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梁搞测绘》 1. 咸鱼梦碎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太初九年,秦府 “哎呀!我说府医,您老刚才动作就不能轻一点?小姐身娇肉贵的,又怕疼,若是吃了苦头还留了疤,将军回来瞧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秦凌羽悠悠转醒,就听见一老一少在自己身旁争执。年纪小的,声音清脆,听着像个小丫鬟;年纪大的,应当就是她口中的府医了。 秦凌羽有些发懵。 她不是跟着老师和师兄师姐们在山上测绘吗?怎么睡了一觉就到这里了? 她盯着装帧华美的天花板,眨巴了两下眼睛,接着下意识探出手,朝自己大腿上狠掐了一把。 “嘶。” 这么痛也没事,看来不是梦。 所以,她穿越了?她爹还是个将军? 嚯,大户人家! 那头,府医还在据理力争:“采薇,说话要讲良心吧?将军也是女子,行军打仗那么危险,从来不叫苦!你还记得吧?那口子足足有四寸长啊!军医都数不清自己缝了多少针!大小姐贪玩,从秋千上摔下来,破了层油皮,就晕过去了?!” “将军是将军,小姐是小姐。将军自幼在军营中长大,牙还没换完就会骑马了;小姐长在京中,连马背都没摸过,弓也不曾拉过,脾性随了老爷,就好看书。人各有志,您说说,能这么比吗?” 秦凌羽满面红光,越想越兴奋,再也躺不住了,“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谁说女子不如男?她娘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当代花木兰!这穿越体系还挺够意思! 采薇和老府医听见床上异动,俱是吓了一跳。 老府医方才说过她坏话,问了句安,便寻了个由头,抱着医箱匆匆跑了。采薇瞪了他一眼,后急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忧心忡忡道:“我的大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府医——” 秦凌羽摆了摆手,道:“不妨事,不用喊他。我摔了一跤,头还有些发晕,有些事情记不大清楚了,能不能烦请你再说一遍?” *** 从采薇口中,秦凌羽得知,她所处的朝代叫大梁,目前是贞宁九年,女帝在位。而她是辅国大将军秦澈和先翰林院侍读凌雁唯一的女儿,自幼被视为掌上明珠,如今十六岁。 大梁海岸线漫长,海防尤为重要。秦澈出身海将家族,常年驻守东南沿海一带,率军抵御倭寇,不常回这京中宅邸;凌雁寒门入第,作得一手好文章,奈何先天有气喘病,在她八岁时就病故了。 自凌雁走后,秦澈愈发宠爱她这个女儿。比方说,秦凌羽小时候,闹着要天上的星星。秦澈摘不了天上的星星,又不舍得女儿失望,便着人从东南捎了只活海星回来,附家书一封,大意为:星星落到海里,就变成了海星。 从沿海至内陆,路途遥远。水路虽快捷,仍耗费了一周左右。等那个装着海星的木匣运抵秦府,早臭了。 采薇又道:“前几日,圣人下旨让将军回京一趟。奴婢们猜测,是将军打了胜仗,圣人要赏赐将军呢!将军离京多时,肯定特别想念小姐!小姐可以期待一下,将军会给您带什么礼物回来。” 秦凌羽乐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爬不完的山路,也没有令人头大的测绘作业。她有个美人娘亲,娘亲不光有颜,还会武,最重要的是,她很爱她。 她此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做一只咸鱼了! 采薇瞧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对方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最后安慰自己:小姐一向如此,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凌羽将锦被一掀,就要下床。采薇忙拦住她,问道:“小姐,您刚受了伤,下午便在房内歇着吧。将军回来前,您可别再闯祸了。” 言毕,拍了三下掌。屋外,一列身着粉衫蓝裙的侍女捧着各色梳洗物件,鱼贯而入。 “给小姐梳妆。记住,一定要把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待晚上将军回来,见了小姐必定欢喜。” “采薇姐这是哪里话,”为首侍女抿着嘴儿笑,“小姐底子好,不用怎么打扮,也是倾国倾城貌。” “白芷,你倒嘴乖。行了,我先去吩咐厨房预备晚筵。小姐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去传膳。” 秦凌羽咽了口口水,故作矜持道:“我原来喜欢吃什么,就传什么吧。最重要的是,布些娘爱吃的菜。” 采薇大为感动,应了句“是”,便出去了。 侍女们开始替她梳妆。待她朝银唾壶内吐了漱口水,白芷接过一只木匣,拿出一支流光溢彩的八宝攒珠金镶玉步摇来,在她缎子般的乌发上比了比,道:“奴婢拿面镜子来,小姐看看喜不喜欢。” 秦凌羽就着一面侍女递来的铜镜,找了好半天,都没寻见那处恐怕已经愈合的油皮。她一动唇角,镜中人也跟着她笑。 不知是随了早逝文弱的爹,还是英武的娘,少女唇角边有两个圆圆的小梨涡,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1】,令人为之倾倒。 她就保持着这抹明媚笑意,冲侍女扬起俏脸,道:“就戴这一支罢。白芷,这府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白芷手巧,三两下就替她绾好了单螺髻,正要将步摇簪上,闻言面露难色道:“采薇姐姐说,您下午刚受了惊吓,不宜走动。这会子外头太阳又毒……” “就是蹭破了点油皮,不打紧的。”秦凌羽回过头,一双杏眼可怜巴巴地看着白芷,蹙着两弯远山眉。 白芷见她如此,不由得愣了一瞬——大小姐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像极了已故的老爷,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爱怜之意。 “那……那好吧。但小姐千万别再去荡秋千了。若再摔了,将军怕是要把它劈了当柴烧。” *** 秦凌羽一个现代人,从未沉浸式探索过古代官员家的后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在园中逛了一圈,既有小桥流水的秀美园林景观,也有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的练武场。渴了累了,还有人及时送上在井里镇过的西瓜,剖开了放在小亭石桌上,红艳艳的瓜瓤煞是诱人。 吃过了瓜,已是夕阳西下。秦凌羽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两条腿也折腾不动了。 秦府,实在是太大了,她想要一天逛完的宏愿,最终败给了口腹之欲和体力。但也不急,她是这家的大小姐,往后日子还长呢,徐徐图之。 “白芷,我有些饿了,不知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揉了揉干瘪的胃袋。 白芷正给她打着扇子驱赶蚊虫,望了眼日头,道:“将军回来后,按规矩应先入宫拜见圣人。不知怎的,现在也没回来,许是圣人有什么体己话要和姐妹说。小姐,奴婢先领您去堂上吧。” 秦凌羽随白芷去了膳堂。采薇已经命人布好了菜,碗筷勺子一应俱全,主位上还摆着一个青瓷弯颈酒壶。 秦府的厨子王伯是从南边请过来的,原在军中掌勺。某年倭乱时,抄着铁锅菜刀就上了阵,不幸身负重伤。秦澈悯下,叫人把他好生送回后方医治,如今在府中做大师傅。 秦府果真卧虎藏龙。 王伯见她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慈爱道:“小姐,今天做了您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多吃点。” 秦凌羽盯着一桌子好菜——桂花糖藕,银鱼蒸蛋,红烧蹄膀,糖醋小排…… “可是,娘还没回来,我先用饭,不合规矩。” 王伯诧异道:“小姐这是哪里话!人饿了,就应当大口 2. 身陷囹圄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秦府众人被绳子反绑着手,串成一串,被一群锦衣卫押着,送往北镇抚司。 秦凌羽身为辅国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自然而然地坐了这串蚂蚱的头把交椅,紧随沈鹤马后,拖着绣鞋,亦步亦趋地走着。 身后时不时传来秦府家将的叫骂声:“沈狗,你猪油脂蒙了心,竟敢绑我们大小姐!我们这群粗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将军若得知你怎么对小姐,来日必定用你祭旗!” 她紧张地看了眼安坐马上、八风不动的沈鹤,生怕他一个不高兴,用那把吹毛可断的刀将自己就地正法。 只听男子道:“哦?要用我祭旗?” “你们将军被控谋逆,如今被判了秋后问斩,哪里还有来日?” 秦凌羽被他一席话惊得头皮发麻,在这炎炎盛夏中如坠冰窟,寒毛直竖。 不是,这人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身后一行人皆不言语了,沉默地来到北镇抚司的大牢中。 沈鹤负手而立,冷漠地看着手下锦衣卫将人分别锁进不同的牢房中。轮到秦凌羽时,他按住了她的肩膀,对一年轻锦衣卫道:“慢着。圣人有令,秦大小姐身为秦澈亲女,今夜就要提审,不必关她了,直接送到刑房去。” 采薇被关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间牢房内,苦苦哀求道:“秦家世代镇守东南,何曾对圣人生有二心?小姐自幼长在京中,连军营都不曾去过,与将军聚少离多。”侍女咬牙道,“就算将军谋逆,她如何得知?” 沈鹤哂笑道:“姑娘是说,你家小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就该放过她?若这么说,东南海防图失窃,海将通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该如何?企求倭寇放下屠刀吗?” 男子眸光一沉,“瞿青,把人带下去!” *** 去刑房的路上,秦凌羽脑海中不断闪过她曾看过的电视剧片段——血呼淋啦的人——不,不应该能称作人——血呼淋啦的骨头架子上还有几片肉附骨而生,在刑架上苟延残喘。 途经其他刑房时,她听见里面传出囚犯的惨叫,面色倏地白了。然而沈鹤风轻云淡道:“不过卸去他两手,便如此鬼哭狼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什么叫“不过卸去两手”?人还有几只手可以供他卸的? 此时此刻,秦凌羽分外思念现代文明社会。她想起钻狗洞前,采薇曾对她说沈鹤心狠手辣,如今沦为他的阶下囚,还不知对方会怎样对待自己。 说好女主遭逢大祸,必有金手指和系统相助的呢? 金手指呢?系统呢?再不出现,她这条咸鱼都要被沈鹤这个活阎罗片成鱼生了! 沈鹤在一间刑房前停下脚步,两个锦衣卫替他拉开房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和阴冷潮湿的霉腥味无一不在提醒秦凌羽:这里死过人。 瞿青虽反扭着她的胳膊,所使力道并不大。刑室中央,森森然竖立着一副木架,墙上仅有的几盏油灯忽明忽暗,氛围诡秘。 “绑她上去。”男子一撩衣袍,在长案后端正坐下。锦衣卫们将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 瞿青得令,将秦凌羽架了上去,拿出一截铁链,捆住了她手脚。 “你绑得太松了,需要我给你示范一遍吗?” 瞿青苦笑道:“大人,在我们北镇抚司,她一闺阁女子,又不是江湖奇人异士,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沈鹤道:“那你换她下来,我亲自绑你。” 瞿青嘴里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背对着沈鹤,对她轻声道:“姑娘,我也是听令行事。你若是受不住过去了,可千万别怨我,怨他。” 秦凌羽:…… 铁链的力道果真收紧了不少。冰冷刺骨之感传遍她四肢百骸,令人天旋地转。 她努力昂起脑袋,死死地盯着沈鹤。 这厮非但没着急审她,反而先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在开始之前,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她才穿越过来半天,一问摇头三不知,交代他个大头鬼! 