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中原,反手灭黄巢兴大唐》 第1章 成军 清人严遂成感于唐末晋梁争霸,曾赋诗云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吟罢此诗,我们把目光投向唐末的蒙古草原猛烈的西北风“呼呼”刮过,吹卷着这片枯黄的辽阔海洋,无垠的野草起起伏伏。在黄色的波涛里,却有一点红色在缓缓移动。 像一片红色的孤帆。 这是一个神情落寞的青年。虽然天气寒冷,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袍,骑着一匹红马在黄色的草原徜徉。 马是好马,名叫踏雪胭脂马,周身赤红,没一根杂毛,四只雪白的马蹄,踏过残雪。 骑着它的青年名叫李克用,字翼圣。他右眼天生不能视物,看东西全靠那只左眼。用进废退,二十多年过去,他的左眼居然被锻炼的视力超强。现在他就用这只左眼,看着瓦蓝的高空中,风把白云撕乱。 李克用的心情更乱 黄巢已经在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僖宗皇帝逃往西蜀后,宰相王铎被任命为诸道行营都统(唐军总司令),偏偏藩镇上百年都习惯了独立,所以各地诸侯大都是出工不出力,围攻长安半年,大齐政权还是巍然不动。 李克用很是郁闷都不讲君臣之义!自己身为沙陀部族的族长,人称沙陀王,倒是很想勤王只要官家(唐朝皇帝的习称)看得起我,李某就帮他灭掉黄巢! 但没听说谁要我去勤王。 自己天天在这鞑靼草原游荡,感觉快变成孤魂野鬼了。 不错,几年来鞑靼首领对自己很客气,甚至还帮自己娶了一个汉族女子曹玉娥,生了三郎李存勖。 老婆很美。儿子很聪明。 但是,难道我要终老在鞑靼?像这些枯死的野草,死在草原?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何况我的字还是翼圣? 我不甘心! 李克用重重叹了口气,却突然感到远方传来一阵震动。 是马蹄声!而且是连成了一片的马蹄声!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做出一个令自己吃惊的判断这么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一定有成千上万匹战马! 他习惯性地向旁边伸手,想取来自己的射雕弯弓,但马上想起来,自己清早独自出来溜达散心,连掌管射雕弯弓的贺回鹘都没有带,而自己的虎耳亮银戟,也留在帐篷里。 现在的他,是赤手空拳! 其实,如果真的与成千上万的骑兵对砍,那么带不带武器也没有区别。 他只能全神戒备,左眼炯炯地盯着传来马蹄声的东南方。 什么人,会在这片草原调动如此庞大的骑兵队伍? 李克用很快就放心了。 因为最前面一匹代北野马上,那个黑脸膛,是他的心腹将领周德威。 他的左眼在继续观察,鞑靼的可汗、各部首领都来了,还有跟随他到鞑靼的四弟李克宁也来了。 哦?还有一个汉人打扮的,是朝廷官员?难道,是官家(唐朝皇帝的习称)派来的使者? 在他们之后,便是那些发出撼人马蹄声的数不清的骑兵。和自己估计的一样,的确是成千上万!没法子了,他的独眼,真的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骑兵。 高大汉子周德威,字镇远,黑脸膛上长着俊秀的五官。他身高六尺三米),在离李克用还有一丈地就滚鞍下马,抱拳说道“恭喜大帅!朝廷宣召沙陀勤王!” 李克用怔了一下。虽然自己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天,但现在作为沙陀大帅,他应该不动声色。 他指指周德威身后淡淡问 “哪位是朝廷使者?” 骑着一匹黄色小骒马的宦官陈景思,连忙上前宣诏。李克用也按规矩下马接受旨意。 圣旨写的很清楚赦免李克用以往罪愆,着即率领所部人马南下勤王,消灭黄巢叛匪! 李克用心里好笑拉倒吧您。黄巢如果那么好消灭,圣驾何必幸西蜀! 而且我的“所部”在哪里?此前就是因为不肯与官军对阵厮杀,他才被撵到了这鞑靼草原。 现在圣人(唐朝皇帝的专称)想起我的“所部”了! 李克用冷笑一声“陈公公!沙陀兵都被朝廷扫荡干净了,连我李克用,也只能逃到这里苟延残喘。” 他一挥手指向草原,风吹着野草形成土黄色的波浪“李某人手下,只有这些枯草!让我扎草人打仗吗!” 鞑靼可汗连忙策马上前“翼圣老弟,不用担心!你看!”他指了一下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我带来了一万精锐骑兵,帮你救官家,打叛贼!” 李克用心头掠过一阵惊喜鞑靼骑兵可都是鞍马娴熟之辈,射术了得,武艺高强。如果有这一万骑兵做基础武装,那勤王之事,就有了几分了。他试探着问 “可汗之意,莫非是要送我这一万马军?” 可汗的答案让他非常舒服“你是我生平见过的,唯一的一个,能够一箭双雕的英雄!我相信,这些鞑靼勇士交给你,个个都能成为英雄!” 可汗的慷慨是有理由的。李克用武艺高强,居然能够一箭双雕!他不敢出手对付李克用,但是送一支军队让李克用永远离开鞑靼草原,应该是一个既能讨好李克用,又能让自己安寝的好主意。 可汗的策划成功了。 李克用无法拒绝上万骑兵的诱惑,他马上任命四弟李克宁指挥七千马军作为轻骑兵;另外三千骑兵交给周德威,装备重甲,作为重骑兵。 他给重骑兵取了个响亮的名字铁林军!周德威,就是铁林军的指挥使! 老婆、儿子,一起带走! 离开鞑靼部,我们去“翼圣”勤王! 李克用终于有了“所部”,但兵力还不够。 他要去代北,也就是代县雁门山以北,现在的晋冀蒙交界一带。那里寒风如刀,民风剽悍;那里才是沙陀的家! 他的三个弟弟赶来了,还有他的十三个义子,号称十三太保,也闻风而动,来到义父帐下听命。其中大太保邈佶烈,智勇双全;十一太保白袍将史敬存来自安庆部,十三太保则是力能伏虎的肌肉男李存孝。 一时间荒凉的代北到处是一队队战马驰骋,李克用诸弟和十三太保带来的骑兵,加起来竟然有三万之众! 这些战士都是沙陀三部落的勇士,其中身高六尺五米)的萨葛部勇将薛铁山,成了李克用的亲骑军指挥使,有五百匹烈马,精选出三百勇士,专门保卫李克用安全。 有了李克宁指挥的轻骑兵,有了周德威指挥的重骑兵铁林军,还有十三太保率领的三万主力骑兵,连马军警卫都有了。 沙陀成军! 军服也要统一。 