《陈驹今天吃药了吗》 1. 第 1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外面下着雨,给一排杨树打得叶子直抖。 陈驹抬头看了眼,视线落回面前那杯茶上的时候,对面的人立马点头哈腰:“陈老师,您说。” “真要我说?” “哎。”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陈驹坐得端端正正,“院中不栽鬼拍手,你这倒好,种了一溜儿的杨树。” 对面就搓自个儿的脸。 杨树这玩意叶子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在民间有个外号叫鬼拍手,古人说了,易为盗者遮音,所以屋里一般没人种它。 “我不也是没办法嘛,” 对面给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开始大倒苦水:“驹儿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难,什么法子都使出来了,没用!去年有个大师说我得走偏门,我就跟狗撵了似的赶紧给树种上,可还是差点……就靠你拉兄弟一把了。” 这人是陈驹高三的班长,当年就脑子活络,毕业一头扎进生意场,混得也是风生水起,和陈驹他们不是一个圈子,关系也一般。 “我就一小老师,糊个口,”陈驹笑笑:“怎么,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大本事……咳咳!” 话没讲完,就咳嗽起来。 愣是给那张苍白的小脸都咳出了点颜色。 班长抽出纸巾递过去,陈驹没接,随意地用拇指擦了下眼角的湿意:“说吧,别兜圈子了。” “成,” 班长讪讪地缩回手:“我想让你帮着牵个线,跟裴敬川。” 哗啦啦—— 雨势似乎更大,劈头盖脸地砸在玻璃窗上,蜿蜒下来的不是水痕,几乎是一层透明的河,室内开着灯,惨白的灯光打下来,陈驹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 他从小就这样,班长也没在意,身体前倾,继续急哄哄地讲话。 “裴敬川下周就落地回国,我也不知道他能待多久……反正请客吃饭的都被打回来了,人家一个不见,他那脾气咱都知道,上学那会都没正眼瞧过谁,也就只有一个你了,帮个忙,看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吃顿饭?” 陈驹今天穿的是件烟灰色衬衫,坐得规矩,看起来斯斯文文。 班长凑得更近。 “你俩现在有联系没?他这人太不够意思了,谁都不搭理,还记得那会咱叫他啥不,裴冰川!” 班长抱怨连连。 陈驹倒是垂着睫毛,不发一言。 他当然记得。 当时自己刚转学过去,跟裴敬川坐前后桌,一扭头就能看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但是裴敬川的手是温暖的。 每天给他带的早餐,也是热乎乎的。 陈驹永远忘不了那年冬天,暴雪压垮了电缆导致停电,没暖气的宿舍冷得要命,他缩在被窝里打哆嗦,睁着俩眼睛看上铺的裴敬川,说我感觉自个儿像雪糕,被塞冰箱里了。 裴敬川望向他,神情淡淡。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干净整洁的桌面,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陈驹曾经开玩笑,说他是仿生机器人。 但是过了会儿,就传来了很轻微的床褥吱呀声,紧接着,是个很温暖的怀抱。 陈驹整个人都呆了。 裴敬川在后面抱着他,动作笨拙,仿生机器人刚刚开始学习人类情感,当然会关节僵硬,说话结巴。 “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零下的冬夜里,他们像两只小动物似的挤在一起,试图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温暖。 可陈驹一直低着脑袋,心脏砰砰直跳。 他始终没敢回头。 “……驹儿?” 神智被拉回,陈驹猛地怔了下。 对上了班长近在咫尺的脸。 “你们到底还有联系没?” “没有,” 陈驹不着痕迹地向后躲:“大学又没在一块儿读,毕业他就出国了,差不多已经六年没见了。” 班长不死心:“联系方式总有吧?” “有,”陈驹一脸真诚,“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把我给删了。” 说话间,外面又是雷声隐隐。 剩下的对话已经开始模糊,就像被雨水灌溉的世界一样,陈驹平静地看着那杯茶水,从进来到现在,热气消散,逐渐变凉。 也依稀给班长的苦衷听了明白。 事业受挫,种种法子都试过了,现下又想拜托刚回国的裴敬川,想托陈驹出面,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请人出来。 陈驹已经站了起来,“抱歉。” 班长叹口气:“算了……不为难你了,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的车。” 都离开了桌子,可陈驹还是站那儿没动,顿了顿才回头:“裴敬川他……真的下周回来?” “对啊,”班长略带疲惫的模样,“群里都说了,你没看吧。” 陈驹抿着嘴,没吭声。 “你不是放暑假了,怎么还这么忙,没事的话出来交流交流感情啊。” 没几步就到了电梯间,班长毕业后发了财,住的小别墅里也修了地下车库,哪怕外面雨水滔天,也别想有一丝淋到陈驹头上。 他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行。” 缓缓关闭的电梯门挡住了班长的身影,陈驹终于呼出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六年未见,连裴敬川的消息,都得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自嘲地笑笑。 这也正常,毕竟他陈驹和裴敬川又没什么关系,再亲密的朋友走一段,分道扬镳,能算得了什么大事。 只是—— 车灯亮起,照亮瞬间地下车库的空寂。 陈驹的额头轻轻地撞了撞方向盘。 后悔了,应该把那杯凉茶喝了再走,反正现在放暑假,陈驹不用再去学校上课,一杯下肚,就他这身子骨,保证得在床上缓两天的功夫。 也能让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部消融。 - 人有时候,还真是想啥来啥。 昨日陈驹还自暴自弃地想,不如生场病拉倒,让自个儿清醒清醒。 可能昨天受凉,今天起来就病了,头昏昏沉沉的,陈驹嘴里叼着牙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已经染上了明显的酡红。 他洗漱完出来,老老实实地喝杯热水,就躺被窝里发信息。 “妈咪,我发烧了,晚上不过去吃饭了。” 对面回复地很快:“行,那你多休息。” 陈驹笑着拉了下被子,用手背贴了 2. 第 2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陈驹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伸手,按住那句提示语,试图删掉。 ……无果。 沉默片刻后,陈驹直接退出页面,给裴敬川的聊天删了。 虽然他俩也没聊,就那么可怜兮兮的一句消息,但是起码陈驹能装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紧接着,他点进个人页面,沉默地盯着“拍一拍”的设置。 终于回想起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期末考试完,年级一块儿聚餐,诸位老师人逢暑假精神爽,都喝大发了,不知怎么开始说胡话起来,连陈驹都被灌了好几杯,晕乎乎地和物理老师斗嘴。 