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青鸦》 第001章 青鸦 青鸦原本是《多情妖女痴情仙》中一笔带过的路人甲角色。 书中对于她的介绍有一段文字:「褚红绪始终记得小师弟为了救自己魂飞魄散的场景,即便她如今大仇以报,与爱人们即将飞升成仙,她依旧愧疚遗憾。 可小师弟魂飞魄散,此间再无他的踪迹,遗憾只能是遗憾。 传说中集齐七样圣物灵药,练就舍生丹,受天道庇佑,可以复活惦念之人。然而其中一味还魂草早在数千年前灭绝了,据说是一位复活爱人却失败的仙子所为。 “既不能复活他,留之何用。” 褚红绪叹了一口气,“都是伤心人。”」 青鸦便是那位仙子。 不过,挚爱之人? 如今已拥有全部知情权的青鸦嗤笑了一下,是笑这书刻板,也是笑这挚爱一词浅薄。 所谓挚爱,不过是一场情劫罢了。 青鸦想起那人,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爱过,自己无愧于心。 在遇到小系统前,青鸦是不知道她是穿到了一本书里的。 她并非这方世界的土著,她是从现代死后走了正规渠道转生到修真界的。 她虽然没有喝孟婆汤,记忆却也被封锁了数百年。 在成为合欢宗弟子后再经过最初的情伤后,青鸦在修真界生活了几百年后突然觉醒了现代记忆,又解封了自己一直误以为是半妖实则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巫的身份后。 她的修行至此一日千里。 无论是修为还是情事上都放飞自我,活得潇潇洒洒。 也因而,欠了不少桃花债。 据小系统所说,她所在的书世界位面是个即将成熟过渡到真实世界的位面,引起了小系统的创造者主神的觊觎。 而掌控小世界最快捷的办法便是与气运之子缔结关系,获得天道认可。 然而主神即将派出任务者后却发现剧情已经崩了,追根溯源便发现在女主未出世的五千年前出现了个青鸦这个bug。 她竟然把男主们的前世或现世的好感都要刷爆了,而且不娶何撩,一个个因为爱而不得黑化指数颇高。 不仅如此,这个bug还受那个初初觉醒意识的天道庇佑赐福不能灭杀。 主神震惊之余连忙派遣小系统忽悠她沉睡到书剧情开始,并监督她不要再对原男主们出手。 青鸦得知是书世界只觉得荒唐。 而且青鸦是此间最后一个巫,同样是这个世界的庇佑者,巫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但修为至最高时,也无法飞升。 这是青鸦接受血脉传承得知的。 作为庇护者,她与天道也有关联,她能感受到天道在变得强大。 对于自己那位“去世多年的挚爱”她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青鸦活得太久,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倦怠之心,在小系统出现后,倒是对它说的主神和快穿局十分感兴趣,虽然它的主神听起来不是好东西,但不妨碍青鸦萌生了拐走小系统征服星辰大海的念头。 沉睡两千年再醒来时,剧情已经开展。 但《多情妖女痴情仙》这个世界已经被穿成了筛子,什么原穿越女主、穿书女配,快穿攻略女配纷纷上线,斗得一发不可收拾。 青鸦作为老祖宗,作壁上观却又无奈卷入了自己所欠的桃花债中,不得已一一弥补后,又寻找圣物练就舍生丹将自己最亏欠之人复活后,就发现这个人果然如自己猜测的,就是觉醒意识后的天道。 天道是公正的代表, 但一旦觉醒意识便代表拥有了感情。 他在千年前的死亡是他的一手促成,青鸦以为的亏欠,实际上,自己也是天道渡情劫练己的一部分。 真是好大一出戏。 不过,得知这个事实后的青鸦却觉得轻松了不少,什么情情爱爱的,修仙漫漫过于沉溺只会徒增心魔,一朝勘破心境也因此而提升。 天道练己成功,彻底觉醒,主神自然无法如愿掌控这个本就半真实的修真位面,位面成功进阶成为真实位面。 强大的天道完全可以对偷渡到自己的世界里的外来者进行抹杀,主神和手下只好灰溜溜遁走。 “青鸦。”男声没有什么特别的辨识度,像一阵风,也像这世间万物。 青鸦抬眸看向容颜如玉,气质温润的青年,他的眸如水清澈,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但仔细看,又仿佛空无一物。 时煦,此间天道。 青鸦红唇轻挑,眉梢微扬,“时煦,好久不见。” 一别已时隔两千三百年。 时煦长身玉立,站在她的身侧,陪她一同看远处的云霞,缓缓陈述,“此间已进化完整,原本作为支柱的书剧情也不复存在,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未来。” 青鸦颔首,她尤记得自己初遇小系统得知自己是书中角色时的心情,荒诞,可笑,自己认识的那么多人,他们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如何是假的? 一个“书中人”如何能填补他们的血肉,勾勒他们的灵魂? 青鸦始终觉得,自己处的世界是真实的。 而被迫沉睡了两千年后在书剧情开始醒来,她旁观那些人那些事情如系统展示给她看的文字一般进行着,更觉得荒诞。 直到,她再次遇到那些“气运之子”。 书里描写的他们为了爱情斗得天翻地覆,六界大战因此展开,而书中的最后,他们心甘情愿地一同守候在女主褚红绪身边。 但青鸦遇到的他们即便转世投胎,他们换了身份,换了容貌,也并未与她记忆里的人割裂开来。 天之骄子,他们的气度眼界不允许他们视天下为玩物,他们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们为情爱折辱。 那些所谓的剧情,总归只是剧情罢了。 “先前我不曾觉醒,这个世界在伪天道的操控下自动运转的故事也会洗清。”时煦平静地陈述,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这里便如你记忆里的那般。” 重新洗牌,一切归零。 斗转星移,一切都会回到青鸦沉睡前。 青鸦微怔,许久轻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不想忘记这些。” 时煦看着她,回道,“可。” 话落,青鸦眼中时煦的容貌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景物快速地崩塌,又迅速聚拢形成新的景物。 她意识渐渐消失,身体向后倒去。 时煦伸手揽住了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她拢在怀里。 “晚安好梦。”声音如风一般,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世间斗转星移,死而复生周而复始。 待青鸦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自己的洞府中。 洞府外两个容貌秀美的小童正在清扫落叶。 往远处看去,绿树环绕,依山傍水,一排精致的竹屋是弟子的住处,檐角挂着贝壳玉石雕刻的风铃。 她一扬手,风吹草动,风铃清脆作响。 青鸦赞叹,“音色依旧悦耳。” 小童听见风铃声立刻看了过来,惊喜,“青长老!您闭关结束了!” 第002章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1) 青鸦今年两千七百岁,至那张脸在宗门大比上露了一面后,便在群芳册上排了第一名,虽说人的审美各不相同环肥燕瘦清纯美艳,但青鸦的美却在修真界得到了统一。 而与她的美貌同样出名的便是她的风流史,合欢宗自古多情场高手,隔壁山头的佛宗圣子自合欢宗开宗以来都不知被拐走了几个,不过患了情伤从此入空门的也不少。 两个门派都把对方当做自己弟子的练心石,算是友好往来。 在青鸦看来,虽然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卿,但她的情史其实不算多,只不过大概因为那几个对象都是各个门派天之骄子的缘故,格外出名。 不过,她自认为自己虽然风流,却都是正儿八经地分了手才开始下一段的,而且,她如今已入大乘,沉迷修炼,俨然几分金盆洗手。 谁知道作为合欢宗长老受邀去了一趟各大宗门交流会,就被迫揽了个活,她还无法拒绝,因为都是她的——情债。 极品灵根,天赋卓绝的弟子无一不是各个宗门的宝贝金疙瘩,然一向顺风顺水的弟子却有了心魔,囿于境界止步不前。 各位宗主掐指一算,好嘛,都是情劫。 而对象,都是同一个人——合欢宗长老青鸦尊者。 青鸦彼时正百无聊赖地喝着灵酒,想着不如自家桃夭姐姐酿得醇香,一胎眸就对上了各个宗门骨干投来的莫名目光——其中羞愤恼怒无奈恨铁不成钢皆有之。 嚯,这是做甚。 直到一番利诱,利益拉扯,青鸦同意了进问劫境为那七人渡情劫的事。 最早分手的那位大约在两千三百年前,彼时她还是筑基弟子;最近的那位也是在八百年前了。 不过渡情劫自然不按分手早晚安排,而是修为。 第一位便是剑尊,万剑山的那位大乘后期的尊者。 他的名字唤作剑生,取名潦草至极,只因为他天资卓绝为剑而生。 而青鸦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好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便是这张脸也不负那些剑修对他的神化。” 青鸦与他相识两千年有余,但若说是情史,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这段感情中,她委实不算体面。 红色的纱衣从腕间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斑驳的红痕暧昧,修长纤细的手撑着软榻,青鸦缓缓坐起,一双修长的手掌便抚上她的额角,为她轻轻揉捏,指腹肌肤细腻,手法温柔。 青鸦微微放松了身体,整个人便靠在了身后光洁温暖,肌理流畅的胸膛里。 男人的按摩手法轻柔舒适,青鸦垂眸开始接收剑尊给自己安排的人物背景设定。 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慕容青鸦,与驸马成婚七年,膝下无子,公主府养着和数十位面首,行事荒唐天下皆知。 而她正靠着的男人便是她的面首之一。 至于剑尊的身份,正是她那个不受待见的驸马,顾雪生。 问劫境会根据渡劫者的念想构建小世界,人物的关系和背景也由渡劫者潜意识设定。 青鸦叹了口气,剑尊的情劫还真是有意思。 “公主,可是乏了?”男人倾身向前,润泽乌黑的发如流水倾泻,落在青鸦裸露的肩膀上泛起丝丝痒意。 那是张清隽温柔的脸,俊眉修目,眸光温润,只是不知为何,青鸦觉得有些熟悉。 但记忆沈杂,一时半会无迹可寻。 门扉被轻轻扣响,“公主,驸马爷求见。” 青鸦微微挑眉,她一来,他便来了啊。 “起吧。”她伸手抚上席珩的手,止住了他按摩的动作。 “是。”席珩膝行至床尾下地,青年的背脊覆着薄薄的肌肉,肩宽腰窄,很是赏心悦目。 青鸦安心地享受着对方的服侍穿衣,待她穿戴好后,席珩才拍了拍手掌,外间的侍女鱼贯而入,为她梳洗。 青鸦的眸光隔着屏风落在寝宫外身长玉立的男人。 “公主。” 顾雪生即便是驸马,在府上,对公主便是要日日请安的。 青鸦闻言挑眉,缓缓抬眸打量这个幻境中的剑生。 很高,大约有一米九的身量。 青鸦不算矮,但仍需要仰视,她不喜欢这个姿态,便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顾雪生薄唇微抿,以为她不喜,便抬脚也退了两步。 青鸦这才得以微微抬眸便可观其全貌。 丰神俊朗的一张脸,只是比起记忆中的剑生肤色要暗了些。 在她打量顾雪生的同时,他也在看她,看她微蹙的眉,还有领口处肉隐若现的暧昧红痕。 他眸中划过一抹痛色,垂眸不再看她。 青鸦的剧本里她不喜欢,甚至厌恶这个夫君,因为他是先帝赐婚。 因为她有心爱之人,更因为他是心爱之人的兄长。 青鸦遵循着人设拧了下眉头,没有理会他,而后在席珩的陪同下一前一后地去了花厅。 此时,饭桌前的男子纷纷抬眸望了过来,目光无不欢喜,“公主日安。” 环肥燕瘦,或清冷或妖媚,俱是人间佳色。 而这些人,也都让青鸦觉得似曾相识,倏尔,灵光乍现,将这些男子面上似曾相识的五官渐渐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 顾拂雪。 顾雪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的心爱之人,她的白月光。 “拂雪。”青鸦一时失神呢喃出声。 记忆如晴天霹雳在脑海中乍响。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大道漫漫,百年不过弹指,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也许今日就见不到了。 拂雪渡劫失败,元婴碎裂,魂飞魄散。 剑尊因弟子拂雪陨落,心神动摇,跌落渡劫期。 而她,因为拂雪的临终托付,与高高在上的剑尊有了交集。 失神不过一瞬,顾雪生听见她的呢喃,眸色更痛,他捏紧了掌心。 青鸦已经神色自若地坐下用膳,俊眉修目的面首们贴心地为她布菜,对视间脉脉含情。 顾雪生一言不发地用膳,只专注眼前的食物。 青鸦余光观察着他,不禁有些棘手。 情劫怎么渡?青鸦唯一的线索就是剑尊为自己构造的世界里,顾雪生会死于瘟疫。 青鸦在这个世界里是没有什么人设要遵循的,长公主就是她,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场情劫里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符合情节,即顾雪生映像里厌恶他甚至恨他的设定。 而剑尊为自己塑造的角色是爱而不得最终在前往江州赈灾,死在瘟疫中的驸马将军。 青鸦不可能一来对顾雪生爱得要死要活,她不信,没了记忆披着顾雪生皮子的剑生剑尊也不信。 她暂时只能维持与面首厮混的形象不变,等待时机。 第004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3) 顾雪生用完早膳便出了公主府去上值,尚了公主后,他便不再驻守边关,如今是禁军统领。 他与长公主已成婚三年,膝下无子。 不过短短三年,而天下人仿佛也忘了三年前顾小将军是何等少年英雄,退敌三千里英姿勃发。 世间儿郎提起他莫不是心生向往,竖起大拇指夸赞之词如江水滔滔不绝。 但如今提起他—— “长公主的驸马,啧啧,这顶绿帽戴得稳当啊。” “真是窝囊,丢我们男人的脸,堂堂男子连妻子都守不住。” “不过这皇家的绿帽,大概也是黄金面镶了宝石的,让人羡慕哈哈哈哈哈。” 长公主养面首可是实打实的,一点儿不作假,而公主对驸马的不喜也人尽皆知,连面子也不作。 但公主为何不与驸马和离呢? 时下鼓励寡妇二嫁,皇家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公主。 长公主身份贵重,顾小将军也是勋贵世家,夫妻不和睦和离便是,为何要闹到这般颜面尽失。 世人好奇,这样的夫妻关系为何还要维系? 顾雪生也曾问过自己。 他伸手看着横过掌心的疤痕。 她是他求来的妻。 顾雪生其实不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不在意公主身侧有旁人,甚至也不在意她不爱自己。 只要她不能爱上旁人。 他便能一直守着公主做她的名义夫君,百年之后,也只有他能与她合棺同眠。 但心底,到底意难平。 明明,她也曾喜欢过他不是吗? 明明那次上元佳节,她将代表驸马的魁首玉佩赠于了他,而不是弟弟。 明明她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倾慕,那份欢喜也毫不作假。 怎么,就这样了呢? 青鸦在公主府过了颇为堕落的半天生活后,退下了含情脉脉恋恋不舍的一众面首们,回了书房。 她在想,要如何给自己安排一个对驸马转变态度,亲近他甚至喜欢她,而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转变机会。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洗心革面。 书房里没什么重要信件,青鸦查过了自己在这个情劫中的记忆,大概是剑尊一心剑道,不通俗物心思纯净的缘故。 他给青鸦设定的长公主身世也很干净,如这般贵重的身份,在少有不被提防的,即便是最亲近的家人。 但在剑尊这里,格外的理想化。 皇上对自己这位唯一的妹妹是真心宠爱,皇子皇孙对她也是敬重。 她得到的全是真心,没有任何阴谋诡计。 她就像天生合该拥有无上的宠爱,美丽,与财富。 总而言之,她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事。 不得不说,这样好的设定,青鸦对剑尊有了几分真心的愧疚。 她认为自己与剑尊是和平分手的,原本就是她追着他跑,他看上去也没有几分喜欢她,后来她不喜欢了,便与他和平告别。 此后两千七百年,他们除了在宗门交流会上远远见礼,便很少再见过。 她期间恋爱也未曾见他来过。 她以为他如自己一般不怎么在意这段感情的,毕竟满打满算,她与他从熟络到恋爱也不过三年,这对于动则千万年寿命的他们而言实在短暂。 她没想到他会因此产生心魔。 傍晚,顾雪生回府用膳。 侍女摆好碗筷便一一退去,长公主不要人下人布菜,面首们争相献着殷勤,也不聒噪,只是会在夹了一道菜递过来时顺便递上一个含情的眼神,或是体贴,或是暧昧,或是挑逗。 一顿饭也吃得活色生香。 只有顾雪生低着头视若无人地正常用膳,吃完了就神色平静地离开。 青鸦张口咽下递过来的菜,抬眼看了一眼顾雪生的背影,庭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顾雪生的背影格外萧索。 夜色渐浓。 长公主夜晚打发时间的乐趣便是美男子们讨好她而编的舞曲。 或抚琴,或吹笛,舞蹈有柔有刚,节目一场接着一场应不暇接,而青鸦身侧总会留有两个男子为她斟酒或是为她剥葡萄。 咳,堕落。 青鸦不得不感慨即便自己最风流的那段日子也没有长公主玩得花。 也就在妖界时,一众小妖围着讨好她才能比得上。 毕竟她与交往的修士,都颇为清高,不会低下腰一同讨好她。 驸马的院子与公主的院子不过一墙之隔。 一边通宵达旦,亮如白昼,一边漆黑沉寂。 半醉半醒间,青鸦听到青年附在自己耳边,语带勾引,“公主,今夜,可要留珩相伴?” 青鸦眼尾余光瞥过去。 “还望公主垂怜。”席珩低着头,宽大的衣裳衬得他格外修长飘逸,颈线优美。 青鸦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勾唇思索片刻。 她可以看到席珩眼中的情意绵绵,她尾音勾绕,“好啊。” “又是席公子留宿呢。” “一连两日,公主这般偏宠他。”面首们不甘愿地用眼神勾她,不得,只好离开。 青鸦留下席珩自然不是为了情事,留下他,只因为他伺候得好罢了。 青鸦的屋子里就有一池暖泉,侍女们准备好花瓣香薰和衣物准备为她搓洗时,席珩已经上前接过了毛巾。 青鸦没拒绝,她伏在浴池边上让对方为她搓背,尽管对方手法软绵,若有若无地挑逗。 只是在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探至身前时,她红唇轻启,“本宫没兴致。” “是。”席珩顿了一下,手开始规矩了起来。 梳洗罢,青鸦在侍女的服侍下涂抹香膏按摩舒缓肌肉。 席珩为她擦拭头发。 一墙之隔,未曾点灯的院子里,顾雪生独自一人背手站在院子里,赏月。 他耳力一向过人,一墙之隔的喧嚣避不开他的耳朵。 他听着那边的言笑晏晏,听着她与面首们调笑。 他知道她留下了席珩,那个最像弟弟的男子。 心麻木一片。 她是他一厢情愿守候,求而不得的月亮。 第005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4) 这一夜,顾雪生睡得很不平静。 他的记忆回到那一夜。 边关大捷,他战胜归来。 圣上龙心大悦,封官受爵宴请众将士。 宴会上筹光交错,歌舞升平。 帝王看着少年英雄的顾小将军,升起爱才之心。 “赏!哈哈哈哈哈,各将士都有赏,顾小将军少年英雄,可有什么心愿?” 顾雪生迟疑了,他如今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但久在军营,不曾有过娶亲的打算。 如今战胜还朝,作为嫡长子,父亲和母亲也开始催促。 对方若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他大约能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他心头掠过一张张扬明媚似乎能将人灼伤的艳丽容颜——长公主。 她不符合他对妻子的想象,却让他心头慌乱。 若是娶她,她会愿意吗? 长公主大约是喜欢他的,他在京城时总能看见她关注他的目光,目光滚烫,让他羞窘。 她也会说些暧昧的话,夸他好看。 但,她愿意嫁给他吗? 他木讷口拙不善言辞,他这般无趣,配不上她吧。 他抬首看向帝王右侧上座第一位的长公主。 她在饮酒,与众人一般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见他看过来,便与他对视,无声道了声恭喜。 仅仅是这一眼,他心中便起激荡,大约是酒壮人胆,顾雪生抿唇,“陛下,臣想请陛下为臣赐婚。” “哦?”帝王看向下座的长公主,他对长公主与顾二公子交好的事有所耳闻。 但若说是公主喜欢顾二,帝王觉得自己的妹妹对顾雪生兴趣更多些。 顾雪生说出了自己藏匿许久的话,余光却关注着长公主,“臣求陛下,为臣与长公主赐婚!” 他不曾问过长公主,她会不会不悦? 顾雪生留意她的神色。 长公主的面上没有不悦,也没有出声反驳,他松了一口气,心中不可抑制地溢出欢喜,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帝王大悦,“哈哈哈哈,好,小将军丰神俊朗,柔嘉亦是才貌双全,相配,相配!朕允了。” “臣谢主隆恩!”顾雪生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谁都能看出他面上的欢喜。 其实在旁人看来他的表情管理很妥当,除了发亮的眼睛和嘴角微扬的弧度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不过,他频频关注公主的动向还是让大家知道,这位小将军喜欢极了他的未婚妻。 大家也乐得投桃报李,“恭喜顾将军。” 那日宴席君臣尽欢,帝王休息前安排大内总管看顾,官员们彼此交流试探。 顾雪生喝了几杯酒后便离席,他想去寻公主,与他的未婚妻说几句话,才发现公主早已离席。 行至御花园,凉风一吹,酒气便散了许多,心头原本因为赐婚而升起的火热也消了一点,至少他不会像自己在酒杯中看见的自己的倒影,那么傻。 “公主。” 顾雪生微怔,他听出了这是自己弟弟的声音。 他先前因为封赏并未与顾家同坐,一晚上也不曾留意,也不知自己的弟弟也离席了。 “拂雪。”公主的声音带了几分醉意,“坐过来。” 顾雪生忍不住看过去,他多年行军,自有一番侦查和反侦察的能力,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看见公主席地坐在河边,弟弟落座在她的身侧。 “恭喜公主得偿所愿。”他听见弟弟的道贺。 他只能看见公主的背影,却能看见弟弟的侧脸,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公主。 “是啊,”公主轻笑,笑声传入顾雪生的耳中,一片酥麻,他想自己今晚喝得酒太多了。 公主悠悠道,“那日他高头大马战胜归来,好看极了。” “我丢了颗荔枝过去,他抬眸看过来,目光又清又冷,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我便想入了他的眼。” 顾拂雪一直安静地听着。 顾雪生却被这番告白的话红了耳朵。 “公主如今已如愿以偿。” “是啊。”公主轻笑,风扬起了她的发,她转过脸,不期然便看进了一双眼睛。 目光如水,温柔儿包容。 “拂雪生得也很好看。”长公主伸手捧住了拂雪的脸,呼吸洒落在他的脸上,些许的酒气似乎能将顾拂雪沾染醉意。 “这般好看的小公子不知日后会便宜了谁~” 话落,顾拂雪感觉肩头一沉,公主靠在拂雪的肩膀上,渐渐睡去。 顾雪生许久没有听到说话声,刚想抬膝动作。 便看见,自己的弟弟在低头珍重地在公主的眉心落下一吻。 声音很轻,又仿佛无限失落。 “公主,我心悦你。” 拂雪,也心悦公主。 顾雪生怔在原地,他在京待的时日并不多。 他知道弟弟与公主同在书院读书,也知道弟弟与公主交好,但每次见面,他看见弟弟跟在公主身后打点安排,也只认为弟弟性格温顺,体贴入微。 他不知,他也心悦公主。 若是知道,他,顾雪生想着方才的赐婚,他还会求陛下赐婚吗? 他大约会请求驻守边关。 顾拂雪移开看公主的目光,视线落在水中月亮的倒影,久久不语。 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顾雪生在灌木丛里蹲了许久,腿脚麻木,直到长公主的婢女寻来,他看见弟弟将公主抱起,与侍女一齐远去。 顾雪生踉跄地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他的近卫也寻了过来,见他形容狼狈,吃惊不已。 “小将军怎么这般?” 顾雪生拂去发上衣袍上的树叶。 “吃了酒,有些醉了,不要声张。” “将军说笑了,将军分明千杯不醉,我看嘛,是将军今日太开心了,属下恭喜将军……” 顾雪生唇角微掀,笑意很淡,“是啊。” 那晚,顾雪生在院子里等了许久,但,待顾拂雪的马车回来后,他到底没上前与拂雪谈话。 事到如今,有什么可说的。 第006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5) 陛下赐婚的圣旨第二日便送到了府中。 明年三月十五日,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顾雪生往日不曾注意的细节,这时如拨云见雾般格外明朗了起来。 母亲对赐婚并无欢喜,反而惆怅,她看向拂雪的目光心酸而疼惜。 父亲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的笑意勉强。 所以,顾府上下都知道弟弟爱慕公主。 那公主呢? 顾雪生抿唇,事已至此,他无法对公主放手,除非。 除非她选择拂雪。 顾雪生回京后需要安置半个月,才上朝。 而这半个月,他可以约见公主与她培养感情。 未婚夫妻要如何相处,顾雪生有些茫然。 他不是有趣的人,平日闲暇便会练剑习武,便是打猎他都少去,猎场的动物到底少了野性,乐趣不多。 顾雪生擦拭着自己贴身的三尺青锋,眉头紧皱颇为苦恼。 顾拂雪从他的身旁已经走过三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就很盛,往日这个时候哥哥已经回了书房看兵法。 兄长怎么今日在练武场待了那么久? “拂雪。”顾雪生唤住了他。 “阿兄,有什么事吗?”拂雪站定,他手中抱着一些书籍,顾雪生余光看到《侠女风云传》,《梦归云梦山庄》之类的书名。 杂书? 顾雪生微微皱眉,拂雪要科举的,今年便会下场,不该把心思放在这些书上。 他刚想开口训斥,忽而想到拂雪向来懂事,行事稳妥,这些书籍大概是他寻给公主打发时间的。 这般想他心中便是一哽。 顾雪生看着拂雪疑惑的眼神,摇了摇头,“无事。” “阿兄既然无事,那我便先离开了。”顾拂雪颔首,行礼后便打算离开。 “拂雪,她会是你的嫂嫂。”看着他的背影,顾雪生到底没忍住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想兄弟阅墙,也不想放弃公主。 陛下如今已为他与公主赐婚,事已成定局,拂雪也该,也该放下不该有的惦念。 拂雪顿足。 他的背影单薄,顾雪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弟弟。 他年长他七岁,年少习武又去了军中,与拂雪的相处不多,对他亦知之甚少。 不知不觉间,拂雪也这般大了,也会爱慕女子,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 “你和她是没有可能的。” 顾雪生劝慰道,他语气很平静,心中滋味莫名,只觉得卑劣而又狼狈。 空气仿佛滞停流动,变得稀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知道的,阿兄。”拂雪声音很轻,他似乎想笑着说得轻松些,但有些困难,索性便放弃了强装轻松。 他无声地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公主喜欢的是兄长,所以连想都是亵渎。 “公主并不喜欢我,她与阿兄是天作之合。”顾拂雪一直背对着他,迟疑了一会,才继续,“我,我会努力放下痴念的,阿兄不必担心。” “公主,只会是我的嫂嫂。” 心头一滞,顾雪生突然觉得心绞痛了起来,他在逼迫自己的弟弟。 沉重。 “好。” 顾拂雪抬步,空气仿佛又开始流动起来,他走了两步,忽而停住,“城南十里荷花美不胜收,无论赏荷还是采莲蓬都不错,阿兄可以约公主去乘船。” “虽然阿兄不喜欢狩猎场,猛兽失了血性,但毕竟那里安全,公主也会喜欢的,阿兄箭无虚发,公主很喜欢阿兄英武的姿态。” “我记得了。”顾雪生闭上了眼睛,掩去眼中的沉重,他点头真心道谢,“谢谢拂雪。” 拂雪扬了扬唇,又放下了,他颔首,“阿兄,那我便回书房看书了,半月后便要下场,大约是没有时间出门了。” “拂雪唯愿兄长与嫂嫂恩爱两不疑,”顾拂雪笑了一下,很真诚。 顾雪生看着他一步步远去,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顾拂雪的书童便将整理好的小说装箱送了过来,顾雪生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向递交了邀请菡,约长公主明日去乘船赏荷,公主欣然应邀。 顾雪生很高兴,他忽略心中深处的那点不舒服。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陆陆续续和公主去了猎场狩猎,骑马踏青等等约会。 他第一次和长公主离得那么近。 “我很喜欢。”公主轻笑,唇珠丰润,眉眼柔和,她伸手握住了顾雪生的手,她知道若是由顾雪生主动,大约是等不到的。 这半月的行程安排想来是顾拂雪建议的,但他努力地迎合她的喜好她也十分满意。 与顾雪生成婚,大约也是不错的。 顾雪生掌心有些湿,他不善言辞,此刻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你喜欢便好。” 公主未见过这般木讷的人,但他生得丰神俊朗,模样极好,又人高马大,这样的姿态只觉得有趣。 而且,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日初见,她俯视着他时,便在想,这双太冷清的眼里若是有了自己,该是多么好看。 果然很美。 公主倾身向前,靠在了顾雪生的胸膛上。 她闭上眼睛感受掌心那只手的温热和潮意,感受薄薄的衣料和皮肉之下,那颗心脏剧烈如鼓点的跳动。 她弯唇笑了,“顾郎很好,我有些期待以后了。” 顾雪生一震,却没有退后,他直挺挺地站了片刻后才放松了肌肉,平复心中激荡,缓缓伸手揽住了公主。 她是喜欢他的吧。 那时他是真的期待他们的以后的。 顾雪生梦里反复回忆着过往,沉睡的肉体无法约束情绪的管理,他时而微笑,时而抿唇,心绪起伏,但即便是笑时,眉头始终紧锁。 直到惊雷乍响。 窗外噼里啪啦地开始下起了大雨。 顾雪生从梦中惊醒,窗外大雨瓢泼,闪电将室内照得时明时暗。 半晌,他捂着脸苦笑一下。 第007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6) 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 但一开始并没有人在意,直到这场雨一连下了半个月。 “这雨,还不停吗?”青鸦趴在软榻上托着腮看外头的大雨如注,耳边是雨水拍打瓦楞窗棂的声响。 京城的排水措施做得还算不错,但一连半月,雨势浩大,皇城外的护城河水位都涨了不少。 外头的路也基本上被水漫延,行走便会湿了鞋袜。 如今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躲在屋子里避雨。 青鸦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名贵清雅的熏香也遮不住屋子里散发着的阴郁潮湿的气息。 沉闷的空气让人抑郁,提不起兴致玩乐。 她叹了一口气,十指下意识轻敲着面颊,未束的发披散在身后,勾勒出蜿蜒曼妙的腰线。 她大约是知道这场雨的由来的。 作为情劫的主人,幻境的构造者,这里的天气与他不无关系。 怒时打雷,悲时下雨。 连月不休的雨,便是他心中压抑的沉闷。 青鸦伸手,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雨形成雨幕将世间隔绝起来。 但这不失为契机。 一个“长公主”重新爱上顾雪生的契机。 即便是京城,皇城之外贫富差异亦是悬殊,外城城西的百姓大多清贫,住民鱼龙混杂。 屋子也大多年久失修,老旧的木头潮湿泡水,处处是腐朽的气息。 而更远处,多个州城因为连日大雨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明盛帝在金銮殿上勃然大怒,奏折直接砸了一地。 “荒唐,隐瞒上报,谎报灾情,偌大盛朝找不到一个治水的官员,想不出办法?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 三日后,工部侍郎周年与顾雪生赴宁州和江州府赈灾治理水患。 又过了两日,青鸦穿上了朝服面见圣上后便奉旨去了太医院,一队以太医为首的十余位医师和一千人的护卫队也向几个洪水泛滥的州府赶去。 洪水过后必有大疫。 太医们不舍昼夜地着手研制疫情的药方,将预防疫情的药材磨粉便于携带。 青鸦又让织造司的织女连夜缝制了上千个装了浸泡了药材的口罩面纱。 但即便准备充分,一个月后江州仍爆发了瘟疫,传到京城时,江州已封城半月。 顾雪生已经昏迷多日。 那日是难得的晴天,一放晴,青鸦便在席珩和其他两位面首的陪同下在麓山狩猎。 听到消息时,青鸦先前百发百中无往不利的箭矢第一次偏离了猎物,那是一只灵动的白狐,身姿灵动地跃进了森林深处。 “殿下?” “回吧。”