李克用下令,全军黑盔黑甲!他相信,只有这种冷酷无情的颜色,才是死神本色! 先打造自己的亲骑军,一概都要黑盔黑甲。其他部队先穿上黑衣服,将来更换黑盔甲。 盔甲刚打造完毕,李克用就迫不及待率亲骑军南下,让诸弟和太保们率大军随后行动。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 沙陀人来救大唐了! 滔滔渭水和绵亘不绝的光明塬中间,是一马平川、东西走向的梁田陂,也是勤王联军收复长安的必经之路。它虽然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但当黄巢命丞相尚让率领十五万个“夫”堵在这里时,梁田陂已经成了不可逾越之地。为表重视,黄巢把弟弟黄揆也被派到了梁田陂。 尚让可不敢拒绝皇亲国戚,只好给黄揆五千步军,驻扎在西北的渭河南岸。 刚到渭河,黄揆就听说来了一支数百人的敌军,不由精神一振如果消灭了这支小部队,那就是梁田陂大战的开门红!看那尚让还敢不敢小觑黄某! 黄揆帅旗一展,五千步军气势汹汹冲向这支敌军。 这支小部队,正是李克用。他轻敌冒进,竟然只带了薛铁山的三百亲骑军,就一直冲到了渭水。 看着远方茫茫苍苍的光明塬,近处森罗棋布的黄巢兵营,李克用放下心来完成君臣之义的这场大战,李某终于赶上了! 李克用的贴身护卫是小个子贺回鹘,他第一个发现了敌军 “大帅,有敌情!” 李克用顿时兴奋起来,左眼扫视过去,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黄巢步军蜂拥而来,他们脚下践踏起了一阵阵灰尘。 李克用从得胜钩上取下虎耳亮银戟笑着说“哈,都是步军,正好杀个尽兴!” 薛铁山拉住大帅的缰绳“请大帅在此观战,末将前往杀敌!” 李克用打开薛铁山的大手“不准扫兴!一起杀就是!” 虽然只是三百马军对砍数千步兵,但李克用深知,三百战马奔腾而来的气势,能够让步军的士气立刻降到冰点!战马纵横驰骋,马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刀砍枪刺,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如果步军严阵以待,摆好了拒鹿角、绊马索、长枪阵,那么当然不能贸然冲击,但现在是野战! 李克用手中的虎耳亮银戟实在太过残暴,锋利的戟刃过后,往往只剩下一具无头死尸。薛铁山的鬼头大刀更是神出鬼没,紧随他们之后的黑盔黑甲的亲骑军,恣意屠杀甚至连盔甲都不齐全的民军! 在齐军后面督阵的黄揆叫苦不迭“这哪里是什么小部队,完全是几百个瘟神!” 身边的小校也说道“就是一群乌鸦!” 黄揆下达了他最有效的一个将令“快撤!远离这些乌鸦兵!丧门神!” 杀人杀了半天,李克用也有些乏了,命令薛铁山去整理队伍,然后看了看退潮一样逃走的敌军。 这时候,铁林军使周德威、李克用的诸弟和十三太保,率领主力大军赶到了。 李克用浑身血污,看着这群武将哈哈大笑“刚才这一顿好杀!太过瘾啦!阳五啊,真可惜你们来晚了!” 阳五是周德威的小字,但除了李克用,别人都不敢如此称呼他。听见大帅说话,他正要答话,却被十三太保李存孝抢先说道 “父帅这样做有意思吗?这么好的砍人机会,你一人独吞了!” 大太保邈佶烈连忙阻拦鲁莽的十三弟“父帅是要留着你去杀大将!你却不识好歹!” 白袍将史敬存冷哼一声“杀大将可是要武艺高强!你却只是一身蛮力!” 李存孝一把拉住史敬存“十一兄,咱俩切磋一下?” 邈佶烈喊了一声“别闹了,不见父帅身上都是血?” 李存孝摸摸脑袋笑了起来。周德威赶紧看看李克用“大帅浑身血迹,没事吧?” 李克用看看有些偏西的日头“废话少说,你和陈公公,立刻随我去灵感寺统帅府议事!四郎,你去安营扎寨!” 宰相王铎统帅的勤王联军,以河中军、凤翔军、宣武军的精锐为骨干,一共有8万人。听说民军比自己多一倍,藩镇节帅们马上吵开了,有的主战,有的却要坚守以待援兵。 京城行营右司马、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也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请来的沙陀援军身上。 但是李克用一行才来到帅帐,就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将拦住了 “什么人?竟敢擅闯帅帐!” 这络腮胡是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他眼看一个浑身血迹的青年大步走向帅帐,马上厉声呵斥 “军中严禁私斗!你是何人,竟敢违纪!” 他这一嗓子,真像晴空霹雳一般响亮。但李克用却只是平静地看看李昌符“老兄的声气,倒像是西北那边的?” 李昌符不给面子“快说,你是谁的手下?” 帅帐里的王重荣听见外面喧闹,出门看见老熟人陈景思陪着一个青年,当即大喜叫道“这位将军,莫非是李翼圣?” 陈景思连忙给两人介绍。 李克用大步走了过去“王公!李克用奉旨前来勤王!” 王重荣舒心地笑了“翼圣老弟!国难之时能挺身而出,王某佩服啊。对了,你此番勤王,带来多少兵马?” 当众问一个将军有多少兵马,就像现在当众问一个男人有多少钱一样,真的是有些犯忌讳。看来王重荣是真急了。 李克用虽然有些不悦,但对方既然是推荐自己重新出山的恩人,倒也不好发作,只是说道“王公,咱们帐内商量如何?” 说完用左眼看看李昌符。李昌符搞清楚了这个青年居然是沙陀大帅后,只能感叹着“人不可貌相”,缩到一旁去了。 这时候王铎等人也出来了,王重荣连忙给大家介绍了这位青年大帅。 宣武镇节度使朱温见王重荣如此看重沙陀人,心头不悦,开口说道 “既然翼圣老弟是后起之秀,那么今日我等商议不下之事,老弟能否一言而决?” 李克用不明所以“朱老兄请说。” 朱温一看鱼儿咬钩,马上说道“便是如今黄巢军有十五万之众,官军才是其半数。众位节帅商议军情,有言战者,有言守者。愿闻翼圣高见。” 朱温悄悄使了个绊子要是李克用主战,那么就会得罪凤翔军的李昌符、邠宁军的朱玫、保绥延节度使拓跋思恭等许多节帅,从此被孤立;如果说守,那就与相爷王铎、河中王重荣意见相左,今后必定朝中无人。 实际上战或守,决定权只能由身为诸道行营都统的宰相王铎做出,连行营右司马王重荣都无权决定,其他人若敢置喙,那就是僭越!哼,年纪轻轻就想仗着王重荣往高处爬?且看乃翁收拾你! 