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桂枝传》 第一章 月下丹桂非凡品 月影绰绰,微风渐起。 本该是深夜的掌灯时分,月空下,一道道深沉忧虑的轻叹却自一间堂前飘出,与寂夜之静格格不入。 “唉……”月光洒在叹息之人的肩头,此人姓杨名纪,岁近不惑之年,本该行为稳重的他当下却显得烦躁不安,来回往复徘徊在府内厢房门外。 身后的屋内闪着晚霞般的烛影光晕,透过纸窗隐约可见几道行事匆匆的人影。 杨纪就这么叹着,时而倏地回首紧盯厢房,看得出他满面焦急且内心忐忑。 自午后申时三刻用过飧后,怀胎十月的娘子张氏便觉腹中隐隐发痛,似是临盆在即,是以杨纪急忙着人请了接生稳婆至家中待产。可眼瞧着稳婆随家中侍女一同进屋内至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当下明月临枝头,却还是不见动静,杨纪也愈发坐立不安了。屋内,偶尔传出几道张氏的呻吟,每一声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这药汤都已换了三两回,为何却还不见生的迹象?”杨纪双手直搓,心绪杂乱, 人到了这会儿工夫,自是好坏都在心里交织,琢磨来琢磨去,烦心不已! 最主要的是还没有什么他能插手的,心中挂念着恩爱娘子,杨纪只得再次发叹。 而就在此刻,刚离开不久的侍女端着一盆热水来至屋外,将要入内,杨纪却赶忙出言询问道“如何了?里面如何了?娘子她可还安好?” 侍女唤作柳儿,自小便是孤女,但好在得张氏收容之恩,后者也是见其聪慧机敏,做事娴熟稳健,这才留她在身边做个贴身人。 柳儿被杨纪叫住并未慌乱,她顿住脚步端稳水盆,侧身回礼答道“先生莫急,夫人又非寻常娇滴娘子,况且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虽然杨纪的焦虑都在脸上写满了,但见他这般担忧的模样,这柳儿的心中也是欢喜。毕竟这是为了自家小姐而着急失措,凭着这份关切,也是令人欣慰的。是以,她临进屋前便又道了一句“定然是母子平安的!先生,不如您先入偏厅歇息片刻,安下心神,想来夫人也不愿您这般牵挂忧虑!”说罢,柳儿便偷笑着端盆入内。 “安心?这叫人如何安得下心?”杨纪此时只觉得科举发榜时都比这一刻轻松许多。 不过柳儿的话也颇有道理,自己这么急躁下去,也助不得娘子半分力!他冷静了 一会儿,但却并未入偏厅,而是继续坐在这堂前月下,静候着音讯。 今年今日杨纪已三十八岁,虽膝下已育四子一女,但每逢此时,他都会是这番模样。家中有长子次山、次子岐山、三子望山、四子冯山和大姐兰枝。曾有原配夫人刘氏,但在生育冯山之时,气血两亏,终因难产而去;原配刘氏去世后,有心之人与他介绍了年轻貌美的张氏,杨纪一见她便心生情愫,成婚之后更对其万分宠爱,夫妻二人恩爱非常,令人艳羡! 但因刘氏之故,在杨纪的心里,留下了深刻且沉重的阴影。所以,再度经历此番,难免紧张。 皎月缓缓爬升,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先前总有微风吹拂,此刻却骤而平息。 “不知屋中娘子,此刻如何?”心底里想着,杨纪理袖起身,但刚刚立定的他,却是一阵恍惚,影影绰绰间他望见一老翁,后者正由门外一处不知何时聚拢的云雾中,缓缓现身。 瞧着对方迈步近前,杨纪惊叹!此人鹤发童颜、慈眉善目,境界真如那天上人般!老翁着一袭长衫灵逸飘动,其上又如天山之雪般无暇洁白,其内则是秀水苍龙锦绸,腰间系着镶金美玉花卉腰带,无风自飘,轻挂着扣合如意堆绣宝囊,一双水蓝缎攒珠履,走将起来步履稳重,却能生出阵阵清风! 好一个活神仙!老翁来到跟前,笑望着杨纪,随后竟将其手中所执一枝丹桂,递到了后者手上。 杨纪顿感诧异,此时节分明正值二月,哪儿来的桂花?虽自己平日里潜心理学,但这四季之分,他还是熟记的。可他还未曾来得及细细思忖,一股丹桂花香便是袅袅而出,入其口鼻。 这香味太过美妙,杨纪只觉得自己前半生所闻桂香,尽是些赝品凡物!哪儿比得上掌中这枝?这扑鼻而来的香气,顿然令他此前焦躁的内心得以平复,真是沁人心脾!闻到此香,先前思虑的季节之分,也并不重要了! “也罢!竟还真是丹桂!”杨纪再度嗅了一番,心中竟泛起一阵喜悦。 “这若是种在家中庭院之内,娘子定然欢喜极了!”心中想着,杨纪眼前浮现出夫人在桂花树下笑靥如花的神态,仿佛她就在自己面前,就在此时此刻一般。 心里想着,那花香早就飘入那九霄天去了。正想着答谢老翁献花之情,与他些钱银,但再一回神,那老翁却早已不见其踪!庭院之中,除自己以外,再无他人。 杨纪踏前一步想去寻,可屋内夫人离不得他,目光朝门外望去,竟空无一人。 他只得顿住脚步,垂首望花。张夫人平日里素来喜爱花卉,庭院之中,处处可见其栽种下的花花草草。 老翁虽然不知何去何从,但这一院的花草,却在杨纪再次抬头时出现变化!却见院内琪花瑶草无风晃动,幅度不大,倒像是在起舞,仿佛有了生命和感情一般。而他手中丹桂,也在这花草舞动之下,逐渐发生变化,一些花中闪出点点光芒好似那流萤,这些夜光皆如寻到归途一般,朝他手中这丹桂而来。 杨纪虽惊,却未曾释手,毕竟具有如此花香之丹桂,千古罕见! 可随着流萤聚拢,丹桂逐步现出枝芽,而且越发繁茂!那芽枝上,出现朵朵花苞,逐渐现为花形。下一刻花苞齐放,片片花瓣绽放,映着这月光将此方天地映得紫气氤氲! 与此同时,一道啼哭声自他身后传来,经久不绝。 “哇哇……”杨纪倏得惊醒!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坐在堂前石凳上,抑或是心头沉重,倚着石桌的自己竟小憩了片刻。捏了把腮下,略微吃痛,这才缓过劲头。 刚才莫非梦境?瞧着空空如也的庭院与掌心,杨纪心中有些黯然,不过下一刻,一旁的门便是打开,柳儿满面欢喜地望向他“生了!生了!是位小姐!” “生了?”杨纪心中狂喜,赶忙起身询问,“夫人呢?夫人如何?” 柳儿回道“夫人安好!母女平安!先生,小姐当真是个水灵人儿,若是长成之后,定然是位大美人儿呢!您来瞧瞧吧!” “好……好!”杨纪心中大喜,几步来在屋内,柳儿则是带上房门,毕竟夫人刚脱临盆之身,见不得风。 这王稳婆也算是尽心尽力,毕竟杨纪身份在这儿,她自是竭力而为!母女双安,皆大欢喜,也不枉杨纪这几个时辰的担惊受怕与夫人这一番分娩之苦! 而这王婆此时却是瞧着襁褓之中,眼中尽是说不出的喜爱,见了杨纪,一时竟忘记了将孩子交与后者。 “柳儿,快快取来!”杨纪走上前,饱读圣贤之书的人自是忘不了这人事礼节,于是催促拿出事先备好的利事袋,这袋中自是有着些许散碎银两。 接过孩子,将利事袋交于王婆,后者笑盈盈将其收入囊中后,开口笑道“恭喜杨家相公,喜得千金!不瞒您讲,老妪我这辈子都在做稳婆,见过的新生不知多少!可像您家女娃娃这般水灵俊俏的倒真是头回见!听听!这哭声穿云裂帛,好生洪亮呐!” 杨纪闻后连连道谢“真是有劳王婆婆了!” 拿了钱财也做好了事儿,王婆也没有逗留的道理,客套两句便是自行去了。 而杨纪则是垂首瞧着怀中女婴,真是貌似荷莲赛芙蓉,鲜嫩欲滴惹人爱! 子时三刻,风欲渐起,月影朦胧。而这庭院内,也是没有了先前那叹气之人。 此刻,杨纪正与其夫人张翠兰,沉浸在这份新生降临的喜悦之中。 屋内榻上,张翠兰略显虚弱,唇边发白,青丝凌乱于额前,甚至有几缕含在口中。 杨纪腾出手理了理娘子的发丝,细心地将两侧发丝梳理到耳后,他眼中尽是宠溺,又透着一丝心疼。瞧得出,身上受痛的是张氏,可这心里受痛的则是这位杨相公。 顺着发丝下移,杨纪轻抚夫人面颊“夫人,受苦了!” 后者报以微笑,二人相视片刻,杨纪转目瞧着怀中女婴,他想到了刚才的梦境老翁、丹桂、百花起舞……忽有所感,便将此前之梦,尽数告与张翠兰。 “这莫非是上苍冥冥之中对我的眷顾?”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张翠兰知道,或许这是杨纪太过担忧,脑中的筋都绷着,所以也很欣慰,但只是看着他,却并未说什么。 杨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念头一动,嘴便也念了出来。“梦有仙翁映祥瑞,月下丹桂非凡身。” 张翠兰笑道“相公在家中还要念那诗词吗,四下又无学子。” 杨纪摇头失笑,但也没有解释,只是问道“不如小女儿便叫她……桂枝?夫人意下如何?” 张翠兰平日见相公念诗词便欢喜,今日又借梦作诗,以诗化名,所以自是连连点头道“听相公的,就叫桂枝吧!” 语毕,二人口中皆是喃喃自语。 “桂枝……桂……枝。” “杨桂枝。” 第二章 新皇登基乾坤转 桂香仍在,但并非人人可嗅之。 天下之人,若尽如此刻杨纪与张翠兰二人般欢喜,想必也该是个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了!可心中夙愿终也只得是秉持了个数十年初心的梦罢! 同那杨纪所处庭院赫然不同的临安大内的福宁殿中,宋高宗赵构辗转难眠、夜不能寐。谯楼早已传鼓三更,但他却坐在龙榻边缘,他看向周围一切,顿感可笑。 他这个皇帝,做得不易!并非皇位之出处,而是这为人君的压力,仿佛如他父皇所爱的花岗岩般无比沉重! 回望五月,金人再度来犯,那边境口数次被此狼子野心之众撕扯开来,虎狼之辈有膘肥体壮的战马,他赵构没有;那金人有雄心壮志的狼主完颜亮,可大宋没有!或许并非他没有,而是他不敢有。 朝内,主战、主和两派的明争暗斗,自南下以来就没有一日消停。想起岳飞、韩世忠等骨干强将,赵构更是悔不当初,可身为人君亦是为人,其中利弊无人替他权衡考虑,抉择却都需由他来做! 哪怕这后世的骂名也得由他尽数背下!届此危难之际,家国濒溃之时,朝中却仍是内忧不解! 他早已疲惫不堪,或许是时候该做决定了!赵构长舒一口气道“禅位!” 此时正值农历六月,盛夏子夜时分。突闻赵构喃喃自语的皇后吴芍芬略微一怔,但紧接着便是坐起身伴在前者身侧。 “建炎年至今,朕自金陵至润州,而今又来在临安,明面虽前景大好,实则内忧外患,是以那金人屡屡来犯,而朕则只得次次言和,事如今朕也略感疲乏,或应禅位于子,由后辈改写局面。”语罢,赵构长舒口气,起身至殿外凝望皓月,词曰“远水无涯山有邻,相看岁晚更情亲,笛里月,酒中身,举头无我一般人。”念毕,他垂首长叹。 左右宫女侍从纷纷屈膝垂首,不敢直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面对着人生的挫败,众多亲人的颠沛流离,还有金人多年的欺压,这位皇帝倏得老泪纵横。而此刻,吴芍芬执绣金龙纹氅而出,将其披于赵构之身,柔声道“官家,当心凉着!” 陪伴数载,赵构的心思想来这吴芍芬自是懂得,不过虽有战乱连连,但前者也已是尽力地保全了这社稷,不论坊间传言如何,也不论这后世如何议论,在她心底里,对方始终如一,不论为人君、为人夫、为人子,皆无半点瑕疵。当然,这也仅是她眼中的而已! 但是若他禅位,吴芍芬心底里却还是未免担忧的。毕竟自龙栖于临安之后,虽自己主持着后宫诸多事宜,但说到底没有子嗣的她,还是会不安。若新皇即位后,自己是否能驾升皇太后?得以颐养天年,是否该因此事先谋划? 思索再三,她还是决定开口道“官家禅位,便可将国之重事托与新皇,对官家而言,自是极好的,少了那许多烦心,倒也有益龙体康健。”话音落下,赵构若有所思般微微颔首。 “而新皇登基,想必会多费心神,以用于社稷之上!太子赵昚六岁进宫至今,可见其聪明英毅,孝义有加,又是太祖嫡系后裔,朝中定有宗亲势力支持,但为日后能 颐养天年,免去诸多责难,官家还是要自持太皇之名,要让新皇和朝中大臣、宗亲都铭记于心,官家您曾是他们的皇上。”话讲到这儿,吴芍芬虽未挑明,也未提及自身,但影射之意也略为明显。 赵构当然能看懂吴芍芬的担忧,道“赵昚自小进宫,爱妃便将其视如己出,育才教礼有功,虽非亲生胜似亲生,理应被尊为太后,以事孝道,至于用人谋事之略,朕会交代于他。” 内容简短,但却定了性。就这样,公元1162年六月初六午后申时,崇元殿举行了禅让大典。 殿上,集聚当朝文武百官,一位官员拿着手谕和诏书,宣布把皇帝禅让给赵昚,使宋朝的皇位再次回到宋太祖一脉。 此刻赵昚已经入内室,沐浴洗漱准备换上赶制的全新龙袍。这龙袍除了复杂的章纹之外,还饰以大量的珍珠、琥珀和各种宝玉!最耀眼华丽还是大礼服冠冕,在冕上原来的珠旒之外,还有一层翠旒,上面有碧凤,锦板上有玉七星,有多达四十八个的琥珀瓶、犀瓶,四周有珍珠、杂宝玉装饰的丝网,以及七宝四柱,还有表里包裹的华丽的龙鳞锦。 而这些,正是吴芍芬事先着人精工纺制的,意在表明她的立场,同时在文武百官面前展现皇家的威严,为新皇助威,也为新局面造势。 在内室一同为新皇细心整理的,正是吴芍芬最得力的女官谢苏芳。赵昚明白,这是吴太后想提拔谢苏芳,这才让他将其纳入后宫。吴太后也好以此来维持后宫势力。 谢苏芳为人慈敛,且姿容尚佳,赵昚对吴太后是感恩的,自然也不会拒绝。 在一番整理之后,赵昚迈入了大殿,宋孝宗赵昚正式登基。随着一声“宣,百官觐见,上朝!”文武百官依序入殿。 大殿前,新皇宋孝宗正襟危坐,眉宇间透着淡淡威严,如林中隐虎、湖中蛟龙一般,引得百官肃然起敬! 片刻,御座旁边的太监喊“百官跪拜!” “恭贺新皇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 百官缓缓起身,以左右丞相为首井然立于御座下的两旁。 此刻的赵昚,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江山社稷的安危,千万百姓的生计,都掌握在他手中。他的内心无比复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恍惚。内忧外患的局面,需以强有力的对策来化解。是以他很快便进入皇帝的身份。 可以说这一天,作为皇帝的他,即是大展宏图的开始,也是对太上皇承诺的履行,更是对太祖开创的赵氏家族百年伟业的继承和弘扬。 面向文武百官,他声音洪亮,慷慨激昂地说道“太上皇恩泽子民,圣德深厚,忧勤日揽于万机,常旰昃以忘劳,今传位于朕,朕必秉承先祖遗志,勤政爱民,争创伟业,今日起可大赦天下!” 赵昚正式即位,是为孝宗。而事实证明,太祖后裔孝宗皇帝也没有让百姓失望。 短短六年间,加强集权,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等事迹,皆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宋廷现出了一片天下康宁的升平景象。 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安康的“乾淳之治”自此揭幕。 青溪燎源,杨纪自幼虔学苦读,醉心研读理学,因此考中举人以后,便只在青溪燎源一学堂教书,因施教有方,与人和善,安贫乐道,从未嫌贫爱富,是以在当地颇得声望,且时常被县中执事官人请去讲学、梳理文书、撰写相关议事要文等,收入颇为丰厚。 他在燎源芝山建宅安家,虽不及达官显贵,但也不算贫困疾苦,生活倒也舒心,尤其是在有了小女儿杨桂枝后。 那被稳婆夸生得水灵俊俏的桂枝,一直在这国泰民安的岁月之中成长。时至今日,女娃娃竟已六岁了,果真是生得温婉聪慧,极讨街坊四邻喜爱。因在家最小,她便被唤作杨小妹,平日里,父母、兄弟、姐姐皆是对她万分宠爱,杨纪更是把她视为掌上明珠一般。 每每在家督促几位儿子读书的时候,也让幼女桂枝常伴左右,抑或教她提笔书画,偶尔画出的花花草草,竟有模有样;听着兄长们的吟诗作文,她更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偶尔与这几位一同,摇头晃脑地吟读,但读不多几句,便是得缠着父亲和兄长们盘问个不休。 然而小妹发现,近些时日,仿佛家兄与父亲都十分紧张。 其实她并不知的是,三年一次大考在即,莘莘学子的寒窗之苦,终是要见成效了! 第三章 杨家小女初长成 午后,杨纪将四个儿子叫到跟前,准备考考他们。毕竟他自己本就是读书人,对自家儿子的要求,自然是要高于对学堂学子的。 杨纪瞧着四个儿子,目光着重放在了大儿身上,思索片刻后便是询问道“近日,我儿复读如何往里日便缺乏对你的督促,现今大考之册有你名,不日便将启程前去赶考,你当自律、付诸往日十成精力,用于学业。来,爹且问你《礼记》有八目,是为哪些” 大儿杨次山顿了顿,片刻后便是答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礼记》八目。” 杨纪捻着须,听完便是微微点头,目光一抬,却是又瞥见了其余三子,又道“你们三人,谁能来讲讲这其中意思” 其余三子在学识上,自是不如大哥次山要好的,闻家父此番,皆面露难色,抠指垂首。 杨纪眉目微紧,但也并未出言训斥,只是叹了口气,目光一转再次询问长子次山道“这八目其中内涵,再与为父说说” 杨次山机敏,虽知答案,却并不急于吐口,只是内心在思量妥当方式,然而这停顿的片刻,小妹杨桂枝从桌案边角处探出脑袋,嗲嗲念道“格物而致知,致知而意诚,意诚而心正,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平天下” 闻罢,父兄等听之均大为震撼,垂髫之年,吟诵诗文却如优伶、讴者般婉转动听,虽平日里偶同父兄等抄录、诵读诗典,但多认其无知玩闹,也未曾正式教导,如今却怎得背出此文 杨纪内心欢喜,一把抱过桂枝托于膝上,笑道“小妹如何知晓这些” 杨桂枝眨着眼,糯糯地答道“常听爹爹教兄长诵读,词句间都是相关联的,很好记呀意思就是要先学做人,以诚相待,心怀正气,是以小家就和睦了,民安国泰,天下便也太平了” 被小女这番一讲,杨纪惊讶,沉默片刻畅怀大笑,瞧着桂枝的几位兄长,“有理有据,思路清晰,瞧瞧你们这几位做兄长的,到头来却还不如小妹学得通透” 杨次山兄弟等闻此,各自大笑,小妹如此聪慧,一见一听便可诵忆,着实讨人欢喜。 夜里酉时二刻,庭院房内却是传出阵阵笑声。杨纪将午后一幕与张氏一一道来,直教张氏频频发笑。 笑罢,杨纪惋叹“小妹天资聪颖远超次山诸子,若是男儿身,辅以优教,将来定可取得功名” 听罢,张氏却眉角一抖,显得略为惊讶,毕竟在她看来,女子读书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相夫教子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以不满道“女孩子家,舞文弄墨终不是长久之计,又不能如男子一般考取功名,倒不如多习女工、才艺,如此他日才能寻得好夫婿。” 杨纪捻须沉思,倒也觉得娘子所言有理,毕竟小妹终归是女儿身,既考不得功名,那便是浪费年华,与其这般耗费精力,倒是不如让她学学其余才艺。 张氏见相公默认,叶眉这才舒展开来,紧接着便言道“妾倒是有一远房堂姊,先前在宫廷教坊任司仪,这两年来朝廷豁达,解除了官办教坊,堂姊便在临安城内开了一间瓦舍,据说也算是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了,何况还是宫廷太常寺御用,又蒙吴太后青睐,时常被点集入宫献艺,其中琴棋书画、吟歌曼舞、簪花点茶等,皆由名师教导,技艺样样精通,倒不妨带小妹去学学,也能去临安城见见世面,总好过在这山野村舍。” 一番语罢,杨纪陷入沉思。不得不说,对繁华欣荣的临安,他心中早已向往许久。天子脚下,达官贵胄,各地文人骚客均聚于此处,近些年来勾栏瓦舍也愈发流行,自是最好的去处,且临安也不乏女艺人出人头地的事迹,以小妹这般聪慧,定能在个中行业领域内,学有所成 但是,心中了然的他,却默不作答。 原因很简单,他舍不得啊杨小妹于他而言来说,那可是心头肉般,恨不得含在口中,捧在手上,若入教坊学艺,既不得见,也不得闻,他又怎能不忧心呢 “小妹尚幼,此事便从长计议吧”思索半天只吐出这句,说罢,杨纪便是假意作了个倦意,侧身闭目不再言语。 见相公侧身假寐,张氏笑而不语,心中了然,嘴上不提,这心里却在做打算。其实张氏早有此心意,这些还得自她前日不久归宁之时、与兄长之间的闲聊而起。那日,张翠兰回娘家中看望父兄,却听兄长提道“听闻堂姊在临安开了瓦舍, 排场颇大,皆是些宫廷教坊出来的艺人担任师傅,正广收良徒,而堂姊每至隔年都要回乡祭祖,算起来再过俩月便也该到了,到那时,为兄想让婉瑜随她去瓦舍学艺”这婉瑜正是张翠兰兄长的女儿,年纪倒也较杨桂枝大不了几岁。起初,张翠兰不解,问道“婉瑜年纪尚幼,送去学艺作甚” 兄长摆手笑道“学艺是为其次,主要是听闻堂姐的瓦舍,名为‘京都教坊’,其中聚集了各类拔尖艺人,专门成立了教坊部,每逢春秋大宴,都会选拔人才入宫献艺,保不齐还能被达官贵人看上,做妻、做妾呢” 虽本无心,但闻此,张氏也动了念头。兄长家的丫头她也见过,无论姿容、样貌还是口齿、谈吐,与自己闺女比相差甚远不过是寻常女娃都可拜学,桂枝又如何学不得到时,也定要携小妹来参选一番 心中默默盘算,张氏便向兄长笑道“既如此,那便让小妹也去应选,姐妹一同去,也做个伴。” 兄长听闻以为不错,欣然应承。既已有约,届时便该前往,这厢如何说服自己这爱女如命的相公,此事还得循序渐进。 同为小妹的前途,这对父母各怀心思而眠。 张氏兄妹提到的“京都教坊”,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临安城内的瓦市,可说是“百戏杂陈”的大千世界,城内城外皆可见。 城外,隶属殿前司,供军士娱乐。城内,瓦舍由修内司主管,普通的瓦舍专供百姓娱乐,其中商贸业极其丰富,影戏、说书、杂剧、令曲、算卦、舞曲等应有尽有,百花齐鸣。 热闹的瓦市中,还配有高端的酒肆、茶坊和酒楼等,林立其中,大小规模不一,成为当时商贸交流之盛地。 而相较于普通百姓娱乐的瓦市,在北瓦设立了专业的教坊,属于修内司管辖,却不对百姓开放,是为宫廷在宫外设立的教乐坊,专门为皇家贵族培养教乐艺人。每至春秋大宴、抑或重要节日,都要各自准备表演,通过太常寺点集选拔,方能入宫献艺。 而眼下,最具竞争优势的当属京都教坊、锦绣教坊两家。 张翠兰的堂姊,名曰张梅香。正是这京都教坊的负责人,在临安城内颇具名气,人称“张大司”。 “曲池苔色冰前液,上苑梅香雪里娇。”梅香此人,不止生得明艳动人,且极擅谋略,审人度势皆颇有手段。 教坊院内,一众亭亭玉立的女子正在排演曼舞,这群姑娘均约二八之年,青春正好,蝶一般的容颜。但此刻,她们正在经历最严格的训练。每一位的头上都有着一只 铜盆,铜盆里装着水,就这般顶在上面。 “入了这教坊,若想练这舞,你们这驼身的也要直将起来,手抖也该平稳起来”“不要抖。” 却见她们双手整齐慢慢向前伸开,依次将手心翻上,随后依次将双手放到肩上,然后再依次交叉放到肋骨处,最后一次放到臀部,重复此动作。 但不管如何,她们始终保持着腰部挺直,鹅颈卖力舒展的姿势。 第四章 桂枝树坞入迷途 大院内,前后宽敞分座几处,前见客、中居住、后练功。 其内,七七八八的道具器械琳琅满目,伙计仆从忙里忙外。 而后院内,这引导众女演练的正是一位明艳女子,坊中姑娘皆亲切地称其为“紫蝶姑姑”。后者在这群新入坊的女子间来回走动,细细打量每一个人的姿势,若有偏差便当即纠正。 踱步至一名姑娘身前,后者略显紧张,紫蝶姑姑见此,便拎起藤条,抵在姑娘下颚处言道“即便艰难,也亦需保持笑容,这舞的精髓除躯干灵活外,更要紧的却在你们这些小脸蛋上,唯有维持此面容,以成习性,一颦一笑间才能展现芳华。” 姑娘微抿下唇,青涩的目光中略显坚定,是以强装笑意,可这脸上却总显得尴尬,又比先前的状态差了几分。 紫蝶姑姑收起藤条,轻叹一声继而离开,她的步伐倒是轻盈、不紧不慢,而上身自始至终保持着挺立的姿势,踱步时脚尖自然抬起,一步步在舞群中走过,犀利的眼神扫视着这群姑娘,嘴角噙着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伴随着她越走越近,又一名女孩略显局促不安,身形明显晃动。 果不其然,下一刻,“哐”一声,水盆便是自她头顶倾下,水洒落一地,溅起的水落在旁人脚边,后者却也不敢多动,只是默默受着。 紫蝶姑姑自是察觉到了,漫步至其身前眸角扫动,“这般还妄想出人头地,倒不如做个洗衣做饭的丫鬟!”口中说着,这手里的藤条可就举了起来。 姑娘怕得发抖,却不敢多说一句,家人送她入京都教坊已是竭尽所有,若她学不成,岂不是寒了爹娘一片望女成凤之心?眼瞧这鞭将要挨在身上,一道温婉之声自不远处而来,打断了紫蝶姑姑的动作。 “罢了,打坏便再习不得舞了,且容她多练吧!倘若真不是这材料,想她日后也会知难而退。”随声音落下,一女子款款而来,她淡抹妆粉,缓迈莲步,其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乌黑发亮的盘发,瞧着真是月貌花容、得体端仪。 其上身着浅蓝直袖大鹿纹衣,绣有“执礼掌乐”四字,下身直针绣鱼油锦百合裙,耳上挂着烧蓝的开石耳珰,凝脂纤长的手上戴着蓝陵川玉手镯,足下蹬着的是色乳烟缎宝相花纹云头鞋,可见身份非常! 众女见此人无不尊称道“张大司。” 在这京都教坊内,也只有张梅香一句话,才能使得那姑娘免受皮肉之苦,而后者此刻自是感激万分,赶忙拾起盆来置于顶上,重新端正。 紫蝶姑姑撤下掌中藤条,近张梅香身前欠身施礼道“大司。” 张梅香轻轻点头,并无表述,而是到茶亭边落座。 前者则回首斥道“好生练着!” 众女不敢不从。 茶亭内,张梅香端起茶盏,碗盖蓖了蓖沫子,目视着场中众女出言问道“近日送来的如何?” 闻此言,刚至其身前的紫蝶姑姑笑道“尚可,有几位倒是生得俊秀,若调教调教,或也不错。” 这茶到了嘴边,张梅香抬眉瞥向前者,谨慎道“不得太过勉强,京都教坊乃宫廷御用,选人自是马虎不得,若有差池,损名事小,惹天家不悦便是大过!” “是,此后我自当严加训教!”紫蝶姑姑连忙稽首。 张梅香不语,只瞧着那场中众女,这些多以临安城内民女居多,家境苦寒者更占十之六七,虽无差别,但这自小教养与气质,可是极难修得。 目光移开,她自语道“数月以来,总觉这些新入教坊的姑娘缺了些心志,亦是天资平平,她们当中,多为出人头地而至此处,却少了对舞艺的挚爱之心,殊不知唯心中存有念想,方可舞出灵气!” 紫蝶姑姑垂首不言,片刻后似是记起什么,无奈道“今年天申节,太常寺选中的可是锦绣教坊的节目!” 言止于此,她抬眼等待张梅香回应,而后者也只是复叹一句“此事我已知晓,同为宫中教坊所出,近日来比起对方,我等却处处不如,今非昔比啊!” 此番倒也须提先前,宋孝宗即位不久,一日在朝堂上初闻礼部禀报天申节宫廷各司所备节目。宋孝宗闻后思忖片刻问礼部“现宫中优伶存余几何?” 礼部答道“凡乐工四百二十余人。” 宋孝宗轻捻龙须“一岁之间,只两宫诞日外,余无所用,不知作何名色。” 众臣闻言,皆齐声言道“可蠲罢教坊,两宫寿宴,春秋大宴,均可临时点集。” 宋孝宗点首言道“善,宫廷教坊日下蠲罢,可于民间设教坊,每逢重要节日,可点选入宫。” 张梅香便是从宫中而出,来至临安城内,营起瓦舍。 见大司仿佛在沉思些什么,紫蝶姑姑沉默片刻后开口安慰道“虽然离了宫中,但凭您和张总管多年的交情,今后咱们教坊的机会想必也不会少!” “离了大内,若非仰仗太后的青睐,在这临安怎会有我等的一席之地?”张梅香心中念道。 正寻思,却有仆从自院门而入,立于门后止步出言道“有话传张大司。” 张梅香放下茶盏,挥手将其叫到面前道“且讲来。” “闻锦绣教坊近日得一才女,其歌舞双全同龄人难出其右,更是极善剑舞,弹唱亦可,近日圣人招其献艺,据传效果甚佳。”仆从讲完,便匆匆忙地去了。 张梅香闻罢,柳眉紧蹙,而一旁紫蝶姑姑却是急道“好一个才女、好一个锦绣教坊!大司,宫廷教坊也应多揽女子,择其优者与之媲美,方才不落了下风!” 前者淡淡挥手,眉角舒展开来,道“且不急,当下临近祭祖之事,待我祭祖后回来,再作打算。” 正如张翠兰兄长所言,长姐近日便要准备回乡。而备车聘马倒也简单,只半日,便出了临安城。 长路迢迢,道不尽的颠簸! 而与此同时,杨纪长子杨次山,也终该启程赶考了。安慰道别后,父子二人便是一同前去。可好巧不巧,小妹杨桂枝因不舍兄长,竟直直的跟出了数里。 “小妹儿自小便是最喜欢黏着你,见你临走时,她哭喊得紧,若非是乏了,恐要闹至夜半方肯罢休!”杨纪望向一旁长子,感慨言道。 后者也微微一笑,但片刻后脸上浮出一抹不舍道“儿虽与小妹同父异母,却自小无间,这一去,倒还真会有些挂念!” 杨纪点了点头,儿子能这样想,令他十分欣慰。可二人只顾交流,殊不知杨桂枝正跟在后面追赶,毕竟年幼,脚下自是不如父兄快的,对方一步甚至顶她两三步。 小桂枝见视野中父兄不见,急得到处乱跑,终是在一处名为梓树坞的地方失了方向。 然正当桂枝心中惊恐急躁之时,一道声音却传入耳中。 第五章 惊鸿一瞥救雁儿 周围明明不近人烟,为何耳畔却传来阵阵禽鸣?桂枝心中愈发忐忑,本就在此处失了方向又闻古怪之声,使得不安的心中更是平添了一抹惊恐。 不过转念一想,若有禽鸣定有人烟,倘能寻到同乡人也可脱离此处。心中念头一动,桂枝便暗自鼓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踏过三两丘壑、拨开灌木丛丛,终是寻到了禽鸣由来之处。那乃是一棵枯树,虽是枯树,但枝丫丛生、参差交错,是以异常繁杂。而在这树下困有一物,初见不明,但抖动挣扎间恍惚能认出乃是一大雁! 但此大雁又稍有不同,此禽喙呈黑色,身躯浅灰褐色渐变至雪白,顶后颈部有一撮暗棕,前颈亦是雪白,黑白两色分明,其每根雁羽皆浓密分明,羽翼繁茂、透亮顺滑,双翅聚之时,状态仿若阴阳! “竟是只好看的鸟儿!”桂枝年幼,童心颇善,见此物不仅不怕,反倒是凑上前去。 而那大雁忽见人类,又作惊恐,挣扎不断却始终难脱密枝桎梏,一番下来也只得落个精疲力竭。 “别怕!你被缠住了,动弹不得,愈是挣扎愈是缚得紧!我来帮你吧!”桂枝见大雁可怜,便伸出稚嫩的小手欲要助它脱困。 而此物倒也通些灵性,竟不再反抗,任其拨开周身枝条。一番下来,终使得其得以解脱,大雁落于桂枝面前,探出侧颈至她手前任其抚摸。虽是双手被这枝丫上棱角蹭出伤口,但见大雁已重获自由,桂枝笑得十分开心。一时下便与之嬉戏玩闹起来。 玩得欢快了,大雁时而展翅冲天,时而落下迂回,但多以围绕桂枝翱翔为主。桂枝更是“咯咯咯”的乐,伴着此雁竟起舞翩翩。一人一雁,于此间小路边齐舞,真是舞出了个“钩手掼月微澜起,踏足浮尘却云稍。若闻天娥临凡世,愿化舞雁共逍遥。” 烂漫的童声与雁声齐作,二者迂回反复,灵动巧妙,二者皆仿如天生的舞者,融为一体便又是一幅不同的景色! 与此同时,赶车马夫风尘仆仆,望着前方不远,回首恭道“大司,再前不远也便到了,可这天色见暗,当寻馆驿暂住为好。” 其中,张梅香声音传出“那便加紧些,免得无处落脚。”语罢,心中思乡情便涌至心头,想着亲眼瞧瞧这片土地,是以她侧身扶窗,轻撩帘幔。 但远方一人一雁齐舞之景,却映入眼帘! 因离得尚远,不然她定要令马夫停下,仔细观赏。隐约间可见舞者似乎年岁尚幼,但这举手投足间,竟翩若惊鸿!再说那雁,与人伴舞竟毫不违和,且将当中人之舞美尽然烘托,可谓画龙点睛! 张梅香瞧得出神,不禁感叹“此舞惊为天人也!若得此舞者,何愁京都教坊不昌?”然看得出神也只数秒短暂,马夫那马鞭抽得卖力,只转瞬间,远处小路上的一幕便是消失不见。 这一幕却如烙印般深深地留在了张梅香的脑海,深刻无比! “只可惜我急于回乡,却错失一练舞的苗子,悔矣!”她撂下帘幔,垂首叹息。 而桂枝却不知情,她只顾与雁齐舞,只待舞得乏了,便倚在其身边歇息。不知多久,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二小姐!二小姐?” 桂枝分辨出了声音来源,竟是柳儿!二人循声而汇,终是相见。 柳儿上前温柔地拍打着桂枝身上的尘土,亲切地讲道“二小姐,您怎的跑这儿来了?半日不见,夫人焦躁不安,便派我来寻你,快与我回家去罢!” 然桂枝却顿住脚步,仰面望向一旁树上大雁,道“桂枝交了位好友!” 柳儿随之望去,下意识却将桂枝拦在身后,惊惶失措道“二小姐不可靠近,此物庞大,怕是凶禽,莫叫其伤着!” 桂枝眨着双眸,连忙解释道“不曾伤,不曾伤!它亲善得很,将才还与我齐舞呢!” 柳儿大惊,“人与禽鸟如何舞得?二小姐莫说笑,还是快些与我回去,莫让夫人牵忧才是!” 虽不舍,但桂枝也不愿娘亲担忧,便昂面问道“雁儿雁儿,你愿随我走吗!” 话音落下,谁知这大雁竟然振翅而起,翱旋于半空,随着柳儿和桂枝一同还家。 而此雁也随着桂枝到杨家家门外,停留在门外的第七棵大樟树下。遂后来桂枝常称其为“七儿、小七”。 而与此同时,只见这杨家父子已然来到了县城门外。站在城门前,父子俩各自沉默,皆未言语也未挪动。 良久,杨纪突然严肃,郑重言道“吾儿谨记,凡读书之人,不可妄自菲薄,不可贪图享乐,应以报效家国为己任,此番前去为父便送到这儿,前途迢迢,望你一帆风顺,莫要辜负你娘与我的期待,最主要的,莫要辜负你这十年寒窗苦读!” 杨次山目光炯炯,神色坚定,道“父亲放心,儿定要取得功名,光归故里,为我杨家争荣!” 杨纪伸手拍了拍长子肩膀,不知不觉,这杨次山的个头也与他齐平了,想当初他也是从桂枝那小不点逐渐长成这番的! “去吧!” “父亲,孩儿去了!” 杨次山三步一礼退出十步之外,最后转身前赴赶考。 杨纪轻捋须髯,眼中隐有泪,并非不舍,而是激动。点了点头,他便也准备返回家中。 不过,在归家之前,理应先去学堂,毕竟乡试将近,学子当中有他看好的几位,自当是该点拨一二。 此学堂名曰“青溪”,是县城周边下至各个村落中,颇有名气的学堂。正是因为杨纪在此任教书先生,是以不少人皆将自家幼学之年的孩子送来此处。而杨纪倒也尽心,无论出身贵贱,他皆以同等方式对待。 因临近乡试,昨日他便留了课业每人作文一篇,寓意不含,但应需合理有序,且可抒发内心之情。 今日,是该收课业了。 一路返至青溪学堂,杨纪一进门,众学子无论交头接耳、谈笑调侃还是嬉戏打闹者,皆各归其位,表情肃穆。这当中,唯临近杨纪书案最前端的一人始终端坐,并无玩闹。 “昨日留课业每位作文一篇,现尽数交于我罢!”杨纪端坐书案后念道。 众学子中,有面露难色的,有充耳不闻的,手足失措的更不在少数。杨纪心中早有准备,手将将抚在戒尺边,便又挪开,“如有未曾写的,现在便取纸笔写来,若写了的,交于我便可放堂还家。” 闻此,院中诸学子多以沉默不言、暗自取来纸笔为主,但仍有几位起身来至杨纪身旁,将文章交与面前。 坐在临近处那一位学子虽家境苦寒,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是以他必然完成了任务。 可令杨纪惊讶的是,有一学子却出乎他的意料,也交了文章上来。 “且慢,刘承?”他挥手将其叫至身前,有话欲问。 第六章 得罪小肖祸难逃 考生作弊,这自科举实行以来便是不允的,乃是读书人一大忌!身为读书人在乎的无非一个名声,古往今来作弊便是令人唾弃的,是一件投机取巧、损名折誉的事儿,着实有辱斯文! 杨纪之所以叫住此子,正是因为他往日里从未上进,今日交出的课业,又与刚才那位家境贫苦的学子文章内容颇为相似。 将这两纸课业拼在一起,其中端倪便尽数浮现。 “刘承,此文是否出自你手?”杨纪拿起他交上来的这份课业,厉声问道。 见此,后者低头不语,而杨纪则举起戒尺再度询问“可曾作弊?” 见戒尺举起,此子这才慌忙答道“先生……弟子不曾作弊……” 杨纪见其嘴硬不认,将课业文章反向扣于案面,问道“既是你所作,也不曾作弊,那便将这文章内容细细与我道来。” 墨染鸬鹚终不久,粉刷乌鸦白不鲜,此文本就是刘承略施钱银换那贫苦学子替写,而他自身却只顾贪玩,甚至未曾阅读,又怎能道出其中?是以其垂首抠指,忐忑不安,哼哼唧唧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纪垂目叹息,摇头不语。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言道“作弊便是作弊,男子汉大丈夫若敢作敢当且尚存调教余地,但尔作弊在前、蒙骗师长在后,以此品德何以读得圣贤书?又谈何登堂殿试,以效家国?亏尔之父担知县父母官,却教出汝等子嗣,真真可悲!” “作弊便不能再入乡试此规不得破除,你且还家罢!”讲完,杨纪收起戒尺目视刘承,而后者身为县官之子,被人这一番数落,心中也怀有怨气,但又恐出言顶撞少不了一顿戒尺,便只得闷哼冷视,快步离堂。 杨纪整顿仪表,望向堂中,复而言之“学堂众子理当引以为戒,既入读书众便以圣贤居,此等做法有辱斯文,众学子应克己调心、着重攻读,方能出人头地!” 众学子齐曰“善!” 离了学堂,杨纪也并未前往县府衙,此事想必刘承自会告知其父。 返回家中,杨纪将至门外,便闻耳后传来啼鸣,遂转身,却见院外第七棵大樟树顶,立着一混色大雁,其毛色生得仿如阴阳。 “爹爹!您瞧见小七了吗?”小女杨桂枝的声音传至耳中,杨纪笑意浮生回首道“我说怎的早些时辰不见我家桂枝,原来是结识好友去了?”说罢,环手将小桂枝抱在怀中疼爱一番,父女二人这才望向那大雁。 “它名为小七!”桂枝笑盈盈地指着大樟树上那黑白大雁,如介绍好友一般。 杨纪笑道“可是因其落在了院外第七棵樟树上?才有了这小七的名讳?”终究是读书人,心思单纯如桂枝,其父一眼便猜到。 “爹爹真厉害!”桂枝一边笑着一边拍手,而那“小七”见此,便也随着振了振双翼。 “小七颇有灵性,但也需休息,时候不早该用飧了,待明日再来寻它玩,如何?”杨纪耐心讲道。 桂枝嘟着嘴,眉目间满是不舍,但一想到“小七”也会困乏,便连连点头。 “那小七,明日再见!”她挥着小手,被一脸笑意的杨纪抱回院内。而“小七”也未曾离去,只是梳理一番羽翼,便蜷于樟树上歇息。 长子次山虽远赴赶考,但“小七”的到来也算是让小桂枝重现笑颜,一家人用飧之时谈起此事,皆笑语连连,畅怀大喜。 风梢吹拂,月影朦胧……但与此同时,县令府上却是死气沉沉。 府上近日本就有闲杂事若干,忙得刘知县晕头转向,刚至家中又见其子刘承跪于堂中。本以其又缺钱银花费,但这细细听来,脸上却愈发凝重。 “就是这般了……爹爹……”刘承跪在他爹刘知县身前,满脸无辜。 后者捋着须髯的手,微微颤动。“你所言属实?”刘县令厉声问道。 刘承虽心中忐忑,自知添油加醋了一番,但因今日学堂之上先生毫不留情面的训斥,便也莫名的恶向胆边生,便狠狠言道“孩儿所言皆无半点虚假!” “真真岂有此理!”刘知县猛地拍在茶案之上,气得变颜变色、胡稍乱颤,“他杨纪不过一举人,当真不将吾这知县放在眼里?” 这一拍,刘承明白,自己下午憋的那口怨气,总算有人可以帮自己出了! 然而,始终站在一旁聆听的衙内通判申浦,闻此却捻着唇边一撮小须,频频发笑。此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褊窄,是以衙内刚讲述完,他便已猜到其中一二。 “申通判何故发笑?”刘知县皱眉询问。 申通判拱手言道“大人莫躁,杨纪此人我早有耳闻,甚是迂腐,不善情理,但未曾料到其竟敢出言顶撞大人,此举不可饶恕!若传将出去,百姓还以为他杨纪才是父母官,这番行为,属实难忍!” 申通判虽也是读书人,不满杨纪只因其子次山有机缘前赴赶考,而他当年就是因赶考失利,最终只得花钱买个官,虽一步步来至通判地位,但心中仍对此耿耿于怀。 刘知县沉声问道“那依通判所见,理应如何?” “大人,虽杨纪出言顶撞大人,但凭衙内所言也不足为据,也无从定罪,不如……” 申通判说着,便俯身上前,耳语一番。 刘知县闻后,沉吟片刻“若如此,岂不教百姓认为本官公报私仇?” 申通判谄言笑道“大人不必担忧,此番皆因在下为衙内鸣不平,自会找些江湖人士来做,究根结底也与您和衙内无半分瓜葛!” 刘承不明白眼前的父亲与这申通判究竟在议论什么,但总觉得有些不对。 刘知县闻言大笑“哈哈哈!既如此,那便辛苦申通判,来年本官定会向朝廷上报你忠心不二、恪尽职守之官德!” “多谢大人抬举!”申浦躬身施礼,遂退出堂外。 夜已深,杨家外不远,六七人神色匆匆,形迹可疑。此行人皆着夜行服,蒙有面罩,无法分辨。 樟树上,“小七”发现端倪,遂振翅啼鸣。 “哪儿来的该死的鸟儿!尽坏好事!”为首之人目光凶厉,急忙转身冲众人言道“一人两把火,前后院皆引将起,事后立即远走他乡,再不复返!”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随后燃起手中火把,丢至杨家内外! 一场大火,烧了起来! 第七章 临终托孤桂认梅 诗曰“本教良言劝浪子,却遭无情火烧身,可叹昔日美庭院,凋零散尽入梦来。” 正如此间大火杨宅,火海蔓延,焰浪冲天,浓雾滚滚! 其中,木梁燃裂之声、哭喊求救之声、火蛇腾腾之声不绝于耳。 “走水了!杨家走水了!”纵火之徒已然作鸟兽散,而周遭四邻皆在匆匆泼水。 夜空下,一大雁徘徊杨家上空,曾几度欲俯身冲下,却又遭火浪阻断。 而在火海中,杨纪护住娘子张氏自屋内逃至院里,杨纪顶着木门,急匆匆地喊道“快!快救桂枝!” 此言刚出,杨纪尚未出房门,便是有一火柱崩裂倾斜,顷刻间砸在杨纪后颈,后者瘫倒在地,不出一秒,便遭火海吞噬。 “相公!”亲眼瞧着自己相公倒在火海中,张翠兰痛心疾首! 可在此时,她又想到了桂枝,便当即起身奔至侧厢房外,而侧房门框已然被烧了半扇,张翠兰顾不得火势,抿唇咬牙,侧身将门用力撞开。 房中,尽是烟雾与火光,但好在桂枝只是被烟熏得昏迷。 院内,柳儿匆忙赶到协助张翠兰将桂枝带到院中,她亦是刚从房中逃脱。 “夫人!”她接过张翠兰怀中的桂枝,急切喊道,“夫人小心!” 张翠兰看向宅院大门,“快将门打开!” 柳儿点头,小心穿过几丛被烧得只剩灰烬的花丛,来到宅门前,然而,不论她如何发力,却始终无法将门打开。 “夫人,大门似是被人封住了一般,我无法打开!”柳儿焦急地喊道。 张翠兰面容失色,有些恍惚,只不解地念道“怎会如此……” 情急之下,柳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以紧忙上前说道“夫人,后院院墙应该能翻出去!”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般了。柳儿带着张翠兰抱着桂枝来到了后院,果然见院墙不高,而这正是因杨纪前几日说要将后院改个后门出来,这样方便出入,也可让桂枝以后在后院玩耍。 张翠兰眸中泪雾隐隐若现,失声泣道“若非相公前日修缮,拆了这高墙,想着开扇后门,恐我一家今日皆要卒于宅内!” “夫人莫伤心,还是先脱险境为主吧!”柳儿见她这般,心中便也起了共情,但终究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于是,在二人协力之下,总算是翻出了墙,带着桂枝脱离了火海。 虽然三人得生,可杨纪却已经葬身火海,家中三子一女更是不知所踪,虽张翠兰并不是那三子一女生母,但其平日里也称其“娘亲”,是以张氏此时于心不忍,死活要入内去寻,若非柳儿相拦,恐也难得生还。 大火烧了许久,张翠兰与柳儿痛哭许久,家中逢此祸事,丧夫之痛,引得其心如刀绞一般,忽的一阵疾咳,咽喉一紧竟咳出血来! 见此,柳儿大惊,急忙询问“夫人……您怎么了?啊?血!” 张翠兰明白,此番大火烧了个家破人亡,而这火也烧得离奇,宅门又被刻意封上,想必乃是人为!而自此后,杨家的生活恐怕永无宁日,还不知要经历怎样的颠沛流离。 自己倒是无碍,嫁入杨家,生为杨家人,死亦杨家鬼。可……小女桂枝芳华岁月,恐是要被耽误了!思来想去,张翠兰记起堂姊张梅香在福坦山庄有一处宅子,细算时日,此时节她应正在祭祖。 以张梅香的身份,若将桂枝托付与她,求个平安成长,锦衣玉食,想必不难!心中做了决定,张翠兰擦去嘴角血痕,颇显虚弱地道“带上桂枝,去福坦山庄。” 福坦山庄有一处张梅香在娘家所购置的府宅,虽张梅香父母皆已去世,但是她每年都要来此祭祖,为了方便就购置了一所宅院。 虽是不远,但也需费些脚程。是以张氏、柳儿和桂枝到了第二天清晨,方才来至此处。几人站在府外时,皆已精疲力竭、狼狈不堪,张氏此刻更是面颊惨白,冷汗频出,憔悴不已! “夫人,我们到了!”柳儿抱着桂枝,先是搀扶着张氏坐在宅子外的石阶上,随后再放下桂枝。 大雁“小七”也寻至此处,不过并未靠近,只是振翅落在一棵树上朝下侧首。 恰逢此时,张梅香祭祖已毕,欲返临安,然而刚出府门便见门下坐着人。仔细观瞧一番,发现竟是堂妹张翠兰。 “翠兰?”张梅香柳眉微蹙,两三步来至阶下,急切问道“如何落得这般处境?快进屋。” 姐妹相逢,张翠兰纵使再坚强的心也撑不住了,相拥痛哭许久,这才将家中遭火一事道出。 “可怜你一家,竟遭如此天灾!”张梅香连连叹息,“你身子本就虚弱,遭此劫怕是折腾了一夜,快进屋歇着,我着人请大夫来。” 闻堂姊此话,张翠兰苦笑一声,垂眉低目,掩泪叹息“咳咳……咳……堂姊,你可否应我一件事?若能答应,翠兰死也得以瞑目……” “休要胡言!快些进屋!”张梅香上前欲要扶起张翠兰,然这才发现,后者肋间被一断木所刺,伤口颇深,此时一句咳三声,次次见血,怕是命不久矣! 张梅香神色一变,匆忙吩咐身旁“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张翠兰按住前者手臂,真挚恳求道“我有意将桂枝托付于您,求堂姊收她为徒,不求其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求能随你入临安,学个技艺,日后能有出头之日!” 闻此,张梅香目光流转至一旁桂枝身上,女娃子生得倒是不错,可收徒……要知道,张梅香作为京都教坊的头魁,收徒可是很讲究的。 不过堂妹临终托孤,即便是铁打的心,也不应拒绝。瞧着张翠兰憔悴又略带期盼的眼神,张梅香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日后自会视她如己出,也会照顾好她,但学艺之事也并非我收她便可成材,能否出头……这要看她根骨与造化。” 张翠兰微微颔首,她自是明白,突然多了一份责任给堂姊,后者能接受,便已经给了极大的面子了,多的是官僚商贾之女,那些大家闺秀塞金递银的给她,后者都不一定会接纳。 答应到这个份上,已是念了情面! 张翠兰松了口气,情绪也舒缓了许多,她虚弱地道“堂姊,家中变故请莫与她细说了……我只盼她能安康成长、无忧无虑……” 张梅香皆应了下来。 而一旁,柳儿抱着桂枝,始终泣不成声,桂枝此刻干咳了几声,竟逐渐苏醒。 “醒了!小姐醒了!”柳儿赶忙告知张翠兰,欲以桂枝苏醒换前者愉悦,能攒着一口气,撑到大夫赶到。 桂枝揉着眼睛看向一旁,望见母亲后便从柳儿怀中下来,来到娘亲身边,“娘,这是哪儿?” 张翠兰眼中浮出怜爱,慈祥说道“咳咳……来,桂枝,到娘这儿来。”说着,又是一咳鲜血渗出…… “你莫要再费力气了。”张梅香皱眉叹道,虽她明白,即便此时大夫赶到,恐也无力回天…… “堂姊,桂枝便交给你了……”此时的张翠兰,几乎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十分虚弱。 桂枝不懂什么是把自己交给对方了,只是看到娘亲嘴角血迹,急切问道“娘,您怎么了?您流血了!” 张翠兰缓缓抬手,温柔地抚摸着杨桂枝的小脸蛋,鼻子一酸,泪也下来了,她伸手如当初临盆后相公杨纪顺理自己发丝一般,梳着杨桂枝的发。她强忍疼痛,声音颤抖着说道“桂枝,娘……给你讲个故事。” 桂枝乖巧点头,在她心里,娘还能讲故事,那便自然是安然无恙的! 张翠兰缓缓道来“你出生那晚,天上来了位老仙翁,老仙翁咳……老仙翁给了你父亲一枝丹桂,然后你就出生了,所以便给你起名桂枝,现在爹爹和娘要去天上寻这位老仙翁了……” 桂枝眨了眨眼,问道“那爹爹和娘亲何时归来?” 张翠兰捧着桂枝的脸颊,费力地凑上前轻轻一吻,“桂枝若是想念爹娘,便可在夜晚,抬头望一望天上的星……这样,每天都能见到我们……” 桂枝点了点头,朝天上一望,可此时乃是白天,何来星辰? “傻孩子,得天黑了才能见到……”张翠兰宠溺一笑,随后将其拉至身前,“今后娘不在你身边,她既是你师父也是义母,你便也要尊称一声娘亲,快!叫一声我听听!” 说着,张翠兰将桂枝推到了张梅香的面前。 后者不语,而桂枝更是在看了几秒之后,摇头哭道“我只有一个娘亲!” 见此,张翠兰眼底的泪也是止不住,但即便如此,她仍重复道“快叫一声……” 桂枝哭了几声,但也确实是不想惹娘亲生气,便嘟着嘴抬头看向张梅香,纠结了半天,终还只是叫了一声“夫人……” 张梅香微微颔首,再将目光转向张翠兰时,却发现她已欣然闭目,手垂落一旁! 而桂枝虽小,但也懂得察言观色,见张梅香表情不对便转身看向身后,看到地上的娘亲像是睡着了一般,便带着哭腔上前“娘……娘!” 张梅香心中不忍,上前揽住杨桂枝,后者哭声不绝于耳! 第八章 踏途赴京寻生路 按照张翠兰的要求,张梅香给了柳儿一些钱银,又着人备了车,由柳儿带着张翠兰的遗体返回杨家与杨纪安葬处理后事,并且对外宣称杨家无一人生还。 至于小桂枝此时,则是同张梅香乘坐着马车,踏上了前往临安的路。 第一次离家便是这么远,杨桂枝有些忐忑,又因思念爹娘,打上马车以来便不曾挪动,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亦不言语。 巧的是,张梅香也不是什么颇有话题的人,是以二人坐在车内,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最终,张梅香轻叹一声,心中想道“这一路还远,若始终如此,恐叫旁人误认自己是拐了别人家的女娃。” 于是她便缓缓开口问道“饿了吗?” 杨桂枝立马端坐,微微摇头,恭敬回道“回夫人,桂枝不饿。” 见她这副模样,倒是懂事得令人心疼。对话虽简短,但也总算是开了话匣,是以二人时不时地便是简短地对上这么几句。 马车轻轻晃动,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行进间,一座傍山而建的寺庙跃入眼帘,青瓦红墙,宛如一幅山水画。寺庙的屋宇顺着山势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恰似镶嵌在山林中的一颗璀璨明珠。离寺五十步,有一高大摩崖石刻,上书“龙华禅寺”四个颜体大字。 张梅香沉浸在思绪中这次临终托孤,认下这个孩子,若是进了临安城,恐怕会有诸多不易,是福是祸尚未可知,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她随即吩咐车夫道“前方寺庙稍作休息。”不一会,她携着杨桂枝步入寺庙,风儿轻轻扬起两人的衣角,阳光下轻轻飘动。寺庙内有三口活水井和两口池塘,其中一口池塘唤作莲花池,也叫圣水塘,池中游鱼嬉戏。她看向桂枝,这个女娃虽然寡言少语,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一番虔诚祈福跪拜后,张梅香牵着桂枝来到一旁的签筒前,低头默念佛经,让桂枝抽了一支签。竹筒内竹签摇晃声声作响,一支竹签随之掉出。杨桂枝小心翼翼地握着签文,递给了旁侧的僧人。这位僧人法号志南,是寺庙的主持。志南法师接过签文,细细解读后,蓦地站了起来,半晌后开口道“天命难违亦难测,雨雪风霜总不摧;涅槃重生化凤凰,恰如皓月正当中。此签乃是上上签,女施主将来必成大器。” 张梅香心中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掺杂着些许期待。她们并肩走出寺庙的大门,庙内木鱼声声,并传来志南法师的吟诵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车马行进途中,难免颠簸,也难免披星戴月。很快行至夜晚,马车却仍未停下,只因寻不到驿馆落脚。坐在车上,小桂枝不知怎的,开始悄悄挪动位置,靠到了帘幔下。 张梅香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于是提醒道“若想做便大方去做,不必如此拘着。” “好的,夫人!”杨桂枝欣喜,于是转身趴在马车窗前,撩起帘幔看向天空。果真有星辰!漫天繁星点点,璀璨闪耀,尤其是临近月亮边上的那两颗,更是光彩夺目,将桂枝的眼中都映出了星光。 她年纪虽小,但也不是不懂,娘亲、爹爹都不在了,唯有星辰用以寄托,但难免望星思亲,心中失落。 不过桂枝不敢哭闹,毕竟不是在家中,若是哭得惹人厌了,她便再无依靠,是以她一直强忍着泪水在眼眶打转。 但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影子从上方掠过,杨桂枝抬眼一瞧,竟是小七!小七可算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挚友”了,没想到这一路竟还跟了过来!桂枝看了许久这才坐了回去,脸上终于有了一抹笑。 见此,张梅香便淡淡问道“看到了?” 桂枝点了点头“回夫人,看到了!”她并未提及小七,毕竟和张梅香接触不久,还没达到那种极其信任的程度。 看到的不论是谁,不论是那父母化作的星辰,抑或是雁儿小七,这都足以在此时给予她内心一些安抚、慰藉。 车马队行了数日,二人聊的话题也多了些,但多是以桂枝趴在车窗,见外面景色心中好奇所问,张梅香只是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桂枝倒也不敢问得太多,至于这车外河流为何延绵不绝?往来商队为何有许多异国面容?车外女子的服饰为何如此好看?这些问题都在她的心里萦绕着,可为了不讨人烦,她也需自己在心中筛选一番,挑选出最想问的问题去问。此时,她便问到了一件事儿。“夫人,您的衣服为何这么漂亮?平日在家里从未见过谁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一句话,既提出了她对这身衣着的不解,又夸了一句张梅香。 张梅香似乎并没有对这身装扮有何看法,只是淡淡言道“这身只算寻常便服,若你有资质学艺,往后所见漂亮服饰不会少。” 言至于此,张梅香便放声询问架马车夫“车夫,现至何处?” 车外传来车夫声音“回大司,已近城外,往前不远便是瓦市。” 张梅香微微颔首,再度言道“到了瓦市便停下歇歇,不急这一朝一夕,连夜赶了几日,马也疲乏了,我们也好寻处茶馆用些茶水、果子。” 车夫闻此言,情绪明显高涨,便乐呵回道“得嘞!”赶车夫遇到雇主许多,如张梅香这般通情达理的倒在少数,是以听闻此番,手中马鞭儿便挥得更为卖力了。 疾驰之下,不出半个时辰便来至玉皇山下,临近长桥,行路人也变得愈来愈多。 随着车把式一阵扯缰,马车缓缓停将下来。 “张大司,这便到城外瓦市了!”车夫朝车内笑道。 小桂枝懂事得很,闻此便立即起身,来至马车儿门外,撩起帘帐,不过终究身短,只得掀起个半扇,不过张梅香见此,也是心中默认赞许女娃的教养,虽面无表情,也是微微点头,走出车中。 杨桂枝随在其身后下了马车,而马夫则是在一旁与张梅香客气言语了几句,便将马车驱往前方不远处,而那一处的马车已然成群,数来不尽,想必都是预备进临安之人所乘。 随着马车挪开,杨桂枝视野豁然开朗,呈现在她眼前的便是这偌大的城外瓦市! 虽只是城外,但这瓦市也极为壮观,也因桂枝先前从未见过此等场面,是以此时讷在原地。 此处街头巷尾大小牌坊林立,数百招幌反复挥动,有那卖吃卖喝的,倒卖铜饰挂坠的,兜售布匹绢帛的,献艺卖术的;而往来行人中,更是男女老少皆俱,其中更有不少在城外驻扎护军,优哉游哉穿梭其中。 吃喝之处,多以酒肆茶楼为主,其中带有说书、唱戏、歌舞、杂剧、弈棋等娱乐事项。 倒卖坠饰之处,多以铜饰及少许银饰为主,更有一些色彩奇异的石头,不知其名。布匹绢帛比较普通,仅有几处在卖少量的丝织品,更有前后两侧高耸如山峰,中间凹下如山口的山口冠出售,此时正有不少女子围在跟前精心挑选。 而这献艺卖术的便多了傀儡戏、百戏、相扑、魔术、杂技数不胜数,其中最为亮眼的便是几处象棚,其中待着一些长鼻大耳的野兽,初见时,桂枝也不敢靠近。 此时,瓦市间人数众多,桂枝站在一侧,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眼花缭乱。而张梅香的一句话,打断了桂枝的惊讶,“随我来。” 杨桂枝乖巧点头,来到跟前下意识伸出手去牵张梅香的袖襟,但小手刚触到便缩了回去。 “跟紧些,手拿来。”张梅香自然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于是便主动伸手拉着她,毕竟此处人多,身处闹市之中,难免什么人都有,虽然她不善言笑,但亦是负责任的人,毕竟答应了她生母要视如己出,自然该保护好她。 来往的人不少,多数时候是人挤人的情况,但这种现象大多是郊外百姓之间才得见,对于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人,他们自然不敢靠近,若是不慎蹭脏了对方的衣服、踏脏了履,恐躲不开其身旁部曲的一通毒打,毕竟权贵之人身旁不会少了那种出头者。 张梅香便是这些百姓眼中的“贵人”,穿着不俗,且身旁还带着侍女仆从,这一看就是颇有身份的女官,即便不是女官,那也应当是大户人家的贵妇,所以一旁的人群不论如何推搡拥挤,她们一行人的所至之处,皆是畅通无阻。 功夫不大,仅数十步,她们便是来在一处名为“屏山茶楼”的茶馆外,想必这名字也是因面朝翠屏山而起。 二人迈步入内,一旁一伙计笑盈盈地迎来。他攥着手巾从左手腾到右手,来回反复,而俩眼却笑眯成了一条缝,极为客气地道“几位里面请,给您几位备个雅间?” 张梅香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与她随行返乡祭祖的人,还有一侍女及一小力本儿,前者名为琳儿,自张梅香在宫时便服侍左右,是以出宫后也伴在身旁,而小力本儿则是原先宫中教坊的内卫,也被张梅香带了出来,现今仍是京都教坊内看场伙计,名曰霍弘。 “得嘞!”伙计心领神会,这身穿着打扮及气质,定不是普通百姓,自然是伺候地更卖力了些。 “二位随小的来!”小伙计吆喝一声,遂转身朝楼梯口去。 张梅香带着桂枝跟在其身后,来到了一处雅间包厢外,前者朝其中打量了一番,满意之后这才淡淡说道“取些桂花茶来,要配以虎跑山泉水,果子便瞧着上吧,各取一些。”说罢,又使了些钱银递与伙计。 后者一乐,赶忙拱手“使得!贵客请入雅间稍待!” 二人进入包厢,只见房内四角摆有烧瓷花瓶,其中散着淡淡花香,一张圆桌处有四把椅子,皆端正摆放。 桌上有茶具一套,另配有手巾。 张梅香领桂枝一同落座,而侍女与霍弘则是站在一旁。 不出一会,花茶、果子纷纷上桌,其中定胜糕、栗糕、菊花糕若干。 张梅香看向桂枝,遂言道“用些果子,待入城到教坊后再用飧食。” 桂枝乖巧点头,这些果子自打上桌,她就一直看着,这些糕点做得玲珑温润,十分精巧。取一块入口,淡雅醇香、细腻绵密,初尝时还是绵软的块状,但瞬间便化作细润的液体,其软糯程度恰到好处,豆香、花香此刻齐聚口鼻、肺腑徜徉,口齿留香! 再配上一壶花茶,莫大满足! 桂枝尝了一点,倒也没有多吃,主要还是被一旁窗外的声音吸引了。 居高处向下观瞧,外面街道之上,又是一番景色。仿佛溪流河水一般,这些行人便是那滴滴点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挪动。又见几处,聚集了不少番邦异族的商人,他们长得奇怪,穿得也怪! 他们站在一处圈外,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着官士打扮的汉子,这些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圈内两头缠斗的野兽,时而拍手称“好”,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有人从番邦商人手中赌赢了钱离开,时而又输掉了家底哭丧着脸。 张梅香随桂枝目光朝外望去,脸上浮出一抹烦闷,紧接着说道“粗鄙之人爱好 也只是如此了,不成体统。” 桂枝倒觉得挺有意思,但夫人这么说了,她也只好点了点头,抽回脑袋。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歌声渐入耳内,词曰“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短短几句词,却使桂枝泛起思亲之情! 第九章 三秋桂子十里荷 妙音入耳,桂枝的目光也被勾了过去,瞧着对面瓦台上,若现一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一颦一笑皆引人注目。不少看客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时而与那女子眉目传情,而台上女子只嫣然地笑着,偶尔回以秋波。 桂枝年幼,尚不懂得这女艺人与看客调情所为何意,但只闻词中段落,觉得颇有同感,便不禁赞叹“好听!” 身后桌旁张梅香柳眉微蹙,一丝不屑与厌烦划过,放下茶盏淡然言道“此乃俗曲,取悦粗人罢了。” 桂枝听闻,便乖乖地转过身来,实际她心中还是觉得这曲子的词不错,但养母这么说了,她也只好闭口不谈,只回道“夫人说得是。” 稍事休息,午后便也到了进城的时间,一行人离了茶馆,继续乘一驾马车奔清波门而去。车行至长桥,却见翠屏山上,一宝塔颇具风范,桂枝不禁指着惊讶道“那有宝塔!” 一旁,琳儿见张梅香正闭目养神,便笑了笑主动回道“小姐,这便是雷峰塔,许仙白娘子的故事中有提过。” “白娘子?”桂枝眨了眨眼,“许仙是何神仙?” 琳儿掩面笑了笑“许仙是人名,姓许名仙……” 桂枝想了想,觉得这名字很好听,但还未开口又被另一侧车外巍峨的城墙、拱门所吸引,问道“那里有门,为何不从那进城?” 琳儿没有转身,她自是明白小桂枝所指的门是何门,是以耐心地笑道“那是钱湖门,是为官道,这寻常百姓啊,可过不得!” 杨桂枝也不明白为何官道百姓便走不得,既是道,不就是留给人走的吗?心中虽不解,但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既然此路不通,那便换条路瞧瞧! 桂枝转身再度望向雷峰塔的方向,却发现已经过去了,而视野内出现的则是一片秀丽的景色,与巍峨的宝塔、高耸的山不同,这里更近烟火气,也更容易让人产生对美好的向往,因为此时节的西湖,乃是粉色的,湖中的荷叶片片相连,似一张翠绿的圆盘,而朵朵荷花盛放在其中,像是圆盘上端坐着一个小娃娃一样,粉粉嫩嫩惹人喜爱,时而锦鲤鱼跃湖面,泛起簇簇水花洒在这些调皮的“娃娃”身上,惹得后者活泼抖动,映出点点光泽…… 琳儿似也十分喜欢这西湖的景,是以一边看着一边主动讲解道“这便是西湖,风景是当今无二的,其中三潭印月、花港观鱼皆为妙景!” 桂枝瞧着此处,眸中隐隐有光,这幅景色确是她有有生以来所见的最美一幕,简直如画里一般,而在湖上,尚有不少泛着小舟的人,湖边亦是不少行人成群结队地驻步观赏。 马车继续朝着清波门而去,这一路途经苏堤、白堤,而此时,更是来到了断桥。 却见这断桥之下,一片盛景真如“花海”一般,十里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红荷菡萏! “真壮观!”桂枝看得挪不开眼。 侍女琳儿微微一笑,“这断桥十里荷花可是名扬天下的,记得大司先前在宫中,就曾唱过一段形容此番美景的段落,是哪句来着……额……奴婢笨拙,倒记不清了……”说着话,她目光挪到一旁张梅香身上,有些惭愧地垂了垂首。 张梅香缓缓睁眼,眸目流转至车外,若有所思。 侍女此番言语使得她也回想起了一段时光,是以此刻便念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念罢,情愫渐起,兴致油生,更是紧接着唱了起来,有词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山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上一次唱起这段儿,还是在皇宫之中,而现如今,物是人非,是以她所唱之时,情引音腔温婉绵长,不过又时而转为戏腔,高亢有力且不失优雅…… 桂枝还是头一回闻“张夫人”开口,颇感惊艳,兴致被引起后,竟也跟着哼唱了两句,优美音调随着稚嫩童声,此时交融竟毫不违和! 侍女琳儿坐在一旁,惊喜地看向这二位,偶尔露出羡意。 唱至情深之处,音韵戛然而止,却见张梅香缓缓闭目,轻叹一声。 毕竟伴在其身旁年久,琳儿见此便是能看得出,大司这是心有所想,于是谨慎问道“夫人,莫非触景生情?” 张梅香微微摇头,淡言道“不提也罢。” 