青鸦没了狩猎的兴致,她将弓箭丢给了小侍,双腿夹着马肚,脚下一蹬,打马离开了麓山。 席珩等人慌乱跟上,但除了女卫,席珩他们根本跟不上,只能看着公主远去。 青鸦高束的马尾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她要去江州府。 顾雪生在等她。 是顾雪生在等长公主,也是剑尊剑生在等青鸦来他。 青鸦对顾雪生染疾并不意外,如果没有外力推动,长公主与顾雪生便会一直裹足不前。 而他的染病,便是青鸦一直等待的契机。 纵然长公主厌恶顾雪生,或者说,是怨恨顾雪生,但她从未想过让顾雪生去死。 而顾拂雪的遗言也是希望长公主与顾雪生百年好合。 所以,青鸦打马在京城中飞驰而过,身后的女卫连忙追随,她吩咐女卫为她准备好包袱,将公主府的卫兵带上后,便去了太医院,把已经有所突破的太医打包带走。 听闻长公主在京中纵马的言官上柬斥责,都被明盛帝压了下来。 “由她去吧,”明盛帝叹息,屏退言官后便唤了暗卫出来,“暗一,带人保护好长公主。” “喏!” 明盛帝看着这对本是天作之合的夫妻貌合神离了三年,心中惋惜,固然他有顾雪生迎娶公主牵制顾雪生的心思,但他亦希望自己如女儿般的亲妹妹生活和乐。 当初明明柔嘉待顾雪生亦是有心,这三年的婚姻却被她过得如同笑话,即便世人不敢将风言风语污了他的耳朵,他亦是心梗。 但护短的明盛帝不怪柔嘉长公主行事荒诞,更多的还是责怪顾雪生,堂堂将军八尺好男儿竟然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实在无用。 他叹息,“柔嘉,莫再失去再来后悔了。” 这边,青鸦身上的骑装未换,华丽精美的骑装将她勾勒得英气俊秀,她此刻冷着脸,一张明艳华美的脸冷若冰霜更衬托得她高贵不可侵犯。 护卫们不敢说话,太医们挤在马车上颠簸也不敢出声让马车慢点。 到底到了戌时,青鸦喊了停,让护卫们扎营稍作休息。 青鸦回了自己的简易帐篷,贴身侍女冷鸢亦是她的女卫首领,她为青鸦上药。 长公主身份荣贵,娇生惯养,皮肤细嫩,即便精通骑射,也不曾长途跋涉过。 半天下来,长公主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破了。 她动作放得再轻,金创药洒在公主的伤处都会引起一阵瑟缩。 看着公主面色苍白,冷鸢叹了口气,她年长公主几岁,自幼便跟随在公主身边伺候,大不敬得将公主老成自己的妹妹。 当初长公主为了结识顾雪生而接触顾拂雪顾二公子。 她旁观顾二公子日日沦陷,也看着公主与顾二公子情谊日渐深厚。 一身白名的顾二公子不及上阵杀敌取敌将首级的顾大公子耀眼,他温柔包容会陪着公主玩闹,但在冷鸢看来,他不会和长公主有结果。 因为,他太胆怯。 不敢表明心迹,不敢将自己的爱意诉说,若他一直这般无怨无悔陪同公主,公主也只会将他当作是好友。 日久生情,这般久都不曾生情,那便也不会生情了。 但,出了意外。 顾拂雪死了。 死在最青春好的年纪。 公主再也无法忘记他了。 而顾大公子,则被迁怒,被怨恨。 冷鸢知道公主待驸马苛刻,但,她同样认为,公主只是年纪小爱玩罢了,驸马年长公主七岁,该更包容公主才是。 “公主,接下来便坐马车吧。”冷鸢看着溃烂的肉,不忍公主继续长途跋涉,这里离江州府还有四百里,太远了。 “无事,你也休息吧,吩咐下去,四更天的时候再出发。”青鸦闭上眼,摆了摆手。 “是。”冷鸢无奈听令。 第008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7) 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伤药清凉,一时之间冰火两重天。 青鸦垂眸,不由得有些想笑,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经历过这么纯粹的皮肉之痛了。 筑基之后洗髓伐筋,她是体法双休,寻常兵器伤不得他们的肉体。 年少时还曾被妖兽敌人所伤,轻则断骨,重则丹田碎裂。 但她今已大乘,少有对手,能伤她的更是寥寥,已经千年之余不曾有过损伤。 不得不说,她也有些倦了。 她同意为她们情劫,除了所剩无几良知作祟外,便是因为觉得有趣。 鸡鸣过后,三更天微亮。 冷鸢进了帐篷服侍青鸦梳洗。 “公主,可以出发了。” “走吧。” 两天两夜的赶路,青鸦一行人先到了宁州府,风尘仆仆,形容颇为狼狈。 赶路时还不曾下雨,到了宁州府,阴云密布,又下起了大雨。 几人寻了客栈梳洗一番后青鸦带人便去见了宁州太守。 宁州府与江州府比邻,顾雪生带的一队军马有三分之二的人留在了此处,一为了镇压暴民,而为修建堤坝。 宁州先前水患严重,如今已安定不少。 工人们冒雨修建堤坝,通淤疏通河道。 水流浸泡的平地上断壁残垣可见,有人在清理路上洪水冲上来的污秽,而不远处的山头上隐约可见一些简陋的木头房子。 百姓虽然面上疲倦,却不死寂,目光清亮,心中怀抱希望。 城东和城西都搭建了施粥摊子和汤药摊子队伍排得很长。 青鸦还看见不少百姓提着食盒送到工人处。 “这都是驸马的功劳。”太守行礼后便开始讲述顾雪生一行人抵达后举措,将煽动的暴民镇压,施粥,派人加入百姓的救援和打捞,召集工人在山头上建造简易的居所收容百姓。 医师带的药物不多,但在前几日,熬了汤药分发给百姓预防疾病。 在半个月后长公主送来的物质抵达后,解了燃眉之急。 但相较于宁州,江州要乱许多,江州因城内有一条大江而得名,但在洪水泛滥时,也第一时间受到冲击。 因为江州往年也曾发过洪水,州府有应急措施,百姓盖的房子也多在地势高的地方,疏通百姓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个村庄的井水污染,那家的男主人发了热,未来得及上报,短短七日,瘟疫爆发。 即便迅速采取措施隔离发热的人群,顾雪生也被传染了。 高烧反复,他被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昏昏沉沉。 无论权力财富还是美貌在病魔面前都一视同仁。。 即使顾雪生身高八尺,能赤手空拳与虎搏斗,但此刻,病魔缠身,依旧不堪一击。 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说不出遗憾还是解脱。 皇帝是明君,当初他退敌后,两国签订了百年和平的条约,不说真的百年,至少二十年内是不会再打仗。 蛮夷小国地广人稀,经不起伤亡,他们需要时间调养生息。 顾雪生不需要再上前线,手里的兵符和威望只会引来皇帝猜忌。 尚公主,是最好的。 幸运的是,他心悦公主。 不幸的是,她所爱他人。 三年的婚姻,已是他偷来的。 顾雪生仿佛能看见那日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时,她抬眼看向他,一眼万年。 “将军又发热了!”京城来的一个医师也被感染了,比起顾雪生,他的状况要好很多。 无论是自己还是顾雪生都是良好地实验体,他索性就在顾雪生的隔壁配药,在自己和顾雪生身上实验扎针放血,顾雪生清醒时能与他对话,这几日状况愈发不好了。 他在他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公主”二字。 皇家之事不能妄自议论,但思及这对夫妻在京城时的荒诞传闻轰轰烈烈的荒唐传闻,医师只能叹气。 不过,这位传闻中头顶一片草原窝囊隐忍的小将军却是真心爱慕长公主,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也不知长公主 而被他腹诽的长公主青鸦第二日便去了江州府。 城门紧闭,一片死寂。 青鸦骑在马上遥遥望着城内高高燃起的黑色烟雾,那是焚烧尸体和接触物产生的浓烟。 外城各处烹煮着醋等消毒的汤药,气味难闻,熏得人睁眼艰难。 青鸦下马抬步便要往前。 “公主,让属下进去打探吧。”冷鸢跪在青鸦身前。 呼啦啦跪倒一片,没有人不畏惧瘟疫,但若是公主出事,死得不仅仅是他们,瘟疫面前,人人平等。 “公主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卑职愿前往。” 青鸦叹了口气,“姜太医。” “微臣在。” “姜院正对这场疫病有多少把握?” 姜太医已七十又四,但一头乌发浓密黑亮,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看着比三十来岁的人还要健朗。 “一月便可。”姜太医年少时经历过疫病,对治疗疫病有几十年的研究,颇有建树。 更惶论在京时,太医院已对往昔的疫病重新整理研究,比起江州这儿的手足无措可以说是有七分把握。 “有劳姜院正在此解疫。”青鸦鞠了一躬,行大礼。 姜院正微微偏过身受了这礼。 “本宫的驸马在城内病魔缠身,夫妻一体,本宫当与夫君同甘共苦,不必拦我。” 公主与驸马一向不合,更别说夫妻一体,但无人在此刻腹诽。 “奴婢跟随公主。”冷鸢不起。 青鸦颔首,暗卫与将士不同,无父无母,生命随时可以为主人交付。 “走吧。”青鸦带着冷鸢抬步向城门走去,防疫包裹严实的守卫只露出一双眼睛,方才也听见了青鸦与下属的对话。 京城的事不会传到其他州城,江州人自是不知公主与驸马不合。 江州守卫面上如今还戴着公主让织造司做的口罩,受了长公主的药材恩惠,对长公主心怀感激。 听了长公主方才的话更是觉得长公主与驸马鹣鲽情深,都是顶好的善人。 嗯,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城门在身后关闭,青鸦与冷鸢走在管道上,江州城内的情况比两人想象中要好很多。 路上自然没有行人,但也没有绝望悲恸的病患。 “城内的病患都按病情集中安排在了城西,城内的医师都在里,驸马爷也在那里。”城守清楚她们想问什么。 城中的卫兵仍日日巡逻便是防止有人溜出去。 青鸦顺着指引来到了顾雪生所在的屋宅外。 “张大夫,可否帮我写一封信,就写,愿公主长乐无忧。”话落,“罢了,不必写了。” “既然有遗言带给本宫,何不亲口说?” 第009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8) “既然有遗言带给本宫,何不亲自来说?” 长公主?顾雪生不可置信地声音处看去。 黑云压城,雷雨做响。 江州城内物资紧缺,油灯也越用越少。 他只能看到门口处逆光而来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那道像极了长公主。 但,顾雪生立即否认。 不对,长公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顾雪生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大限将至才会出现了幻觉。 那般金枝玉叶的人儿,她当在公主府锦衣玉食平平安安。 怎么会出现在江州,再则,江州如今死城一般。 公主不能出现在这里。 “呵,本宫难得见顾小将军这般虚弱无力的样子,倒是不枉此行。”青鸦出声嘲讽,轻抬下巴,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睥睨过来,端得是冷艳高贵。 但即便语气刻薄,神态高傲,张医师此刻也无法生出不满。 这可是江州,瘟疫爆发的江州! 而长公主,外面雨声噼啪,长公主一身蓑衣浸水,摘了帽子,发尾潮湿还在滴水,脸上带着京都传来的防疫口罩,实在狼狈。 长公主与驸马夫妻不合? 谁家夫妻不合还冒死相见? 张医师是京城回春堂的大夫,虽然父亲在太医院当值,自己并无功名在身。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行礼,“小民叩见柔嘉长公主!” “请起,”青鸦颔首,比起对着顾雪生语气温和了许多,“有劳医师看顾驸马。” 顾雪生此刻已经宕机了,他怔忪地盯着青鸦,确定了就是长公主,长公主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还是为了他! 顾雪生没有任何窃喜,只有恐惧。 他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公主需要的东西,可她不是怨极了恨极了他吗,他要死了,她该高兴了才是。 “公主为何来?”混沌的脑袋让顾雪生只能问出这句话。 但下一秒,他催促他离开,“公主不该来这!”这里危险,她不该留在这,快逃出去! “呵,驸马爷好大威风。”青鸦嗤笑,不理会他纸老虎般的挠爪子。 他为了她好,哪里耍威风? 顾雪生茫然地看着她,那张丰神俊朗神祇般的脸烧得通红,眼神亦是迷离,唇色也红得出奇,但许是干燥的缘故,有些爆皮。 青鸦微微挑眉,他这些日子不出门他倒是白了许多,倒是对得起他的名子了。 不过配上他此刻通红的脸,不像个将军,像个憨子。 “该不该来,要你教本宫做事?”青鸦才不理会他的声张做势,把蓑衣脱下交给了冷鸢后,便开始打量这个屋子。 “你。”顾雪生有些气了,忍不住开口,“不要意气用事!冷鸢送公主回京。” 惊雷乍响。 闪电将屋子骤然照亮。 青鸦挑眉,斜眼看过去。 顾雪生眸光明明灭灭,被发热烧昏的脑子也清明了一瞬,他什么时候这样对公主说话。 即便是当初公主养面首,他气愤之余也只是隐忍,从未与公主说过重话。 当然在青鸦看来,一句“意气用事”自然不是重话,但他在公主面前从未强势过。 “忍”一字贯彻了他的三年驸马生活。 公主不与驸马同住,他忍 公主养面首,他忍。 公主在他面前与面首亲热,他亦是忍让。 青鸦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传入顾雪生的耳朵,他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便当本宫是来看你如何死的好了。” “咳咳。”张医师面色古怪极了,谁那么不要命地来瘟疫爆发地看人死啊。 冷鸢冰冷的视线投过去,张医师连忙退了出去,尽管这也算是他的住处。 冷鸢也退到了屋外,屋檐水流不断,但雨势比她们来时却小了许多。 屋里这对尊贵而又陌生的夫妻相对无言。 许久,顾雪生先败下阵来,他撑着意识,语重心长地劝慰, “即便你恨我也不该拿自己开玩笑。” “你不想我来吗?”青鸦低头俯视着他。 “我,” “你向来心口不一,木讷无趣。”看了一会青鸦便觉得无趣了,她嗤笑了一声。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顾雪生无法反驳,他只是坚定地劝她,“瘟疫非同小可,公主回去,我不值得。” “也是,驸马死了便死了,本宫不必为驸马守寡,更何况府上还有众多可心的人儿,不值得本宫如此。”青鸦自顾自地说着话,余光落在顾雪生身上,看他拳头紧握,眸光深邃,表情平静,仍是忍着。 青鸦不由得想笑,顾雪生的性格其实不太像剑尊,剑尊清冷疏离,又是天生剑骨,眼中心中只有他那三尺青锋,即便青鸦与他在一起后也不认为自己越过了“剑才是伴侣”的地位。 但这“忍”,却十分像,青鸦根本不清楚那人为何在分手几千年后还能忍得给自己逼出一个心魔来,还是为了情。 明明是他先开口要闭关。 明明他们心照不宣再也不见。 青鸦叹了口气,即便这般义正言辞,她也无法说自己不无辜,若是那时她不是那么年轻,她大概会有更好的方式告别。 “雪生。” 顾雪生怔然,自拂雪离世她便再也没有这么唤过他。 “我没想过你死。” 顾雪生惨淡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只是恨他,怨他,不愿见他。 他们做夫妻是彼此折磨,为何不和离? 顾雪生不怒,不怨,不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不怨,不怒? 他恨她迁怒于他,恨明明拂雪离世不是他的错,他宁愿死的是自己。 他怨她不爱他,怨她当初为何要招惹他,怨她为何轻而易举放弃他,怨自己为何在意她。 他恨她不自爱恨她自暴自弃,恨她在公主府豢养男宠,恨她收集了一堆像拂雪的人,她在糟践谁?糟践拂雪,还是糟践她自己? 明明,他与拂雪更相似,不是吗? 他与拂雪一母同胞,脾性气质虽然不同,但一张脸却有七分相似,只除了他更冷冽些。 若她要找替身,何必舍近求远。 但她不愿。 她与他亲昵,与他水乳交融,纵情云雨…… 却又轻而易举地舍弃他。 只有他,不舍罢了。 她不该来。 第010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9) 长公主与驸马并不是一开始就不合的。 在他们成婚最初,也曾琴瑟和鸣,亲密无间如同神仙眷侣。 甚至在顾拂雪离世后的那几个月,长公主与驸马也是恩爱如初,形影不离。 京中人能见到公主时,必然能看到驸马。 只是突然某日,长公主就让下人们把驸马的物品移出了正殿,吩咐下人们不见驸马。 顾雪生不明白,他不明白昨日还与他抵死缠绵的人第二天为何就不肯见他,他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反复咀嚼,始终没有发现自己有何纰漏。 他心头慌乱,手足无措,却也只能在她的正院外等她肯见她一面。 但,公主领了人进府。 她把人带进了他们的家。 “青儿,他是谁?”顾雪生是个男人,他忍着怒意,放下无数的揣测,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新来的乐师吗?” “驸马何必自欺欺人?”长公主抬眸目光轻慢地划过他的脸,又移到男人的脸上最为出色的那双眼睛。 她的语气极为冷淡,没了往日的温情,“他是我的人。” “顾雪生,我们和离吧。” 顾雪生避而不答,狼狈离开。 但,自那日后公主府开始豢养面首,并不断地进新人。 顾雪生毫无办法。 谁更在意谁便是输家。 但他发现了这些面首的共同之处。 他们明明身高,样貌,性格截然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五官或是身形或是声音或多或少都与拂雪有几分相似。 顾雪生惊震。 他忽而明白了公主的避而不见。 公主爱上了拂雪,在他死后。 何其讽刺! 她收集面首是因为他们与拂雪相似,他们是替身,而她不见他也是因为他与拂雪相似。 顾雪生不是没有傲气,少年参军,便敢只身入敌营斩领将首级。 他的性子远胜旁人傲气。 他不可能做替身。 顾雪生当日便离开了公主府去了边关。 而那时他与公主并非到了绝境,公主养的面首也当真是为他奏乐表演,或仅仅是陪同供她睹物思人。 直到,三个月后顾雪生负伤回来,昏迷不醒。 公主在他的床头坐了一夜,油灯燃尽,东方际白。 顾雪生醒来后,他问了长公主一句完全不符合他的性子的话。 “我不可以吗?” 长公主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雪生。 折了一身傲骨,颓唐而又绝望地看着她,眸中黑暗一片,仅余的微弱光亮不知是死寂还是希冀。 她成功了,成功地让她眼中的高岭之花为她坠落尘埃。 心中却荒芜,没有一丝成就感。 远没有当初想要折花的意气风发。 这是在糟践谁呢? 长公主想笑,却艰难得扯不动嘴角。 悲哀道,“雪生,我们和离吧。” “不。”顾雪生摇头拒绝,他宁愿两半俱伤死死纠缠。 长公主便知道了,那双尚存光亮的眼里是他还存着的希冀。 当夜,长公主留下了一位面首侍寝。 此后几乎是夜夜笙歌,她与顾雪生,彻底没了回头路。 —— “你不该来。”顾雪生转过脸闭上眼睛,不再看青鸦。 实在矫情至极。 青鸦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不知这两千年来,剑尊大人到底看了什么三流情爱的话本,才在自己的情劫里搞出这么黏糊的调调。 就她来江州这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听到顾雪生“不该来”这咕噜话反复提起。 若是剑尊渡劫结束,记忆回笼,也不知道他当如何感想。 青鸦有些难以想象,却恶趣味地期待。 青鸦思绪放空,但身在此境,她也只能入乡随俗。 “你想死了是吗?”听着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青鸦拉了个凳子,坐在了顾雪生的床边,决定与他心平气和地交流。 “打仗不需要你了,如今又染了疫病,你便想顺其自然地死了是吗?” “你想知道若是你死了,本宫会不会爱上你,是吗?” 丝毫不给他思考和反驳的机会,青鸦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不待他回答,青鸦又自问自答了起来,“也许会吧。” 顾雪生睁大眼睛瞧她,看他平静坦然赴死的神情出现慌乱,青鸦嗤笑了一声。 “你死了,我爱上了你。” 她这句话调笑意味很重。 “然后我再幡然醒悟后悔不已,寻十个八个与你相似的面首做你的替身,看他们打拳舞剑,睹物思人,与他们巫山云雨,追忆往昔,来悼念对你的这份迟来的爱意。” 顾雪生气息不稳,眉头皱了起来,薄唇紧抿,似在忍怒。 青鸦瞥了一眼便当看不见,自顾自说,“也不对,也许根本不需要十个八个,你与拂雪本就相似,像他的替身自然也像你,倒不需要再重新找,直接让他们学武便可。” 说着,她的语气愈发轻快了起来,而与之相反的是,顾雪生的怒意愈发明显,屋外头也开始频繁闪电。 忽而青鸦一击掌,眼睛亮了起来,“再让他们穿上盔甲战袍,三分相似也能像个八九分了。” 话落,一声暴呵与屋外头的惊雷同时落地。 “不许!” 外头的张医师被近若咫尺的闪电下了一个激灵,跳脚往后蹦了三尺高。 青鸦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与那双怒火腾腾的眼睛对视,慢悠悠地讽刺,“你有什么资格不许,那时,你已经死了。” “我说不许!” 顾雪生气闷,一口血吐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青鸦,眼含怒火,爱,恨与怨交织其中。 此刻像个真人了。 青鸦饶有兴致地想,虽然眼窝凹陷,气质沉郁不像个仙人,像个堕落的魔。 只差在脸上画个繁复华美的魔纹,就更像了。 顾雪生动了怒又吐了血,却有了气力,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瞪着青鸦,目光狠戾得更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般,真正意义上的吃。 青鸦倒没一点儿意外。 不在沉默中爆发,留在沉默中变态。 顾雪生显然是后者,忍了三年,看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哪有不变态的。 “那便活着。”青鸦收敛了笑,与他那双阴翳的眼睛的对视。 青鸦算是明白了,剑尊的心魔是“便是忍。” 第011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10) 顾雪生想活着并不难。 这毕竟是他的情劫,他只要想活下来他自然就会活。 不过两日,张医师便发现顾将军的病症减轻,有痊愈的趋势。 青鸦自那日将顾雪生狠狠刺激一番后,就领着冷鸢住进了隔壁的院子,没有再去顾雪生屋子里看他一眼。 而顾雪生,也未主动寻她。 不过,青鸦望着窗外的天色,一连数月的月终于停了。 青鸦住在这里,物资并未有短缺,外头源源不断地送着新鲜的果蔬肉食。 她偶尔在屋里待得烦了,便和冷鸢出门帮忙施粥赠药。 而远在京城的明盛帝得知青鸦进了江州府,勃然大怒又无奈至极,又送了大批药材和大夫过来,足见对长公主的疼爱。 留在城外研究的姜院首和用自己和顾雪生做实验体的张医师开始频繁交流心得。 不到半个月,姜院首便真的研究出了药方。 又过了半个月,江州内彻底没了病患,才开了城门。 这次江州城内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洪水冲塌了半数建筑物,但好在,还有人活着。 经历死亡的人愈发珍惜活着,江州城开始热火朝天地投入到重建家园中。 至于顾雪生,青鸦看人醒后便和冷鸢带着女卫打道回府,来时匆忙,回去的时候便放松了下来,边赶路边游玩。 这般懒散的行进脚程倒是与顾雪生同时入了城,如此,就像是两夫妻约好了一般。 青鸦回京不到一刻钟,便被召进了皇宫,被皇帝和皇后一通数落才放出了宫,都是爱的负担啊。 青鸦出宫门的时候迎上了入宫述职的顾雪生一行人。 她坐在轿撵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对她行礼,她则与她的驸马对视。 那双眼里再不复往日压抑如死海般平静,他灼灼地注视着青鸦,目光阴翳晦涩,强烈的存在感让人不可忽视。 青鸦笑着迎着他的目光,道,“诸位请起,驸马也是。” 顾雪生的“病症”在于忍,忍了三年把自己忍成了压抑情绪欲望的疯子。 而剑尊忍了两千多年,忍出一个“心魔”来。 而他的心魔,也不难猜。 显然,当初毫无表情地与她告别说他要闭关的剑尊,心中并不平静。 闭关百年千年不过弹指,说是要闭关,便是默认了两人分开。 青鸦坐在花厅等驸马回来,思绪放空。 而顾雪生回府后看见她在花厅也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青鸦眨了眨眼,收回放空的思绪,“我们谈谈。” 她这次没自称本宫。 顾雪生目光深沉地端详了她片刻,才开口,“好。” 他对她的谈谈有所猜测。 “我待会便让管家将这些面首送出府。” 顾雪生没有反应。 “你说得对,虽然他们都有一星半点像拂雪,但整体而言,还是你最像。” 很有逻辑的渣女语录。 “更惶论,你与拂雪还有相同的血脉。” “……”顾雪生看了她一眼,仍没有做声。 “我何必舍近求远。”青鸦歪了歪脑袋,目光清澈,神情天真而无辜,显然她就是这么想的。 “……”顾雪生皱眉,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青鸦看着他,催促,“说啊,你的想法。” 半晌,顾雪生恢复了冷淡,“你要我当替身。” 青鸦挑眉,神色怡然,“驸马不愿吗?” 顾雪生看了她片刻,颔首,“好。” 谈话后,青鸦便招来了管家。 “将如兰苑的人都送出去,赏给他们的东西都带着,一人给一千两,安置些田地,不愿走的打晕了送出去。” 管家很有职业操守,波澜不惊地听从指令,只是余光在上座的夫妇二人身上划过,心里嘀咕,这是驸马又上位了? 京中出了个新鲜事。 长公主与驸马和好了!还把后院的面首都给送走了! 嚯,驸马这得多大的心啊! 不过之前江州瘟疫爆发,长公主还冒死赶往江州去救驸马,她对驸马应该也是真爱,这两人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不是,这三年驸马都不肯和离,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众人唏嘘,不过皇家的事再怎么讨论也不会没长眼地舞到青鸦两人面前来。 外界众说纷纭,并不影响公主府内,夫妇二人岁月安好。 公主寝室在下人的收拾下半日便焕然一新。 而顾雪生也重新搬了进来,丝毫没有任何隔应的感觉。 青鸦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神色如常地落座看书喝水。 虽然他与剑生性格不大相同,但诚然是同一个灵魂,到底是有些相同的。 而她这样兴致勃勃的打量在顾雪生看来便是拿他当成拂雪的替身睹物思人,他抬眼看了青鸦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真的有趣啊。 青鸦撑着下巴看他,不得不说他心之宽广。 若是旁人知道自己被当替身,少不得心中嫉恨,悲愤。 但顾雪生全然没有。 青鸦好奇便开口就问了。 顾雪生反倒疑惑她为什么会问这么无聊地问题。 “你询问过我,我同意了的。”在他看来,那日公主问了他的意愿,他答了好。 自然不会再因“替身”而起波澜。 似乎见青鸦还是惊讶,他抿了抿唇,思索后解释,“拂雪已经离世,即便你在我身上找与拂雪的相同之处,我与拂雪仍是两个人,叶相同,人有相似,寻常而已。” 青鸦听出这是他的心里话,不由得大笑。 不过这样宽广的心态的人,之前又为何会因为那些“面首”而压抑甘愿赴死的? “你不想看见我。”顾雪生放下了书,与她坦然心路。 “拂雪离世你便爱上拂雪。”顾雪生其实不大明白这种遗憾的爱意。 “你寻替身思念拂雪,这些我虽然不赞同,但思你所想,也都可以理解。” “但你要与我和离。”顾雪生目光阴翳,“我已经拒绝过此事,且默认了面首一事。” “你却执着于和离,行事荒唐,放纵面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都是为了迫我和离。” “我若死了,和离自然不会再提,以驸马之名入葬,百年之后公主身死亦与我合棺。” 这副旁人都是旅馆我是家的正宫做派。 青鸦愕然。 “你不觉得我纵情声色,荒淫无度?” “为何不可?”顾雪生的迷茫十分真诚。 “咳咳咳,”青鸦被口水呛了一下,她忽而想明白了关键。 这方世界是剑尊的心魔劫所化,礼仪法度三观皆由剑尊构造。 剑尊是修仙之人,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对女子贞洁并不太看重,修为高深的男子可三妻四妾,亦有女修追求者无数三夫四侍,当然修真人鲜少与人结为道侣。 更何况,合欢宗作为八大门派之一,弟子众多,交友广泛。 远不是青鸦记忆里那本《多情妖女痴情仙中》五千年后,修真界灵气低迷,合欢宗没落,因功法残缺而被打入邪宗的时候。 所以虽然这个心魔劫里是以凡俗界的设定,但在顾雪生看来,公主有面首很正常。 绿帽子,咳咳,青鸦突然觉得自己倒是比剑尊封建了。 第012章 长公主与她的替身驸马(完) 青鸦与顾雪生和好,但心魔劫并未破裂,显然剑尊的心魔劫还未渡劫成功。 不过,青鸦并不着急。 之后的日子很寻常。 顾雪生不是很难相处的人,如他所言,他木讷无趣,生活枯燥而平静。 但青鸦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她享受平静,也热衷于给自己找快乐。 他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早上都会早起,风雨无阻。 但青鸦更喜欢睡睡到自然醒。 他不会要求青鸦和他一起早起,起床会放轻动静,安静地不打扰她。 他早上会练剑打拳,剑法没什么美感,干净利落,全是杀招。 青鸦有时候兴致来了便会早起同他练上一会儿,然后再换衣服和他一起用餐。 顾雪生有职务在身,上值的时候,青鸦便出门听戏或是去打猎骑马,并不在府中,有时候顾雪生下值回来看不到她,有时候她前后脚回来…… 他们的生活不需要磨合,都给予对方极大的自由。 青鸦有时候想,如果道侣如剑尊这般,倒也不错,不过也只是想想。 道侣并不是必需品,青鸦无法保证太漫长的生命里,她会不会对旁人心动。 至于剑尊,心魔劫渡过了,不久他大概便要准备飞升渡劫了。 毕竟,是修真界第一人。 转眼便是百年,凡人寿命短暂,生老病死皆是寻常。 青鸦看着自己一日日老去,白发渐生,容颜不再,离死亡一日日接近。 这在修真界其实是件很残忍的事。 修仙之人修为越高深,寿命也越长,基本上容貌都能定格在他们最光彩照人的时刻。 比如剑尊,二万三千年岁依旧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而青鸦,亦是永远是二九年华,她本身底子就很好,未筑基时容貌便在百花榜上名列前茅。 问劫镜外看到两人容颜老去的模样时,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修真界这样的老去,便是修为耗尽。 即便是一门宗主也无法说自己能坦然面对死亡。 顾雪生如今未绝望记忆,只当自己是凡人,凡人生老病死自然寻常。 但容颜绝世,素有美名的青鸦老去,日日枯萎,何其残忍。 已经有人不忍看下去了,不免物伤其类。 问劫镜中,顾雪生和长公主都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世人早已不记得当年长公主与驸马不合,豢养面首的事,他们只记得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一世一双人。 长公主是在顾雪生身边离世的,那日阳光普照,满头华发的她与顾雪生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咔嚓—— 心魔劫破裂。 顾雪生,不,剑尊醒了。 剑尊抬眸时,眸中的伤怀和温暖渐渐淡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疏离。 洗去浮华,不染尘埃。 “多谢宗主。”他对万剑山宗主微微点头,他活得太久,宗主已换了几轮,如今的宗主也要唤他一声老祖。 然后他看向一旁风华绝代,身姿曼妙的女修,语气平静,“多谢青道友。” 青鸦如今已是大乘,虽不过三千年岁,但修真界以强者为尊,青鸦与他算是平级。 青鸦亦是颔首,“恭喜剑尊勘破心劫,在此恭贺剑尊早日飞升上界。” 剑尊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谢。 如此,两人别过。 青鸦寻了宗主要了自己的报酬便离开了。 一条上等灵脉,一块“金”灵精,对青鸦构造自己的紫府十分重要,五行灵精是形成小世界的必须物品。 问劫镜中的百年不过外面的一个时辰罢了。 就当作是一场梦,醒了很久还,咳咳。 青鸦扬唇一笑,这笔买卖不亏。 她还等着将自己的紫府练成小世界后便把那个小系统拐走,一起去征服星辰大海。 当初主神出逃,负责看管她的小系统早早被她策反了,不过损伤太重,还在休眠自我恢复中。 第013章 番外篇 剑尊往事(上) 青鸦还是筑基时便听过剑尊。 那时十年一次的宗门交流会在万剑山举行,彼时还未筑基的青鸦被师父带去见世面。 青鸦站在师父身后,遥遥仰望着那位万剑山第一人,隔的太远,她看不清他的样貌。 无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尊称他剑尊。 就仿佛,剑尊便是他的名字。 青鸦修为低时,认识的人虽然多,却也达不到他那个级别。 但人脉这种东西,向来玄妙。 几百年后,青鸦已是金丹,她结识了许多剑修,但都不曾认识剑尊的徒弟。 哪知道师兄就和剑尊的首徒兼唯一弟子是好友。 “师兄我昨日落在你这的画册你可曾收好了?师姐找我要呢——咦?” “师兄这儿有客人呢。”青鸦诧异地看向师兄坐在师兄对面与他对弈的青年。 青鸦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没见过的。 姚杞温和地笑了笑,不介意她的鲁莽,给她介绍,“师妹,这是拂雪。” “拂雪莫怪,师妹顽皮。” 那人侧眸看过来,未语先笑, “拂雪无碍。” 一身劲装黑裳带着红边,是万剑山的统一服装,许是因为专心练剑的缘故,这些剑修往往都有些理科男的专研木讷。 