第2章 天意 李克用显然没发现朱温在给他使绊子,他只是微微一笑,转头用灵活的左眼看看周德威,又看看二十丈外的一株柳树。后者心领神会,马上跑到树下,在柳枝上挂了一枚开元通宝后返回。 众人见状都是不解,只听李克用解释道“朱老兄所言,克用尽知。以我看来,主战者,欲报主恩,实乃忠臣!主守者,知兵善战,可称良将!” 朱温不由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一只眼的年轻人不错啊,说话面面俱到,高帽子满天飞,真是讨好人不花钱吗!哼,且听你如何自圆其说? 李克用接着说道“到底是战是守?我看只能凭天意啦!如此若我一箭射中那铜钱,便是天意该战。射不中时,自然该守。不知诸位是否同意?” 二十丈外的那枚开元通宝,肉眼看去只有一丁点,何况柳枝飘曳,铜钱成了移动靶! 李昌符断定无法射中,那就该坚守!于是率先说道“那就射吧!射不中时,咱们按照天意,先深沟筑垒,再召集援兵!” 主张坚守的节帅们纷纷点头。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虽然主战,但作为右司马,也要听命于都统,他向王铎看去。 王铎心想今天争论良久,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沙陀青年想出这个法子,聊胜于无吧。遂点了点头。 朱温其实也是主守不主战的,现在见两位王公都点了头,就立即说道“好吧,翼圣贤弟且射来,我等悉遵天意!” 话音未落,李克用倏然开弓搭箭,“飕”一声已经将那枚铜钱钉在了柳树上!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陈景思尖叫起来“绝技啊!百步穿杨,这是百步穿杨!” 在场的一群节帅,谁不是身经百战、弓马娴熟?所以更知道二十丈外射中铜钱几无可能!更有人心中隐约觉得,难道真是天意如此?若非天意,怎能射的中? 王铎大喜之下,立即拍板宣布 “谨遵天意!明日与巢贼决战,如虎如貔,夫子勖哉!” 连《尚书·牧誓》都给搬出来了,可见王相爷激动之情。那《牧誓》是周武王伐纣的战前誓师,他此时引用出来,倒是非常合适。 李克用听了暗自得意我家三郎就叫李存勖,在我大战黄巢前夕,相爷都统提到这个“勖”字,难道真有天意? 虽然在帅帐出了风头,定下来明日决战。但在朱温等人撺掇下,沙陀军没有成为正面战场的主力军,而是被安置在原驻地渭河南边。战场的局限,使李克用不可能立下盖世奇功。他只能看着凤翔军、宣武军、河中军奋勇杀敌,自己在西边敲敲边鼓。 这里是战场的西端,对面就是他的手下败将黄揆。 李克用骑着踏雪胭脂马,立马渭水边,夕阳把他的剪影投在了渭河里。红马绿水清风里,思绪万端难抑制 没想到啊,没想到,短短二十天,我已经从一个困守草原的青年,变成了手握雄师的大将,摧枯拉朽破敌寇,百步穿杨定军机,兵权在我手中,乾坤待我扭转! 想到这里,他心中豪气干云官家真够君臣之义!没说的,我李克用一定投桃报李,帮你把那个黄巢灭掉! 周德威策马过来,看见李克用连忙下马“大帅,黄巢之弟黄揆遣使者求见。” 李克用一愣我才想着灭掉黄巢,他的使者就来了? 周德威见大帅没有回话,就开始参谋“末将觉得,此事该有两个计较一个计较,是杀掉使者,烧掉伪诏。” 李克用看看他“第二个?” 周德威“大帅不妨虚与委蛇,麻痹黄揆。趁敌不备,一鼓破敌。” 李克用不置可否“先去看看那使者。” 黄揆的使者叫做米重威。今日与李克用一战,黄揆损失惨重,事后派出大批细作侦察,方知对手竟然是沙陀人! 黄揆蔑视地笑了。 他放心了原来是一支雇佣军啊!谁给的钱多就听谁的!好吧,本将军就用“银弹”砸死他!若能收买了这支悍勇沙陀人,甚至让他反戈一击,自己仍然可以为梁田陂大战立下大功! 黄揆马上召来了随军司马米重威,给他一百精兵做护卫,带上他替老哥写就的“招安圣旨”,加上两辆马车的金珠银两,前往沙陀大营谈判招安事宜。 米重威在沙陀大营门口等了一阵,感觉有些冷,就去凑到篝火前烤手。 猛一抬头,看见李克用在周德威等护卫下返回。看清了李克用的形貌,米重威不由皱了下眉没想到所谓的沙陀大帅,居然是个小青年? 不过米重威还是立刻迎了上去 “恭喜大帅!下官米重威奉大齐皇帝招安诏书来此,请大帅下马接旨!” 李克用虽然没下马,但也被他气得笑起来 “我说你真是条米虫!此地是何地?你拿个黄巢吓谁?”说着虚晃一鞭。 米重威见状不妙,知道这个蛮族不讲理,马上说道 “大帅息怒,在下带来了皇上赏赐的劳军费用,请大帅过目。” 听说有钱,李克用心中一喜我交了好运了吧?鞑靼可汗给我送骑兵,现在黄巢又给我送钱?刚翻身下马要去看财宝,却被周德威拉住衣袖 “不妨由末将代大帅看过。” 李克用心里夸奖周德威心细。毕竟是敌人送来的东西,有没有机关?有没有古怪?他停住脚步,看着周德威过去打开两辆大车上篷布。 好家伙,夕阳映照下,珠光耀眼! 两车金珠银两啊! 李克用乐了看来李某真的发财了! 米重威这才谄笑着说道“请大帅受了旨意,之后用这两车金珠银两前去劳军。” 李克用看看周德威,确信宝车上没有机关,这才大步走了过去,拿起几个金元宝赏玩,随手扔了一个给周德威,这才发现米重威还站在一旁,不由大为诧异 “钱我收到了,你怎还不走?” 毕竟收了人家两车金珠银两,应该关心一下人家吧?李克用尽量换成柔和的语调 “快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路可难走!” 米重威苦着脸说道“大帅,下官尚未宣读圣旨,怎敢擅自……” 李克用真不耐烦了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大步向米重威走了过去“好不罗唣!取出你家皇帝的旨意来!” 米重威暗想这家伙看来是不会跪地听旨了。不过只要他接受了皇帝的旨意,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细节方面嘛,大不了敷衍两句就是。说降沙陀大帅,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连忙取出圣旨,双手捧着上呈给李克用。 李克用一把夺了过来,顺手扔进了旁边的篝火里。 米重威大吃一惊,连忙要上前抢夺圣旨,却被周德威按剑拦住。他只能可怜巴巴看着李克用“大帅,此乃圣旨……” 李克用鞭稍一指“圣什么圣!我看你还剩半条命!” 