话音落下,她又看向一旁懵懂的桂枝,刚才她随自己共歌,倒也有趣,是以对她微微一笑。 桂枝很开心,她不知“张夫人”究竟想到了什么事,只是极少见她笑。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父母在世时自己模仿兄长们背书,便能换他们欢笑,而张夫人的笑,似乎是因为方才自己所吟唱词,是以桂枝心底明白若日后想常见张夫人的笑,便是多唱几句!心中若有所思,不一会桂枝便又好奇地探头望向外面了。 不知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从霍弘的声音“大司,已至城外,教坊安排了人在城门内候着。” 张梅香点了点头,于是一旁的琳儿便传话道“那便进城吧!” 车外,霍弘驾着马车,勒了勒马缰,望向城门处,眉头微皱便再度回道“不知为何,城门处此时拥堵异常,似是押送犯人,有不少官兵拦路,一时半刻还过不去。” 张梅香缓缓睁开双目,但也没往外望,只是端坐原处,淡淡开口“官府办事,理当避让,晚点不怕,先给他们让路。” “遵命。”霍弘朝马车内拱了拱手,随后看向马夫,“车夫,将车朝旁赶赶,莫要拦了官道!” “得嘞!”马夫一扬马鞭,遂驾车避让。 小桂枝自马车右侧撩着帘幔,瞧着偌大的城门及城门外的一些散户行人。 “记得大兄也说是来临安,不知能否遇上……”桂枝一直记得兄长次山赶考一事,心中认为他此时也在临安城内,便想着赶快进城,若能早日找到兄长,二人也可相聚! 桂枝心中满怀憧憬和期盼。 而与此同时,这杨次山的处境却不容乐观。 清波门外,的确是官兵,也的确是押送犯人。而这之中,却正有桂枝的兄长,杨次山!只不过她们这一行人刚祭祖完毕返回临安,对于近日之事并不了解。 是以也没人知道,杨次山便在这波犯人当中,身披枷锁,潦倒前行…… 此刻,他正与桂枝所处的马车,擦肩而过。他目光涣散,似乎到现在都没有理解自己从赶考的学子,沦为被发配充军的原因。 官道行路也快,半个时辰不到,便是尽数出离城外,而张梅香的马车也在此时缓缓朝清波门而去。 “停!”门外,守城护卫兵见这一行人驱车至此,便伸手阻拦。官兵拦在车前,按例检查,“通行证。” 马上霍弘翻身下马,从包裹内将通行证书取出,递与对方。 官兵瞧了瞧,其上记载着张梅香、霍弘、琳儿及马夫的出入文书,是以前者便来至车前,将车幔撩开,朝内扫视,然而,却发现多出了一个小姑娘。 不过,他见到张梅香后,仍是客气地笑了笑,拱手道“原来是张大司,这厢有礼!” 虽张梅香已不在宫中任差,但临安之中大多知道其颇受吴太后青睐,见到自是要礼让三分。张梅香面露笑意,颔首笑道“不敢当,此女乃是途中偶遇的孤女,我见其可怜,便带了回来,待明日便去入了版籍,给您添麻烦了。” “这户籍翻查起来颇为麻烦,教坊内近日尚有不少事需安排,大人也明白,为博当今太后欢颜,大司可是要下功夫的,所以……”一旁,侍女琳儿边笑边取出利事袋,悄悄塞与对方。 官兵赶忙点头,语气恭敬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天家的事儿耽误不得!”说完,他朝身后喝道,“放行!”紧接着再度拱手,“张大司慢走!” 张梅香亦是客气回道“有劳。” 自此,一行人便是入了临安,入了这当今最为繁华的都城! 微风渐起,风云攒动…… 第十章 一路繁华至京都 马车前行几步,有几人再度近前,为首的便是紫蝶姑姑,后者拦停马车后,车内侍女琳儿将帘帐撩起,遂前者登入其中。 紫蝶姑姑一入车内,便是瞧见了桂枝,问道“这位小姐生得俊俏,倒不知是哪家闺秀?” 闻此,琳儿闭口不语望向张梅香,后者则是淡淡言道“桂枝,见过紫蝶姑姑。” 桂枝浅浅施礼,道“见过紫蝶姑姑。” “懂事。”紫蝶姑姑平日里不教导姑娘的时候,还算是挺平易近人的,更主要是因见其待在张梅香身边,所以下意识的客气了些。 张梅香继而说道“此女乃是我堂妹托孤与我,我带她来临安,准备试试她能否入教坊,若有根骨底蕴,收作徒弟,未尝不可。” “收徒?”紫蝶姑姑脸上浮现惊讶之色,“大司您终于要收徒了,要知道这满临安的姑娘大半都想做您的徒弟,这丫头修为不浅啊!竟有此番机遇!”说罢,她便再度转目看向桂枝,细细打量,看得后者好不别扭…… 张梅香没有继续接着她的话讲下去,而是沉默片刻后问道“方才于城外遇官兵押解人犯,不知他们所犯何事?” 紫蝶姑姑这些时日待在临安城内,对此事,自是有些了解,但并不深。她边回想,边开口道“据传闻,前些时日原庙举行国忌上香仪式的时候,返途经过贡院,而这天恰逢士子入院考试,应试者可不少,但人数众多,竟堵了皇太子的仪仗,其中执金吾拿着梃杖呵斥清道,但口出狂言,惹应试士子纷纷不满,便激起了皇太子仪仗和应试学子的冲突,场面混乱不堪……” “即便这般,发配充军也过于严重了吧?”琳儿一边听着一边皱眉,似乎是不解。 张梅香倒是没有言语,只是听着。 紫蝶姑姑赶忙摆手言道“哪儿的话,据说混乱之中,天家太子当即昏厥,此后惊愕得疾,那几日里各地名医陆续入宫,但病情都回天无力,最终……” 短短几句话,还未讲完,侍女琳儿便听得唇齿微颤,面露惊色,而张梅香则是瞥了一眼旁边的桂枝,觉得她年纪尚幼,不宜听这些,免得童言无忌传出去惹了是非,遂出言道“好了,天家的事儿,你我不得多言,近日教坊如何?” 紫蝶姑姑叹了口气,回道“哎,您回去便知了!” 闻此,张梅香再度闭目,她明白,当下竞争激烈,若想立身,必须从整顿教坊开始。 马车缓缓驶入了临安城内。 自南宋朝廷迁至此处,便称此地为“行在”,来在临安,行在临安,百姓行入此城,自是要由清波门而入,而进来之后,盛世景色便尽数呈现眼底! 面前这条街,名为清河坊街,而这清河坊街最为闻名的,便是茶坊。 亲朋自远方而至,自该先品茶,是以清河坊街道之上,大小茶坊数不胜数,较为出名的有那清乐茶坊、窟鬼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连三茶坊、连二茶坊,等等。 当然,也有一些茶汤铺子,所售茶汤其中配有红糖、白糖、青丝、红丝、芝麻、核桃仁、什锦果脯、葡萄干、京糕条、松子仁等诸多食材,沏上一壶滚烫的水调成稀糊状,入口食香味满,甜而不腻,弹滑可口,任他男女老少,凡食用之者,无不过后滋滋回味、口齿留香! 不过也不乏一些卖散茶的,这里沏的都是一些高碎,以大茶壶泡上一满壶,这类茶主要消费者是一些力夫,他们辛苦劳累,闲暇时刻唯有吃上这么一大碗而不痛快,若再教他们取那小盏来细品,真如钝刀杀人般不自在! 茶坊以外便到了更为热闹的珠子市,这珠子市内有着诸多金银铺与穿珠行。其中多以小巧精致的饰品为主,与城外的瓦市不同,此处的铺行皆是大门面,门外立有伙计维持秩序,而其中则是以一些贵妇为主,她们身着看似普通纱、罗、绢衣,但耳垂边所佩戴的饰品却极其精妙,更有甚者饰品含义与衣着绣画含义相近! 而在这珠子市北面则是酒坊市集,其中官办的酿酒作坊有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春风楼、太和楼、西楼、太平楼、丰乐楼等。 由私人经营的著名的酒楼则有熙春楼、三元楼、五间楼、赏心楼、花月楼等。 南面则是南瓦市,张梅香的“京都教坊”目前在临安,最大的竞争对手,便就是南瓦市中的“锦绣教坊”。 直穿珠子市,东边便是御街,所谓御街自然宽敞,在其街道两侧各有十步宽的石路和砖路,而中间却是填满了精选的鹅卵石作为铺面,这样一来,街道两侧的雨水便可流入其中,再由其下所置的竹管将雨水疏导进附近的运河,以确保街面上常年干燥,不存积水。 沿着御街一直往北,街道两边店铺数不尽,而不少空地处还支着棚子,其中则是一些小商贩。 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随处可见挑担赶路、驾牛马车送货、赶驴拉货车及驻足观赏景色的。 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而沿着御街往北左侧,便可见凤祥楼,这乃是临安城中最大的金银楼,所售的物件,自是又比珠子市里卖得要昂贵许多。 东边一侧,名为寿安街,寿安街东起御街,西至井亭桥,井亭桥横跨运河,两侧分别是最大的花市和北瓦。 而这花市却也讲究得很。喜花者,多以女子为主,是以刚至花市便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女子,不论年岁,也不论身份,这些人皆游走于花市之中,若见到当季开得最好的,便要购置一些,取回于自家庭院种下,她们隔几步便要驻足片刻,接过商贩手中的花嗅一嗅,若中意花香了,便也不论是否应季,只管购来,而这些女子不仅会选花种于庭院,挑到明艳动人的花儿,更会着店家做成花冠戴于头上,作为发饰。 而陪伴在其身边的男子,大多手执鸟笼,另一只手上则是攥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木夹,时而由腰间囊袋中夹出一些鸟食,投于其中,鸟儿吃得好了,便“叽叽喳喳”叫上那么几声,有些悦耳动听,有些则是略显突兀不堪入耳,而那些鸟儿叫不好的主子,便会面露苦色,承受一旁好友的取笑。 穿过花市,便是京都教坊。 马车行至教坊外,缓缓停下,这几人也是走了下来。 琳儿与马夫结了钱银,后者乐眯眯地告辞,驾着马车还家享福。 而桂枝则是站在这偌大的教坊外,看着其上四个“京都教坊”的大字,颇为震撼! 张梅香牵起桂枝的小手,言道“自此后,这便是你的家了。” 第十一章 天舞高阁众芳齐 临安城内有盛世的风姿,而这京都教坊所处的北市,更是彰显不凡。 小桂枝与张梅香等人立于门外,第一眼便是得见一块精致的匾额,题“京都教坊”,其侧则刻有四句曰承接前古、光照后世,尊师重道、德艺双馨。 桂枝识字,遂看到后便念出声来。 张梅香微微颔首,也望了一眼这些字,遂出言道“此乃教坊成立之宗旨,无人可例外,包括我,你需谨记。”懂事的小桂枝点了点头,于是便在张梅香的牵领下踏入大门。 入门后,前堂厅内设有掌事柜台,柜台前立着几位管事,其模样显得很是精明,像是颇善处事之人,而由此门入内者,皆需登记出入,无一可免。 几位管事的瞧见自家大司回来,笑着迎上前去,恭施一礼“张大司。” 张梅香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几人免礼之后说道“辛苦各位。” 管事回道“哪里比得上大司,您一路舟车劳顿才是辛苦!”说完,他们却发现了跟在她身边的小桂枝,几人有些不解,但仍然笑道“这女娃娃倒是精致,不知与您是?” 张梅香倒没说话,一旁琳儿走了过来,笑道“小姐名杨桂枝,乃是大司养女!自此后,也是咱这京都教坊的桂枝小姐,更有可能是大司的徒弟!” 此言一出,那几位掌事纷纷一惊,“竟是这般?那怪不得此女瞧着宛若仙女临凡一般,骨骼清奇!” 虽嘴头这般说,但其实,这几位内心还是没有理解的。张大司,京都教坊的头魁,原皇宫里的女官,偌大临安内欲拜其为师者,岂止千八百?因何偏偏选中了这么一个养女,收作徒弟传艺?当真令人不解。 “琳儿。”张梅香望向说了这么一大堆且颇为得意的侍女琳儿,提醒道“收徒之事,我尚未决定,先前便说过了,成与不成看她造化。” 琳儿点了点头,张梅香的话她自然是不敢忤逆的,是以闭上了嘴,但却冲着一旁的桂枝挤了挤眼。话说到这儿,也算是令几位掌事纷纷默认,毕竟这京都教坊还是听张大司。 张梅香领着桂枝等人,继续往后走,而穿过这大堂,则是一处庭院,此间风景宜人,将至此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苑中奇石,仿若云端一般,奇形怪状,可叹苍天鬼斧神工竟将其雕琢得如此精致,而奇石之下,则是锦鲤小池,通过一条地下水道连接运河,以此方能保持活水长流,而这池中水也不过三四尺而已,少数颜色斑斓的鱼儿穿梭在没入池中的花岗石洞孔间、荷叶间,更有多数速簇于池边面朝张梅香等人,似是恭贺大司回到教坊。 自小池走过,便可见一条回曲长廊,于其两侧建有临香亭、紫钗亭,二者风格各异,但若立于其中,皆可享风赏景;长廊正中场地摆有木桩、练功栏杆等物,可见是练功场;来到正当中,又可见正面是一处楼阁,名曰“天舞阁”,其层有三一层是舞房、二层是乐曲房、三层是观潮亭。 乐曲部以朱邦直为首,更有夏庭俊、陈仪,侯端则任乐师,含其余乐工七八十人。 舞部则分小儿队、女弟子队、男弟子队。 三队中,若有出色子弟,或也可被瓦舍或者茶楼、酒楼相中出钱请去表演,虽说这京都教坊原设于宫中,但收到天恩得返民间的他们,倒也没有过于心高气傲,毕竟张梅香也清楚,在此不比宫中,若教坊文艺能与市井文艺相融合,且尚能有立足之本。 既得此平台与机遇,是以京都教坊内的所有人员皆刻苦钻研、勤学苦练,为的只是能被挑选入宫献艺,求得一跃枝头的机会。 天舞阁最顶层,便是观潮亭,此处并非人人可见,唯京都教坊内最好的乐师、舞者、诗人、画家方才有资格上去,之所以名为观潮亭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只有获得当今圣人首肯,在“弄潮儿”钱塘观潮宴会上,压轴表演者,才能入得观潮亭,此乃艺人最高荣誉,可见最后一场的“大轴”又得是怎样的人物! 穿过天舞阁,其后便是厢房。 此处供有教坊弟子的筒间,以及丫鬟、小厮的房间,还有几大部门的厢房,直到最后一间,这才是张梅香的厢房,花园院落式布局便可见其高雅不凡。 一路走过,途经教坊内弟子时,她们无一不恭敬地向张梅香施礼,但这除却对她的尊敬之外,她们心中更是期盼这“大司”能多瞧他们一眼,若看得顺了,指不定便会收其为徒。 心中怀着美好的向往,自是可贵。但此刻,绝大部分路过她们的人,皆是有些茫然;临近张梅香的厢房外,随行者皆告礼退去,唯独桂枝与琳儿随其身后,后者倒是可以理解,贴身侍女,伺候大司回房起居乃日常事,平日里也只见她出入其中,但今日怎得带着一陌生女娃回房? 长廊外,几位妙龄女子携手而行,窃窃私语。 “方才大司所携幼女,究竟何许人也?” 其余几位抿唇摇头,道“这如何晓得?” “大司回乡祭祖一趟,竟还带回个女娃,而且执手相伴而行,往日里可不见大司这般!莫非此女身份不凡?”有人猜测道。 话音刚落,一旁几人便是立马小声劝阻道“切莫再议论了,若教旁人听了我们私下里议论大司,恐怕便是要被赶出教坊了!” 听到这,这一行几位姑娘皆是不由自主地浑身寒战。 入京都教坊不易,有些人家更是砸锅卖铁送儿女入内,望子龙凤的心急切,若仅是因嘴边不慎而失了这份资格,这些姑娘恐怕都无颜再还家见其爹娘。 而此时,一道声音又从一旁传出,引得几人浑身一震,“你们在神秘兮兮的议论什么?”却见,一旁长廊处一绝色女子缓缓而来,淡施脂粉,肌肤如玉,身着浅粉云鹤铺针褙子,内搭丹红焰纹交织花绫,下身则是贴绫铺的织锦裙,青丝挽了个出云鬓裹着单珠青宝冠,耳边垂着垒丝碧玉环,手上亦着焊丝玉髓镯,领边儿则绣着牡丹金丝纹,缓缓而至几人身前,真是步步摇曳,妖妖娆娆,那一双狐眸更是勾魂夺魄迷得人不禁驻足失情。 众女浑身微颤,因为此刻她们面前立着的,正是现如今教坊中当红的舞者,裴兰伊。后者乃临安城内富商之女,自小娇生惯养,目中无人,时刻秉着一股傲气,后被送入京都教坊中,经紫蝶姑姑教导,现如今已然是成熟女艺,再加上其父裴玉生经商多年,交友广泛,是以城中不少戏台皆曾至于教坊下重金相聘其演艺。 坊间相传京都教坊“蓝衣姑娘”便是此人,而现如今,京都教坊,包括与其相识者,皆统一认为,她!便会是这张大司未来的亲传徒弟。巧的是裴兰伊也这么认为,当下教坊内学徒子弟,若论知名度她当属第一,就连其父裴玉生都告诉过她,张大司乃当今太后最喜爱的艺人,若是能得其亲传便可平步青云,今后就算是做个王爷夫人,也不在话下,倘若再能走运一些,天家之中若有看中的,那日后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是以,此人现如今,除见教坊内的管事及师父们显得恭敬一些,往日则嚣张跋扈,更有使唤同期女弟子唤作丫鬟之事,而且至今不曾收敛。 在裴兰伊的盘问下,几位姑娘便是将她们所见之事道出,道完便匆匆离去,而前者则站在原处,眼眸间满是不可思议。 但片刻后,她便是冷艳讪笑,自语道“不过一幼女而已,瞧这一个个惊恐的模样……”说完,便是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款款而去。 而与此同时,张梅香厢房内,桂枝老实地坐于张梅香下垂手,一动也不动。 “不必如此拘束,小姐,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琳儿见桂枝放不开,便再度笑着重复了一遍张梅香说过的话。 桂枝忙应道“好的,琳儿姐姐。” 她对琳儿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孩子就这样,谁向着她说话,她便是喜欢谁。 第十二章 初入教坊谨言行 张梅香品了口茶,遂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知晓,自己收徒牵扯众多,此前她曾拒绝了诸多拜师的请求,但堂妹临终托孤,这也不得不让她重视起来。 张梅香侧目看向桂枝,言道“虽现如今我身为你的养母,但师徒一事尚未定夺,只因此行收徒的讲究颇多,不知你可曾了解过?”若是桂枝家中不遭遇这场劫难,说不准张氏会在送她入教坊前,提前给她普及一些知识。 但事发突然,一切都是临时决定,是以小桂枝便不可能懂得这行的收徒规矩,所以此时只能摇头回道“回夫人,桂枝不曾了解……” 张梅香早料到了,伸手指了指,令其站至自己面前半米处,随后说道“我收徒,讲究五看一亮。” 闻此,桂枝有些疑惑,毕竟不懂,只能等着张夫人解答。 天色渐晚,张夫人仍旧在与桂枝解释着“五看一亮”的其中含义,但讲到最后她却发现,自己所说的,这个孩子可能无法理解,这些事儿还需她亲自经历,方能体会,是以便苦笑一阵,随后说道“若以这五看一亮的标准对你,或许你也有些资质…… 这样,明日你随我去练功场,到时你或能明白,现在,用了飧食早些歇息吧!” 话音刚落下没多久,一旁门外的琳儿便是端着一匣子走了进来,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般,她手里拎着个棕色的木匣,共分两层,打开之后,便从其中取出了一些饭菜,摆置桌上。 既然来到临安,餐食标准亦是要比平日里高出许多,但张梅香本人在这方面素来从简,是以吃食并未与她往常有太大差距,不过这倒也好,越是新鲜的越是容易让此时的小桂枝心中产生抵触,而越贴近平常的,她便越觉得熟悉也能接受。 用过飧后,各自洗漱,桂枝亦是睡在了张梅香的旁边。 一夜无话,转至天明。 早晨的临安城内便很是热闹了,或者可以说这些热闹从未消散过,几乎是夜夜笙歌、日日快活,城中人除却有官职正务的,几乎都在品早茶、糕点;御街上有负责冲水的工仆,他们将木盆里的水冲向街道两侧的排水渠中,目的是为洗刷昨日的痕迹,有那散落物件的、花冠凋谢落下的、醉酒呕吐的、起了争执互相打出鼻血的,皆是尽数冲刷干净,不留痕迹;酒楼处不论是在闺房中醒来的抑或是前半夜被赶出酒店在外吃酒露宿的,这会儿也都纷纷清醒,迎接第二天。 而京都教坊中张梅香的厢房中,桂枝早就醒了,甚至可以说她就没怎么睡着,一路以来她都是强忍着的,只是为了不惹人厌,而从奔波之中走出踏实地躺在床上后,那股感觉又油然而生,前半夜若非因这几日的赶路劳累小憩了一会儿,恐怕这漫漫长夜她都难以合眼。 思来想去,她坐起身自己穿好了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而这院落之中的一棵树上,大雁小七的声音却是突然传来,就连桂枝都被吓了一跳,又惊又喜,不过她还是赶忙上前,不断摆手说道“小七别出声!夫人还没睡醒,莫要吵到别人!”刚说完,小七竟真的不再发出声音而是凑到了桂枝身前,用脑袋蹭着后者,似乎十分想念。 “小七你竟然一路跟到了这里!我们是坐在马儿上的,你却要费力挥翅,辛苦你了。”桂枝小手摸在小七的头顶,似乎十分心疼,片刻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小七你还是赶快走吧!前日进城之时,我可是见了一些把鸟儿都放在笼子里的人!我可不想让你也在笼子里!”桂枝心性善良,误将小七比作那些观赏鸟儿,可她殊不知,如小七这般生得阴阳两色的大雁,在当今可是从未有人见过的,其稀有程度绝非那些可比,哪怕是将其送给当今天子,后者也会称赞两句,所以把它养在笼子里,那就太屈才了,起码也得专门为它打造个庭院养在里面才行。 桂枝一边和小七谈论着心事,一边偷偷抹泪,此时的她还未从丧亲之痛中走出。 而没过多久,庭院外便是传来一些亲切的声音“琳儿姐姐早,请代向大司请安。” 院落外姑娘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琳儿则是双手交与身前微笑点头回应,但实际上每天让她代劳请安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时间长了,大司也不想听这俗套了。 琳儿摇头苦笑,心中想道“这些姑娘得有多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说着,他便是直接朝张梅香的庭院走去,而穿过拱堂时一眼便是瞧见了站在其中的桂枝,便开口问道“唉?桂儿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呢?夫人醒了吗?” 桂枝沉默着摇了摇头,目光却朝着身后院墙外瞥了一眼。 琳儿看向张夫人房门,发现门亦是关着的,便沉默片刻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带小姐去洗漱,然后吃点东西,如何?” 闻此,桂枝连连点头,紧接着随着琳儿走出庭院。 清理盥洗过后,琳儿在小儿队里给桂枝寻了一件新衣裳,虽然并非特地定制,但其材质也是上品,毕竟现在入了教坊,原先的装扮的确有些“土”气了,这一身以翠青为主,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颇为水灵;而与这位琳儿待在一块儿,桂枝更觉得她如姐姐一般,待人亲切,是以比较能放开。 昼食不到,也吃不得多饱,只是寻些糕点,用些茶水垫补肠胃,是以用过后她们便返回了庭院,还未至其中,张梅香便是走了出来。 见桂枝与琳儿,她言道“清起未看到你,便是料到琳儿带你洗漱去了,若无他事,现下便随我来吧,带你了解一番五看一亮。” 桂枝应下,紧接着便是在其带领下,来在练功场外,隔着一段距离,便是能听到其中传来一道女声,颇为严厉。 “说了多少遍,你们这手脚莫非不听使唤?不要动,保持一个时辰……”场中,紫蝶姑姑正在训练姑娘,这群姑娘皆比桂枝大上一些,但也不过十三四,芳华正好,可此时却个个咬唇鼓腮颇显吃劲,不过却没有一人敢懈怠。 紫蝶姑姑手执藤条,在这“花丛”间巡视,若是瞧见那姿势不对抑或是交头接耳不专心的,这一鞭下去,怕是得留个痕迹,不过也不宜太重,紫蝶姑姑下手很有分寸,最多身上紫青一块儿,不出半月便能自消,若有条件的便去街上药铺弄些跌打酒来,消得更快,因此,不少贩卖跌打酒及膏药的商贩总会出现在教坊门外,为的也是能多卖一些。 桂枝和张梅香来至此处,见紫蝶姑姑威风凛凛不禁顿了顿。 “怎的?莫非怕了这些?若你想做我徒弟,这些还是轻的,所以你要想好。”张梅香说道。 “回夫人,桂枝不是怕,只是替她们疼着,这一鞭鞭的抽将在皮肉上,怎得不痛?” 桂枝回道,大概这便是触目惊心。 梅香笑了笑,继而言道“若怕了吃苦受罪,那便不是做这一行的料,她们受这般苦,若能学成便也罢了,若学不成,枉费此遭……”谈及此处,她也沉默了片刻,桂枝说得不错,练功如此艰苦,她们这群姑娘都在这儿,然而最终能成角儿的也不过百众之一二,其余人则会是碌碌一生,最终要么沦为城外歌舞伎、要么回家相夫教子,此一生也不过如此,这便是艺人的现状,不少人将教坊与坊间那些下九流的混为一谈,实属无奈。 见张梅香等人来至此处,紫蝶姑姑赶忙来至面前行礼,张梅香则微微颔首,而后紫蝶姑姑便再度返回场中教学。 而不少姑娘则趁着这会儿功夫瞥了眼大司所在的位置,瞧见了一侧的桂枝,心中所想各不相同。 第十三章 五看一亮初心明 一旁,张梅香等人走到临香亭内落座,她指了指场中,看向桂枝问道“看着她们,你能想到这五看一亮,分别是什么吗?” 桂枝睁着大眼看了许久,试探问道“莫非是看她们用不用功?” 琳儿掩面偷笑,张梅香也是略生笑意,嘴角微扬,但却仍正经道“我问你,瞧见她们第一眼,你有何观感?” 桂枝当即回道“她们都很漂亮,每一位都是好看的!” 张梅香微微颔首“没错,这五看一亮中第一看,便是看状态,也就是扮相、样貌,这关乎日后登台献艺时的台风。” 桂枝明白了,目光环视一周,她发现这些姐姐中即便每一位此时都很艰辛,但仍强忍保持微笑,估计这便是为了给观者更好的体验,所以这第一看,自然是看的“台面”。 “方才你所说,她们都比你大上几岁,这其实也笼统包括了这第二看,看根骨。” 张梅香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手边的茶盏,琳儿会意,赶忙倒茶。 桂枝了解,所谓根骨大概也就是底子,若出类拔萃岂会不红,天生骨骼清奇之人,自然日后能长成一副好身体,至于后天再如何保养也只不过是图个保留罢了,生下来若有便有,生下来若无,想有也难。 张梅香抿了口茶,继续讲道“骨骼清奇之人,单看背影都能吸引人,身上自带戏份,看骨骼还能预测日后的身高。” “原来是这样!”桂枝恍然大悟。 “而这第三,便是要看灵巧,看你的机灵劲儿,日后若登台献艺,善不善于看客沟通互动,所谓一颦一笑牵动心扉,一言一语扣人心弦,便是如此。”张梅香说着,看向桂枝,她明白,这丫头现在之所以不怎么说话,是因为环境陌生,人也陌生,若换作她也未必能直接敞开心扉,若当真如此,反倒是没心没肺。 张梅香继续说道“第四点,这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话音刚落,琳儿便赶忙说道“我知道这点,夫人对我讲过,琳儿什么都不会,唯独品性不坏,这第四点,也是五看当中我唯一占的一点,人品。” 张梅香点了点头。从师求学,端正人品自然是最为重要的,学艺先学做人,这一点亘古不变。“第五看,是看家境及自小的教养,这些人中有些出身名门,有些出身商贾世家,大家闺秀自然少不了礼数,但小家碧玉也不可避免,教养亦重要,仅次于人品。”讲到这,张梅香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毕竟此时在桂枝面前提“家”这个字,有些不妥,于是便立刻转移话锋,“五看就是这些,而一亮,你早就做过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桂枝想了一会儿,自己做过的与这方面有关的事儿,除了前日进城在断桥处所吟歌词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是以她很快便想明白了“亮相,开嗓?” 张梅香点头,“不错。” 这“一亮”就是亮嗓清唱几声,嗓子是爹妈给的,后天很难练成。而有些人一开嗓,就知道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如果是这块料,加之训练有素,功夫很快就能上身,起到事半功倍的效应,否则终身只是“老童生”货,上不了台面。 不论是否有功底,这一亮,必然是要五音俱全的,可以不是动听悦耳,但绝不能差了调。 五看一亮,便是这些。都讲完了,张梅香看向桂枝“明日我将会收你为徒办拜师礼,昼食过后,琳儿你教她一些拜师礼的规矩。” 琳儿大喜,张大司要收徒了!话既要说,那便光明正大地说,倒也不怕叫人听了去,张梅香一直明来明往,从不遮掩,所以这番话,在场中的众人,无一例外都听见了。 少数人竟还在此时破了功,人群中惊叹声、议论声并发。 紫蝶姑姑早有预料,来的时候她知道这个消息了,是以此时并非太过惊讶,便看向众女叱道“作甚?让你们说话了?功夫心思不放在练功上,整日浑浑噩噩,想些不着边际的事儿,这成何体统,加罚半个时辰!” 无奈,众女只得乖乖保持姿势,重新受罚。 张梅香起身离开,而桂枝则是愣在原处。 “恭喜小姐,来!您跟我来,我教您拜师礼的规矩。”琳儿拉起桂枝的手,欢喜地离开了场中。 而与此同时,教坊前堂门外,裴兰伊款款而入其内,左右亦是跟着下属女眷,看她这模样倒是有几分疲乏。 见此,门口几位掌事笑问道“蓝衣姑娘,昨日想必亦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只可惜我等抽不开身,不然定前去给你捧场!” 裴兰伊轻笑一声,开口笑道“柳掌事的话,向来听不得,您老若是肯花钱,除非天上掉金豆!” 柳掌事一乐,捻胡解释道“哪有的事儿!我柳敬才为人处世,向来都是有来有往,上次蓝衣姑娘重礼相送,我自是得找机会回报的!” 闻此,裴兰伊面上虽是笑意,但心中却又是另一番。“该死的老杀才,拿钱办事还充什么大好人呢?” 二人各说各话客套了半天,而一旁的另一位则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我说二位,裴姑娘,今日清点乐库库存一事还在继续,朱先生紧着要看,我们不敢怠慢……”话说一半,点明意思也就够了,没必要说完。 柳敬才回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随后不屑笑道“曾掌事素来做事认真,一丝不苟!怕是这一整个京都教坊内,数你最忙了吧?劳苦功高,怕是要比大司更加辛苦?” 话音落下,那曾掌事便是放下了手中账本,看向柳敬才“我曾史良蒙大司恩典得以留在此处,为大司呕心沥血在所不辞,又怎如某人一般?吃里扒外,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句话正是怼那柳敬才破格安排裴兰伊出演的事儿,一般情况下,这种事儿都是张梅香安排,临走时嘱托几位掌事若有重金邀请的,必须共同协商,取中而为,但这柳敬才独揽这件事儿,已然是对大司不敬! “你……”柳敬才哼笑一声,转怒为笑“不愧是曾掌事,字字珠玑!”他虽然早就对这曾史良不满,但因对方在此处就职时日颇长,乃是几位掌事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更是张梅香以前府上的管家,所以在这教坊中,无人不尊一声“良叔”,而这柳敬才不过刚到这里几月,对方处处阻碍自己赚钱行事,是以他自然看不惯此人,倒也无奈。 “良叔说的是,我得尽早回去了,不然紫蝶姑姑要责怪。”裴兰伊看向前者笑道,刚说完她便准备离开前厅直奔练功场,然还未挪动,却瞧到琳儿带着桂枝正由花苑而来。 “琳姐姐。”裴兰伊思路清晰,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她还是清楚的,是以见到琳儿便笑道。 琳儿点了点头,并未理睬,对方所作所为她心中知晓,只不过懒得提罢了,若是琳儿稍微小肚鸡肠一些,恐怕这教坊内的学徒们十之二三都得打铺盖离开。 见对方如此淡漠,裴兰伊倒也没有生气,而是看向桂枝,瞧了一眼便觉得天生丽质,于是便问道“这位姑娘是?”“大司的小姐。”琳儿简略说完,这才笑着望向良叔并且问“良叔,稍后可有空闲? 若是无事,可否教桂枝小姐一些拜师礼的流程,明日大司便要收徒了!” 闻此,前堂众人还未缓过神来,裴兰伊则先是惊愕地看向一旁的桂枝,指尖一翘,不解问道。 “说什么?她?大司要收她为徒?” 第十四章 心驰神往天舞阁 “怎么?莫非大司收徒,你有意见?”琳儿闻言,回身看向裴兰伊,质疑问道。 后者沉默不语,但心中却是气不过。这临安城内之前可都传遍了,当下几乎路人尽知,她才是大司衣钵最合适的传人,若是要收弟子,大司为何不收自己,反倒是莫名其妙地收了这丫头? 话说回来,此女究竟是谁,为何会成大司的养女,又为何能有机会拜入门下?往日里大司皆很谨慎,从不主动提及收徒,这一次究竟是因为什么? 心里想法多了,这裴兰伊面容变颜变色,只得努力将不悦掩盖,继而转笑道“琳儿姐姐莫玩笑,我哪儿敢插手大司收徒?只是有一事不解,不知此女究竟如何与大司相识?”说罢,她俯首瞧着小桂枝。 桂枝虽小,但这眼神让她感到不安,是以便站到了琳儿身后。 “放肆,大司私事,也是你能过问的?既返了教坊,为何不去练功,在这盘问不休作甚?”琳儿搂着桂枝的脑袋,瞥向裴兰伊,也没有好语气。 “既是琳儿姐姐吩咐,那我去了便是。”裴兰伊稍稍欠身,遂以凌厉的眼神扫过桂枝,紧接着朝后花园而去。 “小姐莫怕,若她以后敢对您不敬,大可告知于我或夫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琳儿回以那般目光,似乎是在为桂枝出气,但紧接着她便是想起了什么,随后紧忙转身,望向身前柜台后面的曾史良,客气道“良叔,您现在可有空?” 曾史良放下手中笔,将账本合上后拿了起来,随后笑道“拜师礼?既是大司安排,老奴自然有时间,且随我来吧!” 三人朝着后院而去,因为是张梅香收徒所以含糊不得,礼仪自然也是要以最全的为主,地点则是选在了天舞阁的一层舞房内,舞房面积不小,除去秀舞的舞池之外,其下还有一些成排座位,往日若是排演舞艺,即将登大雅之堂献艺前,张梅香便是会在此处检阅,若能在此处过关,便也有资格入宫献艺;然而,当下京都教坊内进入过舞房的人,也只不过是少数,大多数新秀刚至此处,连基本功都还未练会,更别提登堂入室了,是以她们大多时间都在天舞阁外的练功场以及厢房中待着。 琳儿见曾史良手中仍旧抱着账本,便疑惑问道“良叔,入天舞阁您为何还带着账本?”后者苦笑摆手“交于那姓柳的我不放心,自然是要亲自盘查,待会儿教完礼仪后,我顺势去二层乐曲房瞧瞧。” “良叔真是辛苦了。”琳儿点头笑道。 “良叔辛苦了!”桂枝也跟着学道。闻此,琳儿与曾史良二人皆笑出声,对这可爱的小家伙增了几分好感。 一番带路下,良叔带着琳儿以及桂枝来至天舞阁外,由侧门而入。 “为何从侧门走呢?”桂枝看着这扇小门,眨眼问道。 良叔笑了笑,桂枝确实极讨人喜爱,是以他亲切地解释道“因为天舞阁正门只在大选佳秀入宫表演前打开,其次便是大司收徒之日,所以明日正门也会打开。” “不错,我都没进过几次天舞阁,也只是在一层待过,确实壮丽!”琳儿也笑着说道。 桂枝尚且不太懂得这番礼节规矩,但她记住了一层大门不能轻易打开;跟在二人身后,刚入其中,桂枝便震惊不已! 天舞阁内雕梁画栋!虽是舞房,但这明显复刻于宫廷舞池,环场周边一道道跨栏围成看客席,虽教坊并不直接对外展示,但也能看出这是为拟出演艺现场的环境;场中边缘,也就是看客席下方有水道清池,其中锦鲤荷花,这一幕倒像是断桥处的复刻;六七道小拱桥连接着这些边缘的走廊,而木拱桥会聚之处,便是如外面练功场一般面积的舞池,舞池周围有着一道道凹槽,其中摆着花灯只是未燃;舞池周边,垂着缕缕条条的绢丝,颜色各异仿若虹光,而对应着在舞池当中地板图案上的莲花,也是栩栩如生,美妙绝伦!舞池正前方,也就是面朝大门的方向有着一排座位,其中正中间的一处,便是检阅入宫献艺节目时,张梅香坐的地方。 桂枝左右观瞧着,眼花缭乱,时而被梁柱上的烛台吸引,时而又被各式各样新奇的摆设勾去目光。 曾史良经常入天舞阁内,是以并未有何感触,只是陪着俩人看了一会儿,便正言道“好了,既然小姐要拜师,那我便将明日拜师礼细节教于你,其中每一礼都不可怠慢,需用心去记!” “是!”桂枝赶忙侧身施礼。 曾史良连忙上前扶起桂枝,解释道“这可使不得,既是大司女儿便是这京都教坊的小姐,哪有您礼我这下人一说?” “您是长辈,晚辈礼长辈天经地义!”桂枝认真回道。 曾史良表情一滞,心中感慨大司这是收了个好徒儿啊!他往日也算是和张梅香比较近的人了,自后者未出宫时便在其府上做管家,对于她的脾气性格,曾史良还是有所了解的,若非此等品性良善之人,她绝不会收其为徒,现今来看果然不假! 心中对桂枝有好感,良叔便也用心来教,每一个环节他都讲得很仔细,讲完之后,他前往二楼乐曲房,留桂枝与琳儿在一层继续排练。望向良叔去了上一层,桂枝好奇地问道“良叔这是去哪儿?” 琳儿笑了笑,解释道“二层乃是乐曲房,因为其中乐器颇多,而且存有不少重要的东西,所以只有教坊内管事以及几位师傅能去,其余人皆不可随意入内!” 听明白后,桂枝又追问道“那夫人能进吗?” “那是自然的了!”琳儿哭笑不得,“夫人乃是这京都教坊内地位最尊贵的,不论管事还是那些传艺师傅,都得听夫人的,所以这里她自然能随意进入了!” “那桂枝能去吗?”桂枝终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一边问一边露出期盼的目光。 可琳儿像是被她问住了“这……小姐,您要进去我得提前问问夫人呢!若是大司让您进才能进!”刚说完,见桂枝有些失落,她便继续鼓励道“不过,明日之后您便是京都教坊的小姐了!也是大司的亲传弟子,想必这之后,你就能进入上面的几层了!” 桂枝对这天舞阁很有兴趣,不在二层也不在三层,而是在最后的第四层,如果能站到那个高度,想必一整个临安的风景都能尽收眼底!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笑着,排练着第二天的拜师礼,从昼食过后一直排练至飧食前,二人这才离开天舞阁。 回到大司庭院内,后者未在房内,于是琳儿便去取了些饭食,恰巧回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一旁厢房内议论声。 “什么?当真要收徒了?” “我还觉得只是大司随口一说,没想到明日竟真的要举行拜师礼了!” “唉?兰伊,我们记得之前你好像也找过良叔教你拜师礼,您准备正式拜哪位?” “你们太聒噪了,能否消停一会?” 屋内传来几位姑娘戏谑裴兰伊的声音,而后者的字里行间也透着掩盖不住的怒意。 站在门外的琳儿得意一笑,随后便朝着大司庭院内走去。刚一入门,她便是看到了桂枝又站在庭院中,于是问道“天不早了,小姐您又看什么呢?” 桂枝背着手无辜地摇了摇头,琳儿则是笑道“快来吧!小姐,今天吃点好的补一补,这是琳儿特意上街为小姐买的!” 闻此,桂枝连连点头,而琳儿走进屋内后,桂枝则是将手中一小块儿点心悄悄放在树下,小七的脑袋也是探了出来,将点心叼走。 回到屋内,琳儿一边打开这包裹一边笑道,“近日不少蜀中商贩来至临安,使得临安城内的美食又丰富了许多,这家卢记酱肉,便是我最爱吃的,平日里不舍得吃,也就过节的时候买上几两,明日是小姐拜师之日,自当庆祝一番!”说完,她取出一包桂花饼以及小碟的毛豆,另加上一碟酱肉。 桂枝自小其实不喜荤腥,但因此乃是琳儿的一片好意,便只得动筷尝了一口,却不曾想真是美味十足? 瞧着桂枝吃完第一口,琳儿急忙询问“怎样?小姐。” 桂枝连连点头,紧接着回道“好吃!琳儿姐姐说这道菜出自蜀中?” 琳儿赶忙讲道“可不是嘛!约莫半年前,有蜀中的商贩来至临安,开了铺子,专卖此类美味,半年时间过去,现如今想吃他家的东西的人依旧排了一条街呢!” 桂枝点着头,若有所思地念道“曾也闻父亲吟过陆放翁的词,其中便是曾提过这蜀中美味,只是未尝过,今日一品果真美味绝伦!” 心底想着她便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诗曰“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贵珍讵敢杂常馔,桂炊薏米圆比珠。还吴此味那复有,日饭脱粟焚枯鱼。人生口腹何足道,往往坐役七尺躯。膻荤从今一扫除,夜煮白石笺阴符。” 琳儿震惊,遂问道“这些小姐是如何背下来的?” 桂枝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只是听后便常常自己念叨,时间久了便熟记于心了。 第十五章 六礼束脩拜师门 “什么事这般兴奋?”门外,张梅香缓缓推门而进,桂枝与琳儿皆纷纷站起身“夫人。” 张梅香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乏,见此琳儿便是猜到了,出门一趟回教坊,难免要与坊中几位掌事讨论,或是又听闻什么不利的讯息了,不过她只是侍女自然也无法多言,伺候好主子便是最大的功劳。 张梅香喝了口茶,瞥了眼桌上的吃食,随后问道“拜师礼仪学得如何?” 桂枝放下筷子起身回道“学会了,夫人。” 张梅香今日总算听到了一件顺心的事儿,便欣慰地松了口气,看向琳儿讲道“琳儿,你去通知良叔,明日拜师礼主持让他来做。” “遵命。”琳儿退出房外,前去传话。桂枝则是乖巧地坐在原处,她与琳儿的关系倒像是朋友,可与张大司之间仿如上下级般。 张大司每一次开口,她都要起身回答,所以此时她并未再继续吃下去。 “先吃吧,吃完早些休息,明日诸多事宜,耽误不得。”张梅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 桂枝赶忙点头,回道“遵命。” 二人无话,夜色渐深,琳儿在半个时辰后又回来了一趟,紧接着便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张梅香与桂枝也纷纷睡下。屋外树梢旁,小七望着房内,见灯熄了之后,便是振翅而去。 一夜无话直至天明。 桂枝依旧是起得最早的,虽比不上城内那些通宵达旦的人,但这会儿教坊内醒来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些负责打理庭院的工仆,是以她便来到庭院中,和小七又言语了几句。 不知多久,房门打开了,张梅香走了出来,她今日身着服饰与往日不同,一袭米白绣宫纱与浅青云鹤纹内搭,下衣微微摆动,竟是一件白结子针裙,耳边坠着掐丝叶腊玉玦,虽淡雅却颇显身份,乍一看与小桂枝这一身衣着倒是极为搭调。 二人先后朝天舞阁而去,小桂枝也被琳儿带去梳妆打扮,因为年幼自是水灵得很,也无需涂抹什么,只是重新梳理一番头发端正衣容便带她来到了天舞阁外。 而其中,天舞阁一层舞房内,教坊内的所有师生皆来到了其中,或站或坐。大司张梅香在正中间端坐,左右还有四位曲部师傅朱邦直、夏庭俊、陈仪、侯端,一位舞部师紫蝶,杂剧部老师翁向松以及四位教坊掌事曾史良、柳敬才、韩景玉、吴傅生。 而其余的学子则是分别站在那些凭栏之外,他们当中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进入天舞阁,对其中的陈设风格惊呼不绝,而如裴兰伊这般已然在教坊内有些名气的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进入此处,是以见周围的人这般,她只是不屑一顾,双眸紧盯着场外。 掐算着时间,曾史良起身来至张大司面前,拱手问道“时辰到了。” 张梅香放下茶盏,回道“那便请曾叔开始主持。” 曾史良深躬一礼,“不敢。”语罢,他转身来至台前,随后放声言道“拜师礼开始!” 一声下去,放眼其中鸦雀无声,无一人言语亦无一人转睛。 而天舞阁外,听到声音的琳儿则是看向桂枝,将手中的托盘递交与她,并嘱咐道“小姐可得端稳了,莫掉下来。” 桂枝点点头,说实话她此时是颇为忐忑的,主要是这场中一看便知道有不少人,不过她更明白,这机会是来之不易的,是母亲为自己博来的,她亦不可轻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托盘迈步跨门入内。这大门的门槛亦是很高的,也是这一步最应小心,小桂枝毕竟年幼,是以需要跨出一步后挪动身子再迈一步,这一幕令陪同在其身后的琳儿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小姐一步走岔了,手上的托盘打翻,那这拜师礼可就是始于不幸,定会引来闲言碎语,众说纷纭。 不过好在,桂枝步子还算稳健,虽有晃动,但盘中物品皆稳当摆放,毫无抖动。 此时,曾史良再度开口“拜师从艺,六礼束脩,芹菜寓意勤奋好学,业精于勤,莲子心苦,寓意为师父苦心栽培,红豆寓意为鸿运高照,红枣祝其早早出师,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干瘦肉条乃为表弟子心意!” 周遭,不少人还未从这天舞阁给他们带来的惊艳中走出,看到拜师礼,更是瞬间羡慕不已;起先是羡慕,之后便是自省,若没那自省的心便会如裴兰伊转为嫉妒;但这并没有用,事已至此,她反不能直接出面阻拦,那成何体统? “哼,我就不信,若这弟子是个废人,是个惹事精,大司还愿意收她?”裴兰伊早就想好了手段,所以此时表情怡然,并无异样,这让站在她旁边的人皆感到好奇。 “裴姐莫非就这么看着她拜师?” “是啊,此女与您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大司真正该收的亲传徒弟,应是裴姐姐您啊!” 几位平日里便捧着这位“蓝衣姑娘”的女孩更是在此时煽风点火。 “肃静!”曾史良看向周遭,放声叱道。几人只得安静下来,不再拱火。见无人再出声,良叔便看向台下桂枝,目光转为慈善。 杨桂枝在众人的目睹之下,一步步来到了舞池之上,站在正中间。 曾史良点了点头,见盘中应俱之物皆在,便开口道“礼!” 杨桂枝了然,昨日便是排演过,一切她都熟记于心,遂端着盘子行叩首之礼。礼毕,一旁良叔挥了挥手,有侍女上前接过盘子,放在张梅香面前桌上。 张梅香看向盘中,随后微微颔首,讲道“收下束脩后,回赠玉壶冰琴一把。” 闻言,在场众人皆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要知这玉壶冰琴乃教坊中品质最佳的古琴之一,相传若得善抚琴者奏之,其音仿若天外仙乐,属实可遇不可求,现如今就这么赠予她了?真不愧是大司收徒,手笔着实阔绰! 张梅香话音刚落,一旁侍女便是端着古琴来至下方台中,桂枝伸出双臂托住古琴,算是谢礼,而琳儿下一秒就帮她接了过来,立在身侧。 曾史良再度言道“再礼。” 杨桂枝又行叩首之礼,并于琳儿手中接过投师帖,由侍女交予张梅香,而后者接过帖后,则是回赠红包。 曾史良最后一遍说道“三礼。” 杨桂枝来至张梅香身前半米,再度行叩首之礼,并递上一盏热茶。 张梅香接过茶盏,象征性地凑在唇边儿抿了抿,遂放下茶盏说道“即今日起,我既是你义母,亦是你师父。” 仅此一言倒也无须多述,这一句就够了,义母就是告诉所有人,杨桂枝的身份在教坊内是一人之下的,而师父则是告知天下人,杨桂枝乃自己亲传,为她日后铺好道路,也打消再有人送人来求学收徒的念头。 此言过后,场中亦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但曾史良则是看向周遭,率先朝着小桂枝轻施一礼“桂枝小姐!” 见此,张梅香身边两侧之人也纷纷笑道“桂枝小姐。” 是以没多久,天舞阁内一应人员,皆需礼道“桂枝小姐。” 不出一日,这个名声便是传了出去,传遍了临安城内。 拜师礼毕后,不相干人等皆尽数散去,而桂枝则是在张梅香的带领下,见过了教坊内的数位师傅以及掌事,懂礼貌的桂枝自然纷纷施礼,引得众人称赞不断。 乐部朱邦直细细地打量一番桂枝,遂言道“此女生得一副美人胚子,竟毫不亚于你这师父?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张梅香闻言嘴角噙有笑意,但身为教坊大司,她自然要端正一些,是以瞥了一眼朱邦直,便直接绕过了话题。 “大司谦虚了,桂枝小姐可是生来一副好根骨啊!” “确实,大司后继有人,实属京都教坊之幸!” “得此女,京都教坊或可再昌百年!” 众人赞不绝口,而张梅香则是表情严肃地回道“好了,各位莫要再夸了,此女尚幼,今日只是拜师,至于今后能否出头,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下功夫,日后劳烦诸位费心。” 众人齐声道“不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教坊内小厮传报道“文秀阁的管姑姑到了,说是大司请来的。” “确是如此,且请至临香亭,我这便前往。”张梅香吩咐道。 “遵命。”小厮拱手遂退去。 “诸位,先失陪了。”张梅香看向众人,说完后便携桂枝离了天舞阁直奔前堂。 前堂侧边便是待客处,一处小包厢内,一女子带着一位姑娘围坐桌前,桌上茶点应俱;而这两位其衣着妆貌皆是不凡,就从这衣服料子和绣图来看,皆是颇讲究的。 她们便是文秀阁来的客人,女子姓管,名靖虞,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得体大方。 文秀阁乃是临安城民间最大的制衣铺,管靖虞更是文秀阁内手艺数一数二的制衣师,此番前来,正是收到了张梅香传去的消息,称其得一义女,故请管靖虞来此为其量体裁衣,亦可一叙旧情。 管靖虞应邀而赴,不过这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姑娘,这姑娘不过十岁而已,却长得十分清秀,且做起事来颇有眼力见儿,故跟在其身旁一同前来;不过她也并非侍女,而是管姑姑的外甥女,名曰苏姒锦,她父亲乃是苏州织造商苏柏承,因想让苏姒锦丰富些经验与见识,便是将其送入临安城,随着这位管姑姑学习制衣技艺,为日后第二回踏途赴京寻生路,身入教坊经千锤接手家业而做铺垫。 “姑姑,我们来见谁啊?”苏姒锦替姑姑倒了杯茶,并且问道。 “待会便知。”管靖虞笑道。 二人正端坐,却见小厮工仆来至包厢外,恭敬地道“二位,大司有请。” “有劳。”管靖虞笑着起身,紧接着便带苏姒锦随这人进入离开包厢,直奔教坊后院临香亭。然而,在朝后院走去的途中,她们身旁却路过几位教坊内的姑娘,她们之间皆是窃窃私语,仿佛是在议论着什么事儿。 第十六章 桂枝初遇苏姒锦 “大司向来冷面待人,这趟回来却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孤女,真是匪夷所思!” “可不是嘛!这又收徒弟又做义女的,这么热情,说不准是外面野生的呢!” “我看啊,这孤女自小便无了父母,自然野蛮,长大了也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 几人絮絮叨叨的自一旁走过,然而跟在管姑姑身后的苏姒锦却听到了这些。 苏姒锦虽是女子但心中颇具正气,她尤其憎恶这类背后议人是非的行为,是以她一边跟着管姑姑一边朝着那些人投去鄙夷目光。 来至临香亭,张梅香起身相迎,管靖虞两步上前,二人手拉着手说了半天这才坐下。 “近日在忙何事?我都回来三日了,不着人请你,你也不知自来,我早说过这京都教坊便如你文秀阁一般,你若要出入无人敢拦。”张梅香瞧着管靖虞笑问道。 后者立即摆手,苦笑言道“哪儿敢,京都教坊乃天家专享,我一平平民女,何德何能有此殊荣?” 张梅香瞥了她一眼,随后戏谑道“你可不是平平民女,偌大临安谁人不晓得管靖虞你手艺最为出众,前些时日还为那锦绣教坊制衣,据说她家那小娘子在殿前,可是引得天子都赞不绝口啊?” “唉!你以为我愿意给她们制衣?若非阁主收了锦绣教坊的重礼,我又怎会无奈出手,不过你放心,我自是留了一手,最好的当然还给你备着呢!”管靖虞拍了拍张梅香的手,安慰道“没瞧出来,您这冷面人张大司,竟还为这种小事儿记恨我呢?” 张梅香板着脸,但闻此言后便失笑道“你呀!果然知我者管靖虞也,你这嘴可不比你手艺差多少!”笑完,她继续说道,“叫你来不是谈这件事儿的,锦绣教坊仅出一才女,又有何碍?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也不信这风水转不到我这儿来。” 语罢,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招手示意琳儿将桂枝带过来。 小桂枝刚才在看练功场内的人练功,倒也没在意她们谈论的是什么,不过这会过去,便更疑惑了。 “这位是管姑姑。”张梅香介绍道。 “桂枝见过管姑姑!”桂枝稽首施礼。 “不必拘礼梅香,收到你的信得知你收了一位义女,莫非便是此女?”管靖虞瞪大眼睛问道。 张梅香微微颔首,随后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圆凳,示意桂枝坐过来,而后者也听话的落座。 管靖虞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桂枝,她惊愕道“这长相,着实明艳,这小脸儿倒也水灵,白里透红,美人胚子啊?梅香,你这是从何处捡来的?位置告诉我,我也一试!”她身为一个裁缝师傅,见过的美艳女子自然不在少数,但现如今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除了皇宫内,临安城中怕是没有了!是以她自然双眸中荧光闪烁,如同发现珍宝一般!而在她一旁,苏姒锦亦是对这位小妹投以赞赏,这分明好看极了, 哪里有那些杂舌之人口中所言的“野蛮”? 张梅香打断管靖虞的目光,遂问道“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让你去找了,莫再玩笑,还是议正事吧!话说你来测量制衣,为何不带量尺?” 管靖虞摆了摆手,回言道“你当真以为只有你家这闺女才是宝?来此测量体长,不用量尺,仅凭侄女苏姒锦一双眼睛,便可以目测身骨,绝无毫厘之差!” 而她话音刚落,与此同时,苏姒锦便是将桂枝的尺寸说了出来! “不错!看样子,你家侄女日后名声或可盖过你!”张梅香倒是对此女不吝夸赞。 苏姒锦对着桂枝笑了笑,紧接着言道“张大司,桂儿小姐的衣服,可否由我着手来做?” 闻此,张梅香还未说话,管靖虞便笑道“你能做好吗?” 苏姒锦连连点头,“可以!” 杨桂枝也觉得苏姒锦十分友善,像姐姐一样,是以便也跟着说道“姐姐来做,再好不过了!” 张梅香与管靖虞相视一笑,临香亭内谈笑风生。 管姑姑与苏姒锦离开时,杨桂枝已然与苏姒锦成了好姐妹,俩人聊得意犹未尽,是以苏姒锦做下约定,若有闲时便来寻桂枝,届时一同上街玩耍。 张梅香代桂枝应下后,后者也十分开心。 不过,既然已经拜过师了,那开始学艺这便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然而,这学艺也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儿,桂枝之前并未涉及,所以要受的苦自然会更多,这一晚,桂枝用过飧后便在练功场上按照张梅香指定的方式站立,不出半个时辰,她的脚就开始酸痛了,但是张梅香说过,她没说停之前,不能放下来,所以小桂枝便是抿着唇站在桩子下。 紫钗亭上,侍女将烛灯点燃,以供照明。而亭上,张梅香与朱邦直二人对面而坐,聊着近日里教坊的事儿。 “梅香,朱某真心佩服,这整个临安城,就服你一人!从哪儿弄回来一个这么听话懂事儿的闺女啊!真是太叫人羡慕了!”朱邦直一边说着,一边满饮杯中酒,“这丫头资质不错,从飧过后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倒是有些韧性,可比你当年练功 时刻苦几分?” 闻朱邦直此言,张梅香苦笑摇头,“怎么可能呢?当年在宫中,每日练功基本都要挨鞭子,练得好了打,练不好亦要打,那些年才是真正的磨砺,现如今的学子,爹疼娘爱的,生怕受一点苦头,尤其是这半年来送来教坊的姑娘,令人发愁,她们只把这些当作她们日后取悦夫君的手段,却从未曾真正在意这份技艺,可悲!”说完,她陪了一杯,随后继续讲道,“桂枝虽俱根骨,却无经验,还需磨砺。” “天申节太常寺选了锦绣教坊的节目,我明白这是对你的打击,不过你亦不需气馁,往后还有诸多用得到咱们京都教坊的地方,届时把面子再找回来,未尝不可!” 朱邦直笑着讲完,又是一杯。 “希望如此吧!对了,最近你可曾入宫面见太后?”张梅香突然问道。 闻此,朱邦直摆手笑道“倒是没有,不过别急,用不了几日,你就会被召见!” “借你吉言。”张梅香端起酒杯,二人相视一笑,遂一饮而尽,与此同时说道“停。” 她并没有忘记桂枝一直在那里站着,然而这时间对她来说,也不过只是入门级罢了,她想着是刚开始练功,尽量循序渐进的令她适应,但她却没想到,桂枝在她说了停之后,又坚持了许久,直到张梅香与朱邦直饮完酒起身准备离开临香亭的时候,二人却皆是发现,桂枝仍旧保持姿势立于练功场内,额角的汗珠已经打湿了衣领与发梢, 汇聚于桂枝的小鹅蛋脸滴落在地上。 “我不是说了停么?”张梅香一愣,走上前询问,而朱邦直也是站在其身旁,有些疑惑。 “夫人是说了,但是我觉得我还可以再久一些,所以我想试试!”小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看样子维持这个姿势已然让她快要支撑不住了。 朱邦直不断点头“此女如此肯学,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闻此,张梅香却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点头,随后淡言道“若你愿意多站那便多站一会儿吧,手要抬高,不然站再久也没用。”说完,她便是径直离开了。 “你为何让她这般苦练,练功不在这朝夕,而是年月,若是把她练怕了,日后不想练了怎么办?”朱邦直不解,于是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练功场内仍旧保持姿势的桂枝,随后看向张梅香问道。 张梅香淡笑说道“若感兴趣自然是好事,但若单纯因为兴趣,反而不适合做这一行,她若是能坚持住,明天也能坚持住,后天也可以,往后的每一天,她都能做到,这样的话,她便是不需要人教,也能出众,若是只今天她可以做到,明天就又做不到了,那她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这一次了。” 闻此,朱邦直倒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但桂枝毕竟还年幼,若今日站得久了,明天一早脚定会浮肿,倒是又需要歇息几日方才能练习,若成那样,岂不相当于这一夜都白费了?他不解为何张梅香不阻拦桂枝,更是无法了解为什么桂枝小小年纪要这么拼。 不过一夜过后,他便被彻底震惊了! 次日朱邦直刚迈步来到练功场,准备进入乐库,但却没想到,小桂枝依旧站在那儿! “桂枝小姐?你莫非站了一夜?”朱邦直走上前,看着小桂枝惊疑问道。 然而,桂枝却一动未动地回道“回朱先生,刚出来没多久!” 朱邦直松了口气,但随后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愕地看向她的脚,问道“昨夜站了那么久,今天一早又出来站?不痛嘛?” 桂枝倒觉得还好,主要是她趁着站着的这会儿功夫可以看一看天上,夜晚站在这里的时候看着星空,就好像站在爹娘身旁一般,是以她也不觉得有多疲惫。 见小丫头摇头表示无碍,朱邦直不禁咂舌,“真是好胚子!”随后,他一边念着一边朝天舞阁而去。 然而,除了桂枝一大早便按照张夫人给的姿势在这练基本功,其余姑娘皆晚了一个时辰才纷纷而至,众女瞧见桂枝,倒也没人觉得她刻苦,只觉得她身为大司的徒弟,自然是和她们不同的。 第十七章 勤学苦练惹人妒 教坊的学习内容很丰富,也很艰辛。而且教坊就如同兵营,几乎每日都得练功,无论是谁每天都得练上那么一段时间,大多学子是在天舞阁前的练功场内操练,这里设有独木桩,需要学生站在上面并保持身子不动,以练习身姿;木桩旁还有木杠,舞部的紫蝶姑姑每日都要求学生们的双腿倒挂在上面进行训练,且必须坚持到半个时辰,其间还要时刻秉持着笑容,方为合格,这主要是训练平衡力。 而此时,桂枝就亲眼目睹着一位姑娘从木桩上摔了下来,木桩高度不足以令人摔伤,但摔下来后的女孩却怕得很,因为紫蝶姑姑素来严厉。 果不其然,几秒后紫蝶姑姑便是执着藤条来到了她的身前,倒也不由分说,直接上了一鞭子,打将其腿上,并且说道“木桩都站不稳,若是日后要你踩那几米的高台,到时候掉下,可就不是一顿鞭子的事儿了!届时小命还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闻言,就算那姑娘挨了一鞭心中有天大的怨气,也会消散不少了,不得不说紫蝶姑姑教训得对,现在多挨打是为了日后保全,且不说此生会不会做那高台上的舞者,且就是低台上,若群舞之时乱了方寸,扰了阵型,肯定要受责罚,若在宫中献艺出此丑态,令官家不悦了,脑袋说没就没! 姑娘忍痛起身,不仅不反驳而且还朝着紫蝶姑姑深施一礼,随后摇摇晃晃的再度踏上木桩,继续训练。 这可让一旁的桂枝看得心惊肉跳,是以动作更加标准了些,其实她倒是不用担心,因为身为大司徒弟,她的一切皆是由张梅香亲自执教的,尚还记得清晨夫人的话,此时桂枝一直在心中默念。 张夫人是这样说的舞蹈的核心就是身韵,何为身韵?乃有形、神、劲、律,形指的是外形,分别以拧、倾、圆、曲等作为舞姿造型;其中神——即民族的神韵、神态和气质,此中内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劲——即为舞蹈时每个身韵拿捏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慢和快、松和紧、开与合中的寸劲;律——韵律及运动规律,逢冲者必靠、欲左则先后、逢开则必合,掌握规律才能构成风雅舞艺的精髓。 桂枝现今只能练习一些较为基础的动作,先打好基础,方能做好每一个动作,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做得十分标准了,紫蝶姑姑时不时地看向站在场边的她,眼中满是赞许,但再一看向自己手中的这些女孩,要么站上一会儿就偷懒休息了,要么就是三天两头的请假,照她们这样的练下去,怕是到老也不可能学会! “你瞧瞧那个,她在那儿装得倒是认真!” “没错,要不是她站在那儿,我们也不可能被紫蝶姑姑训斥!” “真是害人精,也不知道她在练些什么,这些天与我们练习的都不一样。”众姑娘之中,有不少人看向桂枝,露出了嫉妒且厌恶的目光。 但是桂枝只顾着保持姿势,倒是没有注意,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了之后,她仍旧还在练习。就在这时,一旁刚从后院走出来的裴兰伊瞧见了她,她并没有参加训练,因为她有商演,只要有人请她,她便是有十足的借口不用操练,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实力,若是真一窍不通的话,又有谁会去请她商演? “哟,瞧瞧啊,这不是大司的宝贝女儿么?”裴兰伊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练功场走来,然而刚说完又似乎突然惊醒一般,改口说道“哦!不对,不是女儿,而是养女!”闻言,场边有几位刚准备离开的姑娘也驻足在边上,看着好戏,传来阵阵讥讽的笑。 “这么认真啊?桂儿姑娘,我看要不要给你加点东西呢?”裴兰伊一边说着一边在桂枝身旁走动。 此时桂枝已经算是站了将近两个时辰了,虽然还未到昨日的时长,但也是在咬牙坚持了,是以此时的她说不出话,只是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裴兰伊笑了笑,假装亲昵地用手帕擦了擦桂枝额角的汗珠,随后笑道“桂儿姑娘,单纯这样练习是没有用的……”话音落下,她便是直接看向了一旁,那里有一张朱邦直的琴,午时他曾在此处弹起,可这会儿不知去了哪儿,琴也摆在这,要知道朱邦直可是爱琴如命,若非是天大的事儿,他自然不可能忘记收了自己的琴。 这把琴对于桂枝来说不算轻巧,她得两个手加上腰部的力量才能抱稳。而此时,裴兰伊竟让一旁的几个姑娘把琴搬来,放在桂枝的手臂上,几人相视一眼,若是让她们这么做,还是有些胆怵的,她们也就只能平日里说说闲话,是以此时犹犹豫豫。 裴兰伊冷眉一瞥,随后问道“莫非,你们怕得罪她?不怕得罪我?” 闻此,几位姑娘只能赶忙上前,将琴端起来放在桂枝的手臂上。下一秒,一股剧烈的酸痛袭来,桂枝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这琴若是在自己没有练功的时候,或许能端得住,可是此时的她已经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浑身几乎都是紧绷的,然而在这时又给她添了一个如此沉重的负担,这让她如何承受得了?