比如十天内跨越半个大陆去观摩圣剑遗址,还嘲笑陪同的青鸦走的慢的事,也只有他们能做得出来。 青鸦有时候都无语,“好好的约会搞成了比赛,什么气氛都没了。” 虽然青鸦也不讨厌便是。 而拂雪,委实让青鸦惊艳了一下。 一个让她感兴趣,且元阳尚在的男人。 青鸦自然不会放过结识的机会。 拂雪很难勾搭。 青鸦送了好些次灵宝灵药,都没得其青眼,只是熟络了些。 但青鸦最不缺的便说毅力,只要她兴趣不减,便总能热情下去。 “女追男隔层纱,古人诚不欺我。” 一来二去,青鸦在万剑山的活动范围愈发大了。 某日,她拿了拂雪的牌去寻他,迎她的弟子带她去终雪峰时 青鸦见到了剑尊,顿时惊为天人。 “住在那座峰上的是什么人?”她不由得问。 小剑修十分恭敬,“是剑尊。”他说到这两个字时,语气中的倾慕都要溢出来了。 青鸦不免侧眸。 小剑修涨红了脸颊,“剑尊生来剑骨,是最适合练剑的人。是万剑山所有人都崇拜的对象,他是神!” 这近乎痴狂的语气。 青鸦不认为剑尊是神,因为神明无欲无求,但只要是人,便有欲望。 但不得不承认,她同样为这位“神”而痴迷。 万剑山几乎人人都是一根筋不懂浪漫的直男。 拂雪和剑生都不例外。 青鸦的美貌即便不是世无出其二,却也是世间少有。 “合欢宗弟子青鸦见过剑尊。” “嗯。” 那是青鸦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再无其他。 他的目光在青鸦身上没有任何停留,平淡得仿佛她只是寻常花草。 比不得他手中清凌凌的三尺青峰。 青鸦的好奇心愈发重了。 她和拂雪相处时便常常探听这位剑尊,“拂雪的师尊总是一个人独处吗?” 第一眼诚然惊艳,但青鸦的心思早九放在了更惊为天人的剑尊身上。 和拂雪相处时,青鸦总会将话题引到剑尊身上,而拂雪也会不知情般毫无保留。 “师尊爱重他的剑,又勤勉至极,定会早早破天飞升。” 即便与拂雪熟识,青鸦也难得见到剑尊,他修为无上,法宝更是如海,即便是天机阁难得的避雷符个药王谷千年难遇的丹药,他也不缺。 往日里青鸦那套结识修士的方法根本无用,青鸦无计可施,只能决定在剑尊面前混个眼熟。 那时,剑生便已经是大乘后期,又自创破天剑意,当之无愧当世第一人,距离飞升不过早晚的事。 然而——变故总来得出乎意料。 拂雪,殁了。 那日青鸦也在,她与拂雪交往亲密,他的住处也为她留了房间,供她久住,拂雪闭关冲击化神,青鸦便留在万剑山等他的好消息。 几百年间,青鸦见过很多人,结识过很多人,有的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有的一见如故成为结伴而行…… 也许昨日他们还在喝酒吃肉,今日那人便与人争夺机缘身死道消;又或者百年的闭关出来便得知对方已经寿元耗尽转世投胎。 但青鸦至今看到死亡,依旧心有戚戚。 青鸦就在雷劫不远处,雷劫结束时青鸦匆匆赶来,剑尊已经在了。 “师尊,徒儿不孝,往后不能再侍奉师尊身前了。” 拂雪也看到了她,他对着她笑了一下,一如初见。 “师尊,青鸦是我最记挂的好友,你能多顾惜她些吗?” 好友。 拂雪眼里根本藏不住对青鸦的爱慕,但他只说了朋友。 青鸦那时心痛已经麻木,我原先以为他单纯不知情,却不知他只是性情纯稚佯装不知罢了。 青鸦其实早已看淡生死。 修仙漫长,资源和天赋确是死的。数百年间,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今日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明明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刻,拂雪却在青鸦逐渐封死的心口上破了个洞。 她突然意思到,拂雪不是剑生的代餐,不仅仅是剑生唯一的徒弟。 但,已经迟了。 拂雪是强行渡劫失败,元婴碎裂,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不过如是 而剑尊因为弟子拂雪陨落,心神动摇,修为大跌。 原本半步飞升的人,一路跌到了渡劫期。 青鸦和他有了交集。 因为拂雪那句托付。 青鸦初时是欢喜的,她终于靠近了神。 神待她优待,眼中渐渐有了她的身影。 可。 莫名的,她却感到疲倦, 青鸦趴在自己洞府的桌子上,提不起任何兴致,“我倦了,多奇怪啊,明明一直渴望着的人,终于向我靠近,我却——倦了。” 青鸦开始减少去找剑生的次数。 越来越少,而后不再拜访。 直到剑尊写信。 纸鹤带着他的口信,“我今日创了新的剑招,与你的身法相合。” 最初,青鸦只以为是自己突然不叨扰,才得了剑尊一声疑惑。 可剑尊的信愈发多了。 平淡得语气,无聊的话题,他的信一如既往的直男。 “近日多了些仙草,于我无用,有望你修为提升,有空来取。” “凌霄宗风长老约我在千刃涯切磋,青鸦小友可要前来观摩,有益于修为提升。” “本尊今日受掌门师弟所托给新进的弟子授课,然而,过于愚笨,授课也不及你听得专心。” 他只字不提想念,可青鸦知道他在想她了。 “多让人惊讶有成就感的事。” 让第一人想念,不免叫人虚荣心起,青鸦也不例外。 但她即便对那张脸依旧惊为天人,她的兴趣却仿佛一下子就耗尽了。 她不想去万剑山。 她回了信,恭敬疏离,“有劳剑尊记挂,青鸦近日准备闭关,不能前往。” “青鸦近日跟在师尊左右待人接物不能前往,有劳剑尊记挂。” 她一再回信拒绝。 直到某日,她打开信鹤,里面出来他的声音。 “我想见你。” 第014章 番外篇 剑尊往事(下) 青鸦从未想过他会说想念。 许是因为让一个高岭之花开了尊口,这件事带来的成就感太甚。 那份青鸦忽然之间散去的兴趣,又突然地回来了。 青鸦去了万剑山见剑尊。 “你来了。” “嗯,我来了。” 青鸦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剑尊所在的终雪峰外的结界,站到了剑生面前。 “看好了。” 剑尊并不讶异,情绪也无起伏,只是让她看好自己练的剑招。 就仿佛,青鸦真的是为了剑招来的一样。 青鸦语气娇柔,“好啊。” 她也不在意,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捡了上面摆着的糕点,就一边吃着一边看起了剑尊挥剑。 他新创的剑法很是飘逸,身轻如燕,矫若游龙,点剑而起,流风回雪,画面极具美感。 这与他往日的剑法不同,他向来出剑干净利落,剑气内敛,却全是杀招。 青鸦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 “剑应该这般挥出去。”青年挥手,一道锐利的剑气便将眼前的巨石劈开。 “阿雪你知道的,我们宗门都不大用剑的,我瞧瞧这可不及方才好看。” 青鸦玉手拂过剑鞘,剑声破风,脚剑轻点,落花与雪相融合。青鸦手腕轻轻旋转,剑随意动,忽而剑尖接一天一朵白梨。 青鸦含笑,剑交递到了黑衣青年的面前,“给,花赠美人。” “你啊。”拂雪忍俊不禁,目光宠溺,“对了,这是我的一道剑气,有十分之一的修为,可为你挡灾害。” 青鸦好奇地感受那丝若有似无的联系,顺杆子地撒娇,“阿雪真好,那我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青儿”拂雪嗔了她一眼,如雪的脸颊泛起红晕。 片刻后他遗憾而有憧憬地叹息,“可惜我不及师尊修为高深,不然青儿就可以横着走了。” “在想什么。” 原来不知何时,剑生已经停了下来。 青鸦的眼中染上了哀愁,睹物思人不过如是。 她没了来时的兴致,起身恭敬地喊他,“剑尊。” 剑尊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剑尊没有说话,青鸦以为他答应了,转身便想离开。 手臂却被一只手拦住。 是剑尊。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元阳吗?” 石破天惊。 青鸦惊讶地看向他。 不是疑惑他知道这件事,毕竟她一直都未隐藏这一点,她渴望他的元阳,渴望他磅礴的修为,若是她能得他的元阳与他双修。 修行一日千里。 “为什么?” 她不会不懂这是一种邀请,但她不理解剑尊为何会突然邀请她。 剑尊没有解释,只是陈述,“我给你。” 剑尊? 剑生松开了手,语气依旧清淡,细微的失落仿佛是她的错觉,“元阳,你也不想要了吗?” 不,她想要,青鸦不会拒绝。 青鸦握住了他松开的手,重新扬起了笑,她轻松而又期待地问他,“怎么会,现在吗?” 剑尊低头看了一下交握的手,而后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他真诚发问,“双修,也要挑吉日吗?” 明明是这么羞耻的话,他的语气却天真而无辜 青鸦闻言,忽而一笑纵身像剑生扑了过去,被他被稳稳地接住。 胸膛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宽厚。 “择日不如撞日。” 她仰起脸来对着剑尊笑得灿烂,眼角眉梢桃花朵朵。 他们水乳交融,纵情云雨。 谁也不去问这场邀约为何来得突然。 合欢宗的功法双修于两人都有益,不过往往修为低的得到的更多。 与他双修后青鸦从金丹后期一下子便越到了化神中期。 “剑尊的修为实在磅礴,即便跌破渡劫,也比旁人来得凶悍,更妙的是修炼千年,这人竟还保有元阳。” 即便青鸦早已知晓,仍不免惊讶。要知道,修仙之人向来不拘小节,也没什么节操可言。 她不由得抬头向剑尊看去。 这人生得一张高岭之花的脸,连欢爱时也少有波动,只在难耐时才泄了一丝情动。 可真真叫人有成就感。 青鸦抬头时,剑尊也低头看着她,表情与平日也无甚不同,只一向规矩束着的发凌乱了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 剑尊不由得低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微微移开凝视她的眼睛。 “怎么了?” 他太正经,让青鸦忍不住想调笑他。 “剑尊莫不是练得童子功?” 青鸦突然发现自己问出话后,剑尊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窘迫。 “我不曾有过……日后会熟练些。”语气依旧真诚。 这下窘迫的人是青鸦了。 她心中尴尬,他竟然以为自己说的那个。 饶是我脸皮厚也从未被人这般一本正经地道歉过。 这可真是——让人难为情。 _(:」∠)_ 青鸦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没问这个。” 青鸦抿了抿唇,小声道,“剑尊得天独厚。” 她有些羞耻地开口。 “咳。” 意识到自己会意错了,剑尊窘迫地咳了咳。他一板一眼地解释,“我不练童子功,只是觉得无趣。” 青鸦忍不住逗他,勾着他的脖子,红唇遮不住笑。 “呀,这般,那剑尊可也觉得奴家无趣了?” 剑尊很郑重,“不同。” 青鸦笑得花枝招展,剑生揽着她的腰身,注意着不让她倒了。 青鸦悠悠地追问。 “你不同,只会是你。”他眼眸深邃,满目的深情让青鸦动容,然而她下意识却是躲避。 干笑答复,“我自然与旁人不同,哈哈。” “嗯。” 对于她的避而不谈剑尊也不追问。 无声的纵容。 直到青鸦决定动身离开。 “多谢剑尊招待。” “这是?”一道熟悉的联系,让青鸦突然多了几分安全感。 “一道剑气,有我十分之一的修为,可为你抵挡大乘之下的伤害。” 青鸦微怔。 “你们万剑山是不是都喜欢送——” 青鸦的话戛然而止。 剑尊看着她,面无表情。 青鸦低下头,“谢谢剑尊,我走了。” “好。”剑尊道,“下次再来练习剑招。” 青鸦未曾回头,轻声应下了邀约,“好啊。” 多奇怪,人总会在失去才后悔,才会意识到他的重要。 青鸦总是想起拂雪。 想到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 想到他说的某一句话。 记起他的一个表情。 突然的,毫无预料的让她乱了方寸。 而在剑尊面前,尤甚。 “菀菀类卿,卿又何尝不类菀菀。” 剑尊不是不知道的。 他们心照不宣。 可这,太自私了。也太,恶毒了。 大概是思虑过重,青鸦日渐消瘦,“你又瘦了。” 剑尊握着她的腰身,以往纤秾合度的尺寸愈发纤细了。 青鸦扯了扯唇,扬起笑,“是嘛,瘦些好,瘦了总是美的。现在的小师妹师侄一个个鲜嫩得不得了,我还觉得自己胖了呢~” 剑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在他的目光中她的谎言无处遁形。 青鸦只能强撑,“怎么,阿生觉得手感不好了?安心啦,只瘦了该瘦的地方哦~” “不是。”剑尊摇头,然后不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去擒她的唇。 他的所有关于情事的技巧,都是来自她。 一吻毕,青鸦伏在他的胸膛,感受掌心下他强劲的心跳,“阿生,愈发娴熟了。” 但这样的心照不宣就像纸糊的窗户,风一大,就呼啦呼啦做响 直到某日-- 剑尊对她说,“青鸦,我要闭关了。” “闭关就闭关,这次要多久?” 青鸦忽然就住了口,她看向剑生的眼睛,她意识到他说的不是闭关。 而是-- 别再见了。 不要再见了。这是这句话的含义 这画面似曾相识。 是那日她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好啊。” 青鸦没有问为什么,正如那日剑尊同样没有问她为何不再来了。 而这次青鸦离开,剑尊没有伸手拦下她。 青鸦也没在回头。 剑尊目送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这次后,青鸦再也没有去过万剑锋。 而之后的两千多年她与剑尊除了正式场合,再未私下见过面。 第015章 有事齐无恙(上) 完成了剑尊的渡劫任务后青鸦便回了合欢宗,她没御剑,徒步走上山去,缩步成寸,脚程不算太慢。 主要是她刚从万剑宗出来,想洗洗眼睛。 虽然修仙界基本没有丑人。 万剑宗的弟子更是个个都生得英姿勃发又有冰山总攻的气场,不用看就知道定然是有八块腹肌或是马甲线的体格,简直可以叫做直男直女联盟集中营。 但他们的审美,一定是最不讨喜的门派,几千年都不曾变过款式,青鸦去往的三千年后,也未见他们变过。 寻常修士大多背着剑,而万剑山的弟子更是剑不离手,日日要挥剑千下,身上穿的是统一的黑衣劲装。 红腰封,一点儿花样也无,虽然简洁干练却也颇为无趣。 青鸦看腻了。 而合欢宗,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眼睛得到了洗礼,神魂升华。 青鸦仅仅走了几步,遇见的弟子个个行礼,恭敬又不失个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款式更是无一雷同。 但俱是华丽奢美,再配上那一张张不逊色于衣服的顶级颜值。 啧啧。 青鸦欣赏的目光在一行俊男靓女身上逡巡,不由得感慨,“合欢宗这个非貌美不收的标准真好。真是颜狗的天堂。” 宗主九喜仍在闭关,青鸦便没去叨扰他,回了自己的小荒山闭了个小关。 再出来已经是三个月后,门外停着药王谷的飞鹤。 青鸦看了飞鹤半晌,不由得抚额。 说道审美统一,她差点忘了还有个药王谷了。 药王谷的弟子常年都是白衣窄袖,不过衣服上倒是会有些药草的花样。 青鸦吐槽过很多次,为何药王谷要白衣,不耐脏又扎眼,而且他们又不缺钱,也不是染不起布。 药王谷是丹修,喜宅又性情孤僻,向来不欢迎外人,门中弟子少有在外游历,而宗门所在更是无处可寻。 但往往他们的人缘也是最好的。 尽管门中弟子多是闷葫芦,寡言程度能与大自殿的和尚们有一拼。但他们的炼丹技术实在是好,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无论是升级补气的丹药还是摸鱼打混恶作剧的丹药,只要你能提出来,便没有他们不能制成的。 毕竟出门在外,都是在道上混的,哪里不会磕磕碰碰,若是结实了药王谷的弟子,活死人肉白骨都不是传说,那就是多一条,阿不,无数条命。 青鸦的紫府里至今还堆着许多出自药王谷的稀奇古怪又没什么用处的丹药。 什么一头永远乌黑的发,让声音动听的丹药,在某一段时间可以巨大化之类的。 而药王谷也有一位她的前任,长老齐无恙。 那人是她在认识拂雪之前便就认识的,与拂雪交好,还要感谢对方赠送的一枚逍遥丹。 彼时青鸦的修为停滞在金丹,因为她把齐无恙为她炼制的逍遥丹送给了剑尊的徒弟拂雪。 正是拂雪所需。 不过她与齐无恙发展关系却是在与剑生分手后。 两人维持了一段情人的关系后,又决定回归了好友身份。 只是再后来,青鸦独自游历,与他自然而然地疏远了。 只那次,凡人身份的时煦身死,她求到了齐无恙面前,但世间哪里真的有活死人的秘术,即便有,神魂皆灭的人也是救不了的。 当然再后来,青鸦知晓了“凡人时煦”只是他的人间化身,魂飞魄散也是假的。 嗯,时过境迁,已经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青长老,”负责接引青鸦的是一位年轻俊朗的青年,眉眼倒是不陌生。 当年是齐无恙身边的药童,如今过了千年,已是一峰之主。 那时青鸦寻齐无恙的时候,有时也会遇到他。 那时他唤她青师叔。 “青长老,”把青鸦送到齐无恙的悠然峰后,方匀恭敬地作揖,但他的表情却算不上太恭敬,语气僵硬,“还望青长老待无恙师叔公平点。” 公平? 青鸦忽而恍惚。 ——回忆的分割线—— “齐长老,我又来拿回春丹了。” 青鸦来时,齐无恙正在往药炉里添凝露花和鲛人泪。闻言头也未抬只淡声道。“药架第二排第三格。” “你都不看着我啊,我要都拿回去了呢?” 青鸦反倒不去拿药,兀自走到齐无恙身后的小桌上,她挑了挑眉,看那张小桌子上摆着茶的水和两个杯子。 青鸦伸手用手背摸了摸茶水,还有些温度,便随意地擦了擦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笑嘻嘻地打趣背对着自己的人,“长老这儿,怎么摆了两个杯子?莫不是在等我来?” 他解释,“先前师弟来了。” 青鸦眉心一跳,这人素来洁癖,哪里会留了招待完毕的茶具在桌上,“哦,齐长老师弟啊?没事,我不嫌弃。” 齐无恙没理她的厚脸皮,关注炉火,“回春丹,自己用还是给旁人?” “过几日万剑宗又到了门内大比,他们惯会越级挑战,剑尊也被约了好几场比试,修为不相上下,我想备上一些。” 齐无恙手下微顿,声音冷淡,“回春丹都被人定下了。” 诶? 青鸦起身去看柜子。 齐无恙的药柜也是法器,一个格子便是中等须弥戒的容量。 此刻正密密麻麻摆满了回春丹,是药王谷包括外售一年的份量都有余。 这家伙骗她?“齐长老,你不要告诉走这几千瓶回春丹都被定下了?” 齐无恙面不改色,应对自如,,“是,都被定下了。” 青鸦步步紧逼,“一瓶也余不出来?” 齐无恙很坚定,“余不出来。” 语气一本正经极了。 青鸦无法,只能坐回椅子上,盯着齐无恙的后背,像是要盯穿了似的。 盯—— 齐无恙先败下阵,软和了语气,“没骗你,我这就叫内务峰的小师弟来取。” 小师弟来得很快。 “师兄,你找我?” 齐无恙老神在在,“那些回春丹都带过去吧。” 小师弟不大不大机灵,“咦?今年的量不都已经拿过去了吗?” 盯—— 青鸦看他继续编。 齐无恙挥手把装满药瓶的储物戒递了过去,“新招的弟子磕磕碰碰总容易伤着,多备些回春丹总是好的。” 虽然懵,小师弟戒指抓得很牢,道谢也迅速,“师兄大气!我代那些小泼皮们谢谢师兄了。” 小师弟绕过齐无恙就看到了坐在桌前似笑非笑的合欢宗师姐青鸦,连忙打招呼。 “呦~青鸦师姐也在呢~” 青鸦听他荡漾的语气,又撇了一眼兄友弟恭的谦卑姿态的齐无恙。 “嗨,小师弟~”她托着下巴,随意地冲他摆了摆手。 “小师弟这今年的回春丹挺富裕的啊。” 第016章 有事齐无恙(下) 小师弟心想这题我会啊,连忙夸赞师兄,“嘿嘿,可以回春丹自由,是师兄人好!” 说完便对着齐无恙挤眉弄眼,我做得对吧,希望师姐对师兄印象分好些。 闻言青鸦向齐无恙看去,似笑非笑,“是挺好的。” 听到青鸦的赞同,小师弟觉得自己果然夸得没错,我这不是投桃报李嘛。 而迎着青鸦似笑非笑的眼睛,齐无恙一点不心虚。 他摆手,举手之劳。 小师弟又看到了桌子上的茶杯。 在齐无恙还未反应过来便快言快语,“我就说师兄也不小气,怎么就不让我用这杯子喝茶了,原来是在给师姐用的。” 青鸦挑眉,她记得方才这男人还口口声声说是给师弟备的。 小师弟还不知道自己把齐无恙给揭了老底了,委屈的抱怨,“师兄,你这可不地道,太厚此薄彼了。” “聒噪。”齐无恙眼神一飞,冷冷开口,“你该走了。” 师兄嫌自己烦了? 对,自己打扰师兄和青鸦师姐交流感情了,嘿,小师弟挤眉弄眼了一会,一张俊秀的脸愣生生看出了几分猥琐,“嘿嘿,我不叨扰师兄和青鸦师姐叙旧了,我先回内务峰了。” 待小师弟收了回春丹对着两人暧昧地眨眨眼离开后。 青鸦起身,胳膊一抬,素手一伸,搭在了齐无恙的肩上,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哈气。 鬓边的长发,散落在他的颈侧,青鸦拉长了尾音,语气娇媚,眼神带勾,说话却是阴阳怪气,“齐长老可真大度啊~” 齐无恙也未转过脸理会她,只被她哈气的脖子处泛起薄粉,且向上蔓延。 不一会儿,一张脸也如敷粉般。 但他没推开青鸦,由着她勾着他的肩膀,心跳不平静,许久青鸦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我不大度。” 青鸦笑着的脸不变,只一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明明贴得那么近,齐无恙的声音却像是从远方飘过来一般,“你知道的,对那些人,我向来大度不起来。” 他这么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青鸦站在他的身后,看不清他的脸色,却听出了他的委屈。 青鸦许久没有说话。 那时他们的关系是暧昧,而非情侣,她心安理得地去追求喜欢的人,偶尔会到他这里与他喝茶,然后谈到那个人,又或者她在秘境受了伤,出来后来找他疗伤…… 他像朋友,也像兄长。 齐无恙一直很平和,待人宽和很包容。 青鸦一开始也是想过和他更进一步的,但后来,她却只想和他维持在这个距离,不再更进一步,也不会退一步。 这个距离也是容易告别的距离。 “我先前看过一本话折。”齐无恙突然转了话题。 青鸦接住他的话茬,笑了一下,顺势询问,“怎么突然提到书了。” “书中有一句话让我很是动容。” 他说的这样认真倒让青鸦好奇了起来。“哦,是什么?” 齐无恙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严肃而认真地开口,“青儿,你不能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青鸦微怔,抬头看着他,他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青鸦竟有些不忍见他眸中的认真。 “我.....” 她几乎每次来寻齐无恙都是为了丹药,自己寻到难得的药草也会来找他,因为他炼制得好,也有求必应。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太过伤人。 齐无恙看了他一会儿,扯着唇笑了一下,先退了步,他不想逼她,“罢了。”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戒子递给了青鸦。 “这里有我放的一些丹药。回春丹,筑基丹……还有适合你突破的逍遥丹。” 齐无恙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而又无奈,“这次莫要再送给别人了。” 青鸦原先修为不高的时候,送礼便成了打通人脉的最好方式。 齐无恙与青鸦认识,最初也是因为青鸦送了他一株烟云锦枝,是青鸦从上古秘境中九死一生才侥幸所得。 “我知道了。” 她的修为停滞在元婴,因为把齐无恙为她炼制的逍遥丹送给了剑生的徒弟。 也因而,得以见到剑尊。 自己可真是个糟糕的人呢。 青鸦有些恹恹地收回手,她有些自我厌弃。 见她低着头,一脸失落,齐无恙又不忍了。 “我没怪你。” 他伸手拉回了青鸦的手。 齐无恙心中柔软,虽然酸涩,却于心不忍,他只是觉得她啊脾气倔,人却小小的一只,怎么也养不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顺毛。 青鸦不喜欢被摸脑袋顺毛,但这些个修为比她高的总喜欢这般。 青鸦没有避开,而是轻轻地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青鸦,”齐无恙的眼里泛起了笑意,有些宠溺,他剖析自己的心情,“我只是有些嫉妒罢了。”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嫉妒,却又不愿让青鸦为难,不待青鸦说话,他又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说,“剑尊修为高深,还春丹对他的作用并不大,反倒是你自己,不要不舍得用。” “有了丹药你便自己先升了修为,日后也少受些伤。” “青儿,我不愿见你受伤。” 齐无恙说得很认真,“也不想再看到你满身血地向我飞信求救。” “对不起。”青鸦愈发觉得自己卑劣,道歉都格外苍白。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她是知道他喜欢在纵容自己,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 齐无恙摇头,“说这些,我不是想要你愧疚。” 他捧起青鸦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倾诉。“我只是想你多记着我些。” “来寻我,不要总是有事,总要有时候是因为想我,才来寻我的,好吗?” 有事齐无恙,无事是他人。 他近乎祈求的说着这些话,青鸦看到了他眸中的脆弱。 也是这一瞬间,她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但青鸦刻意忽略这份心动,平复心跳,她抬眸,目光澄澈,“好。” 她承诺着。 ——回忆的分割线—— 而自那之后她又做到了几次呢? 青鸦摇头,她看着身前恭敬地方匀,“莫担心,我会助齐无恙渡过心魔劫。” 第017章 兄继弟妻(1) 青鸦先前只觉得剑尊搞了个养替身面首的公主设定很稀奇。 没想到更会玩的却是齐无恙。 青鸦叹了一口气,伸手看自己的掌心,指若削葱根,掌心手背皆是一片白腻柔嫩,显然从未做过粗活。 眼睛干涩酸胀,她伸手摸了摸眼眶,果然是肿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身子骨更是娇弱无力。 青鸦叹了口气,她在这方小世界的身份是一个秀才的小女儿徐秀青,小有才名,美貌远扬,因而在及笄后,便有许多媒婆上门提亲。 原身有两个竹马,是逃荒定居于此的一对齐姓堂兄弟,弟弟齐康生得英武,阳光热情,是个打猎好手,哥哥齐安性子喜静,是个郎中。 两兄弟都喜欢这个小青梅,但徐秀青只有一个,抉择之后嫁给了弟弟齐康,因为他爱笑,也喜欢逗她笑。 两人既然定了亲,齐安便搬了出去,在隔壁不远处盖了房子,和弟弟比邻而居,也相互照应。 徐秀青和齐康的婚后生活很幸福,他是打猎好手,每次打猎少有空手回来,几乎顿顿都能吃上肉,多年下来也小有积蓄。 齐康是真的喜爱这个小青梅小妻子,不舍得她操持家务粗了手,只要在家基本不需要秀青动手。 原本就娇养的小姑娘成了亲反倒比在家还娇气。 齐康与乡亲同行打猎,结果却遇到了黑熊,齐康身手最好,便主动引开黑熊,不料跌落悬崖,死不见尸。 徐秀青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同行的猎户找了两天,齐康仍尸体没有找到,只找到了破碎的衣服和鞋子,被乡亲帮忙送了回来放在院子里。 徐秀青恐慌了两天等到的就是“节哀”这两个字,她看了一眼便哭得不能自已。 待她哭到昏厥,期间,齐安已经帮忙招呼人,还有为齐康立个衣冠冢。 而看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徐秀青,齐安同样心疼不已。 他看着虽已是妇人,但除了盘发,容貌却依旧娇嫩如少女,眉眼澄澈的徐秀青,第一次产生了后悔。 他与堂弟自幼同秀青一起长大,照顾她,少年慕艾时对她动心,想娶她回家。 他们公平竞争,性格更热情的弟弟得到她的偏爱。 婚后,堂弟愈发宠爱她,照顾她成了弟弟的本能。 他把她几乎宠得不谙世事,几乎成了小废物,即便是做吃的填饱肚子也不会,更何况洗衣下地之类的。 齐安原本也不在意,弟弟的武功高,打猎好手,不会委屈了她,能把她照顾得很好,便是小废物也无所谓。 他当时医术已有小成,在两人成亲后便叮嘱过堂弟,秀青年岁小,骨骼还未发育完全,让两人不要着急要孩子,待到十八二十再孕育子嗣。 堂弟答应了。 齐安此刻只能庆幸两人还没有孩子,他苦中作乐地想,若是有了侄儿,秀青她自己也是个孩子,怕是会更手足无措。 齐安把人抱进了屋子,纵然男女有别,这个时候,猎户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齐安送走了帮忙的猎户,烧了热水,倒了杯水放在了哭到昏厥的徐秀青的床头边。 自己回了家用炉子温着安神的汤药。 然后又来了徐秀青的院子里。 院子角落种了一些菜,还有个鸡窝,养了两只母鸡,是用来下蛋的。 平日里都是齐康收拾,徐秀青则会喂一些小米。 齐安摘了些菜,又把鸡蛋捡了出来,便去了灶房,等徐秀青醒了,也该饿了。 青鸦就是在阵阵菜香中醒来的。 她起身,先前哭得厉害,此刻有些头重脚轻,眼睛也肿痛得厉害。 床头放着还温着的水,她拿着快速地喝了几大口后才小口地喝了起来,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她走出门,院子里血淋淋的衣服和鞋子已经被处理了,灶房的烟囱白烟缭绕。 “阿康——”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吧,真是太可怕的噩梦了。 身体残留的情绪让青鸦一下子红了眼眶,她下意识地否认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灶房,男人的背影宽厚,在烟火中忙忙碌碌……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落了泪,那么熟悉,但这个背影不是阿康。 “秀青,你醒了?”齐安听见声响握着锅铲回头,就对上了泪眼婆娑的青鸦,那双秀美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全是绝望和悲恸。 他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只能当作看不到,“先洗手,马上吃饭了。” 说完也不看她的反应,转过身继续炒菜。 齐无恙的这个小世界和剑尊的那个不同,对她的情绪影响好像更深一些。 看着背着她的男人,青鸦抬手摸了摸眼角,心底的酸涩还未散去。 倒让她有了几分趣味。 活得久了,修身养性,情绪起伏也愈发小,青鸦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般复杂的情绪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齐安盛好菜,转过来时,并不意外青鸦没有动作,突如其来的变故,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更何况,秀青与康弟一直伉俪情深感情甚笃。 他不曾离开又何尝不是怕她一时想不开追随而去。 他把菜放到灶台上,刷了锅,倒了水就着未燃尽的柴火闷着,然后走过来隔着衣服拉住了青鸦的手腕。 他带着她向外走。 被带着走了两步,人才回了神般,青鸦神情恍惚地地抬头,像是才看清了人,“安哥。” “是我。”齐安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声音更是轻得怕惊扰了她,“先洗把脸,坐下吃饭。” 他抬手想把她擦去泪水,又在半空中放下了手,“我去把菜端过来。” 齐无恙的厨艺不差,齐安自然也是,虽然是清粥小菜,也是色香味俱全,青鸦心里吃得满意,面上却是味同嚼蜡,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 齐安看她这样,给她夹了几次菜,但她不吃,他也无可奈何。 暮色渐沉,齐安有些踟躇,他是个单身汉,他不好留在这里,却也不敢离开。 他与齐康因为是外姓人逃荒定居,盖的房子也村子远,附近基本上没什么人烟。 他放心不下,前两天还未找到“尸体”秀青好歹有个念想,如今……他怕秀青寻死。 他此时突然又觉得,自己当初不该劝他们不生孩子,若是秀青有孩子,也有个牵绊。 第018章 兄继弟妻(2) 齐安不开口,青鸦便当作看不见,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桃树,树是她与齐康成婚时种下的。 如今已是第四年,今年秋天就可以摘桃子了,前两天他们还在畅想着桃树会结多少斤的桃子,要是吃不完,便拉去镇上卖,又或者买些糖回来制成果脯。 他们还准备今年要孩子,明年,院子里便会添上个小豆丁,和他们一起摘桃子…… 一时间青鸦悲从中来,泪水氤氲了她的视线,晚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齐安看她一直盯着树,心中只觉得恐慌,桃树没开花,也没结果,一直盯着要做什么,莫非是?他更不敢走了。 青鸦动了一步,院子里还搭了个秋千,是齐康搭的,她平日里除了偶尔会帮齐安晒药,更多的时间便是待在院子里。 齐康怕她无聊,留在桃树下搭了个秋千,若是下午,她荡秋千时偶尔还能看到齐康回来的身影。 齐安看她动了,也动了,手比脑子快地先拉住了人,“秀青,你还年轻,别做傻事。” 青鸦被他拉了一个踉跄,茫然得抬头看向他,原本水汽氤氲眼睛的泪珠一下子就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 落在齐安眼中,更是一副破碎心如死灰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要寻死?是上吊还是撞树? 青鸦看清了他眸中的怜惜,一时只觉得槽多无口,虽说心魔会放大人的欲念,但自己在齐无恙眼中是这么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按人设,一个和丈夫感情深厚,又如菟丝花般的柔弱女人,在丈夫死后便要追随而去好像也正常。 所以,她要不要去死一下? 