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药丸(清穿)》 1. 第 1 章 《后宫药丸(清穿)》全本免费阅读 孟冬寒气至,前些日子九、十两位阿哥大婚,紫禁城中热闹了好些天儿,如今两位阿哥出宫建府,宫里却丝毫不见清净。 皇子大婚,康熙许是想着大喜的日子给儿子脸上做面儿,故近来只去了几回翊坤宫瞧九阿哥生母宜妃。 皇上不在后宫留宿,后宫“老人”端得是波澜不惊,可愁坏了今年刚进宫的新人。 宫中最不缺妃嫔,若是不能在皇上跟前露面儿,日子久了谁还记得你姓甚名谁。 永寿宫后殿,徐答应看着桌上冒着冷气儿的几道菜,瞬间没了好胃口,神色恹恹放下箸子:“这些个御膳房阉人,端会看碟下菜!” 身旁贴身宫女捡了还温热的鸡汤推到主子跟前,“也是天见凉了,明儿个午膳奴才亲自去膳房提。” 徐答应面露不耐:“去也是这些残羹剩菜,瞧瞧隔壁那位,要不是赶上大喜的日子病得厉害让德妃娘娘问起了,那些奴才还不知道怎么敷衍呢!说出去还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没有皇上宠爱照样让人明里暗里踩。” 宫女埋首不敢接话,小心翼翼替主子倒了杯热茶。 “要不是那张雅氏自己……”这话刚起了个头,徐答应便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悻悻闭上嘴,到底没在继续背后说人什么。 位份低就这点不好,和人挤在一个院子里,说话声大些都怕隔墙有耳。 隔壁徐常在口中的当事人——冬至,对和人同居这事也深有同感。 她这具身体刚踩了一脚鬼门关回来,两个贴身宫女盯得紧,稍微有风吹草动就一副愁容面苦瓜面,看的她都直发苦。 方才不过是嗓子干痒轻咳了声,就被侯在外间的两人听去,二话不说作势要去请太医。 冬至原本虚虚地平躺在床上,想着太医开的那些比自己命还苦的汤药,想也不想便要坐起身来阻拦。 只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这具病弱身体,不过是起身的功夫,一口气就险些没提上来。 听见室内轻咳转成暴风疾雨,春月匆匆进屋走到榻前,熟练拿出痰盂替主子顺气。 冬至咳得肋骨隐隐作痛,才将堵在喉间异物咳了出去,人终于也舒坦了些。 她扶着心口长吁了口气,耳畔春月却惶然惊唤:“主子!” 冬至用帕子擦了擦嘴,神色淡定道:“咋呼什么,不过是咯了点血。” 她上辈子在病房住了整五年,最后那段时间浑身发疼,几乎要疼到骨髓里,咯血更是稀松平常。 春月目露担忧收起脏帕子,将软枕垫在她后腰,恭声道:“奴才去取温水来。” 冬至被她这幅谦卑的姿态弄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点头嗯了声。 绕是自己适应能力再强,但有着在社会主义熏陶下长大的经历,骤然穿到大清名人康熙的后宫中,短时间内也很难适应把照顾自己的人当奴才看。 半个月前,原身病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几个太医把着脉直摇头,话里话外都是提前准备后事,冬至就是那会儿穿过来的。 原身也叫冬至,不过比她多个“张雅”作姓氏。 原身是生在冬至那天得了这名字,冬至却是生在伏月的,冬是她的姓氏。 父母取名时,是希望她日后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如“至”一字,做到最好。 冬至不负众望,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大概得罪了老天爷,前脚刚拿了一流大学保送通知,后脚就查出了基因病。 