于是她的表情便有些吃紧,眉头紧紧地皱着,小嘴都鼓了起来。 “哈哈哈!好,这个不错!就得这样才能对你练功有利,我且告诉你啊,这把琴乃是朱先生的最爱,若你不慎摔了,朱先生难免是要怪罪你的!所以,你可一定要端稳了啊!桂儿姑娘!”裴兰伊一边笑着一边挥了挥手,遂带着几个人离开了此处。 桂枝这会儿不能说话的,她顶着一口气,若是这一口气松了,琴估计也就砸了,所以她只能忍在原地举着这把琴。 然而期间有不少人途经此处,皆是学子,但是他们却都对桂枝置之不理,他们倒也不全是针对桂枝的,主要有些人怕桂枝是按照大司吩咐在练功,自己前去打搅也不好。 最终还是朱邦直匆忙从天舞阁内跑了出来! 第十八章 舞动其容乐从之 “吾琴何在?吾琴?”他一出门便是看到了场中的桂枝,发现后者竟然端着琴,随后便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琴放在地上,紧接着看向桂枝,急忙问道“为何端着琴练功呢,多累啊?” 桂枝毕竟年幼,又不曾明白裴兰伊她们的作为究竟是何意,但总归是尽数告知了朱先生。后者闻言,面上变颜变色,似乎十分气愤,口中道“真真岂有此理!先不用练了,你先去洗漱,此事我来跟大司讲,让她把那几个惹事精给逐出京都教坊!” 桂枝虽年幼,但其心也善,见这下场竟如此吓人,便联想到自己,她是因为家里出现了变故,这才来到京都教坊的,若是其他人家中也有变故,离了京都教坊,她们又能去哪儿呢?是以她沉默了片刻,遂拉住朱邦直的袖口说道“朱先生可不可不要告诉张夫人,若是赶她们走了,她们无家可归了怎么办?” 听她这番言语,朱邦直震惊!此年纪便有如此胸怀?他不禁叹道“梅香当真得宝!若吾有此子女,此生无憾矣!”叹后,朱邦直扶着桂枝的双臂,亲切笑道“放心,既你不愿追究,便只罚她们做几月的庭院清扫!” 桂枝倒也不懂这庭院清扫是扫何处,但总觉得这似乎比直接赶出教坊要好上许多,是以微微颔首,遂转身去寻琳儿。 来到大司庭院内便是看到了琳儿,后者正一脸疑惑地在院内树下清扫着点心渣。 “谁在这吃的点心?弄得草坪里皆是。”琳儿倒是没往桂枝身上想,毕竟桂枝要吃大大方方地在屋里就可以吃,那大司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她此时十分疑惑。 “琳儿姐姐。”桂枝来到琳儿身后,突然喊了这么一句,随后躲了起来,二人玩闹片刻后终是被琳儿“逮”到了桂枝,抱在怀里一阵揉脸,她这才问道“为何今日练功至申时才回来,午后大司不是说一个时辰就可以了吗?” 桂枝笑嘻嘻地回道“桂儿愿意多练一些!” 琳儿欣慰地点头,抚摸着桂枝的脑袋“倒也辛苦你了,若大司得知你如此上进,定十分欢喜!”随后,琳儿便是带着桂枝前去洗漱了,飧食过后,桂枝便是早早睡下了。 次日,张梅香比桂枝早起了一些,待桂枝从榻上醒来,便闻张梅香说道“今后你在天舞阁舞房内练功,除了呼吸训练之外,其余时间都在那里。” 她大概也已经得知了昨日那件事儿,于是便给桂枝换了个地方练。而能在天舞阁内练功,桂枝自然是开心的,这样不仅没人打扰,还能看到好看的装饰!这样一来,除了闭气训练以外,其余任何时候她都可以待在天舞阁内了。 所谓呼吸训练,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在天舞阁后院,有一处汤池,只有基本功稍微扎实一些的人,才会练到这项,舞生们都要去汤池训练,内容是闭气,双腿盘坐到池底,从一开始需要数到一百,方能露出脑袋透气,但下一次换气便只能是在数到一百五、二百的时候,也就是每次闭气后,下一次增加五十秒,而且有要求,在出水面呼气时,也只能缓缓地保持好姿势,投入在音乐之中,且脸上要时刻保持着笑容。 这一项算是张梅香自创的训练法,也算是锻炼肺活量,心肺乃是舞者除根骨外至关重要的点。 起先并不需要桂枝跟着她们进行训练,而是在一旁观看。 池边一侧屏风外,几位专通乐器的师傅随着朱先生的琴声齐鸣,传出袅袅佳音。 张梅香负手立于池边,口中默念“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到了数之后,她还未开口说话,只是想让 下一秒,水中众女子浮上水面,有人紧闭双眼,有人则如出水芙蓉,形态不一。 张梅香眉头微蹙,训斥道“才不过一百五点数,便坚持不住了?要知道,乐器弹奏之时、吟唱之时,甚至出场跳舞时,唯有做到自由地控制呼气和吸气,才能如行云流水一般展示出才艺,吟唱出清澈嘹亮的歌词!” 自此,桂枝亦熟记于心,是以没过多久,她便是偷偷地练上了。第一次桂枝只能保持五十多点数,而且差点呛了一口水,但渐渐地八十点、一百点……逐渐见了成效。 不过她大多时候选择在傍晚时练习,因为这个时候这里没有人,而她也刚从天舞阁内出来。 至于乐曲部分,便是由朱先生以及其余几位先生一同教导。曲部教学先生朱邦直,原乃宫廷乐大师,其一直潜心乐理研究和教学,想把宫廷雅乐传承下去。 朱先生为人随和,谈吐自然,倒是没有紫蝶姑姑那般严厉,不过他却更加细致,每一样东西都需要介绍上半天,而且乐器房内有很多的乐器,每天午后大概未时左右便是在此处学习,四大曲部的老师也非常严格;值得一提的是,诸多乐器当中,桂枝却对琵琶颇感兴趣。 天舞阁二层内,学员们盘腿而坐,朱邦直缓缓开口道“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自古凡歌工、乐工者,皆非庸人,如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诗仙李太白,亦作曲《清平调》三部;古往今来,此等圣人皆通乐善曲;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动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 乐之根基,为“宫、商、角、徵、羽”,此乃五音,五音不全者,即如此;任何乐器弹奏都遵循五声调式,燕乐则胜之,五声之外另有清乐和清羽。教室内的乐器琳琅满目,朱先生一一介绍,有琵琶、筌篌、五弦琴、筝、笙、笛、筚篥、拍板鼓…… 第十九章 朝朝暮暮习才艺 在乐曲房尽头,设有一个精致的隔间,其中摆有一个青铜架子,架子上面挂了很多的钟。先生介绍道,此乃“曾侯乙编钟”,用青铜铸成,由大小不同的扁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先生示范,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能发出不同的乐音,因为每个钟的音调不同,按照音谱敲打,可以演奏出美妙的乐曲,引在木架上悬挂一组音调高低不同的铜钟,由乐工用小木槌敲打奏乐,编钟共计六十五件乐器! 钟架为铜木结构,呈曲尺形。横梁木质,绘饰以漆,横梁两端有雕饰龙纹的青铜套。中下层横梁各有三个佩剑铜人,以头、手托顶梁架,中部还有铜柱加固,铜人着长袍,腰束带,神情肃穆,是青铜人像中难得的佳作,以之作为钟座,使编钟更显华贵。 此钟的音色优美,音质纯正,编钟演奏时由三位乐工执丁字形木槌,分别敲击中层三组编钟奏出主旋律,另有两名乐工,执大木棒撞击下层的低音甬钟,作为和声。 为了学徒们更好的学习乐理,朱邦直特意着人定制了“小号”的编钟,放在教学桌上,一群人围着长桌盘腿而坐,朱邦直则是细细分说。 编钟为众乐之首,缩小版的编钟和大钟一样的结构,连花纹都是一样的,架子上盘着两条龙,镶有火焰和祥云,每个小钟由红绳系挂在架子上,配有一把小锤子,击打每个钟便可发出不同的声音。唯一不同的是小钟刻有京都教坊字样,此乃教坊特制。 对这乐曲,桂枝亦是颇感兴趣,是以她总是在一楼练完功后直接跑到二楼,请教朱先生问题。 其余学子在教坊内的生活大概如下辰时起早洗漱,巳时前往食堂用昼食,午时前往练功场由紫蝶姑姑教练基本功,未时结束基本功训练前往天舞阁后院练习闭气,半个时辰过后,由侧门前往天舞阁二楼(正门不能开,侧门有直通二楼的通道)由朱先生等师傅教导乐理,至申时再过半个时辰,便再度前往食堂用飧,戌时洗漱休息。 但桂枝与她们倒是截然不同,她卯时起早洗漱,辰时前赴天舞阁一层独自练功至巳时最后一个前往食堂,食过昼食后前往天舞阁后院自己练习闭气直至午时,随后前往二楼找朱先生请教,独自在一层练习琴技及琵琶,待申时再度练习基本功,最后前往食堂赶在最后一位用过飧后便返回大司庭院,与小七交谈片刻,便该休息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桂枝几乎是一刻停不下来,把自己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只有这样,她才能学得更快,桂枝从未对一件事儿如此喜爱,她发现只有自己在练舞、弹琴时,才会觉得很幸福。 一年光景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练中过去。教坊内,不少学子都以为桂枝失踪了,因为她们的时间跟桂枝完全不吻合。舞房内,张梅香的目光已比去年温柔了许多,经过一年的相处,她也终于确定自己收的这位义女与徒弟,乃良人也!不仅如此,天赋异禀,若加以雕琢,日后或可成大器! 台下,张梅香缓缓挥手,示意桂枝停下“歇一歇,先吃口茶。” 台上,用吊顶绸带束着腿的桂枝点了点头,随后身躯灵动地在那绸带上旋转两周,便是轻巧地走了下来。来至张梅香身前,桂枝浅施礼道“多谢夫人。” “这孩子,还是这么拘束。”张梅香原本想道些体己话,但见桂枝态度如此生分,便又堵了回去,遂言道“这一年来你虽然略有长进,但不可沾沾自喜,要知道在这条路上你还只是入门,日后亦需勤加练习才是。” 桂枝微微一愣,随后立马回道“遵命,夫人。” 琳儿站在旁边瞧着这娘俩尴尬的状态看不下去了,继而笑着讲道“小姐,苏家那个小裁缝又来找您了,说是在前堂等着,方才我看您练得专注,便未曾告知。” 闻此,桂枝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许笑意,“苏姐姐来了?”但片刻后,又注意到自己还在张夫人面前,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我可以去吗?” 张梅香垂眉颔首,遂端起茶盏,“早些回来。” 桂枝欣喜“遵命!”回完话,她便是匆匆忙忙地离了天舞阁,奔前堂去了。 琳儿站在张梅香身旁,苦笑道“夫人,您和小姐之间仅仅像是师徒,却不像母女呢!奴婢觉得,您二位都太严肃了些。” 张梅香并不怪罪琳儿直言,她所言属实,有何可辩?但她也不知为何,或许是未曾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又或许自己全心只付诸于教坊,所以为人母的情感少了许多?正在思索时,一旁门外小厮来报“太常寺卿着人来捎信儿,已在前堂候着。”闻此,张梅香当即起身,随后匆匆赶向教坊前堂。 而此时,桂枝已经和苏姒锦汇合了,二人手拉着手出了教坊。 “桂儿,这些天你又学会了什么动作?做给姐姐看!”苏姒锦性格倒是比桂枝活跃一些,刚出门便问道。 “还是那些动作而已,这段时间没学什么,主要是巩固。”桂枝亦是笑着回道,只不过看起来有些心事,她在教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独自训练的,虽然这是张夫人特许的,为了自己能有一个更好的训练环境,可时间长了,她也想有些伴儿陪同着练。 恰巧去年来的新学徒们已然度过了初学期,或许用不了多久,她们便是会到天舞阁内进行训练,桂枝一直在想如何跟张夫人开口,所以内心纠结。 苏姒锦明显察觉到了她心中有事儿,但也没有细问,只是神秘地笑着说道“若有烦心事不怕,只消去那熙春楼吃上几块儿新出的糕点,品上一壶西湖龙井,心情自然就好啦!桂儿,你闻到香味了没?离着老远儿,我就已经闻到了!” 桂枝倒是没有闻到糕点的香味,但听此言,也翘着鼻尖嗅了嗅。然而下一秒,苏姒锦便是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举了起来,凑到桂枝面前,后者虽吓了一跳,但凑上前轻轻一嗅,茅塞顿开!这小香囊上绣着两只喜鹊生动可爱,而其内则是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第二十章 并蒂莲花两小仙 “嗯!倒是香极了!”桂枝眼前一亮,遂夸道。 苏姒锦挤了挤眼,随后将手中香囊递与桂枝,言道“呐!送你了!我可是取了上好的桂花,又用铺子里的好料子给你做的!” 桂枝接过香囊,心中欢喜之余还是担忧道“若教管姑姑知道了,岂不怪罪你?” “我便是当着她的面拿的!”苏姒锦大方地笑道。 “谢谢苏姐姐!方才我还以为熙春楼真的又出了新点心呢!呵呵呵!”桂枝当即把香囊别在腰间,笑着回道。 “有啊!不打幌!我来时便是得知今日熙春楼有新点心!不然怎会出此言?走,姐姐带你去!”苏姒锦拉着桂枝的手便是要朝前方而去。 “姐姐,熙春楼可贵着呢!”桂枝听琳儿讲过,熙春楼茶点一绝,更有好酒好菜数不尽,其中价格要比那街上支铺的贵许多倍呢! “不用担心,我攒了成月的钱银,够咱俩足吃足喝!等到了,你想吃什么便点来,姐姐请你!”苏姒锦大方地道。 待桂枝佩戴好香囊,苏姒锦便是直接拉起了后者的小手,绕过花市与珠子市直奔熙春楼,俩姑娘的手紧牵着,在这缓慢的人潮中飞奔,引得不少路人纷纷闪开让路。 “谁家小娘子,倒是拐了个清秀的小公子!” “可别说,这小公子的模样倒是俊得很,将来定是那风流临安的文人雅士!” “咱可瞧见了,那不是文秀阁的小裁缝苏姑娘吗?这是有了心上人了?” “啊?你说什么?我还想着上门撮合撮合我家小子呢!看样子是无望咯!” 不少熟识的人见到她俩,皆纷纷打趣。只因桂枝身着练功服,头发亦是束着,若不仔细瞧,倒是像清秀的少年郎。 没过多久,穿过珠子市便是来到了熙春楼下,此处街道上处处可见牛车马车,路人之中有提篮采购的、牵童逛市的,更有不少人拎着自己备的酒酿迎接四面而来的好友,客套一番入了酒楼内。 熙春楼算是这一处颇为有名的酒楼了,其中分大堂、包厢及看台,与包厢不同,看台有扇低垂的窗子常开着,端坐窗前桌旁,只需侧目便可瞧见大堂内的舞池,若有喜事或庆宴,酒楼便是会请那教坊内的人,前来排舞献艺,以博酒客、食客观赏,事成后这收到的钱银自亦是二八开。 熙春楼外的门沿前,一串儿红线绳系在门沿下,一直延展到阶下石拱门上,线绳上每隔着一尺便是挂着一盏红灯笼,每个上面都有字,左右各七字,拼起来看乃是一对此楼常春花常在,喜迎天下宾客来。 门沿阶下,有那小倌儿攥着手巾,若有人在门前驻步,小倌儿便是立即来至面前。此时,就有一十四五的小哥儿来在了桂枝与苏姒锦面前,恭笑道“二位,到了熙春楼,还不赶紧进去坐着,点上些新出的糕点,品着茶,若要用酒食,亦可自带,也可点上二两店里自酿,配上些凉的热的荤的素的享用;教那男儿郎吃了美酒步步高升,姑娘家品了茶点容颜永驻!” 小倌儿一番话妙语连珠,引得苏姒锦咯咯直乐,遂讲道“安排看台处,需清净些的!” “得嘞!二位,里边请!”小倌儿甩起手巾,让出路来。苏姒锦带着桂枝走进熙春楼,然而刚入堂内,便闻大堂中有一说书先生正谈论古今。 俩姑娘在小倌儿的带领下来到了二层凭栏后的一处小隔间,此中以屏风作隔,两扇屏风当中有张小桌,两张木椅,桌下还有炭盆以供取暖。 熙春楼身为临安内的大酒楼,其中茶点自然不差,虽花茶多以官卖为主,但仍叫这熙春楼分了一杯羹,其中不仅有茉莉花茶,更有诸多蔷薇花茶、西湖龙井,而苏姒锦点的便是西湖龙井,这茶可比普通茶叶配上珍果香草仿花茶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桂儿,这茶如何?”苏姒锦看向品了一口花茶后眉眼飞舞的桂枝问道。 “香!”桂枝只作一字回答。 是也,苏姒锦也这般认为。“听闻北方传言‘南人未知煮茶’,甚至都被编撰成了小品杂刊记在了临安小报上,教那不识字的普通百姓大多无感,但读书人坐不住了,陆放翁那几句诗,桂儿可曾听闻?”苏姒锦问道。 桂枝虽身在教坊中,但也并非井底之蛙,外界诸多事她还是可以了解到的,譬如陆放翁为了证明“南人并非未知煮茶”而写下的汲水自煎茗,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当时在天舞阁内,听闻几位诗词老师所谈论,是以桂枝也记住了。品茶片刻,又是两碟点心端上了桌,芳香四溢、晶莹剔透,每一块儿都很精致! “二位,今日您来巧,这糕点正是昨日新出的,马上被一抢而空,今日正巧有份,二位慢用!”小倌儿一边说着一边离开走向下一桌,对下一桌客人亦是这番言语。 二人一尝,果真是个口齿留香、回味无穷!苏姒锦笑道“桂儿喜欢吃的话,以后我们便常来此处!” 桂枝连连点头,这里确实很不错,茶好、点心也好。然而她将要开口,却闻一旁隔间传来声音…… “昨日?昨日这糕点哪儿轮得到我等啊!” “哦?刘兄莫非有感而发?” “倒不是,只是昨日想着来吃这糕点,却不曾想到听闻一件天大的事儿!”讲到这,几人的声音低了低,随后那被称刘兄的男子继续说道“诸位可知,这糕点为何昨日一抢而空,谁也没有买到吗?” 其余几人纳闷,纷纷摇头表示不解,那人继续言道“哼哼,据说恭王府昨日着人将熙春楼内新出的点心,全部都买了去,一点都没留下!” “竟有此事?”围坐几人面面相觑。 “可这也并非什么天大的事儿啊,刘兄言重了! 闻此,那姓刘的干咳一声,再度低声言道“吾一表兄在恭王府内当差,倒是听闻恭王府获了御赐,着礼部太常寺点集舞乐,十日后为皇孙办周岁宴,而且已经将此消息下放至京都教坊了!” “周岁宴?那贡生闹事只过了一年,据说皇太子因此病故,东宫虚位,而现今却要大办周岁宴?” 几人聊了几句,便是各自若有所思,但这话也只能他们几位自己聊聊了,背后议论天家这可是大忌! 桂枝也零零散散地听了几句,倒也没觉得此时与自己有多大关系,但当听到京都教坊的时候,她便坐不住了。 “苏姐姐,我得先回教坊了,咱们改日再出来玩吧!”桂枝看向苏姒锦,有些惭愧地问道。 后者思忖片刻,便也回道,“使得,若当真京都教坊接了天家旨意,那此时定然很忙乱,管姑姑这边估计也得跟着忙上一阵,那我们便先回去,改日我去寻你!” 二人一拍即合,遂离了熙春楼各自往返。 第二十一章 王府点集周岁宴 这则消息令桂枝感到好奇,这天家皇孙的周岁宴,其规模究竟能有多大,竟引得城内百姓纷纷议论。告别了苏姐姐,她便一路返回教坊,然而刚入门进堂内,便听闻一旁传来良叔的声音“桂儿姑娘,老奴方才并未见您出门呐,您是何时离的教坊?” 闻此,桂枝亦是恭敬地回礼遂答道“良叔,方才我走得急,或是您没注意。” 曾史良由前堂柜台后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瞧周围没有别人,便是开口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司吩咐若您回来便传信儿告知与你,老奴还好奇呢,压根没瞧见您出门儿,既回来了,那您便去寻大司吧,她在天舞阁内等您!” “等我?”桂枝不解,但也没多问,只是谢过良叔后便是直奔天舞阁而去。 来到侧院,桂枝从天舞阁侧门而入,直接来到了一层舞房,而此时张梅香、紫蝶姑姑、朱邦直等教坊内的师傅先生皆在此处,他们围站一周似是在议论什么。侧门的桂枝走进来,自然让众人注意到了,只不过张梅香主动岔开了话题。 张梅香看向场中众人,微微拱手,遂言道“既如此,便辛苦诸位,此番太常寺卿点拨我京都教坊,入恭王府为皇孙周岁宴献艺,有心之人或会将此比天申节,但我等不必多揣,只顾排好我教坊节目即可,时日无多,还需诸位用心督促入选演艺学子,方可使演艺顺利、皆大欢喜!” 闻此,一旁诸位皆施礼齐声回道“遵命!”语罢便各自散去。 瞧着众人走远了,张梅香这才回身望向桂枝,招了招手将对方叫到身前。 桂枝来在张夫人面前,飘飘下拜后静候待其吩咐。 “桂儿,你已独练一载,是时候该融入群体了,当下恰有契机可练团舞,你意如何?”张梅香问道。 团舞,顾名思义,并非是一个人的舞蹈,而是需要一群人互相配合,呈现出的效果主要以统一、整齐为主,若失了这两点,便不好看了,故团舞难度与独舞相比,甚至要更难一些;张梅香考虑到现如今桂枝的基本功虽不错,但若要独登台面献艺,怕是缺乏些成熟,是以先将其安排入团舞之中,倘若演艺时真有瑕疵,众人之下也差不多能盖过去,主要是想丰富桂枝的演艺经历。 桂枝向来懂事,张夫人的安排,她自是不会有违,于是便应了下来。 “既如此,明日琳儿便会带你认识团舞的其余学子,她们乃今年新生,亦是紫蝶精挑细选出的团舞人员,届时你需与她们好生相处、培养默契方可融入其中。”张梅香其实有些担心,毕竟这些新入教坊的艺人们见过桂枝的并不多,因为在基本功未成熟之前,她们属于“低级”学员,只能在练功场内练功,而桂枝则是在天舞阁内,所以她还有些担心桂枝再如之前一般被人挤兑,便并没有强求桂枝,只是让她好好想想,若想把握这次机会,明日便随琳儿去见那些新学徒。 安排好后,张梅香便是带着琳儿离开了天舞阁,而桂枝则独自又练了一个时辰左右,这才用了飧,回房休息。 次日,京都教坊内几乎人人都知道恭王府周岁宴献艺一事了,所以那些鼓足了劲想要飞上枝头的姑娘们,便是争先恐后地给教坊内的师傅们送礼,希望可以被安排进这一场演艺中,展现风姿。 但是她们并不知晓,入恭王府献艺的名单,早在昨夜张大司便已与几位掌事一同拟了出来,誊了一份就等着时候一到,递交太常寺,而在小儿群舞之列内,便是有桂枝的名字。 张大司料到桂枝不会放弃这种机会,果不其然,次日一早桂枝便找到了琳儿,急着要去见那些群舞的其余人员。 此时,一群与桂枝年纪相仿且目中懵懂的人在紫蝶姑姑的带领下进入了天舞阁。 “这便是天舞阁?真是太漂亮了!” “据说这天舞阁舞房乃是临摹当年宫中所建的,就连舞池上的莲花图案,亦是分毫不差!” “终于能进来了!在外面站了一整年的木桩,总算是进天舞阁了!”一群小姑娘跟在紫蝶姑姑身后走了进来,她们下脚很谨慎,似乎这天舞阁内的地面都十分珍贵一般,个个表情木讷,口中不断讨论着天舞阁内的盛景。 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在前面不远处,大司贴身侍女琳儿的身边,站着一位与她们年纪相仿,只是从穿衣打扮来看又有些不同的姑娘,后者生得大方得体、面容姣好,令这群姑娘中往日以容貌出众自居的姑娘都有些自惭,而且她们几乎不认识此人。 紫蝶姑姑来在舞池中,遂转身看向众人,视线扫过,场中再无私语。“不要以为入选了小儿群舞便可一步登天了,这种演艺一生中起码要经历成百上千场,但每一场都需用心应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紫蝶姑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众女,而众女则无一人敢否认,皆目光俨然,神情庄重,她们亦懂得此次机会来之不易。 “这位是桂儿姑娘,大司的女儿,她也会加入小儿群舞当中,你们要尽快磨合,留给你们的时日不多了,届时若演的不好,怕是一辈子的前途都要葬送在此!明白没有?”紫蝶姑姑训诫着众人。 “遵命!”众女皆应声回道。片刻后,紫蝶姑姑将桂枝带到舞群当中,安排了站位之后,便开始编排莲队群舞。 这舞比起独舞倒是简单不少,只是要求众人要整齐划一。 练了半个时辰左右,这群姑娘震惊地发现,这桂儿姑娘的基本功也太扎实了,往日又不曾见其出现在练功场练功,为何她能做到每一个动作都如此标准?莫非是传承了大司的衣钵,受到熏陶无师自通么? 虽然这在众女眼中看来是天赋异禀,但她们又怎能想到,桂枝可是付出别人双倍的努力,勤学苦练,有此成绩,当然是理所应当,但也并非“走运、天命好”。 排演了一个时辰,张大司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瞧着其中群舞的姿态,微微颔首。 “大司,真不愧是您亲自调教出来的,桂儿姑娘在这人群之中,若论舞姿她可当第一!”紫蝶姑姑含笑站在张梅香身旁,恭敬地道。 “仅有锋芒还不够,亦需懂得收敛才行。”张梅香倒是没有太多同感,话音落下,她便是来到台上。 “舞蹈的核心是什么?”张梅香突然问道。 众女一愣,纷纷答道“身韵。”这几乎是入门的必修项,人人都知道。 “何为身韵?”张梅香继而问道。 “形、神、劲、律!” 张梅香微微点头,讲道“不错……桂儿,你且上台。” 闻此,身处舞群之中的桂枝缓缓起身,一头雾水地来到舞池中央,站在张梅香面前。 张梅香态度淡然,看向桂枝她缓缓道“所谓群舞,目的虽是以整齐为主,但亦不可失了身韵,若百人舞之三两具身韵者,此舞便不通,若百人舞百人不具身韵,不以为舞也,尔虽具身韵,却忘了融通群体,并非出众,而是搅局,罚木桩站一个时辰,其余人等继续练习,由紫蝶姑姑来跟你们讲讲,这形、神、劲、律。” 闻此,众人皆惊。 其余姑娘们不傻,人群中唯桂枝舞姿最标准,为何是她受罚? 第二十二章 形神劲律舞翩翩 桂枝之所以会受到张梅香责罚,主要也因她太过“优秀”。乍一听,或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张梅香资历深厚,她的见识与心思颇深;虽现如今教坊立于民间,但她却忘不了当初在那明争暗斗、钩心斗角的宫中步步惊心、举步维艰的时候,那会儿实在活得太累;有些时候太过优秀,反而不是好事,会做事儿的人不应该只会展露锋芒,还需懂得藏拙,亦需谦卑,俗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避免引人妒忌,妒乃万恶之首。 不过她若仅因桂枝一人舞得标准,便罚其余所有人,那么其余人就会将怨气,追加在桂枝身上。与其使桂枝成为众矢之的,不如以小惩作为警醒,也提醒其余学徒,让她们用心一些,算是以身作则、以儆效尤。桂枝起初不解,但从一旁琳儿的眼神中意会到了这一点,是以她毫无怨言地立于木桩之上,稳稳当当、聚精会神。 一旁,紫蝶姑姑则是按照大司要求,向舞房内这些姑娘细述着关于这“形、神、劲、律”的四则要素。 “其一,形,所指便是身形,也就是动作,要求动作标准的同时且稳扎稳打,这亦是最为考验基本功的一项,是以尔等平日里的训练来展现成果。”紫蝶姑姑说完,便是做了几个动作拧、倾、圆、曲等各种舞姿,且每一步以及每一刻的停顿,皆是十分稳健,丝毫没有的拖泥带水。 台下众女纷纷擦亮眼睛观看,要知道能看到紫蝶姑姑亲自示范动作,这可是十分难得的机会! 结束动作之后,紫蝶姑姑继续说道,“关于神,便是神韵、神态、气质,这些与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若是对端仪耳濡目染,亦可做到知书达理,气质自然不缺!” 剩下的“劲”与“律”便是更简单了,讲究的乃是舞蹈时自身舞姿的把控以及开合程度,逢冲者必靠、欲左则先后、逢开则必合。 经过紫蝶姑姑半个时辰的讲解,小儿团舞训练也结束了。紫蝶姑姑看向台下众女,整理了一番仪容后问道“这些要素希望你们牢记于心,若是有那记性不好的,便回屋以绣针刺于肌肤之上,但无论如何,万万不可失了本质!” 一群姑娘齐声回道“弟子谨记!” 紫蝶姑姑微微颔首,遂拂袖在众姑娘的施礼下离开天舞阁舞房。 张梅香与琳儿她们早就已经离开了,从罚过桂枝站独木桩之后,她俩便是转身出了天舞阁,故此时舞房内唯剩下众姑娘及仍在受罚的桂枝;不过她们看向桂枝时,眼中却没有一丝嘲笑,而是同情与羞愧;若非因为她们无法舞齐,桂枝又怎会受罚? 所以有几位当下并未直接离开天舞阁,而是小心翼翼地来到桂枝身边,有几位同龄的开口劝道“姑娘,大司已离开,紫蝶姑姑也已教学完了,你还站在这里作何?” 桂枝目不斜视,双眸紧盯着前方,虽然前面只是天舞阁的门窗,她回答道“夫人说了,要我罚一个时辰,至此才过半个时辰,我自然不能擅自松懈。” 闻此,众姑娘不解,于是问道“可……可大司现今又不在此处盯着,你还要受这苦累作甚?我们明白……桂儿姑娘您受罚,正是因我等舞姿不齐,拖了你的后腿, 大司这是做给我们看的,可你毕竟没有做错,不该受罚啊!” 这一届的新学徒姑娘们年纪大多与桂枝相仿,皆为幼学,孩子们的共情力自是要高许多的,所以瞧着桂枝在此受罚,她们倒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过这若是换了先前戏弄桂枝的那些人,她们怕是不会有此感想。 杨桂枝倒也没觉得自己受罚乃是大司做样子给她们看的,她只明白张夫人若叫自己做,那便是有道理,若不做反而会引得后者生气,这么久以来,她从未令张梅香生气过,先前不会,今后更不会,是以大司令她站一个时辰,那便少一刻都不行,必须站够一个时辰。 “无碍的,我经常站独木桩,倒是你们,现已至飧时,若是去晚了怕是得挨饿。” 桂枝挤出一丝笑意看向众人,随后说道。 女孩们面面相觑,她们着实不解,但见劝说无用,便也只好结对散去。 杨桂枝在舞池中站着保持姿势,她的基本功很好,所以哪怕是站上一个时辰的木桩,对她来说也并非一件难事,何况平日里桂枝练的时候,都是以两个时辰为基础的。 不过她倒也没有站得太久,等时辰差不多过了酉时,她便从独木桩上走了下来,脑海中思索着关于紫蝶姑姑下午所传授的四大要素,她也尝试着做着与前者相似的身韵动作,独自练了一会儿。 许久,桂枝这才记起自己还未用飧,不过这会儿,食堂肯定是没有饭菜了。不吃这一顿倒也不重要,桂枝收拾了衣容走出舞房,然而刚出侧门,便是看到了几位方才劝阻自己的同龄女孩站在门外,共有三人,她仨分别端着饭、菜、粥;见桂枝出门,三人急忙迎上前去。 三人之中为首的姑娘笑道“桂儿姑娘,我们几个想着,您若等到责罚时间过了,定是来不及用飧的,故先帮你留了一份,饿了吧?快吃吧!”语罢,三人便是将手中餐食递与桂枝,她们三人虽和桂枝并不熟,但从几人入教坊之时家中就叮嘱过,若是遇见勤苦好学的,定要与其交善。 桂枝亦是第一次在教坊内与同龄的姑娘相识,一番交流下来,几人发现脾气性格皆合,便结为好友。小儿团舞中,她们三人也颇有地位,因为年纪稍比其余学徒长些,故其余人皆称此三位为“三姐”。 有了三姐她们在团舞众学徒当中替桂枝说话,为众女树立标杆,众人很快便接受了桂枝,自此后每每练习,便以桂枝的标准为主,之后练舞亦再无错乱,秩序井然。 可偌大的一个周岁宴,又怎会只有一小儿团舞?恭王府良苦用心与这周岁宴,自然是要大办特办的! 第二十三章 德行艺品怎双馨 恭王府并不在皇宫。临安之中国都皇宫亦称为“大内”,位于临安府城南部的凤凰山麓。其方圆九里内,宫殿林立、楼阁层叠,都是朱户画栋、雕薨飞檐!楼宇殿阁之上,镌镂着龙骧凤飞的饰物,风格独领风骚,金碧辉煌且巍峨气派。 而出大内的门名曰“和宁门”,沿着御街北行穿过朝天门,再往东过望仙桥,北面府邸即为“恭王府”。而这周岁宴之时,便要自此谈起。 大内中,皇太子赵愭病故,东宫虚位;而对于那贡生闹事,以及当街行刺之人的莫名失踪,相关辅臣所递上的劄子皆在推脱责任,有用的信息亦是寥寥无几!虽皇太子并未在乱场中受伤,可毕竟受惊了。可官家并非糊涂人,皇太子当日出行,知此事者屈指可数,而其中最可疑的便是恭王。 或是恭王亦察觉到了官家猜忌,是以近日总患“伤寒”为由,不便入朝,然此并非长久计,但天佑恭王,不久后恭王府诞下皇孙,有了新生天家血统的孩子,算是引起了孝宗的善心,又见此子生得人中龙凤颇感欢喜,故皇太子去世的悲痛稍作缓释。 而提到恭王府诞下皇孙,又不得不提这恭王妃李凤娘,坊间传此女专横跋扈,心机颇深;但毕竟是坊间传的,这些话大多都被拦在了大内之外,官家又如何得知? 皇孙出世后,坊间更是散播着一则信息,曰恭王妃李凤娘怀胎之时,夜梦见苍穹烈日坠入庭园中,而这李凤娘则是以双手承之,从而怀孕有娠,直至诞下皇孙当晚,恭王府内更是霞光万道、祥云笼罩! 很明显,这是有心之人自导自演的一则“白日梦”。不过虽然坊间对此深感无趣,百姓也大多明白此事估计也就是谣言,可散布出去后,又莫名地穿过了大内城墙,传到了孝宗赵眘的耳中。 官家龙颜大悦,询问百官意下,那些收了好处的便是赶忙站出来“臣以为善,虽夸谈天人,但亦算祈愿,日便是旺,烈日入王府,亦是佑天家长久,江山得复!” 这些官员尽为满足宋孝宗心愿为言,要知太上皇的心愿便是收复中原,此乃当朝历任君主之心,所以谈论起收复中原,哪怕是恭维,也能使赵眘心中喜悦,但这并不代表主战、主和两派就此妥协。 孝宗欣慰之余,那殿中便有人趁势进言“传恭王妃诞下皇孙之前,曾命全府上下皆身着素衣,斋戒十日,虔心祈福!换来此祥瑞,定是上苍回报,天佑我大宋,实乃家国之幸!万民之幸矣!” 简单说,便是这恭王妃李凤娘在为其子争天命,亦是为求得官家喜悦。不过,此一番对于天家的吉祥言论,还是颇具成效的,是以孝宗皇帝在皇孙临周岁时,钦赐字为“扩”,寓意山河得扩,旧地复返,亦是统承了收复中原的心念。 皇孙得御赐字名曰“赵扩。”另孝宗应允举办隆重的周岁宴。 皇子的周岁礼,自是要大举庆贺一番,巧在孝宗未曾驾临,反而让这场周岁礼有机会大办特办,若孝宗到场,恐是要一切从简,以博龙颜。 官家不参与,那这周岁宴可就了不得了,李凤娘舆论都传了出去,这皇孙周岁礼自然也是要办得临安之内路人尽知才行!于是,她便旁敲侧击让恭王托朝中辅臣上递劄子,着太常寺点礼乐舞,由礼部下达传令临安各教坊。 而太常寺原本就在上次天申节选中了锦绣教坊的节目,是以此番,于情于理该先告知京都教坊,这一碗水太常寺卿端得极稳,告知京都教坊之后,便又着人差遣送信与锦绣教坊,抚慰其心,说到头来,也就是安抚一下心情,锦绣教坊虽无奈,但太常寺卿给了面子台阶,他们不得不下。 周岁宴已定,京都教坊只有十日来准备节目,而节目之中有了小儿群舞,自然也会有单人独舞。 这单人独舞往往是最吸睛的,亦是戏份最重的,这也就是所有入教坊学徒们的最终目的了!有了单人独舞的机会,宴会上可尽展芳华,若可得一官人喜爱,入室做个侧室,或是夫人都未尝不可,那这一生便是锦衣玉食,荣华不尽! 而京都教坊内的芳龄女子们纷纷猜疑的同时,唯有一位瞧着似乎毫不在意,这便是“蓝衣姑娘”。 裴兰伊倚着庭院内的石凳垂手在小池中洒食儿,引得其中锦鲤蜂拥而至,教坊内学徒正值二八的女子当中,她算是翘楚,其家境与相貌皆比常人高上一些,平日里同龄女子偶尔练功,而她则不然,整日出游或受邀前赴酒楼献艺,昨日她还在熙春楼献舞,身上还穿着昨日里的服装,明艳非常,与周围同龄女子格格不入。 要知,在京都教坊内师徒有别,即便是张梅香、紫蝶姑姑等人,皆平日以素衣为主,除非出教坊入街时会换华服,而弟子们就更不用提了,小姑娘们各个打扮得和小少爷似的,而小少爷们穿着那衣服则像是教坊内的童工小厮。 并非他们不懂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之说,只因身处教坊内身份有别,师生之间不可乱了规矩,但裴兰伊便属于有恃无恐的僭越,之所以说其有恃无恐,主要还是因为其父裴玉生,他乃城中富商,教坊若想在城内立足,必须有商会支持资金,而京都教坊与锦绣教坊各具人脉,裴玉生与张梅香便是故交,张梅香离了大内,在瓦市设立坊之后,裴玉生这才找到她,以交情为由,将商会脉络及自己这小女兰伊,暂交给了张梅香。 起初张梅香是用心教授技艺的,但观人日久,乃见其心。她察觉到,裴兰伊此女,其心性之骄、城府之深,绝非常人可比。 第二十四章 蓝衣独舞傲慢显 若是只因为其有些小姐气,行事幼稚反倒容易解决了,可并非如此。裴兰伊年幼时伴在父亲身边,见惯了这三教九流的人物,算得上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她在为人处世上极为圆滑,她深知如何利用下级关系,又如何讨好上级,即便是训斥她,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借口,不能说她错,但她这么做也一定不对! 久而久之,教坊内几乎无人再管她,大司都不管,那还有谁敢?也就除了朱先生偶尔说她两句,但也不能说太深,否则惹了裴玉生不悦,撤去对教坊的支持,怕是无法再维持与锦绣教坊的鼎立之势,对于京都教坊的前景自然是比一个裴兰伊重要许多的,所以京都教坊内,她这个当家花旦,几乎说一不二,三番五次贿赂掌事,以求演艺机遇,当下张梅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庭花岗石小池边的拱门内,几位二八之年的姑娘相伴而出,口中议论有关恭王府献艺一事,“可曾听闻官家为恭王妃之子赐字?据说其子生得人中龙凤,出生之时更是天降祥瑞于王府!” “那些都是坊间传言,要我看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一次独舞之位!” “你想什么呢?我等入教坊多年,这独舞之位是谁的,你心底不跟明镜儿似的?” 几位姑娘一边聊着一边走过,其中一位目光一转,瞥见池边正在戏鱼的裴兰伊,于是做了个手势,几人声音低了低,赶忙错身离开。 裴兰伊耳朵也不聋,她们几人谈论到“独舞”二字时,她就已经开始笑了,这会儿更是笑个不停。 “裴姑娘,裴姑娘?”后院拱门处,掌事之一柳敬才快步而来,近至其身旁后乐道“可教我找到您了,裴姑娘……唉?您乐啥呢?” 裴兰伊从池中抽回手,洒下最后一点鱼食后,看向柳敬才,道“原是柳掌事,方才想到一件趣事,不由想笑,您找我有事儿?”裴兰伊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对方面前,以绢巾擦拭着指尖的水。 柳敬才连连点头道“倒是该乐,有天大的好事相告……”话未讲完,他四下一扫,见无人后便是笑道,“此处不便,裴姑娘随我来。” 二人移步至花岗石一侧,偌大景石将二人挡住,而这柳掌事终是开口“裴姑娘,可喜可贺!”说着话,他便是双手一提,深施一礼。 “柳掌事这是作甚,我不过一艺女,怎受得起掌事此拜?”裴兰伊笑不露齿,话虽这般但却未曾扶起对方。 柳敬才倒也不在意,礼罢起身亦恭维笑道“可不敢,今后可不敢再称您为艺女了!裴姑娘,方才我前往天舞阁内,曾掌事告诉我,此番恭王府献艺,独舞人选便是姑娘!这是天大的喜讯,要知此次乃皇孙周岁礼届时朝中文武百官皆往之,若姑娘舞出平日风采,一舞成名,想必不少官人次日便会着人送来彩礼金银求亲,那姑娘岂不是一步登天?”说到这,他再度一躬道地“祝贺裴姑娘……啊不……裴才女!” 女儿家听了这番话,谁又会不向往、不欣喜呢?虽然此事乃是她早有所料,但从这人精柳敬才的口中道出,又是别样意蕴,是以此刻她内心欢喜,含笑频频,“借柳掌事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兰伊定不辜负柳掌事往日栽培。”裴兰伊笑道。 柳敬才拱手道“不敢,不敢!” “既如此,我便先去寻大司,商量一下关于独舞之事,且先告辞了。”裴兰伊欠了欠身,含笑离开。 然而这柳敬才则是拱手相送,直至裴兰伊离了后庭,这才起身,面改先前,冷笑频频“呵呵,终究无知!”口中默念此番,他摇头离去。 这会儿正值练习团舞之时,天舞阁内一层舞房中,张梅香端坐台下,紫蝶姑姑站在舞池旁边负手而立,而台上众女则是翩翩起舞,观之倒真比前几日和谐许多。 一番舞毕,众人各自作态,这舞算是近日排演得最为成功的一次。紫蝶姑姑目光欣慰,回身望向张梅香,后者亦是微微颔首,于是她便从舞池下方走上去,看着面前这群姑娘。众女很是紧张,她们此时已然将彼此连接在一起,若是有一位出错,那众人无一可免,皆是错的,这便是团队精神。所以,紫蝶姑姑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她们苦练了这么久,自然十分看重这次机会。 “这次……尚可。”她淡笑言道。闻此,众女皆松了口气,纷纷聚到一起庆祝,而她们之中更是不少人都站在桂枝旁边道谢,若非桂枝告诉她们一些技巧,恐怕她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这种效果。 “桂儿姑娘,您真厉害,我按照您教的法子,很快就练会了!” “是啊,桂儿姑娘真不愧是大司亲传弟子,确实厉害!”三姐她们带着众女不断夸赞桂枝,而后者只是淡淡笑着,并未回复也未自满。 “好了,各自归位!”紫蝶姑姑出言叱道。众女各自站回,而紫蝶姑姑则继续说道,“尔等不得骄傲自满,一次成功不代表每次皆如此,若想稳健还需勤加练习,再练一遍!”说着,她开始挥手示意,众女各自按起舞势归队。 桂枝的一切张梅香看在眼中,她的表现张夫人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就在众人准备再次排演之时,侧门外却有小厮来报,“禀大司,裴姑娘求见。” 闻此,台上的紫蝶也顿住了,并没有下令起舞,望向张梅香道“她怎得来了?” 张梅香微微叹息,“她既如此急切地想要一飞冲天,那这个机会便给她无妨。” 紫蝶姑姑和良叔颇熟,自然也了解这姑娘平日的行径,且对此嗤之以鼻,“也是,让她早些被那些官人看上,也好过在教坊祸乱是非!”紫蝶姑姑一边念着一边背过身。 张梅香挥了挥手,一旁琳儿便是代言道“让她进来罢!”片刻,裴兰伊款款而来。 第二十五章 袖招裙摆舞翩翩 “弟子裴兰伊,拜见大司,紫蝶姑姑。”裴兰伊来至近前,飘飘下拜,紫蝶姑姑自是没理,而张梅香则挥手示意道“免了吧。” “谢大司。”裴兰伊含笑起身,抬眼一扫场内,却是发现了桂枝,而后者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在桂枝心里,这裴兰伊并非良善,所以她亦不愿招惹此人。 “你来天舞阁找我所为何事?”张梅香打断裴兰伊的灼灼目光,问道。 裴兰伊回首施礼,复言道“闻大司命弟子为独舞之人?这周岁宴在即,兰伊自要向大司请教一番,不知独舞所舞曲目是为何?”这么一听,倒也有理,既然安排她作为周岁宴百人主舞者于其中独舞,那她的舞自然要出众独特,需要事先进行编排。 张梅香微微颔首,言道“待她们最后排演一遍小儿舞,你再登台。”语罢,她便是继续让紫蝶姑姑安排众女齐舞。 紫蝶姑姑不想与其交涉,便是头也没回地开始指引众女团舞。 这一次下来,效果又比刚才显著几分,但这裴兰伊站在场边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她的双眸一直紧盯着台上的桂枝,心中则是讥讽道就这种天分也能做大司的弟子? 看起来与周围其余人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平平庸庸的弟子,要她作甚? 不过,她很快又从这种不平之中走出来,因为她想到,若是此次恭王府献艺,她若能展现舞姿惊艳众人,也不必再与这臭丫头置气了,届时哪怕张梅香想收她为亲传,裴兰伊也不会答应。 “舞得不错,且休息吧!”张梅香看向众女,说完又望向裴兰伊,“你且舞来,我作指点。”张梅香并没有因为她平日里的作风而排斥她,既然身为京都教坊的一部分,那她便理应盼着人家好,即便是裴兰伊,所以她也准备待会儿认真地点拨她一番。 裴兰伊缓缓挪步舞池正中,先施一礼随后起舞,袖招裙摆、舞姿婀娜、眉目传情、风姿尽显!不得不说,裴兰伊确实有天赋,也确实不差,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现如今京都教坊的名角儿。 台下,众女看得是眼花缭乱,就连桂枝也被震惊到了,对方的舞艺高出自己很多,毕竟相比年纪她少练了几年功,但裴兰伊之舞与小儿团舞又有不同,若小儿团舞展现出的是一幅欣欣向荣、活泼灵动的场面,那这裴兰伊的舞便是尽显身姿与舞技的,二者有着明显的差距,后者的舞更为成熟。众女惊愕,无一出言。而台下,紫蝶姑姑更是无言以对,若对方真有什么失误,她倒是可以指出,可她从头至尾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是以她无话可说。 但唯有张大司此时柳眉微蹙,她身为这资深的舞者,对于舞美自然是有着独特的欣赏角度,可是从这裴兰伊的舞中,她却隐约感到忧虑,那是一股毫不遮掩的锋芒,虽然她舞得不错,但在最后一刻张梅香看到裴兰伊那对桃花眼从袖间透出望向自己之时,一股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记起了在宫中的那段时间,若宫廷之中教坊的舞女皆似她一般,想必早被后宫嫔妃排挤得无处立足了。 这便是前几日张梅香罚桂枝的原因,有时候锋芒毕露,并非好事! “这舞……倒是没有问题,但有一则,若可将后半段的目光由直视观者转为垂眉低目,效果或会更佳。”张梅香建议裴兰伊减少与看客的眼神接触,避免惹是生非。 不过,相对于直接让桂枝受罚,这种方式太过温柔了,是以裴兰伊只是嘴上答应,心中却有不满“明显就是见我舞得无暇可挑,便随意指点一些!我偏不如你,届时恭王府周岁宴,我若不趁机施展风姿,如何脱离此处?本姑娘可不愿一辈子像你一样,待在这个教坊,终做下九流之辈!” 想到这,她告礼而去,临出天舞阁前还回首瞥了一眼桂枝,心中念道此女平平无奇,就算是亲传弟子,最终也不过是个半吊子,张梅香瞎了眼,竟收这贱女为徒! 裴兰伊离了天舞阁,一路出了京都教坊,直奔家中暂且不提。且看此时舞房内,张梅香起身来至舞池边,看向众女,她谨慎言道“这形、神、劲、律之中最后一点便是律,这里的律所指不仅是规律及戒律,最主要的还有自律,自律也并非单指需为练功下多少苦心,而是多指克己,克制自己做艺、做人的心性,若可舍常人所不能舍,便可得常人所不可得!” 闻此,众女俨然皆回道“弟子谨记!”遂各自散去。 而裴兰伊也已回到家中,其父裴玉生乃临安城内富商,家业以制盐、船运为主。裴玉生这边刚从船上下来,得知闺女在家等着,便是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他对自己这闺女,真是爱如掌上明珠一般!恨不得替其揽月摘星!回到家中一入堂内,裴玉生便是瞧见了闺女,此时裴玉生身穿橙红冰梅纹加金锦衣衫,腰间系着白荔枝纹角带,灰白相间的发束于脑后包了个诸葛巾,而眉下眼角有皱,一缕须垂胸前,乍一看倒是颇有书法家之风,他步履稳健,看状态正值不惑之年。 “我儿今日怎得闲来见为父了?”裴玉生瞧见闺女,眼中宠溺涵盖不住,是以双目眯作一条缝,皱纹也更多了些。 堂中,裴兰伊嫣然一笑,起身下拜,道“父亲说哪儿的话,女儿何时不在临安,若非您忙,常不在家,又怎会见不到我?”话语间隐有娇嗔埋怨,但并非真嫌。 裴玉生倒吸了口气,说来也是,若非他整日奔波于制盐坊与港口,或也不会同处一城却如各居异地一般。 “我儿又漂亮了些!我这便吩咐管事去和春楼置办一桌酒席,今日不谈公事只管品酒!”讲到这,裴玉生在周围扫视,欲叫管事前来。 裴兰伊挪步至其身前“倒是要庆祝一番,但是这美酒佳肴还是免了,女儿近日需维持体态,不便饮酒多食,否则可要误了恭亲王府献舞之事呢!” 裴玉生起初不明,但片刻后缓过神,惊愕问道“兰儿要去恭亲王府献艺!此事当真?” 第二十六章 两般场景两般情 裴玉生早年在码头是力夫,也就是替往来的宾客拉些货物,以此谋生,到今天这一步也算得上是白手起家,只因他读过几年圣贤书,后来又遇见了裴兰伊的母亲孙氏,孙氏父亲曾在一县为官,虽辞官返乡但家中也算有些积蓄,且膝下无子只有一女;裴玉生无权无势,因捕获了孙氏芳心,后者不顾一切要追随他,而孙氏的父亲也只好接纳这个女婿。 好在裴玉生上进,抓住了好时机,趁着官家下达的指令,开了一间制盐坊,后来制盐坊越做越大又增建了一处码头,专走水路货运,他们家的盐也有了更多机会、更好的途径散播至各地各省。 孙氏前几年因患病而去,此时家中,唯有这裴玉生以及裴兰伊,后者被他送入京都教坊,而他自己则是忙着家族产业,虽家业日上,但确实给予小女的关怀与照料不足,使得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不论走到哪里,她都目中无人。可裴玉生依旧宠着她,即便是有何过错,他这个做商人的爹多打点一些钱银,也就过去了。 裴兰伊只要不给他找麻烦,他就算是烧了高香了;可他却没料到,今日闺女竟然告诉自己一则天大的好事儿,于是他激动万分,立马着人在和春楼办了一桌酒席;且不论裴兰伊吃与不吃,他都得办上一桌,叫上平日里与自己炫耀其家中子嗣的那些商 友,为自己脸上添一些金,好好地卖派卖派! 和春楼内香烟袅袅,灯彩华丽;作为官办酒楼,此处自是比民办的要精致了许多;就从这雅间的排列与规格来看,便不是平常人家消费得起的;酒楼共三层,中间是一处大厅,大厅下亦设有舞池,即便是从二层三层的走廊边往下看,也能瞧得一清二楚;舞池下方有散座,若有闲情逸致者懒得去那书茶楼听书,便多花些钱银在这和春楼一层寻个位子,温上二两美酒点上一盘小菜,一待便是一天;从散座后面的边缘便是两道楼梯,延展至二层;从这二楼开始便全是包厢了,每一层少说也有二十几间,其中每一个包间里的摆设都异常精致双开的房门,三指高的门槛,进入其中后正对着一张大八仙桌,周围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座椅,桌上有烛台、果盘、茶杯、茶壶等,房间四周则是每一个角落里都摆着以实木架为底座的盆景,多以黄杨、罗汉松为主,但若客人想换只需提出要求,若酒楼能寻得到,便会提前给换上;盆景旁边,立有投壶与长枝,宾客若酒意兴起,可供玩乐。 不过这才仅仅是包厢的三分之一,整个包厢形态直长,被分成了三个隔间,最中间的为入门看得见的八仙桌,而左侧则是一处木榻,榻前摆着香龛,其中若现淡薄青烟,异香扑鼻,只因料多以香木为主,更有甚者会选择燃花根,花香四溢、引人神往! 右侧客人不常去,因为此处多为舞女乐侍所处,隔断边儿设有双层幔帐各分左右,其上更有不少的花卉绣纹,若单撂一层,其中若隐若现,若双层皆闭,则只见其影难辨其形,若有单独宴请宾客或是临安内某些纨绔子弟聚会的,便是会请些艺人来此献艺,其中多位歌舞伎,亦是张梅香对桂枝所言的那种“登不得大雅堂之辈”,她们歌舞时,客人坐在八仙桌,或谈笑或饮酒作对,若吃醉了酒,说不定会“性情大发”,扯了舞女直入左边木榻就寝,但此也乃少数,毕竟来和春楼的大多不是粗人,即便是纨绔也要顾忌世家脸面,这种事若大庭广众做来,怕是其老祖都得气得从祖坟爬出来! 而此时,就在这二层一处雅间内,裴玉生满面红光,精神焕发!自从这三五好友纷纷落座于包厢之后,裴玉生的脸上就一直洋溢着自信的笑意,众人见他如此兴奋便是不解地询问,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裴玉生将自己女儿会前往恭亲王府演艺的事情道出,众人这才惊觉,而闻后无不感叹“早就说过她并非凡胎,此番实乃定数,侄女能出人头地,我早有所料!” “不错,我等皆认为裴兄你,生了个好闺女啊!” “裴老弟育女有方,不像我等,若使家中那犬子相比,那简直就不是个玩意儿!” 这几位乃临安城内知名的商贾,也算得上是家财万贯,之所以如此吹捧裴玉生,用头发丝儿都能想到,裴兰伊可以去到恭王府给当今官家皇孙献艺,这可是攀龙附凤的好机会,以其“蓝衣姑娘”的姿态,说不定真被哪个达官贵人相中,让这裴家一步 登天,届时他们这些从商之人要想办事,也方便了一些,是以这交情需提前布好。 裴玉生叫来小女,裴兰伊从幕帘后而出,略施浅笑引得众人赞不绝口。 “这倾国倾城之容颜,也莫过于此了吧?”几人相视点头,而裴玉生也是过足了一把瘾,只可惜恭王府皇孙周岁宴寻常百姓不得入内,他亦未曾收到邀请,所以不能亲自前去观看女儿出彩一幕。 众人推杯换盏,饮酒作乐,所有人都认为裴家这一次是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但京都教坊内的天舞阁舞房内,杨桂枝的状态却与和春楼包厢内的场面完全不同。周岁宴仅一日之隔,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多练几次,否则若是正式表演中出现瑕疵,哪怕恭王不怪罪,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最主要的是,桂枝也很在意这一次群舞的机会,作为从未登台表演过的人来说,桂枝有着一种对大舞池的向往,这种感觉仿佛是她天生自带的一般。 用张梅香的话来说便是“平庸?入了这一行便不能想着平庸,也没有安安稳稳,一个舞者的芳华岁月就那么几年,若是无法趁着这个机会让自己更加光彩夺目,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学舞的必要!” 这句话记在了桂枝心里,舞是她最先接触也最先感兴趣的东西,凡是自己有兴趣的事儿,她都要尽力为之,起码不负自己。舞池边,杨桂枝反复地练习着舞姿,每一步皆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额角的汗随着发丝滴落,甚至有些都已经挂在上面像是刚淋过雨一样,这个时间其余人都已经用过飧食回房休息了,但是桂枝却仍在继续,天舞阁外已然入夜幕,而其内的几处烛光则映着桂枝还略显稚嫩的小脸,这股专注倒像是大人模样…… “桂儿姑娘?您还没休息?”门外,琳儿见有灯光便进入了舞房,而拎着灯的她在发现是桂枝的时候,颇显惊讶。 桂枝微笑点头,将最后一个姿势标准做完后这才走下舞池,“琳儿姐姐,我就是想多练几遍……是夫人找我吗?” “没有,夫人此时正与朱先生他们议论周岁宴排演之事,再加上隔日便就是周岁宴了,恭王府内的舞池也需提前搭建,所以他们都在恭王府提前准备,这场地一事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所以今晚夫人怕是得彻夜不眠了!”琳儿将手中的灯放下,来到桂枝旁边顺手拿出绢巾替其擦拭额角,而她讲着讲着,神情又变得担忧,心中想着待会儿去恭王府找张梅香,这样自己也好替她打个下手,做事方便些,不至于太过辛苦。 “桂儿姑娘您用过飧了吗?”琳儿梳理好桂枝的发丝后,缓声问道。 桂枝抿唇摇头,自紫蝶姑姑宣告结束练功之后,众人便都去食堂了,只有桂枝一人想多练一会儿;可谁知,这一练便又是一个多时辰,此时已然入夜,哪儿来的饭菜? 然而琳儿听闻此却惊愕地道“怎可不吃?桂儿姑娘您现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说完,她立即拿起提灯,“我去给您找些点心!”她脚步匆匆直奔门外,工夫不长便携盒而返。 将匣子打开,里面竟都是桂枝前几日在熙春楼尝过的糕点! “姑娘您尝尝,熙春楼这一次做的糕点确实不错,恭王府着人送来给大司的,只不过夫人素来不喜甜食,也就放在了后厨房里,让我给拿出来了,您快吃!绝对特别好吃,我替您尝过了!”琳儿端来匣子里的糕点,亲切说道。 桂枝也并未将自己早就品尝过这糕点的事儿说出来,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便是接过对方递来的放入口中。 见姑娘吃了东西,琳儿便也放心了,简单安排了两句之后,她便是提着灯离开了京都教坊,朝着恭王府而去。 而这恭王府也并非是琳儿想进便可以进的,除却层层通行文书之外尚缺不了打点,好在此番乃恭王府上办事,也没有太多阻拦,听闻是京都教坊的,便也让了路。 第二十七章 周岁宴至乐未央 恭王府此时灯火通明,按常理说虽当朝有夜市一说,但普遍人家在用过飧后天色一黑便也就回房休息去了,平民百姓尚且如此,这天家亲王的府上规矩更是少不了,譬如这王府之中哪一处院子不能进、哪些声音不能传出、哪些人不得在夜间出房等,都是有着很严格的规矩的! 不过,在这几天,规矩自然而然的被免了,只因皇孙周岁宴,此乃普天同庆之事,尘俗自然不会再用。 王府外琳儿手执提灯自踏道而上,来在门前伸手轻叩,一长二短,不多时门后便传来脚步声,随即大门便被打开,其中乃是一身着兵服的部曲,看样子应该是王府上看家护院的,在他的身后,还能看到不少类似他这番穿着的人,这几日为了办这周岁宴,几乎整个王府上下的部曲仆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种时候,没有意外便是最好的消息。 琳儿表明来意,门卫再三确认之后放其通行。跨过大门外的高槛,她走入其中,询问之下得知周岁宴场地设在王府二至三进院内。 王府面积不小,毕竟乃官家所赐府邸自是辉煌非常,恭王府共七进,最后乃是一处后花园,但这后花园非常人所能至。穿过耳房,跨过第一进的院子,随处可见忙碌的仆人,端茶倒水、清扫院子、洒水防尘,反正整个王府上下都没闲着。 对于周岁宴虽已准备得很齐全了,但各处细节仍需调整,事无巨细,需处处周到;太常寺倒是没有派人前来,故张梅香等人便站在新搭建起的舞池边,瞧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地提出建议,一旁便会来人将物件重新摆设;院内,设置桌椅不下百余,场中空地也足可令百人而立,周边也有留给乐曲部奏乐的地方,正对着舞池的便自然是恭王所坐的位置。 调试好最后一番细节,张梅香轻舒一口气,转身看到不知何时来到的琳儿,她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夫人,我怕您累着,特地来服侍您!” 张梅香微微颔首,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离教坊时,可曾去天舞阁?” 琳儿明白张梅香想表达什么,于是便干脆地回复道“桂儿姑娘已经回房休息了,奴婢觉得临近秀演最好还是让她好生歇一歇,待养足精神,方能展现水准!” 闻此,张梅香默许,继而再次望向场中,安排事宜。 转过天,桂枝清早便被良叔叫到了前堂,只因苏姒锦来了。后者站在教坊门外,双手捧着一件衣服,看起来十分兴奋。 “苏姐姐?你怎么来了。”桂枝来到堂前,见到她有些意外。 后者笑了笑,将手中衣服递与桂枝,并言道“妹妹要入恭王府秀演,这可是你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做姐姐的自然是要给你准备个大礼了!这是我求了好些天姑姑才给我的料子,虽然赶工,但也不次,送给你做舞服,到恭王府时穿上!” 桂枝惊讶,睁着眼瞧着对方手上的这套衣服,这乃是冰洋蓝抽丝绣杂宝织锦褙子,其内则是帛氎云纹内衬,领边儿绣着祥瑞福云还有一朵桂花,想必这是苏姒锦的点子。 桂枝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是喜欢的,只是这小儿群舞的服饰早已定好,若桂枝身着此衣,岂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前不久张梅香方才教导过她不要做这出头鸟,她心中也一直谨记着,此番虽喜爱苏姐姐送来的衣服,也深感其好意,但她却无法穿上,换句话说是无法在群舞时穿。 “姐姐的好意,桂儿心领了,只是夫人有言在先,小儿团舞服装需统一,故我无法穿此服。”桂枝不舍地说到。 闻此,苏姒锦一拍脑门儿,连连自叹,“唉唉!我怎得就将此事忘了,只记得你是首秀,却忘了是团舞,可我也不能给你们团舞众人都做这么一身吧?即便是可以,我也不做,我苏姒锦只给我喜欢的人制衣,桂儿便是!” 二人相视许久,默默无言,最终还是苏姒锦说道“那就留着,等你有机会独舞了!定要穿上这件!”桂枝点头,这么好看的衣服,她从未拥有过,而这一身苏姐姐送的,则是她的第一套,但绝不会是最后一套。 “呵呵!独舞?年纪轻轻的怕是头脑不灵了,整日胡思乱想,怕是得了疟疾!” 就在二女手牵手相谈之时,一道讥讽之语从一旁传出。 二女遂转身,望向教坊外阶下,说话之人正是裴兰伊,今日她这穿着打扮都有些不同,而苏姒锦在听闻她方才说的话后,便觉得这套衣服怕是配错了人。 “她若能独舞,我便跪她为师,呵呵,可是怕没有那一日了!”裴兰伊在一旁侍女的陪伴下,缓缓上阶来在门外,看了眼她手中衣物。 “倒是好衣服,你便是管姑姑家的小侄女吧?”裴兰伊问道。 苏姒锦柳眉紧蹙,毫不留情地回言道“便是你姑奶奶!” 第二十八章 宴会筹备细细忙 裴兰伊倒也没见过性子如此直率的人,这在她看来,极不得体,她白了个眼,转身入教坊内,并言道“粗俗之人!” “你才粗俗之人,你身上这衣服也不知是谁给你做的,真是好料子配了脏烂人!” 苏姒锦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出言羞辱桂枝,自己就要替她出面! 裴兰伊心情不错,在她眼中看来自己将不久成为临安贵妇,无心与这二人多言。 桂枝见二人冲突,心中虽知苏姐姐是为自己出头,但亦说道“苏姐姐莫气,她说话向来如此。” “若她对你不敬,你可得告知大司!不能让这种人坏了教坊风气!”苏姒锦义愤填膺地回道。 桂枝没有回答,虽然裴兰伊性子与她不合且偶有刁难,但她毕竟年幼只是疏远却不憎恶,她现在还不明白,憎恶一人究竟是什么感受。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文秀阁内也正值繁忙之期,故苏姒锦匆匆回了。桂枝捧着新衣,回到房内小心收起,今日没有排演,只因明晚便是周岁宴,所有人都在休养生息,以备明日。 京都教坊内,有不少垂头丧气没有被选中的,也有不少满心期待明日秀演的,更是有着和桂枝一般面临初次秀演而紧张的人。唯独裴兰伊,后者清洗沐浴后便开始整理妆容,只待明日一飞冲天! 乾道五年(1169)十一月十八,精心筹划下,皇孙赵扩的周岁宴如期而至。临安城内外,随处可见出街采购仆从,他们多以朝中百官所派,之所以出行街面采购,正是为这周岁宴做准备。 成批成量的礼物装上牛车马车,由少数部曲护送,扎上红绸贴上红纸,标明署名,沿着御道一辆辆地运往恭王府。 教坊内,杨桂枝一早便被叫了起来,简单洗漱后,在紫蝶姑姑的带领下随着一群人进入了恭王府内,不过这艺人自然是无法从正门而入,虽走偏院侧门,但这偌大宏伟的恭王府,亦引得不少教坊的姑娘,心生向往!她们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可入住此间,那岂不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姑娘们想一想也就罢了,若真是入了王府,恐怕又是另一番心思…… 在府上本家仆从的带领下,参演人等被安排待在偏院内的联排厢房中做准备,这些人进屋之后,依旧能听到府外传来的声音。 “注,太常寺卿刘大人,金鼻玉壶一对!” “注,中书省曹中书,红珊瑚两盆!” “注,户部王侍郎,书画四卷!” 恭王府府门外设有一红布台,一旁立有录员对礼收录以礼阅柬,而这文武百官送来的物件儿,五花八门,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金银珠宝、玛瑙翡翠亦是数不胜数! 自门而入其内,第一进庭院正对主殿,若是民间也唤作正堂,但毕竟王府,这一进的正殿还是颇为壮观的,有不少朝中新晋官员也是第一次来到恭王府,为的就是给恭王贺喜,另外讨个眼熟,以便今后仕途。 而这小儿周岁宴亦有礼,为殿内中堂点香插烛,堂前铺锦席,把小儿坐于其中。小儿身边四周,皆是长桌,其上置有果脯点心、金银玉饰、文房四宝、释道经卷等。此番只为观这小儿先拈者为何物,以为佳谶。 而随着入正殿内的人愈多,一旁便有人请出了这位皇孙,赵扩。小儿不过一岁,却生得极俊,传承了天家风范!在众人注目之下,幼年赵扩站在长桌正中,有人猜测他最终先拈之物,但他似是对其余物品皆不屑一顾,只朝那文房四宝而去! “钟书?”殿内,百官见此皆拍手赞许“幼齿之年便喜文爱书,皇孙日后或可成一代大家!”这些人大多也就是在吹捧,实际上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与抓周关系并不大,只不过是有这么一个习俗罢了。 因为孝宗下了圣旨,故前来祝贺的文武官员不少。而在这百官之中,有一位似乎颇受其余大臣尊敬,所到之处无人不卑躬屈膝,而此人气象雍重、沉静似水,他正是朝中右相大人虞允文。虞允文对于孝宗重立太子之事,颇有谏言之权,是以此番受恭王府相邀赴宴,意思他了然,心中如明镜一般,不过他似是没打算这么早下定论。 见小儿钟书,虞相抚须一笑,若有所思却并未出言,就在这时王府仆从上前请谏,传恭王与王妃在侧殿静候许久,是以虞相便在旁人引领之下,朝侧殿而去。入侧殿内,恭王赵惇与恭王妃李凤娘端坐其中,见虞允文当即起身笑迎。 “虞雍公!数月不见,风采依旧!” 