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华亦自珍》 1. 宋家孤女 《冰华亦自珍》全本免费阅读 京中无人不知宋大小姐的名号。 父亲宋毓明是状元郎,一路升至三品;母亲喻梦溪是本朝唯一女探花。可叹六年前,一场大火烧死了她的父母。小小年龄,便家破人亡。 幸而宋大人一直云游在外的小弟愿意出力,带头重建宋府,收养宋千和,这过程中结交权贵,入了官场。这宋家论起祖上也算是氏族,如今时来运转,两个子弟一时竟都平步青云!宋家颇为知情识趣,族中嫡长女及笄礼办得隆重而盛大,宋大人只是五品,却连长公主都要来。宫中也提前派人来送了赏赐。 尽管在十月初八后,这就成了一出笑柄。 天未亮,韩夫人一身绛色衣衫,领着一众仆妇欢天喜推开了汀兰苑的院门,开口便嚷道:“大小姐,我来看你了,今可是大日子,起了吗?” 宋千和早早便梳洗好候着她了,放下手中书卷亲自启门迎接,恭敬道:“叔母。” 韩夫人脸上压不住笑,光洁的脸上挤出褶子,口中热气不断:“大小姐,起得真早!我正怕扰了你呢。” “今日是千和的及笄礼,千和怎能懈怠?倒是辛苦了叔母,本就忙了半月,还要这样的早起。” “没什么没什么,你及笄,我高兴,不辛苦。来,孩子,坐下。” 宋千和看向韩夫人,韩夫人,韩月竹,如今宋大人的正头娘子,她的叔母,小了宋叔父十几岁的继室。 韩夫人笑吟吟拉着宋千和坐下,二人寒暄一番,命人为宋千和梳妆打扮,边看着她笑,边向宋千和强调今日流程,千万千万要紧,不能懈怠。这番繁琐下来已天光微熹。宋千和穿着水红宋锦大衫,内里是米白襦裙,裙底一层层蝉翼纱堆着,端庄出尘而轻盈似仙人衣,裙角绣着红莲。红色罗帛曳地,右鬓插着黄金侧凤,姿态立体鲜活,凤尾长长珍珠流苏坠下,一颗浑圆无杂质红宝石做了结尾。左鬓则无太多装饰——一会儿会插上公主亲自赏的簪子。眼前人华贵沉静,似是绸上牡丹,赋中仙子,婉丽压群芳,绝非池中物。 “漂亮!我们大小姐漂亮极了!” 宋千和轻笑,一是却竟听不出是为自矜而笑还是自嘲嗤笑,眼如深水静静无波,只是道:“千和拙劣,是叔母谬赞了。”二人携手款款挪步,未踏出房门就听侍女惊呼一声:“哇,下雪了。” 金都下雪了。 顾不得叔母,宋千和走出房门,霎时间,她被这样一幅图景吞没了——无数细小雪花从阴灰天幕中坠落,洋洋洒洒,连绵无尽头。虽是微弱,却决绝般不与黑暗相融,反是背道而驰,洁白的碎片在暗色衬托下生硬的刺眼,逐渐逐渐将其渗透击穿。雪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大,众人在回廊下暂留,韩夫人派人去拿伞和大氅,一边嘀咕着希望不要雪大误事。 “咱们大小姐有福气,人家说瑞雪兆丰年,下雪可是好意头呢!”侍女恭维,怕下雪叫主子不高兴。 “是啊。”宋千和伸出手接住细雪,雪花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就融化了,只留下冰凉触感。她早起时还是无风,风不知何时而起,越来越寒,如今已是刺骨。宋千和伸手迎风,不一会儿关节就感到无法屈伸。 她突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六年前也是这般细雪,徐徐自灰空落下,冬日里本该冷入骨髓的风,被火舌舔舐,蹂躏,不住波动,模糊视线,热得叫人难以忍受,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灼烧撕裂。 雪那么大,那么冷,可火还是烧起来了。 “诶,千和。”叔母眼见,忽握住她手要她缩回去,嘱咐:“这是在做什么?你手白,冻红了可不好看呢。叔叔叔母看了也心疼。”说话间侍女拿来大氅,叔母为她披上,理理头发,一副关切模样。 “多谢叔母,千和记住了。”千和收回视线,忍着鼻头酸楚,回复道。 侍女执伞,二人随同走入雪中,冬日夜长,又下了雪不见阳光,所以此刻的天空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灰暗,宋千和望着似乎走不出长夜的天,默念着父母的名字,心中还是不住隐隐作痛。 雪从卯时起仅落了一个半时辰,在地上房上薄薄积了一层,如洒了洋糖一般。 宋千和正坐于厢房,身侧香炉飘出一缕缕幽香,她注视着白色烟雾缓缓上升,最后也消失都不见了,眼中似有悲悯,她深吸了口气。 “咳咳……”许是太用力,过于浓烈的香味让她咳了起来,一心忙扶住,关切问道:“小姐,没事吧?” “没关系。”宋千和微笑,“只是太紧张了。” “我们小姐也会紧张吗?”一心打趣,向千和递了杯茶。 一心是宋千和的侍女,是这座宋府唯一叫她小姐而非大小姐的人,只因她是从小跟着宋千和的,是从当年老宋府活下来的人之一。 一心是和宋千和一起搀扶着,一起半走半爬出来。 宋千和伤了背,而她伤了手。 正是如今端着茶的那双手,上面皮肤的形状,早不可以用人皮去描述。 “一心,不要玩笑我了。”