据说冬家祖上也有几人得过,发病后都很快去世了。 冬至硬生生熬了五年,生命走到最后一秒时,鬓角斑白的母亲趴在病床边泣不成声,她疼得没力气说话,告别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大清朝。 刚从鬼门关回来,冬至浑浑噩噩在床上躺了十几天,期间翻看原身零零碎碎斑驳不清的记忆,才得知如今是康熙三十七年,自己则成了康熙后宫一名庶妃。 庶妃,稍微了解过清朝后宫制度的都知道,这是个很尴尬的职称。 没有品级封号,没有正式册封,就算皇帝心情好大手一挥让你领了嫔或是妃位的份例,那也是虚的,遇到正儿八经册封过的嫔妃,没什么底气。 冬至就是这么个尴尬的存在,空有贵人份例待遇,但是据自己这些天观察,这个“贵人待遇”也掺了海水。 至于为何说掺了水…… 思索间春月挑开织锦门帘,端着温水伺候她漱完口中腥血,才道:“主子,太医来了。” 冬至软软靠着酸枝木床架,虚着气音:“让人进来吧。” 春月福身应下,端着痰盂出去唤人。 不多时,一名眼角泛红的年轻宫女搬着新起的炭盆走进屋,愁苦担忧的情绪不加掩饰写了满脸。 这是原身的另一名贴身宫女——春水,性格和沉稳内敛的春月对比鲜明。 春水替冬至掖紧被角,又将炭盆往床边挪了挪,做完这些才卷起帘子,冲外头喊着:“进来吧。” 这是宫里的规矩,太医上各宫问诊是不能关上房门的,屋内还得要留人,免得落人口舌说不清。 冬至一眼扫出去,除了外头院子里洒扫宫女,门外还站着位揣着袖子的小太监,正抬脚领太医进屋。 两人各自行礼,太医挎下药箱,双手取出脉枕递给春水,“烦请姑娘将这个垫在张主儿腕下。” 也是离得近了,屋里人才瞧见这太医官服上的黄鹂鸟补子,再看那张没蓄八字胡的青年脸,八成是太医院新进的医士。 春水当即皱着眉头发问:“小贵子,不是让你请齐御医吗?” 小贵子心里直叫苦,拢着袖子说:“今日僖嫔娘娘身子不舒坦,齐御医一早就上长春宫去了,咱去的时候太医院只有这位大人能空出手来。” 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随意请谁,康熙常用的不必说,没有他发话谁也请不去。 从太医院进后宫这一来一回,若是去请的人位份低还不受宠,年纪大点腿脚不好都不愿意跑这趟儿,随意指那些新入院的九品医士去就算应付了。 冬至这具身体说是享受贵人待遇,却连请个御医都要被敷衍。 这名头可谓是水大发了。 那旁春水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不由得黯了黯,无奈低声道:“先瞧着吧,若是不行你再去太医院跑一趟。” 2. 第 2 章 《后宫药丸(清穿)》全本免费阅读 冬至发现原身记忆很零碎的时候,就直觉这会是个坑。 但没想到是这么大个坑。 拔步床边二春得了令,利落起身,一人一句有条不紊将事情原委道出。 这事儿还得从康熙三月份大封皇子说起。 老大老三两位阿哥被封郡王,往下数还有四、五、七、八几位阿哥得封贝勒爷头衔,被安排进朝堂任职。 这爵位有了,工作也有了,康熙见几个儿子和妻妾儿女挤在东西五所实在不像话,便大手一挥赏了宅邸下去。 工部内务府也不是神仙,再加上后面九、十两位阿哥被指了福晋也要一并出宫建府,多方连轴转才赶在两位阿哥大婚前翻修完。 之后几位贝勒爷搬新家,照例要在家中摆宴席的。 二春姐妹口中的“小主子”,就是半月前出宫去八贝勒府上赴宴时病倒的。 据太医说是吃了几口酒后邪风入体,不论什么原因,总之那位小主子还没走出八爷家门槛,就跟大葱似地栽倒下去。 当娘的躺后宫病得不省人事,儿子在宫外烧得胡言乱语,也难怪春水整日抹着眼睛一天哭九回。 “主子您且安心,德妃娘娘说小主子没事了,那定然会平平安安的。”春月知道自家主子如今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思索下还是搬出德主儿来宽慰。 