米重威叹了口气,向那两辆宝车走去,正要招呼手下赶车离开,却被李克用厉声喊住 “那是我的军费,你怎敢去碰!” 米重威一呆什么人啊,这蛮族!你不受招安怎么好意思收钱?还毫无惭色说这是“你的军费”!你要不要脸啊? 常用套路不是说定了吗?现在的李克用,应该手按剑柄、义正词严大声喝道李某与黄巢势不两立!还不带上你的臭钱给我滚! 或者与我把酒言欢,看在两车珍宝的份上,共襄灭唐大计。 米重威肚子里严重鄙视这蛮子这厮,竟然拒绝招安却要收钱!我看你不是大帅是土匪!不,比土匪还不如!最要紧的是现在你让我怎么覆命? 周德威向来为人忠厚,此时见他可怜,连忙上前安慰“米公,你们空手回去,不是走的更快、更安全嘛。走吧走吧!” 看着米重威一行人走远,李克用哈哈大笑“阳五!我不受他的招降,但这金银我看过了,一点也不脏。嗯,是好东西,可以收下!” 周德威笑得肠子都拧起来了“大帅英明。” 李克用说道“赶紧收好了钱。明日大破巢贼后,论功行赏!哈哈,我正发愁没钱奖励军功,没想到黄巢就给我送来了!” 中和三年(883年)二月十六日。 虽然有了李克用“箭射铜钱”的“天意”,但在开始进攻时,各位节帅再次争执起来,李昌符坚决反对让凤翔军首先发动进攻,朱温、拓跋思恭等人,也只同意在战线两侧掩护进攻。 没法子,行营右司马王重荣只好动用自己的河中军作为攻坚主力。 这时候,已经到了饭点。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仗? 王铎只剩下了慨叹这帮骄兵悍将!吃吧,吃吧!只希望你们吃饱了之后,给我猛冲巢贼防线! 直到午时将过,唐军才终于对黄巢军发动了攻击!应该说,在双方长官的长期教育下,士兵们早就彼此仇视了,所以交战以后,虽然节帅们有保存实力的想法,但士兵们却英勇异常,冒着对方如雨的箭矢冲锋都成了梁田陂大战的常景,这战打得也是没谁了。 是最惨烈的白刃战!枪戳、刀砍、剑刺,伴之以随时飞来的冷箭,惨叫声连成一片,到处飞溅着血花、血雾,活着的士兵踏着尸首拼命杀敌。 杀敌才能自保! 哪怕只不过多活了一会! 梁田陂战场,成了真正的修罗地狱! 只有西线无战事。 民军西线统帅黄揆白白损失了两车金银后,已经彻底看清了对面这个沙陀王的本色。他知道自己真不是那家伙的对手,于是他跑到民军的帅帐,向尚让提出一条妙计他愿意率领本部三千残军,偷袭唐军后方的华州。 尚让一下子对黄揆刮目相看现在两军都在血肉相拼,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战场所限,并不能完全展开兵力。这种时候,如果华州失守的消息传来,那么对唐军的士气将会是致命打击!反正黄揆防守的那一段战线也无关紧要,那就让他去吧! 黄揆领军强登光明塬,当他站上塬顶,遥望梁田陂战场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黄某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遇上李克用这种打仗不要命、耍赖更疯狂的流氓恶棍! 被他诅咒的李克用,此刻还在渭水河边。得知官兵的攻势成了菜鸡互啄,付出了重大伤亡,仍然没有进展,李克用心头火烧火燎。等到申时,民军的兵力优势逐渐体现出来,预备队源源不断进入战场,官军陷入苦苦支撑,败像已现! 王重荣终于说服了朱温等节帅,下令让沙陀军投入战场! 生死攸关之际,没有人再反对沙陀人立功了——只要能打败铺天盖地的民军! 得到将令的李克用,立刻命令四弟李克宁,率领七千轻骑兵,对黄巢军展开致命一击。 但尚让早有防范黄揆离开后,他就准备了五千骑兵,专门对付沙陀骑兵。 一万多匹战马,一万多名骑兵,在渭水南岸,展开了骑兵大战。 箭矢如雨,军刀闪亮,战马倒下,骑手哀嚎。 静静流淌的渭河,只见过阿房宫的“渭流涨腻”,现在却见识了血流漂杵。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李克宁的轻骑兵受命忽然向战场两侧转移,在民军的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脸膛但五官俊秀的周德威出战了! 周德威的武器是一柄奇门兵器——似枪似槊又似矛的三皇透甲锥。顾名思义,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穿甲武器,即使对方身着重铠,也一样能够让敌人甲破身亡。 挥动三皇透甲锥的周德威还不是最恐怖的,他身后的三千名重骑兵,李克用亲自命名的铁林军,才成了民军骑兵的噩梦。重骑兵全是黑色重甲,清一色的代北野马,马鬃、马尾都没有修剪过,奔腾起来如同是一团团死亡黑雾扑面而来。因为马头、马蹄都有护具,在重骑兵面前,民军骑兵就相当于裸体上阵,他们的刀剑不能给对方致命伤害,自己却被人家一刀一个杀掉。 这仗没法打了,民军的骑兵崩溃了! 而这崩溃是致命的。转眼之间,在黑色的沙陀魔影冲击下,齐军的西线完全陷落! 尚让是很有经验的将军,虽败不乱。他尽快收缩防线,同时连续派出随军督战的黄巢五虎将之一的邓天王,着名勇将孟绝海,要让他们发挥一个猛将的作用,挡住沙陀铁骑。 李克用观察战场形势,发现在这些齐军猛将面前,铁林军士兵不是对手,纷纷战死。他命令周德威率军后撤,同时向白袍将史敬思下了命令 “十一,上!” 第3章 神枪 史敬存像是一条接到命令的猛犬,手握梅花亮银枪纵马杀入战场! 一名齐军大将纵马上前阻拦,却被史敬存手起一枪就戳中咽喉,当即毙命。另外几名齐军大将又惊又怒,立刻上前围攻。 好一个史敬存,面对众将围攻,守定一个“快”字诀,“刷刷刷”连续三枪却像是一瞬间刺出,对面齐将就像一个个木偶一样毫无反应,已经丧命疆场。余下两将心胆俱裂,正要拨马逃命,却听史敬存一声怒吼“不许逃!” 什么逻辑?打不过你还不许逃?难道只能让你杀? 这两将还没想通道理,已经被史敬存一枪一个刺中后心身亡。 孟绝海见状大怒,手舞大刀拍马来战。此时沙陀和齐军,都已经默契地拉开偌大一片空地,观看这场决定他们生死的大决战。 孟绝海觑准史敬存头颅,手中大刀毫不怠慢力劈华山!雪亮的刀刃在阳光下发出耀眼光芒,刺的人眼睛生疼,快速砍下时竟然带出了一阵“嗡嗡”响声,真是又快又狠。 史敬存艺高人胆大,居然抬枪一挑,枪尖准确挑中刀刃,见大刀被带偏,不待孟绝海变招,已经一记平扎枪直刺敌人胸膛! 枪术中的平扎枪本来就是最难防御,此刻孟绝海刀势已老,胸前空门大开,下意识用左臂去格挡梅花枪,却哪里来得及!