宋千和接过茶盏,苦笑。 “小姐,你真的决定好了吗?如果紧张的话,大可以换……” 宋千和放下茶盏,稍显抗拒,低头淡声:“我确实紧张,可我不曾犹豫。” “……一心,你呢,你在害怕吗?” 一心语气急促:“千和,我担心你。” 一心比宋千和年长三岁,表面是主仆,里子里却是姐妹。 宋千和抬头握住那双满目疮夷的手:“一心,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微微用力,二人肌肤相触,亲密无间,相互传递着脉搏。 “叔父已为我觅好夫家了,还是皇亲国戚呢。”她惨笑。 “此招虽险,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成了我便能一直留在宋家,直至为父母沉冤昭雪。若不如此,恐怕明年的此时,我已然嫁人了吧。” “到时别说为父母做些什么,恐怕连自身都难保了……” 一心沉默,小姐的话她如何不明白? 宋千和绝望闭上眼,历数六年来的点点滴滴。父母死得不明不白,六年前的大火也烧得蹊跷。她不愿接受所谓“意外”,刚懂些事便暗中寻访旧事,然而却在小小年纪窥伺到了人世间最不堪的一面——如今的宋大人口口声声说不舍不得她,却在她未及笄时就忙着议亲,准备及了笄就过门,甚至不打算告知她,若非管家的吴叔无意中透露,她现在还在蒙在鼓里;她不死心,偷偷查账本,却 2. 终生不嫁 《冰华亦自珍》全本免费阅读 “今日下了薄雪,谢诸位贵客还愿赏光莅临寒舍来参加千和的及笄礼,真是万分感谢,不甚荣幸!”韩夫人此时换了身崭新衣裳,走到宋千和身侧轻轻挽住她的手,一派骨肉情深温情模样,若非年龄对不上,可真是比亲娘都像亲娘。 在正式仪式开始前,韩夫人决定来一段长篇大论——这自然不合规矩,可由叔父叔母主持的及笄礼本就不合规矩。 “千和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父母就去了,又没个手足,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我们也是堪堪才将千和养大,如今看着她健康漂亮才算稍安了心。想着未来在九泉之下终于有颜面见她父母,不至于到时候相顾无言,连句关于孩子的话都说不出……在千和之前我没有养育过孩子,一进门就要照顾千和,少爷和小姐。两个小的还好,保得身体健康便万事如意,可千和已经不小,也懂得许多事。不是单单只要吃好了穿好了就高枕无忧。我虽说是千和的叔母,却比只她大了几岁,很多事情也不能完全顾及,事事周全。千和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和我生分了……” 她这番话不管有几分真几分假,用意如何,起码说得言辞恳切,在场之人无一不被感染,敬佩起韩夫人的贤德,宋大小姐的孝顺,小小骚动低声议论赞许。至于重点是哪个在于谁,自然是不可辨明了。 韩夫人退场后仪式如期顺利开始。礼官是宫中派来,乐声齐奏,一切有条不紊推进,宋大小姐礼数周到,恭敬温良。临阳公主坐于宾客之首,微笑注视着宋千和,眼神不乏肯定欣赏。稍后仪式到了最重要的环节,礼官双手恭敬捧着漆盘,丝绸之上,银簪静卧。 这银簪用料不多,样子也朴素,梅枝一般。此物一贵,所用工艺不同反响,乃皇家御用花丝匠人亲制;二贵,此簪乃是太后赏给公主的陪嫁之一。 而如今,公主要将簪子当着全京城的面,正大光明赏给宋千和,作为她的及笄贺礼。这真是尊贵体面无比,而如此大张旗鼓,只因公主长子年方十七,也到了议亲的时候。这簪子若是被宋千和带上,在里子里她便是被公主定下的人了。 “请——”礼官拖长嗓子,“公主殿下上台,为宋小姐加笄!” 临阳公主微笑环顾左右四邻,难掩欣喜之色,徐徐起身上台。千和屈身行礼,半跪低头。公主一手捏起簪子,一手将宋千和左鬓间一缕发丝绾起,道:“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簪子,配得上你。” 簪子稳稳插在宋千河的发间,银簪与黑发相映成趣,显得少女清洁冷傲,似是浑然一体,世间绝配,将右鬓侧凤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发髻已束,宋千和在众人瞩目下,正式成人。 “这簪子镂空,若在银丝间置些小香丸,走动间更是幽香无比。”公主神色淡然补充道,“起身吧。” 公主伸手,亲自将宋千和扶起,礼官见状,扯着嗓子大声喊:“礼成——”接着打开卷宗,准备念起长长的贺词。 “等等!”宋千和开口制止,众人不解,大厅一时寂静,侯着她接下来行动。在这死寂间,恐惧似暗流侵蚀,她觉察到自己心跳如雷鸣如骤雨,血液在五脏六腑中奔腾激荡,竟生出细细的痛感,它们如潮水袭来,正叫嚣着威胁着试图冲破躯体阻碍,妄图打倒宋千和将她变成一摊被抽走理智和勇气任人践踏的烂泥。