冬至头疼得厉害,从二人出言?解释开始,她脑海中就被断断续续塞了几段记忆。 记忆中“冬至”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婴儿蹒跚学步……再仔细数数,有儿有女,好嘛!居然还是买一送三!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缓解头疼,随口问:“崽……公主呢?” 春水眼神微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两位小公主都安康。” 这回不等冬至继续试探,相关记忆就跳了出来。 后宫有个祖上定下的规矩,嫔位以下是不能自己抚养孩子的,原主生大儿子和二女儿时还算得宠,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两岁,都是在身边将养到一岁多才被送走。 大儿子被送去德妃的永和宫,二女儿养在延禧宫惠妃膝下,都和原身的永寿宫之间距离遥远。 就是生母,也不能日日去叨扰探望孩子,更别说原身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妃,见得少了,这情分也就生疏了。 原身怀三胎时,不知为何骤然遭了康熙厌弃,小女儿前脚刚出产房,后脚就被嬷嬷抱去了宜妃宫中养着。 有关这段记忆十分模糊,冬至也是从原身产后大病一场,康熙口谕令她于永寿宫后殿专心修养无事不得外出来看——不仅失宠,还被禁了足。 至于具体原因,冬至将记忆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总之原身被禁足后常年缠绵病榻,稍好些也就是坐在院儿里,或是倚着书案发怔。 宫里人最会见风使舵,上头主子爷不待见,也没人会刻意提起,两个女儿,只有稍大些的三岁前见过生母,这都还不到记事的年纪,时间一场就忘干净了。 唯一年长些开始记事的儿子因着后宫规矩严苛,也只能偶尔在尚书房休假时,接着去德妃宫中请安的由头绕道过来偷偷探望。 冬至阅览着记忆,心中喟然叹息。 七年来被病痛磋磨,禁足四方宫墙之中,还要忍受儿女分别。人非草木,难怪会郁结于心成疾。 说起来她这具身体今年才二十有八,小女儿如今七岁有余,最大的儿子居然快十三岁了! 算算年龄十五岁就开始生怀孕生子……冬至心头涌上一股恶寒,虽然知道受时代环境影响古人结婚早,但切身体会时还是很难接受。 春水见主子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只当是又在感怀伤心母女分离,低声期期艾艾唤了声:“主子……” 眼见两位苦瓜大队优秀队员又要摆出苦瓜脸,冬至赶紧摆摆手打断,“都下去吧,我有些乏了。” 春水春月将劝慰的话尽数咽下去,低眉垂眼齐齐福身:“是。” 两人退下后,室内一片死寂,冬至紧绷的情绪随着躺下慢慢松懈,先前散去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嘭!” 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以至于被耳畔杯盏重磕木桌的声音惊醒时,冬至还无意识蹬了下腿。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神情茫然瞪着头顶素色床幔:地震了? 那声巨响过后,隔壁影影绰绰传来说话声,冬至听着几乎要挤出胸膛的心跳长吁一口气—— 原来只是隔壁日常活动开始了啊。 自打她穿过来,就知道隔壁住着位今年忙月大选进宫的徐答应,无她,盖因这姑娘每日雷打不动要发三通火气。 