“噗嗤”一声闷响后,梅花枪刺透铠甲直入心脏! 史敬存心狠手辣,毫不容情,顺势把枪尖一绞,这才用力向空中一挑,将孟绝海庞大的身躯挑起飞向半空,然后重重摔落在地。 孟绝海五脏六腑俱碎,只剩空洞的双眼还在无神地凝望着蓝色天空。 两军士兵们眼看一员大将死的如此悲惨,不由都瞪大了眼,连沙陀军都忘了喝彩。 此时黄巢五虎将之一的邓天王刚刚赶到战场,眼看孟绝海战死,他悲愤难抑,深深吸了一口气,拍马上前报仇! 邓天王手中兵器是一柄浑铁虎眼马槊,这是一种马战重兵器,既能像银枪那样拦拿扎挑,也能像斧子那样砍砸削钩。槊都是六尺长,他的浑铁槊却是七尺长,足见他一身蛮力惊人。槊刃长达两尺,八个棱上又有两枚铁钉,可以钩钉敌将,铁钉状如虎眼,故名虎眼槊,丧身其下的名将不计其数。 此时邓天王的乌骓马就像一道黑色旋风,猛然扑向史敬存,一槊打去,史敬存刚架住对方槊刃,却被虎眼钉勾住了枪头托,差点就被邓天王缴了械。史敬存大吃一惊,连忙扭开枪尖。此时两马交错,邓天王抡起浑铁虎眼槊横扫过来,史敬存连忙一个铁板桥,只觉一股劲风从脸上刺过,不由闭住了双眼。 后头掠阵的李克用看邓史交锋,一上来史敬存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不禁连连摇头,旁边的十三太保李存孝连忙说 “父帅,十一兄必然是累了,儿臣上前替他一阵!” 李克用暗想,这邓天王一身蛮力,李存孝也是膂力惊人,他两个交战,应该是棋逢对手啊。 他的左眼死盯着场上两将。邓史交锋,此时已经连战几个回合,史敬存虽不敢与虎眼槊硬刚,但腾挪之际,也已经逐渐施展开了绝妙枪法,或挑或刺,邓天王每次进攻都耗力巨大,防守时更有些力不从心,刚开始的凶猛已经损耗无几了。。 听见十三请战,李克用摆摆手“十三莫急,再看一看。” 此时邓天王心内焦急,以往交锋,都是三招两式就能解决敌将,偏偏今日这史敬存竟然韧劲十足,一直和自己缠斗,他这浑铁虎眼槊可是重兵器,打斗时间越长,越觉得后力不继。 黄巢阵中的一群悍将也看出邓天王有些不妙,他们互视一眼,一起拍马杀了过来。 就在此时,两马交错后史敬存败下阵来,邓天王心中大喜,急忙催马猛追,不料史敬存忽然调转马头,利用回转之力就是一招回马枪!邓天王连忙挥槊来挡,却哪里还来得及?那支梅花亮银枪已经破甲而入,刺碎了他的胸膛! “咚”一声闷响,那柄虎眼槊重重跌落在尘埃中,滚了两滚,八棱槊刃在阳光照射下依旧寒光森森,但它的主人却已经魂游天外。 威名赫赫的邓天王! 死在史敬存枪下了! 两军士兵瞠目结舌,尤其是黄巢民军,在他们心目中,邓天王就是不可战胜的!但如今却被这个白袍小将枪杀了! 刚才的那群黄巢悍将,此刻都是一个心思这个白色死神,现在已经脱力,正是为邓天王报仇的绝好机会!仗着人多势众,他们一齐纵马冲向史敬存。而史敬存的枪尖一时间还嵌在邓天王的肋骨和盔甲之间,拔不出来。 李存孝见状大惊,赶紧说道“父帅下令,儿臣去救十一兄!” 周德威、邈佶烈和其他太保们也都按捺不住,一齐请战“父(大)帅!” 李克用一伸手,贺回鹘连忙送上射雕弯弓。李克用左眼炯炯有神,只看十一如果真的遇险,他就要出手相助。但现在,枪挑邓天王以后,黄巢军已经无人能够抵挡安庆部的史敬存了。今日就是他扬名天下的大好战机,一定要让他杀个痛快! 李克用的判断是正确的,面对着黄巢民军诸将,史敬存抖擞精神,暴喝一声,一扭枪杆,在枪尖将要拔出之时,奋力将邓天王的尸身摔向冲过来的民军众将,趁他们手忙脚乱之机,史敬存拍马冲上前去,只见他一条梅花亮银枪忽而像神龙天降,忽而如毒蛇出洞,扎枪时惊如雷霆,拦枪时亘古不动,一招一式,无不深合枪法奥妙,更是看得两军将士目瞪口呆。顷刻之间,冲上来的这几名民军大将,纷纷惨死沙场。 李克用面露微笑,却听见李存孝喊了一声 “十八!” 李克用的左眼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李存孝,李存孝咧开嘴笑着说“十一兄真能打!连孟绝海、邓天王在内,一共枪挑黄巢十八员大将!” 李克用微笑,口中惊雷叱咤“杀!” 周德威统帅着铁林军猛冲向前,李克宁指挥着轻骑兵收拾步军,邈佶烈、李存孝等太保各领所部,铁蹄如飞,轰隆隆冲向敌阵! 只剩薛铁山的亲骑军稳稳守护在大帅周围。李克用将弓递还给贺回鹘,摘下虎耳亮银戟,独眼炯炯观察战场形势。 战场上,黄巢民军已经彻底崩溃,人人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但即便逃命,又怎么逃得过四条腿的战马?史书记载,民军“伏尸三十里”,惨败逃回长安。 李克用收拢全军,笑着拍拍史敬存的肩膀“十一!今日你枪挑黄巢十八名大将,天下第一神枪,非你莫属!” 士兵们同声高呼“天下第一神枪!天下第一神枪!” 一阵阵的欢呼声,在梁田陂的上空回荡。 李克用看见李存孝拿着那柄虎眼槊走了过来,笑着问他“怎地,喜欢?” 李存孝憨笑一下“这玩意得劲。父帅问问十一兄,是不是送我了?” 李克用看看史敬存,史敬存笑着摇头“这郎亢玩意,偏你喜欢,父帅,还真合适十三这一身蛮力呢。” 周德威摇摇头“这邓天王的遗物,你也不忌讳?” 李存孝笑了“他都死球了,我忌讳个啥。” 史敬存也笑着说“他要半夜来找你讨兵器,咋办?” 李存孝无所谓“又不是我杀了他,就算索命也该找你才对。” 一班男人都笑了起来,李克用收住笑容说“十三,我给你的笔燕挝呢?不要啦?” 李存孝“笔燕挝短了,才五尺多。我想左手拿笔燕挝,右手拿浑铁虎眼槊,上阵时左手抓来右手砸,多爽快。” 李克用见他边说边比划,也笑起来“好!下次看你杀贼。” 梁田陂大捷,通往长安之路已经打通。可是灵感寺的唐军统帅部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因为黄揆偷袭占领了华州。 虽然尚让大军已经被击溃,唐军避免了被夹击的险境。但后路中断,粮草补给都过不来了。 朱温很是不满“都统,黄揆本来是与沙陀当面对敌,李克用纵敌逃窜,不知该当何罪?” 右司马王重荣听不下去了“今日若非沙陀铁骑掏空了尚让腹心,贼兵哪能溃散?官军当时何等吃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温坚持观点“王公!一码归一码,他沙陀纵敌,证据确凿,总该有个说法吧?” 王铎一挥手“那就让李克用将功补过,前往收复华州吧。” 相爷王铎的这个决定,让王重荣也不好反对。