虞允文淡笑拱手回礼,虞允文笑道“恭王得子,可喜可贺!” 赵惇亦回道“虞雍公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吾儿若有幸可得您指点一二,日后必能成人之杰!”他言中之意便是与其交好。 但虞允文早有准备,自惭苦笑“臣何德何能?恭王之子乃天家皇孙,臣老矣,更是迂腐难当此任!” 见对方推脱,赵惇也不便再提,正纠结如何开口,反倒是一旁李凤娘接过话锋,“虞雍公未免太过自谦,官家对虞相可是信任有加,这满朝当中,怕是除了您之外,再无他人了!”李凤娘一开口便是先夸赞了一番,她笑得很平静,像是家常闲聊一般。 “天家恩赐,官家恩典,臣!怎敢忘!”虞允文双手一拱,恭敬地道。 李凤娘嘴角微扬,继而笑道“既如此,虞相可知立嫡长孙一事?” 虞允文明白,这是借机要问他的立场,早就听闻李凤娘乃一悍妃,没想到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直接,但他倒也不意外,故回道“臣不置可否,闻钱大人似乎对此颇为不满!”谈到这,气氛沉寂片刻,只因钱端礼之女正乃邓王赵愭夫人,赵愭因学子闹事患疾而亡,此事多多少少有人议论到恭王身上,是以钱端礼此番亦未亲至周岁宴,只教人送来贺礼。 而且,当时邓王妃广国夫人钱氏生子后,并未申报;现如今赵愭病故,此事拖延至今却让这李凤娘抢了先机,他一家自是不满。 见李凤娘与赵惇皆不再搭话,虞允文笑道“朝中还有正事,今日至此,亦是奉了圣旨,皇孙人中龙凤,他日必为人杰!臣携礼相送,已至府上,也算见了皇孙,若无他事,臣告退!”语罢,虞允文拱手退出侧殿离去。 李凤娘一大篇话还未说出口,只叫一个钱端礼便堵住了嘴,心中自然郁结。而虞雍公刚离开,又有两位被请进了侧殿,这二位分别是秘书少监兼恭王府直讲王淮及左谏议大夫陈良翰。 第二十九章 开宴起舞弄清影 这二位的状态看起来倒是比虞相轻松些许,有说有笑的自门外而入,却见这侧殿内的李凤娘气得鼓腮耳赤,凤眼还紧盯着方才虞相离开的地方,而赵惇则只是站在其身旁坐立不安,一语不发。 见王淮与陈良翰二人入殿内,李凤娘的脸色这才稍有缓释,她平复心情转忿为笑道“陈大人,百忙中前来赴宴,辛苦至极!” 陈良翰惶恐,当即施礼回道“王妃打理府上诸多事宜,又替恭王排忧解难,才是辛苦!” 李凤娘含笑点头,随后看向王淮,并讲道“陈大人乃是自己人,诸事便不遮掩,方才我与恭王已见过虞相。”讲到这,她语气有些沉闷。闻此,王淮与陈良翰二人思忖片刻,继而垂首聆听。 “虞相不愧是雍重之首,辅君重臣,即便今日我等欲趁周岁宴探他心思,亦无作用。”李凤娘说完,看向赵惇似乎在提醒他说什么。 而后者只是点头,并未言语,是以李凤娘侧目刮了他一眼,继而言道“听闻那钱端礼数次上递劄子给官家,怕是要参我夫君上报承嫡皇孙一事,若此当真搬到了官家面前,他日殿上追究,还请二位多谏言两句!” 王淮、陈良翰二人既已站队,自然要处处维护恭王,故二人应得很爽快。几人再聊了几句,他俩便告退出殿。 毕竟今日的主角乃是皇孙赵扩,文武百官皆至堂前等着开宴,耽搁太久也不是回事。一番打点下,众人自一进正殿挪步至二进,二进内设有酒席宴桌,延伸至三进庭院,而在这三进庭院内则是搭建着舞池艺台,周边似是特地采的花儿,芬芳无比! 文武百官及宾客分阶次落座,坐在第三进的则是一些重臣,赵惇与李凤娘亦是端坐正前方,上垂手原本是留给虞相的,此时无人入座,而下垂手边除侍女仆从之外,王淮与陈良翰亦落座于此。待得众人端坐后,百官身侧的侍女捧着酒壶走到桌边,纷纷将杯中斟满琼浆玉液;斟满酒后,撤去桌上果子点心,随后自耳房长廊处,百十位仆从井然有序地走出,从长龙一般的队伍延展庭院之内,绕众百官桌而行,其手中则端有珍馐美味,他们先是来到了第三进庭院将美味摆放至赵惇、李凤娘面前,随后再给其余百官上菜。 只是上菜,就足足得让这条人群长龙在二、三进的院子里走了数十个来回,但是他们动作还算快,菜都上桌了之后,酒且尚温。府上管家扫视一圈,随后来至李凤娘侧边,躬身言道“禀王妃,齐了。” 李凤娘方才正闭目养神,若在外人看来,她倒像是个端庄雅仪之人,闻管家传话,她微微颔首,遂转目看向恭王赵惇,笑道“可以了。” 赵惇了然,遂举起酒杯。一旁,王淮、陈良翰等人皆纷纷效仿,但恭敬起身,虽二进隔着三进庭院颇远,但见一位位地站起,后方百官亦端起酒来。 “开宴。”随着赵惇一声落下,杯中酒尽,众臣亦是满饮此酒,下一刻赵惇回身坐下,一旁静候许久的侍女仆从皆忙碌起来,或是替其斟酒或是替其夹菜,王府上下,仆从侍女来回伺候,文武官臣谈笑饮酒,热闹非常,众人频频敬酒,满心欢喜地交流着与朝政无关的事。 这期间,不少身处二进庭院内官职较低的官员,端着酒杯来到三进恭王赵惇面前敬酒,后者皆回之。酒过三巡,李凤娘浅笑一声,遂举手轻拍两下,紧接着一旁仆从便挤了挤嗓子,放声喊道“奏乐!起舞!” 这也是桂枝身处这偌大庭院当中,今天听得最为清晰的一句话。这句话落下,厢房屋内众人皆是纷纷起身,尤其是紫蝶姑姑,她一位又一位地检查着姑娘们的着装,若有颜色突兀的,应该立即脱掉,若是耗费的工夫久了,更是直接取消秀演资格,好在姑娘们已经准备了一上午了,不会存在这种失误;可是等了够久的,这段时间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心中既兴奋又期盼,而此时演艺已开始,内心又开始紧张、忐忑不安。 随王妃下令之后,偏院内张梅香微微颔首,随后安排演绎人员纷纷上台。 这第一批便是百余位成女献舞,自二进偏院耳房长廊,伴着击鼓、打板、奏琴之音传出,女子随着鼓乐声翩翩起舞,一位位身着青色衣裙的姑娘宛如仙子,脚下灵动行起路来像是踩着船头一般,如清流一般、毫无波澜,这稳健步伐及身段引得众人赞叹;而百余位姑娘很快便是从二进来到了三进,沿着两处庭院所连接的长廊边儿,随乐而舞,舞道左右乃是百官,而每隔几米,便是会有一位姑娘驻足舞蹈,直到三进恭王面前的圆台之上围了个环形,但正当中却是缺了个位置。 正有人纳闷这舞缺了些什么,乐曲音调突然一转,琴弦反拨变得宛然动听,而随乐起,耳房处裴兰伊现身! 她上身穿着深绿鬅毛针琵琶袖、蜜蜂缠枝花缎褙子和日出黄珠绣鹤条纹锦,下身是鹅黄锦纱裙,披了一件浅紫白乘云绣红的韩仁绣锦女披;而发间绾了个凌虚髻,鬓里插着玉珠金凤钗,耳边垂着镂金牡丹花儿坠,不足盈盈一握的柳腰之间系着褐绿蝴蝶结子长穗五色腰封,上挂了个绣双喜纹杭缎香袋,脚上穿的是绣玉兰相花纹云头底靴! 裴兰伊边舞边行,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插那金步瑶,肤如凝脂、朱唇粉面、柳腰莲脸、硕人其颀、美目盼兮,若真存天女或该如此! 这一亮相便是吸睛!场中无一人此时不侧目观赏,即便是离得稍微远上一些的,都会起身相望。绝美!此女子真乃仙女也!呈现出这一幕,裴兰伊自是满意无比,目光流转瞧见那中人之态,不禁笑得更娇了些,是以她越发如此,百官便越加赞赏! 随其舞动,场中众人视线被其牵引至三进庭院内,大宴前,恭王赵惇与王妃李凤娘眼下的圆台之上,因此女的出现填补了方才所感到的空缺。裴兰伊脚步轻盈,手如招枝、腰似柳段,其衣随身而动,随心而行,这一颦一笑间不经意的就与那恭王赵惇,对上眼了! 第三十章 蓝衣终究作红衣 “这位想必便是当今恭王,若可得其青睐,或可入王府做一室侧嫔!”裴兰伊胃口不小,竟开始对那赵惇眉目传情,就像丝毫看不到旁边李凤娘的表情一般。 后者今日原本便心底窝火,见此番更是唇颤眼横!王淮见此,轻咳一声提醒旁边赵惇,后者却被那裴兰伊吸引得目不转睛,几乎恨不得立即凑近观瞧! 妙音婉转、舞姿动人,翩翩女子,着实吸睛!随着乐曲更换,裴兰伊等姑娘纷纷边舞边退,而前者退下前,还回眸朝恭王一笑! 就这一笑,毁其终生! 大宴前,赵惇方才缓过神来,端起酒杯他这才想起旁边李凤娘,是以开口笑道“太常寺卿请来的京都教坊,当真不错,不愧是原宫中编册艺人!” 闻此,李凤娘侧目回望,表面看似平静,皮笑肉不笑道“若你喜欢,妾身便把她送给你!” 赵惇手中酒杯一顿,他明白,这句话绝非字面之意,李凤娘并非这样的人,若是此时她责怪自己两句,他或许还能安心一些,但这句话说出,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爱妃……这……”赵惇还欲再讲些什么,但却见李凤娘眉眼冷横,便将这到嘴的话咽了下去。闭口不言,赵惇只能继续观舞。 方才一舞正是为了衬托那裴兰伊,在这之后便是小儿群舞,这对于方才尝过“甜头”的众人来说,便有些索然无味了。 但他们不知道,这对于杨桂枝来说,是多么特殊的一次体验!她被编制在“小儿队”中参加莲队群舞,亦是由二进堂前耳房处出来,小姑娘们虽不俱成女风姿,但亦展活泼,她们缓步挪至殿前,陈列莲花,其舞姿轻盈,仿佛置身在荷花池中,又似仙女们乘船漫游,相对于方才那裴兰伊的舞,小儿舞似乎更能取悦李凤娘,是以她看到这儿,心情还算不错。 对于这群姑娘来说,这一次机会来之不易,是以她们舞得比先前任何一次排演效果都要好。 随着舞乐进行,众姑娘念出贺词祝语,童音之下,宛然动听。这边小儿团舞正在进行,一旁有府上的老嬷嬷带着赵扩来在宴席,此时他尚年幼,手中还握着那文房四宝之物,赵惇与李凤娘见到儿子,先是一喜,随后将其拉到身边,靠膝而坐。 李凤娘拿起桌上点心,递给儿子,却发现后者此时双眼紧盯着场中群舞众女,遂笑道“你倒是和你爹如出一辙!” 赵惇眉头微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无几人得闻,但仍觉尴尬,“夫人莫再取笑了……” 李凤娘眉头一挑,回道“取笑?我儿可以,你却不行。” 赵惇见说不过她,只得闷声继而饮酒。 舞毕,一群孩子施礼告退,而桂枝则是趁着施礼的这会儿功夫,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天家贵族的住处,而且,在这里,她能明显地感受到身份尊贵所能带来的好处,是以她便开始憧憬,下一次能否再来这种地方。 扫视之余,她亦是瞧见了李凤娘怀里的赵扩,后者亦是一脸懵懂地瞧着她,眨着好奇的双眼。 结束群舞后,姑娘们陆续退下。而在小儿舞后,亦有教坊内各派出演,总共维持了一个时辰,天色也暗了,王府内点上灯盏烛台。 所有的演绎结束之后,乐部奏《倾杯乐》,此时文武群臣和恭王、王妃等举杯同贺。 “再表恭贺,在下且告退了!”陈良翰笑着与李凤娘、赵惇深施一礼,随后便是携下属而去。 王府内,陆陆续续百官皆是告退,周岁宴也算是圆满结束。 不过,这文武百官都走了,京都教坊的艺人却还没结束,首先得拆台,还得收拾乐器…… 宴席上,此时唯有李凤娘独坐此处,赵惇已然饮醉送回房内休息了,而她之所以未曾休息,便是要好好“赏赐”这些艺人! 张梅香携着教坊百余人来在场中等待赏赐,而李凤娘也知晓这张梅香受吴太后恩宠,该给的赏赐金银理应一份不少,但却在众人之中,指向一位。 李凤娘笑道“这一位可有姓名?” 众人目光随其所指而转,瞧见了裴兰伊。 人群之中,众人侧目望向后者,张梅香亦是如此,只不过眼中与其余人不同,别人是羡慕,她则是担忧。 后者自满一笑,遂迈步上前,“民女裴兰伊,见过王妃!” 李凤娘瞧她这股劲儿更是窝火,不过场面下,倒还是先作出了一副和善面孔。她抬手点着裴兰伊说道“倒曾闻坊间传着,说是京都教坊有位蓝衣姑娘舞艺出众,弹唱俱佳,或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坊主大司,此人莫非是你吗?” 后者听完这话顿然兴奋,忙应道“王妃谬赞了,都是些民间传言而已!” “哦……”确定了此人身份后,李凤娘的眉头一扬,不经意扫了眼人群中的张梅香,“今日倒是得委屈你了,这丫头我瞧着不错,不如自此便留在我恭王府,张大司意下如何” 当初张梅香在宫中便是司乐的职,虽说教坊被罢黜了,但认识的人几乎都还是以“大司、司乐”相称。 张梅香心中虽然不安,但毕竟眼下是王妃要人,说好听点称呼了她个旧职官称,说不好听自己如今只是庶民,哪儿敢违抗? “既是王妃开口,小得自当听从。”张梅香说完,便侧身站到了一旁。 见张大司也不敢阻拦,裴兰伊心底暗喜,要知道留在教坊做那所谓的坊主司乐与留在王府的发展前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只是她不承想,若只是喜爱,王妃只需奖赏便是,可此番非留她在王府,不知究竟有何意 事后,在场众人无人再进言,只是领了赏赐,收拾家伙,各自散去。 待教坊一干人等离开,李凤娘这才召了下人来,侧耳唇语几句后,她笑望着裴兰伊与那几位下人离开,嘴角的狠意转瞬即逝。 隔日清早,有人隐约瞧见王府外街道上躺着一红衣女子,乍一看竟是裴兰伊,仔细看便知晓,那衣物也并非是红,实乃鲜血所染! 此时她已手筋脚筋尽断,脸也花了,一身的血浸透衣衫,既没了容颜也没了气息。 王府内清扫的下人偶尔走出,若发现有人驻足围观,便会嚷道“昨个好心留在府上的,半夜里却想着偷东西!便打死也不过分,都别瞧了,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一番话下来,聪明的也该离开了,毕竟偌大的个王府前,死个人而已也没有什么稀奇。 当然,这尸体也不能一直在这待着,以王府的威望,第二天临安城内街上的提辖,自然会主动收拾干净;而这些官人也不过就是找一圈草席包上尸体,丢在乱葬岗,由那专食死人骨肉的野狗秃鹫分食。王府外再一盆水泼下,街上便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怜一天生才女香消玉殒,只怨其心不正,虽有艺而无德行,蓝衣终究作红衣! 第三十一章 世事如云任变迁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这句老话如今到了裴玉生身上,即便他家财万贯,却也不好使了,临安之内无一人敢接此状。谁怪那裴兰伊招惹的人,乃是恭王王妃?虽他及时将小女尸体自乱葬岗翻了出来,但痛失爱女令他无比愤恨,愤恨谁?京都教坊!没错,若不是因为京都教坊安排她独舞,裴兰伊如何死得?若不是张梅香又是何人?她明知小女国色天香引人妒嫌,还偏要把她推上这风口浪尖,此居心究竟何意? 早先原觉得张梅香是想收裴兰伊为徒,临安内路人尽知之事,到头来她反倒是收了个孤女?可笑至极,莫非那乃一妖女?蛊惑人心?撺掇张梅香将裴兰伊置于此种险境,最终丧命?这一切萦绕在头脑不清的裴玉生心中,逐渐生恨!恨这京都教坊、张梅香及她那“妖女”徒弟! 不过,眼下既无官府可接状,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反不能带人杀进京都教坊。是以裴玉生先冷静了几日,处理好闺女后事之后,他便将一切与京都教坊的联系断绝,无论是先前的资助,还是今后的商会扶持,他都不再支持,甚至还会对立而为! 不过,这种事儿对于偌大的一个京都教坊来说,虽有波动,但并不大。 京都教坊内的学子们亦是该练功的练功,该学艺的学艺,教坊背后商会诸多,失了一个裴玉生其实也无大碍,更何况才刚刚于恭王府秀演过,虽然死了个人,但是恭王王妃所赏赐的金银也不在少数,这些“封口钱”拿在手里,教坊不至于潦倒,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知道这件事儿的人并不多,虽然这几日街面上传言,京都教坊“蓝衣姑娘”惹怒了王妃被杖毙街外,但传上几天,也就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了,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光天化日在临安内,讨论天家皇室的! 教坊内,张梅香庭院中。张夫人这几日忙着入宫应召觐见吴太后,所以不在教坊内。而小桂枝也从那一天之后,了解到了什么叫作权力,也明白了夫人对自己的教导莫做出头鸟! 庭院中,桂枝坐在花园中的一处石凳上,双肘抵在石桌托着腮,神出许久。然而这时,一阵扑扇翅膀声响起,桂枝的心思被拉了回来,侧目一看却是小七。 后者一直待在临安,几乎每晚都要和桂枝相会,而桂枝也不知它白天要去哪儿,只在晚上提前准备好琳儿给自己的果脯点心,等小七来到便亲手喂给它吃。 小七今天来得早了,还未至天黑便落在了庭院内,是以桂枝看向它之后愣神片刻,赶忙起身至庭院外扫视,见里外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桂枝凑上前,半蹲着抱住了小七的颈,用手抚摸着它的羽翼,然而却突然摸到一处潮湿,再一看,却是红的! “血?”桂枝惊讶,赶忙松手,仔细看着小七的翅膀若真中箭恐怕小七再也不会出现了! 临安城内外不少商人,倒卖野兽、野禽的亦是不少,更不缺那些带着弓箭出城狩猎的纨绔子弟,若是让他们瞧见了小七,拉弓射杀……桂枝已不敢再想,只是心底替小七感到委屈,她捧着它的脑袋,不禁落泪。 小七用脑袋蹭着桂枝的手,反倒像是在安慰她。 “小七,我保证,若有一日我拥有自己的宅子、院子,你可以随意地住在里面,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也不用担心受伤了!”桂枝擦了擦眼泪,坚定地向小七承诺道。 雁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继续用脑袋蹭她。随后,桂枝去房里寻了些跌打的药酒,自己平时练功受伤,琳儿姐姐没少给她送来这些东西;摔伤摔破了涂抹上这些,不消三日便可见好转;取来药酒给小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桂枝又拿了些点心给它吃。 然而就在桂枝喂食着小七吃点心时,一道脚步声自庭院外传来。桂枝还以为是夫人回来了,于是赶忙让小七躲在树后面,而她则起身负手注视庭院拱门。 下一刻,拱门处,一张熟悉的面庞露了出来,朝内探望。 “苏姐姐?”桂枝一怔,此乃教坊后庭张大司庭院,她如何进来的? 苏姒锦看到桂枝后,用手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指向屋内,轻声问道“大司在吗?” 桂枝朝敞开的屋门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回道“夫人和琳儿姐姐入宫去了,今日怕是回不来。” 因张梅香临入宫前给桂枝安排了明日的练功顺序,所以桂枝能猜到,她估计得后天才能回来,而今明两天,只有她一个人住在后庭院内。 “入宫了?”苏姒锦声调转为平常,不再拘束,“早说呀!” 她笑着来到桂枝身边,神秘说道“桂儿首次秀演我听说了,演得极好!” 桂枝默不作声,按理说,演得最好的人已经下葬了…… “那个裴兰伊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没事儿,她那种人算是罪有应得!”苏姒锦不忿地讲道,似乎还在为当时裴兰伊欺负桂枝一事而感到不满。但斯人已逝,再谈是非也无意义。 “苏姐姐今天文秀阁不忙吗?怎么想起来找我,而且你是怎么进的后庭院啊?” 桂枝没有顺着她说下去,而是反问道。 苏姒锦乐了,兴奋讲道“你忘了,大司说过,管姑姑可将京都教坊当作文秀阁,随意出入,而我身为管姑姑的侄女,自然也可如此啦!” 她倒是会沾光,仅凭一个脸熟,竟能从教坊前堂一直来到后庭。其实苏姒锦自认为是潜入进来的,殊不知自她悄悄地穿过前堂时,良叔便发现她了,猜想到是来找桂枝的,便没有打扰,毕竟桂儿姑娘这几日独自一人也孤闷,有人聊天谈心再好不过。 “桂儿,别的都不提了,今天晚上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苏姒锦突然话锋一转。 “好玩的?”桂枝不解。 “去了就知道了,走!跟我来!”苏姒锦说着,伸手牵起桂枝,然而却发现,后者手上有血? “啊!血!”苏姒锦一惊,赶忙捧起桂枝的手,“你受伤了?” 桂枝摇头,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讲道“不是我的……” “净说胡话,这院内就你一人,若不是你受伤,莫非是我么?”苏姒锦拿起桂枝的手,来回左右地仔细打量,却始终没有发现伤口。 “唉?怎么会没有呢……” “苏姐姐……”桂枝难为情地笑着,想要抽回手。 “别动,受伤了必须尽快包扎,不然会留疤!可难看了!”苏姒锦严肃道。 “苏姐姐……” “莫再动了啊!听话!我去给你找药膏,你先自己看看伤口在哪!”苏姒锦自顾地说道。 “我没受伤!苏姐姐……是它受伤了……” 桂枝见隐瞒不下去,便只好指向树后面。 第三十二章 南巷北瓦皆似锦 树受伤了?苏姒锦没听说过! 二人愣了半天,苏姒锦这才惊愕地伸出手,摸向桂枝额头,“没什么异样啊?莫非是癔症?” 桂枝哭笑不得,她拉着苏姒锦的手,紧接着严肃地问道“苏姐姐,我要给你介绍个朋友,可是你得向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听到这,苏姒锦也不明白她想干嘛了,只好大眼儿瞪小眼点了点头。 桂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在她心里雁儿小七和苏姐姐一样,都是自己的好朋友,她愿意相信苏姒锦,所以把小七的事儿告诉她。 然而,就在桂枝一声“出来吧,小七”落下之后,这黑白混色的大雁,便从树后抖翅而出。 “这……”苏姒锦愣住了。 桂枝赶忙解释“苏姐姐别害怕,小七不伤人,小七可好了!从我爹娘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它就跟着我,后来又随我到了临安,每天晚上小七都会陪我说话!” 听桂枝这话,苏姒锦却眉头一蹙,哭笑不得地说道“怕?为什么要害怕啊?这雁儿生得如此好看,欣赏都来不及,为何会怕?”说完,苏姒锦仔细打量着小七,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然而小七毕竟只认桂枝一人,对她不是很熟,自然振翅避开,双翅一展竟宽长七尺有余! 苏姒锦亦并未被吓到,反倒是被小七双翅上混色阴阳羽毛所吸引,“真美!若是找人摹出一幅画来,再找精品料子绣于其上,那样一来所制衣物必惊世骇俗、举世无双!”小裁缝不愧是小裁缝,一眼便看出了小七的“潜力”。 而桂枝则安抚着小七,温柔道“小七别怕,这是苏姐姐!不会伤害你的!” 小七最终在桂枝的安抚下,接受了苏姒锦的抚摸,但也不过象征性地让她摸两下,随后便如撒娇一般钻回到桂枝怀里。 目光转移到小七翅下所包扎的纱布,苏姒锦惊讶道“倒是真受伤了,怎么会这样,谁人做的?” 桂枝将猜想告知前者,她听闻后,倒也发难,眸眼流转间倒是想出一个法子。 “桂儿,依我看,小七在这临安城内太过危险了,今日虽只是受伤,可若再有下次该如何?嗯……我倒是有个法子,不如寻一处安全的地方,也让小七有处藏身!”苏姒锦的点子不少,本就对临安颇为熟悉的她,自然能想到比桂枝更多的办法。 “哪儿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啊?”桂枝轻叹一声,抚慰着怀中的小七。 苏姒锦无奈地揉着桂枝的头,安慰道“别着急,待咱们先给它找找,若是找得到自然最好,若找不到……便也只能让它在你这院儿里藏着了,可它毕竟向往天空,若不展翅翱翔岂不失了本心。” 桂枝深知此事,小七在这临安城内以往白天去哪儿她都不会担心,可今日着实吓到她了,联想起过去一年,它在这“危机四伏”的城内待着,只是为了午夜时分能与自己相会片刻,为此不顾危险,着实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还是要让小七在这临安内有栖身之地才行。一番商量下,二女决定趁着夜色出教坊,去北瓦里瞧瞧。 俩人悄悄地自教坊侧门而出,一路沿着花市而行,来到了北瓦夜市,这是桂枝首次在夜里见识临安城,城内夜市里灯火通明、窗扉皆开,路边叫买的叫卖的,各种喝酒看戏的,以及不少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的杂活儿,其中偶有一些站在路边孤芳自赏的路岐人,他们唱着自认为妙音绕梁的曲儿,实则路过之人皆以讽笑眼光相待。 北瓦夜市,又是另一番风景,看起来这乃是数万不夜者的归宿,此时正常人家早已休息,不过北瓦之中未眠之人也未必不良,其中有不少读书人结伴而行,或坐在路边儿酒楼平台朝下观望,边饮边吟! 姑娘家的夜里自然是少出门为好,尤其是这个时间段,若不还家自然少不了家里长辈的一顿训斥,可亦是有不少的女孩也似是偷偷溜出来,成双成群的在这北瓦夜市中闲逛,这夜里的街道毫不比昼时的临安逊色,甚至人挤人的状况更加明显。 桂枝与苏姒锦二人逛了一会儿,直至北瓦中心段,桂枝看到了前所未见的表演! 那是在一处如同戏台一般的台子上,有光着膀子的汉子,要知这个季节并非夏季,他仅头里系了个红巾,手腕缠着俩绑带,腰里粗麻布的缎子裹了几圈侧边儿打了个结,上身光秃秃的,而且还有各种刺青,看起来有些吓人。 桂枝被苏姒锦领到台下,起先桂枝害怕这人,只是侧头埋在姐姐怀里,时不时瞥向台上,然而却见这汉子在台上用双拳垂擂胸口,一身筋肉邦邦作响,他却大喝一声,道来“吱呀呀!雷鸣鸣!今借天人力,护我金刚身!” 与此同时,更有两人架着一杆红缨枪,枪尖闪着耀耀银光,锋锐无比,似乎是要朝着这人的咽喉而去! 台下,诸多看客皆“吁”了一声,似是感到惊诧,又有几分不信。 “真将自己比神仙可不行啊!” “没错,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神仙,这一下我看也不会是真用力捅进去!” “开什么玩笑呢,北瓦街上演戏法演砸了的,还在少数?” 路人驻足,纷纷瞧热闹。桂枝却害怕,这人万一真被扎穿了喉咙,那可咋办! 越怕越不敢看,但又偷偷瞄两眼。 台上汉子沉吸一口气,片刻后响当当的声音喝道“来啊!” 这一声宛若雷霆,不少人浑身打了个激灵,而那台上红缨枪已被那二人铆足了劲扎向汉子颈部! 与此同时,桂枝双目紧闭!但片刻后,却听闻周遭一阵叫好欢呼,她缓缓睁眼。 台上,红缨枪枪杆都已弯曲,而那锐利枪尖却只是抵在那汉子咽喉处,他面红耳赤,双目圆瞪,竟然还在不断发力,使得那红缨枪的枪杆弯曲程度更大! 而这会,台后面绕出来一个小男孩儿,后者扎着鼠尾辫,看起来黑乎乎、脏兮兮的,手上还端着一个竹筐,走到台下,挨个求赏。 不论有钱没钱的,多少会扔点进去。 苏姒锦更是扔了两三枚,可桂枝却没有钱,于是只好让苏姐姐代替扔了一枚。 二人离了此处,继续朝着前面逛,可桂枝却像是心底有事儿,总乐不起来,苏姒锦正愁如何哄她开心,却见不远处似现彩光? 仔细观瞧,发现竟是烟火爆竹!往前一段路两旁全部都是这种表演龟儿吐火、鹤儿衔火、药线上、轮儿走火…… 她看向桂枝,笑道“桂儿,你看那个,踩着大火轮在上面走动的,真是好厉害!” 桂枝抬眉看向前方,果然瞧见了那脚踩轮轴却如履平地一般的艺人,竟想起了张夫人临入宫前交代自己明天要练习的东西,那便是要让脚步更加灵动,现如今桂枝虽掌握基本功,但对于步伐的控制才算刚入门不久,所以尚需苦练。 而眼前这人一只脚滑行,另一只脚绑在轮子上却如履平地,虽是杂技演员踩着轮子表演各种喷火,但看似亦与控制身形及步伐有关,若以此练习脚下,说不定会有奇效? “倒是挺有意思!”桂枝看得入神,而那人更是一口火喷了出来,向上一丈高! “好!”周边路人纷纷鼓掌,那人亦是双手抱拳,以表感谢。 旁边,有一小孩儿走了出来,仔细一看,却是刚才那个黑黑的男娃,他年纪与桂枝差不多,从上一家便见到他收钱,这一家为何又要收? 收来收去,男娃子挪到了桂枝和苏姒锦面前。 “你倒是会投机,这谁家演出你都要收上一笼?”苏姒锦并非不乐意打赏,而是感觉这小子有点投机取巧。 男孩儿一愣神,遂笑了几声道“这一片儿的艺人都是我舅舅教的,我替他收钱,有何不对?” “哦?”苏姒锦站了出来,打量着这个小子,问道“你舅舅?你舅舅谁啊?” “向大鼻!”没等小男孩回话,人群中便是走出来一位,这人已至中年,有些秃了,腰里别着个葫芦酒壶,衣服不着调的搭着,也没穿好,身形显得颇瘦,左右两条狗油胡撇着,笑起来令人不安,像是坏人……而他双手插在两袖之中,来在跟前,瞧着苏姒锦回道“我便是向大鼻,苏小姐,咱们还在文秀阁见过呢!” 瞧对方这风格,苏姒锦一眼便认了出来,“你就是向大鼻?不是吧?前些时间来文秀阁,你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向大鼻笑道“哎!从艺者,打扮自然随意了些,但文秀阁乃何地?临安之内第一绣坊,我怎敢以此装扮入内啊?那岂不得教人乱棍打出?” 苏姒锦若有所思,紧接着看向小男孩,指着问道“他是你侄子?” 向大鼻抻出手,在那小子脑门儿胡乱揉了一把,将他揉得转北朝南、头晕目眩。男孩被玩得气闷,便赶忙跑开了。 “这小子不着调,从小爹娘不管他便跟着我,算是在这北瓦之中寻个生计,日后把手艺教会他,也算管他一生衣食无忧!”向大鼻笑道,说话间,他目光转向桂枝,继而问道“这位小姐气质不凡,生得一副美人胚子,也是文秀阁的?” “京都教坊杨桂枝,见过向大爷!”桂枝倒是明事理,直接架高对方辈分喊道。 “唉唉,可不敢可不敢!小姐千金之躯,拜我一下九流艺人,使不得唉!”向大鼻笑着示意苏姒锦扶起桂枝。 “不不,向大爷您也是艺人,我也是艺人,若您是下九流我等本质并无区别!” 虽然教坊中的舞并非民间寻常,乃大雅之辈,但桂枝将其与自身相提并论,也是高抬了北瓦杂艺的地位! 向大鼻半生从艺,自然心底是不觉得这些杂艺有什么丢人的,刚才这么说,无非自谦罢了。不过,向大鼻活了半辈子,又身处勾栏瓦舍之中,整日与人打交道,自然是个人精,只听两句便是觉得这位似乎有事相求? “姑娘,您是不是有事要说啊?”向大鼻问道。 桂枝眼前一亮,遂赶忙点头,指向那踩着滑轮喷火的艺人,“我想学这个!” 苏姒锦傻眼,看向她所指的,再三确认问道“啊?桂儿你傻啦,这个多危险啊! 为什么要学?” 第三十三章 北瓦求艺识大鼻 向大鼻漂泊半生,走南闯北全凭一身杂艺得以栖身,数年前来到这临安城,借着天恩浩荡,机缘巧合之下在这北瓦勾栏中,寻到了一处安身所,并将自身杂艺分派分统,传授给好学的路岐人,先前亦是站在路边卖艺,而经过这数年,向大鼻已然有了自己的瓦舍,靠着收取徒弟的一些演出用度费,虽谈不上富裕,但亦得温饱苟全。 就这么一个人,也并非见人就收作徒弟,向大鼻学艺时可是走南闯北的,深谙这一行学艺不易,别瞧着是下九流,想趁着这些手艺上街卖艺的人,可不在少数。尤其是方才那一手红缨枪抵铁喉!当初可是花了那汉子三贯钱,这才求得向大鼻传授技艺,不过向大鼻自然还是留了一手的,他真正的铁喉功,完全可以扛得住更加锐利的枪尖! 现如今,夜市中杂艺馆子里,十之八九的新艺人皆是师承向大鼻;可向大鼻亦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人只能在他这里学到一种杂艺,若是学了胸口碎大石,便是学不得铁喉功;若是学了铁喉功,便是学不得踩轮儿喷火;在他看来这些技艺拥有一项便是足以混口饭吃了,传授得多了,反倒是容易让他这个师傅丢了饭碗,身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明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道理。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地要学滑轮的杨桂枝,向大鼻尴尬地笑了笑,回道“姑娘千金之躯,这类杂艺乃是我等苦命路岐人的吃饭把式,且不说您只是突发兴致想要来抢咱们饭碗,就算我乐意教,您也未必能承受得了这些苦痛!” 尽管向大鼻想要以此来让桂枝自己学会知难而退,但明显他低估了眼前这位姑娘的坚定决心。 “向大爷,桂儿不怕吃苦的!” 苏姒锦也在一旁替桂枝说道“您是没见过桂儿一个人练习到三更半夜,教坊内别的学子都在吃饭睡觉,她却在舞房练舞,特别勤奋!” 虽然苏姒锦并不了解为何桂枝要学这个玩意儿,但是她知道桂枝不轻易开口,既然她想要学的,自然是对她有用的东西。 向大鼻揉着腮,一脸纠结地看着这二位固执的姑娘,尤其是在他和桂枝对视上的时候,一抹坚定的眼神竟然让他有些动摇。 但按理说,京都教坊张大司之女也算是徒弟,对方这个身份找他,他不应该拒绝,只是不想让这些手艺流入宫内,向大鼻虽然贫穷但也明白,这是穷苦人吃饭的手艺,若教那些宫廷艺人学了去,他们如何立足?而且他一直都对官服颇有成见,觉得他们是只吃官家饭,不办事儿的那一拨人。 不过眼前的这位姑娘,看样子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左思右想后,向大鼻终于叹了口气回道“你这个年纪,已经晚了,我等学这个都得从小开始,你现如今才开始练,而且你还得练舞,二者都需要时间,若你混淆了训练,最终两者一事无成……不过既然你如此好学,我便与你打个赌,我会教你一些入门的基础功,若你能将基础功练好,我或会教你这滑轮!” 听到这,桂枝眼前一亮赶忙点头。向大鼻果不其然传授了一些基础的练功方式给她,但也只不过是入门级。 可这杂艺的入门级训练,可就要杂上太多了!其中仅是像倒立站墙脚、蒙眼金鸡独立、头顶碗单腿潜身这些功夫都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学会的。 如果说舞艺锻炼的是人身的协调性、柔韧性及灵活性,那这杂艺则是涵盖大千!其中甚至可以练到许多平日里练不了的东西。 在向大鼻的一番教导下,桂枝逐一做出;令前者感到意外的是,虽然桂枝先前不曾学过,但此时却可以轻松做出这些动作,只有个别不是很标准,但这对于雏鸟来说,已然算是很高的天赋了! “没想到小姐倒是有些悟性,不错,以后经常按我说的这些训练就好了!”既然已经教了,向大鼻便不吝啬,“等这些都已掌握后,我再传你些其他的……但这些基本功欲速则不达,姑娘您得做好长久打算,确定要学才行,不然就是虚耗光阴。” “多谢向大爷,这些动作经您一教,桂枝茅塞顿开!以后必每日都来此求艺!”桂枝再一次表示了自己的坚定。 向大鼻自嘲地笑了笑,他觉得桂枝年纪尚小,她说的自然不作数,若是张梅香发现了她偷学瓦市里的杂艺,估计会令她禁足,届时关上个十天半月的,也就不乐意学了!可即便如此,对于桂枝的天赋,他却是不置可否的,的确很有天分! 二女相伴自向大鼻瓦舍内走出,再度看到眼前那骑着滑轮喷火的人,桂枝心中有了几分底气,不经意间目光一打,却见此时门外几米处,一众人围绕在一颗石灯柱旁,熙熙攘攘,议论纷纷。而在那石灯柱顶端,则立有一黑白混色的大雁,后者收拢羽翼,此时战战兢兢地站在顶端。下方众人有不少伸手去抓的,奈何身长不够。 苏姒锦看向桂枝,后者有些惊慌,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啊!这有只大鸟,美得紧!” “这鸟若是抓回去献给我爹爹,他肯定会赏我好些银子!” “谁也别跟我抢啊!这是我的!”下方人群之中,有不少对大雁有想法的人,此时如同一头头野兽饿狼一般,时刻准备下手。 见这一幕,桂枝心里紧张,于是赶忙挤过人群,来到石柱下喊道“你们做什么,不许对小七动手!” 瞧见竟是一位小姑娘站出来,人群之中无一人退后,甚至还有几位纨绔笑得更加猖獗,“谁家的小孩儿,小爷我在临安城内,还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识趣的赶紧闪开,不然待会连你一并扛回府上,日后做个陪房的丫鬟!” “上,抓紧给我上,把那鸟儿给我打下来!”下方那个纨绔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开始命令起自己手下那几个小泼皮。 桂枝依旧站在台柱底下,一步都不挪动,她绝对不允许这群人伤害小七。苏姒锦还在人群外,挤不进去,可其中则是混乱一片,你推我搡。 此时,向大鼻家的门被一脚从里面踢开,随后本家儿横着脸迈着外八走出,看到外面这群人,张口便骂“小王八蛋的,谁啊?吵吵闹闹,弄得我耳根子疼,要吵滚到你娘耳边吵!”说话间,他瞧见桂枝及她身后石柱上面的大雁,一眼便是明了,口中一顿,紧接着嗤笑道,“也不害臊?几个泼皮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杀金兵啊!”向大鼻边说着边来到跟前,而众人见他无一人不退避半米。在这北瓦杂艺区这一块儿,可没人敢招惹这位闲人! “嘿,老杀才,你一叫花子逞什么能呢?我还以为是谁!”那纨绔少爷笑了两声,紧接着扫视着向大鼻。 “叫花子?”向大鼻笑了一声,紧接着慢慢悠悠地取下腰里的葫芦,又把衣服上两枚黑色的扣拽了下来,葫芦里的东西填一口入嘴后,他面朝那个小纨绔,直接张嘴一喷,与此同时两枚黑扣一打! 不曾料到,这俩黑扣竟是火石,见了火光,这一口酒瞬间化成烈火,喷了得有三五米远!这可比之前在街上看的那个喷火艺人喷得厉害多了!不愧是北瓦杂艺大师傅! 纨绔倒也没有大碍,只是脸上黢黑,眉毛头发不见了许多,惊吓着捂着脑门离开了。 而向大鼻口中还剩着半口酒,他咽下之后,咂了咂嘴“看什么啊?看什么?没见过啊,散了散了,再看收费啊!”说完,他目光一扫桂枝及她身后的大雁,随后便转身回院儿里去了,看不到好戏,一群路人很快便也散尽。 桂枝终于缓过神,她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小七,苏姒锦也穿过人群来到跟前,“桂儿,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桂枝摇了摇头,像今晚这种情况,以后还不知道得经历多少,虽说自己舍不得小七,但为了它的安全,或许只能做出选择了!而就目前来看,能给它提供安全的地方……只有向大鼻家!所以,桂枝纠结片刻,赶忙起身朝向大鼻家内跑去。 来到院儿里,向大鼻正端着好酒好肉准备开吃,见俩姑娘又折返了回来,有些疑惑“啥意思……想蹭饭啊?”向大鼻虽然不想问,但又不得不问。 “不用了,向大爷。”桂枝此时很纠结。 闻此,向大鼻松了口气,既然不是来找他蹭吃蹭喝的,他就很满意了! “向大爷,您身为杂艺人,养过表演的鸟儿吗?”桂枝突然开口问道。 坐在石凳旁的向大鼻脚随意一踩在旁边台阶上,吃下这口肉嘬了嘬手指的油,一边想着一边回道“应该是养过吧?养过,还不少呢!” “哦,那您如果见到一只很漂亮、美极了的鸟儿,会用弹弓或者弓箭射它吗?”桂枝不放心,所以开始拐弯抹角地问。 第三十四章 小七暂避向家院 向大鼻有些匪夷所思,方才还请教杂艺功底呢,这会怎么问起这个? “不会啊?好看的鸟儿属于天,又不属于我,我尽管喜欢,也不能捕尽天下好看的鸟囚于笼吧!”向大鼻说着,啃了一口鸡肉,“唉!这可不算好看的鸟儿啊,这属于家禽!” 城中有不少纨绔子弟,他们倒是喜欢打鸟,有时候从家里带着弹弓,弓箭出门,就是为了到城外捡漏,看看有没有好看的鸟,若有便射下来,拿回家炫耀。向大鼻对这些人亦是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属于太闲了,没事做,才会以这种方式取乐,方才之所以出头,亦是因此。 猜想到桂枝这么问的原因,但向大鼻不喜欢给自己揽麻烦事儿,便也没有提,准备糊弄过去就完了。 “向大爷,我能拜托您一个忙吗?我有一个朋友,我想让它暂时待在您这,以后我每晚都来学艺,正好也来照顾它,只是这临安城内太危险,若是没有一处可栖身之地,它可能会受伤……我可以给您钱!一个月……一个月给你三贯钱!”桂枝突然话锋一转,请求道。 向大鼻喝了口酒,明知故问道“朋友?你这朋友从哪儿来啊?多大年纪?是男是女?要是女娃我这里可不收,若是男儿,我倒是可以给他安排个住处。” 闻此,桂枝赶忙摇头,沉默片刻后,她招了招手,一只混色黑白的大雁振翅落于院内!小七将现身时,向大鼻还是一愣,因为方才只是余光瞥了一眼,但此时再仔细观瞧,却是明白了为何会引起刚才那番风波。着实乃一神妙鸟儿,全身发色仿佛阴阳一般,若叫江湖上那群信道的见了,估计又得拜其为祖师爷。 “可以吗?”桂枝将抚摸着小七的脑袋,似乎还有些不舍,“它就是我朋友,叫小七。” 向大鼻仔细打量,发现这大雁的羽毛颜色简直堪为一绝,世上再想找出和它相似颜色的估计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倒是好看!”就连他这个粗人都忍俊不禁地开口夸赞,可见小七何等惊艳,“但……要让它待在我这儿?老夫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你想好了?此处也乃闹市,并且吾不能每一日都待在这,所以建议你,把这鸟儿送到城外比较好!我那个不省心的侄子,成天喜欢往郊外跑,我让他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到时候你直接给他安顿下就好了!” 桂枝眉头一蹙,似乎有些不满,她嫩嫩地解释道“它不叫‘这鸟儿’,它叫小七……” 向大鼻高低眉地看了一眼他俩,一脸无奈“得!小七!”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并非一日两日便可以做到的,而且小七也不能就这么跟着自己回去,所以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待在向大鼻这里一阵子,算是暂住,等找到了好地方,再带它过去;而经过桂枝好长一段时间的疏导,小七也才终于老实,待在了此处,这里虽然危险,但向大鼻的家中起码有人照看。 临别时,桂枝借了苏姒锦几贯钱交予向大鼻,后者欣然收下。 一路返回教坊桂枝心不在焉。临别之际,苏姒锦看向桂枝“桂儿,别难过了,小七又不是离开了,只不过是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往后你若想它,每晚溜出来去找它不就行了!” 桂枝点了点头,她其实倒并不是因为将小七安置在向大鼻那里感到伤心,而是想起了自己,若自己的家还在,怎会让小七无家可归?现如今,她的家也只不过是京都教坊,只不过是张夫人庭院内的一间厢房。这并不能算是她自己家。 苏姐姐有文秀阁,而且她可以很自由很快乐地待在临安,她也有家,有朝一日肯定会回去;就连裴兰伊也有家,家中父亲疼爱她如掌上明珠一般,可桂枝曾何尝又不是如此?现如今漂泊在外,虽在此处也待了一载,但她却仍然对这座城池感到陌生,尽管陌生之中隐藏着许多美妙,可她无心观赏,只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若是早一日找到自己的大兄次山,说不定得以暂时安稳。可临安之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除非自己真如裴兰伊那般之前一个外号便路人皆知! 想到这里,桂枝觉得未尝不可,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一鸣惊人了,说不定可以借此找到大兄,届时兄妹相聚,无论走到哪儿,结伴而行,也算有个依靠、有个归属感。 边想边走,桂枝来到教坊内的练功场外,随后心血来潮练起舞来,一直练到困乏,大汗淋漓,这才回房休息。 自此后,桂枝每晚都会悄悄溜出去,跑到北瓦找向大鼻。一是去看小七过得如何,二是再请教一些练功的法子。 小七待在向大鼻这里还真是来对了,后者侄子,也就是那个黑乎乎的男孩,叫向北。他亦是从小无父无母,跟着舅舅长大,这么多年在市井里混迹,早就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小混混、小地痞了。可他也不过就是带着一群小孩儿恶作剧而已,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儿。 虽然向北顽皮,但不得不说,他对小七是真不错,或许是因为后者生得宛如仙兽一般,又或许因为它的主人乃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今日,这漂亮姑娘又来了,这已经是她连着第四天来。 “你叫什么名字?”向北看向桂枝,好奇地问道。 后者正喂小七糕点,闻此一愣,遂回头看向他回道“桂枝。” 向北若有所思,“姓桂?” 桂枝瞥了他一眼,“姓杨。” “杨桂枝,好好听的名字啊!不像我,我这名字就是我舅舅随便给我起的,说是在北边儿认识的我,就叫我向北。”向北饶有兴致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 但是桂枝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回以尴尬的笑。 “京都教坊的张大司,是你娘亲吗?”向北又换了话题,殊不知触及了桂枝的软肋。 桂枝倒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喂了最后一块儿糕点之后转身进屋,向北见此,也跟了上去。 入屋内后,她找向大鼻请教了一些新动作,并且将之前的训练成效做给他看。 向大鼻倒是惊讶,没想到短短几日,自己教的基本功她就掌握了不少。可是,这对于学滑轮,还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她远远不够。 好技艺需下苦功夫,杨桂枝倒也坚持,每晚都会训练,无一日间断;并且她每天都会去北瓦里请教,若非将请教到的功夫学好,她是不会开口再学轮滑的。 而这件事儿,张梅香并非不知。 三日后,张夫人出宫返回教坊,恰逢夜里,却瞧见了桂枝悄悄溜出去,于是便让琳儿跟着她。 琳儿返回之后,将所见所闻告知,张梅香沉思片刻倒也没有多说,虽然是杂艺,但所练的功确实有助桂枝提升。 而且,每晚桂枝回来后,都要在练功场内练至很晚,她虽知此事却不曾点破,只是叫护卫霍弘每晚跟着桂枝,毕竟北瓦闲杂人众多,桂枝尚幼需要保护。 转眼之间,三个春秋。 第三十五章 轻歌曼舞倾城颜 日月年岁总更迭,一年复一年,经过这三年,临安城内的盛况比起桂枝刚进城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话说得好两国交战,不影响贸易,不少商贾商贩乐意来在这当今最盛的城池内,一品临安风华,一时间“行在”成了世人向往之处。 而经过这三年,京都教坊的变化却不大,几乎没有什么改变,除学徒来去之外,教授技艺的师傅们仍在此处。琳儿端着一张茶案,从长廊走过,一旁经过的姑娘们皆纷纷恭敬屈礼道“琳儿姐姐。”她们眼中并无看到紫蝶姑姑时的那般谨慎,毕竟琳儿乃张大司身旁侍女,在这教坊内谁都知道,若想有机会和张大司走得近些,唯有通过两人,一是琳儿、二是桂枝;而后者她们不常见,只因其大多时间身处舞房内练功,所以偶尔得见琳儿,她们自然不会放过谄媚的机会。 “琳儿姐姐这身衣服真好看,瞧那绣花儿的领子,真是别致得很呢!” “这不是多此一言嘛,琳儿姐姐哪一日的穿着不漂亮?” “这倒是,我眼拙了!琳儿姐姐每日都美得很,一日胜过一日!”这围着身边走过的几位姑娘左一句“琳儿姐姐”右一句“琳儿姐姐”。但琳儿无心搭理她们,只是回以浅笑便朝天舞阁内而去。 “瞧琳儿姐姐去天舞阁,定是桂儿姑娘又在练舞了吧?”几位姑娘之中,有聪明的倒是联想起。一旁,附和之音立马跟上“这还用猜,桂儿姑娘神龙见首不见尾,身为教坊大司亲传,又是女儿,其辛苦自然是我等皆不可比之,据说人家三年前还参加过恭王府皇孙周岁宴呢!当时献群舞时,可是美极了!” “你如何晓得?三年前你我都还未曾入教坊呢!”旁人不解。 却见这位抬高下颚,似是有些得意,于是她装作无事发生,但在周围一众女子的请求下,终是缓缓道来“我姨娘在王府内当差,对当初周岁宴的事儿,可是一清二楚! 据说桂儿姑娘那场群舞,真是美得如天女降凡!” 一群姑娘簇于长廊处,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当年之事,却不曾想身后几位女子结伴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三位当初和桂枝一同参加群舞的姑娘,只不过经历三年成长,已如欲放的花苞,隐约可见其姿态不凡。眉目流转间,几人听闻“恭王府”一词,是以轻咳一声。其余众女闻声赶忙端正态度,回首屈膝道“给姐姐们请安!” 三位倒也没有多言,只是一个眼神示意她们勿再继续多言,众女了然遂侧身告退,而这三位则是看向天舞阁,“大姐,桂儿姑娘这些日子就没出过天舞阁,真是刻苦!” “是啊,我等自惭形秽,桂儿姑娘这等出身,尚且努力如此,我等又有何借口偷闲呢?待会用过昼食后,我们去寻她,和她结伴练!”三女一拍即合朝着后堂而去。 她们用昼食暂且不提,却看琳儿自天舞阁侧门推门而入,手轻脚轻地来到舞房后院的汤池外。帘中,汤池之上毫无波澜,花瓣、草药漂浮其上,周围散着腾腾雾气;张梅香端坐于汤池边缘,瞧着其中,眼中却有几分惊讶。她将果脯从一旁撤下,端上茶盏沏了一杯,随后望向池中,疑惑问道“怎不见桂儿?” 闻此,张梅香兰指一点池中,琳儿心中了然!“自方才我去前堂沏茶,直到现在难道桂儿姑娘就未曾出来?”琳儿亦是展现出惊愕,随即脚步往前一迈,惊呼道,“夫人,可别出事了呀!”她紧张地询问着张梅香的意见,若她不让自己下去,即便是琳儿心中想着下水,也不好直接走下。 “且……再等等。”张梅香方才眸中异色已然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静;她心中明白,舞者若是不能突破自身,那便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好的舞者,虽然心疼,但她更想让桂枝坚持过这一段时间,方可拨开云雾见光明。 二人就这么站在池边瞧着,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水面出现涟漪。杨桂枝一头乌黑秀发先出水中,动作缓慢亦并非像是久潜水下之态,随后白额出水,紧接着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颊彻底现出,她在水下待了许久,却仍旧面不改色,此时表情甚至极其轻松还噙着一股笑意,缓缓睁开眼眸,一双明亮透光的瞳孔里浮现几分欣然。 胜不可骄,这是张夫人早就教过她的。三年光阴髫年已去,临近金钗,桂枝这一朵含苞之花儿也算是日渐长成,虽仍略显稚嫩,但亦多了几分明媚,尤其是她那一头青丝,已然及腰,若不盘起,倒是麻烦。 “桂儿姑娘又有进步了!这一次下潜的时间,可是最久的一次!”琳儿赶忙上前,递过羊毛布供其擦干汗水。 “多谢琳儿姐姐。”桂枝嫣然一笑,遂自水中而出,虽也着衣物,但其玲珑之姿难掩,若隐若现已有几分韵味。芙蓉出水,更衣之后,桂枝绕过帘帐,来在张梅香面前深施一礼“夫人。”她倒没有多说什么,这若是换了别人,怕是会急着邀功。 “看样子,你这段时间进步的确不少,但不知你有没有自省过你还存在哪些问题?”张梅香放下茶盏,侧身询问道。 桂枝沉默片刻,随后微微颔首回道“桂枝一直都在自审,虽基本功日渐稳定,但对于一些需灵活运用的舞姿及步伐还不甚熟练,需更加刻苦!” 大司倒不是严厉,但有问题她自然要指出来,当然她也不是没有什么家常话要说,只不过此时见桂枝这状态,她也不好开口了。 “去吧,该用昼食了。”张梅香缓缓起身,在琳儿的搀扶下离开了此处。 琳儿临走前眼神示意桂枝一旁的桌子下留有点心,桂枝亦是回以目光。前者向来认为桂枝是爱吃点心的,然她殊不知,桂枝所“吃”的点心,都填进了小七的腹中。 桂枝小心将糕点收起,准备离开此处,回首望向汤池,再度笑了笑;其实方才她还可以坚持更久,这段时间跟向大鼻所学的那些杂艺中,有不少关于吐纳气息,丹田存气的技巧,而这些则是对闭气有着很大的帮助;而且桂枝还发现,有些瓦市里被视为低下的杂艺,其功底竟百变不离其宗,都对自己提升舞艺有所帮助。但唯独有一项,至今她还未学会。 第三十六章 三年学艺传轮滑 这一项便是滑轮,虽然桂枝和向大鼻的约定已过了三年之久,但这三年,向大鼻几乎什么都教给她了,除了这个滑轮。也不知老家伙是想吊胃口还是怎的,但桂枝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学到这个。 不然的话,自己的舞步总是局限,无法达到灵动的状态。 去北瓦这件事儿,桂枝自认为隐藏得很好,实际上张梅香对于她的行踪了如指掌。霍弘每日都会向张梅香汇报,而一开始桂枝还是小心翼翼地离开教坊,现如今,她亦可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因为之前身着女装偶遇过泼皮无赖,所以桂枝便想了个法子,将头发挽起,穿上一身男儿装。 这段时间张梅香偶尔会入宫去,但无论她去不去宫里,北瓦桂枝是一定要去的,除了学艺之外,还要照顾小七。 用过昼食后,桂枝仍旧在舞房内练舞,三姐妹她们如约而至,瞧着现如今已经领先她们不知多少的桂枝,三人心中只有惊愕,除此之外,便是羡慕。 几人结伴练舞,直到傍晚才各自散去,三姐妹选择回房休息,而桂枝的一天这才刚刚开始。 换了男儿装扮,桂枝悄悄地走出庭院,来在前厅看到了正与柳掌事争论账本的良叔,她偷偷一笑,迈步出门。 下一秒,霍弘便是从门框后走出,轻叹一声跟在其身后。 因为异地商贾入临安,故这几日临安夜间更为热闹繁华,御街之上几乎人满为患,更别提小街小巷了,水泄不通! 桂枝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北瓦向大鼻的住处,刚欲敲门,门便被打开。 “走啊,吃酒呗!向老大,你愣着干啥呢?” “来了来了!”一群北瓦常见的街边小伙儿成群从向大鼻家走出来,一眼瞧见这门外之人,便是一愣。 “唉!向老大麻利点,冤家来了,待会儿可不好走啊!”几人笑着站到一旁,上下打量着桂枝。 他们倒是不知道桂枝乃女儿身,只是觉得领头人向北都对这人颇为恭敬,肯定是个有权有势家里的小公子,是以不敢轻蔑。 闻此,院内向北跑了出来,一脸惊喜。 三年时间,小男孩也成了幼学之年,只不过向北并未入学,而是选择了在街头广结好友,拉帮结派,现在北瓦之中,这个“小儿帮”倒也有几分能耐,帮人讨债、惩恶扬善,甚至还得到了地方官府的夸赞,只不过是口头的,并未有何奖赏。 向北身子窜得快,原先和桂枝相等的身高,现如今已高了对方半个头,瞧着似是和成年人没什么区别了,再加上这小子生得黢黑,一身腱子肉,活像个长臂猿,所以“猴儿北”这个绰号,在北瓦相当响亮。 可外人不知,这向北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愣货,却是对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恭恭敬敬。 “你来啦!我这正要出去呢,这段时间你来得太早,得有好几日不见了吧?我一般这会儿都在街面儿上,这不,一群弟兄们等着俺帮忙架势去呢!” 向北说着,竟然畅怀要抱上来,然而桂枝一嫌弃,只是抹了个身儿便逃过一“劫”。 “我来寻大鼻子,他人呢?”桂枝白了一眼向北,开口问道。 向北见计划落空,倒也不气,指了指屋里,他笑道“院儿里呢!天天就是那点事儿呗!吃醉酒了睡,睡醒了吃酒!他听你的,不行你劝劝他,让他少喝点,咱是劝不住!”说完,向北便是和三五好友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桂枝叹了口气,迈步入门后将门合上,走入庭院内第一眼便看到了小七。后者此时正站在石桌上,高抬着颈部,盯着昏睡中的向大鼻。而向大鼻则早已不省人事,手边还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空的酒罐。 “大鼻子!”不知喊了多少句,桂枝都感觉嗓子有些脱力了,向大鼻这才稍微苏醒一些。 “何人喧哗,我手中青龙、偃月,直教他劈作九段!哇呀呀呀……”向大鼻坐起身,披头散发,唇歪嘴斜,拎着他手中酒壶,双手作握刀状,竟来了一段杂曲儿中的片段? “啪!”见他动静颇大,桂枝还未反应过来,小七却是一翅轮圆扇了过去,将向大鼻扇得头晕目眩反身趴在长凳上。 桂枝哭笑不得,安抚两下小七之后,将糕点拿了出来,小七似也对向大鼻没什么好感,于是往后稍了几步,这才开始吃糕点。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糕点喂完了,向大鼻也缓过神儿来了,“呜呼哉!疼……”向大鼻缓缓侧过身,正面躺下。 “若你再多饮些酒,怕是会疼得更严重!”桂枝将手放在他身前的酒葫芦上,发现是凉的。 “又不温酒,还嗜酒,不吃出毛病,才是怪事!”夺过他手中酒葫芦,桂枝叹了口气,给他端了碗茶来。 “脸疼……”向大鼻昏昏沉沉地念道。 桂枝并未搭茬,而是改了话题问道“大鼻子,这都三年了,你要是没什么可教了,还是把轮滑教给我吧?这三年你的要求我可是都做到了,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闻此,向大鼻一个激灵坐起身,看了看眼前的桂枝,随后轻叹一声“呜呼哉!怎料我有朝一日,竟也折在你这小丫头手中,老夫这一身技艺如今已被你窃去十之二三,若得师传承亦留名分也罢,又毫无端由,怎叫吾不痛心矣?如此便也罢了,尔先前还尊称吾一声大爷,如今却直呼吾名,可叹吾毕生心血,皆授予小白眼狼!心怎能不痛?简直痛心疾首啊……”向大鼻一边哭嚎着,一边眯眼瞥向桂枝,见后者并无反应,是以哭得更凄惨了些。 “好啦好啦,向大鼻子!才学了十之二三尔尔,你哭啼得像个小娘子一般,这传将出去岂不丢人?北瓦里谁还认你是大师傅?”杨桂枝叹了口气,随后强努笑意,将茶递给他“来,向大爷醒醒酒吧?” “算尔良知尚存!”向大鼻撇着二八嘴,接过茶盏一饮而空,遂砸了砸舌头笑道“丫头,这几日可是有大事儿要发生啊!” 桂枝抬了抬眼,有些疑惑,遂问道“什么大事?” 向大鼻一本正经道“莫看老夫我平日不管北瓦杂戏事,但也算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近日里不少北瓦街头知名的烟火师傅皆被邀请入宫,以吾经验判断,大概是在为什么盛宴做准备,而能动用数量如此之多的烟火师,宴会恐怕小不了……” 他沉吟片刻,捏着胡子看向桂枝“身处京都教坊,又乃张大司之女,有何大事你会不知?” 桂枝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确实不知情,虽然她身处京都教坊之中,但平日里以练功为主、抚琴赋乐为辅,还得多修书画字帖,再让她留时间去做别的事儿,自然是不现实的,而且她也并不常见张夫人,昼伏夜出之下,对诸多事也并不了解。 见桂枝如此,向大鼻叹了口气,继续道“京都教坊都不知此事,可锦绣教坊却已开始布局了!现如今,在这临安城内的,单论才女,锦绣教坊可完全不输你们京都,若那蓝衣未……哎!不提也罢,现如今锦绣教坊有一才女,据说姿色倾城,才貌双绝! 怕是这一回太常寺压根没想找你们京都教坊,故尔等不知!” 桂枝思忖片刻,这些事儿对她而言,其实也并非很重要。她明白自己的实力,若是太早拿出台面,还是漏洞百出的,至于单人独舞,更是遥不可期。 “我且问你,大鼻子,滑轮什么时候教我?”桂枝俏眉一挑将话题转了回来。 “啊这……”向大鼻轻咳两声“老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教你便教你!只不过,你可准备好了?” 闻此,桂枝赶忙起身,坚定地点头道“准备好了!” 第三十七章 舞姿轻盈终得愿 趁着向大鼻酒醉,桂枝请求让他将滑轮要诀传授给自己,而对方也确实松了口,是以桂枝如愿学到了这滑轮的练习方式。 有了训练方式就不算遥远了,只要学会,便是可以掌握滑轮;但这却并非易事儿,即便是已经掌握了许多舞蹈技艺的桂枝,仍旧没有办法一次性就掌握如此难以琢磨透的滑轮技艺;这滑轮技艺讲究的不仅是身形,更重要的乃是脚下的变换!如同舞蹈一般,只求稳妥、扎实远远不够!最主要还是需要有一个灵动的步伐,才能够舞出最好的姿态,若脚下不稳,上身即便再妩媚也是无用功! 如今,桂枝缺乏的就只有舞蹈这方面脚下的功夫了,像平常教坊当中普通学徒们所学习的基础功,桂枝已然熟透,张夫人提醒过,若想使舞姿更加美艳,使动作更加轻灵灵动,那么脚下的功夫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能够如愿以偿地学到这滑轮桂枝也是十分开心,整整三年了,向大鼻终于松了口,愿意将这滑轮技艺传授给自己。 传授完技艺,向大鼻的酒意也消了一半,看着自己眼前正在稳固滑轮保持身形的桂枝,他拍了拍脑门,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呀,喝酒真是误事啊!我为什么要喝酒呢?明明可以再让你多当我两年徒弟,为啥现在就把滑轮教给你了?哎呀哎呀!”说到这儿,向大鼻有些不甘地坐在了一旁,揉着眼睛唉声叹气,似乎是懊悔自己的选择。 然而,一旁站在滑轮上努力维持身形的桂枝,却突然掉了下来,幸亏她平衡力还算不错,不然的话恐怕连这么一会儿也站不住,摔下之后,桂枝并没有像那些娇弱的小姐一般,而是立马撑起身子站了起来,笑着望向后者兴奋地回道“果然比较难!” 向大鼻忍不住干笑两声,紧接着臊眉耷目。 桂枝起身之后,瞧出了他的心思,于是道“行啦,大鼻子放心好了,我不会因为学会了滑轮就忘记你传艺之情的!放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说我本身已经有师父了,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你成为我的二师傅呀!” 向大鼻一愣。真是有趣儿!他这一辈子教人技艺无数,还第一次有人让自己做个二师傅的呢! 不过对比起来那大师傅,可是京都教坊的张梅香!想到这儿,他心里也就平衡许多了,还算可以勉强接受。心情好了一些,就容易记起来一些平时记不住的事儿,向大鼻突然眉头一挑,紧接着看向桂枝说道“对了,对了,前几日给你寄的信,你看了没有?” 听到这儿,桂枝微微点头,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站在石凳边儿的小七,后者还在吃着自己带来的糕点,津津有味,而听到关于“信”的事儿,头也抬了起来,看向他二人,似乎是明白这件事跟自己也有关系。没错,前几日向大鼻让苏姒锦传话给桂枝,告诉桂枝有一位远方而来的好友,现如今居住于城外山野,算是个隐世之人,平日里闲来无事,喜欢养鸟、养花、酿酒!如果能让小七到他那个地方安身,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虽然小七待在这北瓦向大鼻的院子里,也没人敢对小七有什么想法,但听到这则消息的桂枝仍旧动了心思。确实,小七的安全是她当下比较愁心的一件事儿,如果不能给它提供一个安稳的住处,自己练舞怕是也练不踏实。 向大鼻瞧着站在原地失神的桂枝,站起身来叹道“倒也不是我不愿意再收留小七,只是这三年过去,小七在我这里的事儿,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而且有很多对它心怀不轨的人,要不是因为我还活着,恐怕他们早就下手了,与其让它待在这里成为众矢之的,不如趁着时机把它送到城外,那里比较安全,也不用担心城里那些纨绔们整日想着如何射杀它!少了很多威胁,何乐而不为呢?” 桂枝默不作声,她心里又何尝不了解小七的处境呢?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 若是送出城去,自己又失去了很多能与它相见的机会,张夫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偷偷溜出来和小七在北瓦相会的事儿,更别提能答应她离开城内到郊外了,临安城外,虽然说有着不少卫兵,但比起城内,总归不安全。 思索一番之后,桂枝还是答应了将小七送到城外,只不过前提是自己得一同前去,瞧瞧是否靠谱。 向大鼻应允,遂继续饮酒,而桂枝则是和小七玩耍了一会儿,便匆匆返回,临别时特地走的小路,只为了不让人发现。 