但秦凌羽转念一想:若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沈鹤这厮必然不信;若自己为保命乱说一气,连累秦府上下,那和电视剧里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对面墙上挂着一排五花八门的刑具——长的短的,软的硬的,尖的钝的,带刺的不带刺的…… 她一身细皮嫩肉,随便来一个就能去了半条命。 一番天人交战后,秦凌羽决定先探探沈鹤口风,看看她娘究竟怎么个谋逆法。 一点悲壮之火自她胸中熊熊燃起——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那个,镇抚使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为什么说我娘谋逆?” “秦小姐,”沈鹤放下茶盏,身子略略前倾,眼瞳清明无比,“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在与我作戏?” “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 “梁国能在海上所向披靡,一是有精兵强将,二是有战船火炮,三,”沈鹤自案上拿起一幅卷轴,一提一抖间,万里河山直铺至她脚下,“便是有海防图。” “海防图由海将掌管,乃是朝廷机密,严禁外泄。秦将军乘船北上时,圣人便得了海防图被偷换外泄的消息,因不信将军会通敌叛国,秘而不宣。直至截获盖有将军私印的信件,才确信了这一点。” 秦凌羽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简笔画一般的山川河流,嘴角一阵抽搐——比起现代地图,这图委实粗糙抽象了些:山就是三角,水就是曲线。但这图身系沿海将士百姓的性命,一经外泄确实非同小可。 如今她与秦澈身陷囹圄,是谁陷害忠良,企图夺了秦家兵权,使得东南门户大开? 又或者圣人疑心秦澈功高盖主,助她平定天下后便要卸磨杀驴? 如果是后者,她与秦澈之死,已经板上钉钉;但听沈鹤之言,东南一带实为驻守重镇,圣人亦忧心百姓生计,断不会在此节骨眼上自断臂膀。 那就是有人要害秦澈! 沈鹤见她不语,道:“到了这个时候,秦小姐还是不愿意说真话吗?我数到三,一,” 骨节敲击木案,“二,” 秦凌羽咬牙道:“秦家自圣人登基,一直尽心尽力,保家卫国。我娘在战场上拼杀,仍不忘保护孤女;将士身受重伤,她便将他们运回自家宅邸照拂,为残疾者安排去处。我爹早逝,娘忙于战事,三过家门而不入,留下我一人在京中。我不信她谋逆!” 情绪一激动,原主的泪失禁又发作了。她死命憋着眼泪,红了眼睛。 “三!” “他们说得对!你屈打成招,你就是狗!” 沈鹤闭上眼睛,对瞿青道:“拿鞭子来。” 坊间传闻,辅国大将军秦澈与先翰林院侍读学士凌雁之女柔弱娇纵,磕碰点油皮就要哭闹。百闻不如 3. 灵魂互换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与此同时,沈鹤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确切地说,他也是被硌醒的。 沈鹤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他怎么不记得,北镇抚司的床有这么硬?虽然他历来一切从简,但床上该有的褥子还是着人置办了的,何至于如此硌人? 昨日,他忙于秦氏谋逆一案,忘了用晚膳,不曾想在人犯面前晕了过去。 愈想愈心烦,他索性睁开眼,喊道:“瞿青!” 无人应答,他的声线也变得怪异起来。 沈鹤一惊,翻身坐起,掌下传来一阵刺挠感。低头望去,竟是一大捧麦秆。 牢门外,一个刚下夜的锦衣卫道:“小娘子,我劝你省点力气。昨夜你运气不错,那铁铸一般的镇抚使大人居然倒下了,今天就不一定喽。” 牢房内没有镜子,沈鹤抄起水碗,朝水中望去。 片刻后,那路过的锦衣卫听见瓷片迸裂声。折回去看时,只见柔柔弱弱的小娘子手中攥着一手碎瓷,冷冷地瞪着他,道:“我要见镇抚使大人。” *** 秦凌羽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瞿青唯唯诺诺地跟在她身后。锦衣卫们见头儿今天脾气格外差,心说那秦家小姐要倒大霉了,纷纷避让。 【宿主,您消消气。要为秦将军平反,并不是件难事。如今您身居北镇抚司镇抚使,很容易便能调阅案件卷宗,开展调查。只不过事发地在南方,您可能得去那边一趟。】 【你说得轻巧。沈狗每天日理万机,饭都来不及吃,有数不清的人要霍霍,圣人怎么可能放他走?】 秦凌羽痛苦地揉了揉干瘪的胃袋——沈狗昨夜怕是没用晚膳,低血糖晕过去的。这人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怎么还没得肠胃炎? 【这不有我平反系统帮您出谋划策嘛!这个时候,南方应该在闹水患。朝廷近日刚拨了一笔银子下去赈灾,正需要人手前去督查。且秦澈谋逆一案还未成定局,圣人也需要一个人去暗中调查。您想,沈鹤心思缜密,手腕凌厉,武功了得,再合适不过了。】 【我走了,“秦凌羽”和秦府众人怎么办?而且,我怎么感觉你在夸他呢?】 【宿主如果担心您原来的身体,不妨将其带上。沈鹤出身寒门,能爬到这个位置全凭个人本事。您带上他,不愁没有智囊;且您占着他的身体,他定当尽心尽力为您效劳。至于秦府众人,想要在这牢中过得好,还不是您点个头的事。】 【就算如此,还有一事:我原是罪身,如何将人提出去替我办事?】 【您就和圣人说,秦小姐愿将功折罪,替母平反。这正好也遂了上面的愿:圣人与将军情同姊妹,若真认定了将军是反贼,干嘛不斩立决,还要等到秋后?】 【那便这么办!我是一天都不想顶着这张脸了!】 秦凌羽理清了思路,神清气爽——现在她有了系统,未来沈狗还得替她办事,咸鱼未必不能翻身啊! 瞿青在她身后道:“大人,您大半日没有用膳了,需不需要去膳堂?” 秦凌羽刚想应下,前面就走过来两个锦衣卫。二人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途经之地拖曳着一道长长的血痕,浓重的腥气直冲她天灵盖。 “呕。”秦凌羽没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瞿青跟个老妈子一样,冲那两人吼道:“没看见大人难受着吗?赶紧把人拖走!”接着无比关怀道:“大人,我们去膳堂吧?” 太恶心了。 她没想到沈狗在这人间地狱中浸淫多年,嗅觉竟然还未退化,不愧是狗。 北镇抚司这帮人,平时都怎么吃得下饭的? 空荡荡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感觉来了挡都挡不住,秦凌羽给瞿青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提起廊下两桶水去冲地,边冲边犯嘀咕: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原来都是边审犯人边吃饭的,如今转性了? 这时,那下夜的锦衣卫也寻了过来,见上司苍白着一张俊颜扶墙作呕,有些尴尬道:“大人,秦家那小娘子说要见您。” 秦凌羽本来还难受着,闻言来了兴致,强压下酸水,道:“那便去见见。” 她倒要看看,沈狗会怎么求自己! *** 按照圣人口谕,秦家小姐是与众人分开关押的。 待秦凌羽来到本该关押她的牢房前时,沈鹤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她屏退了旁人,搬了一张杌凳坐下,清了清嗓子,道:“有人说,你要见我?是想清楚要招供了吗?” 少女缓缓睁开眼:“秦大小姐,你的演技太拙劣了。本官的身体,你用得还习惯吗?” “怎么会不习惯?沈大人在这北镇抚司可谓一呼百应,我一介阶下囚,也享受下您的威风。” “是啊,北镇抚司镇抚使,说出去何等威风。”少女勾起唇角,“入我北镇抚司者,不是穷凶,便是极恶。刑房血腥,没吓着你吧?” 秦凌羽想起来时看见的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不禁打了个寒噤,逞强道:“比这更血腥的我都见过,这算什么?” “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见到杀人却不害怕,秦大小姐自欺欺人的本领倒是高明。” “大人谬赞。总之,大人就不好奇,您为何会与我交换灵魂吗?”秦凌羽抚上沈鹤的皮囊,笑意吟吟道,“挺好看的一张脸,可惜是个面瘫。” “不好奇。”少女干脆利落地答道。 “欸,大人这样就把话题给聊死了。您应该问:为什么呀?若我说这是一种东瀛秘术,置换灵魂的两人永远都变不回去,您该当如何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你的身体,若自己不爱惜,谁会替你爱惜?你既与我换了灵魂,自然有破解之法。” 秦凌羽被他噎了一下,抱臂道:“是这么个道理。出此下策,本非我愿。我呢,并不想顶着大人这张脸,在北镇抚司过一辈子,想来大人也不愿意顶着我的脸。因此,我们打个商量。” 沈鹤扬眉:“什么商量?” “我听闻南方在闹水患,朝廷拨了上万银两赈灾。圣人需要一个人,借督查赈灾之名,顺路南下清查我娘谋逆一事,而这件差事多半会落到大人头上。” “我久居京城,并不熟悉地方运作体系,因此需要大人鼎力相助。事成之后,我自然会解除这秘术。我替我娘平反,大人替自己搏一个好名声,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鹤起身道:“看来你还不算无可救药,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可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想要让圣人准你出京,并非易事。” 秦凌羽按照系统教她的话,回道:“大人说过,东南海防图外泄,我娘难辞其咎,对吗?” “自然。” “若我说,我能画出更精准的图呢?” 沈鹤来到牢门前,在与她相隔不足两寸的地方站定:“掌天下之图,便掌天下之地。你若是一时脑热,想要借此机会出逃,我绝不姑息。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必须办到,否则欺君罔上,不用我提醒,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秦凌羽拍掌道:“说得好!” 昨日她看见那张地图,心下了然:大梁的测绘水平,和现代相差十万八千里。江河湖海,山川平原,若能精准呈现,不仅有利于军事布防,也有利于屯田垦殖,兴修水利,规划城池。 她虽然是老师眼中的咸鱼,但她学的内容,是集前人之所长、万家之精华。纵使她学得不出挑,但她已然 4. 将军秦澈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回北镇抚司的车驾上,瞿青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块煎得两面金黄的油馍,包着一层薄薄的油纸,看着还烫手,献宝似地递给秦凌羽:“大人,新鲜热乎的油馍,您来点儿?” 她早前看见那不成人形的囚犯,胃口去了一大半;如今在殿内冰冷的青砖地上跪过一时三刻,饿得眼冒金星,两腿都提不起力来,唯独余了一双清明的眼,挑开车帘,看向外边热闹的街景。 京城繁华。他们这一路,又会经过顶顶繁华的长安街。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酒楼前酒旗招展,欢声笑语阵阵;卖冰饮的摊子前,几个大汉打着赤膊,举起瓷碗一饮而尽。秦凌羽盯着一总角小儿手上端着的西瓜,舔了舔唇,蓦地想起她在秦府凉亭中吃的那一盘瓜。 西瓜是清甜解渴,但淡红瓜汁一下勾起了她对某些红色液体的回忆。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别过头去,咳了两声。 一个在摊后忙碌的妇人无意中瞧见她的模样,登时变了颜色,戳了戳同在忙碌的丈夫。男人本不耐烦理会,听妇人说了几句话,神色大变,拿汗巾揩了下额角,上前拽着小儿走了。 秦凌羽听得清清楚楚—— “爹,您干嘛要拉我走呀?” “小点声,那是镇抚使大人。” “什么是镇抚使?” “说了你也不明白。乖,你别盯着人家看,爹给你买饴糖吃。” “可明明是他先盯我的呀!”小儿口无遮拦道。 “唉,快走吧,快走吧!” 看来,沈狗不仅狗,还是条恶犬,全大梁闻名的恶犬,夹着尾巴不叫的那种。 她放下帘子,抹了把嘴,对瞿青道:“这饼是从哪里来的?” “您去御书房回话的时候,属下去了趟尚食局,跟那边的女官讨了两块。”瞿青将油纸包向前一伸,期待地看着她,“您来点?” 秦凌羽很是受用:“你有心了。” 言毕接过饼,狠狠咬了一口。给一国之君打理膳食的地方确实不一样,连块普通的饼都能煎得外脆里嫩。饼里边还夹着一层肉糜,一口下去,唇齿生香。 她在山上测绘时,往往是午饭晚饭混在一块儿囫囵解决,有压缩饼干就吃压缩饼干,泡面当干脆面吃。