毕竟后路被巢贼切断,这种心虚的日子可不好过。只是李克用的骑兵,能攻下华州吗? 李克用正拿着尚让送来的金珠银两奖赏部下时,小校送来了军书。 李克用看了军书,有些不悦刚刚经历了梁田陂恶战,把黄巢主力打得惨败。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胜利成果,就又要我奔赴几十里外的华州!但是他也知道华州的重要地位,全军后路被切断,那可就太危险了,好比屁股后面有把刀,你怎么安生得了? 李克用召来了周德威,想听听他怎么说。 周德威想了想“大帅,此事当有三个计较。第一个,就是黄揆怎能偷袭华州得手?是否有人故意纵敌?” 李克用有些不耐烦“他已经得手了。说这个有用吗?第二个。” 周德威连忙说“第二个计较,就是明知咱们以骑兵为主,却要咱们进攻坚城!末将始终觉得,好像有人在给咱们使坏。不论能否攻下华州,沙陀军都会实力大损。今日一战,已经损耗战马万匹……” 李克用打断“损耗战马万匹?” 见周德威肯定的点点头,李克用心中狠狠痛了一下。 上万匹战马! 一战就给打掉了!好家伙,虽然打仗肯定有战损,但没想到,损耗如此惊人!忍不住又问 “人呢?” 周德威回答“死伤四千多人。” 李克用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还有一个计较嘛。” 周德威忙说“末将第三个计较,就是想联络一下那个米重威。” 李克用眼睛一亮“里应外合?但那家伙只是一个文官,是否参加偷袭华州,都不知道。” 周德威回答“那米重威乃是黄揆的亲信,很可能跟随黄揆偷袭华州了。” 李克用左眼黯淡下来“即便如此,他躲在城里,只怕也难联系。” 周德威一笑“大帅何不与黄揆谈判?” 李克用哈哈大笑“嗯,阳五好计策。”转头对薛铁山说道“传我将令,全军立刻向华州进发!” 两位王公听说李克用领命出兵,心中也还是感激的。他们把黄巢降兵拨了三万人给沙陀军,算是补充。 但是战马没有补充。一匹也没有。 兵随将令草随风,数万沙陀大军,很快就踏上了东征华州之路。这一次是邈佶烈和其他太保率领大军在前,李克用在亲骑军护卫下,与周德威的铁林军在后。沙陀军以此战斗序列行军,但是才到沙苑,又传来了紧急军情 黄巢的左军使孟楷,已经率领五万大军,攻占了零口! 第4章 战与和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克用手中的兵力,现在不过三千出头,敌军却有自己的一二十倍! 周德威感叹说“幸好军情来的及时,否则一头扑上去,咱们肯定要吃大亏。” 周德威为人宽厚。他当然知道与十多倍敌人遭遇会全军覆没,但还是忍住不说这种最大危险。 李克用却很焦急。都统的命令是收复华州,可谁知道主力大军和自己之间,现在却被从天而降的一大批敌军给截断了!沙陀军断成了两截,收复华州还怎么收复?我还怎么“翼圣”? 亲骑军使薛铁山冷笑“大帅,这巢贼的兵真是多如牛毛。才在梁田陂收拾了他十五万大军,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五万!” 周德威苦笑“黄巢兵力,不下百万之众,否则哪能打破两京?现在齐军都麇集在京畿一带,调动几万人马,绝非难事。何况这孟楷,实乃黄巢的左膀右臂。哎,大帅,末将忽然觉得,孟楷怎知我军开赴此地?或许他只是路过?大帅是否封闭消息,在禾源村等上两天,敌军可能就会离开。” 李克用断然摇头“邈佶烈他们说不定都到华州了,我怎能不赶过去打华州?孟楷不走,我们就没法子了?” 史敬存本来应该在大军中,只是因为今天庆功宴多喝了些,李克用就把他留在铁林军中。听到薛铁山提起梁田陂,想了想,这时他脑回路终于转过来了“可惜孟楷不在梁田陂,否则当时杀了他,现在父帅也不必烦恼了。” 谁杀孟楷?当然是我,史敬存。 史敬存一战扬名,现在天下英雄哪个他都不放在眼里。 贺回鹘是个小个子,作为大帅的贴身侍卫,此时也大胆插嘴“可是大帅,小的觉得,如果去攻击孟楷,真像是飞蛾扑火啊。” 李克用没有理他,自己在踱步沉思。 贺回鹘见大帅根本不理睬自己,只好自己下台“镇远老兄,你看星星都出来了,天黑了呢。” 大家抬头看天,果然连长庚星都出现在西方天际了,忽然刮来一阵东风,居然微微有些暖意。看起来,快要到春天了。 春天是孩子们的天堂,但这群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春天。 李克用只在乎另一个男人孟楷。 孟楷到底搞的什么名堂,怎么忽然占了零口,切断了我沙陀军?他是有意为之?那为何不派兵前来挑战?若是无意,那会不会像阳五说的,过两天就自己撤退? 不,军情如火,不能寄希望于敌人自己跑掉。 听见贺回鹘说天黑了,一个念头猛然闪过李克用大脑,他忽地转身下令“打孟楷!” 史敬存的酒都惊醒了,脑回路也正常了父帅在说什么?但马上豪气顿生 “父帅给孩儿五百兵,待孩儿杀了那厮!” 周德威拉拉史敬存衣袖,示意他听大帅部署。 李克用已经想好了战斗部署,此时他的独眼炯炯有光“回鹘!你领一百精兵,带上火箭,先去孟楷寨内纵火。十一!你领三百铁林军,铁山!你领三百亲骑军,望见火起,立刻鼓噪杀入大寨。却不准恋战,引孟楷出寨后马上撤回我这里。镇远!你领铁林军主力埋伏,人衔枚马勒口,只待孟楷追杀过来,你就立即从他后路掩杀!” 周德威明白了“大帅下令夜袭,是趁天黑,巢贼摸不清我们人数多少?” 李克用点点头“梁田陂新败,敌军胆寒。人数虽多,不过是一群蚂蚁罢了,何必怕他?” 周德威、薛铁山、史敬存、贺回鹘一起抱拳“遵命!” 李克用大手一挥“去吧!” 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孟楷的确是路过零口,因为天色已晚,就在此安营扎寨。今天的梁田陂大战的败讯传来,极大震撼了他。黄揆把沙陀人骂成“乌鸦兵”,但现在全军上下,听到“乌鸦兵”的名字就为之胆寒。孟楷要赶紧返回长安,去和大齐皇帝商量如何抵御唐军。但现在梁田陂却成了回长安的障碍,他在豆油灯下拄着腮帮子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也只能效仿黄揆,强登光明塬后返回长安了。只是黄揆兵少,他可是五万大军,强登光明塬的难度大多了。 忽然寨内火起,顷刻四处都是火光,孟楷大惊,连忙出帐,披甲上马,得知西北、西南两处都有沙陀军大喊大叫杀入寨内,猝不及防之下,民军死伤严重。