旁人每日三省吾身,徐答应是每日三骂——骂踩高捧低的奴才不当人,骂膳食难咽,骂茶水难喝。 果不其然,隔壁照旧经过宫女一通宽慰后,徐答应火气愈发旺盛,音量直接开到了max,隔着墙都清晰可闻。 “我不喝!这茶水如此喇嗓子,和洗脚水有什么区别!” 冬至打个哈欠刚挪到墙边就听见这番话,顿时钦佩不已:嚯!还知道洗脚水什么味儿。 那厢徐答应心里也憋闷,今日午膳没吃几口,宫里也没有用晚膳的习惯,晚上饿了就靠茶水点心垫肚。 她让这点心噎得难受,端起茶水便闷了口,谁知就这一口茶水,人险些厥过去! “内务府那群挨千刀的!不知道从哪个鞋底上刮下来的陈茶,一股子霉味儿,不知道还当是树叶子烂水里了!”徐答应咬牙切齿,又端起茶盏在桌上磕了磕。 自打未正时,敬事房那头放出皇上翻了和贵人牌子的消息后,贴身宫女就不敢多话触主子霉头,闻言只得弱弱提问:“那奴才去扔了那些陈茶?” “扔什么扔!”徐答应牙根磨得嘎吱响,话不过脑子就往外丢,“日后等皇上就泡这个,让他自个儿喝上一壶。” 宫女提心吊胆瞥了眼门窗,确认没外人才稍稍放下心来,心中惆怅万千,主子这嘴还是这么不把门儿,如今连主子爷都敢编排…… 徐答应蹙眉,俯视躬着身子埋首的宫女,“你笑什么?” 宫女茫然不解抬头:“奴才……奴才方才没笑啊?” 自己这是听岔了? 徐答应没再细想,拿起碟子里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嚼两口又吐出来连呸好几声,“这劳什子千层酥,弄这么干巴作甚,我嘴里就是有条黄河也该吸干瘪了!” 宫女默默倒了杯清水,徐答应手指刚搭上杯沿,忽然又听见了那似有似无的笑声。 她触电般缩回手,声音都跟着弱了三分,面上狐疑不断:“你当真没笑?” 宫女都要跪下大声叫屈了,头摆得似拨浪鼓,“主子明鉴啊,在您跟前奴才哪儿敢如此放肆。” 徐答应顿时汗毛炸起,抱着胳膊搓了搓,声音颤颤巍巍,“你快去把门窗打开,架……架子上的佛经也取下来给我!” 宫女稀里糊涂地应下,不明白主子怎么忽然一副活见鬼的神态。 这厢,拨弄着炭盆的春水也是一头雾水。 冬至卷着被子裹成长条贴墙躺着,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随着胸膛起伏轻颤,嘴边还时不时泄出几声低笑。 春水不知所以,心头犯愁:主子自个儿憋闷太久,终于还是疯了吗? 冬至没疯,只是天生笑点低,平常家里人讲个冷笑话,她都要咯咯咯乐半天。 连主治医生都说 3. 第 3 章 《后宫药丸(清穿)》全本免费阅读 春水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叫人,小贵子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往院门外跑,慌慌张张中途还险些摔跤。 “先扶主子进里屋去。”春月稍稍冷静些,从屋里出来充当控场指挥,随手指了边上一名洒扫宫女,“去打盆热水来。” 冬至双耳嗡嗡作响,纯粹是离得近,让春水那一嗓子海豚音嚎的,“别哭了,我没事。” 她端知道这具身体病弱,但没想到就连平常的情绪起伏,都会不适。 春水眼泪收放自如,杏眼泛红下垂瞧着她,活像一只做错事的可怜小狗,“主子您再坚持一下,小贵子已经去请太医了。” 素来沉着冷静的春月剜了她一眼,“做什么说这些胡话!” “我真没事。”冬至神情无奈,“让小贵子回来吧,把药煨热了给我端来就行了,太医治来治不也还是那几味药。” 春月只摇头,态度坚决:“还是让太医瞧瞧吧,求个心安。” 冬至没辙,只能跟个大号挂件似的让两人架着走。 路过徐答应时,她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大个人杵在跟前,礼貌扬唇冲人歉然一笑:“抱歉,吓到你了吧……咳咳!” 