青鸦有些纠结,她这次挺想遵循这个人设来着,但她的身体又很怕疼。 还不待她想好,齐安又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秀青,你已有孕在身。” 青鸦惊愕地抬头对上一张同样惊愕的脸。 青鸦发誓,她虽然炼丹技术不太高超,但那是和齐无恙比,自己会的岐黄之术,也不至于连喜脉都探不出。 齐安情急之下撒了谎,嘴比脑袋快,说出口后惊愕又懊恼,但回神又觉得好像这也是个办法。 他当即收敛神色,连忙做出苦涩又欣慰的表情。 苦口婆心地劝她,“秀青你怀孕了,先前你晕倒后我为探脉才发现的,月份尚浅,不宜大悲大喜。” 说得跟真的似的。 齐安越说越动情,“这是你与康弟的孩子,即便不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你也要坚强起来才是。” 青鸦面无表情地看他演,她怎么不知道齐无恙还有演戏的天赋,要不是她会岐黄之术,差点被他骗了。 她倒要看看,他怎么给她变出个孩子来。 碍于自己演技还没那么好,青鸦垂下头避免表演剧烈起伏的情绪,她手指轻颤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这里有孩子了? “康哥的孩子?” 齐康的血脉延续,是他就给她的念想,但徐秀青再如何天真柔弱,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养活不了自己和孩子的。 青鸦摸着肚子,欣喜过后却是肉眼可见地失落。 这是怎么了?这和齐安想得不一样,他以为她会高兴,会振作起来。 但她忘了,徐秀青就是个小废物啊,她还有自知之明,家里余钱不多,她不会种地,而且也没地可种。 齐安齐康两兄弟是外来定居,没有购置田地,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开辟了小块耕地种些青菜,后来两人一个打猎,一个行医,更用不上种地。 她刺绣会点,但拿出去也只能卖个几文钱,自己基本上没有拿的出手的技术。 不要说什么为母则刚,她和孩子都会饿死的,不,甚至可能还活不到生下孩子。 她要投奔哥哥吗?青鸦眉头拢皱。 徐秀青是秀才的老来女,很受宠爱,但她出生时家中的哥哥已经娶妻生子搬到了县城,与家中少有往来。 徐秀青嫁人后的第三年,秀才爹便去世了。 哥哥原先在一家书斋做账房,后来娶了书斋的千金,虽然没有入赘的名义,但基本上也差不多。 她便是投奔哥哥,日后大抵也是要嫁人的,而肚子里的孩子,留不住的。 青鸦不说话,齐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眉头紧锁,面色哀伤沉重,心下也沉重起来。 激荡的情绪平复,他这才发现自己自以为最优解的谎言,实则错漏百出,顿时懊恼不已。 康弟去世,秀青自己显然是无法独立生存的,更惶论带着孩子。 自己作为康弟的堂兄,或许可以照顾寡居的秀青。 但他一个未成亲的单身汉,再加上秀青这个貌美寡妇,即便他们问心无愧,但流言蜚语能压死人。 而秀青年华正好,当真要困在此地,沉湎于康弟的亡故中,孤独终老吗? 何其残忍,又何其自私。 但要是把她送回家,秀青定然是要再嫁人的。 以徐秀青的样貌,她便是改嫁,也是受欢迎的。 但也无非是嫁到家中有孩子的做继妻,好一点便是一些未婚配的贫困大龄青年做正头娘子,或者是小富之家做妾室。 齐安自然不肯让她去做妾,他求而不得的人又怎么能让她委身旁人做妾。 而若是乡里的正头娘子,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即便对方因为她貌美宠爱,色衰爱弛,这份宠爱又能保持多久? 这样的徐秀青,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看着她再嫁旁人的。 而除了自己,他谁也放心不下。 “秀青妹妹,请你嫁我为妻。” 第019章 兄继弟妻(3) “青妹妹,请你嫁给我。”齐安郑重地向徐秀青请求,他的瞳色略浅,是漂亮的琥珀色,每当注视着他的眼睛,便如同落入一场幻梦中。 他是她与齐康敬重爱戴的兄长。 但此时此刻,却对着她说出了可怕的话。 何其荒唐,今日不过是齐康亡故的第三日。 一定是她幻听了! 徐秀青下意识抱着肚子退后了一步,惊恐不安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齐安。 这个小世界有着一套还算完整的遗产继承体系。 父亲死后由子女继承,若无子女则由其未改嫁妻子继承,妻子若是改嫁则由其宗族继承。 人口不多,朝廷鼓励寡妇改嫁。 齐安和齐康是外姓不是本村的人,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而徐秀青又无子嗣,年岁尚轻,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女子携嫁妆归家,由其父兄为其再安排婚事。 齐安便是齐康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他的遗产,也就是这间院子。 没有人觉得一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会为亡夫守节至死。 齐安知道是自己吓到徐秀青了,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忙退了一步,拉开与徐秀青的距离,好让她不那么戒备,但迎上她排斥惊恐的目光,齐安抿了抿唇,有些受伤。 “我不会害你。”他苍白地解释。 他与康弟和她自幼相识,一同长大,自己幼时身子骨不算健朗,性子沉,喜静,康弟身体健康,爱玩爱笑,放风筝或是下河捞鱼,他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秀青选择康弟,他早有预料。 他们成婚后他便搬出了院子,他原先想搬得远些,但康弟劝住了他,他们本就是相依为命的亲兄弟。 他亦知道齐安心悦秀青,但他心中没有芥蒂,齐安和秀青都是品性好的人,他劝齐安在不远处盖房子,自己也出钱出力。 他平日里上山打猎,无法时时陪伴秀青,便央求哥哥为他照顾秀青,对旁人的劝诫,他难得地怒斥,在他心里齐安与秀青都是好品性的人,坦坦荡荡,怎容旁人猜忌,久而久之也无人闲话。 齐康是极温暖光明磊落的人。 齐安心中苦涩,面上愈发温和,“秀青,康弟已经亡故,你一人无法照顾自己。” 不待他说完,徐秀青便着急反驳,“我可以!” 齐安只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个任性的孩子,包容她的一时意气。 徐秀青被他看得一时哽住,双眼含泪瞪着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听我说,”齐安的语速很快,表达很清晰,“你想再嫁人吗?” 徐秀青回答得不假思索,眼里有被冒犯轻视的怒气,“我与康哥夫妻情深,怎么可能再嫁!” “你照顾不好自己,更何况,”齐安迟疑片刻,才继续,他说得毫不留情,撕开了她强装坚强的假面,“你如今有孕在身,你要如何照顾好孩子?” 说得跟她真有似的。青鸦心里翻白眼。 “你会砍柴吗?你会做饭吗?你知道柴米油盐要花费多少钱?你知道怎么赚钱吗?”齐安无奈,他尽量放柔了语气,但他话语中的现实却刻薄得同利刃般扎在徐秀青的身上。 徐秀青咬住了唇瓣,没法反驳,她只是柔弱,不是傻子,不会自不量力得说自己可以,但只能强撑,“我会学的。” 她有他说得这般不堪吗? 即便是现在怕他,却还是有些依赖他。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因为哭过,水汪汪红彤彤的,还带着委屈和不满。 齐安叹气,她还是个孩子。 他不由得心里一软,声音放轻再放轻,“便是你可以委屈,那孩子呢?你舍得他受委屈吗?” 徐秀青没再说话了,一个孩子,她现在还有不真实感,康哥去了,自己怀了孩子,孩子要多久长大,要怎么长大? 她怕极了,原先的畅想里全是有康哥在的,康哥会陪着她一起照顾孩子,便是安哥,也会帮着教育孩子,明明安哥以前也会照顾她的。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要趁人之危呢? “你就是欺负我!” 她忍不住又瞪他,心里的委屈和难过让她一下子呜咽出声,连忙又别过脸去,她才不要他笑话她看不起她。 徐秀青慌乱地伸手抹去眼泪,背影单薄却又倔强。 齐安看她又哭了,心里酸涩得不行,他怎么可能舍得欺负她。 “我想照顾你,”齐安努力劝说她,“还有孩子。” “你就是这般照顾我!”徐秀青才不听他的鬼话。 “我不想你受非议。”齐安无奈,他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这句话太苦涩,连徐秀青的心都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 喜欢是藏不住的,便是不说话也会从眼睛里漏出来。 徐秀青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呢?但她喜欢齐康,齐安只是哥哥。 齐安看她无声地抗拒,只是苦笑了一下,就平复了语气。 “你还年轻,又没有孩子,我和康弟也无高堂,你的哥哥大约是要把你接回家的。” “我不回去。” 齐安恍若未闻,“回了家,你大概也是要嫁人的,孩子月份浅,又不曾显怀,你若是想嫁得好些,便落了孩子。” “我才不要!”她怎么可能那样坏!徐秀青被他自说自话气着了,转过身叉着腰瞪他。 “便是留下孩子,待你生产后,也可以把孩子送到我这儿,他是齐家的血脉,是康弟的骨血,我会照顾好他,把他扶养成人。你仍可以无牵挂地再嫁人。” “我说了,我不嫁人!”徐秀青快步冲到齐安面前,仰着脑袋,瞪他吼他,他自说自话,就像她马上就要抛弃孩子去嫁人似的。 齐安低下头,垂着眼睛看她,目光一寸寸地从她的下巴,鼻子再到她的眼睛,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像是能望进她的心底。 他叹息,“那你想怎么样呢?” “秀青,你不过是仗着我在意你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真的放弃你。” “你是不是觉得,即便不嫁给我,我也会护着你,护着你的孩子。” “那么,若是我成亲了呢?” 第020章 兄继弟妻(4) “那么,若是我成亲了呢?”他平静地询问她。 徐秀青瞳孔微缩,她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想,他若是成亲,自然会—— 齐安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我会有自己的妻子,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甚至不需要去描述妻子如何温柔体贴,孩子如何天真可爱。 徐秀青已经跟着他的思路去想象。 “照顾她们是我的责任,我会把时间和关心都给他们。” “也许一开始我还会看顾你,但时间久了,我会分不出空闲去看你,孩子大了,我会开始精打细算,也没有余钱去帮助你。” 这是太现实的问题,他与她非亲非故,即便一开始对她余情未了,照顾她孤儿寡母,但时间久了呢? 他会不会腻了,放弃她了? 待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是个重情的男子,自己的妻儿自然会事必躬亲事事在意……就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关心堂弟的遗孀。 便是日后他还在意她,可他有了妻儿,她哪里有脸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呢? “安哥?”徐秀青被血淋淋的现实刺激得头脚冰凉,目光发直,心里迷茫。 若是如此,她要怎么办呢? “秀青,我不守着你了。”齐安的声音像是从天边来的,带着轰鸣,听不清,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茫然得看向齐安,他表情冷硬,但眼里的疼惜那么清晰,他定定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等她作答。 等她落下惊堂木,做个了断。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在逼她做决定。 “你就是在逼我!”徐秀青涨红了脸,她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就是仗着他的喜欢,仗着他不会抛弃自己不管自己。 但她委屈!明明康哥在的时候,他照顾自己不求回报,康哥不在了,他就,他就欺负自己! 齐安摇了摇头,目光晦涩,他不忍逼她,但若是不逼她,他与她怕是再没了可能,“我年纪不小了,村子里和我同龄的,孩子都可以入学了。” 徐秀青咬着唇,她盯着齐安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假装。 但都是真的,她没有错过齐安眼中的羡慕和感伤。 “看见旁人妻儿相伴,和乐融融,我也会羡慕。” 徐秀青眼睫轻颤了一下。 夫妻和睦,儿女绕膝,这是人间平常事。 “好在我年纪虽然大了些,皮相尚可,会些医术,有点积蓄在身,还是有媒婆愿意为我相看的。” 徐秀青愕然地看向这个一头乌发,容颜如玉,眉眼清隽,气质温润的青年,年纪大了些? 他才二十二岁,只大了她四岁!他可真能说! 这番说辞总结不过是“年轻貌美还多金”。青鸦竟然从来不知道这人还有“茶”的属性。 仿佛没看出徐秀青的震惊,齐安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 他自嘲道,“若是对方不嫌弃,愿意嫁给我,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这又是暗戳戳地说她嫌弃他了。 她才没有! 说完,齐安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秀青,那神情分明在问她,嫁还是不嫁? 一开始齐安的确是无奈感伤的,他的言辞也真诚,他不过是她亡夫的堂兄,没有义务照顾她和她的孩子。 但到后面,他绝对就是在哄她!什么年纪大,什么不嫌弃,他就是逗她! 齐安这一通声情并茂地剖析自己,不仅没让徐秀青愧疚,反倒让她更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红肿的眼睛,像条肚子大眼睛鼓的小金鱼。 齐安眉梢微扬,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他本意就不是让她感伤,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嫁给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嫁给他,他才会继续守着她,照顾她和她的孩子。 “你混蛋!”看毫不掩饰的笑,她忍不住骂他。 “不许说脏话。”齐安却是松了一口气,她这么气恼就说明她已经同意了。 “你趁人之危!”徐秀青更气。 脸颊红扑扑的,气得恨了,眼睛含了怒,眸光更亮了,看着就很有活力。 不像之前那么憔悴。 “是。”齐安哄着她,承认得很真诚。 “你欺负我!”徐秀青瘪嘴,她的性子自成了亲,反而愈发娇气了,她本就被齐康宠溺得不行,事事顺着她,便是偶尔把她逗狠了,惹恼了她也是先低头去哄她。 齐安与他们隔得不远,平日里也多有往来,对齐康哥徐秀青的相处习惯十分了然,他虽然酸,却也为秀青感到高兴。 他自己是做不到康弟这样柔情小意的。 他摇头,“我只是想照顾你。” 青鸦不惯着他。 徐秀青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柔软感伤,“还有我的孩子。” 他上哪给她变个孩子。齐安突然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到底是不能现在说孩子是他编的。 齐安声音带着很浅的无奈,“嗯,还有你的孩子。” 不管如何,她总归是答应嫁给他了,他眼底喜色氤氲。 青鸦透过徐秀青的皮囊去看齐安皮囊之下的齐无恙。 剑尊的心魔由“忍”而生。 那齐无恙的心魔是由什么而生呢? 短短半日,她看到的齐安都是温和的,便是想达到自己的求娶目的,也是温和地引导。 齐安烧的水已经开了,他把水打好,又兑了凉水端到了隔壁屋子的浴桶里。 忙完了这些,齐安放下了卷起的袖子。 “不必怕,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齐安向门外走去,徐秀青下意识跟了几步,才停住了脚,在齐安关上门之前,她问,“我们是假成亲对吗?” 声音很轻,眼神怯怯却又认真,她期待地看着齐安,等待他的回答。 齐安想笑,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扬不起嘴角,就像那块肌肉脱离了控制。 他双手都按在门上,微微用了力气,门缝渐渐狭窄,而后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青鸦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他说,“是的,是假成亲。” 原本就是他趁人之危,奢求来了,假成亲,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还在奢望什么呢? 齐安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离开。 第021章 兄继弟妻(5) 齐安想得没错,徐秀青年轻貌美,即便与齐康成婚三年没有生孩子,如今齐康身死,仍有许多人家请了媒婆过来说亲。 尽管,齐康去世也没几日。 有同村年富力壮的农家汉子,有和齐康一样是猎户的青年,也有镇上富户想纳她为良妾…… 徐秀青一开始又羞又气地把媒婆带的礼物丢了出去,后来索性闭门不开,不管谁来都不理会。 某天夜里,齐安听见了动静,他和齐康的房子在村子的边缘,周围没有什么人居住,夜里不会有人经过。 他当下出了门轻手轻脚地绑住了人,没惊扰徐秀青丝毫。 这天夜里开始,他便再没有再关上自家院子里的大门。 他会些拳脚,能守着她,不被旁人打扰。 等齐康过了头七,齐安站在了来祭拜的徐秀青的哥哥面前,求娶徐秀青。 “荒唐!你让旁人怎么想秀青!”徐大哥是个敦厚和气的人,但再怎么和气,听见齐安的话也忍不住动怒。 “齐康是你的弟弟,秀青是你的弟妹!” 旁人只会揣测她与齐安是否在齐康在时就有了首尾。 “康弟已经离世,秀青还年轻。” “我自会接走我们徐家的姑娘,给她寻个好的亲事!” “徐大哥。”齐安定定地看着他,“不会有人比我待秀青更用心。” 徐大哥怒气更盛,但看向一旁低头垂泪的小妹,一肚子怒气又憋了下去。 秀青成婚三年了,但她的姿态,神情和在闺阁时并无区别,甚至容颜更盛,皮肤娇嫩,眉眼间的天真懵懂让他欣慰又惆怅。 那双手白白嫩嫩的一点茧子也没有。 嫁人的姑娘连衣服都没有洗过。 齐康宠她,父亲在世时便和他说过,虽然说着齐康不该这么宠,父亲的眼里却是老怀欣慰, 但如今,秀青肯定是要改嫁的,她还这般年轻,如何能守着木牌度日,更何况,她自己一个人,大约是活不了的。 嫁给农家汉子,徐大哥也是不愿的,自己的妹妹这般颜色,他们定护不住她,而且让她嫁过去下地务农? 徐大哥想想就觉得眼睛疼。 嫁给富户为继室,或是为妾……更是想也不行。 徐大哥觉得心也跟着疼了。 夫人家有个表弟未婚妻守孝期间去世了,听闻妹妹守寡,起了撮合之意,家中小有积蓄,只有一个通房,他原先也觉得不错。 但比起齐安,自然落了下乘。 齐安心悦妹妹一直未娶,他是知道的。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背脊都仿佛佝偻了起来,他问,“秀青,你呢?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的。”徐秀青红了眼睛,她不忍哥哥难做的,“哥哥,安哥会好好照顾我的,而且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康哥的孩子。” 抛出这个炸弹,青鸦有点想看齐安的表情。 她是真的好奇,这个孩子要怎么变出来。 “真的?”徐大哥有些诧异,三年没孩子,人死了却有了孩子? 徐秀青点头,“只有安哥才会心无芥蒂地养这个孩子,哥,求你成全。” 这句话倒是真的。 徐大哥叹了口气,松了口。 村子里娶妻子没有太多道道,两人都没了高堂,又是齐康新丧,一切从简,摆酒席请乡亲吃个饭做见证。 这算是过了明路。 便是有闲言碎语,在今日也不会传到两人耳朵里。 今日成婚,虽然仓促,齐安也给了她周全的体面,嫁衣是来不及亲手绣的,齐安买了镇上绣庄的成品。 她自己便亲手绣了盖头上的并蒂莲。 那日齐安见到她拿着绣棚飞针走线,眼眶红了。 她只要待他有一分真心,他便会十分动容。 徐秀青到底是不忍的,即便说了是假成亲,也不忍糟践齐安的情意。 青鸦把自己的人设带入得很好。 虽然看着徐秀青嫁给齐安只为了庇护,又不肯做真夫妻,平白占对方的便宜,颇有些又当又立。 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子非齐安焉知齐安之乐。 一身红衣的齐安难得笑得很欢畅,婚礼上从头到尾都弯着一双眼睛,嘴角压不住笑。 等到送走了街坊邻居,齐安回到房间里。 徐秀青戴着红盖头看着一双黑色布靴渐渐走近,直到停在了她的身前,她的心跳突然剧烈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站起来掀开喜帕,就仿佛若是由齐安挑起,便有什么不一样了。 齐安压住了她的手,小声询问,“怎么了?” 他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感,说话也带着喜意,真不矜持,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徐秀青几乎是甩开了他的手,那块接触的皮肤发烫,她的心跳加速,一种恐惧在心里起伏跌宕。 她不是第一次成亲了,被爱浇灌精心呵护着的她也懂得爱,懂得此刻自己的不平静。 她对齐安是有好感的,温柔体贴,她敬爱他孺慕他,甚至依赖他。 “安哥,我们本就是假成亲,便不用走形式了。”她道,“夜深了,安哥也早些洗漱休息吧。” 虽然嫁人搬进了齐安的院子,但她与齐安并不住在一间屋子里。 心头的梦幻感和醉意一下子就清醒了,齐安的脸上还带着微醺,眼角眉梢和嘴角的笑还未散尽,目光已经空了。 是啊,他们不过是假成婚。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屋外贺喜结伴离开的喧嚣依稀可闻,这间屋子却像是隔绝了起来。 “好,”齐安一哽,出口的第一个字就破了音。 徐秀青抖了一下,喜帕下她咬紧了唇,双手紧紧抓着罗裙。 齐安无声地扯了扯唇,平复自己的情绪,这才让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我去把热水抬进来,你也休息吧。” 喜帕下黑色的布靴渐行渐远。 徐秀青突然就泻了力气,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来,她嗫喏开口, “对不起。” 声音轻不可闻,风一吹便散进了风里。 是夜,隔着一面墙壁。 徐秀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夜晚安静,一点点动静都清晰可闻,更遑论,只是一墙之隔。 悉悉索索的声响让她停了动作,安安分分地平躺,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思绪紊乱,越思越难以安眠,直到夜色渐沉,室内看不到一丝亮光,才渐渐入睡。 齐安面对着墙壁,他是听不到她的呼吸声的,但先前的动静他还是听见了。 他是否可以奢望,她有一刹那是在想他。 第022章 兄继弟妻(6) 嫁给齐安之后,日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做饭用不到她,洗衣服也用不到她,便是打扫卫生,齐安起得早,也早早就打扫整洁。 最大的区别无非是从一个院子搬到了另一个院子。 齐康是猎户,是这个村子里最优秀的猎户,他打到的猎物也是最多的,几乎次次都是满载而归。 自然他们的院子里晾晒了许多肉干,还有成色不错的动物皮草。 而齐安的院子,则是整整齐齐地摆放了许多晒草药的架子,院子里弥漫着略显苦涩的药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并不难闻反而叫人觉得安心。 齐康在时,为了养家成日里奔波在山里,机遇与危险并存,徐秀青不放心,也只能在家里等。 齐康怕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容易多想担惊受怕,便提议她去哥哥那帮忙晒药。 他想的是哥哥自己也要开火做饭,多了秀青也不过是多做一些,笑嘻嘻地送了不少肉材和米粮。 所以徐秀青对齐安的院子也不陌生,她也认识了不少草药,能背下几个方子。 不过那时她多半是自己待在齐安的院子里,大门开着。 而齐安大多时候则是上山采药,或是为村民看病,守礼地避嫌。 徐秀青这日起床,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显然齐安已经打扫过了。 灶台里温着清粥小菜,是给他她留的早饭。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将亮起,天光柔和。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 那晚过后第二日一早她没有看见齐安,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昨天她与齐安算不得愉快。 但大约是以为她不想见他,齐安这几日都早早出门,除了到了饭点便会提前回来烧水煮饭,其他时候都见不到人。 比齐康还在时,两人见到的面还少。 但,徐秀青知道,这人每天夜里都会在自己门外站上许久。 那日天气闷热,她睡不安稳,窗外的月光依稀透过窗棂,她忽然就想开窗透透气吹吹风看看月亮。 披了外衣,没有点头,才绕过屏风,她便看见有人影落入了屋里,惊吓只一瞬,她便反应过来外面的是齐安。 她下意识蹲在地上躲了起来。 他来找她做什么? 徐秀青胡思乱想了许久,但那人就如雕塑般站定了。 他是来她门口喂蚊子的吗? 她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涩。 今天依旧是如此。 徐秀青已经习惯了齐安的打卡行为。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躲在他的影子里,放任自己的思绪紊乱。 明明齐康才离开几日罢了。 她却在为旁人心思复杂,她这样的人,太不忠贞了,忽而就产生了自我厌弃。 徐秀青想不明白,自己与丈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夫妻恩爱感情深厚,他待她这样的好,从未委屈过她,便是她一个皱眉,他都会哄上她许久。 这世间都不会再有人比齐康待她更好了。 她除了一张脸和勉强拿的出手的女工,她是个生活废物。 她不会做饭,不会浆洗衣服,不会下地…… 她恐惧面对一切未知,她从未想过若是齐康不再了怎么办,她被他保护得很好。 她从未想过齐康会比她先离开,还这样早,他才弱冠之年。 她至今都觉得或许只是一场噩梦,她还没醒过来。 但齐康不再了。 她这样的无能,可如果她因为害怕,因为不愿意吃苦就改嫁,那她不仅仅是废物,更是糟糕的人,也太下贱了。 她没想过再改嫁的的,她会守着齐康,她该守着他的。 她可以去学那些生活技能。 她可以去问兄嫂,可以向齐安学,他们总会帮她的,她没想过一直麻烦兄嫂,也没想过一直麻烦齐安的。 一日学不会,那十日,二十日呢?她总会学会的。 她想得很理想。 可心里全是恐惧。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周身寒冷极了,只有身下的影子能带给她安全感。 如果那些未知的危险不是来自于生活技能,而是人呢?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小时候便有很多孩子喜欢围着她和她一起玩,还未及笄,便有许多人托媒婆提亲。 她不爱出门,不是喜欢待在家里。 而是日渐长大后,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愈发可怕起来,不像父兄那般温暖,也不像齐康齐安兄弟的目光让自己脸红心跳。 那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甚至头皮都在发冷,汗毛直立,心头恐慌。 久而久之,她便不爱出门了。 后来嫁给齐康,齐康英俊健壮,是村子里最优秀的猎户,村民们每次打猎也都会请齐康一同去,他们敬重她,也不敢再用那些目光放肆打量。 那时她已为人妇,已经明白那些目光中含着的肮脏恶意。 再祥和的村子里都会有些黑暗的地方,也总会有几个喜欢搬弄是非的。 她听过同村妇人的粗俗笑话,偶尔也能听一耳朵关于某个寡妇的污言秽语。 便是齐康,在床笫之欢时,偶尔也会有一两句让她难为情的话。 她不喜欢,恼他,与齐康闹了许久的别扭,他不敢再说。 她如今成了寡妇,那些风言风语也会轮到她的身上吗? 齐康失踪的那日,齐安便在她的院子外抓到了穿单衣的男人。 那夜,她根本没有入睡,那一整晚,她都躲在柴房里没敢回房间。 所以齐安抓人的动静放得再轻,神经紧绷的她依旧听见了,瑟瑟发抖的她捂紧了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日外面来得不止一个人。 也不止是第一个夜晚。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重物跌倒的声响。 她偷偷地出了柴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齐安撒了迷药,冷漠地看着那些人。 一张张面孔,竟没有一张陌生的,狰狞极了。 明明那时,齐康只是失踪了。 那晚的齐安,如神祇一般。 如果齐安不在,他不在的话…… 太可怕了。 徐秀青根本不敢去设想。 所以,当齐康确定身死,齐安提出要娶她时,她其实并没有想太久。 那时,她其实已经想过要自戕了。 她太害怕了。 她活不下去的。 她无比清醒地认知这一点。 但谁不想活着呢? 更何况,她还有了“孩子”。 她有理由活下来了。 齐安那么在意她,她是如此单纯无辜,如此地勉为其难,她都是为了孩子。 但她怎么能对齐安动心呢? 她不能。 徐秀青藏在齐安的影子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她克制着自己的呜咽,也克制着自己的心。 第023章 兄继弟妻(7) 一门之隔其实隔绝不了太多的声响。 齐安的听力本就异于常人,他能听见很细微的声音,蚂蚁爬过树叶,蜘蛛吐丝的声音在他耳中放大。 所以,一门之隔,她捂住嘴巴压抑不住的呜咽也能传进他的耳朵里。 一滴滴眼泪掉落,打在她的衣服,皮肤上,清晰可闻。 她又在哭了。 齐安低下头注视着门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抱膝坐着的徐秀青一般。 她小时候受了委屈便喜欢躲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红眼睛,缩成小小的一团,可怜极了。 她现在也是这样。 真是长不大的孩子。 齐安很无奈,心软成了浆糊。 可他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找到她跑到她的面前,抱住她,安抚她,抚平她的委屈。 因为,她现在的悲伤来自他。 她不想见他。 山上其实没有那么多草药可采,村子里也没有那么多患病的人要医治。 而他这几日,也并没有离徐秀青太远。 他会些拳脚,虽然他生就一张温和隽秀的脸,但能只身一人去深山采药的他,功夫其实并不比齐康差。 这些徐秀青是不清楚的,她从未询问过,因为不在意也没有关注过。 她本来就只关注齐康的。 齐安这几日都躲在离院子不远处的大树上。 幸好是夏日,枝叶繁茂,他穿身青绿色的衣裳,便能藏得很好,虽然蚊虫也多,但驱虫药洒下去也便没了烦恼。 他不放心她。 村子里的泼皮恶霸都被他好心照顾了一遍,基本上绝了骚扰的可能,不过还是要防止有漏网之鱼。 齐安也不放心她自己独处,怕她触景生情,怕她即便有了孩子也会想不开。 他窥探着她的生活。 看她翻阅本草纲目,对照着他采集的药材自学,听她背诵常用的草头方子。 看她去齐康的院子打扫落叶,只是这两日,她去得愈发勤了,还会蹙眉沉思许久。 每当这个时候,齐安心中便涩痛不止但他不舍得移开目光。 但每到夜晚,他又会情不自禁地走到她的房间外停驻。 她在屋子里辗转反则他都能听见,他想问她为什么难以安眠,想给她一些助眠的熏香…… 但他停在她屋子外,不敢出声,她怕是不想见他。 但徐秀青发现了他。 她会害怕他吧,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暗影中窥探着她的生活。 他笑得凄苦,不愿去面对她排斥厌恶的眼神。 但徐秀青没有。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驱赶他,甚至她装作不曾发现他。 她蹲在黑暗里环抱着自己的委屈,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她的呼吸声,哭泣声都无比清晰,比她睡着时候隔着墙壁,他听到的要清晰许多。 他不舍得离开。 于是,他这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贪婪得日日前来窥探。 他是变态吧。 明明她已经害怕得蹲守在门前提防他,她自己害怕得哭了。 可他还是不舍得走。 明明只要他离开,她就会回去入睡,这是第一天他就发现的。 齐安觉得自己恶劣极了,这种负疚感让他白天愈发不敢在她面前出现。 