但观察着这一切的霍弘却是心知肚明。返回教坊自侧门而入,按理说教坊的侧门每天都会准时关闭。掌门小厮夜里打更时,更是会在教坊内检查巡视门窗是否关好。 但桂枝却从未受到阻拦,那是因为霍弘会先她一步进入教坊,将门给她留好。 这倒不是张夫人的安排,而是琳儿的嘱托,霍弘本就爱慕琳儿,是以后者得知夫人安排他暗中保护桂儿姑娘的时候,再三叮嘱,几乎把每一条都想得十分周到,所以桂枝这三年来才会这么顺利地进出教坊,换在别家,过了闭门时辰,便只能在外面过夜了。 回到教坊之后,桂枝悄悄地来到天舞阁舞房内开始练舞,这个时间张夫人应该已经休息了。 桂枝按着训练滑轮的方式独立在木桩上,保持身体平衡,偶尔摔下,但迅速站起。摔了不知多少次之后,桂枝总算可以在动作标准的同时站稳了! “成功了?”心中欣喜,桂枝乐出了声,而声音将出,一旁楼梯口便是有声音传来。 “这就算成功?这才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听声音是一位先生,这个时辰还待在天舞阁的先生,很有可能是乐器库的传艺师傅们。 桂枝闻声转身,想瞧瞧究竟是谁,然而侧目却发现,身后台阶下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后面那位正是朱邦直先生,而他身前这位像是方才讲话的人,不认识,有些陌生。 第三十八章 心有灵犀更相知 “您是?”桂枝赶忙从木桩上下来,轻施一礼。 “这位乃是我们京都教坊的杂戏师闫师傅,若论技艺多寡,整个京都教坊,唯有这位闫大师最为见多识广了!”朱邦直热情地伸出手介绍一旁的男人。 闻言,桂枝急忙再度躬身,除了惊讶之外,还有些许疑惑。在这教坊之中,桂枝一度觉得自己所有人都见过面,即便是平日里不常见的杂工小厮,或是天舞阁里那些常常研究乐器至深夜都不出阁的画家、艺人……只是没想到还有自己未曾见过的人? 从外表上看这位先生长得十分和善,体型有些微胖,瞧起来整个人倒像是个葫芦一般,颇具喜态。 “杨桂枝见过闫师傅,平日不知闫师傅,故方才冒昧,请切莫在意!”桂枝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 听桂枝这么说完,按理说正常人都会选择上前将其扶起,随后再简单地夸上几句,身为张大司的徒弟和女儿,如何如何好。张夫人后继有人等佳话。但是这位却是不同于常人,他微微点头之后看向桂枝方才所站的木桩开口问道“这些,是谁教你的?” 闻言,桂枝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即开口回道“先生,这些乃是弟子闲时胡琢磨的,只算是闹着玩儿罢了,不值一提!” 闫师傅乐了,迈步走在木桩上,“现如今我也做不出这种标准的动作了,但你方才所练习的,像是杂戏中的滑轮技艺,学会学成后,可立于独轮之上而始终不倒,北瓦里便可见此技艺。”不愧是京都教坊的杂戏师傅,竟然连外界的杂戏也了然于胸。 仅凭桂枝的一个姿势,便可以清晰地判定出她所练的究竟是什么。 桂枝有些惊讶,但是也并没有狡辩,因为来不及说话,一旁朱邦直便扥了扥闫师傅的袖子,“抓紧吧,大司那边还等着你呢!” 闫师傅闻言,恍然惊觉,这才点头“糟了,险些误了要事!”二人一前一后匆忙离开天舞阁,只剩下站在舞池旁的一头雾水的桂枝,今晚的确也练习了很久了,但没想到这会工夫张夫人竟然还没有休息? 这时桂枝想到了向大鼻所说的即将发生的大事儿,莫非是真的?虽然她很好奇,但毕竟不属于她的分内,即便是真的,也得由张夫人亲口告诉她,否则不得多问。 一夜无话直至天明。 桂枝醒来时走出院子里,发现张夫人房门是敞开的。往日里夫人的房门这时间打开,只有可能是琳儿刚进去,抑或是夫人有事儿提前离开,不过此时看来,还是后者的可能性要稍微高上一些。桂枝小心翼翼来在门外,却不曾瞧见有人。 “看样子夫人又入宫了……”桂枝喃喃自语,虽然夫人不在教坊她会觉得轻松许多,但是不知为何,又总觉得空荡荡,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不在教坊也好,今天她有件事儿要去做,而夫人不在的话,做成这件事儿可能会容易一些。桂枝收拾好东西,准备先去一趟文秀阁找苏姒锦,二人结伴出城,毕竟自己自入城以来就没有出去过。 “桂儿姑娘。”就在桂枝准备行动的时候,一道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桂枝转身,瞧见了站在院外的霍弘,夫人身边的侍从,琳儿姐姐的爱慕者,她自然认识,于是便笑问道“霍大哥有事吗?” 霍弘闻言一愣,往日里自己与桂枝不像琳儿一般经常交流,习武之人都很沉默,而他知道桂儿称呼琳儿为姐姐,但没想到称呼自己竟叫大哥?心情顿时变得很舒适,霍弘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将剑挂在腰间,随后笑道“桂儿姑娘,夫人入宫面见太皇太后,临行前见你熟睡便不曾叫醒,只让我转达她的话与你。” 闻此,桂枝安静地待在原地,静静地聆听。 “夫人说了,现如今你在舞艺上想再有进展或许很难,既无法突破不如尝试着先放下一段时间,从今日起,会让我……”霍弘指了指自己,“跟在桂儿姑娘身边,一同出城去郊外采景,夫人让你多看一看自然美景,或可从万物生灵之中寻找到突破方式,另外让你带着琴,山间溪畔抚琴也颇具雅致!若乐理不清,则可寻朱先生请教。” 霍弘讲完,伸手指了指身后,庭院外的长廊里苏姒锦正背着手站在那儿,冲着她招手。 “苏姐姐?”桂枝很意外,在听到这些安排之后,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于是惭愧一笑,看向霍弘说道“那便辛苦霍大哥与我同行了!” 后者微微点头,又道“琴我已帮你装好了,既要出城,身为大司女儿便应得体一些,我着人备了牛车,就在教坊外,若小姐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桂枝没有犹豫,立马回答道“出发吧!”一众人自教坊而出,桂枝与苏姒锦坐在牛车上,霍弘则是徒步随行。车内,桂枝盯着苏姒锦好一会儿,瞧得后者有些别扭。 “怎么了呀桂儿,为何这么看着我?”苏姒锦抿唇苦笑。 “姐姐,我原本准备去文秀阁找你,可是还没去你就来了,莫非我俩心有灵犀?” 桂枝将心中的不解道出。 苏姒锦掩面偷笑“傻妹妹,你当真以为大司不知道咱这段时间的行踪啊,我听外面那个武生哥哥讲,张夫人早就知道你每晚都偷偷溜出教坊,前往北瓦的事儿了!” 闻此,桂枝沉默,但紧接着又问道“夫人何时知晓?” “或是一开始便已知,”苏姒锦无奈地耸肩,“毕竟是你师父,又是母亲,怎么可能没发现?或许是夫人觉得你上进是一件好事儿,没有拦你罢了!” 确实如此,张梅香没有让桂枝光明正大的每晚都自由出入教坊,是因为教坊有规矩摆着,而且女儿家这种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但让霍弘跟着她,则是出于对她的放心,张梅香了解桂枝,不会走歪路,而桂枝夜半在天舞阁练习杂艺的过程,她偶尔也会隔着门外观察,见有长进便也放心了。 想到这些,桂枝不禁惊讶“夫人原来一早便知,看样子是我自作聪明了!” 第三十九章 小七展翅山林间 二女聊了一会儿,牛车突然停了下来。俩人有些纳闷,心里都清楚,若要出城,此时甚至还没到御街,牛车因何而停?然而,还没等她二人开口询问,一人便撩开牛车外的帘子坐了进来。 “大鼻子?”二女异口同声。 向大鼻撇着嘴,有些烦闷地说道“我就知道,张大司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每晚都来我这?你俩啊,真是害惨我了!”看样子,向大鼻这边张夫人也打点好了。 “小七呢?不是要送小七也出城吗?”桂枝撩开帘子看向外面。 向大鼻指了指上方,道“天上呢!小七通灵性,见你们老远来了便飞上了天,一直盘旋在这周围,所以咱们得赶紧出城,省得那些纨绔瞧见了,又增是非!” 几人一拍即合便通知车夫快些赶路。出入临安需有文书,车上一行人的名字也得报备,这些都由霍弘打点,很快牛车便驶出城外,桂枝和苏姒锦坐在车里聊着天儿,向大鼻却早已经睡着。不知多久,牛车一顿,停了下来,周围没有了那股一路萦绕耳边的嘈杂,取而代之的则是十分静谧的环境。桂枝与苏姒锦率先下车,发现身处一处山脚下,一旁有潺潺溪流,背后则是绿树青山。 风景独好,鸟语花香!霍弘给了赶车夫些钱银,后者驾车停在这里,又将那熟睡的向大鼻叫醒,后者朦朦胧胧地晃着脑袋,带着桂枝等人朝山上走;未行多远,小七双翅一展,落在桂枝面前不远处,桂枝欣喜,立马上前。 而瞧见小七的霍弘却是一愣惊慌道“桂儿姑娘小心!怕是猛禽!”说话间,“仓啷啷”剑光闪烁,宝剑出鞘,而苏姒锦赶忙解释道“霍护卫莫激动,这乃雁儿小七,桂儿与它乃是好友,此番之所以要来城外,就是为了给它寻处安全之地。” 霍弘很意外,因为平日里他只待在院儿外听,所以听得不是很全,对于这几人“小七、小七”的称呼,他还一直以为是哪位不曾露面的人物,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大雁,还是毛色生得如此惊奇的大雁。 怪不得……怪不得!霍弘自嘲地笑了笑,将剑收起,心中想着究竟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大司,若自己说了大司反而不信,又该如何?确实比较荒唐,人与鸟禽为友?亘古只见人将鸟儿关在笼子里的,却不承想放飞至天上的鸟儿,也能返回身边。 与小七相拥片刻,桂枝想到了什么,遂来在霍弘身边,道“霍大哥,桂枝有一事相求。” 霍弘举起手,摆手示意道“小姐放心,此事我不会告知大司,只怕是说了也难以令人信服,但不得不说,小姐您真乃奇人也!” 桂枝微笑并未辩驳,只要能为小七换来安全,那便是极好的。 向大鼻有些不耐烦地在前面回头问道“我说你们还要不要来了?这都快晌午了,我睡醒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呢就被你们叫出来了!” 无奈,一众人只好跟上前去,同往那半山处走。起先还是山脚下的竹林,后来变为矮灌木与参差树木,直到最后却豁然开朗,有一片空地,其中竹编的栅栏、碎砖垒成的房屋及土灶,值得一提的是篱笆园内有不少花草,且伴着虫鸣鸟叫,悦耳动听。 向大鼻率先走进院子,敲了两下木门,不多久一人推门而出,此人莫约六十,已算得上是高龄,头发灰白,须髯亦是如此,身着素灰色的衣裳,与普通老人无异,只是眉眼间的精气神看起来倒是不错。 “我还以为你仍在死睡呢!快快拿些酒,近几日想这口想得不思茶饭,身体都消瘦了,你可瞧见了?”向大鼻像是个无理取闹的顽童一般,直接坐在了屋外的台阶上。 后者一愣,笑出声来“这大鼻子倒是讹上我了,也罢,前几日酿的拿与你吃!” 向大鼻欣然“使得使得!” 两人客套几句,老者目光一转发现站在院儿外的一众人,问道“这几位是?” 闻言,向大鼻冲着桂枝等人招手,示意他们进来,而霍弘只是站在院儿外,桂枝和苏姒锦走了进来,刚入院内,一黑白混色大雁落在桂枝身旁,可将这老者吓了一跳。 “啊呀呀!这……这可真是漂亮啊!”老者双目眯成一条缝,紧盯着眼前的小七,“这便是你先前说过的那只大雁?”他回身望着向大鼻,后者点头示意。 “不错!那想必这位姑娘便是教坊大司之女了,鄙人余舍,熟人称我老余,您是要让这雁儿留在我这儿吗?” 桂枝有些不舍地点头,片刻后又道“并非是交给您,只需要您给它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之处即可,也打扰不了您多久,待桂枝有了自己的府邸,便可接走它!” 余舍捋胡一笑“此雁有机会得以一见已乃吾之福分,更别提姑娘愿意相信老朽将它安置此处了,您大可放心,我这里从无闲人至,它待在山里,可与我那些鸟儿为伴,亦不觉孤单,您想来看它随时可来,想将它带走,提前知会一句便是!” 老余向来对这种好看的鸟儿心中喜爱,见到小七,更是爱得不行。只要能让他多瞧几眼,都能令其心中愉悦!小七似乎对这里也不排斥,于是便和桂枝玩闹了一会儿。一旁向大鼻与老余喝着酒,而桂枝则是待在栅栏外不远的草坪,望着前方山川与半片临安城风景,心中有感,是以拿出琴来边吟边奏,妙音婉转于山间,小七展翅翱翔周围,更引无数林间鸟儿随着小七而飞!篱笆园内众人见此,无不惊叹。 “此女命不凡,若有机遇,或可凤栖梧桐!”老余波折一生,看人颇准。 向大鼻则是不然“城里可不止这一位姑娘呢!前几日我去看了锦绣教坊的头魁,简直一绝!”二人相谈之事,桂枝倒是没有听见。 待了半日,也该回城内了,小七的安身之地算是定下,而众人离别又聊了几句,亦单留桂枝与小七道别,安抚之后才恋恋不舍而去。 第四十章 吴后六旬寿宴至 虽然孝宗赵眘崇尚节约从简,但并不代表所有事宜都该简朴,他最重孝道,与自己的帝名一般。而每一年德寿宫太皇和太后的诞辰,乃是皇家大宴,称为诞圣节;濒此时节这位孝宗难免要着人用心筹办,今年亦不普通,只因又逢吴太后六十大寿! 皇太后六十大寿,可就非皇孙周岁宴可比的了,其规模与场面,必将惊古绝世! 当这条消息传入桂枝的耳中时,她立马猜到了张夫人入宫的原因大概便是如此。 青葱山间竹林之中,一处空地之上,桂枝端坐琴后听着苏姒锦讲述传闻,联想到一些事情的她,眉头微微一挑,纤纤玉指倏得停下,抚与琴弦之上,呢喃自语“六十大寿?听起来就比皇孙周岁宴要重要些许,怪不得这几日夫人返回教坊内,愁眉不展,大概是正在为此事忧虑?” 苏姒锦闻言摇了摇头,随后放下手中的画本。打开一旁的木匣,端出糕点置于石桌一旁,递了一块儿给桂枝后点头道“不过近日里姑姑也忙碌了起来,整日地见不到她,或许也是为此事吧!” 教坊与文秀阁的关联可是不小,既然宫廷需要秀演,那么教坊就得准备,而这六十大寿如此重要的场合与盛宴,用以往展示过的节目来表演,自然是不敬的,所以须重新编排,这样一来自然也需优伶们身着新式服装,从头至足,皆焕然一新才好! 桂枝倒也不常与张夫人聊天,二人之间的谈话,大多时候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然而,此次张梅香没说,桂枝倒也没问,只是觉得夫人心中有数,凡事不必由她来想。 “那这次是不是要进宫表演呢?”桂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随后看向苏姒锦。 后者点头回应“那是自然咯,太后诞辰自然是在宫里!说不定你们这一次就能入宫表演了!而且说不定我也可以跟着入宫,那样的话,就能……”苏姒锦讲着讲着,竟不知为何出神,眼中迷离暗含秋意,皓齿抿唇,俏脸儿微红。 “能怎样?”桂枝不解她这神情何意,故而问道。 “能见到他了!”苏姒锦笑了笑,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紧忙扫了扫手,“哎呀,羞死了!” 桂枝哪里懂得她为何突然如此,只顾继续追问;另一边或也苏姒锦本就想说,所以她便没有抗住前者的几句纠缠,将来由尽数道出。 “马远?”桂枝念着这个提及就让苏姒锦俏脸泛红的名字,“是谁啊?他住在宫里吗?”在北瓦待的时间久了,自然听向大鼻提起过这男女之情,只是桂枝尚不到年龄,而这苏姒锦却已然情窦初开且看样子愈陷愈深了! “若姐姐喜欢他,便直接告诉他又如何,为何要憋在心底,这般存着事儿,岂不难受?”桂枝不明白苏姒锦的行为。 后者抿了抿唇角,“哎呀,桂儿你还不懂,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是不懂,这人是做什么的呀?又是谁家的公子?”桂枝继续问道。 “他并非宫中官僚之子,而是当今宫廷御用画师……”经过苏姒锦一番讲解,桂枝疑惑地看向她,且不说这马远身处宫廷,他这年纪比苏姒锦大太多了吧桂枝总觉得,苏姒锦和那马远之间似乎有些太缥缈了,一个是文秀阁实习的小绣娘,另一位则是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宫廷画师。两者间,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桂儿你不懂!”这是桂枝今天从苏姐姐口中不知多少回听到这句话了,“马远他画得一手好画,你也知晓我们文秀阁制衣,自是按图纹绣的,不少行内大家,都认为马先生的画乃当今最佳,若能得其授名以图制衣,那可是莫大的殊荣!” 苏姒锦对此似乎也有颇高的愿景,桂枝想,这大概是和自己想成为一名好舞者一样的心情吧? “我说为何最近总见姐姐你抱着画纸临摹,原来是受人熏陶啊!”桂枝调皮一笑。 “桂儿……你怎么也……”苏姒锦俏脸微红,随后又拾起画本。其上若现一些山水鱼鸟,虽画工尚可,但仍看得出是在临摹,“先前有幸见过马先生复刻的《千里江山图》,可谓栩栩如生、画风优雅,妥妥的大家风范!而且据说那幅画颇受官家喜爱呢!”苏姒锦瞧着画上,心里不知所想。 桂枝若有所思,呢喃着“千里江山……” 二女洽谈片刻,最终相视无言。各有心思,哪儿还能高谈阔论呢! 闲了一会儿,桂枝准备继续练琴,于是轻勾指尖,琴弦颤动传出悦耳琴音,音律婉转于山间,悠久不绝,使人闻之心悦!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那篱笆园内的小七却不知何时消失,这会又不知从何而来,却带动数十飞鸟,翱翔此间天际。 随琴音而动,随乐性而飞,双翼如同舞者之足,长颈宛如舞者柳腰,数十飞鸟尽数围于桂枝身旁,随着她指尖的一音一律而舞,美妙绝伦!最后一声琴音落下,桂枝满面笑意地迎接小七扑来,抱在怀里她一阵疼爱。 苏姒锦却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半晌后才缓过神道“真是惊人,小七竟听得懂桂儿琴音?” 桂枝不解,但小七聪明这一点她亦是认可的,于是回道“小七有灵性,想必也对妙音心有所向。” “真是随了你!”苏姒锦很羡慕桂枝有小七这么好的“朋友”为伴。 二女一边嬉笑一边与小七玩耍,场面祥和静谧。 但是,京都教坊内,张梅香却笑不出来。 手中还捏着午时太常寺送来的文书,其表“太后寿诞,今奉旨命坊间教坊排演曲目,以一月后宴会之上展示,半月时既着人送秀演人员名单及曲目词句于太常寺审批,并排先后列序,决定场次。” 这一张纸已被张大司捏得发皱了。现如今,教坊内虽有舞者数百,但真正能上得了大台面的有哪些?身为教坊之主,她苦思冥想都不知用何人,排何节目,更别提如何在半月后递交名单了。 一旁,紫蝶姑姑站在旁边,琳儿则是负责给二人斟茶。 “大司,这一次确实来得突然,不过想必您连着入宫几次,太后应该也有所提及,不知您心中有何想法?我们需要排演什么曲目?什么才艺?”紫蝶姑姑见张梅香久久不言,遂开口问道。 张夫人终于放下那张纸,端起茶盏。 “且不急,锦绣那边有何消息?” 闻此,紫蝶姑姑垂眉低首,言道“那还能有什么,那女人肯定会选先前被官家召见的剑舞女,而剑舞种类繁多,据说其精通无比,是以她们大概率会选此女献艺!” 话音将落,一旁小厮迅步而至。 “禀大司,锦绣教坊王娀娥来访!” 紫蝶姑姑茶到嘴边,却顿住苦笑道“真是说谁来谁!” 第四十一章 京都锦绣各争艳 临安城内,有两家教坊,其中有以张大司为首京都教坊,还有锦绣教坊。而这王娀娥便是锦绣教坊的掌事之人,锦绣教坊内见其皆尊称王姑姑。 她与张梅香算是同僚,在宫中时算是共事过,且当时张梅香的地位就比她要高上一些。但王娀娥显然不服,是以出宫后便立即创立了与京都教坊为对的锦绣教坊。 若是叫临安城内的商贾及百姓评价,这锦绣教坊或在他们心里更胜一筹,其原因也很简单,张梅香对于秀演的标准很高,仍旧按着宫中的那一套来进行,所以说不是什么样的人、酒楼邀请秀演,她都会接受,京都教坊最主要的还是以为宫廷献艺为主。 而锦绣不同,为了拉拢权势,王娀娥不仅做到了来者必应的程度,更是不限制教坊内姑娘的自由,谁若去秀演时被那家公子看上,二人情投意合,这王姑姑不仅不阻拦,反而支持! 所以,锦绣教坊面对的世俗烟火气更多,而京都教坊对比之下,让百姓觉得有些太过死板,触之不及。 张梅香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理由,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不想让这教坊内的技艺,成为城外瓦舍里那些风月场所卖的风流戏一样! 这一点,她做得还算不错,起码在路人口中,两个教坊的口碑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官家可不知道这些,太常寺亦只知临安内两大教坊,却不晓得其平日里作风如何,是以此次寿宴,锦绣教坊亦登名在册。 王娀娥此番前来,便是要好好地瞧瞧张梅香现如今的表情,她自认为后者会哭笑不得。 “大司,您要见吗?”小厮见张梅香沉默,便迟疑片刻后再度问道。 “让她进来吧。”张梅香轻叹一声,放下茶盏。 “既如此,那我也先退下了!”紫蝶姑姑瞧不上那群锦绣教坊的,更是对王娀娥没有好感,所以便趁着这话口离开。 张梅香并无阻拦,只是端坐亭内静候。片刻不到,着一身紫衣的女人自花园来到长廊,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她这一身富贵逼人,光彩夺目,其年岁与张梅香相仿,现如今虽未婚配,但并非风韵不存,反而妖娆动人。 “呀,张大司,劳驾您还亲自迎接,民女受宠若惊!”王娀娥未至跟前便已装模作态屈膝施礼。 这句话听得张梅香心中不悦,但也未说什么,只是淡言道“你我同日出宫,皆为民女,何必如此自称?” “岂敢,大司您虽已出宫,但太上皇后不还是时常召见您吗?而我呢?您瞧瞧,除了整日待在教坊,哪儿都去不了,太上皇后或许压根儿都不记得民女了!”王娀娥说着,来到张梅香旁边,不请自坐。 “圣人心思,岂由你我揣测。”张梅香冷眉视之。 “你还是这般自恃清高!自宫中时便如此,出了宫不减当年啊!”王娀娥瞥目偷笑,嘴角噙着不屑。 “你这京都教坊,也没什么变化呀,官家赏赐你的那些钱银,用作什么了?偌大教坊看起来清贫冷淡的,不如我这几日找我家掌事,拨些钱银与你,就当是我借的,若你有了再还不迟?” 闻此,张梅香不屑一笑“不必了,你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嘴上爽快两句吧?” 王娀娥撩袖拈起桌上糕点,淡品一口后置于地上,“难吃……是啊,这点小事儿,尚不足以令我至此,那我便也不绕弯了,想必六十大寿之事,你已知晓?”她轻描淡写地问道。 张梅香微微颔首“自然。” “既已知晓,那理当速速准备,且不知,京都教坊欲演何曲?”王娀娥看向张梅香,表情显得无辜,“别担心,我可不是想摸你们底细,只是不想到时候我俩报备的节目类似而已!” 张梅香面无表情,回道“尚未决定。” “哦?是吗?那我便讲讲我的吧?”王娀娥缓缓起身,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也知先前官家召见过我家头魁,虽当年在临安城内,你我两家的头魁名气相仿,但现如今,你家那位,却是早已不在了吧?” 这话讲的,自是说那裴兰伊。 张梅香不语。 王娀娥见此,继而言道“而我家姑娘现如今好得很,一日胜过一日,告诉你也无妨,倒也不怕你京都教坊能模仿得来,此番我锦绣所献才艺为剑舞,或许你也猜到了,但有一点提醒你,此剑舞失传百年,又有颇高寓意,据说是旧朝汴梁之内人人皆会的词曲,若此曲吟出,想必天家自是欣然!” 这可不假,在孝宗心里,收复中原这个想法,一直没有消失过!王娀娥此番可谓是对症下药! “聪明。”张梅香依旧面不改色。 “呵呵呵,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瞧一瞧,到时候你这京都教坊,又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我……拭目以待?呵呵呵!”王娀娥说完,转身离去。 亭内,琳儿早就气得关节发白,唇头微颤道“此等人竟也能参演太上皇后六十大寿,太嚣张了!” 张梅香闻言不语,只是抬手打断。虽然她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自王娀娥走后,她心里的不安确实更甚几分。 现如今,教坊内拿得出手的还有谁? 蓝衣已去,难不成让她这位芳华已逝的老生再上台吧?就算是风韵犹存!那又如何比得上那些二八之年的妙龄女子呢?岂不是自取其辱? “夫人,桂儿姑娘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天色渐暗。琳儿的声音传来,张梅香失神得返。 “回房。”她缓缓起身。 琳儿不解,“不见见小姐吗?似乎快到这儿了!” 张梅香顿足片刻,摇头叹道“我乏了。” 无奈,琳儿只好搀着夫人回房。 而桂枝来到练功场外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会儿还早,她准备到舞房里练上一会,因为滑轮的技巧已经学会,只需要勤加练习。 桂枝相信,自己很快便能掌握。 而事实证明,的确很快! 第四十二章 火树银花瓦市夜 对比起桂枝最初开始接触舞艺并训练时的艰辛,这滑轮倒没有看起来的那般轻松,虽说是瓦市中的杂艺,但只有真正入门、上手之后,才能体会到究竟有多么的不易。 桂枝已经连续练了六七天的时间了,每一晚都有精进,换句话说,如果不能每天都有进步的话,桂枝就不会去休息。 所以到了这一日,在如此刻苦的练习之下,她的滑轮技艺已初步掌握。 舞房内,桂枝自滑轮上走下,独自享受着事成的欣悦,但可惜此时没有人与她一同分享这段喜悦。 张夫人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出现了,也不知道她是在自己的房内还是又入宫了,桂枝思索了一番,决定前往北瓦,找向大鼻让他看一看自己刚练成的效果。 回房换好了一身男儿装后,桂枝自教坊侧门而出,直奔北瓦。 来至北瓦,桂枝发现最近这些日子里瓦市中的人更多了一些,原本还有可能瞧见几家铺子或是档口外空着位置,而这几日的北瓦可以说无处下脚,来往行人中,有不少新奇的面孔,看样子倒并非本地。 桂枝熟悉地绕路来到向大鼻家院外,敲了几下门后,门后应声。 “若是讨债的明日再来,向北那臭小子不在!”向北近日来迷上了赌钱,这家伙还不玩小赌局,专门挑选那些大局去赌,把钱耍没了之后,便只能逃跑,也亏得他对街头巷尾了如指掌,让那些赌坊的部曲百般无奈,于是就有不少人找上门来了,不过 欠的倒是不多,向大鼻在北瓦的身份又是大师傅,所以即便是赌坊也会留些面子给他。 向大鼻这几天也是被搞烦了,他要是知道那臭小子在哪儿,肯定会让他拿钱还给人家,所以当下正在院儿里喝闷酒,发闲火儿…… 桂枝见对方闭门不应,只得自报身份,这才使向大鼻下地耷拉鞋袜来开门。 “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那小子回来了!”向大鼻醉醺醺地瞥了桂枝一眼,稍有些失望。 “我怎么啦,不欢迎啊?我可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桂枝瞧见向大鼻这个态度,便哼了一声,随即自顾自地走进院内。 “好消息,你一教坊丫头能有什么好消息?天天待在你那破舞房里,除了练舞就是练琴,你的那些事我压根就不想知道,除非……哪家酒楼里又来新花魁了?要么谁家的陈年老酒出窖了,否则别的事儿啥也别告诉我,我懒得听!”向大鼻似乎是这几天被向北这小子给他带来的烦心事弄得头疼,所以他也不想管任何闲事。 桂枝皱着眉头,瞧着面前一副无所谓的向大鼻苦笑说道,“我哪知道什么花魁老酒的……来找你是为了让你检验我的技艺,我已经练会滑轮了!” 闻言,向大鼻那双老眼抬了抬眼皮,下一秒便耷拉了下去,“哼”了一声之后摆手说道“你欺负我老了上了岁数了?这么几天你就把滑轮练会了?我所教的徒弟当中,即便是再有天赋的,也得练上个半年三月,且不说那些没天赋的,练上数年都属正常,你这短短的五六天就练会了,空口无凭,诓我?” 向大鼻说得不错,虽然说是杂技,但是杂技有杂技的难处和精妙,想要迅速掌握也是比较麻烦的,这不同于读书念书,读几遍能熟悉,若非是下了苦功夫,受些身体上的苦,绝对不可能练会。 然而桂枝不过一介姑娘家,又怎能够受得了那些平常男子都受不了的苦?所以说向大鼻只觉得桂枝是在逗自己开心,并没有放在心上。 瞧他不信,桂枝也急了,她赶忙走上前来到向大鼻身旁摇晃着后者的胳膊,“别喝了,我是真练会了,不信的话,我出去练给你看?” 向大鼻高眉低眼地瞧着眼前的桂枝,苦着脸道“小姑奶奶,你就别缠着我了,你没瞧见我这几天为向北那小兔崽子的事,弄得已经火烧眉毛了吗?你来找我寻什么乐子?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把滑轮给练会的,你要没有那金刚钻硬揽活儿,万一没站稳摔出事儿来,恐怕你家张夫人得来找我,老夫可担不了这个罪过!” “你这大鼻子!我都没害怕呢,你这么怕作甚?放宽心!我心中有数,绝不会摔下来,你快跟我来吧!我演给你看。”桂枝才不管他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胳膊,费力地将他从长凳上扯下来,而向大鼻只好苦着脸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院外。 向大鼻住在北瓦瓦市之中,他家的院门正对着北瓦街道的那些杂役社团,甚至有时候门口都会出现一些卖艺的人,所以说从他院里一出来,便能看到街旁各自卖力施展才艺的艺人。 一直拉着向大鼻,将他带到之前观看滑轮的地方,把他拉到一边,待其站定之后,调皮一笑。 “不许走啊!”桂枝一边吩咐着,一边转身朝人群之中走去,那是正在表演滑轮的艺人,对方是一个看似而立之年的中年男人,身上绑着各种各样的绑带,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和一个火圈儿。 而在这个摊子后面,则是驻足了一群人,这些人倒不像是正在表演的,而是在测试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地会有一些火花儿从后面迸出。 桂枝径直来到人群前,瞧着那正在冲众人抱拳施礼的艺人她笑了笑,随后问道“可以让我试试吗?” 闻言,周围众人纷纷笑出声“哪儿来的小官人,这玩意儿可危险啊,不兴玩!” “对,万一摔着算怎么回事儿?”就连滑轮上面的男艺人也是尴尬笑道“这…… 你年纪尚浅,又不曾练习,万一摔着小人可担待不起!” “没事儿,球三儿,让她来!”人群后方,向大鼻抱着膀子歪着脑袋瞧着场中,被称为“球三儿”的大概就是这表演滑轮的男艺人,他听到向大鼻的声音后先是一愣,“向师傅?您认识这位?” 人群里有人望向他,北瓦中谁不认识向大鼻,这几乎是所有艺人的师傅,这些人吃饭的手艺,都是他教的。 “既如此,那便让你试试,可有一则,请千万小心!” 男艺人说完,在一旁助手的搀扶下解开了滑轮上的绑带。 但他下来后,仍目光谨慎地看向桂枝。 从这位“小官人”的穿着打扮及气质来看,定是名门世家子弟。 若教他在此处耍乐摔坏了,恐怕自此后北瓦再无他容身之处! 所以,心中紧张的人又多了他一个。 第四十三章 恰似桂花浮瑶池 “丫头,可别逞强,这轮子都快赶上你的重量了!”向大鼻站在人群边缘,轻描淡写地提醒道。 而这句话又是让在场众人傻眼了…… “什么?丫头?”眼前这男儿装扮的竟是一位姑娘? 不少人不由猜想起来,据说王家贵胄家中千金出门时喜爱女扮男装,为的只是避嫌,省得惹人口舌,而面前这位姑娘女扮男装,莫非也是什么郡主、千金小姐? 众人纷纷揣测之时,桂枝已经将腿绑在了滑轮之上。 “放心好了,大鼻子,我不会摔的!”桂枝尝试活动了一下脚,突然感觉犹如灌了铅一样。 果然正式开始的时候还是和平日里训练不一样,不过好在桂枝早有准备。她深吸两口气,随后一只脚踩在旁边木凳上,接着惯力将身体抬起,与此同时另一只腿迅速找到平衡点。下一秒,她真的立住了! 围观百姓里外三层,看得是目瞪口呆,纷纷咂舌! “嘶……嘿哟!这位小姐可真不是凡人呐!” “是呀,没想到竟然真的站了上去,还有模有样?” “也不瞧瞧那轮子都快赶上她身长了,想控制平衡,肯定很难吧!” 渐渐的,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哨声,称赞声。 而桂枝亦是心中得意,她瞧着旁边的向大鼻,后者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真让你练成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虽然说动作略显生疏,但光凭这一个“稳”字,就非同寻常人可比啊! 不愧是京都教坊张大司的女儿,若非有极牢的基本功,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滑轮? 此间,桂枝不仅开始尝试挪动,更是张开双臂,随着脚下滑轮而舞动。 后方的棚外,几人回头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叫好。 在他们身后,有一人催促道“行了行了,看什么?赶紧试试这批货怎么样,弄不好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近日宫中大批量的采购烟火,其目的自然是为吴太后六十大寿做准备,届时普天同庆,城内外自然会有几乎不灭的烟火光,所需的量自是极大的;但是烟火亦分三六九等,他们这些烟火商此时就在研究这批新货的质量。 “得了得了,哥儿几个,现在不是偷闲的时候,赶紧试试这一批!” 几人之中,有人递过火引子,另外又有人将身下这一木箱中的盖撬开,然后将各种各样的花炮分类绑在一丈多高的木架上,露出其中火线,随后手执火引之人轻轻吹了两下,放在引线旁将其点燃。 随火光蔓延直至尽头,几缕彩芒自箱中窜出,直奔半空! 烟火爆裂,炸得五彩缤纷,渲染临安夜空,尤其是此时这些烟火绽放在正踏着滑轮翩翩起舞的桂枝身后,这一幕映入眼帘,使得人们眸中泛光,不禁喝彩!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节目吗?” “真的太美了!你瞧那姑娘,像是仙女一般!” “北瓦何时出现这等的才女?” 因为桂枝舞动幅度颇大,导致发髻甩开,青丝垂下,又随风而起,足下滑轮不止,来回自如,身后亦有霞光万道,自是引人注目! 仿若天女临凡尘,恰似桂花浮瑶池! 百姓口口相传,亦是有不少直接被烟火吸引来的人,他们第一时间瞧见的是烟火,第二眼则是投在桂枝身上,不少人纷纷鼓掌,打赏之人更不在少数。 原本卖艺的那一班子人都乐坏了!就连刚才表演滑轮的大哥,此时收钱都忙得抽不开身,无法顾及左右。 京都教坊天舞阁二层乐房中,张梅香倚着岸边叹息,朱邦直更是左右为难,欲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说。 不一会儿,这尴尬的氛围便被打破。 小厮门外传话“禀大司,街上传闻桂儿姑娘此时正在北瓦之中表演杂艺,已吸引了不少人!” 闻言,张梅香放下手,有些疑惑。她知道桂枝去北瓦了,也知道桂枝和向大鼻的关系,但是在北瓦表演杂艺?她毕竟还是京都教坊的人,更何况又是自己养女,若传出去,岂不教同行耻笑? “把她带回来。”张梅香开口道。 “遵命。”门外小厮疾步而去。 朱邦直抬眉望向前者,叹了口气。 此时张梅香正愁眉不展,桂儿姑娘又闹出此事,怕是躲不过一通训诫。 北瓦里,桂枝早就已经从滑轮上下来了,站在向大鼻旁边,她受着众人的夸赞及吹捧,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行啊,丫头,你倒真没诓我,短短几日就学会了,又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向大鼻捏着胡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娘?姑娘?”人群中,传来一道与众人声音不同的呼唤,但桂枝很快就分辨出,那是琳儿姐姐的声音。 “琳儿姐姐,这儿!”桂枝赶忙招手。 琳儿瞧见桂枝后,穿过人群来到前面,气还没理顺便匆匆讲道“夫人正生气呢,让我带你回去!” 桂枝闻言,心跳加剧,像是做错了事儿一样,但也没有多问,只跟着琳儿闯出人群,奔京都教坊而去。 “丫头,可别逞强,这轮子都快赶上你的重量了!”向大鼻站在人群边缘,轻描淡写地提醒道。 而这句话又是让在场众人傻眼了…… “什么?丫头?”眼前这男儿装扮的竟是一位姑娘? 不少人不由猜想起来,据说王家贵胄家中千金出门时喜爱女扮男装,为的只是避嫌,省得惹人口舌,而面前这位姑娘女扮男装,莫非也是什么郡主、千金小姐? 众人纷纷揣测之时,桂枝已经将腿绑在了滑轮之上。 “放心好了,大鼻子,我不会摔的!”桂枝尝试活动了一下脚,突然感觉犹如灌了铅一样。 果然正式开始的时候还是和平日里训练不一样,不过好在桂枝早有准备。她深吸两口气,随后一只脚踩在旁边木凳上,接着惯力将身体抬起,与此同时另一只腿迅速找到平衡点。下一秒,她真的立住了! 围观百姓里外三层,看得是目瞪口呆,纷纷咂舌! “嘶……嘿哟!这位小姐可真不是凡人呐!” “是呀,没想到竟然真的站了上去,还有模有样?” “也不瞧瞧那轮子都快赶上她身长了,想控制平衡,肯定很难吧!” 渐渐的,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哨声,称赞声。 而桂枝亦是心中得意,她瞧着旁边的向大鼻,后者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真让你练成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虽然说动作略显生疏,但光凭这一个“稳”字,就非同寻常人可比啊! 不愧是京都教坊张大司的女儿,若非有极牢的基本功,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滑轮? 此间,桂枝不仅开始尝试挪动,更是张开双臂,随着脚下滑轮而舞动。 后方的棚外,几人回头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叫好。 在他们身后,有一人催促道“行了行了,看什么?赶紧试试这批货怎么样,弄不好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近日宫中大批量的采购烟火,其目的自然是为吴太后六十大寿做准备,届时普天同庆,城内外自然会有几乎不灭的烟火光,所需的量自是极大的;但是烟火亦分三六九等,他们这些烟火商此时就在研究这批新货的质量。 “得了得了,哥儿几个,现在不是偷闲的时候,赶紧试试这一批!” 几人之中,有人递过火引子,另外又有人将身下这一木箱中的盖撬开,然后将各种各样的花炮分类绑在一丈多高的木架上,露出其中火线,随后手执火引之人轻轻吹了两下,放在引线旁将其点燃。 第四十四章 桂枝年少意气高 “放肆,此等要事,岂容尔妄言谈之,还不退下?”张梅香柳眉微蹙,语气亦严厉了几分,要知这六十大寿于她而言可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儿,不然她也不会因此而在这几日里寝食难安,忧虑不已。 桂枝毕竟年纪在这摆着,若言语间失了体统礼仪,传出去让人误解她非议天家,那这京都教坊怕是要毁于一旦! 不过桂枝似乎并没有因为夫人的训斥而退缩,而是继续开口道“夫人,前几日我与苏姐姐谈到宫中的马远画师,据说他有一幅临摹的《千里江山图》,颇受官家喜爱,不如此次演绎便以此画为引?太后和太上皇若瞧见,想必也是欣喜的。” 闻言,朱邦直顿首愣住,倒不为其他,只因桂枝所言有理;一直以来教坊为宫中排演节目,所需要的内容大概都是希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以多为祈愿作纲,故而产生节目,表达向往美好。这些节目在太常寺也更容易审批。 桂枝所言《千里江山图》,乃是旧朝名画,睹画思故,若当今官家与太上皇、太后瞧见此画在六十大寿之时展现,未尝不可啊! 朱邦直轻捻胡须,神色略显舒缓,看向桂枝遂笑道“这《千里江山图》,我倒有所耳闻,但此画存于大内,我等平民百姓,如何得此画?又如何将其作用于寿辰之宴?” 闻言,张梅香不语,而是一同望向桂枝。 却见桂枝分明道来“并非是用《千里江山图》来作演艺,而是将这图分开,绘制于衣,届时群舞落幕时可使众人齐聚,展现此画,以贺天家,或许可以找管姑姑帮忙,从马画师那儿借画一用。” “倒是小瞧了桂儿姑娘!”朱邦直若有所思地点头,看向一旁张梅香,“要我说,大司若暂无思绪,此法或可一试!” 张梅香表情缓和了一些,心中清楚,在目前来看,桂枝提出的建议还并非是儿话嬉语,若真能做此效果出现,当真是极好的。 “夫人,桂儿也想为夫人解忧!”桂枝仍跪在原地。 “你且下去休息。”张梅香并没有下定论。 “夫人……遵命!”桂枝还想争取,却瞧见夫人目光,只得老实地退出屋外。 待桂枝离了天舞阁,朱邦直这才笑道“小姐颇有想法,且点子不差,若无他法当真可一试呀!” 张梅香沉默片刻,最终才开口解释道“此次非比寻常,要知这一次乃是太后六十寿辰,锦绣那边已确定是剑舞节目,但我这里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我很担心不论出什么招,我们都比不过锦绣,到那时锦绣教坊恐怕是处处都要压我等一头了!” 若原本有裴兰伊,或者张梅香会有办法应对,但是这一次,教坊内已然没有能与对方相争的底牌,所以她在选节目这一点上花费的心思要更多一些。 首先,谨慎是很重要的。 “官家信任,此乃天恩,得此殊荣我等应竭尽全力,但奈何教坊内现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可悲!”张梅香摇头叹道。 闻言,朱邦直不以为然,摆手回道“此言差矣了,梅香,你可知继裴兰伊后,教坊内新升之人为谁?” 张梅香心里很清楚,“她……还嫩了些。” “桂儿姑娘虽然年岁尚幼,但能提出此法,也可见其心智非同常人,若不拿出来用,久而久之或会泯灭,我不忍见此才埋没,愿替桂儿姑娘担保,尝试此法!”朱邦直了解,这句话必须由他来说,若是张梅香提出来,或许会让人觉得她不避嫌。 “太后寿辰节目,你如何担保得了?偌大京都教坊百余颗脑袋,莫非你担得住?”张梅香很认真地问道。 “你且听来,距离太常寺报备还余半月,这半月内,桂儿姑娘代我行权,调配节目,若检验时你满意,则选定此项,若你不满意,仍有半月调配新节目,如何?”朱邦直将张梅香能想到的担忧,全部都举了出来。 后者沉默片刻,见对方并非玩笑,便也答应道“那便瞧瞧她有什么能耐吧!” 二人敲定之后各自离去。桂枝则是待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星辰,眼中含泪。 “姑娘?您怎的站在院里,夜里阴寒,当心凉着!”琳儿站到桂枝身后。 后者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抹去眼角泪珠,遂回头笑道“没事儿姐姐,只觉得今日夜里月儿圆得很!” “是吗?”琳儿抬头一瞧,确实如此,不过她倒是无法欣赏出桂枝所看到的感受,所以瞧了一会儿便欣然笑道“倒也别顾着月儿了,姑娘你的提议,夫人默许了!” “默许?什么?”桂枝站在原地,诧异问道。 琳儿笑道“朱先生求情让夫人试一试您的法子,现在有半月的时间留给您,这些时间里,小姐您可代替朱先生行权,教坊内外能由你支配的都会配合,如果半月后小姐真能排演出好节目,那夫人必然录用!” 桂枝没有想到夫人真的会答应,难不成真是没有别的办法可选了?闻此,桂枝眼中浮现惊喜,遂认真道“桂儿定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心中喜悦了,便也得安枕,洗漱回房后,没多久桂枝便睡下,只因次日有要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这京都教坊收到太常寺消息的前日。按常礼而言,皇太后寿辰要提前一月进行筹备。只因这寿辰的前两天,需要先在太庙启建祝圣道场,且当天,朝中宰执、亲王、南班、百官邀请皇帝同到皇太后殿上寿、朝拜,其后皇帝回到紫宸殿赐宴。 这般重要的日子,流程、规章的安排自然也是十分完备、细致的。 届时,庆生活动会包含建道场、行斋会、献祝寿诗文、上寿称贺、圣节大宴等内容。 首先,建道场及设斋会要在圣节前月,大臣们在宰执的率领下赴景灵宫祈福祝愿,百官根据身份级别分批行满,散礼,同时还会有行香、斋宴的礼节。 总之,圣节最前期的筹备基本就是烧香、礼佛、净斋、禁屠……用各种佛事来贺寿。 这些事基本在前几日就已经开始了。 第四十五章 万数簪花满御街 谁道福无双至?这一年以来可谓坎坷无比,但终究回归了正途。 年初时,天降暴雪,大雪纷飞又夹杂雷雨无数,导致各地初现涝灾。不过对有心之人而言,这种事情也无非是他们的话柄罢了。 朝中,左谏议大夫陈良翰上疏奏表,称“天象异常,或与东宫久虚有关。” 孝宗亦以为是,遂嘉纳谏言,故次日退朝后,独留右相虞允文议事;孝宗问起此事,虞允文答道“官家在位十载,而东宫虚位,确不利社稷稳固,愿官家上顺天意,下从人心。” 直至此时,他都未曾直言想法,只是劝孝宗顺天成人;在李氏梦日生子的鼓吹之后,虽不敢造次,但亦算是持内辅外,尤其是对德寿宫太上皇和太后更是颇显孝心,时常请安;恭王陪同宋孝宗玉津园射箭更是表现得“英明神武”,自此,册封太子的事终于明朗化,赵惇被册封为太子,李凤娘被册封为太子妃,宋孝宗改建东宫,并使赵惇、李氏入主。 而事实证明顺天意或真有灵效,自孝宗册立太子、东宫重建后,天佑大宋,粮食丰收,风调雨顺,人民安居。 更主要是朝堂内外士气大振,增兵近三十万,此时节金辽断不敢来犯!所以,在这本就一切顺心的一年中,恰逢了吴太后六十寿辰;乾道九年(1173)三月,孝宗于大庆殿正式册封皇太子礼,并着太子同文武百官朝竭景灵宫,拜太庙,为太皇太后六十寿辰祈福! 太子册封礼本就是国运大喜之事,现如今双喜临门,是以当下皇帝赐花于太子,文武百官亦是如此;册立之后,着皇帝仪仗与太子及百官同往景灵宫祈福。 沿着御街一路行至太庙前,临安城中的百姓想一睹官家圣容,遂于御街两侧夹道跪迎。而大臣们跟着皇家仪仗一路同行。 而此时节,瞧着御街之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各个簪花戴帽的装扮,御街侧一酒楼内,一名学子看着这场面,便吟唱起一首小词。 词曰“万数簪花满御街,圣人先自景灵回,不知后面花多少,但见红云冉冉来。”这随意吟唱的小词,加上这些文武百官的影响,临安城也掀起了一阵簪花风气,不论男女,一时间,大家争相去花市买花,做起了簪花头饰。 而那位学子便是姜夔,此时的他,喝得有点醉醺醺。 在他一旁,画师马远安慰地笑道“尧章兄不必气馁,来日方长!” 是的,他今年的科考又名落孙山,没有拿到名次,驻足酒馆与好友吃点闲酒便打算回湖州了。 这祈福一事结束后,孝宗亲笔下旨,命太常寺按大礼办。 这便是张梅香手中那张褶皱的文书由来。不过,现如今再去探讨别的已无意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此时张梅香毫无思绪,但桂枝却站了出来,她虽年纪尚小,即便在京都教坊内亦是无法服众,但有朱邦直的支持,也无人敢持反对意见,起码表面上看似如此。 教坊门外,朱邦直与琴童立于阶下,似乎是在等人。没多久,桂枝从其中走出,在朱邦直面前拱手施礼,“朱先生,您这是要出行?” 朱邦直向来喜好游历,也多于山间、湖畔、峭壁抚琴奏乐,每月几乎都要出去这么几日。但今日他出门,却是得提前告诉桂枝些事儿。 “桂儿姑娘,我可是在张夫人面前替你做了担保啊,你有半月时间,半月后若能拿出好节目,届时自然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若你拿不出,连带着我也得丢人呐!” 朱邦直轻捋须髯,说的话虽是如此,但表面却没有任何担忧。 桂枝眼神坚定,开口说道“桂儿定不负朱先生所托,替夫人排忧解难!” “好孩子。”朱邦直赞许不已,遂点手招来背琴小童,优哉而去。 朱先生刚消失在视线之中,一旁便传来了苏姒锦的声音。 “桂儿,据说京都教坊此次六十大寿的节目,由你来编排?此事是真是假?”苏姒锦仍旧抱着她心爱的画板,快步来到桂枝身旁。 桂枝苦笑点头,“原本只是想替夫人分忧,没想到竟然全权交予我来编排!”她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连舞台经验都不丰富的她,即便有点子,又如何能编排出节目? “没事儿,桂儿,我今日来找你,便是有件好事儿!”苏姒锦笑道。 “什么好事儿?”桂枝眨眼瞧着她。 “明日!明日马画师会来文秀阁制衣,届时我便可见他了!这不算好事儿么?” 苏姒锦越说越羞,脸上浮现两片红晕。 而桂枝听罢,却眼前一亮,“那苏姐姐明日可以带我去文秀阁吗?我也想见马画师。”她请求道。 苏姒锦诧异,遂问道“莫非桂儿也喜欢他?” “姐姐!”桂枝用手肘戳了一下苏姒锦,嗔道“不是戏言,是真有事相求,与这次排演的节目有关的!” 见此,苏姒锦爽快地答应了,又道“对了,今日我带你去和春楼,据说锦绣教坊的头魁午后受邀献艺!我攒了些钱银,正好吃茶!”苏姒锦拉起桂枝的手笑道。 “锦绣教坊?”桂枝一愣,此乃京都教坊的对头,此事临安城内路人皆知。 “据说锦绣教坊前几日才来人见过张夫人,而夫人就是自那日起闷闷不乐的。”桂枝有些纠结,对这些人,她并无好感,“为什么咱们要去捧她们的场啊?” 苏姒锦连忙解释“桂儿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捧他们的场,而是你们既然与锦绣教坊要比高低,那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话虽这样说,但桂枝还是有些抵触。不过奈何她对于苏姒锦的死缠烂打毫无办法,只能任其拉着带往和春楼。 作为官办酒楼,这和春楼一如既往的热闹。自几条街外便随处可见前往此间饮酒之人备的骡车。 “哇!”站在和春楼外的桂枝不禁赞叹,“这里还真是漂亮啊!”对比起之前所去过的酒楼,这里算是最为奢华的一处了! “桂儿,跟我来!”苏姒锦带着桂枝走到阶下,小厮上前收了苏姒锦钱银,便喜笑颜开地安排两位入内。 二人倒没有多余散钱去二层以上,便在一层大堂周边寻了处不起眼的位置落座。 而这会,台上有力夫正来回搬挪着器械道具,俩人落座不久后,有茶仆端来沏好的茶及糕点。二人品了口茶,颇有滋味,又将目光投向舞池,却见此刻其上已然立着一位。 桂枝瞧此人岁数大概与紫蝶姑姑相仿,亦不失风韵,遂问道“这便是锦绣教坊的头魁?” 闻言,苏姒锦口中茶水险些喷出,掩面理容后她笑道“桂儿你何时也变得风趣了,这怎会是头魁?若这也叫头魁,桂儿你便是王魁!” 桂枝并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那这是……” “自然是开场讲白的了!”苏姒锦摇头笑着放下茶盏。 而台上那人果然言语几句后便转身下台。此时,整个和春楼大堂内,所有人皆是坐定原处,目光炯炯地望着台上。 而二三层亦是如此,不少人扶着凭栏往下观瞧。 虽乐而起,终于……一女翩翩而至。 桂枝仅瞧了她一眼,便愣神许久! 只因……此女天姿国色! 她便是锦绣教坊当今头魁,杜婉茵。 第四十六章 婉茵舞翩锦绣中 一张红彤彤的杏仁小脸带着一副媚眼如丝的眼眸,唇红齿白,肩若削成,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看着真是一位艳如桃李般的绝美女子,她的身段犹如柳枝,美到不可方物,尤其在那一身精美服饰的点缀下,更是美艳至极!均红纳纱羽的褙子内乃是茱萸纹绣衫,下身配着一件果绿穿纱凸花锦木兰裙微微摆动,竟是一件亮珊瑚色茱萸纹绣裤在其中,双肩缠着穿璧缂丝,亦有一双色乳烟缎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子。 就这么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朵绽放了一半的花儿一般,已然绝美但却还有一半未开,留给人无限遐想。 果然几年前的那句“北蓝衣,南婉茵”名副其实。两者之间,容貌不相上下,但若论身段儿,或许后者更胜一筹。 伴随着曲乐,杜婉茵翩翩起舞,她的舞法比较内敛,但却刚柔并济,能看得出来是有剑舞的功底,一步一浮袖,一笑一回眸,那股阴柔美艳的风姿显露无遗! 若说裴兰伊是妖娆女子,那怕是没有见过杜婉茵,后者才真真是个“妖娆精”。 “真是只媚人的狐狸!”苏姒锦嗔怪道。 瞧着对方台上的动作,她感觉有些害羞,毕竟没有学过舞,只是看过,所以并不懂得舞蹈中有什么难能可贵的地方,只凭借第一观感。 但桂枝所看的舞就与她不同了,桂枝并没有在意对方的一颦一笑及那眉眼间的暧昧,而是专注在她的步伐、肩膀上。 她发现这位女子的舞蹈功底极其深厚! 内行所能看到的东西,自然是比外行要多一些的,这位女子的舞姿虽然说尽显妩媚,但在桂枝眼中看来,这些只不过是她故意为之;若仔细观察,对方的基本功及脚步都十分稳健,明显有一种没有认真的感觉,似乎这场演绎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小打 小闹,这种场面似乎不足以让她拿出真本事。 早就听张夫人说过,想要成为一名好的舞者,首先要懂得内敛,而是这一点却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就如那裴兰伊,她就是没有掌握内敛的重要性;可是这位锦绣教坊的舞者却将这两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别看她此时在这酒楼当中翩翩起舞,舞得是那么妩媚,但若是给她换一个正当合适的场所,她的舞蹈或许会翩若惊鸿! “这位确实厉害。”桂枝忍俊不禁地夸赞道。 苏姒锦瞥了一眼台上,又立马收回了目光,不屑道“哪儿有多厉害,在我看来,桂儿你才是最厉害的!” 夸奖归夸奖,但也得用事实说话,苏姐姐话虽这么说,但是桂枝心里却是明白得很,若论实力,对方绝对是要高自己一筹的。 二人瞧着台上的杜婉茵,和春楼上等茶的味道一时间竟淡了些许。面对实力这么强的对手,究竟什么样的节目才能取胜? 她俩正坐在这儿休息,一旁杜婉茵也已经落幕下台。 来到后台,她接过柜下一位姑姑的手巾擦了擦额角,嫣然一笑道“谢谢方姑姑,今日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一步,教坊内还有不少事儿需要处理。” 闻言,和春楼的那位方姑姑连忙点头,“婉茵现如今可是临安内的大红人,太后六十大寿都得请您前去献艺,若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抬举抬举咱们这些旧相识啊!” 方姑姑年纪不小,但妆容甚深,她负责的便是这和春楼的节目,基本上大多舞艺都是她请来的,而杜婉茵也曾是那些她会请的艺人之一;这不,教坊的消息刚传出来,得知杜娘子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她自然得在最后关头好好和她亲近亲近! “这是这一次秀演的钱银,杜娘子,您看是亲自取走,还是我着人送到府上?” 方姑姑谄媚地笑道。 杜婉茵目光一转,看了眼对方手上的木匣子,里面是一些散碎银两,更有整个整个的大银锭! 可见方才的表演,不少人看得开心,才会有如此多的打赏。 “自家只取整吧,其余碎银留给方姑姑,也算是谢您这段时间对自家的照顾!”杜婉茵探出玉手拿起其中两枚银锭,但即便如此,碎银也有不少,甚至加起来远远超过这两枚银锭,杜婉茵也并未多看一眼。 拿了这些碎银的方姑姑却有些恍惚,要知道她在这酒楼里待了几十年,可算是活成了一个人精,对比起一个飞黄腾达之人的人情,这些散碎银两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但谁知还没等她缓过神再开口,杜婉茵便是已然在教坊内的几位丫鬟搀扶下离开了后堂。自后堂而出,一路上途经酒楼内的客人,有不少人上前献殷勤。 “杜娘子今日之舞可真是美妙绝伦啊!” “不错不错,这番舞姿怕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杜娘子,今晚这酒楼包厢里有一场宴席,不知可否请杜娘子赏脸来舞一曲?” “你想什么呢!人家杜娘子现在何等身份?也是你说请人家就会去的?” 甚至有几位客人因为这杜婉茵直接掐了起来。 后者默不作声,只是噙着淡笑朝门外而去。 与此同时,一旁从拐角而出的两位姑娘却没瞧见她们,不小心挡住了她们的路。 “嘶……唉唉唉!谁家的丫鬟?怎么不长眼啊?”杜婉茵身后,方姑姑一瞧这状态精神头也来了,她正愁没法子引起杜娘子的关注。 “丫鬟?谁?”两位姑娘里,苏姒锦闻言一愣,皱眉回身看向对方。 方才说话时瞧见的只是背影,但这一转身,方姑姑可是看了个清楚,此人虽不常来和春楼,但常去文秀阁的定然认识! “啊?苏……苏姑娘啊!”方姑姑的脸色尴尬到了极致,“额……方才没看清,错认了苏姑娘,还请见谅!” 苏姒锦得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唉,你只顾着给我赔礼了,这位为何不赔礼?”方姑姑现如今真后悔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来,得罪了文秀阁的人,以后自己上哪儿穿漂亮衣服去? 她紧忙改口,笑道“是是!但不知……这位姑娘是?” “京都教坊,张大司的女儿,亦是亲传弟子。”没等桂枝拦住苏姒锦,后者便如同介绍自己一般骄傲地介绍道她。 话音刚落,一旁围上来的人都愣住了,谁人不知京都教坊与锦绣教坊乃死对头。 这两家之中,原先各有一位头魁,锦绣教坊的便是这位杜婉茵,而京都教坊的原是裴兰伊。现如今,蓝衣不再,京都教坊人人相传张大司之女才貌双全,却极少有人得以一见。 今日一见,虽略含稚嫩,但胚子乃是极品,一眼便能看出是一位美貌女子。 杜婉茵的脚步也在此时止住,她原本并不想在此处久留,可听闻对方竟然是张大司的女儿,便来了兴趣。 “哦?你便是那妖女?” 此言一出,酒楼之内,众人唏嘘! 第四十七章 桂香婉茵争芳艳 “妖女”一词从何而来?那还要从先前说起。 杜婉茵虽身处锦绣教坊,但她亦是名门世家出身,既是上等人的女儿,自然会出席各种上等场所。虽京都教坊与锦绣教坊对立,但这犹如战场一般,天大的事儿拦不住商贸交易。 裴兰伊之父裴玉生乃是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又主码头事业,故出品商贸躲不开他这个环节。 一次偶然的酒会,城中富商于和春楼相聚,其间杜家与裴家这两位皆到场且同为一桌。当二女现身时,双方有意使二人交好,做个金兰姐妹。虽裴兰伊心高气傲,但那会儿也识礼数,又见杜婉茵生得不比自己差,方才允诺。 而杜婉茵此女虽并无小姐性子,但心思却比对方深了些,两人各取长短竟还成了一对好友。不过,这也只是在撇去教坊弟子的身份后成为的好友。 直到桂枝来到临安,裴兰伊对京都教坊由充满期待直到死心,曾找过杜婉茵向她诉苦,而恭王府秀舞一事之后,她却惹祸身亡,其父所言主要原因便是那京都教坊的张梅香及她的那个养女! 若非裴玉生,这“妖女”一词,又如何延续至她口? 裴兰伊的死对杜婉茵来说,虽不痛不痒,但二人终归是有一段交情。是以此番在大庭广众之下,称桂枝为“妖女”,引得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说谁是妖女啊!”苏姒锦也愣了,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直呼桂枝这个。 桂枝倒是没有说话,“妖女”一词她几年前也常在北瓦听人谈论,但那些人终究是图口舌之快,甚至都不知道口中所指的人是谁,所以桂枝并无在意,但今日被这杜婉茵羞辱,她心中确实有些不悦。 “不是吗?京都教坊交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妖女,真是可惜,怪不得我家姑姑前几日去你们那儿,问了半晌,也问不出你们能排出什么节目,现在一看,或是张大司江郎才尽了?一身本事教给了这样一个人?”杜婉茵先吐为快,倒也觉得心中愤懑消了不少,便不再准备继续逗留。 然而,她将要离去时,却听桂枝淡淡言道“京都教坊不会江郎才尽,锦绣教坊也并非如日中天,凡事还是别太早下定论。” “你说什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捡回教坊,别人称你小姐,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么?” “就是,竟然敢如此对我家小姐讲话?还不跪下认错!”杜婉茵身旁几位女眷凑上前来,那状态倒是来者不善。 却看桂枝毫无惧意,说道“辱人者,人尽辱之。”杜婉茵侧目瞧着她,虽然桂枝在年纪上比她小一些,但此时这气场倒还真不差。 “好一个人尽辱之,我且看你京都教坊拿得出怎样的节目,别到时在太后面前丢了脸,最后只能散班,如果真到那一步,我看这京都教坊还是趁早未雨绸缪吧!” 说完,她转身带着女使而去。 桂枝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相比之下苏姒锦却气得俏脸儿发红。 “你们这和春楼,只看着她如此羞辱客人?”苏姒锦看向那方姑姑,厉声询问。 后者哪儿敢掺和这俩人之间的争斗,此时被问及,也只得苦笑作揖。 “哼!桂儿我们走!”苏姒锦拉着桂枝,扔下茶水钱便奔门外而去。 一路上,桂枝无言,苏姒锦找了很多话题却始终无法让她一笑。 “苏姐姐……”沉默了不知多久,来到教坊门外的桂枝终于开口,“我真的很不招人待见吗?” 闻言,苏姒锦赶忙摇头道“桂儿,你莫要听信了那些人,她们有眼无珠,只会血口喷人,桂儿比她们强千倍万倍,我相信你到时候一定可以排演出好节目,我会帮你的!咱们一起,把那锦绣教坊打败!” 桂枝从未想过打败任何人,她只是为了让夫人能开心,“嗯!我们一言为定,明日若马先生去了文秀阁,可一定要来找我!”临别前,桂枝提醒道。 苏姒锦再三答应,转身返回。 入教坊内,却见良叔正在前堂,他每日几乎都有忙不完的事儿,但今日见桂枝进来,却放下了手中账本,柔声道“桂儿姑娘回来了?” 桂枝虽心里郁闷,却仍不忘礼节,回应道“良叔。” 后者轻咳一声“琳儿给你留了饭菜,还托我和你说一声,夫人这两日又进宫了!” 对此,桂枝习以为常,她也不知为何太后总是召见夫人,拿了饭菜告谢良叔,桂枝朝后院而去。 途中偶遇几位教坊学徒,她们结伴而行,路过桂枝时并无人搭话,只是让开道路小心走过,口中丝毫不遮掩地议论着。 “听说没有,大司把太后寿辰的节目安排交给她了!” “什么?她年纪轻轻,如何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啊?” “就是说呀,也不知大司是怎么想的,竟把整个教坊的命运都放在她身上。” “行了行了别说了,看样子这也不是长久之地!咱们还是尽快想想出路吧!” 桂枝没有停下来,反而脚步加快,她不想听这闲言碎语。拎着饭菜独自来在庭院内,桂枝坐在石桌旁,眼角含泪吃着东西,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转身一看,竟是小七。不知为何,每每桂枝心中失落时,小七总是心有灵犀一般,必定前来安抚自己。 桂枝一边哭着一边笑,傻乎乎地吃着东西,享受着一天当中唯一轻松的时刻。 夜里,一人一雁靠坐树下,望着苍穹星辰。 “爹……娘……桂儿想你们了……” 凭着记忆,她仍记得当初陪兄长及父母围坐饭桌,她稚嫩地模仿着大兄念书,引得几位兄长捧腹大笑,爹娘的手也亲切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此时仍有这番感觉,却发现是小七正在蹭自己。 桂枝笑了,望着半空的双眸闪着光泽,“我必须得好好表演,必须得排出好节目,为了让夫人能高兴起来,为了能不让别人在背后说教坊坏话,也为了……能早一日出名,找到大兄。” 对于寻找杨次山,虽然平日里桂枝没有告诉别人,但她仍会时不时地让向北在街坊里问话,如向北这般街头小灵通都查不到的消息,恐怕找别人也难。 第四十八章 桂枝遇宫廷画师 夜转天明。桂枝夜里没怎么休息,因为和小七一直待着,所以直到后半夜才回房,再出来时,小七已经回山里了。 她并没有失落,反而经过了昨天一整夜的思索,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此时去在意别人的冷眼与嘲讽没有任何用处,倒不如先解决问题,拿出好的节目来。但若想做到这一点,便离不开苏姒锦的帮助。 后者倒也真不负所望,在午时前匆匆而来,“桂儿?桂儿?”苏姒锦自前院来到桂枝所处的庭院当中,一进院子便急忙地呼唤着后者的名字,四处打量;而声音落下,桂枝便也从房内迎了出来,后者已穿戴就绪,就等着苏姒锦带着消息来了。 “桂儿快跟我来,马画师就要到文秀阁了!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了,我出来的时候听文绣阁里的人说他午后便至!”苏姒锦的神情很急切,能看得出来,她对于马远的到来十分激动,但是即便是如此迫切的心情下,她仍然没有忘却昨日桂枝向 自己提出的请求,所以她第一时间便是从文秀阁跑到了京都教坊来找桂枝。 二人既已相会,那便无言,只是收拾了东西,便匆匆朝着文秀阁而去。 两人手牵着手从街上穿过人群,绕过巷尾,终于来到了文秀阁,这文秀阁桂枝还是第一次来,在这之前她只是站在街对面拐角处远远地观摩这栋建筑,而此时文秀阁就立在自己眼前,从外表上看就像是一处大型的纺织坊一样。 但是文秀阁可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首先想要进去,就得有文秀阁的手牌。 这文秀阁的手牌,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只有在这里制作过衣服的人才有机会得到手牌,而且还得看制衣的品质,如果是太过普通简单的衣物,大多数人不会把料子拿到这儿让文秀阁来加工,之所以拿到这儿来,那是因为此处有着当今天下最好的纺织工艺,可以将精美的织物拼接成最为华丽的服饰,而对于那些喜爱华服的娘子和命妇来说,能在文秀阁制作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留在关键和重要的场合穿上,那是一件特别幸福和满足的事儿! 想要制作这么一件衣服也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首先这对钱银的消耗,就是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平常家庭中的姑娘,一辈子或许也只能在临安城的普通制衣坊制作一两件衣服,而大户人家的女子则有可能在文秀阁一周一件,甚至一日一件! 苏姒锦带着桂枝来到了文秀阁的大门前,门旁站立着侍从,他们看见并没有阻拦,于是桂枝便十分轻易地进入到了当中。 刚入其内,桂枝就被眼前摆放在支架上的布料及制成的衣服所吸引住了。自从见到眼前这些漂亮的衣物后,桂枝也产生了一种制作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的想法,不过,此事或许得在她心里沉淀一段时间,现在并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苏姒锦带桂枝来到了前堂的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安排她落座后看向周围,随后讲道“桂儿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一下后堂看看姑姑在不在,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的朋友,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桂枝乖巧地点了点头,于是便站在原地,而苏姒锦则是悄悄地溜到了后堂。 桂枝之所以行动谨慎,那正是缘于这文秀阁内,苏姒锦是出了名的活泼,换句话说就是调皮;像她这么活泼的姑娘家,往往不好找婆家,所以说管姑姑一直管制苏姒锦,禁止她做一些看起来特别荒唐的事儿。 可人便是这样,越是拘束,越是向往自由。苏姒锦不仅没有克制自己,反而比以前更加“叛逆”了。 待在文秀阁前堂内,桂枝没有什么事做,便在这间隔间里观赏着其中的衣物。她发现这些衣物的材料和绣工十分精致,这比自己在京都教坊内所发的练功服和表演服饰要精美许多。 而这种衣物旁边都用木板挂着木牌,上面刻了这些衣服的价格。桂枝瞧见一件好看的,伸手捏起木牌,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天价数字! 平日里和苏姐姐至街道游玩的时候,也大多都是她请客,或凭借手工活,或靠其他的点子弄来的些散碎银两,倒是足以让她们在那些地方吃足喝足。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文秀阁内,随便一件衣服的价格,竟然都比她们平时以为的高价更加离谱。 “真是羡慕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子,原来想要变美首先得富有。”目光从这些衣服上挪开,桂枝开始扫视这间包厢,除了高挑的房梁之外,周围所有如这间屋子一样的隔间全部都是同样大小,在其中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而周边的墙上则是挂着衣服和料子,分品质按序排列。 有不少前来观赏衣物的客人,游走在这些隔间的走廊上,若是瞧上了哪件衣服不错,便是会走进隔间当中,与此同时便有文秀阁内的女使和伙计上前兜售,他们的嘴巴个个都跟百灵鸟似的,三两句便能使得不少女子掩面偷笑,随后慷慨解囊。 而大多男子则是站在文秀阁外面,或是站在走廊里,几乎很少人会走在隔间当中观察这些衣服,因为他们知道,买上这么一件,可得让他们这半年少了多少酒场? 拿着这些钱去和春楼,点上二两美酒、吃上点儿好肉好菜、叫上三五好友,可不比这舒服多了?所以对于衣服,他们的追求倒是没有女子那般热烈。 桂枝所处的这个隔间里,偶尔会路过几个客人朝内探望,但当发现有人站在里面的时候,基本上也只是目光扫视一下,并无人进。 不过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哎哟,这不是马画师吗?哎呀,您今儿来得可比往常早了一些呀!”听着声音就是文秀阁伙计阿谀奉承的话语,而奉承的人,正是那画师马远。 桂枝从包厢内探出视线往外看去,在门口,一位身穿冰雪蓝对鸟吉字纹锦直裰及雪白莲花纹内衬的男子玉树临风,他一副淡雅清闲的模样,腰间系着暗肉色连勾雷纹锦带,留着一丝不乱的发丝,眉下是炯炯有神的双目,唇边儿留着两撇美髯,身长伟岸,气质脱俗,真是雅人深致! 手中执着一柄犀角扇,纸上却是空白,身后仆从背着一个木匣,手里还拎了一个木凳,倒是有趣。 “我也不常来呀?伙计,你这嘴可当真是百灵鸟,能把死人说活了!”马远瞧着旁边开口打招呼的伙计笑道。 经对方这么调侃,那伙计连连点头,挠着后脑勺苦笑道“马画师乃是文秀阁贵客,今日前来,想必是制定了新衣!” 马远淡淡点头,并不作答。 “得了,那您跟小的来,劳您大驾,移步到后院儿包厢稍待,小的去通知一声!” 伙计吆喝一声,便带头引路。 他们这一行人正好路过桂枝所处的这个包厢,马远漫步而行时,路过此间,目光瞥向包厢内的小桂枝,后者则是一时有些羞涩,于是将目光投向别处,是以马远并未多事,身为文人雅士,自然明白非礼勿视这一道理。 “这就是宫廷画师马远?要这样看的话,倒还真是一表人才,我还以为会是一位中年臃肿的人呢!”桂枝揉着自己发烫的双腮,心中不禁想到,怪不得苏姐姐会对他爱慕有加,原来真人竟然是如此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心中正在打鼓,桂枝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肩上被手一拍。 “桂儿!姑姑今天不在文秀阁内!这样一来,我可以带你转遍整个文秀阁,哪怕是平日里不常让人去的顶楼,我也能带你去看!”苏姒锦的表情轻松了不少,当她得知管姑姑今日和好友出门踏青之后,心情也明朗了一些,她并不是不喜欢管姑姑,只是不喜欢被拘束的感觉。 “什么顶楼?顶楼是做什么的?”桂枝不明白她所说的地方是何处,但听这口气仿佛顶楼乃寻常人不能去的地方。 苏姒锦神秘一笑“文秀阁顶楼,当然是平日里管姑姑待的地方了,不少制衣图纸及我们的成品衣物,都会放在那里,甚至还有名画儿呢!” 闻言,桂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紧接着笃定地摇头说道“既然是闲人免入之地,那自然要按照规矩行事,即便是我和你亦理应如此,我乃一外人,即便是有你带着我,也不好放肆,所以还是算了吧!咱们先办正事,刚才我瞧见马远了!” 起先听桂枝说这话,苏姒锦还觉得她太过古板,过于拘谨了,但是当听到后半句,得知马远已经来到了文秀阁之内,她的心情和表情便瞬间发生了变化! “真的吗?在哪儿啊?”说着话,苏姒锦朝包厢外探出身,目光在文秀阁大堂内左右扫视,可是周围都是一间间的包厢,除了走廊上的客人和伙计,谁也瞧不见。 第四十九章 文秀阁内显才艳 “你瞧你,一提马画师,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似的!”桂枝哭笑不得地看着苏姒锦,她第一次感觉姐姐今日的状态比往常要可爱许多。 “哪有啊,我这还不是急着帮你问事儿吗?”苏姒锦见自己失态,第一时间俏脸一红随后开口辩解道。 “刚才听伙计讲,马画师被带到后院厢房了,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这还得问你。” 桂枝不再俚戏,将刚才的所闻所见交代出来。 “后院厢房?哦……那里是用来招待一些重要客人的,对对对!肯定是在那儿啊!我怎么突然糊涂了,快跟我来。”苏姒锦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随后拎着桂枝的手,朝后门走去。 穿过后门,她们离开了文秀阁前堂,文秀阁前堂主要就是普通客人购买衣物的地方,但是来到后院才能看得出,原来文绣阁不仅仅是一处制衣坊,而且还是一处女工培训地,不少纺织女此时正在后面练习着纺织技艺。 而在这练习场地的侧边又是一处门拱,从此处穿过,可见其中摆放着稀奇古怪的奇石及花坛,在花坛的侧边则是整齐的一排厢房。 苏姒锦仔细打量一番厢房外的牌子,基本上有客人的时候,牌子都会反挂过来,而此时在这诸多房间中,唯有第一间厢房的牌子是反挂的,也就是说,马远肯定是在这间屋子里。 确定了目的地,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近门旁,然而刚到门前,桂枝却被苏姒锦突然拉到一边,躲在角落里轻声问道。 “桂儿,我……我现在有些紧张怎么办?你看看我……没有什么问题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领耳鬓。 这还是桂枝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害羞和胆怯。 “是我找他帮忙,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干嘛?”说完,桂枝反倒是像个小大人一般安慰着苏姒锦,后者这才被她鼓足了勇气。 来到门前,轻叩门扉两声过后,门后有脚步声响起,随即门被打开,却是那位仆从,也就是刚才给马远背着那个木匣子和拎着木凳的人。 仆从见门外站着两位姑娘先是一愣,紧接着开口问道“衣服拿来了吗?” 桂枝闻言,和苏姒锦二人沉默片刻,而后者的目光主要是望着屋内背朝着她的马远,仅是瞧着对方的背影,苏姒锦就已然口舌无措,站立不安。 “二位?你们是拿衣服的吗?”仆从瞧二人没有说话,便再次开口询问道。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送衣服来的,我是想找马画师有事相求!”最终还是桂枝简要地道明了来意。 从门口到门内也就几步的距离,虽然说这话是说给仆人听的,但屋内的马远也同样听到了,于是他放下茶盏,手拈起纸扇缓缓起身,“哦,找我有何事?” 见他缓缓转身,旁边的苏姒锦目光游离,想又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失了体统。 不过这会儿桂枝可不能像她这般娇羞,不然的话可能会误了正事,却见桂枝轻施一礼,作揖说道“马画师,我是京都教坊张大司的徒弟,这位是文秀阁管姑姑的侄女,因我有一事相求,所以找她帮忙带我来见您,行事唐突,还请马画师莫怪!” 别瞧桂枝只有十一二岁,此时的她说话谈吐,却如同一位书生雅士一般不失体面。 这样的一位特殊的姑娘,马远亦是来了兴趣,笑道“早听闻京都教坊的张大司收了位义女当作徒弟,今日这一见果然不凡,既是大司之女,那便请进来坐。” 听他这样说,门口的仆从让开身拱手示意请二位入门,而桂枝也是拽着一旁害羞发臊的苏姒锦走进了房间,仆从将门关上后,二人在马远的示意下,各自落座。 一旁仆从将茶沏好,马远看向两位,开口问道“说说吧,我一介画匠有何能耐能帮得到张大司之女?” 桂枝闻言,把刚端起来的茶盏放下,恭敬说道“我们教坊正在筹备太后六十大寿的节目,此事想必马画师应有所耳闻。” “那是自然啊,太后寿辰又逢太子册封,双喜临门,此事自是要大办特办,普天同庆,排演节目乃教坊之责,谁人不知?”马远抚扇淡笑。 桂枝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既如此,我便也不绕弯子了,来寻马画师,便是想请马画师将那《千里江山图》的原图告知苏姒锦,我想请她制衣,届时将《千里江山图》于太后寿辰宴上呈现!”她把自己大概的想法和到时呈现画卷的方式,尽数告知了马远。 然而,听完对方所说的这些,马远的表情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眼前这么一个年方十一二的姑娘,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演绎? 且不说这演绎的难度系数大不大,但有这种点子和想法就非比常人,若真能在大寿宴上将此一幕呈现出来,或许会博得天家喜悦,届时说不定民间坊市中亦能传播起这么一股爱画之风。 身为一位画师,最兴奋的事莫过于全天下的人都欣赏他的画。而这《千里江山图》虽然是他马远临摹的,但仍有他自己的想法与画风在其中,若官家喜悦,对于这幅画而言,亦是一件好事儿! 不过,马远心里虽然默许,但却没有直接答应,毕竟眼前两个姑娘的年纪不大,即便是答应了,她们二人到时候做不出来,这天大的好事儿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或许你们也知道,身为宫廷画师,有些画我是不能擅作主张的,譬如你们所说的这一幅,此时它在宫中,岂是我说拿便拿得出来的?”马远说这话的时候,仍含着笑意。 桂枝立即答道“先生可以不用拿出来!或许只可简单临摹一番,届时交由苏姐姐,苏姐姐亦对那幅画颇有研究,到时候肯定会把它在衣服上做另一番渲染与展示!” 在来之前,昨天夜里桂枝就将对方可能问到的所有问题都想到了,所以此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能道出。 马远眼前一亮,心中默叹此女真是聪慧,竟然连这都能想到? “如果马画师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好处,作为回报!”桂枝见对方即将松口,便趁热打铁道。 “好处?你是要收买我?”马远眉头微皱,怎么说自家也是个文人雅士,又是绘画世家,世代风流之人,对钱银毫无兴趣亦是淡泊名利,如何收买得了? 所以谈及此事,他倒是有些犹豫了。 桂枝起身作揖,连忙解释“并非如此,马画师,只因我见您出街采衣尚带着侍从及画箱,而且随身还备着小凳,想必您会时常游历,若瞧见那秀丽的、辽阔的,必然当下驻足挥笔作画,如此雅兴,实属难得,小女不才,但知一处山水宝地,或可成为马画师下一幅画作的灵感!” 没等对方回复,桂枝又继续道“而且,无论马画师您答不答应,这地方我都会告诉您,所以谈不上是收买,只是想给您提供一个风景宜人、适合挥洒笔墨的去处罢了!” 听到这,马远捋须大笑,笑得豪迈至极“哈哈哈!好一个小女子!好一个大司之女啊!你叫什么?” 桂枝作揖回道“民女杨桂枝。” “桂枝……倒是个好名字!”马远看向一旁的画箱,旁人或许不认得此物,乃是因为当下作画之人不在多数,大多人乐意吟词歌赋,却少了许多人看画,但眼前此女不仅识得此乃画箱,又能推断出自己乃爱好采景之人,这么聪明的姑娘,当今罕有! 见桂枝介绍了自己,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苏姒锦也开口道“我,我叫苏姒锦。” “也是好名字,你身为文秀阁绣女,想必对画也是颇为了解,若你真能将《千里江山图》用衣物制成,或真可令我眼前一亮,此事不易,但我也要助你们一臂之力,若可成,也算我没瞧错人!” 闻言,桂枝与苏姒锦二人眼前一亮。 因为她们没有想到,马画师竟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访世外桃源一事暂且不急,今日我来便是取衣,只因天家六十大寿在即,受邀前赴我等也应肃理衣容,方好拜礼,至于临摹的图,我会在三日内送到文秀阁,不过后面能做成什么样子,可全凭你们自己了。” 二女欣然应允。 又简单说了两句,桂枝与苏姒锦便怀揣着兴奋告辞。 万一再多待一会儿,估计送衣服的伙计就要到了,若是让管姑姑得知自己这么鲁莽见了马画师,还是带着桂枝,只怕是躲不了一顿训斥。 俩姑娘自文秀阁内走出,一人一口气深深呼出,心中的那块儿石头,似乎也暂时得以落下。 “苏姐姐,制衣的事情便拜托你了,我这几日回去编舞,等你的好消息!”桂枝看向苏姒锦笑道。 后者一脸郑重,回道“若真制成了,马先生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嗯!放心吧桂儿!” 二人道别后,桂枝重返教坊。 《千里江山图》的事儿算是暂时解决,但既是节目,只有图和衣远远不够,最为重要的乃是舞蹈。 但是问题来了,京都教坊内,又有几人愿意听桂枝,老老实实地来编舞呢? 第五十章 奇思妙想编新舞 能配合编舞的可谓少之又少,可以说仅有三位。这三位乃是与桂枝一同前赴恭王府出演过小儿群舞的三姐妹,至今也各自年龄长在了十四五,初现芳华。 但她们三位若论功底是远远不及桂枝的,早从三年前她们便认可了这位桂儿姑娘的努力,那些是寻常教坊弟子们所看不到的;没日没夜地练功,发梢连成一串的汗水,淤青紫红的伤痕,那都是需要付出的代价,普通学子们没有这等觉悟,也注定只能永远做别人的陪衬,而对她们三位而言,如此出色且又努力的桂枝,成为独秀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这三位,分别名为桑梓、余兰、秀馥。三人性格脾气相似,但最为明显的还是桑梓,她的脾气简直不能用火爆形容,稍有几句不对她便是要变颜变色;年龄比她小一些的余兰好一些,起码不动声色;至于秀馥平日压根不说话,比较冷淡。 但三人并非欺弱怕强之辈,也从不打压教坊新生。 但若有人在她们面前议论桂枝,那……可就不行了! 连着两日,桂枝托教坊内的小厮通知学徒,由她亲自筛选进入团舞行列。 然而,这两日内舞房中除了三姐妹之外,无一人到场。 第三日,桂枝自后庭院走出直奔舞房。不久后三姐妹亦是从厢房内结伴而出,准备同去。 然而,还未至练功场,便是听到食堂处传来议论。其中,五六位姑娘围靠在一圈,为首的那位表情不屑,嘴中念道着什么。 靠近之后,这才清晰,她道“要我说啊,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司怎么还不回来啊?难道就容许她这么耀武扬威?” “就是啊,这寿宴节目乃是天大的事儿,怎么交给她来编排啊?” “也不知道大司是怎么想的,她从来都没有跟我们一起练过功,岂能领舞?” “对啊,让这种人决定咱们的命运,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吧!”这群姑娘越聊越起劲,甚至到最后聊天的内容都无法入耳了! 三姐妹站在外面,听着里面这些话,桑梓险些冲进去,不过被其余两位拉住了。 “还是算了吧姐姐,这些人背后说闲话也不是一两天了,咱们不过只是学徒,又不是授艺师傅,不论怎么讲,她们都不会听的!”余兰叹了口气,劝阻道。 “说了也白说,不如不说。”秀馥应和道。 桑梓实在气不过这些肆意给别人下定论的人,她们完全没有看到桂儿姑娘平日里有多么努力。三女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了了之,结伴自侧门而入天舞阁一层舞房,却见桂枝正于台上练舞。 不过,她所练习的这些舞姿,并非紫蝶姑姑所授,而是一种很新奇的舞。 “桂儿姑娘这舞真不错,是大司教你的吗?”余兰上前询问道。 闻声,桂枝这才发现她们三人来了,心中虽有感激但又颇为失望,连着三天了,教坊内除她们三位之外,再也没有人进过天舞阁,看样子,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的排演下,参演节目。 “不,这是为节目准备的段落,还并不完整,大多靠着临时发挥。”桂枝苦笑道。 “临时发挥?”三女一愣,随后桑梓惊叹道“这也能叫临时发挥?若桂儿姑娘你这叫临时发挥,我们平日里的功,怕是都白练了!” 桂枝这段舞并非只用到了大司和紫蝶姑姑传授的舞技,还融合一些北瓦中杂艺的底子。 所以看起来比较顺畅,只因用许多平时不会练到的动作,衔接起了整个舞。 三人看不懂这舞情有可原。 “没事,正好你们来了,帮着出出点子,一起练吧!”桂枝很乐意让她们参与进来,虽然自己对这段舞颇有感觉,但归根结底,这并非是独舞,而是群舞。 这群舞中心自然是要以《千里江山图》为主,但若仅是如此,或许会有些单调。 几人一同练舞时,动作倒没有太大改动,但桑梓突然询问起的一件事儿,令桂枝眼前一亮。 “桂儿姑娘,听闻前些日子,您偷偷跑到北瓦去了?当时还在那里踏着滑轮于烟火下起舞?此事坊间都传遍了,都在说那一日的你如同仙女临凡一般呢!” 面对夸赞,桂枝从不沾沾自喜,但这番话却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事儿。 “若是仅为展现图画,光从衣着方面似乎略显单调,若能结合烟火杂艺,说不定更有奇效呢?”想到这,桂枝当即动身,告了三人后离开教坊,前往北瓦。 向大鼻家中,此人这会儿正偷闲,前几日桂枝表演的那场戏,让原本收益就不菲的滑轮戏摊赚得盆满钵满,这样一来,他这位老师傅可以收的钱,也就更多了! 没别的,这几日除了吃酒便是酣睡,过得倒是悠闲自在。 向北仍旧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混迹在临安街头,此时不知所踪,而这老家伙倒也一点都不担忧。 “青石板呀么绿洼洼……竹檐下水滴哗啦啦……”向大鼻含着半根鸡骨架,手中拎着酒葫芦的红绳儿,躺在长条凳上跷着二郎腿哼着莫名小曲儿。 “咚咚……咚咚……咚……”然而门外突然传来的拍门声,让他烦不可耐。 “嘶……啧这谁啊?大白天不让人睡觉了?”向大鼻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嗓子,若是他人便知难而退了。 但见吆喝无果,他只得起身,如一摊烂泥般来在门口将门打开。 “哟!财神!”瞧见是桂枝,他眼前一亮,“怎么着,张大司允许你出门了?” 因为那一日桂枝是被人拉回教坊的,向大鼻猜测此事之后,桂枝怕是要禁足数月;但没想到,短短几日,却又见到她了。 “又吃醉了?”一开门便是袭面而来的酒味儿,桂枝掩鼻蹙眉,踏进院儿内。 “看样子把小七送走,是个明智的选择。”她瞥了一眼向大鼻,无奈道。 后者闻言大笑几声“你还怕我把它教会了吃酒?你可真会俚戏!” 向大鼻拎着酒壶又灌了一口,砸了砸嘴后瘫坐回长凳,问道“说吧,来找我,又准备压榨我些什么?” “压榨?”桂枝也不懂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找了一处能下脚的地方站定后,开口直言道“找你是想问问,能不能将烟火杂艺放在图画上?” 听到这,向大鼻干咳两声“吾没听错吧?你要将烟火技用在图画上?” 起先听到这个,他脑子里满是不可能,但自己念叨了一遍之后,竟也沉思起来。 “倒是没人试过……可不代表不能,得看是什么画?若是你想弄出百花齐放的状态,烟火本身便是如此,不必设计。” 桂枝摇了摇头“不不不,我是有个想法。”她打断了向大鼻的说法,随后将自己点子道出。 听到最后,向大鼻的脸都已经僵硬了,若不是他用桌子抵着嘴,恐怕下巴早就惊掉了,“丫头,这谁告诉你的?”向大鼻谨慎地询问道。 桂枝摇摇头,“没有人啊,只是我突发奇想,怎么样啊?能不能办到?” 向大鼻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让自己尽量清醒一道“能!但是……你确定?这表演太不稳定,若是其间出错,恐怕会毁掉整个表演!” 桂枝不解,当即询问道“为何不稳定?” 向大鼻哼笑一声,那感觉好像是觉得桂枝还嫩,道“丫头,你这可是在天家眼皮下表演啊,平时瓦舍里烟火表演都不敢玩儿这么大,生怕砸了招牌,你难道就不怕在太后面前搞砸?到时候整个京都教坊可都要受牵连呐!” 桂枝沉默片刻,确实,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想法,将整个教坊作为赌注。 听到这,桂枝的确纠结了。 但向大鼻见她这般,却是笑了起来“不稳定也不代表完全不行,主要得看是谁来操作了!” 搞了半天这家伙在卖关子,听到这,桂枝凑近了些“你能吗?” “废话!整个北瓦的杂艺都是我教的,有什么我办不到的?只不过,既然要我帮你,好处你懂吧?” 桂枝被他的小心思弄得哭笑不得,便换了副扮相,可怜兮兮地道“师傅……二师傅……我好歹也算您半个徒弟吧?您不忍心瞧见您徒弟在那种场合出丑吧?” 若是换了向北,瞧见此一幕,怕是肝胆都能给桂枝剖出来! 老鼻子到底有些定力,只是余光一瞥便笑道“那就这样罢,若演得好,太后定有赏赐,届时分我点儿值钱的就行了,怎么样?” 桂枝倒是忘了这一点,想到上一次恭王府秀演李凤娘给了那么多的赏赐,这一次乃是太后,定然不会比那次少! 于是,桂枝便欣然答应了。 见此,向大鼻也掺和了进来,他开始纠集北瓦中的烟火师傅,联手操办这烟火一事。 第五十一章 排舞遇选人难题 对于排演节目而言,最难的莫过于选人,在桂枝这儿,这一条显得更加艰难。因为教坊之中,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与她搭伙,更没有人会去听这么一个年轻姑娘的安排,即便她身为张大司的女儿,同样也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虽然先前朱邦直明确表示了他将自己权利交给桂枝,让后者代行此事,但仍旧没有人会听她的,恰逢这段时间紫蝶姑姑告病还家,所以教坊内的这群人此时的确是懒慢、涣散的。 一筹莫展之际,桂枝找到了三姐妹她们,三人对此也表示无奈,但提出了建议。 余兰笑道“这简单,不就是没有人听小姐你的话吗?你只需要找大司让她拟一份手令,若是今后再不听你的,就直接从教坊赶出,革去学籍!如何?” 闻言,桂枝当即否决,虽然她当下需要有人配合自己排演去准备节目,但这也并不代表她有权将不来参演的人都踢出教坊,她明白这些姑娘为了进入教坊她们的家里都付出了什么,自己怎忍如此? 桑梓沉默片刻,咬牙叹道“既然她们都不来,那正好单独留给桂儿姑娘您作为独舞,让您独自献艺,岂不妙哉?” 桂枝不语,只因这条亦不可为,但是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便要来到半个月的报备日了,届时太常寺来到教坊,若无节目报备,岂不是让上面的人认为京都教坊玩忽职守,不务正业,那大司肯定是要受到责罚的。 既然张大司和朱先生愿意把这重任交给自己,她就必不可能让其因此受罚,所以说她苦思冥想之下,请求三位姐妹,让他们尝试召集现如今教坊当中有资质进行参演的人员,把他们调集至舞房中。 姐妹三人虽不解桂枝此行究竟是何目的,但也没有推辞,是以当天午后便调集了她们所能动员的所有人。 相比对平常里不与教坊内人员打交道的桂枝而言,三姐妹她们反而是在这教坊当中有不少人相识。 所以说,想要召集到这些人,也并非特别困难的一件事。 只不过当所有人被召集到舞房之中后,皆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而舞房内台阶下三姐妹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们,似乎是有所打算。 “啥意思呀?今天怎么把我们调到这来了?莫非是紫蝶姑姑今日要加练?” “不是已经到了休息时间吗?平常也不见练得这么勤奋啊。” “没错,今天召集我们到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人群之中不少人看着三姐妹发出了疑问,而对方三人则只是一脸淡然地笑着,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人群中有些人不耐烦了,刚有人准备离去,却被三姐妹拦住。 “干什么啊?难不成你们还准备禁足我们不成?偌大教坊之中,虽然你们资质深,但是也不能这样囚禁我们吧。” “就是,就连大司和紫蝶姑姑都没有这样对待我们过,你们凭什么这样做?” “也就是凭着大司这几天不在,你们几个和那桂枝小姐走得太近了,所以也觉得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了?” 众学徒之中有几位本就带些反骨的姑娘,在此时纷纷不屑地嘲笑道。然而三姐妹却是并没有任何态度,只是在拦住他们之后淡然地站在 又过了一会儿,桂枝推开侧门,缓缓走入舞房内。 “让各位等了这么久,实在抱歉。”桂枝刚入其中,便对着众人施礼道。 这些学子们平日里与桂枝的接触并不多,可以说寥寥无几,桂枝训练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舞房内,所以说接触不到的人,自然感觉陌生。 可是今日,桂儿姑娘却不分身份对待他们,令他们不少人心中略有触动。 虽然他们背地里会议论桂枝小姐,但是表面上她毕竟还是张大司的女儿,该恭敬的还是要恭敬一些,于是有几位姑娘便开口说道“桂儿姑娘这是做什么?身为大司的女儿,在这京都教坊内,你可是一人之下呀,何必对我们这些学徒这般?” 闻言,桂枝并没有反驳什么,而是接着她的话继续说道,“虽说身为大司的女儿,也是亲传弟子,但是在我心目当中,诸位也都是京都教坊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知道,可能有些人对我有看法,觉得我不配在这个位置,身为一个普通人,我常常询问自己何德何能会成为张大司的女儿,又能成为她的嫡传弟子……” 见桂枝这么说,场中众人瞬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竟然让她把他们心中的话都提前说完了,这下叫他们说什么? 见他们沉默不语,桂枝继续说道“各位……你们入教坊是为了什么?” 听见这个问题,许多人眉头一挑,自嘲地笑了一番后,便开口回道,“能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为了日后在这临安城内,有一个手艺傍身,能混口饭吃,若是幸运一些,能够被伯乐相识得知遇之恩,也能飞黄腾达,不然还能为何?” 桂枝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是以他们刚讲完,她便点头笑道“既然如此,京都教坊的名声对于各位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众学子纷纷一怔,紧接着互相对视,似乎是不解为何她会说出这番话?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要用苦肉计?” “她这样问是啥意思呀?真是搞不明白。” 虽然不少人心中都有答案,但是在此时竟无一人开口阐述,是以桂枝再次站出来,开口讲道,“想必大家入京都教坊,大多数是想靠着京都教坊的名气,等到学成之后,也可凭着昔日京都教坊而出的身份在这临安城内寻得一处栖息之所、傍身之地,京都教坊的名气和名声对于大家而言,或许就是你们各自身上的招牌。” “至于这块招牌究竟是好是坏,完全要取决于教坊现下的状态,如果说教坊已经溃败不复存在了,那你们离开之后,又要用什么身份去寻找可以接纳你们的地方呢?” “试问各位,如果你们是临安城内的富商,如果有一些已经落败了的教坊艺人去你们商会中,欲寻栖身之所,你们会如何对待他?是会像对待今日的京都教坊一样? 还是会像对待那些北瓦之中的杂艺人一样呢?” 听到这儿众人各自沉默了,没错,他们入教坊无非就是想靠着教坊的名气,好在学成技艺之后,凭借着昔日在京都教坊学过艺的这段名声,在城内落脚。 但这一切,都是要以教坊欣欣向荣,屹立不倒为前提的。如果教坊在他们之前先倒了,那这天然的牌坊又该到何处去寻呢? “我明白,虽然说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年纪太小,对于这次节目的编排来说,我远不够资格,但是请问大家,如果我不编排这次节目,在座诸位当中,有谁能够编排得出完美应和这次寿辰的节目呢?如果有,我现在甘愿让出这个位置。” 桂枝说完,便是后退一步,将舞池当中最显眼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这一步也相当于桂枝要交出排演节目的这个权利,将朱邦直和张梅香交给她的这个权利,转交给别人。 现场中,此时若是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站到这个位置上,想必都可以拿到这个权利。 但此刻,偌大的舞池之中百余人,却无一人敢往前一步。 因为他们知道,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自己一个人身上扛了更多的担子,那将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京都教坊及所有学子的命运,这个担子,他们扛不起。 “诸位,既然没有人愿意迈出这一步,我想让大家听听我的意见,身为张大司的女儿和弟子,今日我有一件事恳请大家,那就是求大家与我一起编排这次节目,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京都教坊,为了各位日后的前程似锦,为了以后大家离开京都教坊之后,仍旧可以寻得一处安息之所。” “毕竟京都教坊是传授大家技艺的地方,你们诸位在这里学到了技艺,学到了傍身的本事,当然也希望日后离开教坊之后,能够得到教坊的庇护,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仍旧是京都教坊的学子,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诸位得先维护教坊的名誉,得让教坊长远留存,所以说,这些重任此时只能交由我们这些学子来做,我甘愿为大家身先士卒,出了一切事情由我来承担,你们不需要负任何代价,只希望各位给京都教坊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与我共同排演这次节目,如果诸位当中有人愿意,请留下,若是不愿现在可以离开!” 桂枝说完便背过身去,默默等待。 事实证明,把话说清楚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桂枝这一番话说出来之后,场中没有一个人不是懵的,包括三姐妹,她们没有想到桂枝比她们小这么多,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见解竟然如此高深。 竟然结合了所有人的利益,以及教坊作为思考的底线,她们三人自然是不约而同地站在了桂枝身后。 而场中,听闻这番话后,亦是无任何一人起身离开。 许久无人行动后,桂枝抬起头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立即开口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开始排练节目!希望接下来,我们是齐心协力的!” 第五十二章 桂枝排演显才能 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可以解决得如此干净利落!整个京都教坊内,原本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从桂枝的意见,而现如今,几乎没有一个人违背她。 毕竟他们无论身处何地,这京都教坊现如今仍旧是他们的庇护所,一个人不可能傻到连自己的庇护所都去摧毁,那也真是太蠢了。 桂枝刚才的那番话仿佛有魔力一般,令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留在了此处。 当然,所有人都留在这,也并非是每一位都有资格可以加入这次巡演当中的,这次节目,桂枝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只此青绿复河山”。 在这教坊众位艺人当中,桂枝精挑细选出了百余人,这些人并非是与她有什么关系,或者是交情,而是因为他们的身高体态大概相似。 既然是群舞,与独舞追求得淋漓尽致不同,最重要的便是整齐与和谐。 挑选身材相近的舞者,既方便文秀阁苏姒锦那边制衣,也方便在调配人员上有最大程度的容错。即便经过此番,那些舞者心中仍旧对此次演绎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是起码有人愿意开始排演了,这便是一件好事。 三日后,张梅香从宫中返回京都教坊,然而刚入天舞阁舞房,见到在桂枝安排下进行排演节目的众人,她便是有些惊讶。 她没有想到,短短几日的时间,桂枝竟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排演,起码初现雏形了。要知道,桂枝当下年仅一十二,张梅香在这个岁数的时候,都还不具备独自演艺的能力呢!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到此番景象,张梅香的心里不知如何,竟然有了一些底气,心情也好了一些,但是,最终的成效如何,还是得看十五日期限,到时桂枝所能呈现出来的节目究竟合不合格! 张夫人自宫中回来之后的神情状态转变,桂枝看在眼里,并没有沾沾自喜,而是一直将心思放在排演节目上。 这个节目全权由她排演,每一个细节以及每一个动作都是她亲自设计的。 虽然说对比起张夫人及紫蝶姑姑设计起的舞蹈缺乏了一些专业的美感,但在心意及整体思想上却未有偏差,只为呈现一个“只此青绿复河山”的状态。 连着几日的排演,让桂枝有些乏力,毕竟排演节目与单独练舞不同,除了身体还有心神上的损耗。 这一日送别了最后一批排舞的人员后,桂枝坐在舞池旁边的台阶处。 “桂儿姑娘,我们先走了?” 身后有几位教坊的学徒打招呼,桂枝立即笑着回身点头回道“辛苦各位,有劳了,早些歇息,明日继续排演。” 通过这几日的排演,让不少曾经觉得与大司之女颇有隔阂的学徒们,放下了偏见,真正地了解了桂枝姑娘,在这之后她们才发现,桂枝姑娘与那些大家闺秀完全不同,也与平时他们从传言中了解到的判若两人,是以不少人开始改观,甚至开始钦佩她。 桂枝手扶着额前坐在阶下休息,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隐约间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随后缓缓睁眼,发现竟然是琳儿,后者手中拿着张大司的大氅,盖在了桂枝身上。 “大司怕姑娘凉着,让我来叫您回去歇息。”琳儿心疼地看着桂枝说道。 这大氅上留着张夫人的味道,桂枝闻得出来,她淡淡一笑,随后起身说道,“不了,琳儿姐姐,半月检验眼看在即,我得去一趟北瓦。” “其实姑娘您不必如此辛苦的!”琳儿想要劝阻,但见其状态便只好改口回道“哎……若你执意要去,那便让霍弘跟着,最近夜里凉,这个您就披着吧!” 桂枝没有再次推辞,只是答谢之后便离开了天舞阁,出了教坊,直奔北瓦而去。 来到了北瓦,轻车熟路地来到向大鼻家门外,敲了敲门她却发现门没有关,竟是虚掩着的。 桂枝踏了进去,却见此时,院中向大鼻正和几个北瓦中的杂艺师傅,正讨论着如何将那火线串联到一块。 几人抓耳挠腮,真不知如何是好。 “哟,桂儿姑娘,您来了呀。”几位掌火师傅见到桂枝还是颇为客气的。 向大鼻与她颇熟便没有搭腔,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身下的火线。 “怎么了大鼻子?难不成出什么问题了?”桂枝瞧见向大鼻的状态,便疾步走上前去,看着他们面前所摆放的火线。 “你要是但凡提前半年给我说,这件事儿我早就完成了,可偏偏是这次太后六十大寿,我这才知道,大内已经提前几个月去采购临安城内的烟火了,现如今足够你那场表演留的火线少之又少,甚至东凑西凑下才仅能凑出两份!”向大鼻叹了口气,指着身下这些杂乱的火线说道。 桂枝瞧着身下这些火线,她倒是对此并不是很懂,于是沉默一会儿紧接着道。“两份其实也够了吧?等到十五日期限到的时候,在太常寺面前表演一次,剩下的一次就留到太后寿辰那天在宫中表演。” “当下也只能这样了!”向大鼻拱手道。 既然材料不足,只能表演两次,那么容错率便是零。 绝对不允许在这两次表演当中出现任何一次差错,否则的话将会导致其中的一场甚至两场都会功亏一篑。 “这便是烟火屏风,将火线沿着画上的轮廓一根一根细细地布上,届时随引线点燃,屏风后面的火线冒出火光,伴着火光的走动,画面清晰展开,尤其是画中的花鸟鱼及各色人,似乎都有了生命一般,一幅画仿佛就是一座动态的江山呈现,这该是丫头你想要的效果吧?”向大鼻介绍完后看向桂枝。 后者不断点头,以为如此。 “现如今,材料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看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表演了,到时候我让这几位跟着你。”向大鼻说完,指了指身旁这些北瓦中的掌火杂役师傅。 闻此,桂枝再度朝着这几位恭敬施礼说道,“那就辛苦几位了,距离十五日期限仅剩三天,我还要去文秀阁瞧瞧,如果顺利的话,三天之后太常寺检验之时,便是首秀之日,届时我们需要留出一份火线,在太常寺检验时表演一番!” 所有入宫内的表演,首先必须经过太常寺的检验,这就和御膳房是一样的,端上来的菜得先让专业的试菜人员尝试一番,为的是尝口味和品鉴菜品有没有毒,而这节目更是如此,太常寺会率先一步观看节目排演的程度,以此评判先后顺序。 然而在这举国同庆、万众瞩目的寿辰宴当日,能够成为大轴演出的,自然是最好的节目了! 所谓大轴,也便是整场演出最后的节目。除了规定内的节目之外,这大轴节目很有可能是整场演出最具瞩目的焦点了! 而这半月的太常寺检验,为的就是评判京都教坊与锦绣教坊这两家的节目,究竟谁能够成为这场焦点。 现如今,教坊节目已经排演得差不多了,烟火表演也已经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欠的就是文秀阁苏姒锦的那些舞服,虽然说苏姒锦是管姑姑的侄女,但此事只让她一个人去做,想必还是有些困难的,所以桂枝准备去文秀阁勘察进度。 事不宜迟,次日清晨桂枝便自京都教坊而出,一路绕过巷子,来到了文秀阁外。 到外面,他先是让伙计通报,随后站在门外等待。小厮通报之后,功夫不久,苏姒锦便自文秀阁内而出,她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困乏,像是没睡好。 “苏姐姐。”桂枝瞧见苏姒锦,先是喊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去。 苏姒锦则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听到有人叫她之后,这才揉了揉眼,抬头看一下桂枝“啊?桂儿啊……” 桂枝有些紧张,因为瞧着苏姒锦这状态,感觉有些不妙,但她还未开口,苏姒锦便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 “桂儿放心好了,衣服差不多明天下午便能给你们送过去。” 闻言,桂枝又惊又喜,她轻拍苏姒锦肩头道,“谢谢苏姐姐,真是辛苦您了!这几日你肯定没好好休息吧?” 闻言,苏姒锦摇头说道,“哎呀,你谢我干嘛呀?要谢还是要谢你家大司啊,说实话,当初应下你的时候,我还真是有些忐忑,毕竟这可是百余件舞服啊,单靠我一个人去做的话,这得做到猴年马月!要不是你家大司当时从宫中回来的时候,见了管姑姑,管姑姑将这事儿告诉了她,恐怕进度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说,还是你家大司的功劳!” 桂枝毕竟还年轻,不然的话她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首先,找文秀阁制衣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她们也并非谁都可以给做的。 而这舞服数量庞大,若非有关系,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来呢?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件事儿与张梅香没有任何关系,但其实暗地里她的推波助澜还是十分关键的。 苏姒锦之所以显得困乏,乃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每晚都在研究那张《千里江山图》。 越看越喜爱,越看对马远的爱慕就越深! 是以她在这张《千里江山图》上甚至还添加了不少的细节,就譬如在最当中的一张图上,她单独设计了一只黑白混色的大雁,这件衣服便是单独为桂枝准备的。 届时,她将一个人身处整张《千里江山图》的中央,身着有小七图案的衣服,展现舞姿! 苏姒锦也是用心了! 第五十三章 桂儿节目惊四座 十五日转瞬即至。这一天,桂枝将苏姒锦送来的衣服分发给了所有被安排进这次表演的人手中。 每一位拿到衣服之后皆是欣然换上。 但是换上衣服后的她们却有些忐忑不安,每一位的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 只因为午后太常寺卿便会莅临京都教坊,届时会评价此次秀演节目是否合格。如果太常寺看了节目都觉得喜得不得了,那么这场节目自然是通过了,结果就是皆大欢喜,只需要加以稳固,等待半月后的太后寿辰宴上将其展现出来便足以。 但……若连太常寺都瞧不上这种节目的话,那么这半个月时间就要重新准备,而桂枝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 京都教坊外挤满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虽然他们进不去,但是他们可以站在门口聊闲天,从路人口中得知,此前早些时候,太常寺先去了锦绣教坊。 然而锦绣教坊杜婉茵的那一套剑舞,属实惊艳!据说太常寺当即便给那场表演划分为通过,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作为大寿寿辰宴上的大轴节目进行表演!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不仅是路人,就连京都教坊内正在等待的人心里也是颇为忐忑的。 然而桂枝却并没有想这许多,她只是一直在安排着届时临时表演的一切,规划从头到尾必须一丝不差。 尤其是烟火部分,还有到最后时那整张《千里江山图》的展现,所谓的都是能够呈现出大好河山的风景。 天舞阁内。 舞房中的观众席上,此时站满了教坊内与此次表演无关的人员,而在最前面的位置,张大司及游历回来的朱先生更是坐在为首的位置。 朱邦直一脸兴致盎然地瞧着舞台上的排布,不断点头,而张梅香则是眉头紧扣,对于此次表演她心里仍旧没底!即便是这段时间以来桂枝的努力她看在眼中,但是毕竟她年纪在那,真的能够调教出一个合格的节目吗? 张梅香心中不安,虽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是此刻的她比谁都要紧张。 就仿佛此时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检验她的女儿一样! 其实,早在先前,张梅香便有所准备,若桂枝排演的节目拿不出来,便使用当年艳压群芳的歌舞表演“望海潮”,虽然赢面不大,但是起码可以参演。 虽然有后手,但张梅香仍对此次桂枝的排演节目心存期盼。也在这时,桂枝的身份在她眼中看来,又不仅仅是弟子这般简单了,这种视如己出又对其盼有心念的状态,令她心跳加剧。 而与此同时,和春楼内已然摆起了庆功宴! 谁的庆功宴?除了锦绣教坊还能是谁! 杜婉茵在表演之后,锦绣教坊内的几位掌事便是联名摆宴于和春楼。 不得不说,后者的剑舞的确是惊世骇俗的。这番舞蹈哪怕是拿到国宴上,也是绰绰有余! 和春楼内,锦绣教坊的掌事围靠在桌旁,不断地朝着主位上的杜婉茵敬酒。 按常理说,杜婉茵身为锦绣教坊的才女,理应对这些掌事敬酒才对,但是今日不同往时啊!此番表演后,或许这杜婉茵便不再是寻常女子了,若可得太后喜爱,一飞冲天入宫做个女官,也未尝不可。 对这种有前景的人而言,几位掌事更是擦亮了眼睛,磨圆了嘴皮子,在此时不断地讨好,眉宇间尽显谄媚。 这场合,锦绣教坊王姑姑自然也在场。王娀娥此时备受周围人的吹捧,笑得合不拢嘴。 “唉?太常寺卿如今到京都教坊了吗?”推杯换盏之间,王娀娥突然开口问道。 一旁有小厮近前回复“回姑姑,据说已到了京都教坊门外了!” “哦?”王娀娥的表情很精彩,对此她似乎颇有期盼一般,“着人备礼,若半晌后太常寺卿离开了京都教坊,便将礼送入其中,说是我献给张大司的赔礼!” 闻言,周遭一众人皆是一愣,“王姑姑因何还要给这京都教坊送礼?她们的节目比不上婉茵剑舞,此事已成定局了呀!” 王娀娥的心思倒是没人猜得透,“身为败者,自然需要一些安抚!不提这些,来,诸位,饮酒!” 曲乐奏鸣,舞影婆娑,灯红酒绿之间尽显欢情。 然,京都教坊内此时正在为太常寺卿首演寿宴节目。 其中暂且不提,只说这最后一幕落下后,太常寺卿神色惊讶! 一旁,张梅香顿了顿,随后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闻言,太常寺卿许久未答,双目只紧盯那千里江山之画!道“绝,绝妙!此节目可作大轴!” 此言一出,天舞阁内众人无不欢喜雀跃,就连张梅香也露出了难见的笑意。 舞池中,桂枝被秀演人员围在其中,夸赞之声络绎不绝,而桂枝此时却仿若耳鸣,只是感觉“功夫不负有心人!” 与此同时,和春楼内。 听闻太常寺卿在京都教坊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且欢喜离去的消息,王娀娥的表情有些不安。虽然节目顺序未定,但传言对锦绣教坊,似乎不利! “什么?太常寺卿真的这么说?”尤其是听人学话到了最后,她终于坐不住了。 周遭众人还不解,几位掌事纷纷询问。 “好个张梅香啊!先前还说并无准备,如今却搬出这样一出,可恶至极!你养得好女儿啊!”将此话告知众人后,原本载歌载舞的包厢内,此时鸦雀无声。 “不可能!”杜婉茵的声音传出,她绣眉紧蹙,指尖攥着袖口,关节发白,唇齿微颤。 “这绝对不可能!她一妖女,怎可生有这般实力?” 王娀娥又何尝不是这个想法? 一旁,小厮不合时宜地再度上前“姑姑……额……厚礼还送否?” “滚……滚下去!”王娀娥酒杯一甩,怒声呵斥! 小厮惨颜急退,包厢内众人惘然。 而京都教坊大司之女所演节目惊人绝世一事,很快,便在这临安街坊内传遍了! 一时间,关于京都教坊在太后六十寿辰当日所呈现的节目究竟是何的这个话题上,人皆在谈。 京都教坊内,此时学徒再见桂枝时,总得尊称声“桂儿小姐”了! 而桂枝亦是从紧绷的精神中得以休闲,于是约好了苏姒锦这一日出城,前往篱笆园探望小七。 由霍弘护着,二女坐马车出临安,拐弯抹角、抹角拐弯来在了这青葱山间。轻车熟路地来至篱笆园,第一眼便瞧见了院儿里的老余,后者正在往地下埋着什么。 “余翁,您这是在做什么?”二女自车上下来,开口问道。 后者一愣神,抬头发现是她们,便回道“酒,酿的花儿酒,埋下去来年便饮!几日不见,俩丫头又长个子了?” 余翁独自在这山间住着,平日清闲,几乎见不到什么人,除了向大鼻偶尔来之外,也就是她们了。 “小七呢?”桂枝站定之后,第一句话便是问道。 余翁指了指不远处,却见一处平地上,一小群大雁正围着小七转。它们不同于小七,似乎是近日迁徙至此,好不容易见到同伴,桂枝没有上前打扰。 闲聊一会儿后,得知这群雁儿已然在此驻足半月。 “半月?”苏姒锦摆手表示不可能,“大雁迁徙会在一处停留久至半月啊!余翁您老糊涂了!” 后者闻言耸肩回道“我是老,但不糊涂,足有半月,若半分有假我当即摔死!” 桂枝连忙阻拦余翁发毒誓,表示相信。 “或许是因为小七不愿迁徙,又结识了这群同伴,所以后者为其驻足一段时间也未必不是!”不管如何,桂枝总也希望小七能开心。 这几日就没有前半月那般焦躁了,只因烟火火线不足,下一次表演只能是在六十寿宴上。 所以,这几日主要以排舞为主。 然而,对于京都教坊排演的节目,自然有人看不过去,动了歪心思。 直到三日后戌时,桂枝前往北瓦才得知。 北瓦向大鼻家中,一贼眉鼠眼鼻青脸肿之人被向北踩在脚下,向大鼻躺在旁边不管不顾,早已吃醉了酒。 桂枝刚一入门便皱起眉头,问道“你又抓了欠债的了?” “可不是啊,桂儿,这可是我替你抓的!你得好好谢我!”向北用脚晃了晃地上那家伙。 “啊?”桂枝不解,上前细细打量也分辨不出此人是谁。 “说,谁派你来的,意欲何为?”向北踢了那家伙一脚,随后质问道。 然而那家伙嘴皮倒也结实,死不开口。 “好,不说是吧?待小爷取了榔头,将你这一口贱牙砸碎,届时若你还不开口,便让你把那碎的一应也吞下,到那时味道腥臭得很,再灌你几口烈酒给你消消毒!” 向北不愧是在街头混的,三言两语的狠话便让那人吓破了胆,当即交代! “我说!我说!这都是杜家姑娘安排的!” 第五十四章 桂枝努力赢赞誉 “杜家?哪个杜家?”向北虽在这临安街坊之中,混迹颇久,但是对于大家豪门来说,他的了解却少之又少,所以说谈及杜家,他自然是不明白了。 不过桂枝一听,便当即猜到了他所言的杜家究竟是谁,一阵思忖之后,叹了口气“让他走吧。” 闻言,向北表情一怔,紧接着用脚踹了踹那家伙的肩膀,似是有些不满“放他走?为何?这家伙可是悄悄地在这北瓦里打听了好久关于你的事儿了,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他走啊?你说是吧?”说完,他又看向那个被抓起来的家伙,眼中尽显狠辣。 不过向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桂枝也再了解不过了,虽然说他平时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在这北瓦中又被称作小霸王,可实际上他也不敢真闹出什么人命,毕竟地方官可时时刻刻盯着他呢。 见桂枝似乎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兴趣,向北也颇感无趣,于是冲着这家伙身后来了两脚,便是怒喝道,“赶紧滚,别让小爷再看见你!”话音刚落,那人便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院外。 桂枝叹了口气,看向躺在躺椅上的向大鼻,后者酒气熏天完全已经不省人事。 “少喝点酒不行吗?酒这东西有什么好的呀?”对于整天醉生梦死的向大鼻而言,这种吃醉的现象常常可见。 但对于桂枝来说,连酒的味道都没尝过,更别提对酒这种东西有兴趣了。无奈,桂枝只好交代向北,让他趁向大鼻清醒的时候转告后者小心看管好最后一份火线。 向北对此并无二话,只是应下后便目送着桂枝离开。 至于太常寺前几日与京都教坊点集一事,临安城内路人皆知,只因有传言道京都教坊这一次可以说是养精蓄锐,锋芒毕露! 更有不少人对这节目的内容私下里揣测,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演,才会让太常寺卿看过之后连道“绝妙”? 对此,想必只有当天在天舞阁内的众人才能了解了。 锦绣教坊原本已经胜券在握,没想到被告知京都教坊排演的节目很有可能更胜他们一筹,这对于王娀娥及杜婉茵来说,都是极难接受的事儿。 但事已至此,王娀娥却只表示,既然京都教坊想一较高低,那么孰胜孰败还得留到寿宴当天方才得以评价。 可是这种说法仍旧无法让向来自傲的杜婉茵接受,回想起当日在和春楼的那一句“辱人者,人尽辱之”,放在今日来看,或许那妖女真有几分本事! 但她仍旧瞧不上,她认为对方最多是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取巧,论真材实料,谁也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可此时府上的她,却面如冷冰。 “姑娘……就是这样了,小的差点就死在那野蛮人手里啊!”曾被向北绑起来的这个家伙此时瘫坐在杜府姑娘庭院外,不断哭嚎。 而隔着老远坐在亭内的杜婉茵脸上变颜变色,道“真是岂有此理,光天化日的,难不成他们目无王法、目无纲章了吗?”杜婉茵的身体起伏波动很大,能看得出来,她因为气愤而导致呼吸有些不通畅,但一旁的女使却对此没有任何的表示,生怕自己此时多说一句话,也会被牵连其中,成为撒气的把柄。 而就在杜婉茵因为此事而愤怒不已时,门外夺步而来的两人却是停住了脚步。 再一看,这两人分别是那裴玉生及杜婉茵的父亲。 “这……这是作何?”杜婉茵的父亲脾气性格相对软弱一些,原本就怕夫人,自从有了女儿杜婉茵后,便是对其宠爱有加,更是处处都听她的,现在改为怕女儿了。 然而这裴玉生,则是与杜婉茵的家父之间有商贸往来,也算是生意伙伴,二人之间经常高谈阔论一些关于生意上的事,今日来到杜府,一是裴玉生听闻杜家女在点集上表演得十分精彩,其二便是为了报仇。 为了报仇,这仇便是要报那当年裴兰伊一仇! “去去去,赶紧滚下去,大丈夫的哭哭啼啼,也不害臊?赶紧滚。”杜老爷向院内端坐于亭中的杜婉茵瞥了一眼,便是分辨出了当下的情形,于是三两句喝退门外的小斯,紧接着和裴玉生对视一眼,淡笑后走入院中。 “怎么啦?宝贝女儿,那人怎么惹你生气了?实在不行的话咱们找个理由把他送官府去,区区一下人,哪儿还用得着我宝贝女儿亲自责罚?”杜老爷先是客气地将裴玉生安排坐在一旁,自己则是来到杜婉茵身后,扶着她的肩膀笑道。 见此,裴玉生心底里泛起一阵波澜,但是表面上只是嘴角抽搐一阵,目光转移到别处倒也无言,而杜婉茵则是消了气儿,轻叹一声后,看向裴玉生随后客气说道,“不知裴叔叔今日到来,恕侄女未能远迎!” 虽然裴兰伊死了,但裴玉生的家底可都还在,即便是少了一个宝贝女儿作为他吹嘘的来源,但仅凭着船只码头,裴玉生还是能赚不少的钱银的,所以说无法影响他在临安城内的富豪地位,是以杜婉茵亦对他恭敬如故。 “杜娘子身为锦绣教坊头魁,哪有迎我一说?不知多少达官富贵,想求得一见你的真容,都难上加难,我何德何能,切莫开玩笑了哈!”裴玉生苦笑一番,随后看向她开口问道“传言几日前太常寺卿于锦绣点集,侄女那一出剑舞,出神入化、风采绝尘啊!” “不敢,裴叔父谬赞。”杜婉茵嫣然笑道。 “别提了,裴兄,这几日我宝贝女儿正因那京都教坊的杨桂枝而苦恼呢!也不知道那妖女施了什么法,竟让太常寺卿对其排演的节目赞不绝口,甚至传言远高于我女儿,这怎么可能呢?偌大临安,试问谁人能与我闺女媲美?”杜老爷义愤填膺,似乎 对此颇为不满。 “哼,若非我女早逝,怎轮得到你说这大话?”裴玉生心中愤懑,但仍旧笑脸相迎“呵呵呵,杜兄不必忧虑,今日我来,便是替侄女排忧解难来了!” “哦?” 杜家父女二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后一同看向裴玉生。 “不知裴叔父如何排忧?怎样解难呢?”杜婉茵问道。 裴玉生捋须笑道“侄女莫急,且听叔父道来。” “据传言,京都教坊此次排演的节目乃是《只此青绿复河山》,其中会使用到大量的火线,而这火线来源自然是北瓦,北瓦里有我的人,据说这次的表演,他们仅仅剩下最后一次可以使用的火线了,也就是说,他们经不起失误,若是在太后寿辰宴上, 我们找人动些手脚,让那些火线浸了水……” 说到这,一切了然,无需再言。 第五十五章 宫中寿宴准备忙 此番裴玉生至杜府献计,目的自然是让京都教坊身败名裂。届时倘若他们在寿辰宴上的表演出了差池,想必整个教坊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杜家父女对此亦是了然于胸,但他父女二人却另有打算。他们准备在那时候,留下裴玉生的把柄,到时候太常寺追究起来,定然能查到裴玉生身上! 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是这看似人畜无害的杜家父想出的办法。 裴玉生一旦出事儿,他的整个生意,将尽数归杜家所有! 可见害人终害己……此时且按下不提,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看此时京都教坊。 天舞阁一层舞房内,众女经过几日前太常寺的认可,排演舞曲的时候更加卖力。 桂枝身处她们之中,和她们一起练着,台下张大司端坐一旁静静观看。 若是往常,张大司总要提出几句建议,或是动作再流畅一些,或是结尾再干净利落些。但是这次,张大司从头到尾都没有指点过她们,而这一切则都是由桂枝来。 起先有人不服,但前几日太常寺点集过后,场内已无一人敢持反态。 练舞后,众姑娘纷纷告离了天舞阁,桂枝则是蹲坐在场内收拾着她们的舞服。 在正式开始表演前,这些舞服只有练舞时才可以穿,即便是桂枝亦是如此,结束之后第一件事儿她就是脱下舞服。 