如果哪位师兄师姐上山前带了包薯片,一分钟内就能被抢得干干净净,连渣子都不剩,哪还有这种热乎的油饼吃? 瞿青见她吃得香,又从旁边摸出一个水囊来:“大人喝点水,千万别噎着了。” 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接过囊袋,猛灌了几口,末了道:“你在北镇抚司,待了多久了?” 瞿青答:“不算长,也就两年多。大人为何这么问?” 他自进了北镇抚司,就跟在沈鹤背后办事。两年多来,他这上司虽然瞧着面冷心冷,实则待下极好。只是沈鹤记不清他来了多久,内心难免有些失落。 “你差事办得不错,年纪也轻,怎么就跟在沈……我身后办事呢?” 瞿青闻言直冒冷汗,嗫嚅道:“属下觉得大人挺好的,愿意耐着性子教。刚入北镇抚司那会儿,他们都嫌属下笨,只有大人您愿意带着我。” 秦凌羽又咬下一口饼。 她没想到沈狗还有几分耐心教别人抽人。不过,这位瞿兄弟如此忠心耿耿,倒是个可用的人物。 【宿主,看来您对瞿青印象不错嘛!】 【沈狗这位小弟,是个忠心的。我寻思这回去南方,虽然圣人诏令中明确写着:只可暗访,不可明查,但她没说不准我带人去啊。瞿青怪会嘘寒问暖的,留在身边也好。】 【瞿青家世清白,和沈鹤一样,出身平民,与朝中并无关联,可一试!】 【嗯,瞿青这人能处!从面相上看,就比沈狗老实!】 车厢内极静,瞿青被她盯得发毛,惴惴道:“大人?您怎么了?” “哦,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猛然间,套着车架的马被车夫吁停。话音未落,秦凌羽手指一松,油饼掉落在地下。 她第一反应是:白瞎了这饼了,还没啃一半呢!浪费粮食,遭天谴啊! “大人,有人拦路。”驾车的是北镇抚司下边的一个小吏。 “何人?” 她伸向饼的手一顿。 “王御史。” 秦凌羽是个理科生,素来不太清楚官场运作体系。不过这王廷相敢拦北镇抚司的车,还要命吗? 她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不远处,立着一个两鬓斑白、一副美髯的老大人,穿着一领打着仙鹤补的官袍,对她遥遥拱手道:“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粲。” 路人们纷纷驻足,目光在一车一人间逡巡不定。 【系统,虽然我语文学得一般,但这仙鹤补,是朝中一品大员才能穿戴的吧?沈狗是几品来着?】 【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 秦凌羽咋舌:夭寿了,她要是不下车,显得怪不礼貌的。于是含泪弃了那块沾灰的饼,下车道:“王大人拦车,所为何事?” 王粲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收了袍袖,朗声道:“我听闻,辅国大将军被关在北镇抚司狱中,还请沈大人,善待于她。” 一语激起千层浪。 秦凌羽头皮发麻。 不是,沈狗也没告诉她,她娘就关在北镇抚司啊! 沿街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路人甲:“唉,这秦澈也是倒霉,落到北镇抚司手里,就算她刀枪不入,也得褪三层皮!” 路人乙:“沈鹤是什么人?寒门出身呐!若没点手段,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路人丙:“要我说,秦家为圣人尽心尽力,一大家子,死得就剩下秦澈和一个不中用的大小姐,听说那大小姐昨日也被押到北镇抚司去受刑,啧啧,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1】啊!” 路人丁:“你懂什么?海防图失泄,非同小可。我有个堂兄在北镇抚司当差,说这秦澈,已被判了斩刑,秋后处斩。王大人也是爱才,东南若没了秦澈,谁去守两江门户?淮南王吗?” 瞿青道:“大人,这……” 车旁几个随行的锦衣卫,皆按向腰间配刀;王粲一介文臣,手无寸铁。 两厢比较,愈发显得北镇抚司仗势欺人。 秦凌羽抬手,“不得无礼。” 兜兜转转一大圈,她娘竟然被沈狗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王粲身为从一品大员,知晓此事不足为奇,却不晓圣人用心。此举,怕是要用坊间舆论逼她就范。 但她 5. 一穷二白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秦澈常年驻守东南临海一带,受海风吹拂,肌肤不如京中贵妇人们白皙,而是颇为健康的小麦色,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见她全身衣饰齐整,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秦凌羽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欲悄悄离去。不料地砖上也生了些青苔,她脚下一滑,朝前滑出,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柄绣春刀刀鞘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嗡鸣。 牢中女子倏然睁开双眸,翻身坐起,警惕出声道:“门外何人!” 秦凌羽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疼痛,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秦澈。 巷道内落针可闻,两人皆陷入默然。 “我女儿,她还好吗?”良久,秦澈率先打破沉默道。 “她很好。” “好。我不奢求能见她一面,得沈大人如此相告,便能放心了。” 秦凌羽攥紧了手:“我将有段时日不在京中,将军自己珍重。” 牢门内传来窸窣声,一只手从气窗内探了出来。她定睛望去,竟是一只穿着红绳的饱满海螺,在火把明灭的光下闪烁着釉光。 海螺上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也没有斑斓绚丽的色彩,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象牙白色的海螺。 秦澈道:“我仅有此物想要交与阿羽。当年离家时,她吵闹着要随我去海边。我寻了这只海螺来,不是什么值钱或要紧的物什,烦请大人带给她。” 秦凌羽提起红绳接过,应道:“好。” 地牢湿寒,掌中海螺却带着女子的体温,令人心安。她已遣了地牢内锦衣卫去各处巡防,见四下无人,鬼使神差地把这条项链戴上,又妥帖地掩好了衣襟,叫人看不出什么来。 “阿羽是个好孩子,就是胆子特别小,也怕黑。如果可以的话,大人就将她与秦家众人关在一起罢。” *** 北镇抚司,膳堂 秦凌羽扒拉着碗里的菜叶,食不下咽;相反,瞿青在她身侧吃得飞快,转眼就消灭了一碗打尖的饭;北镇抚司其他人早习惯了自家上司斯文的吃相,并没将她这儿当一回事。 秦澈那席话,在她耳畔久久不散。 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全,还想着女儿胆小怕黑。那枚海螺,也不知她是如何带进北镇抚司的。 前世,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异了。母亲工作忙,她就被抛给了外婆。记忆中,母亲鲜少对她表露爱意,她也不奢求那份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就长大了。上了大学后,身边多了一群嘻嘻哈哈叫“小师妹”的师兄师姐,给了她不少安慰。 外婆说,人生在世,哪能一直顺风顺水呢?小羽能一直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吃想吃的东西,就是圆满的人生。 所以,做一条咸鱼挺好,不用适应淡水,也不用适应海水。 【宿主,您眼睛怎么红了?】 【哪有。地牢里有沙子,迷眼睛。】 【地牢里密不透风的,哪里来的风沙?将军会没事的,您就别伤心了。何况明天就要启程去南方,还有好些东西没置办呢!您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去查淮南王吧?】 秦凌羽低下头,看了眼颜色形制颇为招展的飞鱼服,心说那确实不能。她使劲把眼泪往回憋了憋,赌气似地将碗一推。 【除了这身北镇抚司的衣服,沈狗总该置办过其他衣物吧?另外,他好歹是个从四品的官,我就不信他没钱!】 然而,食不知味地用过午膳后,她在沈鹤房中翻箱倒柜了半天,仅从一口放常服的樟木箱子内,找出来一沓薄薄的银票。她登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开始发呆。 “沈狗这些年的积攒,竟就这么多?” 沈鹤今年二十有二,在北镇抚司当了五年差,便坐到了镇抚使之位,替圣人专理诏狱。坊间传言他因受圣人宠爱,颇有些家资,不料竟是一清二白。 她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有钱能使鬼推磨【1】;没钱的,连鬼都使唤不动,更别提使唤人了。 秦凌羽飞快地研了两圈墨,就着干枯分叉的毛笔,歪七扭八地列了一张单子,为这笔钱大致安排了去处: 一.绘图所用丝帛、墨水、狼毫笔(后两者直接从北镇抚司顺点带走):x两银子; 二.南下行船费用:xx两银子; 三.住店费用:xx两银子; …… 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她拈起吹了吹墨迹,愁眉苦脸地看着最下方的数字。 圣人诏令:不得打草惊蛇,微服出行。 早知今日用钱窘迫,当日就该厚着脸皮向圣人讨要一笔经费,以作补贴。 于是她又去寻了沈鹤,想问问他,这些年的俸禄都去了哪儿? 三年清知府,尚有十万雪花银【2】。她观沈鹤房内一切起居用度皆与瞿青无异,甚至还要朴素几分,不像是靡费之人。 难道沈狗藏了私房钱?还是说,私下里他也和京中那些高门子弟一样,有些烧钱但是难以启齿的爱好? “沈大人,借我点银钱使使呗?” 她从背后拿出那张单子,拍在铁栏上。 沈鹤抬眼看她,见了她惊天地泣鬼神的毛笔字,回道:“你字甚丑。我没钱。” 白芷给她绾的发髻,因为先时与采薇在府内发足狂奔,再钻狗洞被沈鹤擒拿,最后还被他绑在刑架上威吓,加之在麦秆堆中睡了一夜,已经是散乱不堪。 沈鹤冷淡地摘下发间碎草,见她不信,道:“微服出访,不是让你游山玩水。” 秦凌羽从衣襟处掏出那一沓银票,在他面前抖了抖:“太少了。难道大人愿意迈着两条腿,和我去南地走一个来回?” 她就不信了,从这人处撬钱,还能比去学校财务处报经费难? “若你老实在北镇抚司待着,这笔钱于我,绰绰有余。” 她一忖,使了个激将法:“大人,您这么穷,不会在外边,有点特殊爱好吧?” 沈鹤绾发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秦凌羽清了下嗓子,正色道:“就是喝喝酒,听听小曲,投投壶,没事再去掷两个骰子啊。” 长安街上有座“紫云楼”。瞿青告诉她,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清倌们卖艺不卖身,平时接待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和风雅之士。车马行至此处时,险些拥挤得过不去。 因着好奇,她忍不住多看了那门庭几眼——衣香鬓影,确实令人见之忘俗。 沈鹤眸色一沉,道:“出去。” *** 这两天,瞿青一直有些 6. 沧州常家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秦凌羽噎得慌,忙舀起一勺绵密冰沙送入口中,又招手唤来摊主,要了一碗不要钱的炒青散芽茶,痛饮了几口,才顺平了那口气。 【系统,给你三分钟时间说服我。我是个有底线的人,也是个惜命的人。】 【您先别着急。首先,沧、淮二州未必有人识得您和沈鹤。此二州多山地丘陵,村庄择水而生,百姓守着田产过活,倒也安居乐业,民风淳朴;其次,扮作夫妻,外出行脚住店,只用开一间房,能省下好大一笔嚼用;最后,如今外出行商者多为男子。寻常人家的女儿,若非父母开明,不会让其轻易外出。尤其沧、淮二州与京城相隔千里,鲜少有人会带着自家妹子出门讨生活。】 她搅着碗中最后一点碎冰,看着它们慢慢融化,竟觉得这等歪理邪说有点可操作性? 考虑到目前大致有以下几种排列组合方式: 一. 方法:沈鹤扮作商户家的小姐,她和瞿青扮作小厮。 操作指数:一颗星 理由:沈大小姐……还是算了吧。 二. 方法:她扮作家主,沈鹤扮作侍女,瞿青扮作小厮。 操作指数:两颗星 理由:当家主很爽,但当某只恶犬的主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三. 方法:瞿青扮作人傻钱多的家主,她和沈鹤分别扮作侍女和小厮。 操作指数:两颗星 理由:只怕这位家主有贼心没贼胆。 …… 一顿排列组合下来,系统提供的思路尽管扭曲得连她这个当年论文被老师辣评“娱乐性深入人心”“我发现你特别擅长发明创造”“笔法跟电视剧剧情一样荒谬绝伦”的人都想不出来,但在一众方法之中也算扭曲得可爱? 从前在高原上测绘,放眼望去除了草和石头还是草和石头,连个像样点的落脚处都没有,能找到一间被牧民废弃的羊圈,和师兄师姐们和衣抵足而眠,就算不错了。 她本也没那么多讲究,有地方睡就成,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南地多山,很有可能得借住在山民家中,或者在山中生一捧火就歇脚。 光天化日之下,她莫名打了个寒噤——至于进城后如何,就听天由命吧。桥到船头自然直嘛! 这时,摊主走过来道:“公子,我这儿快收摊了。我一直在这儿出摊,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小摊上歇脚的贩夫走卒都散了。天边清淡的白云也改做赤霞,一轮红日将落未落,倒映在粼粼河水中。 “行。诶,你等等。”她突然改了主意,叫住正欲去收拾碗碟的摊主,询问道:“老伯,从南入京行商者,贩些什么赚钱,又有什么不赚钱?” 她得提前准备好托辞,以免来日被人盘问,答不出所以然,令人生疑。 老人见她周身气度不凡,又戴着帷帽不愿以真容示人,只当她是行走江湖的少年游侠,好脾气地指着离小摊不远的一艘船,道:“喏,看见那艘船吗?” 她顺着所指处望去。 船有三根桅杆,虽卸了风帆,仍是通身的气派,将周遭其他船只都比了下去,看来上面运的货价值不菲。甲板上有几个虬髯壮汉,腰间缠着猩红带子,绑着刀,来回走动着。 “这船自沧州来,运的是盐。盐价昂贵,但耐不住京城贵人多,好美撰,喜食盐。南地产盐,靠此发家的人也不少。” “沧州多山,出产井盐矿盐;淮州临海,故以海盐闻名。沧州的盐本不比淮州的,但前些日子淮州发了水,淹了不少盐场,沧州盐的价格就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她盯着壮汉看了几眼,问:“盐价贵,路途又远,想来主家雇了人一路护送?船上的人看着会些拳脚功夫,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镖师?” 老汉用抹布擦了桌子,应道:“哎,就是这么个道理!公子不是问南地商人入京贩什么赚钱吗?现在就属贩盐的赚钱。雇镖师,是因为途经水路都在山间,少不得遇见水匪和歹人。被抢了货去而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啊!” 【宿主宿主,小船固然稳妥,但安全性不高。您可以去问问,这艘船是官船,还是私船。如果是私船,说不定他们愿意捎您一程。】 【这么大的船,会是私船?那这主家该多有钱烧得慌?】 但若能搭上这艘顺风船,到沧州的时间估计能减少一半,届时再图谋去淮州,就容易了。 老伯以为眼前人动了发财的心思,好心提醒道:“贩盐赚钱,可公子家中若没些门道,切勿轻易尝试。哪怕做些不打紧的小生意,贩些五谷菜蔬也好。” 她当即谢过老伯,抱着东西去船边找伙计打听。 伙计见她衣饰朴素,有几分傲气道:“这是沧州常家的船,可不是谁都能上的!” 秦凌羽心说这船又不是你家的。 【系统,你可曾听说过这沧州常家?】 【竟是常家的船?常家是当地巨富,怪不得能以如此规模出行。沧、淮二州盐铁一道,除过转运使,便要数常家和顾家。】 官府、豪民尽获山林川泽之利,普通百姓则成为其手下的雇佣生产者,为其趋策。她观这眼高于顶的伙计不过十几岁的模样,便已知晓狗仗人势的道理,觉得又可怜,又讨厌。 若他知晓眼前之人是北镇抚司中最凶神恶煞的那个镇抚使,是否会吓得两股打战? 她顿时被自己的思路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从沈狗的视角进行思考了? 这不符合咸鱼仰望星空躺平视角啊?! 果然,最近经历的事情都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让一条咸鱼开始思考鱼生。 只听那小伙计道:“你回去吧,我们……” “常溪,你在做什么?” 原来这伙计叫常溪。 说话的是一穿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被两个镖师簇拥着,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公子找上我家货船,有何事相托?” 一番交谈下,秦凌羽大致摸清了这人的底细。 男子自称常元弘,是常家现任家主的次子。入京贩盐得了利润,预备明日启程回沧州。 听了她临时 7. 一水间01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宿主,您在这儿看了半宿了,早点去歇息吧。】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啊!】 秦凌羽撑着脑袋,绝望地批阅文书,觉得自己快要平反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京城不大,创造神话。满纸的不轨之事、亡命之徒、作奸犯科和朝廷机密,每一件原都是落在沈鹤头上的差事。 她哪里学过批阅这种人命关天的文书。当瞿青抱着小山一样的纸堆来寻她时,沈鹤那个面瘫正拿起一件裙裳,嫌弃地向身上比划,见她处境好不到哪里去,眼中染上戏谑之色。 “啪”地一声,她将那根竹管毛笔朝砚台上一搁,转了两圈肩膀。 她面前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沈鹤先前写好的,一份是她正在看的。 沈鹤那份,端的是清隽小楷;她那份,端的是秋风扫落叶,流水淌残花。 赌气似地往下写,不知何时,她就伏在案上睡着了。 梦里,她成功钻过秦府后墙的狗洞,来到河边,跳上采薇和她说的那艘船,开始拼命地划,一直划出了京城,划到了宽阔的运河河面上。旷日持久的孤寂感笼罩着她,没有人告诉她,她该往何处去。 河上起了夜雾,忽然驶出一艘大船,带起波涛阵阵,掀翻了她的船。冰冷的河水涌上来,将她卷入河底。 感觉快被淹死时,一只手将她推醒:“大人醒醒,属下已将秦小姐从诏狱中提了出来,该去赶常家的船了。” *** 夜未明,打更人拿着竹梆子,敲着铜锣,一慢四快,嘴里高唱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正是五更天,运河两岸少有亮灯处,看不见什么人影。 常元弘并未现身。昨日那个叫常溪的小伙计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打着呵欠道:“二公子还在歇息,派我来替秦公子引路。欸,这位莫不是您夫人?” 沈鹤穿着从典衣铺买来的粗布衣,头上插着那支银簪,提着包袱,闻言挑眉道:“谁是她夫人?” 秦凌羽一拍脑袋——瞧她这记性!光顾着交代她走后的事宜,却忘了交代假身份了! 她看了沈鹤一眼,接着赔笑道:“拙荆昨夜与我吵嘴,现在还在气头上,话里带刺,让你看笑话了。” 常溪在沧州时,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眼睛看得都直了:“天下夫妻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二公子也总和我们夫人吵。秦公子好福气,夫人是这等年轻灵秀的人物。” 她尴尬地哈哈一笑,将沈鹤一把揽过,昧着良心夸赞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可惜我没什么本事,好不容易在老家攒下些本钱,上京做点小生意,结果折了本。他怨我也正常!” 常溪忍不住多看了沈鹤几眼,心说船上那位二夫人可比这秦夫人差远了。 尤其这几日,二夫人和公子吵得愈发凶。昨儿一直闹到了三更,摔完盘子摔碟子,简直没个消停时候。 一阵困意袭来,他定了定神,道:“秦公子先携夫人去舱内歇下,等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与二公子见上一面。您带来的这位兄弟先跟我住。” “阿青,你听见了吗?”秦凌羽特意点了瞿青一句。 瞿青依然沉浸在他家大人叫秦小姐“拙荆”的震惊之中。 大人肯定是那日把头撞坏了!所以这两天才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 “这……恐怕不大合规矩。”他回过神来,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秦凌羽,“大……公子,夫人她身子不爽利,要不您二位还是分开住吧。” 常溪不由分说打断了他:“身子不爽利,住在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等船上郎中醒了,再请他来看看也不迟。” 瞿青又望向沈鹤:“秦……夫人,您说呢?” 沈鹤掸开秦凌羽的手,道:“她乐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 常元弘匀给他们的舱房拾掇得很干净,且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风景不错。 常溪带着瞿青离开后,秦凌羽总算松了口气,把门栓紧,刚想倒杯茶喝清醒清醒,就被沈鹤堵在入门处。 也不能称作“堵”。她原身比沈鹤这具身体矮了一头半,房高三米,沈鹤应该有一米八。于是她低头道:“怎么了大人?” “秦小姐,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 秦凌羽不屑一顾:论真实年龄,她还比沈鹤年长三岁。 “谁给你的胆子,与我以夫妻相称?” 如果沈鹤还是那个身高一米八、腰配绣春刀的镇抚使,秦凌羽或许还会敬畏他三分;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才是一米八的那个,底气这不就来了吗? “微服私访,演戏也是其中一部分嘛。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遍寻港口,只找到这么一艘大船,主家正好要往与淮州毗邻的沧州去。我一想,南地行商者众多,扮作商人正好。” “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大人您忍耐两日,眼睛一睁一闭就到地方了。圣人就给了三个月,能少花点时间在路上不好吗?” 沈鹤讽道:“做成一件事,办法有千万条,而你总能挑出最离奇的那一种。”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时,有人来敲门,小心翼翼道:“请问,秦夫人在这里吗?” 听声音,似乎是个和原主年纪相仿的姑娘。 秦凌羽对沈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姑娘是谁?” “我是常家的郎中,叫杜若兰。听闻秦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我便来看看。” “吱呀”一声,她将门打开。一个清瘦的女郎背着医箱站在门外,见了她脸上那道贴上去的疤痕,有一瞬间的瑟缩。 “所以,秦夫人在里面吗?”杜若兰又问了一遍。藤编的医箱有些沉,挂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得衣服有些走形。 秦凌羽点点头,向旁边退了一步,回头看沈鹤时,人已经轻捷地翻身上榻,甚至拉过衾被,放下纱帐,只能瞧见一个影子。 杜若兰走进室内,将医箱搁在八仙桌上,打开箱盖拿了一方巾帕,轻手轻脚地揭开一角帐子,将巾帕垫在沈鹤腕下,搭上脉搏,细细诊来。 常家的船已经收了锚,沿运河南下。窗外天空逐渐明朗,偶尔还能听见水鸟振翅、划过河面之声。 片刻后,杜若兰蹙起眉,收了手,道:“秦公子,您夫人受寒邪入体,脉象有些迟滞。不过不打紧,在船上将养几日就能痊愈。我先给开个方子。” “附子,茯苓,人参……还有一味芍药。等用过午膳,我会差人将煎好的药送来。” 秦凌羽不甚通药理,便去询问系统此药可有什么副作用。 【此药名附子汤,可补阳气,祛寒气。这位女郎中开的是温补的方子,不会伤身。】 【诏狱阴寒,我就说那不是人能久待的地方。只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采薇王伯他们可以 8. 一水间02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常家的船,甲板下用于堆货,甲板上盖起的三层船舱用于住人。膳厅就在甲板上一层,主家和镖师们分开用膳。因此常溪领着秦凌羽等人到时,座上只有常元弘和其夫人,家仆们则垂手立于身后侍奉。 她留意了一下这位姓吴的夫人。 虽相貌平平,却胜在五官端正;耳高于眉,是老人们口中的有福之相。想来因为小产,面色有些苍白。