青鸦将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清醒地看着自己躲在齐安的影子里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神祇”。 她只觉得扮演“徐秀青”这个角色有意思极了。 越压抑越疯狂。 “徐秀青”总会压抑不住自己的行为的,正如她根本无法压抑自己日渐沉沦的心。 没有人能拒绝靠近自己的“救赎”。 英雄救美永不过时。 “徐秀青”会爱上齐安,或者说她会承认自己爱齐安。 那,齐安呢? 青鸦看着将自己包裹的影子,云雾飘拢时,光影变幻,他的身影也会变得若隐若现,时深时浅。 齐安这个人又何尝不是在压抑自我。 而他压抑的自我,便是青鸦要为齐无恙打破的心魔。 青鸦这几千年里其实很少回忆齐无恙。 他是很好的前辈,温和守礼,善良包容,她与他的初见是她在一方秘境历练时,自己先采了灵药却遇到了打劫的。 她其实并不需要那株灵药,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修仙漫长,她信奉逍遥道,不能憋屈自己。 于是即便对方人多势众,她还是不让分毫,好在她的法宝也多,高阶的瞬移符篆装了不少。 打不过的时候抢了药便撕了符篆跑了。 虽然受了伤但一想到对方气急败坏的脸便尤为畅快。 结果就遇见了齐无恙,他身上绣着松枝雪绒的白衣很轻意便能辨认出是药王谷的弟子。 他正在在一处药田侍弄药材。 眉目清隽,气质温和,身上带着让人沉静的药香。 但看不出修为,显然在她之上。 青鸦虽然戒备,心中却不由得对此人好感。 虽然后来和齐无恙熟悉了青鸦才知道那让人心安的药香是一味迷药,若是心怀恶意,当下就会晕倒在地,睡上个十天半个月。 青鸦愕然。 不过那次初遇,齐无恙并没有赶她,而是动了动鼻子,轻嗅了一下,“你身上有烟云锦枝?” 闻言青鸦微微挑眉,尽管神色苍白,修为亦在人之下,她仍是开口,“是,前辈莫不是要来抢吗?” 她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冒进而愚蠢的,但那时许是色令智昏,她突然就想打破这人的平静,想看看他皱眉。 齐无恙的确皱眉了,他五官生得很好,便是皱眉,也叫人看不不耐烦,反而想为他抚平眉心。 “你的药,我不抢。” 青鸦那时以为他说的是这是你的药,我不会抢。 她还感慨这人这般正直。 后来才知他说的是只有你的药我才不会抢。 那时青鸦已经和他是情侣,耳鬓厮磨间总会有些矫情的小情趣。 她无意中问起,他平静地作答,说那时她形容狼狈,但眉眼清艳,那双绿色的眸子格外动人。 青鸦调笑他莫非是对她一见钟情,但他摇头又点头。 他那时升起的不是思慕而是怜爱。 齐无恙怜惜弱小,在他看来那时才是筑基的青鸦,明明弱小却又挺直着背脊的模样,虽然天真,却也格外惹人怜惜。 他不缺一株烟云锦枝,但他缺一个理由与她说话。 那时青鸦望着他轻柔如水的琥珀眸子里,心软成了一团,这人常说自己嘴拙,不会说情话。 但这种温柔却动人心弦。 至于再后来,两人分开。 青鸦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影子动了,是齐安要走了。 地上的黑影越走越远,徐秀青的身体也离影子越来越远,黑暗褪去,直到月光重新将她接纳。 齐安是徐秀青的救赎。 但齐无恙不是青鸦的。 第024章 兄继弟妻(8) 凡事都需要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齐安躲了徐秀青十日。 直到这日,门外传来呼救的声音。 那是午后,齐安中午的时候被请去给孩子看诊了。 齐安和齐康的住处都在村子的边缘,为了防止野兽袭击,并没有靠山太近,院子的围墙砌得很高。 基本上除了来求药的人,鲜有人来。 对于不用与人社交,徐秀青要自在许多。 午后徐秀青便躺在树下纳凉,摇椅轻晃,看了一半的医书倒扣在桌子上,一旁是她为自己照着方子熬煮的避暑茶。 蝉虫鸟叫听久了也只觉得心下安宁,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间一道哭嚎声惊扰了她,睡意一下子消散。 徐秀青从躺椅上惊坐起来时,脑袋还有些懵。 外面已经传来了说话声,“有人流血了,齐大夫在家吗?” 她平时在家时只合院门,并不会落锁,但今天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就落了锁。 因而,外面拍了拍门却发现没有推开,发现是里面上了锁,知道有人在家,便大声呼喊起来。 “有人在家吗?快开门让我们进来!”走得近了,徐秀青闻到了很重的酒气,像是被酒腌制入味了般,十分上头,隔着门,也熏得她皱起了眉头。 门缝狭窄,她隐约能看到是两个生面孔,带些陌生的口音,不大像徐家村的人。 但对她而言,许多人都是生面孔。 前些年除了齐安和齐康逃荒至此,也有不少人在这里定居,这些年村子里也陆陆续续搬走了一些人,因为通婚和乔迁的缘故也有人搬了进来。 原本几乎都是“徐”姓的村子,姓氏也复杂起来,口音自然也多了起来。 徐秀青少有几次和齐康坐牛车去镇上,车上看到的都是生面孔。 徐秀青没有开门,外面是两个男人,还是醉汉。 她当然不能开门。 只是跟他们建议,“齐安去村子里给人治病了,你们去那里找找看。” 那两人似乎低声在交流。 徐秀青隐约听见“不在家”,“就一个人”之类的字眼。 不一会儿那个男声又开口,“齐家小嫂子在呢,今个日头那么大,能不能给我们些水喝,我这兄弟不是大事,就是中了暑,晕了过去,把脑袋也磕破了。” 徐秀青不傻,这两人方才嚎得那么凄惨,现在又说是中暑,还让她送水。 她打了个冷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她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 青天白日的,是酒壮人胆吗? 这里偏僻,她便是大声喊叫,也无人能应。 “齐安出门有一会了,应该也快回来了,如果你们现在去村里,路上许是就能碰上了。”她忍住颤意,与对方拖延,“你扶着他回村的路上就有条河。”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人追问,“这口渴不是大问题,就是这伤口血呼啦差的,小嫂子能不能拿些止血药。” 徐秀青强装镇定,隔着门解释,“我不会医术,不知道哪些是止血药,你们还是去找齐安,他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有金疮药。” “小娘们还挺警觉,”那两人也回过味了,谈话声也不避着她了。 一个男人举着酒坛子灌酒,打了个饱嗝,“小嫂子,齐安去了村子里,这一时半会他是回不来的。” 那人哼笑,酒气上头,语不成调,他诱哄到,“你不如自己把门开了,我们也能温柔点。” 伴随着他的话,大门被拍得劈啪作响,轰隆隆地震着,徐秀青双腿都有些打颤,她捏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冷静。 目光落在高大的墙院上,心下略安,前些日子齐安往院墙上又立了些尖锐的竹片和瓦片,如今外人是翻不了墙的。 她没说话,外头的谈话却愈发放肆起来。 “丈夫没死几天,就嫁给了小叔子,这小娘子也是个浪的,没准先前就……” 胡说,她没有。 “美,真的美,在这村子待了这么久,没想到这小村子里竟然有这么漂亮的美人。” 这两个人显然也是后来定居在这的。 “不过是个小郎中,弱不禁风得哪有我们威武。” “就是,嘿,哥两个能叫你快活。” 徐秀青解开了自己的发带把门栓缠了又缠,死死绑紧,又把椅子堆在门口。 他们愈发放肆,口上威逼利诱,见实在打不开门,又要往墙上爬被尖锐的木片一扎,又松开了手,嘴里不干净的话都变成了咒骂。 撞门声愈发响了。 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她的耳朵中仿佛变得遥远。 她披头散发地躲进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防身,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大门,心里不住地念叨着齐安的名字,他的名字在此刻给了她极大的力量。 快回来!齐安快回来。 从未有这么一刻徐秀青无比迫切地希望齐安回来,就像那晚一样。 “齐安。” 门栓不堪重负,缠绕的发带被酒坛的碎片割破,他们肆无忌惮地闯入院子,在各个房间里搜找。 徐秀青把菜刀抓得更紧了,她躲在柴堆后面,死死地盯着灶房的门。 怎么办,怎么办! “找到了!” “哈哈哈躲这呢。” “别过来!” 这些日子天气愈发热了起来,村子里好几个孩子都热伤风了,齐安原本开了方子抓了药就能离开,结果一家看了又去了下一家。 他不禁有些焦急起来,不知为何,心绪不宁,眉头紧锁,维持不住一副温和的表情,心头升起恐慌。 而恐慌的原因是秀青。 看完了最后一个孩子,他忙提起药箱就往家的方向奔去,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河边的时候,撞门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随风传进了耳朵里,而方向是—— 齐安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肌肉紧绷,眼里闪过血色。 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撞开了,地上破碎的酒坛子混合着污浊酒液,恶臭得让人作呕。 椅子反倒在地。 秀青!齐安健步如飞, 披头散发的徐秀青抓着刀柄胡乱地挥舞着。 挥舞的菜刀让对方无法立刻将她制服。 但她太过娇小,与高大的匪徒相比根本是以软击石。 没有章法的菜刀只是让对方受了点皮肉伤,她就被轻而易举地钳制,卸下她防身的菜刀。 而那把菜刀也激怒了侍酒行凶的匪徒,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齐安绷紧的弦啪得一声断了,瞠目欲裂。 “混账!” 第025章 兄继弟妻(9) 徐秀青没有能力反抗。 青鸦却是故意。 如果齐安赶不回来,她拿着的迷药也能将两个醉汉迷晕过去。 而齐安赶回来了。 徐秀青双手被束缚,强行推倒在另一个醉汉的身上,他们狰狞着脸,猩红着眼睛,撕扯着她的衣物。 与剑尊的情劫不同,许是齐无恙的常识要更丰富,他的心魔劫小世界设定也更完善,他并不能影响这个小世界的天气。 但他能影响青鸦的情绪。 每逢他情绪激荡时,青鸦都能感同身受。 一如此刻,他的焦灼,恐惧和暴怒等情绪激荡,清晰地传入她的神经。 齐安的武力值很高。 如同那两人仗着男子的天然优势将徐秀青如同小鸡仔地制服一般,齐安制服他们也轻而易举。 他有迷药,但他用了最原始也最血气的办法,直接砸在了两人的太阳穴上将人砸晕过去。 若是他晚一步,晚一步。 齐安想杀人。 暴虐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冲刷着青鸦的神经。 但他忍了下来。 他强行压制自己的暴虐,转过身跪在地上抱起瘫软在地的徐秀青,整理她的领口,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把她紧紧包裹。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不敢伸手去抚她脸上的伤,她皮肤太白,红得刺眼,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的泪痕。 徐秀青会怪他吗?当然不会,她的神祇再次救赎了她。 乌黑的瞳里只能看见他。 她几乎是情难自禁地缩进他的怀里,就像那些夜晚她将自己裹进他的影子里。 “齐安!”“齐安!” 她仿佛丧失了语言交流系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他的名字。 而齐安,也会轻抚着她的背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她,用着平生温柔的声音,“我在”。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拥抱了很久,仿佛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亲密。 良久,齐安动了一下,徐秀青立刻太起了惶恐的脸,如惊弓之鸟。 心在抽疼,齐安原先是羡慕徐秀青待齐康眷恋,但如今这个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只觉心如刀割。 他不舍得这份眷念,却也不喜欢今日发生的事会成为她永远的心障。 齐安与她对视,目光温和包容,带着安抚,直到她又放松了下来,齐安才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紧紧地缩在他的怀里。 齐安想把她抱回房间,但地上被搜刮一通凌乱的环境让他狠狠拧眉。 他便又转身把徐秀青放在了树下的躺椅上。 他直起腰的时候手心被抓住了,很紧。 “我不走,”齐安低下头与她对视,他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与她解释,语速很慢,“别怕,闭上眼睛,我去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徐秀青仿佛很难理解他的话,看了她许久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闭上眼睛,但手仍拉着齐安。 齐安也不催她,许久才感受到那只温软的手离开,怅然若失。 他背对着徐秀青拖着地上的两个死狗般的醉汉往门外走。 他又下了迷药,石子瓦砾的磨蹭门槛的磕碰都没有惊醒两人。 青鸦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她便不去看,他会给徐秀青一个答案。 青鸦活了几千年,情绪已经变得很淡,这是许多修士的常态。 但她最深恶痛绝的,莫过于欺凌老弱妇孺。 而这两个人则让她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往,不过那些人早就被她当场报复回去了。 齐安答应了徐秀青不会走远,便把人拖去了齐康平时处理猎物的水潭边。 他学得是治病的医术,但医毒不分家,毒术他也略懂一二。 他没骟过猪,但看过,不过一刀切了却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齐安目光晦涩,盯在两人的下三路。 许久,他拿出银针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扎了起来,又往他们嘴里塞了两颗春药。 然后把两人捆在一起,从小山坡往下推。 坡度不高,只会让人淤青。 从小山坡往下滚就能滚到村民种的地里。 这个时候日头大,村民都在午休,再过一柱香才会陆陆续续出来行动。 他们会轻而易举地发现这对肮脏龌龊的“野鸳鸯”,村长会将他们除名逐出村。 那两颗春药是齐安给他们留下的最后的放纵时刻,药劲上来天雷勾地火。 等药效过了,这两人也废了,不仅仅是那处,体质力气也都会变弱比他们不屑的妇孺还要弱不禁风,一步三喘,甚至渴望雌伏于他人。 齐安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阴暗的想法,他没有自己想象的光明磊落。 但他顺从自己的想法做好这一切后,看着那两人滚下山坡,却好似没有痛感地开始互相搂抱起来。 心头一片畅快,身体的每个毛孔都仿佛在欢快地呼吸。 他这么做没错。 他眨了眨眼睛,掩去眼底的猩红,平复了呼吸后才往院子里走。 他不能吓着她。 和他离开前一样,徐秀青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闭着眼睛,虽然长睫轻颤,并不安稳。 齐安没有走近,先出声,“秀青,我回来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肉眼可见的,徐秀青曾经的肌肉线条放松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而又依恋地望着齐安。 目光灼热得让齐安的心都滚烫了起来。 在他的心上滚出了一圈燎泡,让他心热的同时又不住地质问自己。 她的目光为他停驻,但他真的可以得到她的心了吗? 青鸦微微挑眉,感染给她的情绪炽热而疼痛,快活与惶恐,希望与绝望反复。 他总在自我矛盾,患得患失。 这是齐安的心结。 也是齐无恙的心魔。 “你不能总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青鸦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这句话。 那时的齐无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凝视她的目光虔诚认真,却又小心翼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那时的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而齐无恙也没有追问,他转移了话题。 那时不曾留意的细节在此刻突然无比清晰。 齐无恙束起的发,微蹙的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他屏住呼吸等她的回答。 在她回避后,他一下子暗淡了的目光,猛然急促的呼吸又在刹那松了一口气。 他接受得很快,失落也很表面,就像她的回避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齐无恙的心魔是:从未被坚定地选择。 第026章 兄继弟妻(10) “好好休息。” 屋子里的脏乱已经被齐安收拾好了,被踩踏的衣物也被重新轻易过,整齐地搭在院子里晾晒。 徐秀青也梳洗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长发擦拭半干披散在身后,她微微抬着下巴放在齐安的掌心,由着他给她的脸上涂药。 她长睫微垂,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齐安。 徐秀青的皮肤很白,如瓷似玉般莹润,已经淤青的伤便格外刺眼。 除了脸上,手肘和手腕也有不少擦伤。 齐安看到后,愈发觉得自己对那两人的报复还是太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给她涂了药,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许是太专注珍重,待上好了药,齐安的额角都沁出了汗。 徐秀青伸手给他拭去汗,而齐安也十分自然地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拨到了耳后。 指腹碰到另外一片肌肤,是不同与自己的触感。 这一动,两人都怔了片刻。 她帮他拭汗,他为她挽发。 这个姿态太亲密也太自然,就像他们已经是真的夫妻。 但她们明明不是。 “我该走了。”齐安低声道。 他这样说,人却没有动,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想留下来。 他的眼睛这样告诉她。 目光胶着半晌,徐秀青贝齿咬了唇,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没有说话,目光有些迟疑。 齐安不愿她为难,但仍有些失落,他并不是想做些什么,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在害怕,徐秀青会恐惧,他也会,他仍心有余悸。 他站起身,但才动了一下,手腕便被拉住。 他听到她说,“留下来好吗?” 声若蚊呐。 但字字清晰,他下意识地去寻她的眼睛,想看她的表情,她是情愿的吗? 徐秀青是情愿的。 她想留下他。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先前的遭遇,而是不舍得。 她不舍得他离开,他在这里,便会给她极大的安全感,只要他在,她的心里便格外平静,像午后的阳光,绿草如茵的草坪。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也不必去害怕。 她渴望这份平静。 也格外贪恋这样的他。 “留下来。”她毫不闪躲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勉强和不愿,只有期待和贪恋。 “好。”齐安几乎是在她话落的一瞬间便做出了回应,迫不及待,好不矜持。 “我去把我的被褥抱过来。” 齐安抱着枕头和被子回来时,徐秀青已经把自己的被褥移到了床里面。 齐安的目光在窗边的软榻划过,眼里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也没打算压,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满自得。 徐秀青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脸上也如敷了一层胭脂。 齐安的枕头与徐秀青的是同一套,是成亲那日他抱走的,上面绣着比翼连枝。 如今这一套枕头才得以圆满。 齐安躺在徐秀青的身侧,一人一床被子,两人的睡姿格外规整,正面向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 尴尬? 并不。 齐安的脑海里被“她的呼吸”刷屏。 而徐秀青的鼻翼间都是齐安身上让人安心地略微苦涩的药香。 无心去想尴尬。 蜡烛还没有吹灭。 徐秀青的屋子里的蜡烛还是那日成亲留下的红烛,可以燃到天明的粗壮红烛,过了这十多日,也只燃了三分之一。 齐安先打破了安静,“我去吹蜡烛。” 他的呼吸,掀开被子发出的声响,被窝中挥散的热气,齐安人坐起时,离开时床榻发生的颤动……这一切在徐秀青的无感中放大。 她下意识转过脸去追逐他的身影。 白色的亵衣包裹着他的背脊,行走间,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蜡烛灭了。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嗅觉便被赋予强大的能力。 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还有由淡而浓,逐渐厚重的药香。 仿佛她整个人都被携裹进他的身体。 她的心跳声也在放大。 扑通——他离得更近了——扑通——他在床边了——扑通—— 身边的位置一下子陷落。 她的心跳声也仿佛达到了最高值,震耳发聩。 思考也仿佛被剥夺,她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她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落,陷落进一个名为“齐安”的深海里。 徐秀青不记得自己最后是何时睡过去的。 但当她醒来时,是在齐安的怀里。 她离开了她的被褥,躲进了他的被窝,并紧紧地抱着齐安,他的掌心也贴着她的后背,那块皮肤格外滚烫。 她是这样的不矜持。 但鼻尖抵在他的颈侧,药香让她几乎丧失思考。 她仿佛明白了自己一觉安稳的原因。 她抬头看向齐安,他还在睡,他的睫毛细密,但并不卷翘,长切直,像小扇子。 鼻梁很优越。 而后是那张嘴,色泽粉嫩,有些干,她想…… 徐秀青飞快得摇头,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齐安其实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醒了。 当睁开眼睛看到秀青依偎在他的怀里时,那一刻,心底无比满足。 她睡得很香,白净的小脸晕红,额前的发散落在她的脸颊上,有一根落在了她的唇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 很可爱。 他痴痴地看着,伸手想帮她把发丝拿开,却不小心惊动了她。 她眉心微蹙,似要醒来。 齐安懊恼极了,他为何要这么鲁莽,他瞪着自己的手指,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他想知道她的反应。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徐秀青对他的影响。 她在他的颈侧蹭了蹭,柔软的发带起阵阵酥麻,她的的呼吸从他的颈侧一路往上。 她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药香。 她无意中轻嗅的动作让他震颤,几乎克制不住地喉结滚动,幸好她没有察觉。 她在看他。 齐安忍不住抓紧了床单。 她在想什么? 她会后悔吗?会厌恶他吗? 齐安知道自己昨晚是趁人之危,才能留在她的身边,与她更近一步。 但他从来就是贪婪的,他想把她留在身边,从未有过与她维持相敬如宾的“假夫妻”,即便只是一点点可能,他会紧紧地抓住。 他想让她注视他,依恋她。 想让她爱他,选择他。 发自内心地选择他。 但她摇头了,齐安徒然睁开眼。 “你,”后悔了吗? 四目相对,徐秀青一下子红了脸,连忙闭上眼睛,手抓住了被子,身体一缩,就躲进了被窝里。 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这一连套的动作叫齐安愣了一下,继而他不禁扬起了唇角,笑意氤氲他的眼睛。 她害羞了,她不讨厌他。 齐安无比确信这个认知。 但徐秀青躲进被子里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她不该躲进来的。 她不该慌不择路躲进被子里。 她和齐安共用一个被子。 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的药香更浓了。 她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药香熏得她的脑袋都晕乎乎的。 在她躲进被子里后,齐安的手自然而然地脱离她的后背,落在了她的脑袋后面。 被可爱到的他,情难自禁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徐秀青受惊地蜷缩了起来。 “嘶——” 齐安动)情了。 这本就不意外,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他无时无刻都在渴求她。 男人沙哑的抽气声落入徐秀青的耳朵。 她倒吸一口气,她方才碰到了他的! 她并非不知事的姑娘,秒懂的徐秀青顿时觉得自己触碰到他的那块皮肤烫得惊人。 她的脸更红了,想躲开,但她不敢再动,唯恐又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于是她采用了最笨的反应,她屏住了呼吸。 第027章 兄继弟妻(11) 这的确是最笨的反应。 尽管被子轻薄,但闷在被窝里,只是顷刻间,她的脸颊就沁出些许薄汗。 齐安绷紧了身体,弓起了腿。 被子里的空间就那么点大。 她与他贴得这般近,呼吸喷洒在他的身上,每一次都让他克制不住地震颤。 他该离开。 他告诉自己。 但手脚却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做不出任何离开的动作。 他的感知也变得异常灵敏,每一处毛孔都在关注着她。 她屏住了呼吸,时间久了齐安连忙把她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她急促地呼吸起来,如溺水的人渴求空气。 满脸酡)红,她下意识地用那双羞赧的眼睛,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齐安再也忍不住。 他翻身压住她,一手撑在她的肩侧,一手按在她的脑袋后,低头擒住她的唇,不让她挣脱,饥)渴而又霸道地掠夺她的呼吸。 而她只能攀附着他,抓紧他的衣服,承受他给予的空气。 那份难耐得以平复,变得柔情起来。 良久他才放开了她,离开之际,银丝牵粘。 齐安看着她水雾弥漫的眼睛,还有格外红润的唇,目光热切,喉头滚动。 徐秀青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但这一眼却让齐安呼吸一紧。 他叹了口气,指腹按压她的唇珠,略微用力,他叹息道,“别招我。” 音色暗哑,让人耳朵酥麻。 徐秀青羞愤地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哪里招他了!是他太孟浪了! “我,我先起了。”徐秀青不想再待在这里。 齐安点头,翻身下来,单腿屈膝,眼尾晕红,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向颜色寡淡的唇此刻也红润极了。 看起来充满色气。 青鸦脱离徐秀青的人设,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不可否认齐无恙是个极好的C伴,许是精通医理的缘故,他对人体的骨骼,每文)感度都十分熟稔,且热衷于与她探讨更多更深的奥秘。 青鸦晃去脑袋里的废料,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避开与他肢体接触。 ——时间跳转分割线—— 自这天开始,齐安再也没有搬出主屋。 而徐秀青也没有提醒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了新婚夫妻的相处,平稳地渡过了磨合期。 齐安自然不再躲着徐秀青。 依旧是两个单独的被褥,但也许是初夏气温愈发高了,而齐安的体温一直很低,让她下意识地想与他一起。 徐秀青经常发现自己是在齐安的怀里醒来。 羞赧和尴尬逐渐形成习惯,甚至可以自然地在他怀里蹭上一会才醒来。 他不再躲着她后,徐秀青用膳时不再是只身一人;她不必死记硬背晦涩的药理,而是在不懂时可以询问。 午后她小憩醒来时,便能看见齐安侍弄药材的身影,或者是他坐在身侧为她打着扇。 齐安外出时会询问她的意见,他希望她一起去,发生那件事后,他便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徐秀青自然愿意。 她戴上了面罩,穿上齐安改小的衣裳,做药童打扮,和他一起看诊,上山采药。 外出也成为了不难接受的事情。 村子里在她没有关注的这些年有了许多变化,也多了许多人,村长也早已由村长的长子继承。 村子里也多了许多孩子,他们的目光有陌生,有疑惑,有好奇,有喜欢,也有不在意……唯独没有她惧怕的打量。 而齐安就在身边,她很安全。 喜欢上齐安并不是困难的事。 她信任且只信任齐安,依赖他,甚至贪恋他给予的关怀和在意,她也情不自禁地心生爱慕。 徐秀青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 她并不是多坚强的人,也没有专一的深情,她有许多许多的瑕疵。 这样的她被齐康和齐安在意着,是多么幸运的事。 当然,她也无需去向齐安诉衷情。 身为枕边人,齐安能感受到她的变化。 他不着急,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这么长。 相濡以沫,相依相偎。 “为什么没有变化。” 生活太平静,青鸦想搞事。 “什么变化?”齐安看过来,瞳孔一缩,他忘了。 看着摸着小腹一脸困惑的徐秀青,他摸了摸鼻子,他要怎么告诉她。 那个“孩子”根本不会长大,她没有怀孕。 这一天齐安心不在焉,徐秀青注意到他的走神,接过他手里的药。 “怎么了?”她把未清洗的药草拿到了一旁,阻止了他放进干净的磨盘里。 齐安摇头又点头,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知道不能再拖,但还没整理好语言。 不过他很快就不需要思考。 徐秀青的月事来势汹汹,她原本就有些痛经,这次更是痛得直不起腰来。 刚发现一瘫血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孩子出事了,哭得不能自已。 齐安关心则乱,手足无措,甚至忘了自己是大夫。 直到本能让他搭在了徐秀青的手腕为她诊脉。 “是月事。” !徐秀青睁大了眼睛,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干净无辜。 她松了一口气,主动安抚齐安,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心生庆幸,“幸好没有孩子,他没有事。” 但心底的怅然若失无可避免。她期待过这个孩子的。 齐安沉默了许久,他为徐秀青煮了红糖姜茶,放到温热入口的温度喂给她。 给她准备好汤婆子。 “一直没有孩子。” “什么?” 他在徐秀青茫然的目光中屈膝下跪,“我骗了你,从来没有孩子,你没有身孕,我骗了你,” “骗你与我成亲。”他的声音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拳头紧紧捏着,腰弯得很低,但又格外紧绷,如满弓,轻轻一碰便会泻力。 徐秀青怔住了。 没有孩子吗? 怨他吗? 徐秀青否认。 他说谎的出发点的轻易一想就能明白,他想让她活着,想保护她。 而事实也是,他从未逼迫过她,一直在保护她。 她沉默让齐安彻底绝望,弓着的背脊彻底弯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日子是他偷来的,她彻底厌透了他吧。 “齐安。” 徐秀青唤他。 要让他滚了吗? 齐安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 他猛然抬起头。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 “我们已经成亲了。”她开口,神明下达赦令,“我们是夫妻。” “我们做真夫妻吧。” 如闻天籁。 徐秀青第一次看到齐安崩溃,那张永远温柔包容的眼睛落下泪,他不成调的泣声让她一下子慌了。 