她又何尝不明白舞服穿在身上好看,显得漂亮,但这毕竟是为了六十大寿而准备的衣服,若在那之前脏了乱了又得整体清洗,且还不知几日可风干。 看着做事有条不紊的桂枝,台下张梅香微微颔首。 “桂儿,歇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道。 闻言,桂枝收好最后两件衣服叠放整齐后走下舞池,来到夫人身前施礼。 “喝茶。”张梅香下意识地竟想拦住桂枝施礼,但手只是刚探出去便转了个弯,指着桌上茶盏道。 琳儿瞧着这一对母女真是别扭得很,于是提议道“好长时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趁着今日结束得早,不如我去街上寻些吃食买来,供夫人与小姐享用?” 张梅香应允,遂琳儿踱步离了天舞阁。 此时,舞房内仅剩这一对“母女”。很别扭,很尴尬,只因桂枝向来将张夫人当作师父,但母亲的那一部分……少之又少…… “不必拘着,坐吧。”张梅香的声音传出,语气比往常温柔了些。 “遵命。”桂枝谨慎地放下茶盏,然后侧身倚着椅子边儿靠坐。 “这段时间,你的努力我看在眼里,但做到这些仅凭努力怕是不够,还得承受许多委屈与不甘……白日里我是你师父,晚上我是你养母,你若有何心事可告于我。” 张梅香说着,伸出手抚摸桂枝的脑袋。 这似乎是第一次,第一次张夫人对自己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一时间,这种感觉竟像极了自己的娘亲,当年哄着自己入睡的娘亲…… 桂枝这段时间以来的压力,在此时得以缓释,即便是平日表现得再坚强,她终究是一个小姑娘,能承受那些走到现在,已然是奇迹了! 桂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跪在了张夫人身前,抱着她,枕着她的腿,桂枝以往不敢这样做,这样让她感觉踏实了一些。 琳儿自外而归,站在门外,瞧见此一幕也含笑不语,即便站得久了饭菜凉了,她也不忍打扰这难得的一幕。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太后寿宴便是今日。 普天同庆之日,场面自然盛大。 而且宋孝宗是一个出了名的孝子,其心中一直铭记高宗皇帝的禅位之恩及登基时,吴太后前后的支持;是以他但凡出游都会恭请太上皇与太后一同而往,或陪太上皇帝与太上皇后吴氏钓鱼,或是赏花抑或是游湖、观潮、纳凉、玩月等,但其目的也 是为尽孝道;不仅如此,孝宗更是在西湖边盖了一座聚景园。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吴太后很喜欢这句词,亦或许是同自己的人生很相似,故她极喜荼蘼花,而孝宗在聚景园种了很多荼蘼花,还经常陪同他们一起同游聚景园。 这么一位仁孝之君,在太后寿辰宴这种大事上,自然也要多费些心思。 而这寿辰宴当日,朝廷中会举行隆重的上寿称贺仪式。 寿宴非同小可,其规模庞大,是以提前一个月教坊就要联合开始准备排练节目。 而在宫中,负责场地、器具的各个司部也需要尽力做好准备,大宴前一日,仪銮司、翰林司、御厨、宴设库、御酒库、应奉司属人员等负责宴会事宜安排者皆“并于殿前直宿”,主要就是因为事务繁多,若次日复往怕耽搁,故这些人员都会直接在场中睡下,以便次日继续安排。 大宴开办前,一大早各司就要把宴会的各项事务全部安排妥当。 仪銮司排设御座龙床,出香金、狮蛮、火炉子、桌子、衣帏;翰林司置御前头笼燎炉,供进茶酒器皿等,于殿上东北角陈设,候驾御玉座应奉;御酒库排办前后御宴酒,及宣劝御封酒。 昨夜,桂枝同三姐妹聊至深夜,只因这宫中事物大多罕见、稀奇。 几人注意到,房内就连最普通的凳子都与民间的不同,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要好看一些! 昨日教坊秀演相应人等就陆续被送入了大内,于宫外偏厅内静候,即便是侧厅内却仍瞧见外面有不少宫女、太监,他们健步如飞,行事匆匆却毫无瑕疵,并无拖泥带水,也看得出来,他们每人的精神都是紧绷着的,生怕有一丝丝的失误! 京都教坊和锦绣教坊所处场地不同,但也都是围聚此处,教坊艺人们待在偏厅内歇息,而张梅香等主事之人则与教坊曲乐部及各部于宴会场内搭建舞台,方便贡演, 而此时虽然不少人忙碌了起来,但距离表演还早着。 宫内的人脚不沾地,健步如飞,这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次日天明,直至大内之中传来报更。 “良辰已至!百官请入!” 北苑之外,几位嗓门颇大的人口口相传,将这句话传到宫门外。 第五十六章 宫闱璀璨庆华诞 宫门外围,文武群臣早已排班就列,他们各着朝服,冠穿簪花。 这些官人瞧着都是神采奕奕,尤其是听闻宴场内传来通报声,众人更是立即整理衣容,顿足而立。 在这百官周边,摆放着密密麻麻如墙面一般的礼品,大多由红木的箱子装着,而其中的珍宝奇物自然是由群臣所献,只不过这类礼品的含金量,可比之前恭王府皇孙周岁宴时所收到的要更加稀有、可贵! 群臣之中,有两位此时站得颇近。 “在下画院待诏马远,见过刘青石大人!”马远立于其身后,只因这会前面正陆续入场,故此时开口搭茬。 后者闻言,遂转身回礼,“竟是马画师!何须多礼?今日乃天家喜日与臣民共庆,不分尊卑!有何事需用得到我?” 马远客气也是应该,毕竟画师说到底没有正统官员职位高,但后者之所以也以礼相待乃是因为孝宗对这马画师的画,甚是喜爱。 这平日里想求见的人都见不着,今日恰巧对方主动,为何不敬? 马远今日身着酒红长衫,头顶玉兰花簪冠,与群臣那等衣帽甚是不同,“岂敢!但不瞒您说,在下身无它德,唯对这天下喜乐之物颇有研究,今番青石大人您钦点曲乐,为天后祝寿,在下性急,想问问关于这秀演内容其中一二,或许此时也只能找青石大人您了!” 自从认识了桂枝与苏姒锦,马画师近日心里可是藏了事儿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二女年纪皆不大,却话语间满是自信和把握,这不禁令他心中起疑,对于这六十寿辰宴的教坊演绎内容,便更加上心,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是模糊的答案也可! 闻言,太常寺卿刘青石抚须淡笑“马遥父难得的雅致,若不告知,岂不无礼?”他顿了顿,紧接着左右观瞧后凑近了些。 马远见此亦附耳上前,却闻刘大人念道“常理而言,秀演一时除太常寺可审查之外其余各司不得过问,但遥父你有此兴致,讲与你听也无妨,这一次教坊选举当中,乃是京都教坊的节目更为出众,不仅将你临摹的那一幅《千里江山图》使用得淋漓尽致,更是结合了烟火,奥妙至极唯独一阅方可见,待稍后入席便可知晓!” 虽然告诉了马远演艺的大致内容,但是对于细节刘青石却道不出,只因这表演太过华丽,凭靠着他一人一张口,难以描述其震撼的场面。 听完这番话,马远心中的疑惑虽然消了不少,但对于这场表演的好奇却愈发深重了。语罢,便也快要轮到他们入北苑中了,是以二人各自整肃仪容,以作贺态。 北苑乃是围绕着一处名为小西湖而建筑的一圈殿宇,自宫外而入其内先经芙蓉冈后穿清深堂而至绛华亭,于绛华亭后便是最宏伟的一座建筑礼堂,名为聚远楼,亦是为了赏风采景而搭建的这么一处殿堂,聚远楼自内而外地排满了酒席宴座,一直延伸至内部,转折三层之上,乃是聚远楼顶端瞭望亭,其内设屏风仪仗、香炉、彩龛,另置酒桌及左右四座,分二为一。 礼仪大臣自绛华亭来至聚远楼下,按照品阶官职纷纷落座,但也只是半坐在椅子上,神情端正。 只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人未曾入场。 再放眼观聚远楼前小西湖,湖中景色宜人,于三层之上更将美色尽收眼底。 湖中心,一处平台似是搭建不久,其上木板皆光泽亮丽,似湖水般倒映日痕;真乃是教坊为了演艺方便而特地从湖中四面亭铺建的平台。 平台之上此时已然完工,并无一人。 但小西湖内却是有着三两小舟,轻波涟漪,缓搅船桨,有小童立其上,身着红兜子,扎着冲天鬏,腮边儿撒了红扑粉,淘气可爱。 泛舟之时,船桨带起的水花,轻轻打落在湖面上的荷花中,乍一瞧这荷花真是多,但再仔细一望则能观察到其中不仅有荷花,更有那千百花种,按理说湖中怎能生得出这万紫千红? 原来!这些皆是花篮,乃是提前许久备着,留作今日置于湖面的,它们违背了生长季节被调教了数月,终于在今日百花齐放,各争芬芳。 这小西湖如天宫瑶池一般,美妙绝伦,又与周边青葱绿植相辅相成,倒是清爽怡人!若不仔细看来,那些穿插在树植后方的长廊、耳房似乎与这些树儿生在一起般,难以分辨。 “真是美得很啊!” “妙哉妙哉,此景唯天存罢!” “看样子礼部思虑周到,将这北苑中,布置得如此精美!” 百官闲余之际纷纷交耳相谈。 而过了不久,待文武群臣不论品阶职位一应入席后,便是皇亲贵胄入内了! 首先,太子赵惇与太子妃李氏入内!东宫久虚,前不久刚刚应位,这位太子自然是文武百官眼中的焦点。 不得不说,二人由太子仪仗簇拥而入场中来至绛华亭时,百官便已各自起身。 “臣等恭迎太子、太子妃!”百官齐声之下,这二人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实则某一位内心此时已然得意至极! 面对群臣礼仪,太子更应回礼,尤其是对于朝中重臣及宰辅。 赵惇倒是有些怅然,主要在这等场合之下,他还未曾适应这个身份。 而李凤娘则在此时戳了下他的后背。赵惇侧目一转,发现了此时朝中的两位大臣,右相留正与左相允礼。 “留相、允相!二位平日操劳国事,不必多礼,速请落座!诸位也免礼罢!” “谢太子。”两相各自施礼回道,遂撩衣而坐。 百官再度落座,太子等人坐在这百官之首。 至于皇上待会自然是与皇后,还有太上皇、太后在三层落座。 此后又接连来了些亲王,也皆是在太子左右落座。 待时辰再过半刻,宫外传报“圣上驾到!” 闻言,群臣及太子和太子妃皆当即起身,方才迎接太子时是等他至绛华亭再起身恭迎,但对孝宗,可是闻声便需起敬! 北苑外,传阵阵角号,另有鼓声及锣声,齐鸣之下,当今官家宋孝宗,与天家仪仗簇拥而入北苑! 此时宋孝宗可谓意气风发,沉稳庄重! 虽并非朝堂,未着朝服,但一身青白素衣却彰显其不苟威严!一条九龙纹玉戏珠的腰带系在腰间,头顶金镶玉龙爪簪,白领边儿若仔细瞧,更能发现乃是左右各纹有五爪龙纹,而表面则是白得反光,像是铺了鳞片一般! 官家临至聚远楼下,并非从前堂而入,而是自天家御道直奔聚远楼三层。 落座后,楼下传来百官之音“臣等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孝宗微微颔首,眉宇间也透出稍许慰藉,遂抬手,一旁有宦官当即出前一步。 “平身!” “谢官家!” 就这么几句话,响彻北苑之中。就连身处其外耳房内等待秀演的教坊人员,皆得以听闻,众人无不感叹,当今官家威望滔天! 第五十七章 官家出席盛寿宴 官家出席后曲乐并未停下,随着锣鼓之声,当下后宫之主谢皇后携诸后宫妃嫔自耳房长廊而至,与官员们不同的是她们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由本就连接着后宫的花园来在北苑之中。 后宫之长,谢皇后上身着日光黄插针绣和红凤扭针绣夔玉锦,下身是黑灰下手凸版印花散花裙,披了一件黑金相交的双凤戏珠大氅,头发绾了个云鬓,点缀龙凤花钗等肩冠,耳边挂着錾花耳钉,凝脂纤长的手上戴着攒丝鸡血石手链,上挂了个绣着寿星翁牵梅花鹿图样的香袋,脚上穿的是绣玉兰花攒珠绣花鞋子,步伐姿态雍容大方,真可谓是母仪天下,眉目慈善,令人望之起敬。 待其登临聚远楼三层后,先是与官家施礼遂面朝阁下,众百官再度躬身。 “臣等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众臣子倒是对于这反复冗杂的礼仪阶段并不排斥,在朝堂上最需要注重的便是礼仪,若是有丝毫拿捏不准,可便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辛苦众卿家,平身罢!”谢皇后慈悦的声音自聚远楼三层而出。 “谢皇后!”众臣子撩袍起身,但仍未有人落座,因为按照这个顺序,接下来应该出场的必然就是前朝官家当今的太上皇与皇太后了! 虽赵眘登基之后这些年来展现出他卓绝的统世之姿,其英明的形象也在诸位臣子心中位居高处,但不得不说,朝中仍有不少老臣更加感念太上皇的恩德。 众人就这般站在自己席位前,双手环抱,立于聚远楼下,除却一些奴仆们轻盈的脚步声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半刻后,声再起。 “太皇、太后驾到!” 闻声,方才站得腰僵腿酸的此刻也得再度打起精神,自聚远楼下连太子赵惇太子妃李凤娘,再加上赵汝愚等宗亲,大臣上到宰辅下至县令皆纷纷起身,三层之上,孝宗赵眘更是携皇后谢氏及二层中诸多妃嫔起身相迎。 锣鼓喧天,大门处,太上皇、太后仪仗降临,威严无比。 太上皇及太后的道路走得与他人不同,因湖面上此时大多建起了平台,故芙蓉岗行至一半,仪仗便转香远堂,直穿堂后与木桥平台之上来至四面亭子,再由这宽长半里的湖面平台站在聚远楼下。 太上皇的精气神还算不错,太后更是如此,心中本就因为赵眘为寿辰宴如此煞费苦心而感动,又见群臣百官相迎,心中喜悦,难以言表化作笑意不禁。 “请太皇、谢太后!”宦官的声音扯得响亮尖锐,整个聚远楼没人听不见。 太上皇与太后相视一笑,遂缓缓挪步,在文武百官及宗亲大臣、太子的注视下登上聚远楼。 来至三楼平台,赵眘当即行礼,遂言道“母后可还安康?朕特意取北苑做寿辰礼宴场,宴请百官共祝母后娘娘寿辰!” 百官闻此皆一应恭祝道“祝太后福海寿山、河山同寿、古柏长春!” 吴太后欣喜,点手让皇上坐下,谢皇后先是扶官家入座,随后紧接着上前搀扶吴太后,二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今日乃太后寿辰,赵眘又极重孝道,自然是要留主位给二位。 相比之下,此时太上皇看起来清闲了不少,虽寡言但瞧着这北苑美景及皇上的心思,亦是含笑不语。 一切准备就绪,终于到了联欢会开始的时候。 赵眘在太后身边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便点手示意一旁传声。 “起宴!”闻声,百僚依礼“入内上寿大起居”,按官品秩序依次排号于方才席位而落,端坐之后,便有女侍上前端来酒、果;庆寿宴正式开始。 得知寿宴开始,此时教坊人员皆忙碌了起来,先是乐曲部,即便此时用到他们的不多,但他们也需要在这时亮相提前去到各自的位置上。 第一个节目素来是两个教坊共同出演的传统口技表演,锦绣与京都教坊皆会派出人员,自北苑外栈道直至耳房,再穿过湖面长廊来在四面厅前,至此队列排好;紧接着乐起,台上艺人纷作口技,做个“百禽争鸣,内外肃然,止闻半空和鸣,若鸾凤翔集”。 这个学鸟叫的口技表演,算是保留节目,几乎每一年的大型宴会都有。 而正因这节目年年都有,所以将目光和心思放在这上面的人也就并不多了,这会儿宴会初开,正是端杯敬酒的好时机,有“上进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时机。 当然是先由赵惇和李凤娘这二位了! “可瞧够了?”李凤娘的声音虽不响,但冷冰冰的听起来令人汗毛直立。 赵惇也是不禁一怔,随后无奈地抽回视线,苦笑辩解“爱妃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这场中不少丫鬟生的跟妖人似的,各个眼眸子底不怀好意,想着勾搭王亲贵胄,你最好聪明些,今日乃是太后寿辰!快,随我敬酒去!”李凤娘刮了他一个冷眼,遂起身并安排一旁负责照顾小赵扩的人好生看着。 而在李凤娘的提醒下,赵惇也终于从这盛大的场面中缓过神,端着酒自一层直奔三层平台而去。 辗转台阶,不一会儿便站到了平台外,一旁有人传话“太子与太子妃求见。” 闻言,赵眘眉目一转,微微颔首坐回原处,也不再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与太后聊下去了。 不过对于这点,太后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便端正好,静待太子与太子妃。 几乎是下一秒,这二位便满脸堆笑地来到了跟前,先是朝着孝宗及谢皇后行礼后,赵惇和李凤娘来到了太上皇与太后面前。 “太后万福金安,祝您吉祥康乐,万事如意!”李凤娘的小嘴倒是会说,抢在赵惇前面开口道。“太后您近日瞧着又精神了不少,妾亲自挑选了一些上好的驻颜粉,只需日夜各擦一些即可,您瞧妾最近便是用了这些,皮肤又紧了些,故特命府上采购一批更好的,送给太后!” 闻言,赵惇站在旁边,只因这一抬眉,却瞧见了站在谢皇后身后的一位侍女,此女生得玲珑精致,肤白貌美,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此时面对话口,他却只能附和李凤娘道“对对,没错!” 吴太后抬眉瞥了眼赵惇,随后含笑望向李凤娘“太子妃有心了,老身容颜已去,即便用了这驻颜粉,想必也不如在你身上用处大,还是拿回去吧!免得浪费!另外你们要多向官家学学,官家最重勤俭,你等也理应如是。” 这些粉可不是便宜货,前段时间太子妃已经垄断了临安内的大多数驻颜粉,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更是绝佳上品! 然而太后这番话也清楚得很,对于这新立的太子与太子妃,脚踏实地远比这些花里胡哨来得重要! 只不过,李凤娘这得到的意会,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遵命……”李凤娘不敢有任何表情,所以此时颇为尴尬地与赵惇端着酒杯退出三层平台。 待他二人离去,赵眘轻叹摇头,太后笑而不语。 太子与太子妃去敬完酒后,自然就轮到公卿大臣了,先是宗亲大臣,再到宰辅、中书,或在三层门外扣礼,或被官家点入其中见礼,但多少也都表示了他们的恭贺情意。 很快,对太后的祝语说得差不多了,群臣的注意力开始转移,是以此时,除了眼下正在闲聊对于谈论加官晋爵没有什么想法的人之外,有心者早已端起酒杯,站在原地踌躇半晌了。 “方才那眼睛都长在人家身上了?”将将落座,李凤娘便拾起方才的话柄说起来,“怎么,需不需要妾身替你去找皇后,为你赐婚?”李凤娘冷言问道。 赵惇闻言一愣,紧接着端起酒轻抿一口,不过可见其手指微颤“不可!不可…… 胡言,本宫只是对皇后行礼,切莫乱言,传出去恐影响了父皇对本宫的好感!” “好感?呵呵,想维持好感,眼睛就给我放干净些,别瞧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李凤娘一边厉声呢喃,一边转笑望向面前走来的两人。 “臣王淮……” “臣陈良翰……” “见过太子、太子妃!”目前对于太子妃这个称呼李凤娘还是很满意的,是以便笑道“二位请起。” “太子、太子妃,有一人我想引荐……”王淮一边笑着一边回身摆手,而这时站在阶下的一位,缓缓迈步至前。 李凤娘眉头一挑,扫过此人后,笑问道“这位是?” 不等王淮开口,那人便主动回道“微臣韩侂胄,现任宣赞舍人。”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不难听出其语气中仿佛有些自傲,而李凤娘此时身居太子妃之位,面对这等开口语气自大者自是不满,遂言道“区区舍人?” 陈良翰、王淮二人傻了眼,见气氛不对,便立即解释。 “并非仅是如此,太子妃,这韩大人虽暂屈居舍人,可他日必成辅政重臣!” 第五十八章 推杯九盏乐未央 如果真只是区区一介舍人,倒还真不至于被王淮与陈良翰引荐于太子和太子妃,只因此人乃是魏郡王韩琦曾孙,宝宁军承宣使韩诚之子,皇太后吴氏之甥! 且不说别的关系,单凭一个皇太后的外甥,这便足以证明方才王淮所讲的话并非言过。然而此刻,韩侂胄见太子妃以官位相待自己,便只是笑了笑,原本心底的那点紧张丝毫不存,只是朝着王淮与陈良翰拱了拱手,随后自行告退。 见此,王、陈二位想要劝阻,却拦不住,只得目送其退出聚远楼于殿外坐下。 这边再瞧太子与太子妃,仍旧在为一些不明缘由的事儿的争执,他俩也只好各自退下。 韩侂胄原本是冲着明君而去,但此一番他心中清楚,或许这并非是自己心中的明君!虽然太子与太子妃可以不给他面子,但有的人、有的面子还是一定要给的,譬如此时站起身与其子一同前来的赵汝愚。 若是在之前未曾封太子时,或许这酒该他们来敬,而身为太子便不一样了,那可是储君,即便是赵汝愚这类宗亲大臣,也一样不得怠慢。 撇去钩心斗角的朝政,聚远楼外的臣子们还是有不少沉浸在乐曲之中的。 教坊将乐部自四面厅到聚远楼分列布局,几乎每隔几米便是有一位乐者,之所以这般乃是为了营造乐曲声重峦叠嶂,延绵不绝的状态,这样声音可以散播得更远、更广且更加细密绵长。 冗长的口技表演总算是结束了,百官谢坐后,桌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次列果子,另有生葱、韭、蒜、醋各一碟,三五人共列浆水一桶,立杓数枚。 而接下来,就是各教坊的表演了。此时的教坊演出人员皆在待命,待每次皇帝举酒,就演出准备好的节目。 宴乐表演流程都可以归纳为“九盏制”,就是每次歌舞表演都是以皇帝和官员举起酒杯为开始。 九盏制的大致举杯顺序为官家、宰臣、百官;从皇帝举酒到百官举酒为“一盏”,因为是皇太后宴,皇帝举酒皆先向太上皇和太后行礼,再由百官举杯敬酒。每一盏酒之后都有对应的宴乐节目表演,在九盏制为代表的宴乐活动中,歌舞音乐是最为重要 的节目。 除此之外,杂剧、百戏、器乐独奏等表演形式也是宴乐的节目。 皇帝行酒五次以后,宴会中场休息,休息完毕以后宴饮继续,大宴整个过程中皇帝一共会行酒九次,酒九行后宴会才算是圆满结束,大臣们可以退场了。 正式文艺表演,包括“吹觱篥”,作《倾杯乐》,作《三台》,用龟兹、散乐等合奏大曲《太合乐》,女弟子队舞、筝曲、杂剧表演等,其中有《霓裳羽衣曲》,舞《霓裳》并以《云韶》和之,用玉磐四架,乐即有琴、瑟、筑、箫、箎、籥等。 乐分堂上、堂下……这些都算是小打小闹的节目,两个教坊处理这种节目也用不了太多时间,相比之下,压轴和大轴之戏才是最值得引人注意的! 经太常寺审后,锦绣教坊作为压轴,而京都教坊作为大轴。 锦绣教坊服吗?不服也不行,但一应人等皆是不理解,为何她们会输。 耳房内,杜婉茵站在王娀娥身旁,银牙咬得嘎吱作响,“我接受不了,凭什么选她们京都教坊作为大轴?”杜婉茵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闻言,传话小厮无奈地拱了拱手,随后退出屋外,王娀娥则是转身看向她,道“行了行了,你气也没有用啊,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又能怎么办?”王娀娥讲到这暗自叹了口气,说来她当初去京都教坊看张梅香笑话,此番看来,倒是看了个寂寞,反过头竟是自己这边落了下风,且不知此时那张梅香心里又得多痛快呢! 杜婉茵其实也早已经没有这么气了,她之所以这会儿在这儿鸣不忿,就是为了扯出接下来这段话,“王姑姑,我听说,京都教坊他们表演需要用到火线,若是没了火线,想必就会演砸,不如……” 王娀娥自然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却立即看向杜婉茵,神色俨然“我告诉你,不可用这等手段!我们与京都教坊素来都是公平竞争,这若传出去,锦绣教坊又以何立足?”王娀娥的态度是肯定的,毋庸置疑的。 这令杜婉茵有些摸不透,之前王姑姑不是每日都想着令京都教坊颜面扫地吗?怎的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变得一点都不果断? “姑姑……” “莫要再提了,我独自待一会儿,你们去把剑舞细节排演一遍,时刻关注着如果有人通报便立即做准备上台。”王娀娥说完,便侧过头去,不再言语。 杜婉茵只能允诺之后退出偏房。但离了偏房的她,却没有朝耳房去寻其余教坊同僚,而是悄悄地朝着外面走去…… 与此同时,桂儿刚从苏姒锦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这件衣服,之前虽然将舞服都统一定制了出来,而且皆以《千里江山图》碎片绘于其上,但桂枝的这一件在苏姒锦眼里始终有些平平无奇了,故她自作主张地将衣服拿去,单独绣了个《千里江山图》上不曾有的,那便是小七! 此时桂枝只要展开双臂,左右两侧袖口的花纹便会舒展开,看起来就像是阴阳参差的一对羽翼一般!虽然是临时即兴,但对于这个桂枝也是欢喜得不行。 张夫人此时正在与教坊众人忙碌着台上的表演,而乐曲部师傅也是匆匆出入乐曲房更换乐器。 桂枝与众位待会作为大轴出演《只此青绿复河山》的姑娘们待在这个院儿的耳房,旁边有仓库,此时向大鼻和一些北瓦中的火艺师傅们就在其中待着,等待表演时的忙碌。 而锦绣教坊与京都教坊所处的位置,仅仅隔了两个院子而已。 此时,桂枝正答谢着苏姒锦的衣服,目光不经意间却瞥见院外门头上的一个影子,眉头微蹙,桂枝收好衣服,独自快步走出耳房。 来到耳房外,便是大院门,院门外有高高的城墙及很宽的大理石御道。桂儿刚一出来,一抬头便瞧见了小七。 “就猜是你!小七你怎么也跟到这儿来了?”桂枝又惊又喜,这段时间忙碌于排演曲目,确实减少了去篱笆园见小七的次数。桂枝左右看了看,随后带着小七站到门框后面,小七蹭着桂枝的手,似乎也颇想念她。 眼眸中流露一丝温情,桂枝抚摸着小七道“等这场演出表演完,我就去找你玩,好不好,到时候给你带好多好多点心!” 小七似是听懂了,用脑袋蹭着桂枝。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跟谁说话呢?” 闻声,小七动作也快,直接蹿到了桂枝身后一震翅膀便飞上了房顶。桂枝没料到会来人,匆忙之下起身,却发现是那杜婉茵。 “杜娘子?”桂枝瞥了眼门框,有些纳闷,“您来这里做什么?” 杜婉茵四处扫视着,刚才明明听见她和别人说话,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了呢? “果真是个妖女!”心中想到这,她冷哼一声,“闲来无事转转,不巧听见你在这胡言乱语!” 闻言,桂枝倒也不示弱,“我什么时候胡言乱语,话说回来,此乃大内皇宫,可是你无聊闲逛的地方?不怕禁卫发现,押你入牢?” 杜婉茵还欲再言,但好巧不巧,此时有人脚步匆匆而来。 “你们是锦绣教坊?”那人看到杜婉茵与桂枝后开口问道。 前者转身回礼,“回官人,民女便是锦绣教坊的!” “既如此还不快去准备,一会便轮到尔等压轴了!”那官人说完再度匆匆而去。 杜婉茵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原本还想看看这京都教坊的烟火都存放在什么位置,现在看来,时间不够了。 但……不代表没有机会! 第五十九章 秀演锦绣争风采 表面上虽不再反驳,但杜婉茵心里却极为不忿,即便她清楚这里确实不是闲逛的地方,但这种话从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口中说出,感觉竟有些难以接受,似乎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耻辱一般。 “哼!我们回去!”她含煞的眸子扫过桂枝无害的脸,心中唾骂的同时亦带着左右女使离开门前。 桂枝站在外面瞧了一会儿,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回过身,小七又落在了身后,亲昵片刻后飞到房檐上去;院里苏姒锦追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才那件衣服。 “桂儿!桂儿你怎不试试?万一不合适呢?”苏姒锦焦急地问道。 桂枝淡笑一声,“苏姐姐最能令桂儿放心了,你的眼睛便是量尺,何须试?” 话虽这么聊,但在苏姒锦的再三要求下,桂枝总算简单地套在了外面;整理衣容,打理鬓角后,这才能看出桂枝真乃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美人胚子,仔细观瞧,不仅容颜惊世骇俗,就连这身韵也如含苞待放,若再等数年,想必定然是一位俏佳人! “桂儿真好看!”苏姒锦欣赏着自己衣服在桂枝身上的效果,赞叹声不绝。 桂枝也是微微颔首,但片刻后却叹了口气。见此,苏姒锦牵着桂枝的手坐到一旁,亲切询问道“怎么了,莫不是面临演艺,心里紧张?” 桂枝含笑不语,对于演绎她虽然鼓足了信心,但不得不说,这段时间为了这个节目,她十分劳神,从一开始没有人愿意帮助她一起做,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儿当作是一个笑话来看……虽然现在也能看出,准备同台表演的那些人心里有些紧张,但绝对不是出于对这个表演的不安;这些姑娘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对比起之前她们幻想过的任何一处场面,今日她们所能登上的台面,或许是当今天下最隆重、最盛大的! 能在今日为官家献艺,这件事儿传出去,家里祖坟怕是都得冒烟!所以,众女子除了憧憬与期盼之外,再无任何负面情绪。 “待到这场秀演结束后,我带你去寻些乐子,若以桂儿你的演出来看,天家看了想必也会开心,届时说不定打赏些好东西,若是钱银,到时候我也能蹭桂儿一碗茶了!”苏姒锦玩笑似的说着,主要是因为桂枝在京都教坊没有什么经济来源,除了偶尔张大司给一些之外,其余的都是琳儿姐姐用她的月奉分给桂枝。 其实倒也不是张夫人小气,只是她脾气便是这个脾气,若是桂枝开口要她自然会给,若不开口,让她主动那可就难了;故而早先数年里出街游玩几乎都是苏姒锦掏的腰包,提到这里,桂枝倒还挺不好意思的。 然而,面对苏姐姐这句打趣,桂枝却有些尴尬地抬了抬眉头,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苏姒锦亦看了出来。 无奈,桂枝只得道出“苏姐姐,桂儿当然很想花钱请姐姐玩乐,但是这次太后若有赏,我已想好了讨要之物!” 苏姒锦年长桂枝几岁,但她听到这,却脸色煞得一变,急忙挥手小声道“天家的赏赐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哪有讨要的道理?桂儿,你可不能在场上胡乱言语啊!不然怕是会被视为冲撞圣驾的!听见没!”她赶忙劝阻桂枝,希望她打消讨要赏赐的想 法。 但桂枝表面虽答应,其实内心里也有衡量。相比之下,如果天家真的要赏,自己想要的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而且,这个“东西”也已经在桂枝脑海中萦绕许久了,可以说从进入临安城,这个念头就没有消失过…… 与苏姒锦闲聊了几句,桂枝假装刚才的想法是自己一时糊涂,随便糊弄了过去。 然而与此同时,锦绣教坊的演艺人员已经蓄势待发了,这些姑娘们成排成列地站好队,双眸紧盯着身前的那一位,从此刻起,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看最前面那个人来进行,不然的话,很有可能在演艺之际分心,导致群舞出现岔子。 杜婉茵急匆匆地自院外而入,王姑姑瞧见她,急得直跺脚了,不满地念道“这都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姑奶奶你还不慌不忙?赶快扮上!快扮上!” 王娀娥一边叹气一边挥手招呼一旁的人上前,有负责擦粉画唇的,还有负责更衣梳发的。七八个人手忙脚乱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杜婉茵。仅片刻后,锦绣教坊头魁的风姿便是展现了出来! 直此时节,聚远楼外的百官席上,马远端着酒与那刘青石大人正在聊天。二人每每谈及台上,马远皆会颇怀疑惑伸手一指,又见那刘青石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发笑。 “当真如此?”马远又问完了一个问题,也是关于待会大轴和压轴表演的。 刘青石回道“那可不?马画师,这两场秀演可只有我提前观看过,不得不说,双方各有千秋,锦绣教坊的剑舞着实犀利稳健,但看到最后还是会觉得京都教坊的《只此青绿复河山》更为壮观!你且看好便是!” 这会马远就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一样,听刘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脑海中还浮现着自己的想象,“当真是急煞人也,听刘大人说完,此时我只想迫不及待地去看一眼这两场节目,一饱眼福!”马远说完,再度端起杯。 后者微微颔首“关键是官家、太皇、太后能满意,便是吾等功劳了!” 有人对节目期待自然是好事,但有的人自宴会开始,就没有将视线放在过舞台上,虽然管乐琴笛近在咫尺,但这些仿佛丝毫不入他们的耳一样。聚远楼内,能在里面落座的自然都不是什么低阶的官员了,而在这众群中,又有两位乃国之重臣,留正、允礼二相。 作为左右二相,这两位此时在朝中的话语权自然不少,但往往越是这种人,便越是不轻易开口。 第六十章 聚元楼下多才俊 太子与太子妃可没少往这二位面前凑,只不过这二老的定力非同常人,不论他二人以什么理由来,都能在三句话之内被请回去。 不仅是赵惇与李凤娘,朝中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王淮想拉拢但是犹豫了半天,终于,他似乎想到了该说什么,这才凑上前,端起酒杯面朝留正、允礼二位,不过就在此时,赵惇与李凤娘倒是率先一步近前,“近年来我南宋大军新增三十余万甲,御前、御营、神武、行营护军等,都采取了前中左右后五军编制,近期这金人的屡次来犯,均是节节败退,我朝内外军心大振;这些政绩,留相、允相二位功不可没啊!” 闻言,二人含笑点头,随后用手碰了一下杯沿,表示尊敬但意在不胜酒力。 对于这件事儿,身为双相的二人自然明白,臣子再有多大功劳亦是官家惜才,若不重用他们,这些丰功伟绩又从何而来? “太子妃说笑了,我等承蒙官家信任,托以权力,自当披肝沥胆,这些事儿乃是本分!”留正拱手对着太子妃笑了笑。 见此,李凤娘这个身份倒也不好一直上赶着巴结,于是尴尬地扬了扬嘴皮后带着赵惇离开。他二人各自回席,留正与允礼相视一眼,“早闻东宫太子妃气场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虽然表面是这样说,但他俩皆是捋须淡笑,似乎若有所思。 但李凤娘可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这些公卿大臣们似乎没有一丝想要拉拢东宫的迹象?莫非是新立不久没有展现出东宫的威严?抑或是他们心中不支持、不赞成赵惇成为东宫之主? 越是琢磨这些事,她的心中也就越加烦躁,但今日乃是太后寿辰,良辰吉日她自然不敢有太多的表态。 正郁闷,旁边又传来侍女声音“太子妃,太后想见见小殿下。” 李凤娘闻此,思索一番后当即起身,“如此甚好,便由本宫带去!”语罢,离了席位来在赵扩身边,牵起他的手直奔聚远楼三层。 赵惇瞥她上了楼,总算能大模大样地坐着,与周围宗亲侃侃而谈,举杯畅聊之际,目光瞥见一侧赵汝愚,其身旁还有一位公子,遂走上前开口问道“这位莫不是贤侄?” 赵汝愚本身就不喜酒宴,对于那些“酒后话”更是难以启齿,故本就没想过与他人交际,是以一直正襟危坐,但好巧不巧赵惇又来到了面前,是以他不想回应也得拱手施礼道“正是犬子崇礼,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闻言,一旁一白面书生,风雅公子当即起身,朝赵惇施大礼后起身,目视身下。 却见,此人生得卧眉凤目,气质脱俗,颇有几分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状态,只见他身穿了件彩蓝涤棉织物鹤袍,腰间系着暗黄褐色龙凤纹锦带,头顶束了个白色发带斜插着一节梅花枝,有一双深邃的朗目,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身长七尺体格健朗,真是瞧着能文能武、雅人深致! “参见太子殿下。”赵崇礼虽无官爵,但毕竟身处名门世家,自然礼仪不俗。 赵惇见此,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不错啊!瞧着也是一表人才,生得亦是有我天家风姿,假以时日,雕琢打磨或也可成临安一代人物,独领风骚百年呐?” 面对这种褒奖,赵崇礼只得回礼却不好作答,一侧其父赵汝愚则是拱手回道“太子殿下过誉!犬子年纪尚浅,资历更薄,能踏实念书,多向朝中贤臣及大家效仿,便已是吾之幸事!”说完,他更是瞥向赵崇礼“可听清了?日后更要用功读书,这样有朝一日才可登堂入室,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好一个为国效力,为君分忧!”赵惇笑了笑,此时的他,都能幻想到自己成为皇上的那一幕了。 趁着赵惇自己美的这会功夫,崇礼被其父拽回到了座位上。然而,这位小公子哥虽是皇室宗亲,但这皇宫大内他却是生平第一次进,若非有此寿辰宴作为契机,或许他得等到金榜题名之时,方可有机会登堂入殿见一见这大内巍峨;虽说是第一次,但崇礼却对这皇家院落的设计排布很感兴趣;尤其是小西湖上的四方亭,亭上檐头立着的鸟儿尤其灵动,一时间竟勾起了他作画的欲望。 只不过,这当下自然不是作画的好时机。瞳孔化作笔尖,扫着湖中那些荷莲,赵崇礼对这官场之事丝毫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如何能将这些画面临摹在脑海中,以待回府后一一绘出。 此处权且不谈,只看聚远楼三层平台。 吴太后想要见的皇孙并非只有赵扩,还有其余众皇孙也都被召到了面前。 李凤娘瞧着其余众皇妃携着各家皇孙,眼眸中掩饰不住地嫌弃与傲慢。 对此,吴太后虽看到了,倒是没有多言。 此时赵扩方才六岁,与其他皇孙一同上前请安倒也看不出有何出众,而吴太后和太上皇十分重视皇孙们,虽赵扩显得真诚,但皇长孙赵柄却很是聪颖,不仅活泼好动,更是话语滔滔引得两位天家连连发笑,小小年纪,甚至还能吟诗! 听完诗词,太皇和太后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挥着手召东宫长孙赵扩及皇长孙赵柄上前。 吴太后环抱着二位,亲昵地道“来!乖孙,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唉呦,真是乖巧!日后可都要如你们太皇、父皇那般英明神武啊!” 见此,太上皇也终于开口了“不错。” 一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李凤娘心中的滋味此时无人体会。 站在旁边像个仆从一般立了许久,待太后赏了皇孙些物件儿后,便告退离去。 一连二、二接三的热脸贴上冷屁股,这李凤娘的脸此时仿若冰川开裂! 赵惇虽发现了她回来,收敛了眼神,但仍旧被对方带来的一股寒风吹得脸色发僵。 “夫人怎么了?”赵惇试探地问道。 李凤娘银牙嘎吱作响“怎么了?人家皇长孙活泼好动,极善言谈,亦可吟诗,你儿会甚?” 赵惇无言以对,这六岁垂髫孩童,还能怎么要求?健康成长不就已是福了吗? 可李凤娘并不这么认为,她思索一番,紧接着盯着赵惇,几乎是命令道“待回府后,马上请先生来教学,到时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都不准落下!” 第六十一章 剑舞堂堂满江红 而此时,聚远楼下席间的马远却坐立不安。 自从听闻京都教坊的秀演十分精彩后,马远就像是被这件事儿萦绕在心里一般,不论做什么总是会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场中。 刘青石大人倒是司空见惯了,这秀演的场次乃他亲自所排,自然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起码得等锦绣教坊的秀演过后才能看到京都教坊。 “遥父不必这般,虽今年这京都教坊的节目不错,但其余节目也都还挺有意思的,不知你可曾看过京都教坊的望海潮?那是由戏曲和歌舞的融合,姑娘在湖面的假荷花中翩翩起舞,一片片荷花间有一艘艘小船,船上有一仙子下凡般吟唱,歌词尽显钱塘繁华;而远处造有一假山,一京剧扮相的戏人,与仙人配合着演唱,余音缭绕三尺……”刘大人念着念着,浑然忘我。 殊不知,此时马远的视线,已然被牵引到了别处。 随着曲乐齐鸣,源远流长宛若山川河水般的琴音传来,夹杂零散小打及时有时无的大鼓,又有笛声将其贯彻一气。曲乐师傅们各就各位,自四面厅至聚远楼下,分排而坐,然而为首的则是端坐四面厅正中的朱邦直。 似乎所有的妙音皆是由他指挥弹奏而出一般,节奏轻盈曼妙,不失趣味的同时还能使人陶醉其中。 乐曲音从四面厅而来,传至聚远楼内外,尤其在三层的所见所闻又是另一番韵味。那感觉仿佛这一段段的声音仿若一道道涟漪般,一个浪花盖过另一个浪花的接踵而至。 朱邦直不愧是原宫廷御用乐师,大家风范此时尽显。 就连马远也不禁赞叹“仿若春江临波至,却是妙音拂面来!” 刘大人抚须笑道“虽然锦绣教坊在临安之中名气更甚,但若论大雅,京都教坊或可天下第一,且不见那张大司早年在大内的风姿,那真是卓绝一世,难以形容的美艳!其教坊内,无论杂艺还是曲乐,都是原先宫中在编的人员,技艺自然不凡!” 对此,马远表示认同,但他随后又紧接着问道“那么,朱先生此时现身,莫非是京都教坊的节目将要开始?” “不急,这只是序曲,待会首先入场的,乃是锦绣教坊!”刘大人摆了摆手,说着再度端起酒杯。 “真叫人等得郁闷啊!”马远无奈,只得陪酒。 然而这句话刚落,便有报幕放腔,“锦绣教坊祝寿压轴,剑舞!” 剑舞。锦绣教坊的拿手绝活,杜婉茵的成名之舞。 当初孝宗亦是召见过此女,亲自欣赏过她的剑舞并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也让锦绣教坊近年来的气势,处处高于京都教坊。 其实倒也不怪,只因剑舞乃是高宗十分喜欢的舞乐,有了高宗的支持和喜爱,锦绣教坊才可以存留于坊间。 “剑舞堂堂满江红!”清酒入咽,马远重复了一遍方才报幕小子传的话。 随乐而起,一群身着灰白色舞服的舞女们成排成列自四方亭周围而来,她们脚步轻盈,几十位姑娘在平台山落足,湖面却无半点波澜涟漪。 因为方才舞台被提前布置了一番,此时再仔细看会发现,四方亭房檐装饰着两条巨龙,仿佛是将将停留在其上,而一女子身穿黑红舞服与伴舞之人不同,仿若飘荡一般自长廊而至四方亭;飘影而出,舞姿矫健轻捷,如同群仙驾龙飞翔一般;舞蹈开始时,前奏的鼓声顿止,似是雷公停止了做法,随即群舞从幕后出,手持亮剑对舞,台上剑光闪闪,如日落大地;舞蹈结束时,手中的剑影却如江海面上平静下来的波光。 每两人东西相对,右手先握,后转至左手,徐徐站起,挥剑起舞,推向高潮,而杜婉茵此时更是边吟唱,边舞动手中宝剑,口中有词曰“繁华临安浩瀚江,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剑光流转映霓裳,绛唇珠袖翻海香,翩若惊鸿照影来,宛若游龙乘云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阁台遥望无限想,忆往昔千里江山,纵马快意过御街,西湖里荷花盛放,抛下帷帽任风拂面,回眸眼底尽是万千;远游他方、挥剑出锋、雄心壮志,聚散皆是一念,方寸之地内,歌舞声声红满江!” 虽说是舞剑,却没有杀气腾腾的气氛,舞者们那端庄、悠然的表演给人以美的享受。不得不说,锦绣教坊的剑舞果然是闻名天下,出色十足! “好!”就连聚远楼下那众百官,亦是有忍俊不禁者在此时齐声喝彩。 太子赵惇方才也沉醉其中,但他总记得身边有一难缠之人,故此时虽感惊艳,却并未称赞。 “好舞!”平台之上,官家与太上皇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念出,二人遂对视一眼,孝宗率先举杯敬之,高宗回之。 “此舞刚柔并济,歌讴我朝近年英功伟绩,听得人荡气回肠,千年之前何模样…… 回眸看遍众生安……”吴太后一听便明白这词中打动太上皇的是哪几句。 “不错。”孝宗意蕴未止。 见此,吴太后侧目笑道“官家既然欢喜,自是好活,当赏!张宗尹!” “老奴在。”身为德寿宫常年伴在吴太后身边的张宗尹当即上前一步。 “宴会后按人数赏,凡出演者,应俱有份。”吴太后安排道。 张宗尹拱手回道“遵旨。” 台下,马远愣在原地,懵声道“刘大人,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他看向刘青石问道。 后者酒已吃美了,此时为了不再饮酒导致失态,已然开始饮茶,“遥父但讲无妨! 凡吾所知,无不相告!”刘大人酒劲上来了,语气也豪迈不少。 “方才这场,乃是压轴表演,锦绣教坊的剑舞,对吧?”马远问道。 “不错。” “在舞池中,那独领剑舞之女,可是官家曾召见过的杜家女子,杜婉茵?” “没错!” “这与京都教坊的节目一同上报,但是略处下风?所以只能轮个倒数第二?” “是啊,为兄亲自审的!”刘大人腮红耳赤地回道。 马远清了清嗓子,转身看向刘青石,一本正经地问道“刘大人,你必须得告诉我,这京都教坊的节目究竟是什么?究竟得精彩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方才那场剑舞都为其做铺垫?” 第六十二章 只此青绿复山河 “哈哈哈!”刘青石笑得合不拢嘴,“若我此时告知,待会岂不是失了乐趣吗?” “刘兄,您是唯一见过那场表演的人,想必内心已斟酌一番,而我则是首次,若是一时难以理解或品不透,岂不失了意味?”马远双手抱拳迫切追言道。 见此,刘青石稍作态势地捋着下颏胡须,片刻后眉头一扬……“倒也是,遥父乃宫廷御用画师,画者为艺者,所听、所闻、所见皆与常人不同。” “若演绎时,体会不到那些观后能令人起拍案叫绝,心中畅快的点,或是憾事!”讲到这,他点头应道“既如此,那待会为兄便为你讲解其中一二!” 见对方终于答应,马远喜悦不已,遂拱手回道“那真是劳刘大人了!” “唉!你我乃兄弟,今日太后寿宴,不分阶次!”经过这会儿的聊天饮酒,刘大人算是彻底交定马远这个朋友了,二人推心置腹,畅聊一气,但大多时候还是刘大人在独自言语,见此马远只得苦笑应承。 “二位,何事如此兴奋?”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二者双双转身,却见是太后身边的张宗尹。 “下官正与马画师谈论方才教坊所献才艺,简直精彩绝伦,令人瞠目!”刘大人见吴太后的身边人,姿态瞬间拉到最低。 “不必礼我,刘大人,这些还是你选定好的节目,说明你颇为用心,选出的节目看得官家与太后、太皇开心,是以太后方才吩咐了,宴后对那锦绣教坊理应有赏,这便交予你来办了!”张宗尹语气平和,说话时嘴角边儿噙着一股笑意,颇显和善。 可这乃是吴太后的身边人,即便对方笑,刘青石也不敢主动搭茬。 “太后英明!臣遵旨!”刘青石心里乐开了花儿,双手一拱,急忙行礼,这一躬又比方才深了一些。 “快起来吧!刘大人,这压轴的大戏都如此精彩,待会的大轴想必更甚几分吧?” 张宗尹说到这,目光抬了抬,视线注视到刘青石身上。 后者怎会不知,这京都教坊张梅香与张宗尹乃是故交,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还颇为紧密?虽不明白二人有何交情,但刘青石明白此刻该讲些什么,“张总管说得是!若不精彩绝伦,臣断不敢将其排至大轴,既得此位,必有缘故!” “刘大人用心了!”张宗尹微微颔首,讲完便转身直奔聚远楼上而去。 送走了这位张总管,刘大人这才在马远的搀扶下起身,顺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刘大人,这京都教坊的大轴戏,到底何时上演啊?”马远扶着前者问道。 刘青石不假思索地回道“大约半个时辰后。” 宴会上的节目排得不少,要挤满一整日,所以有些节目之间相隔的时间颇长。 “还需半个时辰,如此之久?”马远望了眼天边儿,此时已临近傍晚,寿辰大宴持续了整整一天,若到了傍晚,会不会对节目的效果有所影响呐?若是如此,岂不是耽误了观感?心想至此,马远当即将内心所想告知…… 刘大人虽饮了酒,但也并非糊涂,听马远道后,更是想到方才张宗尹特地问的事儿,随后便是当即撩衣自席位而出,直奔聚远楼……与此同时。 大内京都教坊所处的院落内,一众女子纷纷交耳议论。 “传闻官家似乎对锦绣教坊那剑舞很欣赏啊!” “岂止是欣赏,据说人人都有赏赐呢!” “真的假的?听宫里人说,方才那杜婉茵的剑舞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据说文武百官没有一位不为之起身喝彩的!” “我们身为大轴,若是表现得还不如压轴戏,岂不是丢了人?” 瞧见锦绣教坊的表演,众女子有些紧张,心里也有不安,生怕待会不如前者。 “放心好了,诸位。”桂枝的声音传出来,她从一旁缓缓挪步至堂中,神色镇定地道“诸位姐妹,我知道,大家对这场演出很看重,请相信自己也相信其他人,只要我们配合得好,绝对可以拿出甚至比之前还要好的表演!” 闻此,众女目光炯炯地盯着桂枝,仿佛此时她们也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一样。 侧门后,张梅香看着院内此景,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夫人,您看,桂儿姑娘也长大了呢!”琳儿站在旁边,颇为有心地提醒道。 换作往日,或许张夫人会不以为然,但今日不同,从心里希望桂枝能够出众。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众人的情绪,看着士气猛涨的姐妹,桂枝沉吸了一口气,或许相比之下,她的压力才是最大的。 不过,还没消停一会儿,门外又有人放声喊道“京都教坊管事的在吗?” 闻言,桂枝等人目光一转,静待片刻却不见夫人出来,于是桂枝赶至门外回道“有何贵干?” 传话的小倌打量一番桂枝,却没想到偌大一个教坊竟由一个小姑娘出面说话,遂淡言道“大轴表演前调了几刻,你们需要提前做准备,最好现在便开始准备!” 什么?本就人心不安的京都教坊众女,闻此更是感到火上浇油。 “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我们趁现在再排演一遍吧?” “根本就来不及啊,完了完了,看样子这场我们肯定要演砸了!” 原本众女心中就没什么把握,得知表演推前,更是不少人担忧。 这时,桂枝再度站了出来继而开口道“我们知道了,演出定会如时进行!” 那传话之人离去后,桂枝转身面朝众舞者,道“各位,千万不要紧张,就如同咱们在天舞阁练的最后一遍一样,我相信咱们一定可以!” 闻言,场中三姐妹亦是纷纷搭茬“没错,咱们试选的时候都能压过锦绣教坊,这时候还怕什么,经过这一个月的磨合,我就不相信大家还能越做越差?” “就是,而且桂儿姑娘这段时间的辛苦大家看在眼里,希望大家能齐心配合,不说给别人留遗憾,这次是在皇宫,这辈子咱们可能也就这一回了,起码不给自己留遗憾吧!” “我们肯定可以,齐心协力!” 众女在这三人的气氛调和下,化紧张为动力,这段时间的冷眼受了不少,锦绣教坊的排挤历历在目,她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儿再继续下去! 见人心一致,桂枝当即开始安排,令舞者自御道而出至小西湖左右长廊汇合,另寻向大鼻带着烟火师傅将火线搬运至台下。 虽然提前了几刻,但是布置场地的时间肯定还是要留出来的。 桂枝再三叮嘱向大鼻,一定不要让火线出问题,后者自然答应。 一应事宜准备就绪,桂枝在苏姒锦的陪伴下更换好舞服,于北苑外的长廊告别。 来到北苑,桂枝远远地瞧着那湖中的四面亭及亭对面的聚远楼,其下全都是人,他们的衣着一看便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必都是朝中的大臣! 而此时,就等待火线的布置了。由于时间紧,向大鼻等人三步并两步地跑着,在舞台后方将火线与烟火屏风布下。 这一幕自然是引得聚远楼那里的百官及天家好奇。 不过,只有马远能得到答案。 “这些是做什么?”马远轻轻一拍刘大人的肩膀,后者定了定神,瞧向台上。 “哟?果然提前了!好啊,这烟火屏风可有的看,你且瞧好吧!壮观至极啊!” 马远暗暗点头,他也相信,这场演出应该会很精彩。 “抓点紧抓点紧!这可是皇宫里,平时懒散也就罢了,若在此出差错可是要掉脑袋的!”虽然时间紧张,但对于混迹江湖多年见过许多大场面的向大鼻而言,一切还都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排众人忙碌的同时,他查看着各个细节。突然,他瞥见一个下人此时靠在屏风后面,不知在做什么。 “唉?那边那个,你干嘛呢?出来!” 那人闻言一愣,紧接着苦笑走出来回道“我是被安排过来帮忙的,可见你们雷厉风行,我倒是无从下手相助,只得站在一旁。” “去去去,用不着你,别添乱!”向大鼻毫无耐心地挥手将其赶走,然而他殊不知,方才那人所做的事儿,将导致这绝美的烟火屏风无法在今日复刻。 一切准备妥当,向大鼻松了口气,自长廊而下,他看向桂枝说道“一切都好了,你们放心表演吧!” 闻此,桂枝含笑回道“多谢向大伯了!” 向大鼻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臊眉耷眼地哼唧了两声这才说道“嘿!用得着咱的时候就叫大伯!得嘞,丫头,赶紧去吧!” 与此同时,桂枝看向张梅香,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张梅香通知报幕人员。 片刻后,只听台上传来人声“京都教坊节目,《只此青绿复河山》!” 如果说锦绣教坊的节目表达的是当下南宋大军的气势,那么京都教坊展示的,则是南宋皇朝收复河山的蓝图;后者更加能震撼爱国人士的心! 只是听着这个名字,便是令此时聚远楼内外的百官及天家,甚至官家都产生了几分兴趣,孝宗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台上。 桂枝沉吸一口气,明显紧张,没法不紧张,这可比恭王府场面大得多了! 第六十三章 一朝雁舞天下知 而且,这一次桂枝背负了这么多的信任,她绝对不允许失败。心中焦虑时,她便会抬头看天,虽此时并无星辰,但好巧不巧的是她瞥见了小七。 “小七?”怎么飞这儿来了?桂枝又惊又喜,一时想笑又不敢笑。而长廊亭子上,小七轻轻挥了挥翅膀,那意思仿佛是让桂枝上台。 见此,桂枝沉吸一口气,她明白,是时候了!《只此青绿复河山》,整个表演都是十分创新的。自报幕人员声音落下不久,舞台上,两名男舞便由两侧而来至四面亭中,二人缓缓展出一幅丝绸画卷,但隐隐约约却瞧不真着……紧接着,是桂枝与其余舞女上台。 自左右而入亭上,往前挪步至台上,有两个圆形大圈,桂枝站在中间,身着白色束身舞衣,其上仿有花纹若隐若现;而在外围,其余舞女身着衣物皆以黑白杂色为主,仿佛阴阳抱负,又如墨点一般;众舞者头上皆束有一大红色飘带,长长的袖子则是黑白渐变色。 这期间,每每出现新变化,刘青石便是会与一旁马远解释。后者听得清楚,看得明白,亦是津津有味。 鼓乐声奏起,舞者婉转灵动,似太极,又似仙女,旁边外圈一群伴舞悄然出现,每一位衣服均是石清、石绿色,但仔细一瞧,每人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的是山,有的是水,有的则是城墙,有的有花鸟等,随着中间的舞者慢慢舞动,外圈的舞者轻盈脚步围绕成圆。 此时音乐节奏加快,台下的乐队五十余人,筝、琴、鼓、箫等都加快,舞者墨色的袖子,长袖交横飞舞,似一柄利剑一样飞入舞台上的画卷! 此时,画卷后面的男舞者,与飞来长袖互动,并置身于画卷后,乘机想点燃引火线,然而就在此时,舞者发现,火线引子……竟然被水浸湿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舞乐仍在进行,桂枝立于人群之中,眸子紧盯后方屏风,然而那几名男舞者却只能默默摇头。 见此桂枝也明白了,恐怕还是被人算计动了手脚,不然怎会失效!是以当下,最为精彩的一幕丢失,给人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仿佛到了那个契机,却未曾看到自己期盼的事物而产生的遗憾一般。 聚远楼下,有心观看演艺的人眉头微皱;看台之上,官家与太后仍期待亮眼一幕。 “怎么回事,怎么变了?”刘青石盯着台上,原本已经开始准备好享受周边众人的惊讶,但此时却木讷在了原处。 “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马远。 刘青石却早已经发现不对了,他揉着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道“莫非节目做了改动?不应该啊,那应该提前报备礼部才对!不然那《千里江山图》为何不燃起?” 口中念着,他将那日在京都教坊所见的完整版烟火屏风告知马远。 只记得当日,随那引火线燃起,一幅《千里江山图》仿似活了一般,随着荧光火种,岗峦起伏的群山、烟波浩渺的江湖,依山临水之中,还有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茅庵草舍、水磨长桥,并穿插捕鱼、驶船、行路、赶脚、游玩等人物一一呈现出来,各个鲜活无比! 舞者们更是随着音律时而如栩栩如生的飞鸟,时而又呈翱翔之势,婀娜多姿…… 当时场中观者皆已入迷,无人言语,无人鼓掌,似入了无人之境,只教那心随着画卷缥缈其中。 而最后落幕,所有的舞者们一起,衣服连成一体,竟也是一幅《千里江山图》,而白衣舞者则飘然于画卷与其他舞者之间,仿佛仙人祝福一般。 讲完这些,他愁眉紧皱,结合当下来看,怎么都觉着不对劲“不对啊,哪里出了问题?烟火屏风去哪了?”刘大人坐立不安,要知道,礼部审理这些节目,可是要为其做担保的! 若是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肯定先找到他。 马远手指紧紧捏着扇把儿,关节发白,从刘大人的描绘中可以听出,这场表演原先乃是惊世骇俗的,但此时呈现这般,定是途中有了变故! 台下,张梅香几乎都要站不稳了,她在琳儿的搀扶下转身皱眉紧盯着向大鼻“你做的好事?” 向大鼻如何辩解?“我……我怎会害桂枝?这其中定有其他原因!” 但此刻,不论将这件事儿怪罪在谁头上,都已经难以收场了。 场中除了舞蹈之外,再无任何一点可以吸引人的地方,如果这么比,剑舞明明该作为大轴出场,毋庸置疑! “呵呵,有好戏看了?”太子妃李凤娘此时倒是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意。 场下,桂枝等人无奈,只得勉强将衣服上的《千里江山图》展现出来,但此时呈现,画面单调,根本不具有视觉冲击,也无法给人带来享受。 群舞后,众女呆愣原地,曲乐已毕,场内鸦雀无声。偌大北苑,此时落针可闻! 等什么?只能等官家责罚了! 但……桂枝不甘心。她从未像今日一般渴求将一件事儿做成,想到这,玉指扣进皮肉里,几乎见血。 聚远楼下,太常寺卿刘青石抱着脑门,此时正在想待会官家召见该如何解释。 马远亦是为此叹息。 百官之中观者兴致亦是不高,甚至有人议论,称此演艺压根比不上方才的剑舞。 看台上,官家与太后、太皇虽未讨论,但心中难免失望。吴太后心里明白,张梅香不可能只拿出这种水平的表演,但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而言。 此时节,日落西朝,湖面绯红,晕色沉沉,虽不需灯火,但场上亦“暗淡无色”。 可就在此时,一道啼鸣自天际而来,看台之上,孝宗、太上皇、太后、谢皇后,二层众嫔妃,三层太子、太子妃及宗亲大臣文武百官,带上那千百宫人皆转目相望,可下一秒……场中无人不瞠目结舌! “这声音……”台下,脸色不安的苏姒锦及向大鼻对视一眼,紧接着看向台上桂枝,后者亦是听见了,那是小七,小七的声音。 但……它为什么这会儿出声?桂枝缓缓回首,可眼前一幕令她震惊。 只见那霓虹天际,如万鸟朝凤般,铺天盖地,有那色彩斑驳的,亦有那平时处处可见的,一应俱全各类飞禽起码不下千百余种! 为首,小七振翅在前,下一秒便落于四方亭上。 站在桂枝身后,小七拱了拱桂枝的手,只因她自己掐得太用力,小七“心疼”。 桂枝破涕为笑,看向小七心中有了想法“谢谢你!小七!” 周围众舞女未曾挪动,只是保持身姿,唯有桂枝缓缓迈步自人群脱颖而出,格外显眼。看台之上,不少胆小的侍女被这场面吓到了,纷纷后退。 见此,有御前侍卫上前欲要护驾。却见官家面不改色,对此奇观颇感震惊,尤其是那大雁,黑白混色,好生特殊! 而就在此时,桂枝动了,她开始舒展鹅颈,转动柳腰,即便无乐亦舞。 小七更是附和其旁,作为陪衬,千百飞鸟绕于寰宇,独留小七和桂枝合辙起舞。 四方亭前,朱邦直见此手指微微一颤,紧接着弹出了打破寂静的第一个音!下一秒,诸多乐器皆纷纷齐鸣,为场中这一人一雁做衬。 人雁交舞,雁时而展翅,人则屈身;若人探出玉臂,雁则拢翅潜俯! 几乎此时没有任何一位是坐着的。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被这一幕吸引,更有一人,眼中热泪盈眶。 那便是张梅香。 这舞……她可是见过的。当年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人雁共舞,那做梦都想弥补的遗憾,没想到,竟然近在身边,近在咫尺! 第六十四章 百鸟朝凤庆寿辰 “没想到……那日返乡所遇之人,竟是桂儿你,看来你我相遇乃是注定!”瞧着舞台上正在“绽放”的桂枝,张梅香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热浪;那感觉,仿佛是看到她自己当年第一次在台上舞蹈时一般,那时的条件比现在更加艰苦,每日的训练也恍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但是那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憧憬和盼望的,可这些却从教坊出宫时,完全改变了。 时至今日,张梅香是京都教坊的张大司,虽然说拥有这一整座京都教坊,但是在文化传承上她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自己的那名弟子。 这也就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迟迟没有收徒的原因。想收一个亲传徒弟并非那么简单的,首先师徒二人的脾气性格得先能相辅相成才对。 而在刚开始收杨桂枝为徒弟的时候,张梅香其实心中怀着一丝忐忑。不过,如果她早知桂儿便是那日在山坡下与雁共舞的那名姑娘的话,或许……张梅香的内心能早一点得到慰藉,不至于在悬了这么久之后,这才终于放下。 台上,桂枝与小七的合舞已然成为整个北苑之中瞩目的焦点。 众人都以一种惊讶且疑惑的目光,望向场中的一人一雁,那千百鸟儿飞悬在周围空中绕成一个环形,将桂枝与小七包围在其中,而他们则是在中心处翩翩舞蹈,一人一雁风姿绰约。 