见他们来了,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懒得搭理,对侍女耳语了几句。 秦凌羽认得那侍女,正是在她房门前掌掴杜若兰的那个柳儿。至于吴氏身后另一个与之装扮相同的小丫头,应该是莺儿。 柳儿领命,又出去了。 如同常溪所言,常元弘应该与吴氏婚姻不合,夫妻俩坐在桌旁,互相不说话,连吴氏要拿桌子那边的一碟糍粿,还是莺儿递过去的。 待他们坐下,常元弘道:“船上的厨子,都是我从沧州带来的,做的菜也都是家乡口味。秦公子离乡一年,尝尝合不合口味?” 男子将一盅鱼羹推了过来,里面是细如发丝的豆腐,切成丁状的香菇,还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葱末,卖相绝佳。 秦凌羽笑道:“常公子客气。秦某能上常家的船,已经是万幸。如今公子还邀请我与拙荆一同用饭,实在不知该怎样报还这份恩情。” “欸,那日我与你聊得甚是投机,又是同从沧州出来行商之人,互相照拂是应当的。秦公子说的卓筒井【1】,对我启发颇深啊!” “谈不上启发颇深,只是偶然翻阅古籍所得。”她随口胡诌道。 她在这船上白吃白喝,总归有失体面,便拿了百年后开凿盐井之法来做人情。 吴氏正从碗里舀起一个圆子,闻言嗤笑道:“秦公子竟也是读书人?我还以为,大梁容貌有损者不可考取功名呢!” 【宿主,您不必多搭理常夫人。依着先时她手下侍女之蛮横,您若应了反而不妙,容易让对方生疑。】 秦凌羽只是笑笑,将筷子伸向一盘糕,不忘提醒沈鹤:“大……大好的糕,夫人尝尝?” 吴氏一下注意到了这个坐在下首一言不发的女娘,道:“夫人如此年轻貌美,秦公子是该知冷知热些。”她转向常元弘,道:“我如今已有二十三,自然比不得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可人。夫君,你说呢?” 旁人知道她意有所指,皆不言语了。常元弘面色一白,搁下筷子质问道:“文瑛,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她叫吴文瑛。 吴文瑛冷笑:“等待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胡闹!你要带谁来?” 说话间,柳儿将那人带到厅上,对常元弘行了个女礼,道:“二爷,我们夫人说了,如果迟早要成一家人,不如今儿就挑明了,省得夜长梦多。” 杜若兰战战兢兢地站在厅堂下,向众人一一问了好,然后道:“夫人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炉子上还煨着药,只有秋实一人看着,我……” 柳儿按着她的肩膀,向地下一磕。杜若兰吃痛,眼角沁出泪来。常元弘脸上一阵青红变幻,听吴文瑛厉声道:“还不知是不是你的药,害我落了孩子!二爷抬举你,竟把你抬举到了床上!” “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商人的儿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我就是要叫外人看看,你们常家背着吴家造下了什么孽!” 常元弘挥起袖子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吴文瑛脸上:“你浑说什么?!” 沈鹤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对秦凌羽道:“你还不走?要看别人笑话到几时?” “杜娘子一直跪在地下,怪可怜的。”她望着瑟缩的杜若兰,油然而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勇气。 “就算你去扶她,又能改变什么?” 秦凌羽斩钉截铁道:“能改变。当初我被大人提审时,特别希望有个人能给我绑松点。” 沈鹤沉思了片刻,在众目睽睽下走向杜若兰,将她搀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杜若兰一下没反应过来,乖巧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吴文瑛原梳着三绺头【2】,簪着通草芍药,现在鬓发散乱,状如疯妇,怫然道:“我要让她给我的孩子偿命!我那可怜的孩子,还没叫过我一声娘,就葬送在你们这对奸夫□□手里!” 常元弘忍无可忍,叫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怒喝道:“还不把她捆起来,送回房里去!” 秦凌羽亦告了辞,与家丁擦肩而过,追沈鹤去了。 *** 【系统,我总觉得吴从诚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 回房路上,秦凌羽一直在咀嚼这个名字。 【吴从诚现任沧州知府,曾任通判一职。】 【通判管什么?这官很大吗?】 【通判正六品,主理运粮和农田水利之务,在一州之内,是不小的官了。可比肩京官,依旧是云泥之别。】 吴文瑛话里话外,都暗藏着对常元弘是商人之子的嘲讽;讥讽自己面上有疤,无法科考,也体现出对功名的看中。 如此见得,吴从诚嫁女,不一定过问过女儿的意见。依吴家在沧州的声望,是不大可能将吴文瑛嫁给商户家的。但吴从诚却这么做了,难道是为了常家巨额的家资? 还有,吴文瑛控诉杜若兰害她失子,又是怎么回事? 三人经过镖师们的住地时,有一个年轻的镖师刚从货舱内上来,见了杜若兰失魂落魄的模样,忙把头低了下去。 沈鹤瞥了那人一眼,并未说什么。到了二楼住处,杜若兰打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房间内散发着一股淡淡药香味,杜若兰摸索着坐下,掩面哭了起来。秦凌羽有些尴尬,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现在以男子样貌示人,堂而皇之地进了姑娘家的闺房,有些不恰当。 她看向沈鹤——这人倒是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看着人哭,连张帕子都不愿意递,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杜若兰的啜泣声慢慢低了下去,把手挪开后,能瞧见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宿主,您有疑问,现在可以问她了。】 秦凌羽走上前,拿起茶壶想给杜若兰倒杯水,但壶是空的,什么也倒不出来,只得作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杜娘子,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若兰长叹道:“秦公子先时帮我,秦夫人又替我解了围,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今日这么一大闹,船上的人只怕都知道了。” “是。杜娘子如何得罪了吴文瑛?” 杜若兰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回 9. 一水间03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沈鹤冷静地放下丝帛,道:“出事了。” 秦凌羽左脚绊右脚,冲过去推开房门,只见柳儿提着衣裙上了楼梯,片刻后一声更凄厉的叫喊声传来。 “夫人!!!” “吴文瑛死了?!”她回头看沈鹤,对方依然泰然自若,甚至不慌不忙地将丝帛叠好,放在桌案一角,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二楼,吴文瑛房外 二人赶到时,杜若兰、柳儿还有莺儿都在,几个胆大的镖师守在门外,说是已经派人去通禀常元弘了。 “常夫人如何了?”秦凌羽问镖师道。 镖师摇摇头,道:“我们来的时候,有位弟兄探过她的气息,已经咽气了。” “是谁做的?” 镖师看向她身侧一脸平静的小娘子,再看向抖如筛糠的柳儿和莺儿,颇有些惊讶,指向镖师堆中一个年轻郎君,道:“他叫林竹,碰巧去杜娘子房中讨药,听见莺儿姑娘叫喊,就赶过来了。” 林竹,人如其名,身形瘦高挺拔,在一众肌肉横生的镖师格外显眼,应道:“是。那时我在杜娘子房中,听见异动就过来了。我到的时候,莺儿姑娘跌坐在房门外,常夫人则倒在桌旁。我大着胆子上前去,可人早就咽气了。” 常元弘被几个家仆簇拥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颤声道:“人呢?夫人她究竟怎么了?” 常溪和瞿青也赶了过来。一时间内,整个二楼走廊站满了惊惶的人群:外面的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避之不及,想挤出去却不能。 莺儿木然转过头,面如金纸。柳儿原是吴文瑛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含泪摇着她道:“莺儿,二爷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儿,你说谁要害夫人?”莺儿反抓过她的手,哑声道:“半个时辰前,我从门外过时,夫人还好好地坐在桌子边。我看天色不早,夫人房中也掌了灯,就先去厨房传晚膳。才端了饭菜来,就……就……” 常元弘等不及她解释,挣开家仆,道:“让开!我要进去!” 【宿主,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请务必维持秩序,以免损坏了证据。】 秦凌羽忙帮着家仆拦下他,恳切道:“常公子,您就算现在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常夫人已经走了,请您节哀。” 男子抓着她胳膊的力道一深,令她皱眉道:“常公子!您现在进去,只会破坏了证据!” “若今日死的是你夫人,你还会这么说吗?!” 常元弘痛苦地闭上眼睛,拼命向前挪着步子。 沈鹤见他坚决,道:“白日时,倒看不出常公子与夫人这般夫妻情深。”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定海神针一般,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在座的人,包括常公子您,都有杀吴氏的嫌疑。” *** 入夜,常家的船已经行至两岸无人的荒野,偶有夜枭盘旋而下,落在桅杆上啼鸣,叫声哀凄,如泣如诉。 船舱内灯火通明,吴文瑛的尸身仍躺在地下。常元弘看着沈鹤从发间抽出银簪,将尸体翻了过来,抓住其下颌,轻轻一推,然后毫不在意地将细细簪尖探入其喉间。 常元弘颓唐道:“秦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秦凌羽答:“他在验尸。” “秦夫人不过寻常女子,为何会通晓此道?” 她也没想到,除了审问活人,沈鹤还能问死人。片刻后银簪取出,簪尖发黑,证明死者生前可能服下过毒物。 常元弘见此,神色大变。 “吴氏生前,都吃过什么?”沈鹤接过瞿青递来的帕子,将簪子包好,收了起来。他散着发,气质清冷如窗外月华,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儿和莺儿收了哭声,齐齐应道:“午膳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再有就是二爷下午差人送来的一碟荷花饼。”柳儿转向杜若兰,道:“对了,还有她送来的一碗药!” 秦凌羽朝内室桌上看去,果然放着一个薄胎瓷碗,里面还盛着小半碗药汁,黑漆漆的药渣沉在碗底。 “杜娘子,这是什么药?” 常元弘替她答:“我夫人在路上小产,自然是补药。” 杜若兰点点头:“那里面放的都是温补的药材。夫人怀的是头胎,落胎又极伤女子身体,需要好好休息调养。” 柳儿讽道:“别假惺惺了。夫人死了,你应当很高兴吧?你先害夫人失了孩子,恐怕连她的命都是你害的!少了夫人,再也没有人碍着你的眼!” 杜若兰辩解道:“不是这样的,柳儿姑娘,我……” 柳儿不依不饶,甩开前来劝架的莺儿:“你说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我看,不如先让这位夫人验一验这碗药,看看究竟是不是你在搞鬼!” 秦凌羽向前迈了一步,道:“还没有验过药,怎知是不是杜娘子做的?你莫要血口喷人。” “都别吵。” 沈鹤道:“杜娘子,你房中可有银针借我一使?” 杜若兰应了句“是”,低下头匆匆要走。柳儿故意伸出鞋尖,绊了她一下。 这时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杜娘子,小心。” 扶她的正是那个叫林竹的镖师。 杜若兰依然低着头,也没答谢,走了出去。 这一举动落在秦凌羽眼中,只觉得有些异样。 【系统,我总感觉,林竹待杜若兰有些不一样。】 【看两人的反应,是不太自然。