她去摸他的脑袋,拍他的肩膀,像他以前安抚她一样。 齐安抱住她,埋在她的颈窝,泣不成声。 “谢谢你,谢谢你肯让我留在你身边。” 第028章 兄继弟妻(12) 今天齐无恙的心魔渡过了吗? 没有。 齐安和徐秀青已经是两情相悦,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亲昵。 但齐无恙的心魔劫还没有渡过。 青鸦托着下巴,她觉得吧,到了这个阶段,齐无恙大概要搞事了。 但青鸦的预感一直没有兑现。 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齐安与徐秀青的新婚之夜早就被他加倍地补了回来。 过程嘛,嗯,不足为外人道也。 结果倒是可以说一下。 很酸爽,腿酸人爽。 齐安同样虽然实战经历为零,但理论知识丰富,花活很多。 青鸦这道陈年的回头草依旧吃得很是身心愉悦。 “齐大夫!” 门外突然传来的呼喊声。 齐安正在看一炉药,徐秀青便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是村子里的一个老猎户,经常来齐安这里拿些跌打损伤的药,和诱兽的药物。 并不陌生。 “稍等一下,安哥很快就过来了。”徐秀青侧身让人进院子。 但对方没有却没有进来。 徐秀青疑惑地抬头看过去。 对方的神情很复杂,好奇,尴尬,可怜还有看好戏的期待? 这是怎么了? 青鸦意识到是齐无恙出手了。 “齐,齐夫人。”猎户打了个招呼,有些结巴,表情更尴尬了。 徐秀青这些年和齐安一同为人诊治,已经可以上手一些简单的病症。 原先对徐秀青不熟悉的人也都熟悉了起来,但因为她的容貌太盛,和村子里的人比起来就像仙女一样,和村子格格不入。 大家称呼她都不自觉多了几分疏离的尊敬。 到底怎么了? 齐安走了过来,他擦了擦掌心,伸手握住了徐秀青的手,而后才看向客人,“大山,来拿药了?” 说着,他便想牵着徐秀青进屋,去给大山拿药。 但大山忙不迭摇头,这小夫妻俩浓情蜜意的模样看得他眼疼,往日里就觉得胃撑,此刻更是多了几分怜悯。 “不是的齐大夫,是,是”他吞吞吐吐,神色古怪,看齐安的表情愈发怜悯。 “出什么事了?”齐安意识到不对,他皱着眉头追问。 徐秀青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紧了许多。 “是,是齐康,他回来了!”老猎户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喊完后他尴尬不已地去看两人的表情。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人死了三年,坟头草都能比他高了竟然又活了! 齐康人没死,还回来了,可是他的妻子改嫁了,还是嫁给了自己的手艺哥哥!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但,对齐大夫来说,这又是什么事! 弟弟死了,弟妹孤苦伶仃件不能调手不能提还貌美得跟仙女似的,他娶了弟妹后可真的是当珍珠似的疼着护着。 这脸蛋白里透着粉,和富贵人家的夫人也没什么区别,一看就是享福的。 这些年村民们也看在眼里,当初诟病他们成亲太急,如今也都成了理解,毕竟齐夫人这样貌,是福也是罪啊! 但这都建立在齐康人死了的基础上。 可是人没死,还回来了,听他的话的意思当初他没被熊瞎子吃了,而是掉悬崖摔个半死被个云游的老神医救了,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前几天才清醒了过来,忙不迭找了回来。 他记忆可还停在自己与娇妻夫妻恩爱你侬我侬的时候,一直问着他的夫人齐徐氏怎么样了。 齐夫人还是齐夫人,但不是他齐康的齐了! 那痴情的模样,他们都没好意思告诉他事实,他还是自己决定偷偷先跑过来告信的。 齐康活了? 齐安失去了思考,脑袋一片空白。 但心里却像有一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 齐康回来了,她还会选择他吗?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徐秀青。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 明明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是世间再难得不过的时。 可在他们夫妻这里,却有惊无喜,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老猎户理解他们此刻复杂的心情,他也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离开了,总之,他离开前,齐康就已经准备过来了。 没成想,刚走几步就迎上了齐康一行人。 除了齐康和一个陪着的药童,后面跟了一大串村民。 老猎户知道这些人都是跟着来看戏的。 他默默退回到人群里,把修罗场留给了当事人。 “秀青——”“哥——我回来了!” 齐康和三年前没什么大变化,额角多了道疤,比之前白了许多,一看到两人就灿烂得笑了起来,笑得只能看到洁白的牙,阳光又开朗。 但现场除了他没有人能笑出来。 “你们——”药童年纪小也发现不对了,齐大哥一直说他的哥哥一定会帮他照顾好妻子的。 但齐大哥的夫人和他的哥哥怎么牵着手? 齐康的笑容僵硬了,他后知后觉察觉这两人的亲密。 他们站在那里,郎才女貌,无比般配,就好像他们才是夫妻。 他维持着笑,强撑着勇气,“哥,秀青是来这吃饭的对吗?” “哥,谢谢你帮我照顾秀青。” “秀青我们回家好吗?”他是笑着说的,可语气却像是要哭出来了。 有人不忍心看齐康这样伤心了,齐康为人热情大方,在村子里的人缘格外好。 他们打破他们自欺欺人,“他们已经成亲了。”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自己死了。” “这事也不怪齐大夫和齐夫人,毕竟谁能想到呢。” “就是,齐夫人这样貌,若是没有齐大夫……” 一句又一句的劝慰在耳边响起,齐康什么都听不进去,那些话像是有人拿着针在他脑袋里乱搅着。 刺痛到麻木。 “别说了!”齐康忍不住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齐安开口送客,“麻烦各位送齐康回来了,改日再谢各位。” 齐康低着头,面色灰败,这样低落的神情他们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 齐安开了口,他们也不好再留下来看戏,只能一一离开。 “你们好好说啊。” 夺妻之恨不共盖天,便是亲兄弟,也是要出事的! 他们可不想这两人真闹出了人命。 “齐康。”齐安喊他。 齐康一下子抬起了头,“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吧。”他问的是齐安,目光看的却是徐秀青。 那眼神不是逼问,而是乞求。 他求她开口说是假的。 徐秀青避开了他的视线。 齐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徐秀青的身前,“是我的错。” 他们牵着的手还没有放开,刺得齐康眼睛生疼。 他仍不死心,“秀青,只要是你说是假的我就信。” 第029章 兄继弟妻(13) 齐康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觉很长,很黑,他一直醒不来。 当他终于醒来时,却有人告诉他三年已经过去了。 三年? 齐康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他怎么可能会一觉睡了三年?他的妻子,他的哥哥呢? “小子,你忘了你发生了什么吗?”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齐康看向说话的老人。 顿时瞳孔一缩,是了,他为了引开熊瞎子,被拍了一掌掉下了悬崖,他必死无疑。 他现在是在地狱吗? “也是你运道好,遇到我是你的福气,摔成烂泥老朽都给你救回来了。” 老神医翻了个白眼,接过了自己的徒弟递来的茶。 “没救也罢了,救了还躺了三年,还好没误了老朽的名声。” “多谢神医,神医大恩没齿难忘,但小子家中有妻子等我,我要回去,日后定携礼道谢。” “携礼,呵,这些年给你用的药死几个你都换不回来。” 老神医不稀罕他的道谢,但看他眉目清正,心下多了几分好感,“你这小子,三年怕不是都以为你死了,妻子,呵,想来也改嫁了。” 老神医无儿无女,见过世间深情义重,也见过薄情寡义。 “不会的,我的妻子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她美丽善良,和我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我哥,我哥一定会帮我照顾好秀青的。” “若是她改嫁了呢?”老神医嗤笑了一下,“便是你们感情深厚,你死了三年,如你所言,她年轻貌美,没了丈夫,她一人如何自保?改嫁才是最好的安排。” “若是她改嫁,”齐康沉默了一会,他才坚定地回答,“我去看看,她若幸福,我便不打扰她;若是她过得不快活,我便带她回家。” 老神医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 齐康毫不迟疑地摇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老神医神色不明地看了他好一会,才点头,“那你就回去看看,你才刚醒还要养上一段时间,老夫也不能白救你,这段时间你不能剧烈运动,那就帮忙看火,晒药,做些杂活。” 齐康应得很爽快,“好!这事我熟的,我哥也是个大夫,他可聪明了,医术看上一遍就能背下来。” 虽然这三年有药童帮忙按摩手脚不至于让他手脚萎缩,但这一觉醒来,齐康的手脚都像是新装的,帮忙是不能立刻帮忙的,等走路稳当了些,他就手脚麻利地包揽了神医这儿的所有杂活。 也包括下厨,他看神医师徒吃得简单,又自制了陷阱捉野鸡兔子给两人补身体。 等三个月他彻底稳当了,便要请辞去找妻子。 老神医明白他归心似箭,但他这般年岁,早就看多了生老病死,人事变迁,只怕不会如他意。 “让白术跟你去吧,”老神医到底心软了,“若到时你无处可去,便带着白术回来吧,我这还缺个赶马车的车夫。” 齐康归心似箭,白术虽然才十四岁,但一直跟在老神医身边,四处云游行医救人,生存能力比齐康熟练许多,倒是他骑马带着齐康回来。 齐康想过许多场景有好的有坏的,知道回来的前一个晚上,他还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不记得梦里的场景,只记得心中郁结,满脸泪痕。 白术臭着脸坐在一旁骂他鬼哭狼嚎把他吓醒了。 齐康回到了村子里,村子里多了许多生面孔,好不容易碰到了熟人,那人一见到他就哇哇大叫鬼开了。 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哦,是说他。 他解释了好一会,才说明白自己没死而是被人救了。 这些人的表情更奇怪了。 他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秀青,嫁人了吗? 他没有资格怪秀青不等他,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他只是,很难过。 但他说要去见自己的夫人,这些人并没有让他去别处找。 他又生出了希望。 秀青还在村子里?是了,哥哥一定会照顾她的,哥哥一直很关心他们。 直到—— “秀青,只要是你说是假的我就信。”他直勾勾地盯着徐秀青,目光灼灼,乞求着她点头说是假的。 她怎么会和哥哥在一起呢? 她为什么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呢? 齐康扪心自问。 “他”已经死了,秀青容貌柔美,性情温婉,柔弱无依,她根本无法自保。 秀青想活着想好好的活着,改嫁是最好的。 他本来就明白的。 而且若是改嫁,为什么不能是齐安呢? 秀青这样好,哥哥也喜欢她。 这世间不会有人比齐安对她更好,更在意她了。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她是他抢来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不愿让她委屈,宠她,从不要求甚至劝阻她去学那些生活技能。 因为他相信,自己能照顾好她,他喜欢被她依赖被她眷恋着。 哥哥劝过她,可他不敢教她,他怕她若是委屈了,会不会离开她。 因为,齐安才是岳父属意的女婿,哥哥一直比他成熟比他稳重。 便是秀青,在小时候也更依赖哥哥的。 “秀青,我回来了,我没死,我们回家好吗?”他乞求着,向她伸出了手。 徐秀青从未听过他这样难过卑微的语气,他一直是开朗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永远神采奕奕灿烂又鲜活。 她忍不住从齐安身后走出来,去看他,只一眼便红了眼眶。 看见她出来,齐康眼睛骤然一亮。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他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虔诚地望着她,没有怨恨,只有爱和惶恐,小狗不会怨恨主人抛弃它,它只知道你给它开门,它要好好爱你。 像以前一样?他们可以吗? 徐秀青恍惚了一下,但被牵着的手传来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 回不去了。 她已经嫁人了,她和齐安已经是夫妻了。 徐秀青摇头,泪水涌出了眼眶,她和齐康对视着,哭得情真意切,神情悲伤又绝望。 齐安垂眸看了看她汹涌的泪水,又看向齐康痛不欲生的表情。 多么感人肺腑的场景,他忽而觉得可笑,他就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是,他本就是恶人,趁人之危哄着人嫁给了自己,但她的丈夫回来了。 那才是她爱的人。 她会跟他走吧。 他偷来的一切都该还回去了。 沉浸在徐秀青的情绪中扮演着“爱已成往事”“相爱不能在一起”的错过了的遗憾时悲恸情绪时。 齐安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松开了她的手。 松开了。 手。 青鸦呼吸一窒,她抬头看向齐安。 啊咧,玩脱了? 第030章 兄继弟妻(13) 青鸦面上维持着徐秀青的震惊。 心里却恶趣味高涨。 这死而复生的戏码,齐无恙玩得真好。 徐秀青与齐康婚后第四年,齐康意外身死。 徐秀青与齐安婚后第四年,齐康死而复生。 两人都与她有三年夫妻情分,有都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一个是第一个丈夫待她如珍似宝的爱人,死在她们最相爱的时候,也就是白月光。 一个是在她绝望之际陪伴她渡过痛苦,如神祇般保护她,教导她成长,温柔了岁月。 新欢旧爱。 她要选谁? 齐安主动放开了她的手,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到齐康的身边? 徐秀青泪眼婆娑地去看齐安的脸。 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迎上她的目光,伸手很自然地为她抚去眼泪。 他道,“康弟回来了,你该高兴的。” 亲人死而复生是多么幸运难得的事,他们本该高兴的,而不是这样惊大于喜,满心惶恐。 该笑的才是。 齐安带有薄茧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细嫩的脸颊,带起酥麻的痛感。 指腹下细腻的皮肤让他眷恋不已,但不属于他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如果强行留下她的代价是日后她与他同床异梦,思念齐康,后悔与他在一起,甚至恨他怨他。 那么,他宁可不要。 得不到的才会让人牵肠挂肚,恋恋不忘。 那他便做这个得不到的人。 齐安并不认为自己在徐秀青的心中会比齐康珍贵。 他收回了手。 面上的情绪散去,那双面对着徐秀青一向温柔包容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甚至退后了半步。 他就像是彻底放手了。 “去吧。”他说。 他默认了她一定会舍弃他重回齐康的怀抱。 青鸦其实有点想顺着他的想法。 但青鸦知道,一旦她没有选择齐安。 那么齐无恙的这个心魔劫便是彻底渡不过了。 可选择齐安。 他根本不信。 青鸦觉得抓马,这人太别扭太执拗,与剑尊是两个极端。 剑尊认定她,她只要留下,那么他什么都不介意。 但齐无恙不是,齐康真的死了,他便不会在意,他不会与死人较真,但人活着,他便不能不去介意。 他要纯粹的绝对的爱,如果得不到,那他宁可不要。 就像当年他们从朋友到情人,又从情人恢复到朋友。 青鸦自认为自己在恋爱期间还算是专一的人,分手也会分得干净利落。 所以后来她减少了与齐无恙的见面,即便他炼丹技术极佳,天赋卓绝,但一个炼丹师不够,多几个炼丹师也能比得上他七分。 到后来青鸦基本上与他便没了见面。 直到—— 那年她入俗世爱上了一个人——时煦,那时他只是个寻常的凡人。 毫无灵根无法修炼,甚至连延寿丹在他身上也只起到微茫作用的凡人。 时煦最后还是死了。 她妄图逆转天命为时煦续命,求到了齐无恙的面前。 他拒绝了她。 她甚至想将自己的寿命与时煦共享。 她第一次看到了齐无恙动怒。 那时他才明白齐无恙的想法,他心平气和地接受她的离开,因为他知道她根本不会去爱人。 但她对时煦那样执拗疯狂,如同魔障般去寻找复活一个魂飞魄散的人的机遇。 齐无恙慌了,他质问她。 “为什么是他,他只是个凡人!” “他救了你?我救得还少吗?实在荒唐可笑,你也会迷恋英雄救美吗?”齐无恙语无伦次地咆哮,试图唤醒她,他不解。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自己,因为她根本不会去爱任何人,但她怎么可以爱上别人,还只是区区凡人。 他为她做了什么?他能给予她什么?青鸦如此繁复的关系网里,无一不是有利可图。 只是因为“救命之恩”,那太可笑了! 齐无恙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他,剑尊,甚至是九喜,他们谁没有救过她? 如果这个凡人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思绪骤然清晰,青鸦突然明白了突破心魔的关键。 齐安在她无依时娶她,在她被辱时救她,在她寂寞时陪伴她…… 齐康根本不是关键。 这场幻境历练,只是齐安在问她,她为什么不选择他? 幻境碎了。 在青鸦面前,那看不见的屏障如破碎的蜘蛛网寸寸碎裂。 眼前的一切事物开始淡化消失不见。 先是面前的人,一脸期待的齐康,而后是齐安。 齐安的容貌渐渐褪去,露出一张更加出尘清俊的脸来。 齐无恙。 “你来了。”他平静地看着青鸦。 “幻境破了。”青鸦道。 “是。”齐无恙点头,他的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出几分齐安的影子,毕竟他本来就是他的化身。 “我还是觉得要亲口问问才好。”齐无恙很平静,但过了几千年,仍执着于一个问题。 可想而知,他决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为何是他。” 他再次问了一遍千年前问过的话。 “为何是他?”青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她摇了摇头,“我不知。” 对于这个答案,齐无恙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那时我接受了‘巫’的传承,知道飞升此生无望,便是寿命漫长容颜不老,也颇为无趣。” “我提不起兴致闭关修炼,便沉醉于秘境中探险,然后侥幸死里逃生,被时煦捡了回去。”青鸦说起齐无恙与她都知道的开始。 “他手无缚鸡之力,既病且弱,我是被他拖回去的,背上火辣辣的,好在我的练体之术不曾懈怠。” “那时我的五脏六腑几乎全碎,灵气稀薄,无法自救,只能躺着。他亦是个不大有趣的人。” “他不曾与我交换姓名,只管我的吃喝,除了在知我是修士时泻了一丝诧异,少有情绪波动,平日里除了看书便是翻弄他的草药。” “听着的确很无趣。”齐无恙垂下眼,挥手变幻出桌椅,两人坐下,继续一个讲故事,一个听。 “我终日躺着无趣,便让他念书与我听,他音色动听,念书也悦耳,我看他礼数周全,便知他不告知名字是故意为之。” “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牵扯。”齐无恙点头。 “是。”青鸦不无认同,“但忽而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齐无恙语气冷淡,“他音色动听,模样想来也不错。” “是。”青鸦承认,“虽不及修士精致出尘。但眉眼清隽,气质干净。我觉得他生得好看,便想与他谈场风月。” “他没有拒绝。” 第031章 齐无恙破劫(完) “他名时煦,” “好名字,”齐无恙夸赞,“晨烟暮霭,春煦秋阴,陈尽辍卷,置酒弦琴。” 这句话青鸦也曾说过,她笑了笑,重复了当年时煦的回答,“意趣很好,只是可惜,他不会抚琴,体质缘故也不能饮酒。” “我告知名字时恰逢远处几声嘶哑的鸟啼声,便与他解释我的名字就是这讨人嫌的乌鸦。” “他答‘吉瑞之鸟,或是凶兆之鸟,都是人言。’” 齐无恙冷哼,“花言巧语。” 青鸦忍笑,“花言巧语往往让人心情愉悦。” 齐无恙不再说话。 “时煦衣食住行样样不缺,但无人看望,他是被放逐在山上。我问起时他言明自己被道士曾言运道与家族相克,又天生不足之症,亲缘浅薄,活不逾二十,故而放逐。” “彼时再过三月他便是二十。” “他想你救他?他在利用你,”齐无恙不曾听过两人完整的故事,如今听了诧异不已,“你也愿意?” “或许真会有人坦然面对生死,但时煦不是,时煦亦是坦然,他向我承认‘你会救我’。” 青鸦会救他,她不会看着他死去,无论是因为他是她的恩人,还是因为她如今对他正感兴趣。 但她在意那日时煦答应与她谈风月。 若是时煦的回答不合她的心意,青鸦知道自己得兴趣也会戛然而止。 时煦与她相视,神情没有任何愧疚或心虚,“从心而为,我很欢喜。” 时煦还难得开了个玩笑,“已近二十年,还未尝过情滋味,心中甚是憾然。” “他图我救他性命,我馋他身子,很公平。” “那后来呢?”齐无恙问。 “后来?”青鸦摇头,她目光平静,“后来我喂了他一颗延寿丹,他可安然百年,我与他的相处少有波澜,他寡亲缘,我亦无牵绊,他困于那里多年,便想游历山河,我欣然往之。” “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是。” “他无仙缘,不得修炼,我本想与他百年情缘,待他寿终正寝,身死缘灭。” “可你后来求药疯魔,妄图秘法起死回生。” “是,”青鸦没否认,她轻轻叹息,“他并非寿终正寝。”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寻道无不是为求长生。”青鸦伸手,指尖风飘渺穿行。 “我想为他续命,但他身体实在破漏不堪,虚不受补,续十分漏九分。” “那时我方知天命难违。” “他有何不同?”齐无恙的这句话憋在心中千年。 “你原本流连花丛,行事张扬,处处留情。”齐无恙苦笑,“我以为你不会爱人的。” “但你与他百年仍不曾腻烦。” “无论是我,剑尊,九喜还是莫问,甚至是当初魂飞魄散你把剑尊当作他的替身的拂雪,也不曾让你停留。” “为何是他?” 齐无恙不理解,又或者那个人无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会诧异,唯独,那只是个凡人。 “那为何是我呢?”青鸦笑着问他。 “我自问外貌并非世间仅有,品性不算良善,贪花好色,也非痴情人,为何是我?” 齐无恙被她问得一窒,颓唐地别过脸,“我不知。” “我亦不知。”青鸦摇头,“我从未想过与他永远,只是觉得有他相伴也不错。” “但他死了,死在我最爱他的时候,魂飞魄散,连轮回也无。” 据说魂飞魄散的人将会归于天地,此间遍处不可寻,唯有还魂草能沾染,强留下一缕气息。 用还魂草为逝者塑造身体,可还魂。 而还魂草,生长于鬼界和魔界和修真界三不管地带堕渊,是那儿最常见的低阶灵草,也是唯一可生存的灵植。 那时她已经用了无数方法试图招回时煦,问灵招魂皆是无用。 还魂草是仅存的希望。 青鸦在一千年前闯入堕渊,寻找那棵沾染了时煦气息的还魂草。 传闻中青鸦离开后,堕渊燃起无名之火,鬼哭哀嚎三日不绝,堕渊下沉,鬼、魔、修真三界边缘合并,此间再无堕渊。 实际上。 青鸦记得自己在没有天日的堕渊待了数日,那里不能使用灵气,只能徒步而行。 她找遍了所有的还魂草,都没有找到沾染时煦气息的还魂草,死气一点点将自己浸染,时煦死去的场景再眼前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着。 她记不得后来的情形,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就躺在修真界的边缘地,看着堕渊燃起大火,不断下沉,三界融合。 她还想冲进去寻找,被等待多时的夙寐拉住,拉扯间,从她的掌心掉落了一颗还魂草。 青鸦伸手,一颗通体透绿,晶莹圆润的珠子悬在掌心,珠子中心是一小团絮状的白蕊。 “这是还魂草。”齐无恙认出了东西,拳头不由得捏紧。 那日青鸦的魂灯险些碎裂,他们慌忙动用术法人脉去找她,再见到她时就发现她浑身死气,魔尊夙寐正在为她疗伤抽离死气。 死气千丝万缕,入了人体便会扎根生出千万条根须。 她竟然为他做到这般! 她简直疯魔 可看到这样的她,他们除了痛彻心扉别无他想,俨然绝望。 他们以为永远不会爱人的人到底爱上了别人。 那时,莫问惨淡一笑,离开了。 之后剑尊,九喜,一一离开。 他留下与夙寐一同为她诊治,但在她清醒前,他也选择离开。 他实在无法忍受她爱上旁人。 如果那人可以让她驻留,为何他不可以? “你如今还爱他吗?” 齐无恙垂下眼去瞧她的表情。 青鸦如今三千多岁,除却闭关修炼不知年月的日子,她经过的岁月依旧漫长。 她见过很多人,结识过很多人,有的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有的一见如故成为结伴而行……也许昨日他们还在喝酒吃肉,今日那人便与人争夺机缘身死道消;又或者几百年的闭关出来便得知对方已经寿元耗尽转世投胎。 生和死。 青鸦其实早已经看淡了。 数千年中,青鸦有过很多爱人,她曾因为对方的容貌、性情、又或者一次机缘而相爱。 也会因为人生太过漫长,原本热烈的情感逐渐归于平淡,又从恋人重新做回朋友或者陌路人。 合则聚,分则散。 再寻常不过。 时煦,继他之后,青鸦再未寻过伴侣。 可要说多刻骨铭心的爱,青鸦摇头,她最爱的一直是自己。 对于时煦。 她愧疚多于爱。 修道之人修的是长生大道,而时煦,却只是个凡人。 但,凡人若是身死,魂归黄泉,可投胎入轮回,而入了轮回,前世种种皆成过往。 青鸦并没有追着寻转世爱人的嗜好。 若时煦寿元耗尽,转世投胎,青鸦定不会再去叨扰。 可时煦,却是魂飞魄散。 而他本不该魂飞魄散。 也正因为,他死的太过惨烈,又是受青鸦牵连,青鸦才无法放下。 有可以重铸时煦灵魂的可能,再好不过。 “阿青,对不起,我失约了。” 青鸦尤记得时煦在眼前化为点点星光的场景,还有他含笑的唇。 时煦成了她的心魔。 若不是系统的到来,再之后沉睡两千年,她在那所谓的“剧情”中醒来,她经历许多,又遇到了活着的“时煦”。 或许她会真的疯魔。 青鸦看向齐无恙,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她开口,“爱过。” 她如今谈起那人已没有当日他见到时那样疯狂执拗,就像爱已成往事,她俨然放下,不知为何,齐无恙却没有半分畅快,心头反而郁结。 “我亦爱过你。”她又道。 齐无恙徒然瞪大眼睛。 “骗人!”他下意识反驳,目光却波澜起伏,心绪动荡。 “诚然,我行事风流,露水情缘无数。”青鸦从他的发到额头眉心,再凝望进他的眼睛。 “若非爱,我从不会停留。” 你想得到的东西,其实早就得到过了。 只是她太易变,便是爱,也能轻易抽身离开罢了。 她未说明的话,齐无恙在她的眼中读懂了。 “我知道了。” 许久,他低头虔诚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青鸦能看见的只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左眼里深色越来越浓,与之相反的是右眼里的清澈,越来越清,眸色越来越淡。 左眼里的浓重墨色,到最后终于“嗒”的一声滴落。 刹那间,光芒万丈,齐无恙身上璀璨过后又寂灭。 他低头看了青鸦一眼,此刻眼里全是漠然与平静,方才绵绵的情意此刻在他的眼里再寻不到一星半点。 他启唇只说了两个字,“谢谢。”谢谢你渡我。 勘破情消。 这一刻,齐无恙终于了了心魔,飞升成仙,指日可待。 第033章 一见又钟情(1) 青鸦有时候不大明白,自己在他们眼中到底是怎样一个渣女形象。 比如现在。 符青雅,三年前对一琴师一见钟情,热烈追求许久后两人日久生情。 两年前,在成婚当日对一书生一见钟情,在琴师百般阻拦下,她以自戕相逼,两人分道扬镳,与书生结为夫妇。 一年前,符青鸦与书生丈夫游历,落水被救,被一游方郎中所救,一见钟情,与书生和离,追求郎中与之相依相伴。 一月前,符青鸦与郎中上山采药失足坠崖,醒来时失去了三年的记忆,对郎中丈夫毫无喜爱之情,且对对方的纠缠很是不耐烦,准备偷偷离开时,恰逢一负剑男子求药。 符青雅被对方容貌气度所摄,一见钟情,但对方不仅不为之所动,避之如蛇,且目含怨恨。 嗯,这个剑客就是符青鸦三年前热烈追求过的。 好嘛,青鸦一入这个世界,便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追求琴师沐绝弦。 迎面便对上对方的冷眼,一张色如春晓之花的脸艳若桃李,红唇如血,无端诱人。 那双本该潋滟生情的桃花眼如千年寒冰,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情感。 美丽冻人。 这是妙音阁那位圣子,沐长歌,青鸦的某个前任。 她咳了一下,倒是明白了这位这颇为鬼畜的一见钟情设定。 当时青鸦芳龄不过三百岁,年少无知,见到这人,顿时惊为天人。 嗯,惊的不是对方的脸。 而是那双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便是他弹的曲。 当时青鸦困于境界止步不前久矣,乍听他的一曲,心笙摇曳,境界有了松动。 这可比灵丹妙药要神奇多了。 青鸦顿时起了追求之意。 那时她初出茅庐,虽然有张漂亮脸蛋,但远没有后来身经百战游刃有余。 因而,她追求起人来还是颇为笨拙真诚。 但这样笨拙的追求却入了对方的眼,在第三年的时候,两人便确立了关系。 他们一同游历山河,寻找灵感。 青鸦的琴技还是师从于他,是他手把手教的,技巧和风格都与他相似。 对方爱琴,喜怒哀乐皆能化为琴音。 青鸦是喜欢他,欣赏他。她摸了摸鼻子,但她绝对没有与对方结为道侣,相守一生的打算,毕竟修仙者的一生那可太漫长了。 她无法承诺永远。 于是—— “你既无心与我结为道侣,便就此分开吧。”彼时艳若桃李的情人面含愠色,流光潋滟的桃花目因为伤怀亮得惊人。 美得惊心动魄。 青鸦叹了口气,心中却因为他说分开有些许轻松,“是我对不住你。”说完便打算转身而去。 铮——琴弦崩断。 青年的声音如淬了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这句威胁里,到底是挽留多于是驱赶。 青鸦的情商不低。 但她只当自己只听懂了表面的意思,平静地回道,“知道了。” 她离开时听到身后杯碟破裂的声响,和男人沙哑的嘶吼声。 那日沐长歌飞信欢喜地告诉她他寻了一处风景秀丽,如仙似幻的去处。 她御剑而来时,沐长歌席地而坐,膝上置一架焦尾琴,他迎着她的目光温柔缱绻,素手抚琴,一曲凤求凰,满山禽鸟皆飞来,环绕着她翩翩起舞。 在她目露惊艳中,他声音如水,,“青鸦,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长相厮守,从此长生之途,永不辜负。” “姑娘自重!” 思绪间,沐绝弦冷硬的语气与长歌的声音重合。 一个万般柔情情意绵绵,一个满眼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青鸦低头看向自己抓住对方手腕的手,蜜色的手腕与记忆中肌肤胜雪轩轩若朝霞举的青年全然不同,青年面若好女,容貌极盛,也极为在意自己的容貌,青鸦记得那时他便十分爱护自己如雪的皮肤,保养极好。 他在这里为自己勾勒得形象相比之下,未免有些糙了。 沐绝弦挥开她的手。 青鸦还未入戏,被挥开时,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沐绝弦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当即拔剑斩断了自己的袖子。 剑光闪烁,青鸦被冰冷的白光晃了一下眼睛,手中徒然没了支撑,只留下轻飘飘的一截衣袖。 青鸦怔怔地抬头,抬眸间俨然入戏。 眼中一下子就盈满了泪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嘴巴一瘪,“这么凶干嘛。” 手里却急忙把那一截袖子塞进了怀里,喜滋滋地小声嘀咕,“心上的袖子也,也算是定情之物了。” 定情之物?这死女人愈发不要脸了! “无耻!”沐绝弦瞪她,对她的束腰看了又看,忍不住开口,“袖子还我。” 他才不要把自己的袖子给这薄情女! “才不还!”符青雅拍了拍胸口,“我放胸口了,少侠要是不介意就自己伸手来拿好了。” 说完对着他挺了挺胸膛。 沐绝弦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的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十分招眼。 “你!不要脸!”他顿时脸红脖子粗地骂她。 噗嗤,真不经逗。 青鸦都有些被逗笑了,这么些年,这人还是那么不会骂人。 “要脸做什么?要脸可不能让我亲近我的心上人。”