徐答应瞠目,头顶挤满了感叹号:【说话归说话,你别吐血啊!!!!!】 冬至熟练擦去嘴角新溢出的血,大概率是之前残血的没吐干净,一说话就往外溢,完全不受控制。 帕子在唇边来回蹭了好几下,确认彻底擦干净了,她才喑哑着嗓子试图解释:“其实我没……” 徐答应已经听不清面前这人在说什么了,视线被钉在那张被染成暗红色的帕子上,几息后当场两眼一翻,晕了。 亏得身后宫女眼疾手快将人接住,避免徐答应摔下去磕到头。 院儿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请太医的请太医,抬人的帮着抬人。 罪魁祸首冬至有些心虚地将“没事”二字咽下去,真情实感喟叹:“希望人没事。” 春月&春水:“……” 怎么瞧着这位徐主儿比主子还病弱,希望人没事。 * 永寿宫东侧殿,和贵人闭目养神端坐铜镜前,任由宫女在自己头上折腾。 梳头宫女动作轻柔梳好发髻,小心翼翼插戴那套主子特意拿出来的金掐丝点翠头面。 室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以至于后罩房闹哄哄声响传来时,宫女手一抖,一绺发丝勾缠上了发钗,扯得人头皮跟着微紧。 和贵人下意识蹙眉撩起眼皮,见铜镜中宫女神色惶恐,压下情绪抬手示意她继续,重新阖上眼皮:“浮云,去瞧瞧在后头吵嚷什么。” 浮云闻声从外间进来,福身行礼,“主子,是后头那位张主儿又吐血了。” 今日敬事房早早就递了消息过来,打两位皇子预备大婚开始,主子爷这还是头回翻新人牌子。 和贵人拔得头筹,伺候的人自然不敢松懈,连底下洒扫宫女都警醒着,这后罩房刚闹腾起来,消息就跟着进了东侧殿。 “又吐血了?”和贵人目露怜悯之色,“罢了,那位三天病九场的,也是个可怜人,你派个腿脚麻利的去太医院瞧瞧,帮她将齐御医请来吧。” 浮云刚福身退出内室,永寿宫外就响起了几道鸣鞭声。 和后世戏文不同,皇帝平日里上哪个宫中去,身边太监是不唱名的,听过三道鸣鞭声后,众人就知道这是圣驾来临,示意周遭人即刻肃静。 和贵人从梳妆台前款款站起身,换上连宫里礼仪嬷嬷都挑不出错儿的笑,领着一众宫人上殿外恭候圣驾。 天色渐暗,和贵人踩着花盆底在殿外吹了快半盏茶时间的凉风,垂花门却丝毫不见半个人影。 浮云迈着小碎步小跑进来,神色踌躇,“主子,徐答应晕过去了,后头派去请太医的人出门就撞上了主子爷,圣……圣驾去了后殿。” “去后殿了?” 西侧殿秀贵人扔了手中话本子,直直从软榻上翻身坐起,拍手笑道:“好啊!这位徐答应晕得真是妙极了!” 贴身宫女碧芙咳了两声:“主子,您可小声些,可别让外人听了去。” 贵人这个位份进宫是可以从家中带两名丫头的,碧芙打小跟着秀贵人,私底下说话时也就没那么注重规矩。 秀贵人一双狭长丹凤眼微挑,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她瓜尔佳氏不是喜欢当观音菩萨,用一副大家都是可怜虫,她自个儿宽怀大度的眼神看人吗?我倒是要瞧瞧,这回对着徐答应她还能不能摆出个好脸色来!” 碧芙想到什么,连声劝道:“主子,您且听奴才多嘴一句,这回可别去凑这趟浑水!奴才方才还听说徐答应晕了没多久,那位张主儿也跟着吐血晕过去了。” 秀贵人不解:“她不是三天两头就抱病,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永寿宫,不,整个后宫里恐怕无人不知晓,这位张庶妃久病缠身,别说吐个血晕倒,就是哪天醒来后罩房扯上白幡,抬口棺材进去都不稀奇。 半月前不就上鬼门关走了一遭,永和宫那位还亲自来了。 “主子您进宫晚大抵是不知道,奴才也是听御花园一个老嬷嬷说的。”