可能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是杜若兰本就因和常元弘的事端,不想再招人非议;第二种,是她认识林竹,但不想让旁人知晓。】 【那柳儿着实可恶,什么事情到了她嘴里,都变得腌臜不堪起来。这第一种解释,尚且还能论道论道。但常家的船离开沧州已有一段时间,如果真的是第二种解释,杜若兰一直防着一个镖师,是为了什么?】 她愈发觉得——常家这一船人之间的关系,远比看起来复杂。 如今死的,是沧州知府之女。这一船人,除了她、沈鹤与瞿青,都来自沧州 10. 一水间04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昏迷的杜若兰被拖走关了起来。常元弘连夜写信,飞鸽传回沧州报丧,但下令回沧州之前,谁都不得对杜若兰动用私刑。 盛夏暑热,吴文瑛的尸身不好再放在原住处,便挪至了三楼一间不常用的舱房中。 柳儿是吴府的家生子,自幼在吴文瑛跟前侍奉,虽然言语举止可恶,但对自家小姐极为忠心。她竟要求搬去三楼,睡在临时设下的灵堂附近。 莺儿虽害怕鬼魂,但不敢独自歇息。她原来就和柳儿住在一处,事发后一起搬了过去。 常元弘念及主仆一场,派了几个镖师去三楼,一来怕两个姑娘家害怕,二来要守着吴文瑛的尸身。 其他人也都散去,各自回了房中歇息。 秦凌羽伏在案边,竹尺横在一旁。丝帛上墨线纵横交错,如同棋盘,一如眼下的谜案和秦澈谋反之事,亟待填补空白。 她并不认为杜若兰是真凶。 一个医女,之前便被人疑心在安胎药中下药,又怎会冒此风险,再行害命之举? 烹药和送药的丫头叫秋实,年岁尚小,心思单纯,只怕还不明白如何害人。且她身契又被握在常家手中,是断然不会犯事的。 【宿主如果心有疑虑,为什么不去问问秋实呢?熬一炉药,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之内,她未必会一直守着。】 【你是说,有人看她年纪小没有防备,借机投毒?】 【正是。一炉药,名义上配药的是杜若兰,煎药的是秋实,但去过药房的人,可不止这两人。】 【沈鹤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这船上的人,都有嫌疑。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明日再去找秋实问问。还有那个叫林竹的镖师,杜若兰分明和他认识,为何要装作不熟?】 她收了笔,转向沈鹤。 沈鹤仍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床尾看着,丝毫没有疲惫之态。书名是《梁律》,讲的应当是刑律法规。 她眼皮跳了跳——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勤学,倒衬得在这边画了一天直线的自己惫懒了。 沈鹤敏锐察觉到一道目光,抬眸道:“怎么了?” “那个,大人,时间也不早了,该收拾收拾休息了吧?” 常家豪奢,房中陈设内有一件产自西洋的自鸣钟,指针将将好指向十点,即人定【1】之时。 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沐浴更衣。 一想到现在是男儿身,她又一阵头疼。现代人没那么多封建糟粕观念,但她与沈鹤只是合作关系,哪有这么快和合作伙伴坦诚相见的道理? 而且她根本不想了解某人的身体构造啊! 热水是烧好送到门外的,再不洗就凉了。 她小心翼翼地扯过衣襟闻了一下。 有点香,还怪好闻的。沈鹤应当是用皂角洗的衣服,不曾拿熏笼熏香过,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植物清香。 但暑气蒸人,再香的衣服再香的人,两三天不沐浴,总会腌入味的。 不及沈鹤说话,她抢先道:“大人放心,我绝对会闭着眼睛,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碰的绝对不碰,如果看了碰了就让我自戳双目自断一臂。” 沈鹤:“……” 很快,她觉出不对味儿来——她占了沈鹤的身体,沈鹤占着她的身体。她自戳双目,戳的是沈鹤的眼睛;自断一臂,断的是沈鹤的手臂。 沈鹤看出她的疑虑,拿起帕子叠了三叠,系在脑后,将眼睛蒙了个严实,道:“如此,你也可以安心了?” “大人是端方君子,我哪敢不信啊!那大人先洗着,我画图画得有些累了,出去走走吹吹河风。” “你若解了这东瀛秘术,何至于如此。” 秦凌羽表示,对此她也爱莫能助。如果说这是某司的更新大礼包,他也不能信啊! 抬脚出门前,她瞥见沈鹤耳朵尖有可疑的红晕,想到此人连京中闻名的紫云楼都不曾去过,当初说他两句还被勒令滚出去,憋着笑将水桶提了进去,合上房门,一直跑到甲板上,对着空旷的运河大笑起来。 *** 月华倾泻而下,铺满水面,如同覆着一层薄薄碎银,随水波流转不停。 自出了诏狱,离开京城后,秦凌羽再一次体会到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2】的感觉。 行河山万里,看草木人间,难道不比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追名逐利来得痛快? 河上夜风阵阵,常家的船又是快船,故而甲板上比舱房内还要舒适。她斜倚在船侧,看向远处月晕。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3】。月晕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又有人形象地称其为“毛月亮”。月晕的出现,预示着大风将至。 这使得她有些担心,回首看了眼船帆。 船帆都向行进方向鼓胀着。 古代没有用于储尸的冷柜,能将温度恒定在零下十度以下。吴文瑛的尸身不可久放于船上,以免腐坏。常元弘令船工将帆全部张开,全速向沧州赶。但如果天公不作美,要改一改这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距她答应圣人重绘海防图之日,已过去了一日多。此去沧州,如果运气好,一路顺风,六七日就可以抵达;如果运气不好,时有逆风,就是走上十天半个月也走得。这其中还包括船舶到港补给的时间。 九十日之内平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眼下,现代先进快捷的测绘工具她是一件没有,比如经纬仪。捷径是走不得了,好在以前撰写课程作业时看过有关地图制图学的书籍,不至于到了地方后两眼一抹黑。 说起地图制图学,就不得不提到这门学问的祖师爷之一——裴秀。此人提出了“制图六体”的概念,靠此编制了最早的地图集——《禹贡地域图》(1)。 所谓六体,即为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2)。 沈鹤先时给她看过的那张地图,近似于传统形象画法(3)。山是青山,水是碧水,河流两岸甚至还画着耕作的农人,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精度却不高。 但她的这种办法亦有缺陷。因缺乏经纬度概念,制图时也会出现一定 11. 一水间05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秦凌羽摸黑来到货舱时,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散发出油脂的芬芳,一直逸散至关着杜若兰的柴房。 她使劲儿地嗅了嗅,觉得有些不对劲。甲板下面常年不见天日,多少有些霉腥味。这一点香气混在其中,闻得人有些飘飘然。 【系统,这是什么味道?】 【火折子里的松油味。有人来过,不久之前。】 系统的话听得她心里发毛。这下面乌漆麻黑的,会不会藏着第三个人?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默念世上不可能有鬼鬼都是人类自己吓自己,将房门一间间地叩了过去。 来到一扇门前时,有人应道:“谁?” 是杜若兰。 “杜姑娘,是我,秦公子。” “天色已晚,公子为何不去歇息?” “我心中有疑问,想要请教杜姑娘。” 里面的人叹了一口气,道:“公子但说无妨。” “常夫人可有什么痼疾?” “夫人在沧州做姑娘时,就有冷哮之症,一直在调理。公子问这个做甚?” 真相近在咫尺,秦凌羽按捺着激动的心情,道:“她最近喝的药中,都放了些什么?” “除了人参等物,还有用于治疗冷哮之症的硫黄……” 银针验毒,未必准确。只要银和某种物质发生了化学反应,产生黑色的某化银就可以了。而硫黄作为一种中药,内服可治吴文瑛的旧疾,也可以和银发生反应,使银针变色。 【系统,人不是她杀的。你说前不久这里有人来过,会不会是真凶?】 【杜若兰已经被众人疑为凶手关押在此,若是凶手,怎会好心前来探视,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真凶与她相熟呢?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镖师中有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叫林竹吗?他俩似乎认识,却要装作陌生人。】 【宿主是怀疑,林竹才是真凶?】 【只是怀疑,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真凶是林竹,他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劫走杜若兰,反而留她在这里受苦呢?太没有担当了!】 “秦公子,你还在吗?” 秦凌羽回过神来,搪塞道:“我在。只是我夫人也有些类似的症状,不知道该配什么药来吃才好。不知你可否将给夫人的方子口述一份与我?等回了沧州,我便按方子抓药。” *** 回房后,她见沈鹤已在床上歇下,裹着衣服在案边趴着睡了一晚。天还没亮,她就按杜若兰给的药方,强压下倦意,起身去找了秋实。 名义上,秋实是负责烧火的粗使丫头,但杜若兰平日教她称药抓药,已然是半个徒弟,不一会儿就备齐了所有药,投入药炉中开始炖煮。 她年岁小,还不明白昨日发生了什么,边拿着蒲扇掌控火候,边和秦凌羽聊天:“公子的夫人身体也不好吗?可巧,我们夫人也是差不多的症状,用这方子用了许多年呢!” 炉子快沸时,浮沫将炉盖顶了起来。秋实拿过一条布裹在手上,将盖子揭去搁在灶台边,将药汁透过筛网倒入碗中,腾起一阵白烟。 “秋实,你跟杜姑娘关系亲厚,她素日里还和什么人有过往来?” 秋实答:“就是夫人和那两个侍女。但我不喜欢她们,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还污蔑姐姐和二爷……” 小丫头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那她和镖师们走得近吗?” “镖师们看着吓人,实际脾气还不错,至少比夫人好。”秋实回忆道,“姐姐与他们,就是点头之交。但有一位长相清秀的镖师,似乎对姐姐有意。” 秦凌羽的心悬了起来。 “有一日,我去给一位生了疮疖的镖师送敷药,刚要离开,他叫住我,拿了两块粽子糖,说是给姐姐的。我有些奇怪,又不是给他送药。但他说姐姐医治弟兄辛苦,是应该的。” 由此见得,林竹果然认识杜若兰! 于是她又问:“你昨日在这里看药炉时,有没有出去过,或者打过盹?” 秋实摇摇头:“自夫人小产后,她身边的柳儿姐姐每隔一会儿就会来探问。若她不得空,就会派其他人来盯着,我不敢怠慢,也不敢打瞌睡。” 药本身无毒,他人投毒的途经也被吴文瑛派来的人堵死了。 如果那个关于影子的假说成立,一切就都能续上了。 案发时,林竹自称在杜若兰房中商谈。杜若兰住二楼,吴文瑛也住在二楼,所隔不过两间房,以镖师的身手,想要掩人耳目逃离现场,根本不必走寻常路。 只是她觉得有些蹊跷:出门就遇上一起疑似谋杀案件,天上掉馅饼怎么不掉到她头上? 【系统,你当初让我上常家的船,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家的船大、船快吗?】 这个自称“平反系统”的系统,到底是在帮她,还是要坑她? 【因为常元弘,是吴从诚的女婿。】 秦凌羽一惊,端药碗的手一抖,将药汁洒了一些出来,秋实道了句“小心”,替她扶正了碗。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谢谢姑娘提醒。待会儿我会把碗送回来。” *** 吴从诚,先帝在位时的二甲进士。 就因为常元弘是他的女婿,自己就被哄着上了常家的船,这逻辑真是越看越诡异了! 沈鹤早已晨起了,对着镜子,与一头长而密的乌发作斗争。最后盯着木簪看了一会儿,梳了个男子式样的发髻。 换在两日前,秦凌羽肯定会不加掩饰地嘲讽沈鹤一番,但她今天没这个心思:古来官商勾结不稀奇,稀奇的是吴从诚与她为母平反有什么关系? 沈鹤回身道:“常家的事,你我皆是局外人,不该去趟这一趟浑水。” “浑水就浑水,水至清则无鱼【1】,才让人害怕呢。吴文瑛也是圣人子民,如今死了,还能坐视不理吗?