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都是他,仿佛喜欢极了他。 沐绝弦气恼,她才不喜欢他,她就是个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坏女人! “符清雅!收起你的小把戏,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 “咦?”符清雅歪了歪脑袋,颇为诧异地看他,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少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待他回答,她就更加兴奋得看向他,肯定自己的猜测,“我知道了!你一定也喜欢我,偷偷问过常大夫关于我的事了!” 他会喜欢她? 她疯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化成灰他都会记得! 沐绝弦冷笑,“装疯卖傻!你又想了什么恶作剧?捉弄人很有趣?玩感情游戏很有意思?” “感情游戏是很有意思啊!”符青雅脸红扑扑的,兴奋得,“不过还是要少侠你和我一起玩才有意思。” “我可是对少侠你一见钟情,满心欢喜呢。”她的声音甜如蜜糖,但沐绝弦却是知道这糖里裹得全是砒霜。 她玩这把戏真不腻!他才不会再上她的当! “对啦,少侠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总不能一直少侠少侠地叫你。”符清雅屏蔽他的不耐,自顾自地拉进两人的距离。 沐绝弦愕然,眼里是震惊还有痛苦,而后是愤怒。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怎么可能?荒唐! 沐绝弦坚信她一定又在装模作样,但是她的表情,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的答案的渴求目光却不像作假。 怎么可能?沐绝弦一时怔住。 假的吧!他甚至听不清符青雅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符清雅没管他想什么,悄咪咪地瞅了一眼他神游天外,趁机拉住了他的胳膊,痴痴缠缠,“少侠你婚配了吗?没有吧,不然怎么会一个人过来。” “沐公子!”一道声音传了过来,“烦请公子离吾妻远些。” 第034章 一见又钟情(2) 他的妻子?沐绝弦皱眉。 当年她离开他时要死要活要嫁给的可不是什么常大夫,而是个文弱书生! 不过三年! 这女人! 沐绝弦不禁又瞪了一眼符青雅,怒极反笑,“常大夫若是不瞎,想来能看出是你的好妻子缠着我!” 他这样情感丰沛,常承明下意识皱眉,他与清雅竟是认识的吗?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直勾勾地盯着沐绝弦一脸痴态的符青雅。 符青雅嫁于他之前,有过一任夫婿,但那人并非剑客而是个书生。 常承明拉开符青雅的手,包在了自己手心,而后错步上前隔开两人的视线。 青鸦不认自己是一脸痴态,她只是觉得沐绝弦这样情绪起伏,显然对符青雅没有忘情。 不过她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与常承明和离,不然待沐绝弦离开,她可无从寻找。 手臂上的触感远离,沐绝弦下意识目光追寻,待看到常大夫将她藏在身后,心下些许不爽,面上却是无常。 常承明与沐绝弦对视,口中规劝,“公子,你所求之药还需等两才能炮制完毕,这几日还是少出门比较稳妥。” 沐绝弦睨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符青雅,目光转冷,“嗤,常大夫不必这般防备我,我对有夫之妇不感兴趣,无意插足你们。” “多谢。”常明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他不想放开自己的妻子。 沐绝弦冷哼一声抬步离开。 身后传来她的愠怒,“哎呀,你做甚,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根本不记得你,我也不喜欢你,就算我们是夫妻,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雅儿只是失去了记忆,为夫理解雅儿的惶恐,”常承明眼里划过一丝受伤,“你只是暂时忘了我,我会等你想起来的。” 沐绝弦脚步一顿,失忆?假的吧,定是她腻了脱身的借口,而自己又成了她的工具,什么一见钟情,见他就欢喜,全是假话,想到这里,沐绝弦脚步不再停顿,离开得毫不犹豫,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身影。 “那一直想不起来呢?”符青雅皱眉,“若是我一直想不起来,那岂不是要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行!我不愿意!” 她斩钉截铁,语气十分不耐,显然厌烦了他。 常明仍不松手,执拗地看她,语气认真,“你我夫妻恩爱,不曾有过龃龉。” “我可没有这些记忆,你空口白牙说什么都行,就算我们曾是夫妻,可我看你,心中一点欢喜也没有。” 说实话,常承明不丑,君子端方,雅人深致,但,符青雅见他心中只有不耐,也许自己失忆前便想与他好聚好散只是不曾来得及开口吧。 常承明心中钝痛,却仍坚持,“你只是忘了我。” “忘了又如何?想来能忘记也不是太重要的事。”符青雅笑了一下,稠艳到近乎灼目的容貌,愈发惊艳,但她眉眼间的凉薄冻得人心发冷。 常承明其实见识过她的凉薄,她与他一同离开那日,她也是这般冷漠地与书生断情,但彼时她爱慕之人是他,他心中只有庆幸和欢喜,对书生的悲动欲绝视而不见,也无法感同身受。 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书生的表情,自己脸上一定也如他那日那般难看吧。 但,他不愿放手,他忍下心中的惶恐,她只是不记得自己了,先前她们感情甚笃,未有过破裂迹象。 他说服自己,脸上的表情却并未好看多少。 真的不曾有迹象吗?他不敢再想。 他只能苍白地坚持,“我等你醒来。” 符青雅愈发烦躁,她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死缠烂打的类型。 “你若是真喜欢我,不应该思我所思,念我所念吗?放手成全才是。” “成全?你思何人?念何人?”常明抓住她的手用力,手背上青筋颤动,他不由得追问,“你只见他一面,不知他姓名,年龄,身份,不知他是否有家室,你便喜欢他,还要跟着他?” 符青雅甩开他的手,没甩掉,皱眉,笑容却愈发灿烂。 她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娇媚,甜如蜜糖,每一个字都含着情意。 “我对他一见钟情,一眼万年,见他欢喜,自然想跟着他,至于他的姓名,这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我唤他少侠也可,郎君也不错,他若是愿意,我唤他相公夫君又有何不可?” 常承明心中刺痛,他不想看她此刻的表情,也不想听她说的话,“荒唐!你的相公夫君是我!” “那又如何?我们和离了便是!” “符清雅!”常明低声冷呵,他面上第一次浮现冰冷,执拗地盯着她,“收回去,把这句话收回去。” “……”幼不幼稚? 符青雅无奈了,“我是说真的,你年轻貌美,与我和离了也定然能寻个好亲事,找个喜欢你心中有你的好姑娘不好吗?” “不好。”常承明拒绝得很迅速,“我已有妻,无意再娶。” “你这人怎么那么烦?”她是不耐烦与他掰扯了,车轱辘的话反复,她猛然啪得打掉他的手,语气刻薄,“我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要点脸好吗?” 要点脸好吗? 常承明心痛到麻木,“为什么?” 他不理解,她为何与别的女子不同?她已经嫁给他了,便是没了记忆,她也是他的妻子,她合该对他忠贞,敬他,爱他。 “我既与别的女子不同?你又为何执着于我?”符青雅嗤笑,“世间薄情男子何其多,我此行与他们何异?” “可你是女子。” “也无非因为我是女子。”青鸦笑了笑,她迎上他的目光,叹了一口气,“我们并不合适。” “我只是失忆罢了,性情喜好并不会因此改变。”她放缓了语气,“便是这次你守住了我,日后我恢复记忆,又对他人心生爱慕要与你和离,到时,你又做何?” “你不”会,她真的不会吗?常承明根本没有那么坚定。 那日,她为何会失足坠崖? 他沉默良久。 走近她,神情悲恸,又似乎释然,“我,” 符青雅看她,但一瞬间,鼻息间若有似无的清香,不待她追寻,就失去了意识。 第035章 一见又钟情(3) 符青雅再次醒来时,是在房间的榻上。 “醒了?”常承明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之被他扶起,靠在男人的怀里,就着他的手,符清雅喝了小半杯温水。 待嗓子润泽,她微微后仰避开水杯,美眸微眯,她凝视着男人那张端方的脸,有些不可置信,“你迷晕了我?” 常承明收回杯子,垂眸语气温和,“夫人迷障了,需要静养,为夫理应看顾夫人。” “可笑!”她有没有迷障她不知道? 常承明沉默地摩挲杯子。 符青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睡了多久?” 他答,“再过一个时辰便要用午膳了。” “呵。”符青雅冷笑,也就是说她从昨日上午睡到了现在?十二个时辰,这一觉可真漫长。 但看常承明,他垂眉低目,面上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没有一觉直接睡到沐绝弦离开? 符青雅掀开被子欲爬起来,常承明没有拦她,但符清雅一动却发现腿脚酥软,使不出力气。 不待她问,常承明便开口解释,“我下了软筋散。” 可真周全。 “你何不再下个哑药好教我说不出离开的话来。”符青雅一急便有些口不择言。 半晌,传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吗?” 她震惊地看向常承明,待看到他脸上真诚的疑惑?符青雅一噎,他一定是坏掉了吧! “我饿了。”她忙转移话题,以免他真的去拿哑药。 沐绝弦只会在这里停留两日,他要真的让她口不能言,脚不能行,她便没了办法。 沐绝弦的剧本里一个过渡角色怎么那么多戏? 过渡? 青鸦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看向常承明。 一开始她并未将常承明与沐长歌联系上,毕竟虽然常承明君子端方模样俊秀,但与沐长歌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是完全比不上的。 而沐绝弦肤色虽不是白皙,却与他现实中的脸如出一辙。 她便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沐绝弦便是沐长歌在此间的化身。 但,如果常承明才是呢? 又或者,常承明也是呢? 青鸦一时愕然,但错愕之后便是油然而生的兴味。 沐长歌可真会玩。 到了分神期后,身外化身只是寻常,神识磅礴者,多化几个分身也不难,是入劫历练抗伤挡灾的上上之选。 但分身会分去主人修为,若是受到致命伤,主人也会承其伤害,因而少有多化身的。 青鸦亦可身外化身,当初亲传弟子生命垂危时她还在闭关,便令化身前往为其挡了一记致命伤将其带回。 她当年认识沐长歌时他便已入金丹,天资卓绝,圣子的身份也让资源向其倾斜。 如今亦是大乘圆满,半步飞升。 分身于他也只是寻常。 而常承明,沐绝弦的共同点,都是符青雅一见钟情又弃之如履的人。 只是谁也没料想符清雅会失忆,并在失忆后又对前任一见钟情。 常承明听见她饿了,才暂时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他眨了眨眼睛,收回思绪,看向符青雅的目光柔和关切,“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符青雅只是不想看见他。 常承明闻言皱眉,目光晦涩,而后才转身离开。 常承明没有徒弟,也无药童,基本上是自给自足,偶尔有人寻医问药找了过来也会带些珍宝或是食物,也不是没人送过仆人。 但他不喜欢有人叨扰他与妻子,又或者他不想让妻子的目光分给旁人。 沐绝弦来,也只是得了间木屋歇脚,吃饭没有让主人照顾他的道理,不过这几年,他负剑游历山河,做饭没什么问题。 午饭时间,他便上山打了只兔子,烧火烤了起来。 只是,他看向那间还算精致的院落。 那个女人,昨天下午开始,他便没再看到过她。 想她做什么,她都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沐绝弦摇头,转了换手上的兔子,让它受热均匀。 他做饭技术算不得多好,只是能吃罢了,但烤肉的技术不错。 他盯着火苗,不由得思绪飘远。 那时他与她相处半年之久,日久生情,自以为自己与她两情相悦,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便想问她家住处,亲自上门提亲。 她当时并未拒绝,笑的模样看着与他一般欢喜,他们便向她家中寄了信,一路赶了过去。 那时他们在旅途上颇为放纵,想着长相厮守,心中便激荡不已。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了她家州城,不过两日,她便变了心。 那两日他与她的父母商量婚事,他心悦她,便想在她父母面前表现得尽量完美,提心吊胆分外紧张。对她便不免有些冷落。 他以为她会理解自己的心意。 然而,他与符伯父伯母商量好聘礼,定下婚期,看到的却是她站在旁人身边,目含孺慕。 只是孺慕,他告诉自己,便上前拉住了她,以她的未婚夫自居与对方坦明身份。 但她当场否定了。 “施公子,莫听他胡说,他才不是我的未婚夫。” “青雅,”沐绝弦不解,震惊地看向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但她却只看着眼前的书生,迫不及待地解释,与他划清界限。 “沐公子,我想了想,我与公子并不合适,公子志在四方,我却只想长伴父母身侧,与公子有缘无分。” “我可以留在江南。”沐绝弦毫不犹豫。 “公子无需为我委屈,”符青雅像是为他着想,言真意切,“听公子之琴如闻仙乐,我仰慕公子,公子亦待我情深,但我又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让公子为我灵感枯竭,止步不前。” “那我每年游历数月,便与你一同宅居与此,与你在父母面前尽孝。”远行与尽孝在他看来不是非一不二的事,他劝说她,想留下她。 “罢了。”符青雅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抬头凝视着他,“我本不想这般难堪,沐绝弦,我不爱你了。” “不可能。”沐绝弦不信,两日前,他还与她抵死缠绵,畅想未来,郎情妾意全是真心。 不过两日,不过两日,她怎么会不爱他了? “是那个书生?”他不可置信,“你若是因为这两日我冷落了你,也不能开此玩笑。” “对啊,我对他一见钟情,一往情深。” “怎么可能?”沐绝弦目光全是痛色,满脸受伤。 “为何不可能?”符青雅笑了一下,“只许男子朝三暮四,便不许女子朝秦暮楚吗?” 沐绝弦不啃接受,他自顾自地与符家父母定下婚期,置办酒席,又联合符父将符青雅拘在闺房绣嫁衣。 她没拒绝,一针一线绣着鸳鸯戏水,花开并蒂。 但成婚那日,她逃婚了。 第036章 一见又钟情(4) “沐少侠。” 沐绝弦的思绪被打断,他看向来人,是常大夫。 沐绝弦是在后院席地烤兔子,因为水井在不远处。 厨房就在后头。 他点了点头继续烤自己的兔子,而常承明则走向厨房,挽起袖子净手淘米煮饭。 沐绝弦愣了一会儿,并非因为常承明做饭,只是下意识地怔住,就像触动记忆宕机了一下,他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学着下厨的模样。 而后突然产生她还是不会做饭这种无意义的感叹。 沐绝弦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她时,握紧了拳头,篝火被兔子的油脂低落燎起火光,猛然窜高的火光带起点点星火。 沐绝弦的面容被篝火映得橘红,他眉心微蹙,薄唇紧抿,似在困惑。 常承明洗菜的功夫向他这边望了一眼。 他不可否认,沐绝弦的容貌即便是同为男子的他也不得不称赞好颜色,容貌之盛,艳若桃李,灼灼其华,但因一双剑眉,目光清澈,而不过分女气。 这样俊美无涛的人,青雅会被其吸引并不难理解。 但他无法接受她想要离开,斟酌片刻,他开口。 声音惊扰了沐绝弦的发怔,他猛然看向糊了一部分的兔子,手下转动。 他听见常大夫轻声询问,语气平和,似在家常,“少侠与我的妻子认识?” 是啊他的妻子。 “不认识。”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并非为了赌气,又或者不甘心,只是下意识他不想让常大夫误会她。 但说完他却有些懊恼,表情更冷了,她那样朝三暮四的女人,合该让她被误解才是,不对,才不是什么误解。 “是嘛。”常承明似乎信了,回答得可有可无。 一时静默。 半晌,沐绝弦听见身后带水的蔬菜入锅时和热油碰撞噼里啪啦的声响。 “沐公子,雅儿失忆,前尘往事皆忘,若有不当言行,劳烦公子当作不曾听闻。” 许久,沐绝弦听见自己的回答,“好。” 前尘往事皆忘,嗤,他在担心他与符青雅有什么旧情难了吗?他与她之间全是孽障。 沐绝弦以为自己不会再看到符清雅了。 只消第二日常承明将药给了他,他便会离开,自此之后他做他的逍遥剑客,她做她的神医妻子,此生不复相见。 但,夜半三更,他听见有人敲他的窗户,叮叮咚咚,没有规律,声响不大,偏偏恼人。 只是符青雅习惯的敲法。 他睁开眼呆怔片刻,夜色深沉,零星月光透光窗棂,隐约可以瞧见窗外窈窕的身影。 她做什么?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她要做什么? 沐绝弦从未想过她会这么荒唐行事。 心中愤怒一点点腾升,怨愤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瞪向那道影子。 那年,他与她父母商量婚事,她也是这般勾,撩拨那个书生吗? 窗外的的人不见了,沐绝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只当她良心未泯,他一口气还未松下,而后,自己的房门被撬开。 沐绝弦已经面无表情了。 “少侠~”她轻声唤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她声音过于娇媚。 他紧闭着眼睛,恍若未闻。 “少侠,你醒醒。”符青雅见叫不醒他,凑近了些,温热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心跳一滞,沐绝弦立刻便皱了眉。 不是会功夫嘛,怎么还睡得那么死,这样弱的警惕心出行在外真的不会死吗?符青雅腹诽着忍不住上手推他。 “少侠~”沐绝弦抓住她试探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直到听见她痛呼出声,但极为短促,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并改躺为跪坐,将人钳制。 柔软的唇贴着他的掌心,呼吸潮湿,呼吸声在夜晚格外响。 “你做什么?”沐绝弦的手掌颤了一下,他顷刻间平复自己不平稳的呼吸。 符青雅呜呜咽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扒拉他的手掌,不知道自己手掌大吗?她要憋死了! 沐绝弦一开始还以为她又要动手动脚,只是她挣扎太过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松开了手。 有些尴尬。 符青雅缓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找你帮忙啊。” “帮什么?”沐绝弦没有答应,而是就着月光去看她的表情,只是屋里太黑,只能瞧见她晶亮的眼睛。 “带我走!”符清雅扬高了语调。 “他要囚禁我!给我下迷药,和软筋散,要不是我偷偷藏了解药还跑不出来!”她说得委屈巴巴,说到动情处还会哽咽溢出哭腔。 囚禁罢了,沐绝弦一点触动也没有,平静地问,“你不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符青雅握拳作揖,眨巴着大眼睛,语气哀怨地撒娇,“少侠,你帮帮忙呀~” 尾音婉转缠绵,这个时候还不忘撩拨他。 就算是失忆,也狗改不了吃屎,呸他才不是屎,沐绝弦的脸色颇为难看。 “呵呵。”沐绝弦嘲讽地笑了一下,他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女人,若非她自己愿意,旁人是无法迫使她嫁给常承明的。 所以她当时嫁他是发自内心,如今不喜欢了要跑也是真心实意。 沐绝弦这一刻与常承明共情了,他冷哼一声。 这个女人! “不帮!”沐绝弦拒绝得果断,伸手拽起了她便往门外走。 “唉唉唉!别啊!”符青雅扒拉他的胳膊,扒不掉她干脆整个人都缠了上去。 “少侠,好少侠~好哥哥~”她乱七八糟地叫,沐绝弦充耳不闻,这个死女人原先和他最恩爱时,更亲昵的也叫过。 那时他还会红脸,现在听了只会更冷静。 符青雅到底没挣过他,被拎出门时耷拉着脑袋,丧得不行。 但沐绝弦顿步,他看向正前方,逆光而来的男人。 “唉唉,放手啦,我自己回去。”明明是抱怨的话,她说得一波三折,娇俏又软糯,哪里是怨怪,分明是在撒娇。 “常承明。”沐绝弦冷静地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交汇,都是一样的冷清。 “好端端的提他干嘛!”符青雅扒拉掉他拎着自己后颈衣裳的手,翻了个白眼,哼唧了一声,目光清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天真又残忍。 沐绝弦垂眸对上她的目光时,心突然凉了一下。 “雅儿。” 符青雅抖了一下,她回头望过去,眼里没有尴尬,没有无措,格外地平静,她说,“哦,你来了。” 第037章 一见又钟情(5) 一柱香前。 符青雅吃了软筋散,没什么力气,自中午吃了饭便一直睡,用了晚膳还是睡。 睡得多了,脑子也昏昏沉沉,一动脑子就头疼。 桌子上点了油灯,燃到深处,噼啪地响了一下,烛火颤动。 常承明拿剪刀挑了下烛芯,剪短,烛光明亮了不少。 屋子里除了她就剩常承明,但她不想跟常承明说话,索性就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常承明似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拿着医书坐在一旁看了起来。 很安静,但心里烦闷的符青雅只觉得翻书声都吵闹,忍不住呵斥,“翻书声小一点!” 常承明翻书的手一顿,“好,我会轻一点。” 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在无理取闹,偏偏他认下了,她抿了一下唇,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抱着胳膊,“哼。” 又过了一会,她还是不满意。 “呼吸声太重了!”符青雅咬牙切齿,“吵到我了。”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轻声答,“好。” 原本就平稳的呼吸,几乎轻得听不见。 真能忍,符青雅撇嘴,自嘲,她可真无理取闹。 可她就看不得这人过分冷静的模样。 脑海里回放着那双永远平和包容的眼睛。 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她真的会喜欢这个人吗? 符青雅摇头,她在心底否认,她明明喜欢的会是那种耀眼的,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这样闷的人,她怎么会喜欢呢?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上她呢? 那她又怎么会和他成婚,符青雅不认为父母能逼迫自己。 她闭上眼睛,不再故意招惹他。 好半晌,她终于安静下来,常承明却有些不放心,他放下书走近她,轻声地问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的人。 “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清浅的呼吸。 被子下的人形平稳地起伏着,但被子捂着脸,脸上都是捂出来的红晕,她不想看他,也不至于这样折腾自己。 常承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弯腰倾身帮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不让捂住了呼吸。 他的动作放得很柔,没有惊动她。 常承明伸手把她嘴边的发拂开。 等露出了那张白皙莹润的脸,她睡相很乖,明明是那样明艳动人的脸,看一眼便能把人灼伤,睡着时却显得娇憨。 那张红润可爱的小嘴也说不出伤人的话来。 他凝视了她许久。 夜色渐深,月光熹微,透过窗落在地上勾勒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就着烛光,他走回了桌前,吹熄了蜡烛,然后趴在桌子上休息。 不多久,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又过了许久,符青雅睁开眼睛,眼里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动作轻巧地翻身,下床,抬脚落地无声。 她白天的时候在药房里翻了一下,找到了软筋散的解药,晚饭前就已经服下了解药。 她就着月光,走近趴在桌子上的常承明,聆听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快步离开房间。 而后摸到了沐绝弦的房间里,他的住处是离她和常承明住的屋子最远的那一间。 符青雅撬开沐绝弦的门后便没有合上门,月光下,一身青衣的常承明站在黑暗中看向这里,显然符青雅刚刚溜走时,他并未睡着。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那番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那句当然不喜欢,她并未降低音调。 符青雅扭过脸顺着沐绝弦的视线便看见了常承明,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你来了。” 她喜欢的应该是如沐少侠这般的男子,生得貌美惹人惊艳,虽然黑了点,性子也冷了些,但那张只会冷言冷语的嘴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毕竟是有过一段情缘的,沐绝弦看她盯着自己的嘴巴,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瞪她,心底却不由得佩服起了她的厚脸皮。 捉奸现场当着丈夫的面还敢对自己想入非非。 第038章 一见又钟情(6) 什么失忆前的符青雅,失忆后的符青雅。 沐绝弦作为唯一的观众。 眼前的这幕戏却让他格外反感。 太难看了。 爱情真踏马不是个玩意。 他抿唇,不由得庆幸,好在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淘汰出局,不然今天站在这里挽留得如此狼狈难看的就是他自己。 沐绝弦是骄傲的,三年前他是最优秀的琴师,一曲逍遥动天下,他自负才华横溢风华绝代,出行无不掷果盈车,追求者如过江之卿。 符青雅也是因为他的外貌所摄,从而追求他近半年才和他在一起,他并不介意她看上的是他的脸或是名气那些外在因素。 因为这些因素都是他拥有的,是构成他的其中之一。 但符清雅在成婚当日与书生逃婚后,他便不再弹琴,对自己的相貌也不再精心保养。 他的骄傲让他不理解为什么符青雅在短短世间里就会轻易爱上一个不如他的人,并且不顾他的颜面逃婚。 但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去挽留,至少他们还未成亲。 他便当是她有眼无珠。 沐绝弦此后负剑游历四方,他曾在小酒馆里与人吹嘘拼酒人事不知,也曾纵马在广袤的草场肆意奔驰,也行船在浩瀚的海洋只觉自身渺小…… 而后他在一场江湖夺宝中受了重伤寻医问药找到了与妻子隐居山林的常承明。 那是个很平和的人,性情与他截然不同,容貌虽是俊秀,却远不及他的五官精致。 但这并不重要。 常承明并不怎么欢迎他的到来,他理解,一个隐居的人怎么会愿意旁人打扰自己的清静。 所以他听话地蜗居在偏远简陋的客房。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又见到了符青雅,他的前未婚妻。 沐绝弦突然就明白自己从未放下她,并非因为爱情这么矫情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成了扎在自己心底的一根刺。 尽管伤口愈合,刺被长齐整的血肉包裹严实,但痛感还在,虽不明显,却让人在意。 他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再次见面。 但符青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这位少侠生得好生貌美,小女子心动不已,可愿与小女子谈一场风月?” 无趣乏味的开场白,却因为她太纯粹清澈的眸光让人不觉得冒犯,并心生好感。 沐绝弦惊愕地看着她,心中动荡许久无法平复。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对他心动? 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沐绝弦突然的冷脸不是因为她娇柔做作的撩拨,而是因为自己不矜持的心,到了今日,他竟然还会因为她平地起波澜。 直到,常承明出现。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他的幻梦。 失忆? 多荒唐啊。 失忆的她再次对他一见钟情,口口声声诉说的甜言蜜语和往年听见的大差不差。 他该做什么表情? 沐绝弦那一刻是麻木的,他看着他们吵吵闹闹你一言我一句,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即便常承明不要求他不要到处乱走,他也只会宅在一处,避免遇到她。 不甘心在作祟。 如果她可以嫁给书生,可以嫁给常承明,那她当时为何不能嫁给他? “跟我回去。”这是常承明第三次说这句话。 “若我不回去呢?”符青雅拍开他的手,力气之大,巴掌声如雷贯耳。 她笑得格外讽刺,眉眼间的艳丽愈发灼目,最灿烂也最伤人。 “你就再次给我下迷药,软筋散,将我囚禁在房间里一辈子?” “不是,等你恢复记忆……” 符青雅打断了他的话,她冷笑,“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什么?” “卧室了的迷药,解药,还有哑药,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符青雅撕开他的假面,终于心满意足地看见他面上的苍白和惊惶。 “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吧。”符青雅伸手探向自己的怀里。 “我还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 常承明的视线不由得跟随她的手指而动。 待看到一枚白瓷瓶,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如死人一般。 “什么?”沐绝弦不明白几句话间氛围大变,而常承明的脸色那么难看。 “一枕黄粱梦。”娇柔的语调像是在与情人耳鬓厮磨,“一饮忘烦忧。” “这药名忘忧。” “常大夫呀,你这事做得真不磊落。”宛若情人呢喃,“我的失忆当真是因为受伤才失忆吗?”她看着他,眼里是毫不避讳的厌恶。 不是因为受伤那是因为什么?沐绝弦思绪混乱,盯着那瓶药,一个猜测渐渐显现。 “我失忆了,事情就如你所愿了吗?” 失忆的她,不仅没有爱上他,与他重归于好,反而厌恶他。 常承明缓缓闭上眼睛。 “我是失忆,不是傻了。”符青雅将手里的药瓶丢在了地上,瓷瓶破裂,里面的液体浸透地面,通透的蓝色染上污渍。 “我向来向往自由,不喜拘束。”符清雅从瓷瓶上收回视线,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常大夫,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的记忆?” 常承明没有说话,像个没有情绪的假人,但沐绝弦看见了他紧握的拳头。 她问,一字一句,“你认还是不认?” “是。”常承明睁开眼睛,紧握的拳头松开,一口气散开,“是我做的。” “……”什么,沐绝弦整理纷杂的信息。 “我不理解。”常承明摇头,他那张向来温和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他热切地看着符青雅,希望她答疑解惑。 “当初说爱我要与我在一起的是你。” “现在说不爱了要分开的也是你。” “你擅作主张地出现,极度热情如烈火,又在热情退却时急流勇退。” “你说向往自由不喜拘束,那你当初又何必招惹。” “既然招惹,又为何能放手得这样轻易。” “你告诉我,这是爱吗?” 他问,目光清澈懵懂,却又疯狂执拗。 这是个关于爱的命题。 也是沐长歌的心魔。 青鸦教会了他“爱”,却不愿意与他相爱。 爱是什么?即便千年过去,他依旧找不到答案,这场情劫,他想问她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什么是爱。 第039章 一见又钟情(7) 什么是爱?