没吵过。 气得陈驹用英语骂他。 物理老师嚣张极了:“赌不赌今年进竞赛的人数!” 陈驹拍着桌子:“赌。” 本来名单就出来了,捏年级长手里,还没公布出来,陈驹有信心,闯入英语决赛圈的一定比物理多,那几个尖子都是他从高一带出来的,实力很强。 物理老师牙尖嘴利:“输了的话,秋季运动会教职工比赛,三千米你报。” 陈驹毫不相让:“你输了呢?” “两个班的晚读我都让给你,让课代表带着听英语。” 陈驹蹭地一下,坐直了。 半分钟后。 “三千米跑完,我估计得死在跑道上,”陈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觉得这不合适。” 的确不太合适。 后来反正大家都喝了不少,年级长的眼镜腿儿没了,语文老师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数学老师打着电话和领导吵架,而教物理那孙子半开玩笑说,能干点啥好玩又羞耻的事呢,群发表白? 陈驹握着手机,说您可别介,我还想为人师表。 到最后忘记怎么讨价还价,扯到了拍一拍这个小功能,陈驹破罐子破摔,写了句羞耻的话。 主要一提到拍,他想到了当年后座的裴敬川。 有次下课哄着玩,陈驹傻乎乎地一直在笑,上课铃都响了,在班主任即将踏入教室的刹那,裴敬川随手拍了下他的屁股说,别闹。 力度不轻不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如今风水轮流转,桌上的老师开始轮流在群里拍他,并纷纷感慨,真翘。 聚餐结束,就给这事忘了。 毕竟酒醒了,陈驹在外面的形象,还挺端着的。 所以把设置改回去后,陈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完蛋。 脸烫得吓人。 呼吸也更加灼热,胸口起伏,陈驹呼哧呼哧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沉默了会儿,去厨房给饭盛出来,乖乖地开始吃。 他吃得细致,仿佛是在享受一般。 陈驹很认真地照顾生病的自己。 哪怕没什么胃口,也要好好对待一日三餐。 吃完饭,陈驹重新躺回床上,被子一蒙,决定把刚才的社死全部都忘掉。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醒来的时候,陈驹头痛得厉害,不小心给手机碰到了地上。 “呀,” 他迷迷糊糊地开口:“对不起,你没事吧?” 傻了好一会儿,陈驹才揉揉眼睛,给手机捡起来,定睛一看,屏幕右下角裂开了一片蛛网似的痕迹。 陈驹缓了几口气,决定出去给手机修一下,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去药店买几副退热贴。 虽然对他没啥用,起码能舒服点。 昨天下过雨,今儿天气就清爽,陈驹头发翘起来了,就戴了个帽子压一下,然后谨慎地顺着路边,溜溜达达地往外走。 可能是脚步太飘,手机在兜里揣着,还挺沉。 路面有积水,一小洼地攒在凹陷的花砖里,陈驹爱睡懒觉,为了上班方便,特意买了学校对面家属院的房子,周围都是老街,树木有了年头,投下的阴影都泛着旧日的气息。 早上那点粥都消化完了,陈驹胃里没什么东西,可还是想吐。 他驻足,扶住路边一颗梧桐树,稍微喘了会儿。 不行,头晕的厉害。 陈驹当机立断,决定打道回府。 坏了的手机明天再修,例行的散步也被叫停,陈驹惜命得很,掂量了下自个儿这次的发烧,似乎有些严重。 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回走。 路边下象棋的大爷还打招呼呢:“这不刚出来?” “嗯,回去有事。” 陈驹笑笑,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同时掏出手机试了下,除了屏幕碎了之外,开机倒是很顺畅。 班长的电话正好打来。 “喂,驹儿啊,怎么着,联系上裴敬川没?” 好家伙,陈驹现在听不得裴敬川这仨字。 “没,” 他理直气壮地回复:“我俩早就不联系了。” 早上那个意外,只是单方面的手滑,裴敬川这人强迫症,拍回来很正常! 对面叹了口气:“太可惜了,你是不知道裴敬川现在多厉害,赫赫有名的科技新贵!他研发的项目就是风口,多少人都想拍他马屁……我记得他家里条件是不是也很牛,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驹脑袋还有点懵,瞅着旁边有家药店,晃晃悠悠地进去了。 有医师跟上来询问是否帮忙,陈驹示意了下自己的手机,摇摇头,径直走向放着退烧贴的货架,听筒里依然是班长的絮叨。 “你说他裴敬川,怎么身上就没点人味儿?” 陈驹嗯嗯啊啊地敷衍,凑近货架,睁大眼睛去看上面的药。 烧得厉害,眼睛就疼,小腿肚子直泛酸。 “并且还聪明,我记得那会上学的时候,老师布置的卷子他都不咋写,但是还稳考年级第一,我怎么就没这样的脑子呢?” 退热贴捏在手里,陈驹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揉了揉自己的眼。 “听说在国外要结婚了,” 班长话多,提起八卦的时候更加兴奋:“都怀疑这人是变态,用工作代替性.生活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公主,能给他拿下……” “刺啦——”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顺着耳畔传达到心脏,带来陌生的悸动和无措,以及茫然的抽痛。 陈驹来不及看突然黑屏的手机,整个人忘记呼吸,呆呆地站在原地。 裴敬川……要结婚了? - “你的病不是刚好吗,怎么就敢出来喝酒?” 杜少桦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有时间端着两杯鸡尾酒回来,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同时瞪了一眼试图搭讪的男人,用手拍了拍陈驹的后背:“喂,听得到我讲话吗?” 酒吧光线暧昧,舞池音乐震天,陈驹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说话,就一直笑。 笑得杜少桦心惊肉跳。 陈驹不大出门,皮肤白,平日里总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再加上于讲台铸就而出的育人范儿,就很有那种矜贵禁欲的感觉,所以一旦微醺,整个人就很不一样。 眼眸染上红晕,犹如三月春水,波光潋滟。 难怪引来垂涎。 杜少桦身为朋友,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护花”的责任,声音很大地凑过去:“知道刚才那俩人都是来勾搭你的不?” “知道,” 陈驹的额发散下来,稍微挡住了点漂亮的眉 3. 第 3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晚上九点一刻,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一辆卡宴停在路边,车窗升起,候着的侍者小跑着过来开门。 “谢谢。” 英俊的男人声线冷漠,神情肃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明明回应礼貌,但整个人都散发着凉薄的气息。 夜幕中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恍若钢铁森林,无数灯光像沉默的萤火虫,静静地在巨型的楼宇中悬浮。 