碧芙说话间先环顾四周,再凑到主子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听说那位张主儿,当初是犯了主子爷忌讳!” 秀贵人神色如常,嗐了声:“不就是那些个道听途说的消息,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奴才到觉得有几分可信。”碧芙神秘兮兮道,“那老嬷嬷说啊,主子爷当初是要给那位主儿抬贵人的,后面才不了了之。” “行了行了。”秀贵人面色不豫,摆摆手道,“不就是宫中都传,她生下十公主没多久太皇太后就去了,所以皇上不喜她吗?这算个什么事儿,孩子又不是说不生就能不生了,怎能怪到她头上去。” 对这个宫中秘而不宣的版本,碧芙却是摇头,“奴才听那老嬷嬷说的,似乎也不是因着这事。” 秀贵人顿时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在我跟前充说书先生呢?话接一茬儿断一茬儿的!” 碧芙知晓自家主子这脾性,也不敢再卖关子了,摸摸鼻尖讪笑道:“据说那位主儿怀十公主时脾性不大好,对着主子爷都颇为敷衍,后来宫中有人闲说,说那位张主儿进宫当差前……” 碧芙声音更低了,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耳语:“那位张主儿小选进宫前是定过婚事的!怀十公主时,外头那位恰巧染上急症去了。” “荒谬!”秀贵人眉宇间染上几分勃怒,站起身瞪她,“那老婆子八成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你日后断然不可再提了!” 秀贵人才不信这些个什么‘宫中秘闻’,依她来瞧,这定是宫里哪个黑了心肝的瞧人不顺心, 4. 第 4 章 《后宫药丸(清穿)》全本免费阅读 灵魂出窍,冬至以前想不通这是怎样一种感受,如今却是切身体会到了。 她游荡在黑沉的空间之中,睁不开眼,脚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整个人都像是被水球包裹着,那种浸入水中有些恐慌的感觉。 一道陌生女声在耳边响起,“这天底下当娘的都疼孩子,你怎么就……唉!” 这是惠妃的声音,冬至脑海中居然自动对上了名号。 随着思绪翻涌,眼前白光乍现,刺目过后浮现在她眼前的是熟悉的环境,这是她呆了半个月的卧房。 惠妃一身暗紫色宫装端坐在床边,身旁头顶羊角辫的小姑娘表情怯怯地攥着她袖摆,脸上是肉嘟嘟的婴儿肥,估摸着只有三四岁。 冬至视线又落在床上面容枯槁的女子身上,自孕期反应开始,这人就没吃过几口好饭,说是用参汤吊着这条命也不为过。 女子下巴被削成了尖,面颊凹陷,眼底发青,但还是能看出原本五官精致柔和,让人一眼瞧过去不免会想:这若是不曾怀孕,会有何等颜色。 冬至记得这双眼睛,她穿到这个陌生朝代时就照过镜子,铜镜中“自己”面容惨白消瘦,但那双眼睛亮如珠光。 可如今坐在床上的消瘦女子,眼中一团化不开的愁,不过三七年华,却犹如迟暮老人,充斥着日落前的灰败。 惠妃也不是个擅长宽慰人的,本就是受了德妃委托,才亲自跑这趟领八公主过来瞧瞧,可这说了半晌见人还是如此呆愣,心里不由得有些窝火。 但人都这样了,她就是有气儿也撒不出去,无奈叹了口气:“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儿女想想,又何必要糟践自己,平白惹了主子爷不快。” 冬至听到这番话皱了皱眉,知道惠妃本意不坏,只是在大环境下生长,思想根深蒂固,说这番话也是想劝人振作起来。 但对于张雅冬至来说,这些话就是利刃,只会在结不了痂的皮肉上划上一刀又一刀。 果不其然,床上女子神色抽动,搭在肚子上的手无意识攥成拳。 