顿时愤怒冲昏了头脑 “又是该死的乌鸦兵!哭丧哭到乃翁头上!” 孟楷一挥大刀,率领民军冲向西北角的薛铁山。 薛铁山率领的亲骑军,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武艺高强,与民军交战,亲骑军人数虽少却不落下风,刀砍枪刺,民军接二连三发出惨叫,纷纷倒毙。 愤怒的孟楷向薛铁山杀去。 薛铁山遵守将令,不与孟楷交战就带队撤走。 孟楷正要转而迎战西南寨角的沙陀兵,却得知那路敌军更不济事,也已经撤走。 孟楷发飙了什么玩意儿!我这大寨是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行,必须让沙陀人付出血的代价,为邓天王他们报仇! 愤怒冲昏头脑的孟楷率领大军,像一条被激怒的蟒蛇蜿蜒冲出巢穴,狂暴追击扰寨的沙陀军。这时候更让孟楷愤怒的事情发生了初升的月光下,发现沙陀兵还不足千人! 孟楷又是愤怒又是高兴追上这批敌军,消灭乌鸦兵,提升士气,报效齐国! 孟楷一马当先,齐军奋力追赶。 此时的道路转弯处,一袭黑袍的李克用,骑在踏雪胭脂马上,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战袍,他却矗立如山,有如一尊雕像。 他的独眼在冷静注视着远方。 史敬存、薛铁山都已经率部返回,看见大帅正要翻身下马,却被李克用制止。 李克用口绽霹雳“随我杀!” 李克用动了,第一个策马冲向敌人。 他手握虎耳亮银戟,率领几百个骑兵,迎着追赶而来的民军杀去! 几百人对战几万人! 这是逆战! 但是更像屠杀! 李克用的亮银戟,史敬存的梅花枪,薛铁山的鬼头刀,就是收割齐军生命的机器。加上他们身后的三百铁林军,三百亲骑军,民军真正体会到了传说中的乌鸦兵是多么凶猛。 孟楷正在声嘶力竭命令士兵们以众打寡。他心中还是自信的不论你多么能打,你不到一千人,而我有几万人!我就算用士兵的生命,也要让你的钢刀杀钝,也要最后换了你的性命! 战损比?孟某才不考虑那玩意! 然而一声梆子响,更多的沙陀骑兵忽然从侧后杀来,把庞大的民军冲成了两截! 孟楷放眼看去,月色下的沙陀兵无穷无尽,马蹄震响大地,战刀疯狂飞舞。 孟楷绝望了。 乌鸦兵怎么越打越多? 他终于明白了李克用是在引蛇出洞!现在,沙陀军主力正在四面八方扑来,自己要想保住性命,只有立刻撤退! 看看还在拼杀的民军弟兄们,孟楷怆然。 孟楷率领一部分精锐,率领他的贴身卫队,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向光明塬方向。 李克用与周德威会师了。 这一战,孟楷的五万大军竟然损失了将近两万人,更糟糕的是,很多士兵当了逃兵。孟楷强登光明塬后返回长安,他手下的军队,只剩下了不到万余人。 不间断的快马,连续发回京城的战况。得知沙陀军屡立奇功,在沙苑、梁田陂、零口三战三捷,连败黄巢,僖宗皇帝龙颜大悦,罕见地把双眼一起睁开,精光四射。 他身旁的护国法师玄水利也笑着说道 “官家,这真是极好的兆头。” 僖宗已经放下了眼皮“法师说来。” 玄水利微笑“巢贼把沙陀军称为乌鸦兵,殊不知‘群鸦入巢,巢必破矣’!何况是几万只乌鸦?什么巢穴挡得住?莫说黄巢,就是黑巢、白巢、红巢,只要是巢,都必然破!” 僖宗忍不住哈哈大笑,舒畅之际“朕的国祚,自有天佑!巢贼何能为!” 僖宗寄予希望的沙陀军,此刻遇上了大麻烦。 李克用的骑兵不擅攻城。 好像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哪支骑兵是善于攻打坚城的。 沙陀军也不例外。 不过,周德威的妙计发挥了作用黄揆得知李克用要求谈判,他的小心眼马上又活动开来了。现在唐朝并没有给李克用一官半爵,也没有划给他一片地盘,不知道李克用需要吗?从他上次强抢那两车金珠银两来看,这人非常贪婪。 苍蝇不叮无缝蛋,李克用的“缝”,黄揆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不怕你英勇无敌,只要你贪婪无比! 现在要求谈判?是想让大齐皇帝赏你金珠银两?不,这个估计已经不能填满沙陀人的胃口了。是要加官进爵吧?不过,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政权说倒就倒,那时候官爵就是个美丽的肥皂泡! 黄揆拿准了李克用的心思李克用肯定想做节帅! 以沙陀人的实力,做个节帅倒也可以。不过,肯定不能一口答应。 随便就能到口的东西,稀奇吗? 不稀奇的东西,你会珍惜? 黄揆还是让米重威前往沙陀军谈判。无论如何,先探明李克用的价码,才好讨价还价。 看着米重威离开华州,黄揆心里又充满了希望如果真的把李克用拿下,那么正好与孟楷东西对进,再来一场梁田陂大战! 梁田陂第二次战役,将打碎唐王朝的脊梁骨,成为大齐国的立国之战! 灭唐兴齐,还是要靠我们老黄家! 李克用真没想到,一切都如周德威谋划,黄揆果然派米重威前来谈判了! 他的独眼盯着周德威阳五这家伙,居然能帮黄揆打算盘?这也太神了吧。 帅帐里,李克用大马金刀坐在帅案后,冷冷看着米重威。 米重威来的时候,黄揆告诉他,李克用大概是要接受招安了。那么当初撕毁圣旨的罪行,就别抓着不放了。关键是弄明白李克用究竟想要什么? 米重威是高兴的,或者说,觉得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啦。 在这凭拳头说话的乱世,文官们的机会,真比大街上捡金子还难。 现在机会砸到自己身上了!一定要牢牢把握,攥紧。 米重威好像还有些报复心理你李克用不是拽吗?你拽个二五八万啊,现在还不是来求我? 但是进了帅帐以后,他意外地发现很拽的沙陀大帅,依然很拽。 米重威暗自好笑看你拽到什么时候?死绷着面子,很伤皮肤的哦。 李克用果然绷不住了,他笑了起来,让米重威如沐春风“啊呀,老熟人来了。” 米重威看对方终于放下了架子,马上开始把精心准备的说辞搬出来了“叙旧以后再说吧,大帅今日地位岌岌可危,您不知道吗?” 李克用不禁“哈”一声笑出来,本想厉声喝断米重威,但又起了个恶作剧心理,马上又装出一副无辜相 “谁岌岌可危?米公不会是说我吧?” 心里想着米重威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啊?你是一条米虫不是葱哎!不过我喜欢,我就要听他胡说,说不定很好玩呢。 米重威脸上一副忧心忡忡“大帅难道不自知吗?