裴敬川没带助理,只身一人离开,而当他的身影消失于酒店时,那辆卡宴才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电梯门打开,又在“叮”的一声后阖上,裴敬川把手机收起,不再看里面的杂冗信息。 他不需要有人接洽,也不需要无休止的饭局和采访,更没兴趣去见形形色色的人。 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三天,就这,家里附近也有记者在蹲守,裴敬川当机立断订了酒店,没跟任何人交代,独自前来。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倒时差。 裴敬川身体素质很好,长途的飞行跋涉不会让自己太过疲累,只需要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复平常的状态。 因此,不至于会产生幻觉。 裴敬川平静地移开目光。 是旁边的客人喝多了酒吧,跌跌撞撞地过来,走错房间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竟会看错。 “劳驾,” 裴敬川在门前停下,掏出房卡:“让一让。” 那人似乎醉得厉害,半趴在房门上,肩膀瘦削,乌黑的头发遮住微红的耳畔,背部还在轻微起伏。 除此以外,没反应,牢牢堵在那里。 裴敬川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准备打电话给酒店,为什么走廊上有人烂醉如泥,居然还未发现。 头顶凉风簌簌,那人不大舒服地动了下,发出有些急促的呼吸。 即使没看到脸,也能感觉到是个美人。 可惜裴敬川郎心如铁。 并不会因为和陈驹有些相似,就心软多事。 “喂?” 电话接通,裴敬川淡淡开口:“1701的房间外,有……” 话没讲完,呼吸就乱了一拍。 因为醉鬼突然惊醒,急切地扭过脸来:“不要给我妈咪打电话,她会担心。” 一下、两下、三下…… 裴敬川的心跳得都开始钝痛。 陈驹还在地上坐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好是委屈:“拜托你啦。” “……抱歉,没事了。” 裴敬川快速地挂了电话,不敢相信,满心惊疑,想要伸手给人抱起来,却又缩回指尖:“喝多了吗?” 陈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重,他迷迷糊糊地垂下头:“嗯。” 怎么这样冷啊。 他不由得瑟缩了下,小声嘟囔:“我感觉,自己要变成一只雪糕了。” 可现在不是曾经的冬夜,也不会有一个裴敬川从后面抱住自己,温柔而有耐心地哄他入眠。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陈驹反应迟钝,只听见“滴”的一声。 门开了。 他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屋里的温度要比外面更加适宜,陈驹舒服地哼了一声,本能地往那个怀抱里钻。 “没认出来我?” 微哑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陈驹意识昏沉,只觉得被小心地放在床上,恒温恒湿的系统正在运行,灯光暗黄,把世界变成了个盛满蜂蜜水的玻璃球。 裴敬川单膝跪在床褥上,给他脱掉鞋子,解开最上方的两枚扣子——陈驹穿了件亚麻衬衫,规规矩矩地给扣子系到最顶端。 “不认识的男人抱你,你就敢往怀里蹭?” 裴敬川从浴室出来,这次,手上拿着拧干的热毛巾,细细地给陈驹擦脸,语调依然冷硬:“还是说,你知道我要回来,要住这间?” 不应该。 且不说他的行程仓促,订这间酒店全是偶然,更重要的是,陈驹对自己,应该并没有那个意思。 裴敬川把保温杯拧开,给陈驹抱在怀里,轻轻捏住对方的下巴:“张嘴。” “呜……” 陈驹侧过脸,不大舒服地往后躲。 可杯沿已经碰到了唇瓣。 无法撬开。 陈驹紧紧抿着嘴,一副英勇不屈的模样。 裴敬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好,起码知道保护自己,拒绝来源不明的饮品。 他凝视着六年来朝思暮想的脸,终于卸下伪装,半是无奈。 “喝吧,是我……裴敬川。” 不知是否真有幻觉,裴敬川觉得,窗帘的纱幔鼓起,轻轻地开始摇曳。 可窗户紧闭,屋内并没有风的痕迹。 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睁开了,瞳仁很亮,澄澈得仿若玻璃珠一般。 陈驹定定地看着他。 刚才还语含讽意的裴敬川,却突然变成了哑巴。 横亘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他们彼此对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陈驹伸手,轻轻地摸了下裴敬川的脸。 “是你啊。” “嗯,” 裴敬川喉间晦涩,好想侧过脸去吻一吻对方的掌心,可终究只是笑了笑:“我回来了。” 陈驹还在看他,眼睛睁得很大,甚至都带了丝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跟着笑起来。 “太好了。” 陈驹声音很轻,眼睛红红的。 “那你不要叫我,我想让这个梦再久一点。” - 陈驹睡眠一般,很少做梦。 他有时候会想裴敬川,太想了,受不了,就做点关于他的梦。 经常是大雪纷飞的夜里,裴敬川从后面抱着自己,他们当时还在读高中,少年骨肉初成,还未长出漂亮的肌肉和有力的臂弯,但是裴敬川的怀抱好温暖,他那么高,又那么强大,无论陈驹说什么,都会认真地听他讲完。 然后用手捂住嘴,低低地笑一下。 陈驹从来不觉得裴敬川是冰。 在陈驹心里,裴敬川是春天,是滚烫的岩浆,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他很喜欢,喜欢得要命。 而这份懵懂的情愫,从最早的心动,慢慢抽枝发芽,最终在心里长成参天巨树,偶然间的梦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会朝他走来。 陈驹揉了揉眼。 头痛得厉害。 他听说了裴敬川可能要结婚的消息,心情不好,跑来老同学的酒吧买醉,结果酒没喝多少,人就趴下了,怂怂地去楼上房间睡觉。 有点丢脸。 陈驹坐了起来,无语地扶着自己的腰。 除了脑袋难受,浑身也酸痛,简直像跑了八百米似的,哪儿都不太舒服—— 他顿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衣衫。 以及此刻才发现的,浴室里传来的声音。 足足过了好几秒,陈驹僵硬地转动脖子,在房间里扫视一圈。 衣架上挂着西装和衬衫,床头柜搁着一包烟,而身旁的床褥,则有清晰可见的褶皱,足以证明昨天晚上,是两人躺在这张床上。 陈驹唰地一下,给被子掀开了。 还好,他的衣服都规矩地穿在身上,只是经过一夜的睡眠,滚得皱了点。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开始找手机。 草。 陈驹再次顿住。 他手机坏了。 摔碎后没打算换新的,送去店里修,还没到约定的时间,而他也懒的拿备用机,此时此刻,居然连看眼时间都做不到。 陈驹吞咽了下。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心头浮现,他小心翼翼地下床,就要贴着墙根开溜。 就在这个瞬间,门开了。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4.第 4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想什么呢,脸这样红。” 裴敬川用手背挨了下陈驹的脸颊:“别喝酒给自己弄病了,要水吗?” 陈驹没躲,就这样乖乖地仰着脸:“嗯。” 