宋千和视线扫过人群,在一群相似却模糊的面容中寻找一心,没有找到……她看到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站在离她很远的角落。 个子高挑,黑衣木簪。少年与宋千和一般,皆是似雪肤色。墨衫雪肤,过于热烈鲜明,定睛一看竟有些猝然炫目感,如深空皎月,如黑白山水。距离太远,她望不见少年的细微表情,但那不是笑意……更不是悲戚。如同死物般的波澜不惊,宛若寒水旧剑,望之生寒。宋千和确信他在注视自己——心无旁骛,目不转睛,仿若万千玄妙就在于此。但那不是占有之欲或好奇嗔心,更非窥伺。少年的目光不带有一丝侵略性,深邃而清寒。 宋千和莫名安心了。 她向众人行了个礼,整理衣袖,直直跪了下去。 人群如柳絮被点燃,骚动喧嚣着蔓延,韩夫人心中暗惊,虽不知情况但忙上前把宋千和扶起,宋千和却如扎了根的草木,怎么都不愿意。 “千和……”宋千和呢喃,稍显犹豫。她声音不大,却足够瞩目,人群听到后又逐渐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乃千和及笄之礼,千和顺利成人,离不开叔父叔母的照付。有叔父叔母,是千和之幸。” 宋千和眼中已有泪光闪出,语气虽仍坚定,却已带上哭腔:“六年前,千和还未报父母生养之恩就在一夕之间失去了父母,虽是世事无常,但千和至今不能忘怀。而如今,叔父母养育之恩又重于泰山,千和不想不报,不想再错过,更害怕时移世易,让千和再次没了报恩的机会。” “因此……”千和声音已发颤 “诸位宾客皆在场作见证,千和立誓终身不嫁,只愿尽孝叔父母膝下,以报养育之恩。” 说罢,宋千和朝着叔父方向稳稳磕了三个个响头,头颅的碰撞声叫人听着都疼。此后她不再起身。韩夫人震惊的意识到她都说了什么,听身后人群议论纷纷,一时竟乱了阵脚,楞在台边不知所措了。她看向公主,脸色阴沉难掩怒气,傻子都看出来了,宋家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宋家夫妇纵然万般不愿也不得不跟着宋千和演戏。韩夫人回过神使了个眼色,宋琦明疾步上前,俯身牵住千和:“孩子,孩子,这是说什么话?”韩夫人紧跟开演,哭着说:“傻孩子,我们又如何不明白你的苦心,又如何舍得你!别的女孩子总是盼着快快嫁个好人家。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们,可知我们心里是何等欢喜!千和,别哭,别哭!叔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可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韩夫人细细给千和擦泪,宋大人也卧身痛哭。这三人开始在台上表演叔慈女孝的大戏,或真或假,感天动地抑或滑稽可笑。台下宾客,有的为议亲而来,自然脸色铁青。另有宾客被大戏触动情肠,也不免潸然泪下。临阳公主早已悄然离去,宋家给了她好大一个难堪,她又如何坐得下去? 礼官见此奇景,心知这贺词是不必去念,只得再度扯嗓嘶吼,强调出一句:“礼成——”心中不免揶揄,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那位少年既不尴尬也不动容,轻笑一声,轻蔑离去。 秦海灯步出华厅,府中仆人宾客皆聚于此,屋内自然是温暖如春,乍入室外只觉化雪后寒风分外凛冽,冻至骨髓。庭院张灯结彩却空无一人,他想起昨天他和大小姐相遇时,府内亦是此般光景。 哦不,那天有光,那天太阳不错。 昨天是他养父的忌日。 宋府大管家吴叔是在昨天死的。 秦海灯是吴叔的养子——或说在他作为吴叔养子时,他名叫吴翎。吴叔从上一位宋大人开始效忠宋家。吴叔只是上一个宋大人手下一小账房,跟了如今的宋大人后一步步成了管家。他已年老,连续忙了七天后终于还是病倒了。 吴叔不是父亲,是师傅,师傅待他不好……他早就想师傅走了。他守在床边静静看师傅断气,牵着他手直到那手毫无温度。他确信师傅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看着吴叔失温的躯体却一片茫然,就像稚子抬头,初见浩瀚星空。 那半日他都处于茫然中,猛然竟不觉自己为万物灵长,活在世上又该为何不该为何;日有东升西落,月有盈亏阴晴,四季流转,云卷云舒,万物枯荣不曾停歇又是为了什么;一气化三清乃世界之始,然则可否存在一处,无光阴之流转,更无空间之变迁?少年16岁的心绪接连被如此思绪困扰,那自然不是痛苦,深究其根本,不过是对死亡的不适应,他一直很希望师傅死,可师傅真的死了,他又有些,惊恐。 原来人死这事儿,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早见证过死亡。他未来要杀很多人,现在也杀过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