大人,你也觉得杜姑娘不是真凶吧?”她坐在桌旁,搅动着碗底的药渣,看它们起起浮浮。 “你昨夜贸然跑出去,不就是为了去见她?既然她有冤情,为何不诉?” “这世上的冤情还少吗?”她极小声地嘀咕了一 12. 一水间06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入夜 甲板上,值上夜的镖师打着呵欠,回房去了。今夜河上起了一阵邪风,还飘着雨,叫人气闷昏沉,只想一睡方休。 很久没有熬过这么长的夜了。秦凌羽倚在货舱中一口木箱旁,也有些昏昏欲睡。为了保持清醒,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自己手上掐一把,边等人,边琢磨“记里鼓车”的事。 鬼手隐居在梧山,不知他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古籍中那些世外高人,避世不出多年,鲜少有人愿意掺和进当朝政事中。眼下又与东南海防相关,只怕除了爬山的力气,还得费些嘴皮子功夫了。 这车运行原理精妙,285个齿轮必须丝丝扣合,才能带动手持木槌的小人敲击木鼓。制作此车,不仅需要进行细致的数学计算,也得考验工匠的手艺【1】。 正当她用手在地下划拉数字时,正对甲板的舱门处传来脚步声。来人落足极轻,应当是个练家子。 她忙收回手,在角落蜷好,悄悄地向关着杜若兰的地方望去。人未现,一股熟悉的松脂味就飘了过来。 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在火折子里放些松香。这气息和她那日闻见的一模一样,拿着它的人,就是她要找的真凶。 火光中,一道身影渐渐拉长变形。秦凌羽紧张地攥着手,想看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当那人走入她视线内时,她心中警铃大作,从藏身处跑了出去,抓住那人道:“你不是林竹,来这里做什么?” 影子可以狭长,人却是实打实一身肉的胖子。有一瞬间秦凌羽觉得,这个陌生镖师都可以被拉去和林竹说相声了。 镖师反被她吓了一跳,道:“我睡得燥热,外面又在下雨,出来走走罢了。我记得你是常公子的客人,为什么不在船舱内休息,跑到这里来了?” 一阵穿堂风过,火折子的火抖了两抖,引得胖子忙用手护住,不至熄灭。 “你出来的时候,看见林竹了吗?”她在这里苦苦守了半个晚上,蹲到的不是疑犯林竹,而是一个闲逛的镖师,真要吐血三升了。 胖子嘿嘿一笑,脸上的肉全部堆在一起,道:“巧了不是,我跟他住同一间。我们那屋人多,又是通铺。半夜总有人睡相不老实,胳膊挥到人脸上去是常有的事。睡林竹旁边的就是这样式的,他之前就出去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回去。” “吱呀”一声,关着杜若兰的那间屋从里面被推开了。胖子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这,这门怎么还能自己开呢?” 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出现在门后,幽幽道:“里面有人,当然能开。” “等等,你不是那位害了人的杜姑娘!”胖子跟着船队行走多年,一下就认出沈鹤并非杜若兰,张了张口,就要高声叫人,被沈鹤一把捂住了嘴。 “别喊。” 胖子只觉得这姑娘的手冰冰凉凉的,就和她的话一样,让他从脚后跟到脖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被捂着嘴哼了两声之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示弱。 这细胳膊细腿的,他还怕伤了她呢! 沈鹤松手道:“你可曾看见林竹往哪里去了?” “这外边刮风下雨的,谁还会仔细看?”胖子思索道:“你们找他干什么?还有,那位杜姑娘去哪里了?” 【宿主,林竹留在船上不走,会不会是去找常元弘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秦凌羽手无寸铁,见胖子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也不管自己会不会用,眼一闭心一横,道了句“借用一下”,拉着沈鹤就向外跑。 *** 甲板上,雨下得很大。天色泛着潮湿的红,阴沉沉地俯视着苍峦碧水。 常元弘的屋子仍亮着灯,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里,像是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秦凌羽绕到船侧,探头向上望去,只见窗外攀着一个人,嘴里衔着一柄寒光毕露的短刃,吓得差点叫出声,提着刀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银白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那人的脸——正是林竹。他一身玄衣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手里一轻,钢刀被人接了过去。 “刀在你手中,就像一块废铁。”沈鹤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提刀掠身往楼上去了。 秦凌羽回过神来,拔腿跟上沈鹤步伐,路过伙房时还不忘顺了一根烧火棍。 什么废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一口气冲到了二楼,沈鹤在前,毫不客气地抬脚向常元弘房门踹去。但他显然忘了,这具身体不再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而是那个他口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将军府大小姐。 于是,秦凌羽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和原身的脚,浅浅地幻痛了一下后,看沈鹤直接用刀劈落了门锁,抢入门去。 林竹已经劫住了常元弘,短刀横于男子颈前,划开了几许皮肉。见有人来,眸中闪过一抹戾色,道:“你是何人?” 眼前女子年纪、身形俱与杜若兰相仿,瞧着柔柔弱弱,手里却拎着一把镖师才会用的钢刀,平静中带着一丝疯感:“让你伏法之人。” 常元弘吓得不敢动弹。他每颤抖一下,那把短刀的薄刃就会离自己近一分。血顺着刀刃流下,脏污了他那件昂贵的锦袍。 “姑娘,林某不欲伤你。我要向常家寻仇,与你无关。”林竹语气和缓了几分,钳制着常元弘向窗口处后退。 窗外就是涛涛运河水,一旦跳下去,除非是极通水性之人,否则必死无疑。如果林竹先割了常元弘的喉,再跳入水中,不知还能不能活命。 死了一个吴文瑛,不能再死一个常元弘了! 秦凌羽掂了掂手里那根烧火棍,挺身而出,将沈鹤挡在身后,道:“林竹,你寻仇时,可有想过杜姑娘?” 林竹慢慢地向后退,涩声道:“怎么没有想过?这十年来,我隐姓埋名,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向吴、常两家复仇。只是命运造化弄人,若兰她竟然被常家的府医收养,侍奉仇人之子。” “我已经杀了吴家的女儿,等杀了常家的儿子,便带她远走高飞。” “你与这两家有什么仇怨?为何不报官讨回公道?”秦凌羽一面与男子周 13. 一水间07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沈鹤上前扶起她,道:“你何错之有?当日真相未明,我亦疑心于你,你所言未必有人相信。时任提刑按察使的顾大人,是位秉公清正之人。姑娘若有冤屈要诉,他不会坐视不理。” 沈鹤顿了顿,“但请姑娘知悉,林竹杀害吴文瑛,是我朝重罪。虽有减轻量刑的可能,活罪难免,按律当充军。” 杜若兰眸中透出坚定,道:“只要兄长能熬过那段时日,我愿意在沧州等他。至于他杀害夫人的罪孽,我会替他在庙中,为夫人诵经念佛,超度亡魂。” 秦凌羽明白:出了此事,杜若兰再无留在常府的理由。只是她一介女子,想要在城中独立门户,难免招惹旁人闲言碎语。 杜若兰好像看出她的担忧,微笑道:“当年,将我从养济院领走的府医是位善人。如今他腿脚不便,不好再随船队出行,也起了安享晚年的心思。我本就有意在城中盘一间铺子下来,替人看诊。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是啊,谁说女子不如男。当今圣人是女子,辅国大将军……”秦凌羽想鼓励她一番,不料顺嘴提起了尚在诏狱中的亲娘,懊恼地住了嘴。 杜若兰反应过来,道:“秦公子说的,可是那位秦澈,秦将军?” “我在沧州老家时,经常听闻她襄助圣人安定天下的事迹。无论是率战船出港迎敌,还是持枪策马连斩十二人,都能感觉出她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入京时,街头巷尾有人议论她谋反之事。我想,说不定她与我一般,都是被人冤枉了。” 杜若兰的话听得秦凌羽内心一热。 在京时,秦澈谋反一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妒她,有人挖苦她,亦有人添油加醋。朝中众人无一敢为其上书辩驳,秦凌羽不敢去想,如果圣人信了淮南王之言,秦家下场会如何惨烈。 然而在这艘南下的船上,有一身世漂萍的医女说她信秦澈。这大概就是她踏上平反之路的意义吧。 临走前,杜若兰面对二人,深深地行了一个女礼。 *** 午后,瞿青来找二人。当秦凌羽问起常元弘时,瞿青一拍大腿,道:“大人,昨夜要不是您和秦小姐,这位常公子的性命可就难保了。跟我同住的常溪说,常公子受了打击,恐怕要病上一段时间。” “那林竹呢?” “他是凶嫌,又有功夫在身,派了几个镖师看着,跑不了。另外,掌舵的人说后几日都是晴好天气,刮顺风,不出意外,再过两日便能到沧州。” “嗯,那就好。我想去见见林竹,他被关在何处?” 瞿青叹息道:“就是原来关杜姑娘的那间房,属下亲眼瞧见的。不光绑了手,还把人脚也捆起来了。大人要见,隔着门见一面就行。昨夜林竹杀常元弘未遂,还不知会对您做出什么举动来。” 秦凌羽心说,林竹谋杀未遂完全是因为半路杀出来一个沈鹤。那身手,那狠厉劲儿,就跟凌空飞来的一样,若她是林竹,也绝对无法反应过来。 她手上那根烧火棍和胖子的钢刀,在沈鹤那一掌下,竟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无妨。林竹是个镖师,虽有武功在身,却被捆了手脚,想来是无法动弹的。” 到了甲板下,果如瞿青所言,门口由镖师把守着,地下还放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碗。秦凌羽认出镖师之一的胖子,上前套近乎道:“人在里面,可曾醒了?” 胖子见她是昨夜之人,道:“哟,这不是昨夜那位拔了我刀就走了的公子嘛!” 镖师们闻声,皆看了过来,目光中饱含赞赏之意,仿佛昨夜是她制服了林竹一般。 秦凌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道:“我想见见林公子。” 胖子拍了拍腰间的钢刀,奇道:“现在大家都恨不得绕着他走,只有那位杜姑娘来送了些伤药。秦公子,您这时候来看他,是为什么呀?” 想来沈鹤那一掌下手不轻,连伤药都用上了。 北镇抚司那一鞭子,虽是虚打,也要有几成气力,才能挥动三米长鞭。何况是浸了水的长鞭,只怕会更重些。 她笑笑:“不为什么打紧的事,有些话想问他。等到了沧州,他被绑了送官,就来不及了。” 到了沧州,林竹下狱候审,她再想从其口中挖出吴从诚与淮南王间的关联,是难于登天。沈鹤本能杀了林竹,却手下留情保他一命,正好给她留了机会。 这几日纵有系统提点,她依然记不清在何处看见过或听过吴从诚这个名字。如果是在公文上,那纸公文又说了些什么?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审的都是圣人想审的人。如果吴从诚出现在名单上,证明圣人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另一边,胖子道:“唉!这小子,被老师傅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看着挺老实的。这些年和弟兄们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铺上睡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胖子搔了搔脑袋,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冲其他镖师挥手,道:“弟兄们都歇会儿吧!他想跑也没地儿去!” 这话说得大声,像是有意对林竹说的。 管钥匙的镖师替她开了门,道:“公子,这门还是开着吧。” “不用。