说着,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开。 裴敬川去倒水,陈驹走向浴室,里面还有些湿漉漉的气息,是裴敬川刚洗过澡的痕迹,陈驹没带换洗衣服,所以就简单地洗脸刷牙,准备回家再洗澡。 出来后,裴敬川已经换好衣服了,简单低调的白衬衫西装裤,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陈驹走过去,从后面看他。 有好多的话想问。 为什么这些年不联系,回国后要待多久,还会走吗,以及,什么时候结婚。 镜子中,两人视线短暂相交。 陈驹先偏过脸去,轻轻咳嗽了下:“恭喜。” 这方面他还挺坦率,不愿意给憋屈的话在心里藏着,尤其是面对裴敬川,陈驹几乎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当年,要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确定,裴敬川对自己有心思的话,他一定不肯放手。 哪怕摔倒,受点伤也无所谓。 要跑着过去拥抱对方。 反正陈驹从小容易生病,吃过不少的苦,久而久之甚至有了抗药性,所以难过的情绪也在六年间被消磨被习惯,终于能笑意盈盈。 “没想到,你还是咱们中最早结婚的,”陈驹继续道,“我以为……反正就是,记得给我喜糖啊。” 修长的手指顿住了。 浅灰色的领带不再翻折,像片阴天的云似的停在裴敬川的手上。 裴敬川语气很冷:“结婚?” 他把打了一半的领带抽出来,转过身子,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我,和谁?” “啊……” 陈驹不明所以:“我听说你要结婚了……谣言么?” “所以前几天微信上点到我,就是想问,我是不是要结婚。” 裴敬川的袖子挽起来了点,露出带着腕表的小臂,领带挂在上面,遮住了隐隐的几道青筋,陈驹曾经很喜欢看对方的手,漂亮,修长,不,裴敬川的什么他都喜欢,从脸到身材到脾性,都致命般的吸引着他。 陈驹也想过,是因为裴敬川恰好符合自己的审美,还是因为遇见了对方,所有的心动才有了方向呢。 总之,他不能这样继续盯下去了。 “不是,” 陈驹站着:“班长想请你吃饭,拜托我在中间牵线,所以那天就犹豫了下,不小心碰到的。” 裴敬川靠在桌子上,还在把玩那条领带:“然后呢?” 陈驹吞咽了下。 “我感觉不太合适,”他双手背在身后,“毕竟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太懂,更何况……” 他们已经六年没有联系了。 陈驹垂着睫毛,没敢抬头直视裴敬川,理亏着呢,他身上的亚麻衬衫皱了,头发也翘着,洗漱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天杀的杜少桦,忙得看错了楼层,亲手给人送到裴敬川的床边。 领带在指缝间崩得很紧。 裴敬川必须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把领带绑到陈驹的手上去。 完全没有变样。 做错事就规矩地站好,脚并齐,手背后,声音也放得很轻,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裴敬川曾经很不放心,这样的陈驹,怎么能走上讲台,面对班级里形形色色的学生。 可同时他也相信,自己喜欢的人在工作上,会做得十分出色。 六年来,从陈驹的毕业答辩到第一次上公开课,裴敬川都了如指掌。 陈驹不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裴敬川从未真正离开。 一直在注视着他。 裴敬川不着痕迹地深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我没有要结婚,班长的事我也知道,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忙。” 他背过身去,重新开始打领带,动作慢条斯理。 陈驹讶异地抬头:“哎?” “所以你过来,” 裴敬川没回头:“给水喝了。” 桌子上放着个纯黑色的保温杯,陈驹不认得牌子,握在手里的质感很好,打开一看,里面是温热的液体,闻起来很甜。 陈驹的眼睛瞬间亮了:“蜂蜜水?” 以前上学那会儿,裴敬川不爱喝热的,永远都是直接买冰柜里的凉水,陈驹跟在人家身边,看得眼馋,也会嚷嚷着要喝。 结果就是晚上缩在被窝里哼唧,而裴敬川坐在他的床边,一点点地揉他的肚子。 “还疼吗?” “呜……” 宿舍都熄灯了,裴敬川的身体背着阳台那边的光,陈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平稳的呼吸。 “我以后不喝凉的了,对不起。” 温热的手掌按在腹部,有点痒酥酥的,横着贴在肚脐下面的位置,陈驹很想提醒一下对方,他是胃痛,那么胃部应该要靠上一点,而不是这里—— 因为裴敬川的手太大了,几乎要盖住全部的小腹。 他不敢动,又贪恋这点的温度,感受那轻柔的按压。 紧张得脚背都要绷起来了。 而后来,裴敬川就开始陪着他一起喝热水。 他对陈驹太好了。 即使现在也是,蜂蜜水的温度入口正好,熨帖了宿醉后的头昏脑涨,陈驹喝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冲人家笑:“谢谢。” 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傻,老老实实地抱着杯子站好。 裴敬川沉默了会,没忍住:“你平时面对学生,也这样吗?” 陈驹摇头:“没有的,我在外面还挺严厉……你知道我现在是老师啊?” 一旦开始聊近况,就很快能有话题。 但他们都回避了不联系的原因。 陈驹给他讲自己昨晚喝的不算多,只在吧台上喝了三杯贝里尼,这种鸡尾酒里面要加白桃和石榴糖浆,满是轻盈的水果香气,陈驹还挺委屈,他只是想微醺,并不准备给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可还是趴下了。 怪调酒师,怪杜少桦太忙,还怪自己贪杯冰镇的起泡葡萄酒。 陈驹又讲,自己现在一个人住,离学校很近,很方便。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冬天上早自习可给我冻坏了,”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昼夜温差大,脸都要被冻僵了。” 裴敬川双手撑在桌沿上,就听他讲话。 “爸爸每周钓鱼,周末的时候我回家住,再带回来很多冻好的馄饨和小鱼干,”陈驹仰着脸,“用小奶锅一煮就能吃。” 裴敬川问他:“你平时不是在学校餐 5.第 5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陈驹进房间就给门关上了。 深呼一口气。 然后猛地扎进被子里,用枕头蒙住脸,开始无声尖叫。 这酒店是他发小杜少桦开的,当时陈驹自己还入了股,说起来也算老板之一,这会儿谈什么不睡够时间就亏了,闹呢。 尖叫完还是爬起来,用内线电话联系杜少桦。 他知道杜少桦这段时间忙,吃住几乎都在酒店,这个点儿应该刚醒,果然,短暂的等待时间后,那边响起沙哑的嗓音:“谁呀……” “我,” 陈驹支支吾吾的:“你上来一趟吧,我还在房间里呢。” 杜少桦一口答应:“成,你怎么了?” “上来再说吧,”陈驹绕着电话的线圈,“那个……别跑错了,昨晚你都给我送错房间了!” 杜少桦愣了下:“什么?” 陈驹的声音越来越小:“给我送错楼层了。” 对面咕咚一声,似乎是杜少桦掀开被子下床:“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陈驹用被子给自己裹成蚕蛹,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以至于听见开门的声音才坐起来,呆呆地看着杜少桦冲进来。 “你怎么自己就刷卡进……” 可杜少桦压根没搭理他,上上下下地给人打量一番,劈手就要掀陈驹身上的被子。 “干什么?” “走错房间之后呢,里面有人吗?” 他俩算是世交,从小认识,虽说陈驹后来转学的次数比较多,但从未断过联系,杜少桦家族人丁兴旺,下面好几个弟弟妹妹,连带着当哥成瘾,拿陈驹也当自己的亲弟弟看。 陈驹干巴巴地:“有……” “做了吗?” 杜少桦给被子扔一边,满脸严肃:“有措施没,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以及……男的女的?” 陈驹的脸瞬间红了。 他紧紧抱着枕头:“没有,你想哪儿去了!” “这种事我见多了啊,”杜少桦还皱着眉,“走错房间然后一夜情,发展段露水情缘啥的,甚至还有喝多了酒,连套都不知道用……哎?” 他伸手,撩起陈驹后颈的头发:“你这里是什么?” 一小片淡淡的红,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陈驹没看到,不明所以:“啊?” 杜少桦笃定道:“吻痕。” 沉默片刻。 杜少桦的眼神中闪过杀意:“老子现在就去调监控查出这个狗男人——” “不是,”陈驹慌张地往后躲,“是裴敬川,昨晚走错的房间是他开的!” 那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他所有的心事,只敢讲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听。 杜少桦的表情先是迷茫,随即是讶异,紧接着,就是没有控制住的大嗓门:“什么,你昨晚走到了裴敬川的房间里,然后你俩睡了?” 陈驹拿枕头砸他:“没有睡!”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清了清嗓子:“就是裴敬川回国了,昨晚在这里住的,正好我今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人家的房间里。” 杜少桦震惊道:“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啊,”陈驹又坐回床上,抠着被单的边缘,“他今天还挺忙的……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就感觉旁边的床褥凹陷了下去。 杜少桦一屁股挨着他坐了,满脸八卦:“那你这吻痕怎么来的?” 陈驹无语极了:“怎么可能是吻痕,估计我挠得了。” “弟弟,” 杜少桦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我见过的吻痕比你教过的学生都多,这玩意的色泽形状,如果不是用嘴嘬出来的,我跟你姓。” 陈驹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下:“您是说,六年不见,大晚上的裴敬川趁我喝多了睡着,逮着我脖子啃?”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个画面。 杜少桦嘿嘿直笑。 “行了,”陈驹受不了,“说正事,等会麻烦你帮我叫个车,我手机差不多修好了,取完我再回家,然后……” 他眼神飘忽:“十七层的监控,给我拷一份,行吗?” 杜少桦翘着二郎腿,笑而不语。 陈驹继续抠被角:“昨晚我应该在门前睡着了,所以他可能是抱着我进屋的……我想看看。” “好家伙。” 杜少桦叹为观止:“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他呢。” 陈驹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表白呢?” 杜少桦不理解:“你俩都没对象,也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干嘛都要憋着不说呢?” 他没见过裴敬川这个人,只在对方的絮絮叨叨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英俊,聪明,对陈驹非常好。 陈驹摇摇头:“不行。” 没有戳破的话还能当朋友,如果说出口,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 但是,今天见到裴敬川的时候,他还是差点露馅。 毕竟爱和咳嗽一样,无法隐藏。 回去的路上,陈驹握着自己修好的手机,脑海里反复回响杜少桦的话。 为什么不表白?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得皮肤泛起冷意,前几日的瓢泼大雨像是场幻觉,如今阳光炽烈,婆娑的树影中隐着蝉鸣,一声长一声短,拉扯出夏日的燥热。 陈驹不是没考虑过表白。 八年前,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他曾经鼓足勇气,邀请裴敬川一起毕业旅行。 只有他们两个。 那年的六月,他们度过了一段美好到不真实的日子。 都是成绩优秀的男孩,趁着高考刚刚结束,迫不及待地迈入成人的世界,陈驹满心眼里想着要和裴敬川读一所大学,他念英文,裴敬川学商科,他们喜欢的那所学校里有很多梧桐树,等到秋天开学的时候,可以走在金黄的落叶上。 他们去了偏远的南方小镇,白天走过青石板的小巷,晚上有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当地人跳舞,陈驹扯着裴敬川的胳膊,指给他看那个敲鼓的少女。 什么烦恼都没有。 手腕上带了老奶奶串好的玉兰花,喝刚煮好的鸡蛋醪糟,裴敬川给陈驹买了个很大的草帽,可对方的脸蛋还是被晒得通红—— 等回了宾馆,裴敬川就给他涂芦荟胶。 说是宾馆,其实叫民宿或者客栈更好,仿古式的传统建筑,床和桌子都是实木的,甚至为了突出当地特色,还有个雕龙画凤的梳妆镜。 陈驹偷偷地觑了一眼,就心脏乱跳。 感觉自己像是新嫁娘。 于新婚之夜,和丈夫在床上描眉贴花黄。 因为裴敬川的表情,太专注了。 他一手抬着陈驹的下巴,另只手仔细地给脸上涂芦荟胶,微凉的膏体在脸上化开,是淡淡的涩味儿,在指间扯出透明的银丝。 陈驹一动不动。 裴敬川笑:“傻了?” 并没有,只是在这个瞬间,陈驹好想去吻他。 才八点钟不到呢,夏昼实在太漫长了,头顶的夜空是孔雀蓝的天,点缀着稀稀拉拉的星子,温度也不高,游客们把长袖外套扎在腰间,脖子上挂着相机,晃晃悠悠地 6.第 6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很多事情,陈驹很少主动回想,不代表他已忘却,而是太过难堪。 “……你好?” 陈驹愣了下,在后视镜里与司机对视。 对方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请带好自己的个人物品,开门时注意后方来车。” 到家了。 思绪被突兀地打断,陈驹解开安全带下车,刚踏上柏油路,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风吹一跟头。 中午时分,蝉鸣正燥。 陈驹没吃早饭,这会儿步子就有些虚,幸好家属院年代久远,里面栽种的全是枝繁叶茂的老树,连绵成荫,才不至于他当场中暑倒地。 他买的房子就在二楼,小三居,平时父母过来住也方便,指纹锁发出“滴滴”的声音,刚一推门,就闻到了饭香的味道。 陈驹眼睛一亮,惊喜地叫了声:“妈咪!” 余巧红还没答应呢,厨房里的陈修文就探头出来,“哎”了一声。 她正收拾冰箱,闻言扭过头:“儿子又没叫你。” “爸爸!” 