符青雅怔住,青鸦也不例外。

“我爱你。”这句就像是口头禅一般,青鸦对许多人说过,也听过许多人对自己说过。

但要深究什么是爱。

太复杂了。

青鸦不讨厌沐长歌,但与他结为道侣,永生永世。

她不愿意。

并非她不相信沐长歌口中的“爱”。

而是她深知自己没有这份爱的能力。

合欢宗的人仿佛天生就会爱很多人。

他们把肉体与灵魂分割,心里爱着一个人,身体上又爱着许多人。

青鸦也曾单纯过,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也曾爱上过同门的师兄。

幸运的是师兄也爱她。

她想和师兄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如世间所有夫妻一般。

青鸦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当她自信地向师兄提出道侣誓约时。

被婉拒了,他笑着问她,他们如今不就同夫妻一般了吗?

可是不一样的,青鸦知道道侣誓约受天道认可,天地祝福。

她撒着娇想让师兄同自己结誓。

而一向宠溺她的师兄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勉强地笑着,“我们现在就很好了。”

他不愿。

青鸦愣了很久,为什么不愿意呢?他不爱她吗?

“我当然爱你。”师兄低头,捧着她的脸颊,宠溺又无奈地,“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是了,他不可能不爱她。

她只是随口一提想见书中冰蓝的花,师兄便只身深入遗迹与高他两阶的妖兽拼杀,浑身浴血地捧着花回来见她,还会抬着一张血污的脸歉疚道,脏了花。

所以为什么呢?

青鸦被他抱在怀里,可以往满心的欢喜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刮着,凉极了。

他们依旧形影不离,如世间最亲密的眷侣,但青鸦总觉得失落,那双透彻的绿眼睛学不会隐藏情绪,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哀伤。

终于有一天,师兄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他痛苦地问她为什么执着于形式?问她为什么逼他。他们知道彼此相爱就可以了不是吗。

她也想问,原来想要一份承诺便是逼迫吗?

为什么相爱却不愿意给她承诺?

她的逼迫终于让师兄的目光落在了旁人身上,被她抓包的时候,他甚至劝她去接受别人。

“青鸦,只单单修炼功法是不能精进的,我们双修获得的修为已经到了饱和期,尤其是你的灵根——青鸦你也需要更多的元阳。”

她是五灵根,需要更多的灵气修炼,进程也远远落后于旁人。

她知道但她不愿意,她打断他的话,“你在劝我找别的男修双修吗?”

“……是,”师兄对上她平静的眼睛,飘忽了一下,又安定了下来,“我不介意的,我们都是合欢宗的人,其他的师兄弟姐妹都是这样,为什么你却不能接受。”

师兄,不所有合欢宗的人眼里的爱和身体是分开的。

“我介意。”青鸦道。

他却不能理解,“青鸦,修仙之人所求是长生,你已经离开凡俗界了,凡俗界的礼仪观念和道德枷锁对修士是没有约束性的。”

“寻仙问道求长生,如果修为不精进,总有一天到了寿命你会死的。

“我不介意死,多出的一百年都是我赚得了。”

“你不能那么幼稚,”师兄叹了一口气,看她的表情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可是我介意。我长你许多,修为高于你,寿命也比你长。长生不好吗?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你现在看他们便桶蝼蚁一般,他们再也伤害不了你。”

“我们一同去过秘境探险、搜寻法宝、猎杀妖兽……那些经历你都是喜欢的。”

师兄的目光依旧温柔,同以往看她时是一样的宠溺,而她,就像是个任性又幼稚的孩子,“不说这些,青鸦你那么爱美,你能接受自己一日日老去,能接受自己生了白发,长出皱纹,那些追求你的人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离你而去,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可以的。”青鸦倔强地点头。

师兄只是笑,“你还小,我认定的事我怎么说你都不会听,但你总会明白的。”

师兄无奈,语气却也坚定,“青鸦,你的爱成了捆绑我们的枷锁。”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但看着闭合的门,青鸦眨了眨了眨眼睛,缓解干涩,问他。“你爱我吗?”

“爱。”青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当真深情款款,他说的是真话。

青鸦突然觉得恶心,她无法理解这样的爱,即便师兄说不爱了,她也不会难过,可他却说爱她,不久前他还附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不能接受这种“爱和身体是分开的”的观念。

胃里翻江倒海,青鸦的腰一下子弓成了虾米,脸色难看。

师兄想扶她。

那些往日不经事时在师兄身上闻到的香味突然清晰起来,这让她在他靠近时就忍不住作呕。

“别碰我。”

青鸦不愿意再见到师兄,但同门中她总能听到他的消息。

他的修为更高了。

他的身边又换了一个女修。

那个女修想要炼制本命剑,缺了一样矿材,师兄去了无边海九死一生逃了回来,但只炼制出了宙阶灵剑,女修并不满意。

他便笑着让她将就用,伤未愈合又重新去寻矿材……

这是青鸦的一位追求者转告她的,听到这话时,青鸦在合欢树下坐了很久。

青鸦的确不缺追求者,有修为高于她的、也有修为低于她的……他们所求不过一晌欢愉,于双方百利无一害的事。

但青鸦都拒绝了。

她是五灵根,所需要的灵气更多,平衡之道更为困难,因而她仅仅靠修炼很慢。

渐渐的,原本修为低于她的人高过她……

少有回来的闻娇皱了皱眉,送来了两位元阳在身的弟子,青鸦仍是拒绝。

再后来姚杞也写信劝她,她转手便扔进了火盆。

青鸦身边的追求者渐渐少了,他们看向了新来的师妹。

青鸦不再照镜子,但手背上的逐渐消失弹性的皮肤时刻在提醒着她年华不再。

修仙之人对自己的寿命是有预料的,她掐算着,自己的寿限越来越近。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差;眼睛开始变花;连动作都开始迟钝……

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又想到了师兄的话,彼时信誓旦旦的“我可以”不过是她强撑的倔强。

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自己慢慢老去的事实,可是不是的,直到她开始有了第一根白发,第一条细纹。

当她看见自己曾经的爱慕者投来厌弃的眼神,当她发现死亡离得那么近。

她才发现,她并不想死去。

直到,九喜救了她。

那时她已白发苍苍,身上的皮肤都已枯萎如树皮,胸前干瘪而没有弹性,更惶论她的脸,她许久不曾照过镜子,大概是三五十年。

但九喜却像是不曾看见般,他细嫩年轻的皮肤接触她时,她自惭形愧。

“怎么性子这般倔强?”恍惚间她听到有人这么说着。

她抬头看过去,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如最艳丽最雍容的牡丹。

而她的身影落在他的眼中,苍老枯萎,让她自惭形秽。

是宗主。

她在年少时只曾走过一面之缘的宗主九喜。

“傻丫头。”九喜拿扇子的手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青鸦却不敢看他,她太丑了。

“这样好看的眼睛怎么这般糟践。”九喜的指腹抚上了她的眼角,那里细纹增生,粗糙地都会磨砺他细腻的指腹。

“真粗糙。”他这样开口了。

青鸦愈发窘迫难堪。

“合欢宗从未有过不过百来岁便这般苍老的人,一点儿也不美,甚至丑陋。”九喜说得毫不留情,可与之相反的是,他的指尖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眼睛。

“为了爱守身如玉吗?真傻。”

“我知道我傻,您别说……”青鸦震惊地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完美面孔。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角。

青鸦突然就落了泪。

“是苦的。”九喜含去了那滴眼泪。

他低头看着青鸦,忽而弯了眼睛,他问,“做吗?”

不待青鸦回答,他便低下头,吻又落在了青鸦的眼睛上。

睫毛轻颤抖着,青鸦抬着眼睛与他对视。

他们一个风华正茂,一个鹤发鸡皮。

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嫌恶。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九喜笑了一下,“我今年正好九千岁,而你才不过一百来岁。”

对上这样的目光,她几不可察地点下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碰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救她?甚至没有怀疑过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

青鸦隐忍的眼角绯红一片,随着动作而落下的眼泪是疼痛也是松快,这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她知道,自己变得不同了,有些无形的东西碎裂成灰。

而这个东西,后来的青鸦回想那时的心境时,托着下巴弯着眼睛笑说,“是节操碎了。”

风暖花香,万物寂静,风一过,合欢树上的绒花簌簌而落落,飘在宗主大红色的衣袍上,同色的腰带随着风轻轻摇动。

青鸦盘发的发簪早不知道掉到哪去了,满头的华发落下,又寸寸恢复了乌黑。

她的肌肤渐渐恢复弹性、紧致、光滑,老年斑不复。

青鸦的修为精进了。宗主自然早失了元阳,但大乘期的修为足矣将青鸦哺到了金丹后期。

寿命随着修为的暴涨而暴涨,青鸦延了五百年的寿命,自然不复苍老。

大惊大喜中,青鸦忍不住又落了泪。

“这次,是甜的。”

衣襟大开的九喜低头将吻又落在了她的眼睛上、而后是鼻梁、唇畔……

随着树枝轻颤,合欢花又簌簌而落。

九喜并不爱她,只是格外喜欢她的眼睛。

他们有了稳定的床伴关系,与许多合欢宗修士相同,一个馋对方的修为,一个馋对方肉体,一段互利互惠的关系。

在所有人眼中青鸦都是赚得更多的那个,青鸦也这么认为。

不过九喜只是笑,他亲着她的眼角,“不,很公平,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

青鸦弯唇,笑得坦然,他们看彼此的目光都没有爱。

在九喜这个境界,寻常元阴提升的修为对他而言只是杯水车薪,而大乘期元阴尚在的修士寥寥无几,而且意味着对感情更加执着和专一。

九喜热衷于享受但讨厌麻烦。

因而青鸦和九喜在一起的时间很长。

九喜的桃花多如过江之卿,他是惜花之人,合眼缘又不会太过纠缠的人,他也会接受对方的邀约,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而他不接受的人也不会因此而生气,更为他的风华气度所折服。

恢复了年轻和美貌青鸦亦不乏追求者,年轻美貌的青年看起来甚为赏心悦目。

丢掉节操的青鸦乐意尝试这种新体验,但作为新手她很难在这些人中做出选择。

“我的眼光很好,他们想约你,说明他们也不算双目无神。”

九喜并不阻拦她的桃花,相反,甚至有些兴致盎然,他有时候还会为青鸦提出参考意见,为她择出优秀的才俊共度身心愉悦的良宵。

青鸦笑着采纳他的意见。

九喜是很好的伴侣,无论是床榻上还是在私下。

他的为人处世,自有自己的一套方式,青鸦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由和潇洒,以及率性而为。

他的五官极为优越,满室珠光宝气,他依旧是最耀眼的存在。

在即便后来青鸦有过很多前任后,也唯有九喜能真正担上“风华绝代”一词。

而相处得久的人总会沾染对方的习惯喜好,逐渐相似起来,青鸦的习性也渐渐向九喜靠拢。

闻娇偶尔见着她与她对话,诧异开口,“你如今和九喜愈发想象了。”

青鸦愣了一下,而后嫣然一笑,桃花朵朵情意绵绵的眼睛笑起来和九喜有三分相似,那股子妖媚更是得了他的神韵,因为一双如妖似仙的眼睛,更多了几分娇媚撩人。

闻娇忽而捧着心一副被击中了心脏的神情,“哎呀呀,小青鸦你要不要和姐姐同榻而眠啊~”

青鸦愣了一下,被她灼热又跃跃欲试的目光烫了一下,脸臊得不行。

合欢宗的双修主流阴阳交合,却也会触类旁通。

闻娇欣赏着她两颊生粉的模样,连眼睛都泛着水光,更好看了,“哎呀呀,更可爱了呢。”

青鸦抿了抿唇,有些羞窘,嗔了她一眼,“师尊。”

闻娇性情跳脱,门中上下被她调戏过的不知凡几,次数多了,大家便会反调戏回去,而往往因为技术不精又被闻娇逗弄得脸红不已。

青鸦少时便没少见师兄姚杞被她逗过。

想到这里,青鸦抿了抿唇,笑意淡了些,到底是爱过的。

闻娇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但她没有为年轻男女指点迷津的打算,尽管姚杞是她第一个弟子。

青鸦寿限将至时,姚杞是决定即便强行破了她的阵法也要进青鸦的洞府的,即便她厌恶他,恶心他,这也要她活着。

而就在他前去的那天早晨,他忽然收到偶然结识的一位药王谷女修的飞信,让他去取延年丹。

想到青鸦对他的排斥,姚杞立刻取了飞剑前往。

然而当他赶回来时,便听说了宗主救了青鸦的事,青鸦也步入了金丹。

青鸦不再需要延年丹。

宗主从来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以青鸦的脾性,她若是不愿的事便绝无可能。

青鸦看开了。

不再做出为爱守身如玉的傻事来。

如他希望的那般,成为了和他,和合欢宗所有人这样的人。

这样很好,她可以延年益寿;可以维持她喜爱的容貌;拥有更多的时间去游历山水,去秘境探险……

她可以拥有更多的,爱。

青鸦是值得被爱的,喜欢她爱上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是庆幸的,是欣慰的,可也是失落的。

因为他知道青鸦和他再无可能了。

他看着手中的延年丹,笑了笑,然后散开手,任由延年丹滚落在草屑中。

后来,他时常听闻她的消息,但一直没再去打扰过她。

所以什么是爱呢?

青鸦站在沐绝弦和常承明的面前,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挽起了一抹笑来。

她道,“对不起。”

一个迟到了许多年许多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