如有什么事,我会喊人的。”言毕,将门掩上了。 秦凌羽回过身,对上一双困兽般的眼睛,道:“你好啊,林竹。” *** 秦凌羽打量着被捆得如同蚕蛹一般的人,啧啧道:“他们跟我说,只是绑了你手脚,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她刚取下男子口中塞着的布,就听他讽道:“公子一个男人,竟然还要靠姑娘家出手保护。” 秦凌羽:“……” 虽然她不想承认沈鹤确实有点实力在身上,但她也没有那么菜吧? 想当年,又要爬山,又要背设备、干粮、帐篷……沈鹤不就是长得高点、武功高强点,还和她互换了下灵魂嘛? 于是她反驳道:“公子不也需要杜姑娘的药吗?咱俩半斤对八两,扯平了。” “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林竹动弹不得,费力撑起身子,抬头 14. 一水间08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沈鹤执笔,欲修书一封,盖印后寄往提刑按察司顾桢处。 秦凌羽站在他身侧,看见满纸秀逸的笔迹,随口道:“大人这手字,练了许多年吧?” 沈鹤拿起案边一方印章,在笔迹末署上一印,答:“处理公文所需,谈不上刻意练习。”写好的纸张被一丝不苟地压在镇纸下,随窗外河风抖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你有何事,不能直说?” 鸽哨声响,河面上飞来一只黛青羽毛的信鸽,稳稳地落在窗沿上,鲜红的爪子勾着,歪着脑袋打量秦凌羽,“咕咕”叫了两声。 秦凌羽见这鸽子羽毛养得和缎子般油光水滑,忍不住伸出手去,捋了两把,道:“大人不是嫌弃我字丑吗?我也不给北镇抚司丢脸。您能不能再帮我写一封信?” “写给何人?”沈鹤取来新纸,铺在案上,“你我秘密出京,不可再传书于诏狱中人。萧明颐生性多疑,恐在京中安插了眼线。” 淮南王萧明颐,为先帝陈妃所生,与圣人同父异母。作为先帝唯一的儿子,自出生起便被封为亲王,封地在富庶的淮州。 淮州与京城相隔千里,亲王非诏不可离开封地,暗中送探子入京,并非不可能。 “不是寄给我娘,而是寄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粲。” 沈鹤的手一滞,疑道:“王粲?你如何与他有过往来?” 那鸽子在秦凌羽手中待得有些不大舒服,挣了两下,拍拍翅膀,扇了她一脸碎绒毛,飞到沈鹤手边。 “那日我入宫向圣人复命,归来途经长安街时,王粲当着平民的面,拦了北镇抚司的车驾,请求大人善待我娘。” 秦凌羽掸去浮毛,“我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林竹口中的沧州旧案,牵涉甚广,被夺田之人未必仅此两家,为何当年风声被压了下去,一压就是十数年之久?” 沈鹤抬眼看她,道:“左都御史司掌全大梁官员的监督事务,平日非必要不得出京。此刻书信于他,你要查谁?” 他拿出一个瓷碟,在里面倒了一点小米,和着水喂鸽子吃了。此地离京城已有百里之遥,想要飞得迅捷,肚内必须有点东西。 秦凌羽长了张嘴,回身看了眼房门是否关好,方才俯下身子附耳道:“淮南王。” “秦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沈鹤将写好的书信卷成细细一条,用红线扎紧,放入一个制作精巧的银筒中,绑在鸽子左腿上。 她一急,说话的速度快了几分,声音也扬了起来,道:“林竹说,他有日潜入吴府时,看见一男子身穿绣龙衣物。朝中除了圣人,还有谁敢穿这样的衣服?” 温热的吐息息数喷在沈鹤耳畔,一阵酥麻感传来。他抬手将秦凌羽向外轻推,安抚了两下鸽子,道:“光凭他一面之词,尚不足以盖棺定论。” “可圣人登基后,朝中只有一位亲王。难不成是吴从诚自己绣了件亲王服制的衣服,在沧州做了土皇帝?” 沈鹤一个眼风过来:“慎言。纵使淮南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他还是先帝之子,圣人的弟弟。等到了沧州,你若还是这般口无遮拦,小心自己的舌头。” “是大人的舌头。”秦凌羽见说服不了他,反其道而行之,道:“名义上,圣人让您去督赈,实际上就是要抓住淮南王的把柄。万一他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了沧州,总该知会京城一声?” “捕风捉影之事,我不会做。如果提刑按察司从吴从诚口中撬出些什么来,再行上报之举。”沈鹤擎着鸽子,走到窗前,道:“我知道你急于替秦家洗刷冤屈,但朝中暗流涌动,支持淮南王登基的老臣不在少数。” “御史谏言,只可为公,不可为私。王粲拦我北镇抚司车驾在先,已是坏了规矩。此时再行殿前进谏之举,便有结党营私之嫌。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之祸,你已经见过了。” 沈鹤手向上一扬,鸽子拍着双翼,逐渐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残阳尽头。 *** 在水上又漂了两日,河道中的船渐渐多了起来。向两岸望去,青山掩映处还有不少村镇。再向前去,就是运河沿岸第三大港口——梧城港。 天下分十六州,沧州以险山秀水著称。梧城是沧州府所在处,西临运河,南接梧山,地势险要,是历朝兵家必争之地。 在这山水画卷中,藏着大小盐田盐井千百余处,供养着一方百姓。 给提刑按察司的信想来已经送到,吴从诚脑袋上那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就看那位顾桢顾大人的决断了。 秦凌羽倚在船头,耳朵上夹着一支贫苦人家妇人描眉用的火烧树枝,手里抓着一方木板,垫着一张生宣,对着连绵不绝的梧山山脉临摹起来。 梧山生梧,传言有凤凰栖居于此。白日入山涧,可闻凤鸣之音。系统说,那位避世不出的机关术大师,就住在这凤凰巢中。 她仔细数了数山头,光是高可入云的山峰,就有一十二座,还不算那些较矮的,更遑论悬崖山谷和其中的毒蛇猛兽。 远处的两座山峰半腰处,建有一座悬空寺。进贡的香火,随山间清风袅袅而下,如云似雾,衬得庙宇如同瑶池仙境,在世间亦在梦中。 晨钟暮鼓,清越钟声响起,在群山间环绕,久久不去。 常元弘病了三日,原本康健的身体显出形销骨立之态来,如同一具失了魂的骷髅,由家仆搀扶着,慢慢踱到甲板上,向梧城望去。 船夫逐渐收了帆,让这艘船借风力滑入港口。沈鹤和瞿青从舱中出来,瞿青手里提着几件行李,跟在沈鹤身后唠唠叨叨:“秦小姐,等入了这梧城,一定要紧随大人身 15. 悬空寺01 《我在大梁搞测绘》全本免费阅读 提刑按察司的人来过后,吴府内一片狼藉。书页纸张等物,被穿堂微风卷起,在地下打着旋儿,散落至秦凌羽脚边。 她附身,随手拾起一张麻纸。这纸沾着泥灰,一侧打着细细的孔,应当是从线装书册上掉下来的。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地抄录着一些警世语录。其中有一条,是教人清正为官。 吴府门前悬着两盏玻璃制的宫灯,牌匾以泥金书就,可见其奢靡。几条白缎格格不入地挂在门头上,挽出花形来。隐约地,里面传来哭声。 此情此景,此词此句,当真讽刺之极。 【吴从诚,十之有九是被淮南王杀的。记得林竹说过,吴府护院个个武功高强,不似寻常人物。如果淮南王确与他有来往,说不定会在里面安插自己人。】 【宿主已经找出了线头,想要把它全然抽出,还须要您再接再厉!】 她将麻纸递与沈鹤,道:“吴从诚死了,偏偏死在顾桢顾大人来审他的前一晚。那信怕不是送到了提刑按察司,就被淮州那位知道了。” 沈鹤嫌弃上面有污泥,只掸了一眼,就任由其从指缝间滑落,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他生前作恶太多,或许想杀他的人,早已不止林竹一个。” 吴府嫁出去的小姐死了,任州官的老爷也死了,留下一府老弱仆从,外人见了,都要道一句“报应不爽”,在门口吐一口唾沫。 淮南王的人只杀了吴从诚,不知还会不会杀常家家主。与虎谋皮,终为下策。 提刑按察司的手段,并不比北镇抚司弱。顾桢是沈鹤故交,必然有些过人之处和非人的手段。因此在梧城百姓看来,吴从诚多了一层“畏罪自杀”的嫌疑。 有人经过时,只当三人也是来看热闹的,并无不妥。 瞿青觉得,总待在新丧人家门口张望不吉利,便对她道:“大……公子,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先缓一晚?” 这时,一个鬓发间簪着白花的妇人从照壁后转出,顾不得捡拾遗物,匆匆将两扇门掩了起来。随着里面传来沉闷落锁声,再无其他声息传出。 【吴府新丧,按理应七日后出殡。他们传是暴病而亡,便是暴病而亡了。真可惜,等不到那时候,就要走了,也不能进去瞧瞧。】 【世间奇毒万千,林竹用的“见血封喉”树汁,也能杀人于无形。此刻的吴府,已是提刑按察司搜过的,您再进去,未必能寻见什么线索了。】 也是,被锦衣卫搜过的地方,那真是比龙卷风过境还干净。被抓当晚,她亲眼瞧见沈鹤手下的千户百户往马车上装了数十件箱笼的书——将原主爹的藏书一点不落地搬去了北镇抚司。 她拍了拍手,拂去灰尘,朝长街远处望去,倒有几间客栈。但一想到这里是主街所在,相当于现代市中心,地价必定昂贵,不禁一声哀叹。 在这里住店,肯定不便宜。万一碰上黑心店家敲她竹杠,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财不外露的,也有囊中羞涩的,她就是后一种。 圣人主张简朴,连带着向下拨给各机构的廪费也不足,为的就是要断绝先帝在位时的不正之风、靡费之气。 “是要找客栈。我且问问,合适再交钱。” 果不其然,一家家地问过去后,没有一家合适的。 有些客栈装修精致,站在门口就能闻见香气,迎客的小二眼睛都快长到了脑袋上去,见他们衣饰朴素,似没看见一般,忙着伺候别的爷去了。 还有些客栈,装修比不得前一种,也闻不见香气,小二看着和和气气,迎人进了店后,掌柜的开口便要二两银钱一间房,还是西边照不见太阳的下等房。 转进转出几家店后,日头明晃晃地挂到了中天上。瞿青身上背的行李最多,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就着手搭了个凉棚,道:“公子,我看咱们还是往偏僻的地方走,随便找家店凑合一晚。” 秦凌羽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随手拦下一个路人,道:“大哥,梧城最便宜的客栈哪里找?” *** 三人经由指点,一路来到梧城极南处的一间客栈外。 梧城南边靠山,过了惊蛰后虫蛇苏醒,人迹罕至。这客栈坐落在山脚下,梗着脖子向上看,也看不见笼在云雾中的山顶,唯有一间悬空寺在两山间。 客栈门头拿了劣等墨刷出“同福客栈”四字,因此地水汽重,木板已有些朽了,勉强挂住;有一拿山石围成的小院,随意栽着些花草;马棚形同虚设,马槽早生出两指厚的苔藓来。 秦凌羽打量着此处,一时不知里面是否还有人居住,生了退避之意,转身却被沈鹤拿住胳膊,听他道:“再走下去,明日也别想离开梧城。” 瞿青闻言如蒙大赦,心里对这位秦大小姐感激不已,撂下一肩行李,告饶道:“大人,属下不如您脚程快、武功高,腹中饥饿,实在是走不动了。” 【宿主,此地虽破败,但价格或许合适。您已经领着人走了十里地了,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了。】 沈鹤打出娘胎起第一次踩着绣花鞋走远路,颇不称意,已经磨了几个血泡出来。秦凌羽也觉得再走下去显得自己太没人性,硬着头皮推开这家“梧城最便宜的客栈”围门,高声道:“有人吗?打尖住店!” 冷飕飕的山风吹过,带起破败的糊窗纸。又喊了几声,终于有人应道:“欸,来了!” 同福客栈的掌柜兼任迎客、算账、烧火、做饭,出来见人时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淘米水。噼里啪啦地在掉漆的算盘上敲了一通后,道:“三个人住店?要几间房?” 他看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姑娘,带头的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疤,心里多了几分警惕,自言道:“两间?” 两个男人住一间,姑娘家住一间,正好两间房。要知道,他这客栈也只有三间客房。 秦凌羽掏出钱袋,因知道这家便宜,毫不犹豫地大方了一回:“三间房。”她给掌柜指了指沈鹤,道:“这是我亲妹子。” 掌柜接过钱点了,不多不少正正好。但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两个大男人怎么不能睡一间了?但三间房就是三笔钱,今天的上座率就满了,跟自家婆娘也好有个交代,何乐而不为? 见掌柜乐颠颠地收了钱,秦凌羽道:“我们赶路,有些饿了,麻烦随便收拾一桌菜来,饭钱我另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