陈驹换好鞋子,笑着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他父母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在西郊那儿住,离这里开车要四五十分钟的距离,老两口感情好,周末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起出去浪漫,闲下来的时候,才会过来给儿子送点饭。 “你手机不是坏了吗,”余巧红给冰箱门关上,任凭陈驹帮忙取下自己的手套,“所以过来看看。” 陈驹把手套放好,笑呵呵的:“您这是看我呢,还是看手机?” “都看,” 陈修文手上还掂着炒菜勺:“给你送点鱼,给手机送个壳儿。” “当当当当——” 余巧红恰如其分地举起个粉红色的手机壳:“好看吗,我和你爸一起挑的。” 陈驹顿住了。 粉红色的手机壳上,一只玉桂狗正在捏自己的脸。 “老陈一眼就看中了,”余巧红晃了晃手机壳,“说特别像你,我一瞅也是,你看,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 陈驹和玉桂狗对视了眼,试图挣扎:“妈咪,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上班的话,不太适合这么粉嫩可爱的风格。” “你不是在暑假吗?” 余巧红女士大手一挥:“等上班了再换!” 她很早就喜欢给陈驹穿粉色的衣服,倒不是说因为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想在儿子身上满足遗憾,全因为陈驹小时候太可爱了,一张婴儿肥的小脸粉扑扑的,大眼睛,柔软的黑头发,一逗就笑,露出两枚隐约的酒窝,谁伸手都让抱。 曾经奶奶开玩笑说,这也太容易让人给骗走了呀。 余巧红亲着儿子的脸蛋:“没事,知道回家就好!” 陈驹见到过自己的病危通知书,他是早产儿,医生叹着气说,孩子体质太弱了,养大的过程会比较困难,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无数的深夜里,他都在父母的臂弯里打着呵欠,偶尔揉一揉眼睛,看到的是输液管里浅浅的线。 曾经陈驹还想,真好呀,父母都是比较心大的人,要不然,换个多愁善感点的家庭,都不知道该为孩子掉多少眼泪。 他不懂事,真的把这话讲给妈妈听。 记得当时妈妈安静了好一会,才笑了起来,说没错。 后来,陈驹读书了,才明白父母不是所谓的“心大”,而是怀揣坚定的爱与勇气,才能在揪心中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 熬到陈驹逐渐长大。 虽然病弱,但他没有从父母这里得到丝毫的焦虑,哪怕想尝试极限运动,他们也会笑意盈盈地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爸爸要做的,就是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而妈妈,则负责给陈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毕竟她是一位在面对骨折的儿子时,会认真给绷带系上蝴蝶结的妈妈。 “行,” 陈驹接过手机壳,直接给安上去了:“夏季限定版耶。” “要我说,你也可以趁着假期,给头发染成粉色的,”余巧红坐回沙发上,“咱邻居家的姑娘,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头发是那种叫啥……奶奶灰!可好看了。” 陈驹立马摇头:“别,我不染头发。” “奇怪,”余巧红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我看很多同性恋都讲个性,别说头发五颜六色了,还打各种各样的钉。” 陈驹沉默了会。 “妈咪,” 他以拳抵唇,轻轻地咳嗽了下:“您这是刻板印象。” 余巧红笑了:“也是,刻板印象要不得。” 陈驹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忙。” 他家里是很开明,但是堂而皇之地讨论同性恋这个词,还是不免引人脸红,更何况某种程度上,陈驹也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 只是喜欢裴敬川而已。 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毕业旅行回来后,陈驹大病一场。 反复地发烧,呓语,做噩梦,清醒的时候也恹恹的,给余巧红心疼坏了。 陈驹当时躺在床上,用胳膊使劲儿擦自己的脸,说妈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过一会,又说,可是他是男孩子。 要说余巧红不震惊,是假的。 可她在漫长的沉默后,也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滚烫的脸颊。 “没关系,喜欢的话就可以去追呀。” 陈驹嗓音沙哑:“可是,他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只能说这么多了。 再继续下去的话,陈驹会掉眼泪的。 因此父母知道,儿子心中有喜欢的男孩,也就没有再催促他相亲或是找对象,只是偶尔过年时,会问那么一两句,说有缘分的话也可以找个伴。 他们这辈子没别的奢望,就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儿子能健康快乐。 因此,陈修文同志认为,自己每周的钓鱼很有必要。 河里的野生鱼,新鲜的,多好! 陈驹身体不好,就该喝炖成奶白色的鱼汤! 砂锅里咕嘟嘟地冒着小泡,没放啥调料,就提前把鱼两面煎了,葱段和姜片去腥,直接焖在锅里煮,陈驹洗了手:“爸爸,我干点什么?” “基本都好了,”陈修文拿了块湿抹布垫盖子,抬眸看了他一眼,“哎……你脖子这儿怎么,过敏了吗?” 陈驹不明所以:“没有呀。” “那估计蚊子咬了,”陈修文也没太在意,“等会找东西抹下,别挠。” “好的。” 陈驹乖乖地应了,早上没吃饭,饿得太久,趁着自个儿亲爹没在意,捞一片切好的桂花藕跑了,也是热乎着的,放嘴里一抿就化,甜。 他就爱吃甜的。 再次洗手的时候,陈驹终于盯着镜子看了会儿,果然,右耳下方的侧颈那儿,有一小点红色的痕迹。 不痒,还挺显眼。 怪不得杜少桦说是吻痕,陈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读大学时,就在舍友身上瞅见过这玩意,当时舍友满面春风,锁骨和胸口斑驳一片,陈驹没忍住,问了句怎么亲成这样,疼不疼呀? 朋友笑呵呵的,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没劲。 陈驹气鼓鼓地扭头走了。 就烦这种炫耀恩爱的。 他抽了片湿巾,随手擦了下,还是没怎么在意,因为妈妈已经在外面叫他出去吃饭了。 < 7.第 7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说真的,”杜少桦沉默了会,“裴敬川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驹给自己蒙被子里:“我不知道。” 杜少桦于心不忍:“要不要我帮你探下口风?” 之前人不在国内的时候也罢了,现在都回来了,他见不得陈驹委屈,心里还想着裴敬川能是什么人物啊,让陈驹惦记这么多年,干脆给绑回来得了,一了百了。 陈驹噗嗤一声笑了。 “别,您太武德充沛了,我怕出事。” 他掀开被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放心吧,没到那份上。” 杜少桦又叮咛了几句,电话挂了,陈驹看了会天花板,一点也不想动。 宿醉后的脑袋还是有些痛,三杯贝里尼没能把他变成枚酒心巧克力,唇齿间的白桃香气也所剩无几。 横竖睡不着。 