人比黄花瘦,肚皮却是高耸着,好似那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只是一团寄生在肚皮上不停吸取母体营养的瘤子。 诚然,冬至很敬重生命,对小孩也没有厌恶反感的情绪,但此刻对着鼓起的肚子,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适。 惠妃费尽口舌,也不见床上的人有什么反应,只觉得心中无力感爆棚,揉揉太阳穴起身道:“本宫宫里还有些上好人参,一会儿差人给你送些过来,你好生歇着吧,莫要再拿自个儿肚子撒气了。” 冬至好似看了场走马灯,又看着原主怀胎十月后忍受着宫缩的阵痛被送进产房,九死一生产下女儿。 产房里充斥着血腥味,昏黄烛火中,接生嬷嬷兴高采烈抱着孩子出去领赏。 明明是这样吵闹的环境,冬至却还是清晰听见了凌乱床榻上,那如同慢拉风箱的呼吸声。 ——一声,两声,三声…… “终于到头了啊……” 二十八岁的张雅冬至满脸病容躺在床上,费力扯扯嘴角,弥留之际眼泪滚落到嘴边,咸苦在嘴中蔓延,嘴里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呢喃,“下辈子,再也不愿托生成这女子了。” “罢了。”她又笑,眼睛被氤氲出几分水光,倒映着明亮烛火,“当个女子,也没什么不好。” “错的……又不是我。” “错的又不是你……”冬至抿唇轻声附和,目光不移看着对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缓缓阖上双眼。 她重重吐了口气,跟着闭上眼睛:黄泉路上可要走慢些,别投生在这里了。 * 永寿宫后殿。 外头天色不知何时悄悄暗了下去,这屋里采光不好,春月送走太医后,又翻出为数不多的白蜡点上。 床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秀眉紧锁,火盆在边上烧得正旺,烤得平日里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薄红。 冬至是硬生生被热醒的,她后背浸湿了大片,再猛地睁开眼一瞧——脚边放着好几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身上居然还盖了两床棉被! 天知道这才刚十月份啊! “主子!您可算是醒了!”春水听见动静扑跪在床边,眼泪开闸放水般往下泄,语气激动,“呜呜呜呜呜主子您方才突然晕过去,可真是吓坏奴才了!” 冬至只觉得汗流浃背,清了清嗓子找回声音,吐了口浊气道:“春水啊,我觉得我可能有点热。” “啊?”春水这才借着烛火看见自家主子居然满头大汗,眼泪顿时挂在眼眶要掉不掉,语气悻悻然,“奴才方才见您一直抖,还以为是……奴才这就给您撤下去!” 冬至:“……” 她那是气的。 春水有些心虚地拿出汗巾隔在她后背,之后才撤走汤婆子,又将两床棉被改成一床。 冬至从蒸笼里脱离出来,靠在床边用棉布擦拭汗水。好悬,差点被这沉重的爱热晕过去。 春 5. 第 5 章 《后宫药丸(清穿)》全本免费阅读 一墙之隔,康熙自然不知道冬至心中如何腹诽,今日这事说起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近来朝中清闲无大事,跟着送到乾清宫的折子也就少了许多,康熙早早批改完奏折,人可不就闲下来了。 左右无事,他也没有继续在乾清宫干杵着的爱好,想到今日貌似是翻了和贵人牌子,提前去坐坐也无妨。 谁知这脚刚踏进永寿宫,就瞧见个毛毛躁躁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往外跑。 梁九功身为御前大总管,该有的眼力见自是不必说,不等主子爷自个儿开口,便抬手把这不知礼数险些冲撞圣驾的狗奴才给按下了。 