京都教坊的其余舞者们,此时也都纷纷好奇地走上前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些鸟儿似乎并没有敌意,反而是如同一个个自远方而来的好友一般十分热情地环绕在周边,在他们周围不断地想要与其亲昵,于是这群姑娘们便也加入到了其中。 一时间百千飞鸟与京都教坊的众舞者们皆舞,画面祥和,场面壮观!到最后桂枝与小七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时,小七带头双翅一展冲上云霄,于半空之中停留下来,另外又将其余鸟儿吸引到身边,仔细观察这百千鸟儿似乎正在很迅速地聚拢,当他们 成为定格的时候,在场众人又是发出惊叹。 “刘大人,刘兄,这莫非也是京都教坊预先安排好的内容吗?”一旁站在刘大人身边,瞠目结舌的马远此时震惊不已地询问道。 而被问到的刘青石大人,此时更是满脸震惊,他早已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位时时发问的马远,而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半空中的这群鸟儿。 台上,不知过了多久,桂枝与众舞女终做出落幕动作,每个人将袖口展开,接连袖口后一幅《千里江山图》赫然呈现!而在这《千里江山图》上空有百千飞鸟所组成的那个字也逐渐现出“寿!” “竟然是寿字?” “我的天哪,这真是奇观啊!” 聚远楼下,百官此时纷纷起身,望着这偌大的寿字,惊讶得手中杯在颤抖,以至于酒水洒落在地面,而聚远楼平台之上,官家与太后太皇亦惊喜不已,谁能想到,这场表演竟然会有这么一出奇观? 太后侧身往前望了望,有些惊讶,“果真是个寿字……” 与此同时,聚远楼一层的李凤娘和众人表情俱不一致,似乎对此盛景毫不在意一般,但即便她努力地装作不在意,目光也总是会忍不住地看向外面。 就在这沉寂的片刻工夫里,站在太后身后的张宗尹,脑速飞快地流转,紧接着来到众天家身边,直接俯身跪倒,并称道“恭贺太皇,恭贺太后,恭贺官家,此乃祥瑞之兆,今日所现,想必正是因为太后寿辰,此乃太后之福,亦我大宋之福也!” 闻此言后,太后点头起身,在张宗尹的搀扶下,朝围栏旁走近了两步。 见太后起身,楼下文武百官皆是赶忙整理衣冠,起身拱手道“恭贺太后!臣等祝太后万寿无疆。” 吴太后微微颔首,满面笑意,遂点手说道“赏!”闻此,台下众教坊舞者欣喜不已,遂赶忙领了赏赐退下。 半空中,这千百飞鸟所组成的字,也在此时日落夕阳朝城外而去,隐入天边。 下了台后,桂枝整个人的状态有些虚脱;因为刚才过于紧绷的精神,导致这会儿她的脑袋还是懵的,至此,她都不知道这场表演究竟能不能够称得上是好表演,又是不是真的能够比得过锦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自己舞得很开心。 下台后,桂枝在众女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张梅香的面前。而此时,这位平时高冷淡雅的大司,竟也红润着眼眶,满脸宠溺与心疼地瞧着桂枝,一把便将其拢入怀中。 此一刻,桂枝终于感受到了那一种相隔多年没有感受到的温暖,那种和亲人在一起才有的感觉,在此时仿佛燃起了点点星光一般。 张梅香并没有多言询问那些鸟儿的来源,只是想着桂枝大概是命好,所以才能够两番引得大雁起舞。当初,或许是因为桂枝年少无知,不害怕这些飞禽,所以才能够与她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翩翩起舞。但今日,绝对是因为桂枝的自信和勇敢,才能够将整场表演顺利完成的! 除去看台下这温馨的一幕,聚远楼中刚刚看完这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的百官,亦是意犹未尽,众人端着酒杯,不断地讨论着刚才似乎被自己漏掉的细节,在此时想来,前面的平淡似乎都是为了后面的高潮做铺垫? 这种类型的节目,他们只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多观赏!不过……想必是没机会了。 经过这一场表演之后,这个节目恐怕再也不会登上任何台面。 哪怕是有人专门去训练大雁与人起舞的表演,也不会轻易地拿出来,毕竟这可是在太后寿辰宴上才有机会看到的东西,这是祥瑞,并非排演能展现出来的效果! 第六十五章 桂枝舞罢众星拱 聚远楼下马远背负着双手,看着台面上那些工作人员将表演的器具纷纷收拾下去,那种感觉仿佛还就在刚刚。他无法从中脱身,真是惊讶无比,内心暗自感叹“这真的是桂儿姑娘排演出来的节目吗?” 一旁的刘青石更是泪流满面,他一边饮酒一边称道“做太常寺审查表演节目这么多年,唯独这场节目不在掌控之内,却又令我欢喜无比,真是难得啊,难得!” 见此马远并未多说,只是端起酒杯与其共饮。 而一层大殿内,此时端坐在赵汝愚身边的赵崇礼,双目炯炯地盯着那台上方才桂枝下去的地方,原本对于这场表演,赵崇礼并不怀有任何期待,在他眼中,这些朝中文武官员们平日里所看的节目都特别笼统,说实在的就是太过平淡了。可没想到,今日却打破了他的观点,这场雁舞乃是他从未见过的盛大节目,尤其是领舞的姑娘,虽然相隔颇远,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是赵崇礼能感觉得到,那名姑娘乃是一位妙女子! “听闻京都教坊,原先有个蓝衣姑娘,锦绣教坊有个剑舞女子,却不承想,这两大教坊之间又出了这么一位与雁共舞的奇女,真是好生有趣。”赵崇礼心中默念,端杯浅饮一口。 相比之下,坐在太子妃身旁的小赵扩并没有这么多心思了,他只是为刚才的那一幕感到惊讶和稀奇罢了,除此之外,留在他脑海里的,便是桂枝起舞时的状态,仿佛烙印一般,就这么刻在了记忆里…… “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怎么可能啊?你不要开玩笑!”北苑外,锦绣教坊所处的院子当中,从王姑姑的房间里传来了这么一句话,说话之人,自然是杜婉茵,后者眉头紧锁,表情诧异,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一样。 “这有什么好哄骗你的呀,这都是真的,方才我们都在那台下看得一清二楚,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听到这儿,坐在王姑姑身旁的杜婉茵有些坐不住了,她起身来回踱步,紧接着有些纳闷地呢喃“什么,他们竟完成了表演?我不是已经安排了人……” 这是桂枝第一次在京都教坊内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认同,对比起一切附加的好处而言,桂枝还是最喜欢这些,能与教坊其余人和睦地共处,是她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之一,时至今日总算是完成了。 后续的宴会内容,桂枝没有参加,也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作为大轴表演结束之后,除去宴会上一些应有的世俗客套之外,便也没有其他的了,是以百官在行酒结束后,便纷纷退下,各自归去。 然而教坊却并没有办法这么早离开,首先搭建舞台花费了小半个月的时间,那么拆卸便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即便从夜里便开始动工,也要拆到第二天晚上才可以完成,于是桂枝便在这皇宫大内之中度过了一夜。 要说在皇宫大内里过夜是什么感觉?因为白天的舞蹈令她比较疲惫,所以说不用在意睡不着,只不过最明显的就是在这里不能像是在教坊里一样随处走动。哪怕是从自己房间走出来也要小心翼翼,不然的话,很可能让院外那些巡逻的打更人发现,并 且询问缘由,那样的话徒增麻烦。 除此之外,在皇宫之内没有皇宫外的喧嚣声,反而听起来是万籁俱寂的,除了打更人时不时地传报时辰,再无其他声响。 一夜而过,直转天明,次日清晨,张梅香便将桂枝叫了起来。琳儿捧着一身衣服站在旁边,另外还带着一些各种各样的饰品。 瞧见这一幕,桂枝一愣,还未发言,便听张梅香说道“快换上这些,琳儿你帮她穿好,收拾好后,我带你去德寿宫,太后想见见你!” 桂枝坐在榻前,刚睡醒的她还有些蒙眬“太后……要见我?” 第六十六章 宫中规矩多如海 太后可太想见她了!此时此刻,太后除了桂枝和张梅香之外,谁都不想见,一整个寿辰宴下来,虽然看起来是庆寿,但实际上,已是那文武百官及世家的交际场,真正怀揣祝寿之心的,怕是没有几个。这一点,太后心知,但也不会多言。不过这张梅香却算得上是其中之一,毕竟早在其身处大内之时,吴太后便颇喜欢张梅香,是以即便后者出宫了,也总召见她入宫促膝而谈。 得知自己要面见当今的太后娘娘,桂枝心里无比忐忑,因为她从张夫人的表情上能够猜到,太后见自己后大概是要进行赏赐。 于是桂枝便在琳儿的协助下,将那身新衣服及各种饰品佩戴完毕,换了一身模样与张梅香二人结伴而出,两人从院内走出,便瞧见外面站着一位,那正是张宗尹。 “收拾好了?随我来吧!”张宗尹看着将桂枝带出来的张梅香,开口笑道。后者微微一笑却不曾言语,只是领着桂枝一路跟在张宗尹的身后朝德寿宫而去。一路上,但凡遇见那些门头院墙颇高的院子,他们都是必须得低下头的,有需要的话,张梅香会亲手抚着桂枝的颈部,将她的头轻轻地往下抵着,让她不要抬起头看。 至此,桂枝又觉得,这宫中的规矩实在太多了!一路行至德寿宫外,在张宗尹的传报之后,张梅香与桂枝得以入内,然而他们却并没有在正殿停留,而是直奔侧殿当中,一进大门,便可闻见阵阵花香与熏香的结合,另外还有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桂枝抬头扫了一眼,却发现这侧殿竟然是一个后花园。整个屋子没有门窗,而是空洞的设计,直接连接着一片小池塘,池中还有鱼儿游动,另外摆放着诸多奇异的花岗岩石及莲蔓荷花皆在其中飘荡。只瞥了一眼,桂枝便将脑袋低下,不再多看。 而张梅香牵引着她的脚步也停顿了下来,随即张梅香率先施礼,桂枝效仿。这之后,便立即听闻前方传来一道和蔼慈善的笑声“梅香,这便是昨日飞雁舞者?” 听到这声音,桂枝便立即联想到了声音的主人,绝对是当今的吴太后。没等桂枝再想下去,一旁的张梅香则立即回道“回太后,正是她。”说完,随即将桂枝往前推了推,让她拜见太后。 桂枝一切照做,乖巧地行礼之后,却闻身前太后轻轻一笑,紧接着开口言道,“真是好孩子呀,来来,把头抬起来。” 桂枝颇懂礼数,是以先双手施礼,紧接着回道“民女身份低微,不敢直视天家,怕冲撞太后。” “无妨,无妨,撇去那些俗礼桎梏,你且抬起头来便是!”吴太后颇为满意,小小年纪懂得礼数,便是不易。 桂枝见此,这才终于将脸抬起,但是双目却仍旧朝下看着,虽然余光能瞥见面前坐着的正是太后,只不过那眼神却依旧是望着面前的地面。 “好啊,生得如花似玉,也是个美人胚子,梅香啊!你收了一个好义女。”吴太后颇为欢喜,看来看去总觉得这姑娘将来相貌定是不凡。 若换作往日,张梅香或许会说这一切都是吴太后抬举。但是今日张梅香却并没有如此,而是点头含笑说道,“桂枝的确是一个好孩子。”这可是张梅香第一次在外人的面前,当着桂枝的面如此夸她,这可比普通路人夸她十遍百遍更加令她满足。吴太后越看越喜欢,紧接着伸手点了一点,让桂枝凑到身前来。桂枝缓缓起身,并且屈膝来到吴太后身边,后者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脑袋,那手仿佛是清泉流水一般,十分温柔,桂枝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当今的吴太后,并没有传言当中的那么严肃,反而是特别得平易近人。 对于这个丫头,吴太后颇为满意道“这一次是大寿,你们庆寿有功,尤其是小桂儿,雁舞堪称一绝,想必会流芳古今,对此我甚是欢喜,不知你有何想要的赏赐吗? 尽管说来?” 闻言,桂枝轻咬嘴唇,不知是否该开口,有一个想法确实在她脑海当中萦绕了许久了,这个想法就没有磨灭掉,那就是寻找他的哥哥杨次山。但是桂枝并不知道杨次山此时早已充军了。可怜一届读书人,最终却得在刀剑之下获得一线生机。 “太后娘娘,桂儿确实有想要的赏赐!”思考了许久,桂枝终于将话说了出来。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张梅香闻言,却是表情一滞,紧接着拉住了桂枝,“太后面前岂可放肆?赏你什么便拿着什么,岂有讨要之说?还不赶快认罪。” 闻言,桂枝却并未照做,而是继续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我想找到我的兄长杨次山!”话刚说出口,场中鸦雀无声。 吴太后也疑惑了,只因她并不认识这桂枝口中所说之人。但是张梅香可是一清二楚,她早就派人打听过了,杨次山在当年太子遇袭一事当中早就被发配从军去了。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这么说吧,去的人十之八九会死在那儿……哪怕回来,能不能记着自己还有这个妹妹都不一定。 “桂儿年岁尚浅,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太后不必惯着她!”张梅香解释道。 见张夫人处处阻拦,桂枝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于是便闭口不言,只是淡淡点头“好吧,民女不敢有所求……” “梅香也不必管得太严厉了。”吴太后淡笑一声,遂看向一旁张宗尹,后者意会,于是上前从袖口掏出一物递于桂枝。 瞧着手中这件东西,桂枝有些茫然,这是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德寿宫的字样,看其材质倒还不简单。 “这是德寿宫的腰牌,有了这个牌子,从此之后你便可以自由出入宫中,既然是梅香的女儿,以后梅香入宫便带着你一块来吧,若你想单独来见我,也尽管过来,反正哀家在这德寿宫也无聊得紧!” 随意出入皇宫的腰牌?桂枝看着张宗尹手上这枚小东西,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七章 桂枝懵懂太后宠 瞧着桂枝小脸上浮现的懵懂与迷惑,张宗尹笑了笑,遂解释道“丫头,有了这腰牌,自此后你便可随意出入大内及德寿宫,但要记得,只限大内与德寿宫,其余场地非传勿入!”他生怕这丫头不明不白地闯入大内中的禁区,所以提前叮嘱。 见此,张梅香已是震惊万分,要知道这太后的腰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得到的,想她张梅香与太后之间这么多年的关系,方才得到了一块腰牌,而桂枝凭借今天这场独舞,竟然也能获得?虽然她心底里开心,但张梅香总担心在桂枝这个年纪得到此物,恐怕并非是一件好事……不过,面对太后的赏赐,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给桂儿示意一个眼神,让她接着。 看到张夫人并没有阻止,桂枝双手接过那块腰牌,并且将其举过头顶,俯身说道“谢太后赏赐。” 吴太后对这个小丫头迄今为止可以说是观感颇佳,无论是从相貌还是从言谈举止及礼仪来看,这绝非是一个普通家生养的闺女。 “梅香,日后传你入宫时,便带着桂儿也来,我瞧这丫头欢喜,日后也想多见见,看着她成长。”吴太后望向张梅香开口笑道。 后者赶忙施礼,遂回声应道,“既太后有命,日后桂儿便随我一同前来给您请安了。” 对于桂枝的赏赐已经给出了,但是京都教坊也不仅仅是桂枝一个人出了力,所以说对于其他人员的赏赐,吴太后在这之后也是一一列出,张梅香无拒,皆欣然接受,因为她知道,京都教坊为了这一次秀演可算是铆足了劲,所有人都绷在一根弦上,这些赏赐也是他们应得的。 赏赐后,吴太后又拉着桂枝绕着德寿宫的花园走了起来,这走来走去,路过的宫女、侍从们无不朝吴太后躬身施礼。 与此同时,桂枝也感觉到这些人像是在对自己施礼一样。明明自己只是一介舞女,在京都教坊内也不过就是张大司的女儿而已,教坊里都没有人对她这么客气,为何宫中却有这么多人对自己毕恭毕敬? 吴太后何等人也,那生活在宫中大半辈子的人了,眼中自是能发现平常人看不到的细微事物,自然也能够察觉到桂枝对这一切都感觉十分陌生,为了让她不这么紧张,吴太后开始询问她除了舞艺之外还有其他什么才能。 桂枝思索了半天,想起向大鼻所说北苑之中的那些杂艺,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于是她将那些学过的杂艺便都说了出来,若是向大鼻此时在此见到桂枝将这些话说给太后,他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因为他毕生所求的,就是让这些路人觉得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杂艺,成为人人都能接纳的艺术。 张梅香原本是想开口阻止桂枝的,但是瞧见吴太后听完之后,乐得合不上嘴,便也没有打断,却见吴太后听完之后,拍着桂儿的肩头笑道“好啊,这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能精通其中一两门,以此为生计,便可博得一席之地,而你年纪轻轻竟然懂得这么多东西,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桂儿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几年来她在京都教坊,接触到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这些琴棋书画,但当她想到在自己没有这些兴趣爱好之前,唯一的兴趣,便是与父兄们吟诗作对那些诗词,那些句子仿佛还萦绕在自己的脑海当中,于是便开口吟了一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句词乃是出自王安石笔下。王安石乃是前朝重臣,吴太后自然是听过这些诗句的,但没想到桂枝小小年纪竟然也能诵出这些,颇感意外。 “好啊!好啊!丫头,你还真是总会给人惊喜!” 瞧着这么聪明的桂枝,吴太后爱得不行了,此时恨不得这丫头乃是自己亲生。离开德寿宫时,她再三叮嘱张梅香,要经常带桂枝入宫来,对此张梅香欣然应下。 经过几日的收尾,教坊总算得以出宫。 临别前吴太后依旧召见了张梅香以及桂枝,一番寒暄后,也定好了下一次找她二人入宫的时间,这之后桂枝便随着张夫人离了大内皇宫。 虽然这几日在宫中桂枝受到的夸赞不少,但是和这些相比起来,坊间却早已经把桂枝比作成天命女子了! 临安城内大街小巷,此时人人口中都在传的事儿,便是在大内皇宫之中桂枝的那场雁舞,各个版本、各个说法,一应俱全,甚至都已经被说书人改编成了段子,放在茶馆里去讲了,是以京都教坊的人员在返回教坊的途中,沿途受到了不少热心民众的围观,他们围在街边瞧着京都教坊的人过去,便是欢呼为他们鼓掌喝彩。 而这飞雁舞,百鸟朝凤,更是成为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美谈佳话。 对此,桂枝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得意,而是一如既往地回到教坊后便一头扎进天舞阁内,独自练舞。 其间,除了苏姒锦来找她,她才会一起结伴出去,或者是在坊间里转一转,去找向大鼻他们,或者是出城去篱笆园看看小七,反正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而京都教坊也在慢慢地好转,不仅前来支持他们的商会越来越多,就连原先跑了的一批人也都纷纷凑上来献殷勤。 而且桂枝也很明显发觉到,张夫人自从宫中回来后,便和自己的关系仿佛不太一样了。每天,两人都会留出一段时间坐下来促膝长谈,或者谈上一个时辰,或者谈上数个时辰,反正二人的相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双方从心中开始接纳对方,情感日渐深厚。 不过这烦恼总会随着年纪的上涨而逐渐增多,时光转瞬,数年而去,桂枝将至二八之年! 芳华尽显! 第六十八章 绿衣女子临安笑 数个春秋过,不变的是这临安城的繁华,街坊之间依旧是随处可见的人潮人海。 大内皇宫之外,一绿衣女子立于城门外十米远的树下,此女容貌倾城,即便是当年杜婉茵与那裴兰伊与她相比也颇为逊色,而这姑娘正是苏姒锦。 她那双透着亮光的双眸,时不时谨慎地瞥向高大宫门两边的守卫官兵,心底暗自发怵,不过即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禁望向城门内,只因刚才马远就是从这个地方进去的……握着手上的画卷,苏姒锦嫣然一笑,仿佛意犹未尽,心头那是美滋滋的! 不用提了,这画自然是马远送的,至于画的是什么,想必只有她自己知道。 “嘿!忘了,今天得去找桂枝了,半个月没见她了,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干嘛呢!”握着画卷傻笑的苏姒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以往,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没做,于是连忙紧了紧手中的画卷夹在臂下,便朝着京都教坊一路而去。 自御道转花市再至京都教坊,用不了多少时间,很快便站在了京都教坊门外。门两旁的大柱子刚打过蜡,亮得透光,唯独那一匾门头,显得古朴庄重。苏姒锦喘匀了气儿,迈步走上台阶,推门而入教坊,第一眼便看到了良叔。 “良叔早啊!”苏姒锦像见了自家人一般打着招呼。 曾史良闻声抬眉一瞥,瞧见是苏姒锦便再度垂首关注账本,嘴上却回言道“午时已过半日了,早甚?丫头,这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大大咧咧的,瞧瞧咱桂儿姑娘,这几年越发的稳重大方了,你可得收敛点,不然没人娶了!”良叔自认老道地说教了两句,再抬头才发现苏姒锦早没了影儿。 “这丫头……”他轻叹一声再度将心思收到公事。苏姒锦倒也不是没有听见,但她才不愁婚嫁,因为她早就有了梦中情郎。穿过花园直奔练功场,路过长廊时见到教坊新人,这些姑娘都如桂枝刚入教坊一般的年纪,一个个娇嫩得很,见到苏姒锦便娇滴滴地喊道“苏姐姐好!” “唉!好!”苏姒锦高兴得不得了,但脚步未停,穿过长廊便朝天舞阁而去。 “苏小姐找错地方了,桂儿姑娘这会儿没在天舞阁!”练功场上,紫蝶姑姑一眼便看出了她想做什么,于是好心提醒道。 “没在?”都已经来到门前的苏姒锦脚步一顿,遂转身问道“见过紫蝶姑姑,桂儿现在何处?” “她这几日正烦闷,也不知为何,怕是……”紫蝶姑姑说了两句,顿住了,“反正,你去看看她,多哄一哄便是!”讲完话,紫蝶姑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看向那些新人学徒,“看什么看,盆都掉下来了,继续顶着!照这个样,多久才能出师?” 众学徒无奈,只得齐声回道“遵命……”生怕听不出她们的“怨气”,还拉了一个大大的长音。 苏姒锦无奈耸肩,她现在迫切地想见桂枝,将今日与马远的事儿通通告知。是以她立即穿过练功场,直奔后院。终于穿过最后一扇拱门,来到了张大司的庭院,此处平时没人敢进,也就只有苏姒锦这般胆大了,不过好在张大司也惯着她。 桂枝大了,自然不能与张夫人再同住一间,苏姒锦来到房门外,站定后轻叩门扉。 “真不用了,琳儿姐姐,我不想再喝红糖了……口中发涩……”屋内传来桂枝的声音,略显憔悴。 苏姒锦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琳儿姐姐,我是你苏姐姐!”此言一出,几秒后门内便传来脚步,门被打开,却见一美貌绝伦,有倾国之容颜的姑娘立于其后,身姿挺拔,明眸善睐,齿皓唇洁,柳腰不足盈盈一握,青丝垂耳后,脸颊如玉,简直 能捏出水来! 如果说苏姒锦是当世美女,那这桂枝便是天下难得的美女。有多美,大概一想之美,便是让世人在心中想,你认为最美的人什么样,她便是什么样子! “苏姐姐?你怎么来了?”桂枝万分惊喜,对方的到来完全出乎意料。 “早就约定了要来看你,前段时间太忙了,又要练绣活儿,这才总算脱身。”苏姒锦一边进屋一边笑道。 桂枝将房门关上,转身进屋,而苏姒锦再一回眸,却发现桂儿脸色有些不太好,赶忙言道“哎呀,瞧你这面色,赶紧去躺着!不用坐着陪我!” 桂枝轻轻摆手“没事的,苏姐姐,我连独木桩都能站两个时辰,还怕这些?” 但是说实话,两种疼痛截然不同,她也明显是强撑。 苏姒锦性子直,不由分说将其扶至榻前,好言好语安排她半躺下,这才坐在榻边道“不舒服就不要练功了,你肯定是又去练功,才会导致更加难受,是不是?”桂枝没有反驳只是乖巧点头,有些自责道“对不起,苏姐姐,让你担心了。” 苏姒锦拨开桂枝额前发丝,笑道“傻丫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要照顾好你自己才对!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拿到遥父给我的画了!”她话题一转,谈论起马远。 “苏姐姐倒是与他越来越近了,先前还尊称马画师,现如今却称遥父……”即便难受,桂枝也不忘戏谑两句。 “那是咯……”苏姒锦颇为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颏,“瞧瞧,这是给我的画像。”苏姒锦将手中画卷摊开,紧接着满心欢喜地将其展开,站在榻前,画面冲着桂枝,嬉笑道,“怎么样?画上的我,美不美?是不是美极了?” 桂枝美眸流转,看完之后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嘛?”苏姒锦有些疑惑,遂垂首俯看画面,“啊?这是什么啊!”桂枝因何发笑?只因这画上并非苏姒锦,而是那篱笆园的伯伯!这画的哪是美女,分明是一老翁嘛! 第六十九章 桂儿琴声泛轻舟 “呜呜呜……”京都教坊后庭院,桂枝房中,一阵阵呜咽不止,“什么人啊这是!” 苏姒锦趴在被窝前,哭得梨花带雨,弄得后者有些无奈。 “好啦,不哭不哭,苏姐姐,妆哭花了可就不美了。”桂枝无奈地安慰着她,“你有没有问过马远啊,这幅画他说了是给你画的吗?” 听桂枝这么问,苏姒锦呜咽声顿了顿,可片刻后再度嚎啕“谁知他说没说嘛,我见到他就已经懵了,更何况他还说要给我画……你说我图什么?桂儿……我带他去篱笆园,第一年……他画了山水鱼虫,第二年他画了花鸟盆栽,第三年……画了奇石流水,好不容易等他没有东西可以画了,我思忖着今年怎么也得是我了吧?谁知道,他还能去画余翁?”苏姒锦揉着眼睛,似乎在等待桂枝与她一起“批判”马远。 但其实,几乎每年这个时候,她都得如今日这般哭一遭,桂枝也知道,她哭过之后就啥事儿都没有了,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粘着马远。 “好啦好啦,不想这些,等我身子好些了,陪你去喝酒怎么样?”桂枝抚摸着苏姒锦的发丝。 苏姒锦倏得抬头,却又兴致全无一般“你又不饮酒,每次干陪,太没劲了!” 倒不是桂枝不饮酒,实在是她没接触过,所以自从苏姒锦开始饮酒后,桂枝总是会陪着她,却没有一次尝试过。 “不行就以茶代酒嘛!”桂枝调皮地笑了笑。 苏姒锦叹了口气,“行吧。”她揉着通红的眼坐起身,“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估计小七也很想你了,这段时间你都没去篱笆园吧?” 桂枝微微颔首,确实,这段时间顾着练琴,朱先生似乎准备金盆洗手了一样,急着要将一身乐理教会桂枝,但这哪是一两日的功夫,朱邦直几十年来的经验,桂枝再用功,也难以一下便琢磨透。 “过段时间等我陪夫人从宫里出来就去篱笆园!”桂枝笃定地说道。 “你腰牌不是被大司收走了吗?”苏姒锦疑惑地问道。 这事儿说来话长,只是因为桂枝先前年幼,若整日带着个御赐的牌子,难免引人注目。为了桂枝的安全,张梅香替她暂时保管,说等她至二八年便交还与她,掰着手指数,今年刚好二八,也是时候了。 “有没有腰牌我也得陪夫人去啊,说是后天,也不知道我这不争气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桂枝轻抿玉唇,有些纠结。 “最近街坊里表演的雁舞越发逼真了,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中原人,又是雕舞又是孔雀舞的,乱七八糟,近日里据说还有专门养了大雁来舞的,到时候一起去看啊?”苏姒锦提议道。 桂枝想了想“好,那就等我从宫里出来吧!” 苏姒锦点了点头,起身收起画卷,虽然嘴上说着马远不画自己很不开心,但近年来每一幅画她都挂在了房间里,每隔三日便要用掸子清理一遍,特别细心。 送苏姒锦离了京都教坊,桂枝回到房间独自休息。 转眼便是两天后。 好在桂枝今天身体好转了,精神状态也恢复,不然的话以之前那副模样去见太后,怕是要怠慢礼仪。马车上,张梅香握着桂枝的手,侧目望向外面。 “霍弘,你在宫外候着便是。”见到了大内宫门外,张夫人便朝外面说道。 “遵命。”霍弘闻言便下马拽着马缰站到了一旁,将车夫引过去。桂枝与张夫人下来后,在关口出示了腰牌,便直入其内。 “唉,这半年来,太后召见大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啊?”车夫闲得无聊,跟霍弘打趣道。 霍弘瞥了他一眼,低声言道“夫人何许人也,小姐又岂是凡人。” 闻言,赶车夫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对杨桂枝小姐的传闻,这三年来可是不少,能让吴太后如此喜爱的人,必然是有着大本事的! 虽然桂枝入宫已经很多次了,即便不在张夫人的带领下,她也可以很快地找到德寿宫,但与张夫人一同时,桂枝总能感觉到,夫人脚步故意放得很慢,似乎是对这皇宫大内有一种别样的情愫。 早听闻夫人以前便是在宫中教坊待了许多年,想必,她每次踏入大内,心里都有故地重游的感觉吧? 心里想着,不知不觉,桂枝已随着她站到了德寿宫外。 经过通报后,二人被召入其内,直奔花园。 花园中,吴太后依着茶案小憩,似乎是看池鱼看得困倦了,倒也无人敢上前打扰,只是张宗尹安排人拿了小毯子而来,恰巧遇见张梅香。 “我来吧。”张梅香笑着从下人手中接过毯子,轻手轻脚地上前盖在吴太后膝上。 “梅香来啦?”吴太后未睁开眼,却能猜到是谁。 “给太后请安……”张梅香一愣神,赶忙请礼。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唉?桂儿来了吗?”说着话,吴太后抬眉扫视周围,果然瞧见了桂枝。很难发现不了,因为桂枝站在这周围,实在太亮眼了,那出众的美貌,简直无人能及。 “来来,丫头,过来坐。”吴太后点手示意桂枝上前。 “太后娘娘,奴婢怎敢……”桂枝苦笑回道。 “不打紧,过来。”见吴太后执意如此,桂枝不好推辞,踱步上前,半蹲半坐在其身边。 “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不错,若哀家算得不错,今年桂儿也至二八了吧?”吴太后轻抚桂枝发丝,询问道。 桂枝点头回道“回太后,是的。” “可曾有人上门提亲了?”吴太后看向张梅香。 后者沉默片刻“桂儿……将将至二八不久,此时尚早,且不急着!” “好,桂儿你好好选仔细挑,须要找那待人好的,待你婚配之日,哀家便将厚礼送至!”吴太后看样子早就有了打算,礼都备好了。 “多谢太后……只是桂儿现如今还想多陪陪您和夫人……”桂枝的理由找得很对太后胃口。 “哈哈哈!好,好孩子,今日天色不错,稍后你们娘俩便随哀家同去湖中泛舟赏景,唔!桂儿,记得把琴也带上,哀家正巧想听听桂儿的琴艺!”吴太后安排完,便在张宗尹的搀扶下起身。 桂枝与张梅香自然接受,起身立于一旁,静候吴太后备驾,前去北苑小西湖泛舟。 第七十章 桂儿琴音绕太后 德寿宫,北苑。 三年前的桂枝便已是来过这里,故对此处她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因为当时只不过是到过门外及湖中四面亭的位置,其余地方并不曾去过;主要也是她没有办法去,因身份并不能使她在这皇宫内随意走动,即便拥有了太后的腰牌,也只局限于德寿宫的出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有吴太后在身边陪着,莫说是这北苑,偌大皇宫的其余地方,也未必不能至。 虽然心里对皇宫大内颇感好奇,但桂枝毕竟有很好的教养及分寸,是以她清楚有些事儿该做,有些事儿是连问都不该过问的。 吴太后的銮驾自德寿宫而出,很快就来到了北苑,桂枝与张梅香随其而至,自北苑宫门穿过,眼前便是那小西湖;此时湖面波光粼粼,伴随着微风拂动,临至岸边处更有朵朵莲蓬漂浮在水面之上,托着里面的花篮,花篮中的花,乃是宫女们每日专门 从特定的花园内采集来的,即便没有人来这里,花也会随时更换,保持新鲜。 没过多久,吴太后与张梅香、桂枝便驾着轻舟来到了湖中心。 秀美的湖景与桂儿手中冰壶玉琴的婉转之音相结合,令吴太后感到无比的舒心,故而心底对桂枝的喜爱,在此时亦是更深几分,而陪在一边的张梅香也是看在眼中,对此,她颇感骄傲,因为桂枝正是她一手培养的,桂枝能有今天这么好的状态,乃是 大大地超出了她预期的。 桂枝抚琴弹唱,其音色勾人心弦。 吴太后忍不住夸赞,称桂枝的歌声,与当年的张梅香颇为相似。 张梅香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她心里觉得,桂儿比当年的自己,更胜几分! 虽然吴太后,经常召见张梅香及杨桂枝入宫见面,但是每一次入宫的时间也都不会太久,基本上也就是一到两个时辰的工夫,两人便会返回,主要是因为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里,太后需要休养凤体,这个时候两人便会告退出宫。 今日也是如此,在小西湖上泛舟半个时辰后,岸边便传来张宗尹的声音。 “太后,眼下看着就要起风了,不如,咱们还是先回德寿宫歇歇,以免着了风寒?” 张宗尹颇为亲切地问道。 闻言,小西湖上吴太后虽然有些不舍张梅香与桂枝,想与她们再多相处一会,但张宗尹说得也对,若自己身体抱恙,不仅太上皇会担心,以孝为天的官家也定会担忧,故而分心于国事,牵扯诸多…… 母仪天下的太后,自然不想因为自己而令官家分心,于是便允了回宫歇着。 将船驶回岸边,吴太后在张梅香的搀扶下上了岸,她也十分贴心地道,“太后先回去歇着吧,圣体最为重要,改日奴家与桂枝再来给您请安!” 桂枝懂事地点着头。 吴太后温柔地笑道“哀家确实也觉得有些乏了……既如此,你二人便是先行退下吧,改日再来!” 说完,她还不忘回头看向桂枝,“桂儿,记住今日哀家所说,若是要寻郎君,定要寻那真心待你的,万不可马虎!” 闻此,桂枝回以笑意,俯身施礼,恭送太后起驾返回德寿宫,而桂枝则是同张梅香一同结伴走出北苑,直奔皇宫大门。 皇宫当中并没有多少闲人,是以二人此时走到了宫门,御道周围亦是十分空旷安静,只有她二人的脚步声,不过,张梅香的脚步突然顿了顿,她转身看向桂枝随后问道“太后的话可得往心里去,若真有一日你与他人有了感情,一定要提前告知于我,万不可瞒着,懂了吗?” 之所以这么说,张梅香也是害怕桂枝看人不准,若是有那不三不四不着调的人追求桂枝,她年纪尚浅,怎能分辨这些人的品性?万一误入了歧途或者被人家坑害,岂不可惜了大好的芳华? 虽为养母,但张梅香对桂枝也是视如己出,若说些自私的话,她其实更希望桂枝能够在自己身边多待几年。 但是这个想法不切实际,谁也不能够阻拦一个人去喜欢别人,如果桂枝真的有喜欢的人,张梅香绝对不会阻拦,只不过那个人的品性,还需她来帮忙把关。 不过,听张夫人说了这些,桂枝却表现得十分诧异,她不明白为什么张夫人会这么想,不论是太后还是夫人,她们口中的事在桂枝看来,似乎还颇为遥远,并不是当下应该考虑到的。 她现在脑海当中所想的就是,明天究竟要陪苏姐姐去哪一家酒楼饮酒。 吃酒这件事在当下,并不罕见,临安内几乎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饮酒,但桂枝从小到大却从未碰过这东西,在她眼中,酒算不上是一个好东西。 但是,既然答应了苏姒锦,要陪她一同去饮酒,那么桂枝就不会食言,只是这临安城内的酒楼、酒肆颇多,各种各样的酒,类型也是五花八门,该怎样选择一家合适的酒馆,便成了一个问题。 方才桂枝脑袋里装的全部都是这些事儿,又怎么能够反应过来回答张夫人的话呢? 于是她只能嗯嗯啊啊的潦草回复一句“遵命。” 见桂枝的回答似乎有些勉强,张梅香倒也没有再说下去,只觉“女大不中留”这句话很快便要兑现了。 “你兄长杨次山的事儿……”突然,张梅香话题转了过来,提到了桂枝的大兄。 这仿佛是一根紧系在桂枝心上的绳子,只需轻轻一扯,便能勾起波澜,是以桂枝当下双眸发亮,看向张夫人,以为她有了兄长的消息。 余光瞧见桂枝这个眼神,张梅香却顿住了,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后这才再次说道“我会派人找的,至于你,只要你肯勤学苦练,有朝一日成名,想必你兄长自然也会来寻!” 听到这,桂枝收起了憧憬,懂事地点了点头。 见此,张梅香轻叹一声,便朝宫外而去,桂枝紧随其后,两人离开皇宫大内之后,乘着马车,返回京都教坊,一路无言。 对桂枝而言,大兄杨次山的消息更为重要,而张夫人的那些担忧看起来则颇为遥远,毕竟她大多时候都待在京都教坊当中,最多也不过就是和苏姐姐外出去坊间玩上半天,哪有什么功夫来谈情说爱呀! 反正桂枝没怎么明白太后和夫人说这些话的意思。 不过,次日里将这些话学给苏姒锦听的时候,她却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咯咯咯”地乐。 二人此时刚从京都教坊出来没有多久,准备找一处酒楼品酒,只不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但闲聊之下,苏姒锦倒是觉得此时调侃桂儿,要比吃酒更加有趣。 苏姒锦突然立定,双眸打量着此时的桂枝,越看笑意越深,最终她开口道“桂儿,张夫人说得对,我和你就是太熟了,若是不仔细看,我都还没发现,当初的那个小丫头,此时已经长成大美人了呢,若我是男子,定娶你回家,好生疼爱!” 第七十一章 二人险遭泼皮欺 就苏姒锦方才那些话,桂枝听后脸颊的绯红早已蔓延至耳根,表情羞涩又难堪地嗔道“苏姐姐!莫拿我打趣啦!” 虽然桂枝这么说,但是苏姒锦似乎仍旧意犹未尽,“哪里打趣啦,姐姐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呢!”说着,苏姒锦轻轻一拍桂儿腰下半寸,后者轻哼了一声,羞得面如桃花,但等再反应过来之时,苏姒锦早已嬉皮笑脸地跑出了老远。 “等等我……”桂枝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遂提步追了上去。 俩姑娘追逐嬉戏,在这临安内并不算稀奇,街坊之中有不少男女成群的皆是如此。 只不过,桂枝出门总着男装,旁人若不仔细看,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谁。 出了北瓦,俩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一旁车马交纵,人头攒动,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子弟,当然也有不少纨绔。 苏姒锦下意识地会带着桂枝远离这样的人,但即便如此,路上仍有不少眼尖的认出桂枝女扮男装,上前打趣。 这不,还没到酒楼,便是在一处拐角遇见了这么几位。几人看起来游手好闲,衣着平平,相貌也是普通,但笑起来却总让桂枝觉得恶心。 “呀,嘶啧啧啧……这位小公子,看起来清秀可人啊?莫非是女扮男装?” “身边这位小娘子也是不错,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着实好看!” “不如陪咱哥几个玩玩?放心,我等皆是那怜香惜玉之人,温柔得很!” 这几个乃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泼皮,不提别的,但说这几位昨儿个刚从衙门放出来这一点来看,就可知这几位并非善类。 “放肆!尔可知本小姐何许人?光天化日之下口无遮拦,此乃临安,莫非你们敢目无王法?”苏姒锦紧皱着眉头,拦在桂枝身前,这更令那几个泼皮感到有趣。 “桂儿你先走,我学过些手段,我来对付他们!”苏姒锦总觉得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能拿得上台面,是以此时安排桂枝先跑。 但桂枝又怎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虽心里有些怕,但她断不会放苏姐姐一人在此。 “哟呵,我说小娘子还挺烈的,好!咱就喜欢这性格的,对胃口!哥儿几个,围起来!”那带头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三根朝上七根朝下的狗油胡显得十分邋遢,顶着个通红的酒糟鼻子,眼中尽显污秽之意,猥琐至极。 到底这几位是“专业”的,带头的一声令下,几个泼皮便是迅速将桂枝与苏姒锦围了起来。此处乃是一条狭长的街道,连接着南北两边的街坊,虽两端尽是人流,但却极少有人关注这其中。 “唉唉!那几个,干啥呢?”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那几人一愣,四处打量,却没瞧见人,可下一刻,自他们头顶飞下几片碎瓦,不偏不倚正砸在那泼皮头顶。下一刻,那家伙“嗷嗷”一嗓子喊出,一股鲜红自额前流下。 苏姒锦和桂枝往后靠了靠,二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杀的,谁扔的瓦片?”泼皮头子捂着脑门,一旁小泼皮担惊受怕地搀扶着他,目光不断在周围扫视。 “睁大尔等狗眼瞧瞧,小爷就在上面!”又是一道声音自头顶传出,这下众人可该知道往哪儿瞧了。 刚一抬头,伴随着瓦片挪动的声音,向北仿如一只猴子一般从房檐上跳了下来。 平稳落地之后,他起身摆了摆腰间的佩刀。 “马三儿,忘了自己刚从哪儿出来的?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再弄进去?”向北戏谑地看向那泼皮头子,面对这么多人,他却毫无惧意。 “呀!原来……原来是差拨哥哥!嘿嘿嘿!”被称马三儿的便是那泼皮头子,他此时笑得十分灿烂,“怎会忘了差拨哥哥的教诲,我们不过与两位小娘子逗个乐儿罢了!” 此时的向北已至青壮年,原本就是杂耍班子出身,向大鼻又教了他不少强身健体的把式,故此时的他看起来颇为精壮,肌肉线条棱角分明! “逗乐?”向北差点没笑出声,“不如带你回衙门?咱俩逗一逗?放心,我让你一只手,若不能叫你素的进来荤的出去,小爷我便不叫向北!” 腰间,衙门发的佩刀十分晃眼,向北单手攥着它,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往前一步,那几个泼皮便后退三步。 “哥哥饶命,差拨哥哥!我们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那马三儿倒是有眼力见儿,当即下跪求饶,也顾不得脑门儿还在冒血。 “再有下次,尤其是要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对我身后这二位不恭,莫怪小爷我的刀不留情,官老爷可说了,近日街上闹事的,任凭咱处置,到时候先斩后奏可怪不得我!” 向北将刀拔出,架在马三儿肩头,后者吓得大小便失禁当即昏厥。 “哈哈哈!瓜怂鸟!你们几个……把他抬去北瓦,找凌师傅给他缝上几针,莫要让他这脏血流在这京都街道上!若让我见着一滴,便要你们好看!” 说着,向北打腰间取出几串儿散钱,扔给众泼皮,后者皆叩首回应,紧接着拉的拉扯的扯,将那昏厥的马三儿收拾走了。 再一转身,看向桂枝与苏姒锦,向北笑得颇为得意。 “向北?”方才背着身,桂枝还不敢认,此时瞧见正脸儿,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向北么? “啊?大鼻子家的那个混小子?”苏姒锦也有些诧异。 “啧,怎么说话呢,俺现在可是当差的,正儿八经的官人,弃恶从善了好不好?” 向北表情苦涩地解释道。 “把刀收起来说话……”苏姒锦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向北尬笑一阵,收起佩刀后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不见你们,突然遇见就是这种窘境,你们也太背了点?” 桂枝轻叹一声,“我随苏姐姐出来寻酒楼,想着走些小路抄近道,却不承想遇见那些人……” “寻酒楼?桂儿你不是最讨厌吃酒的人吗?”向北想起桂枝曾不止一次地劝阻向大鼻戒酒,没想到,她竟然也要沾上了? 桂枝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我心情不好,桂儿陪我喝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苏姒锦瞥了他一眼,随后拉着桂枝便朝巷子另一端而去。 “嘿……我说,我可是刚刚救了你们啊!”向北有些无辜,没想到做了好事还被嫌弃,“唉唉!等等我,这会儿正好得闲,我也陪你们喝点!”话音落下,向北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你不是差拨吗?当差不好好当,吃什么酒啊?”苏姒锦侧脸问道。 向北摆了摆手“我算是皈依,只因为前些年做泼皮混迹北瓦,给官老爷惹了不少麻烦,好在官老爷慧眼识人,一眼就看出我有当差的潜力,这不,都在衙门口做了小半年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颇为得意,但目光一转,他看向桂枝。 “小桂儿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嘿嘿嘿……”他这笑的猥琐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那些人。 “咋啦,再漂亮跟你有啥关系?”苏姒锦回怼道。 桂枝在一旁瞧着这俩一见面就掐的人,哭笑不得。但聊着说着,几人也终于到了和春楼。 “怎么是这儿?”桂枝瞧见这里,便是柳眉紧蹙。 第七十二章 和春楼里巧撞人 一来到这里,桂枝便是会想起之前杜婉茵与此处一位名为方姑姑的人,在六十大寿这件事儿之前对自己的排挤与冷眼,是以她对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 一旁,苏姒锦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笑着凑上前低声道“放心好了桂儿,那个姓方的早就被酒楼赶出去了,你在宫里雁舞的事儿传出来后,之前得罪过你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听到这,桂枝这才轻松了许多,三人相伴着进入和春楼内。作为官办酒楼,这里全年一座难求,若非提前打点,几乎是不可能预留位置的。 苏姒锦早就打点好了这些,于是她们几位刚入其中,便被酒楼内的伙计带到了楼上包间。 二楼雅间属于联排,并无门窗,而是由屏风或幔帘遮盖,其中有座。转过屏风,三人各坐一角,桂枝则是正对屏风,苏姒锦坐在左手边,向北则是随意靠在右边椅子上,将头巾松了松,佩刀也解下靠在一旁。 “几位贵客,来点儿什么?”伙计捧着手巾儿躬身站在一旁,因为瞧这几位的状态,便觉得不是一般人左边这位一瞧就是大小姐模样,右边这壮小伙又是个差人,正当中这位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儿”也是相貌超群,气质不凡;故而小伙计伺候得很谨慎。 “好酒好菜的拿上来,另外先坐上一壶好茶温着,待吃饱喝足了与点心一并上来!”向北像是常到酒馆酒楼去的主,对着小伙计一顿吩咐。 苏姒锦与桂枝相视一眼,无奈耸肩。 “得嘞官爷,您且稍坐解解乏!待会儿楼下有好看节目,若感兴趣的话可以瞧瞧!”小伙计一甩手巾,退出屏风后。 “待会你结账啊!”伙计刚出去,苏姒锦便说道。 向北倒也从不是那小气的人,豪迈笑道“那是自然,桂儿第一次吃酒,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也得俺来做东!” “只是尝尝……”桂枝还想解释两句,但刚说出来又被向北打断。 “我跟你讲啊,这和春楼的酒,可是不少,不论是清冽的还是性烈的,你若想尝试,我挨个儿给你推荐!不过第一次吃酒,建议还是喝点儿花酿,口感略甜……”看样子,向大鼻那点关于酒的本事全部都教给他了,一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弄得桂枝与苏姒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好在上菜的速度也够快,三两碟小菜上桌,足以堵住这家伙的嘴。向北捋了捋筷子,当即大快朵颐。 有那熟牛肉切得的薄片儿,码在白玉般的盘子中,剁上些碎蒜,各种调料浇上,口感劲道有嚼劲且美味无比。 还有那猪耳丝儿,伴着葱丝儿萝卜丝儿,十分爽口,又脆又香!不过,这都是向北爱吃的,桂枝与苏姒锦最多尝上两口时令的素菜。 凉的上完便是热的,大小六盘上桌,有汤有水。 向北自打开始吃,便没有心思讲话了,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与一旁的桂枝和苏姒锦细嚼慢咽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酒被端上桌,酒是早就温好的,上桌后便是最适合当即饮下的温度。 “桂儿,你先尝尝这个酒,此酒乃是和春楼的特色,名为秀春酿,听说无论是谁来到此处,都会尝一尝这个酒!”说着,苏姒锦给桂枝倒了小半杯。 即便是小半杯,桂枝也觉得有些多了,之前虽然陪苏姐姐尝过一小口,但也是用筷子沾着尝的,只是一小口,当时都觉得很辣。 不过,既然答应了苏姐姐,桂枝自然不会食言。 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端起,随后也学着苏姐姐的模样,用袖子遮在面前,将酒杯送至口边,轻轻一抿。下一刻,一股暖流自咽喉而下,所到之处皆有一股火辣的感觉,可这辣味只是一瞬间,片刻不到,辛辣便是转为了清冽,似乎还带有一些甜润绵柔…… 酒杯放下,桂枝发现苏姒锦和向北都在盯着自己看。 “怎……怎么了?”桂枝有些脸红。 “哈哈哈,我还以为桂儿你咽不下去呢,没想到你竟真喝了!”苏姒锦惊讶地笑道。 向北也放下了筷子,“可以啊,我来尝尝,这酒肯定不烈,不然的话,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咽下哦?” 说着,向北也端了一杯,一饮而尽,“尚可……但比我平时吃的酒都要淡!” “你那是什么嗓子,囫囵入肚,怕是啥都能进去!”苏姒锦打趣道。 向北默不作声,继续扯嗓子灌起酒来。没过多久,屏风外传来楼下大厅的声音,有琴瑟和鸣,鼓锣交响,引得包厢内的客人皆纷纷走出查看。 桂枝他们也是如此,结伴而出,靠在凭栏处朝下观望。 却见下方舞池中,正有一人一雁翩翩而舞。 起初桂枝一愣,仔细观察才发现,与那人所舞的大雁乃是自然毛色,并非小七,这才舒了口气。 “看吧桂儿,我就说了,现如今有不少人模仿你呢!但是你瞧,她们舞得都是些什么啊,根本就比不上桂儿你!”苏姒锦瞥了眼周围叫好的客人,有些不屑地对桂枝说道。 后者并未回应,毕竟她明白,这是人家吃饭的饭碗,虽比不上那一日真正的雁舞,但也足够卖钱了! “行啦,这有啥好看的,走,回去吃酒!”向北也觉得若不是桂枝去舞,此舞毫无意义,便撇了撇嘴准备返回包间。 无奈,桂枝最后瞥了一眼,这才转身。不过她并未提前预料到身后有人,这一转,竟撞到了一位。 后者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被桂枝这么一撞,低下头来看到对方那泛着微红的脸,宛如桃花一般,娇羞可人,此一幕映入这位吴姓公子的眼中,仿佛烙印一般,刻在了脑海之中。 “这位……公……小姐,在下失礼!”此人名为吴徸,乃是一名琴师。 只不过并非教坊中人,算是一名闲手在外的雅士,平时若有酒楼或是戏台相邀,他也会前赴。 今日与友朋相聚于这和春楼内,却不承想,遇见了这么一位妙女子,竟女扮男装? 苏姒锦瞥见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于是尴尬地笑了笑便伸手拉着桂枝走进包间。 吴徸呆呆立于门外,久久无法拔目。 身旁三五好友见此疑惑。 “吴兄,不过撞了一下,因何发愣?” “是啊,那位公子想必也不是有意。” 吴徸嘴角微微扬起,将手中折扇摊开,轻轻一挥“这哪儿是公子,分明是一美得难以遮掩的姑娘!” 第七十三章 美酒斗诗飞花令 也就除了他这么一双眼能够看得出桂枝是一位姑娘,谁知道这竟是一眼万年,难以忘却。可以说,这张脸,吴徸此生恐怕是难以忘记了。 桂枝并不知道这点,作为第一次饮酒的她,自然是承受不住后来的酒劲,几杯入喉便是感到耳根发烫。 “这般干吃酒也无趣,便不如作飞花令,对不上的便喝,如何?”苏姒锦的酒量比桂枝好很多,此时的她不仅没有喝多,反而还越喝越起劲,故而提出了要玩飞花令。 与大多行酒令不同,这飞花令属雅令,比较高雅,若是没有诗词基础的人压根也玩不转它,所以这种酒令也就成了文人墨客们喜爱的文字游戏,就连名字也来源于前朝诗人韩翃的名诗《寒食》中“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故名“飞花令”。 桂枝耐心地听苏姐姐将这些讲解完,也懂了个大概。 若有所思的她一边点头一边看向苏姐姐问道“明白了!便是以那古往今来的七律诗作对嘛?要求合辙押韵,对否?” 苏姒锦点了点头,目光一撇看向旁边向北。后者一脸鄙夷。 “你们俩属于欺负人知道吧,若论光明正大地喝酒,你二人谁都不是我的对手,但这吟诗作对,我可不行,俺不来!”向北倒也不傻,莫名的酒他才不吃。 一双美眸淡淡地刮了他一眼,苏姒锦一脸无趣地坐回去,“那桂儿,咱俩玩儿!” 一开始,桂枝有两三次没有回答上来,主要因为生疏,面对苏姒锦突然念出的诗词,有些措手不及。但两三杯酒喝下后,桂枝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当年父兄们念书时的场景,一首首诗词仿佛就在眼前,下一刻,她便犹如神助一般,一句句曾经听过的诗词脱口而出。 苏姒锦也没有想到,桂儿虽然酒量不行,但这飞花令玩儿的却这么好,除却一开始她饮了三两杯之外,后面迄今为止便是一滴未进! 暂且不提此处良辰,却看恭王府中。 “什么?”方才还颇有雅致品着茶水的太子妃李凤娘,此时,却有些诧异地将茶盏置于一旁,表情尽是一股难以置信的讥讽笑意。 “这等人……也能够被提拔?”她轻哼一声,凤眼一转便是笑出了声。 坐在她身边的赵惇不明此笑是为何意,他看向方才谏言的王淮,干咳一声道“王直讲,先前听你所说,这韩侂胄与吴太后之间,似乎颇有渊源?” 其实这件事儿早在吴太后的寿辰宴上,王淮就已经说过了,但当时无论是赵惇还是李凤娘,对此都没有太过上心。 谁知宴会之后,此人竟破格被官家提拔? “无碍,凭关系谋来的官职,想他也做不久,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足为患。” 李凤娘自一旁盘中捏起一枚葡萄,漫不经心地道。 她刚说完,赵惇便是捋须应道“不错!” 对此,王淮似乎也无话可说,只得回道“太子、太子妃英明……” 对于当下朝野,似乎有不少的官员在之前寿宴结束之后,展现出平步青云,步步高升的状态,但是对于这些人的晋升,东宫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认为这些人的晋升对于东宫而言无关痛痒,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王淮告退之后不久,也可以是说他前脚才刚刚迈出门,坐在太子妃身边的赵惇,就瞬间转变了表情。 “呼……”他小心翼翼地转过目光望向李凤娘,开口笑道“爱妃,方才我表现得,可算得上沉稳?” 闻言,太子妃刮了他一眼,轻轻一啐将葡萄核吐出,并言道“尚可,但距离真正的九五之尊,还是差了许多!” “本宫这不是还有些生疏嘛!亏有爱妃相伴,处处协调本宫,若非如此我又怎坐得上这太子之位?”赵惇一边笑着一边往太子妃身边凑。 “夸两句便要忘形。”李凤娘起身起得迅速,导致前者“扑空”险些晃倒。 李凤娘捋了捋袖口,一本正经道“明日该去德寿宫给那二位请安了!” 她口中的那二位,自然是吴太后及太上皇。赵惇嘴角浮现一丝苦涩,似乎对于请安这件事儿,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李凤娘能看出他的情绪,是以不屑地道“你当妾身想去?若非圣上素来最重孝道,我又何必与你扮这等角色?莫要废话了,提前准备吧!” “好,本王这便去安排!”赵惇赶忙起身整理衣容,随后担着李凤娘的右手一前一后离开正殿。 数月后,京都教坊,天舞阁内。 张梅香瞧着换上一身新服的桂枝,眼前这位娉婷美女,完美地展现了什么叫作芳华之年该有的容貌姿色,不论身段还是脸蛋,桂枝绝对算得上是这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绝色美女了。 反正,张夫人是越看越觉得顺眼。 桂枝浅施一礼,起身后便是直接开口问道“夫人,今日为何不见朱先生?” 她这么问倒也不意外,就在昨日朱邦直还在教授桂枝琴艺。 张梅香笑了笑,伸手将桂枝发丝捋顺至耳后,遂言道“他啊?今日早些时候,一人一琴,出城野游去了!” 桂枝倒也不觉得意外,这听起来像是朱先生会做出来的事儿,对比起教坊内的其余先生,桂枝最欣赏的便是他,只因从他的身上能看到真正的自由、不羁和洒脱。 沉默片刻,桂枝再度问道“那今日秀演,需要我带着琴吗?” 张梅香微微摇头,并言道“今日演出并非正式,乃是商会相邀,我推辞不了故而应下,他们另请了琴师,你只需歌舞一曲便退,无需费力费心。” 按常理来说,京都教坊是不会接这些外包的活儿的,当然,扶持商会有特殊需求,也无法推辞,毕竟是金主,该走的场面缺不得,需给足了他们面子才好。 桂枝也不是第一次出商演了,自皇宫回来之后,她成了京都教坊的无名头牌,虽然不挂名,但来到此处邀请优伶之人,皆以她为目的,即便十有八九请不到,还是有不少人会前来一试。 琳儿瞧着这母女俩像是要分别一样,笑意掩饰不住地道“夫人,小姐不过参加秀演而已,又不是出嫁,不必如此担忧,对了!今日秀演场地设在庆丰楼内,霍弘已备好车马,随时可以出发!” 闻言,张夫人这才松开了手,微笑道“去吧!” 桂枝颇为懂事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告退离开。 这边一路出了教坊上了马车,由霍弘护着直奔庆丰楼,一路无言。 却说到了庆丰楼后,此处非节非年却张灯结彩,布景华丽,桂枝隔着马车幔纱都能看到外面似乎有不少的路人和随行仆从,看样子此次商会所邀请到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姐,”霍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知道了,霍大哥。”娇滴滴的一声回应后,便是撩起幔帘下了马车。 艺人一般是从侧门而入,为的就是避免与太多人接触,有着霍弘的护卫,周围百姓虽然有瞧见桂枝的,但也不敢近前,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瞻仰她的美丽。 “唉唉,瞧见没有,那一位貌似天仙的,就是京都教坊的头牌,桂儿姑娘啊!” “你说的就是张大司的女儿?那位在皇宫献雁舞为太后祝寿的杨桂枝?” “可不是嘛,桂枝小姐现如今也是京都教坊名正言顺的头魁,据说见过其真人的,那都是有权有势的贵族!” “哟呵!这么一说,咱们也算是世家贵族了?”仅仅是看上一眼,当然算不上什么,但是身处庆丰楼内的这些人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或是临安内的富商,或是某世家名门的子弟,当然,其中不乏一些纨绔,不过纨绔混在这类人当中,倒也察觉不出,只是看起来各个有头有脸,实际上究竟是什么角色,或许只有熟悉的人才会知晓。 桂枝自侧门进入后,酒楼上下众人见其无一人不恭敬行礼,前者也一一回了礼。 这家酒楼的掌柜相对比和春楼的稍微“懂事”一些,不仅给桂枝安排了雅间暂歇,还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更是吩咐了一应人等留守照应,即便桂枝再三表示不需要这么客气,他也执意如此。 坐得了温茶水,端上了好糕点,桂枝端坐桌旁,却未动一口,只是静候着秀演开始。而场内,此时三两桌头排的客人有些焦躁。坐在头桌下垂手的一位身材偏臃肿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皱,目光不断地朝着酒楼门口处观望,“啧,怎么回事?我让你们送贴,莫非没有送到?”他不耐烦地看向一旁的仆从。 后者一惊,赶忙屈身回复道“不敢!小的怎敢不尽心办事?请帖当日您交给我时,便送至其府上了,还是由其府上尊管亲自收的!” 闻言,胖富商撇着嘴挪了挪身体,“节目何时开始啊?” 闻言,一旁正在斟茶的酒楼伙计笑道“这场秀演乃是吴老公爷点办的,吴老吩咐了,若名单上人俱至或过了午时三刻后,便立即起宴,歌舞届时也一并上台了!” 胖富商闻言再度撇了撇嘴,但也没有继续牢骚下去,只是用他那宽肥的手掌捏起茶盏,一饮而尽。 “换酒!这茶吃得涩口!”他眉头一横,随即将茶水一口吐回到茶盏中。 见此,伙计有些难堪,“额……这位爷,吴老可是吩咐了我等,这茶要每人每位一盏,说是自家茶田种得的茶,您这……” “什么每人每位一盏,我便是吃它不惯,还不速速换酒上来?否则我将你这酒楼砸了!”胖富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倒是没动,那一身肥油却颤个不停。 “额……”伙计一脸惊恐,要知道,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的,临安内绝对是家财万贯之人,他一个小小酒楼仆役,又怎敢惹得? 周围众人目光聚焦于此,但瞧见是那胖子找事儿,便也没人敢上前阻拦或是多嘴,只因后者乃临安知名的贩盐商,这年头,吃点盐都得看这家伙脸色!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一旁传出。 “这上好的茶不吃,偏要吃酒,本公子倒想瞧瞧,究竟何人这么不识抬举啊?” 众人目光一转,望向酒楼大门,而此时,一位翩翩公子一脸笑意地踱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