陈驹在床上蚯蚓拱土了半天,终于认命地爬起来,给电脑打开,播放今年暑期的学习课件。 每年暑假都这样,有各种各样的师德培训,并且为了防止大家听课不认真,视频会每隔两三分钟,就蹦出来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答对了才能继续播放。 特变态。 但对于陈驹来说还好,他能趁这个时间,安安静静地听会英文新闻。 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以前生病经常请假,陈驹一个人留在家里,怕看多了电视眼睛近视,就买了个老式的收音机,放广播给他听。 曾经陈驹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国际会议的同声传译,而事实上,他的水平也完全达到了这一标准,只是毕业那年连接生病,还是不无遗憾地放弃梦想,偶尔假期帮朋友们翻译点东西,聊以慰藉。 比如现在,他就一边听新闻,一边帮自己朋友改一封英文回信。 忙碌了好一会,陈驹把邮件给人回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才下午四点钟。 还不饿呢,他随意地给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目光突兀地和玉桂狗相接。 粉色的背景里,玉桂狗正在捏自己的脸。 太可爱了。 和屋里偏日系的简约风格,实在很不搭配,陈驹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这人笑点挺奇怪的,纯粹是想到了万一他去开教研会,和兄弟学校的老师交换联系方式,人家都是特商务的透明壳,陈驹的拿出来一看,好家伙,卡哇伊的玉桂狗。 他们上班的人都这样,微信里干干净净,屏保背景也特简约,一副面对生活无欲无求的模样,萦绕着社畜淡淡的死意。 当老板的就不这样了,喜庆,热乎,手机里存的都是金碧辉煌的财神像,就跟他们班长似的。 想到这里,陈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跟人通气呢。 今天早上在宾馆那会,裴敬川说了,班长的事他知道,可以帮忙。 陈驹给电话拨出去了。 对面一听,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要请陈驹吃饭。 “别,我也没跟裴敬川在一块呢。” 陈驹觉得对方误会了,可能以为裴敬川这会在他旁边,于是继续道:“他刚回国,今天还挺忙的。” “”我知道啊,”班长态度坚决,“主要是除了冰川外,咱还有几个同学也回来了,大家商量着晚上聚聚,我给你发信息了,你还没回呢。” 陈驹切屏看了眼,果然,下午那会就收到了信息,他没注意。 “那……” 他犹豫了下:“裴敬川去吗?” “他来不了,”电话那边的班长似乎被人拍了下肩,含糊地说了句话后,立刻提高音量,“别想了,我司机这会就出发,马上接你,今晚不醉不归!” 怕他不答应,电话啪叽就给挂了。 陈驹哭笑不得,他昨晚才喝了酒,哪儿能扛得住继续喝,于是慢吞吞地拉开凳子起来,准备走个过场得了。 出门要换衣服,打开衣柜,里面几乎都是浅色系,因此最下面放着的一抹蓝,就格外显眼。 虽然触手可及,但陈驹平日里,是不会去碰这件衣服的。 原因无他,这是裴敬川高中时的校服。 给人家的校服藏在衣柜里,当然有点不合适。 所以陈驹每次都是匆匆掠一眼,等换季的时候,拿出来清洗晾晒,再好好地放进去。 偶尔,很偶尔的情况,也就是陈驹因为什么事情伤心的时候,会钻进衣柜里,抱着那件校服,把脸埋在上面,轻轻地闻一会。 跟吸猫薄荷似的。 想想,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他垂着睫毛,阖上了衣柜的门。 - 班长名叫汪博,白胖脸细长眼,毕业三年不到的功夫就已经开始横向发展,往那一站,是只特喜庆的招财猫。 陈驹上次来他的别墅,天公不作美,没能好好欣赏一下里面的装潢,今天没下雨,有蝉鸣声的夏夜还蛮静谧,陈驹站在蔷薇花架下,眯着眼看哗哗作响的杨树。 他没啥忌讳,觉得只要是植物,都可爱又好看。 “你再进去喝点呀,”汪博举着杯香槟过来了,伸手拽了下陈驹的胳膊:“一屋子老同学,就等你呢!” “我有点过敏,” 陈驹不着痕迹地退了下,笑笑:“你们先喝着,我欣赏下花花草草。” 汪博拍了拍他的背:“成,那我先进去了!” 上学那会,他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陈驹还好,基本班里的人都能说上几句话,不像裴敬川,高中三年,连班长的名字都记不得。 院子里都是年轻人,热闹得鸟都嫌烦,扭头拍着翅膀飞走,有人使劲儿晃着啤酒瓶,然后尖叫着拽出拉环,喷洒一身的乳白色泡沫,更多的在大声交谈,嘴里都是股票基金,以及谁又提了什么限量版的超跑。 陈驹有些头痛。 他不太明白今晚被叫来的目的,也不想拂了班长的面子,就拿了两颗草莓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往外晃悠,身型几乎被茂密的花架所隐去。 再待半个小时吧,陈驹想,等大家兴头差不多,就找借口开溜。 结果没几分钟,他被人叫住了。 “陈驹!” 一个卷发的男人朝他走来,很惊喜的样子:“你怎么在这里……行了不用思考,我知道你忘记我名字了。” 陈驹颔首笑道:“抱歉。” 对方应该是刚进来,身上披着的外套还没脱:“我,谭淼!” “哦,”陈驹愣了下,随即讶异地瞪大眼睛,“是你呀。” 一个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的男孩,瘦瘦小小,眼镜片儿比酒瓶底都厚,如今真是脱胎换骨,半点也认不出来。 谭淼捋了把自己头发:“你忙吗,不忙的话帮我一下。” 他凑近了,声音压低:“我前男友在那盯着我呢……记得不,王鑫,我没想到他也在,能帮忙打个掩护不?” 这个距离,陈驹差点被那不容忽视的假睫毛扎着,他本能地往后侧了下:“抱歉,我不太明白……” “哎呀,瞧你吓的!” 谭淼嗔怪地瞪他一眼,不由分说地挽住陈驹的手臂:“又不用你假装是我男朋友,就是等会老子要吹牛逼,你应付几句就成。” 陈驹没见过这种架势,等被扯到人群中坐下时,立马被香水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谭淼 8.第 8 章 《陈驹今天吃药了吗》全本免费阅读 要说陈驹对什么味道最敏感,那肯定就是消毒水味儿。 闻惯了。 可班长汪博和谭淼却闻不惯,前者一直在紧张地搓手,偶尔以手掩鼻,使劲儿打个喷嚏,而后者,则两眼都有些红。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裴敬川吓得。 浓黑的假睫毛不见了,夸张的外套消失了,失去了妆容和垫肩,他似乎又变成曾经那个瘦弱的少年。 带着厚厚的眼镜,孤独地坐在第一排。 在被所有人忽略,教室里只剩下他的时候,才会垮下僵硬的肩膀。 就像现在这样。 陈驹和汪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不到里面的对话,只能从门上透明的玻璃窗内,看到裴敬川的背影,和谭淼瑟缩的模样。 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汪博偷偷地觑一眼,小声问:“你说,裴敬川不会真给人打出毛病了吧……” 陈驹斩钉截铁道:“不会。” 因为裴敬川不算真的动手,就是给王鑫按在桌子上,好控制住他不再发疯,否则那啤酒瓶子指不定摔谁脑袋上。 结果王鑫不干了,一口咬定头晕目眩身受重伤,死活要来医院,要报警。 那恶狠狠的架势,恨不得给周围人都扒一层皮。 