那小太监也是头一回迎面撞上圣驾,忙不迭跪倒在地,哆嗦着将十万火急的事情道出。 正觉无趣的康熙一听:徐答应?似乎没什么印象,时辰还早,瞧瞧吧! 接着一伙人就在东侧殿的垂花门外,拐着弯儿进了永寿宫后殿。 徐答应确实是晕了,不过倒也不是被冬至吓的,就是打小有晕血症。 太医匆匆赶来给徐答应扎了银针,谁知这姑娘一睁眼瞧见皇上跟个大爷似地坐在边上,当场两眼一翻,竟又晕了过去。 康熙也惊着了,诧异过后又是觉得好笑,这徐答应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年纪轻不经人事,跟那刚出窝的鸟雀儿似的。 见太医又重新施针,康熙手上盘着金丝楠木串子,想着伺候的人说徐答应是见了旁人吐血才晕的,便随口问了句:“这对门儿住的是谁?” 宫中人对康熙而言就像那缎库里的缎子,等开春后就换了新,也没人会记得去年最漂亮的是什么花样了。 主子爷对于后宫之事忘性大,但梁九功能爬到御前总管可不是吃素的,当即就弓着腰回禀:“回皇上,这对门儿住的是张雅主儿。” 后宫里姓张的主儿不止一位,但后头搭上“张雅”,康熙也就跟着想起来了,指腹重重搓了下念珠,神色晦暗不明:“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她出来了,一会儿顺道去瞧瞧吧。” 梁九功一听到这话,心中都不免替那位主儿叫屈:这还不是您当年自个儿口谕,拐着弯禁了这位张主儿的足嘛! 腹诽归腹诽,顶头主子爷忘事,他这当奴才的自然也是跟着装糊涂,只寻着机会让人递了话去。 梁九功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张主儿大抵是还病着呢,也算是递个人情。 冬至没有隔墙读心的本事,自然不知道这其中原由和弯弯绕绕。 她只觉得这皇帝八成是抽了什么羊癫疯,所以才莫名其妙说要见见她。 精力也真是够旺盛的。 冬至囫囵两口喝完粥,擦完嘴两腿一蹬倒回床上躺尸,期间还顺势咳了两声,低声吩咐小贵子,“你就说病了,照着厉害了说。” 小贵子是个机灵的,见这阵仗瞬间明白过来,又猫着腰跑去隔壁造谣……不是,回话去了。 春水见自家主子状若西子躺在床上,面色却是格外红润,思索后道:“主子,不然奴才去拿茉莉粉给你盖盖?” 冬至都遗漏了这个细节,瞬间对她投去鼓励的目光:好姑娘,有潜力! 春水被主子认可,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屁颠屁颠取来茉莉粉和一盒眉粉,手上动作翻飞,迅速画了个以假乱真的病弱妆。 春月在边上看着兴致勃勃的二人,默默端着粥盅退出去,又将煨着汤药的炉子搬了进来。 常年熬药,这药壶都已经腌入味了,架在炉子上碳火那么一烤,再打开盖子拿起蒲扇对着门外一扇,只稍几息,整个院儿里就充斥着中药独有的清苦味道。 徐答应这边大敞着门,再赶上晚间夜风一吹,那味道铺天盖地就挤了进来。 康熙翕了翕鼻翼,下意识端起手边茶水——常年品茗,这杯盖一揭,是不是好茶他立马就能知道。 但看手中这杯茶水,水浑浊、茶不成汤,还能瞧见上头漂浮着的茶叶沫子。 这什么茶? 康熙皱着眉撂下茶盏,有一搭没一搭盘着手中串子,起身欲走:“梁九功,让内务府挑几封君山银针送来。” 梁九功拢着袖子跨进门,应下吩咐后,又躬腰恭声道:“皇上,奴才差人去问了,张主儿据说如今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今日又吐了两回血,现在这样子恐是不太体面,怕病气冲撞了龙体。” 康熙愣了下,颇有些费解:“怎么会病得如此厉害?朕也没听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