其实在陈驹的印象里,王鑫不是这样混账无赖的人,他记得对方家庭条件不错,爱打篮球,总是和班里一群体育生勾肩搭背,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正想着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裴敬川面容冷峻,衬衫笔挺,大步朝他们走来。 汪博一个箭步窜上去了。 “裴总,真是对不住……里面医生怎么说的?” 聚会泡汤,王鑫要做检查,他们几个跟着一块来医院,折腾得过了零点,刚才是拿到了片子,医生给他和谭淼一起讲结果,说没啥大问题。 但这些话,不该由裴敬川来转述。 谭淼跟在后面,眼睛红肿:“对不起……” 陈驹也站了起来,安慰道:“这不怪你,别难过。” 毕竟谁也不知道王鑫会突然发疯啊。 “我……” 谭淼咬着嘴唇,有些畏惧地看了裴敬川一眼,旋即垂下眼眸。 十几分钟前,对方冷峻的声音犹在耳畔。 “故意激怒王鑫是你的事,为什么要给陈驹牵扯进来。” 当时,他本能地辩解:“没有,我们的确是朋友……” “朋友?” 裴敬川左耳戴着只蓝牙耳机,似乎有人在向他汇报什么,而此时抬眸向谭淼看来,漆黑的瞳仁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像幽深的冰谭,散着丝丝凉意。 谭淼硬着头皮:“对……裴总你不在国内,毕业后我们关系很好的。” 裴敬川笑出了声。 他随手摘下耳机。 “陈驹每周上几次晚自习,爱吃餐厅里的哪道菜,晚上散步的时候被谁搭过讪,我一清二楚。” 谭淼愣住。 其实,裴敬川还是保守了。 他甚至连陈驹浴巾的颜色都知道。 “关系好?” 裴敬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陈驹不会袖手旁观,如果真的和王鑫打起来了,他一定会挡在你面前。”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出来,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陈驹一个不留神被人推到在地—— 不敢继续想。 因为,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把皮鞋踩在谭淼的脸上。 事情的经过也简单,怨侣分手后痴缠,一个不甘心,一个满怀愤恨,终于开始互相折磨,谭淼的母亲还在住院,医疗费靠的是宠物店的进账,而那家店的启动资金,是王鑫出的。 这么多年,你欠我的,我该偿还你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件件掰开来数,早已算不清。 但都是在私底下,两人关起门的争执。 直至谭淼受不了,彻底撕破脸。 选择在同学聚会,也就是有最多见证者的情况下,用恶毒的语言去激怒王鑫,知道对方爱面子,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他以前也打过我,” 谭淼突然开口,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所以,我知道他会动手。” 而故意去挨着陈驹,并不是说想要给无辜的人也扯下水。 而是因为,在最无措紧张的时候,他看到了陈驹。 夏夜静谧,蔷薇花架下站着的人,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站得笔直,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表情宁静恬淡,很认真地小口吃草莓,身后摇晃的酒杯,喧闹的笑声都与他无关,连月光都偏爱他,给鸦羽似的睫毛染上朦胧的色彩。 无忧无虑,对什么都不芥蒂。 父母宠爱,同学喜欢,连班里最不搭理人的裴敬川,也总温柔地看着他。 凭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恶意,说不清的妒忌,他亲热地上前,挽住了陈驹的臂弯。 和想象中一样,皮肤微凉,带着清淡的草莓香气。 偏偏谭淼最讨厌草莓。 鲜艳,香甜,容易坏掉,只要使劲儿一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数小时前,陈驹给他握得很紧。 “别怕,我带你出去看星星好吗?” 而此时此刻,依然是那双瞳色有些浅的眼眸,很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问,你还好吗。 谭淼一点也不好。 刚才在病房内,王鑫就咬牙切齿地吼,说不会放过他。 “……所以,该怎么办?” 汪博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叫苦不迭:“这不是给裴总也牵扯进去了?” “嗯,”裴敬川点头,“他说了,一个都别想跑。” 地下停车场里,陈驹猛地回头:“啊?” 不知是不是由于光线昏暗的原因,他觉得裴敬川的表情,有一丝陌生的凝重。 虽然姿态矜贵,脊背笔直,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额发也散了一点下来,没有了重逢时的严谨端方,而是增加了点无奈,仿佛不是刚从大洋彼岸回来的总裁,而是那个在橘红色的夕阳下,做数学题的少年。 “没事,我先送你回去,这件事和你无关。” 裴敬川拉开副驾的门,稍微弯了下腰,是一个等待的动作。 汪博嗷一嗓子冲上去了。 “裴总,您放心!王鑫他家父母我都熟悉,不可能牵扯到您,我也是得意忘形,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 裴敬川站直了。 “怎么不会?”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刚才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吩咐下去,说让我回家路上小心点了。” 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王鑫胳膊反剪按在桌子上,不理会杀猪般的惨叫,甚至在对方挣扎着去够桌上的餐刀时,狠狠地踩在了王鑫的手上—— 这也是王鑫今晚住院的原因。 小指骨折。 汪博后背全是汗,给衣服湿透了。 地下停车场里冷气飕飕,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场聚会能闹成这样,只是趁着大家都有空,邀请了些朋友过来聚聚,也为将来一个合作拉拢关系,谁曾想谭淼不请自来,而推脱有事的裴敬川,偏偏在那个时间前来。 他本以为给陈驹叫上,裴敬川也会跟着出现。 所以见到人没到场,就也对陈驹怠慢了些。 刚才来的路上,好说歹说,王鑫总算答应不报警,可能一方面顾及着监控,明明白白记录着是他先动的手,而另一方面,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谭淼和裴敬川。 这事没完。 如今王鑫的家人已经赶到医院,谭淼也再三表示,他会冷静下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所以汪博等人只得打道回府,静观其变。 但他还是觉得夸张了。 王鑫再怎么折腾,哪儿可能动得了裴敬川分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不行这段时间,我就住公司吧,”裴敬川仔细地想了想:“班长,今晚的事也拜托你保密了。” “我肯定保密,你放心!” 汪博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刚做完就反应了过来:“住公司?” “嗯,” 裴敬川看向陈驹:“我先给你送回家,正好离公司也近。” 这么好的机会! 汪博连忙上前:“哪儿还需要裴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