您如今与我军连续血战,损兵折将之余,不知李唐那边,给了多少补充?大帅威震梁田陂,李唐那边,又给了大帅什么待遇?非但没有飞黄腾达,反而被打发到华州来攻打坚城!大帅可知其中奥妙?” 李克用一愣这小子,还真能说。“奥妙”?嗯,再听他说说看。 李克用装傻充愣“说吧,啥奥妙?” 米重威“李唐朝廷,一贯奉行的就是八个字。” 他看看李克用,见李克用脸部肌肉僵硬,毫无反应,心中生气真是竖子不足与谋!居然不问我是哪八个字! 生气归生气,没人捧哏,自己说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又看看李克用,那个“沙陀竖子”,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不会吧,你没有得肌肉麻痹症吧? 李克用当然没有什么肌肉麻痹症,他肚子里笑得一塌糊涂,只是为了接着听笑话,这才努力憋着笑容,倒被人家误会成肌肉麻痹了。 现在应该附和一句了 “你说啥?” 米重威暗自生气不愧是沙陀蛮子,这么没文化!只好自己解释 “李唐朝廷虽然欺压百姓,但却自命为华夏正统,对于沙陀军,李唐认为你们不是汉人,就确定你们肯定心怀鬼胎!唉,哪像我大齐皇朝,讲的是各族平等,求的是共享太平!” 李克用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李某起兵,就是要天下太平!你赶紧回去告诉黄揆,速速献出华州,咱们不就太平了吗?” 米重威听李克用大笑,心中还一阵阵窃喜,但越听越不对劲,最后恍然大悟自己被耍了!沙陀人的谈判,是要我们投降! 底牌摸清了,但如何回禀黄揆? 黄揆杀不了李克用,但砍自己的人头,却很简单。 但这能怪我吗?是沙陀蛮子执迷不悟啊!只是,黄揆会不会有耐心听自己分辨? 米重威不由汗如雨下。 李克用向一旁的周德威看了一眼。 秉性仁厚的周德威立刻向前,说的话细致耐心“米公!你呢,也不必着急。咱们先去喝酒,待到酒醒之后,你就返回华州,叫开西门。以后的事情嘛,米公就等着坐享荣华富贵了。” 看着这张俊秀的笑容可亲的黑脸膛,米重威有一种想骂人的冲动祖宗的,这到底谁策反谁! 第5章 战长安 没有发生意外。米重威在刀刃下只好诈开了华州西门,大太保邈佶烈、十三太保李存孝一班猛将带领着悍勇的沙陀军一拥而入。 沙陀军入城的消息惊醒了还在做美梦的黄揆,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他就在亲兵们保护下匆忙逃出南门,之后绕道前往长安去见大哥黄巢。 惨白的月色下,凄冷的夜风里,看看手下仅存的数百残军,黄揆终于明白过来了 自己的错误在于违背了誓言! 离开梁田陂的时候,在高高的塬顶,自己不是就已经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见这个凶残狡诈的蛮子吗? 可是像喝了迷魂汤,居然又派人去与他谈判! 结果反而被他诈开城门,丢了华州…… 不停滴自怨自悔中,黄揆终于回到了长安,但让他崩溃的消息是沙陀人也已经追到长安了。 黄揆真是咬碎一口钢牙了沙陀蛮子,乃翁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追着黄某不放我在渭河你来渭河打我,我躲到华州你来华州夺城,现在我回到长安,祖宗的,你怎么又来了?你还阴魂不散了怎么地! 黄揆真不该怪李克用。 李克用巧夺华州,拔出了联军背上的一根毒刺,消息传到感化寺,王铎顿感浑身轻松。而朱温、王重荣等建议调回沙陀军并力进攻长安,也完全符合王铎的思路 这样能打的军队,不用来攻打长安,别说圣人,列祖列宗都饶不了我! 刚刚收复了华州,没来得及畅饮庆功酒,就又接到了都统的命令李克用立刻率领所部,协助各部官军,收复长安! 沙陀军中怨声四起就算是使唤猎狗,也要让狗休息两天吧!连续作战,从渭南遭遇战,到梁田陂大战,再到零口伏击战,最后巧夺华州。算起来,李克用所部已经四战四捷,可是非但没有得到朝廷的封赏,反而又要他们立刻去打长安,收复京城! 李克用却不以为然,立刻挥师西进。 只是行军路上,连李克用都感到,士气明显下降了。可是怎么办?军令如山,难道违抗军令?那绝非我李克用的行为。 再说,官家和我讲君臣之义,让我东山再起,投桃报李,我又怎能畏惧鞍马劳顿? 只是虽然我不怕为大唐东征西讨,但官兵们士气不振,也是让人头痛。毕竟,打仗还是要靠全体将士。 李克用催马来到了前军,要亲自问问邈佶烈,怎样让士气振作起来。 邈佶烈低着头回答“父帅可还记得米重威那句话?他说朝廷不把沙陀当自己人,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李克用一愣。他没想到大太保是这么来看问题的。米重威那晚上说的劝降的话,他都是当成笑话听,没想到,邈佶烈听进心里了。 李克用想斥责他,但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那条米虫,胡说什么真话!真是可恶! 可惜米重威早就带着给他的赏赐,跑的无影无踪了。不然真该把这家伙捉来——可是捉来怎么办?再让他蛊惑人心? 关键是,他说的好像也没错。纵观勤王联军,谁有我的功劳大?朝廷的赏赐迟迟不到,也就先不说。可是这仗却一个接一个。 我能打仗,就该不停打下去?别人呢?勤王不是沙陀人一家的事吧? “邈佶烈,你这么想是错的。” 邈佶烈抬起头,奇怪地看着父王父王还不承认朝廷有偏心? 李克用叹口气“官家西狩成都,这军情往来,都是千里迢迢,封赏的事情,更是急不得。” 李克用的话很明白官家是个好皇帝,只是现在因为隔得太远,赏赐还没有下来罢了。你邈佶烈急什么嘛。 邈佶烈却不认可这个原因“官家的封赏一时到不了,那都统总可以给咱们一个奖励吧?每次都是下命令让我们去打仗,从来没有一句奖励的话,只是要我们去拼命!父帅,大家心里,都憋着气呢。” 李克用没法说了。这天,让大太保聊死了。 沉闷地走了一段路,勉强说道“王相爷乃是文官,现在担任都统,想必也是忘这忘那的。总之,既然大家伙都憋了一口气,那就拿黄巢出气吧!” 长安皇宫里,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黄巢克星”,大齐皇帝当然是恨入骨髓。沙陀人他当然听说过懿宗朝的庞勋民变,声势何其浩大,几乎要赶上朕了!可是就因为沙陀骑兵的凌厉冲锋,民军大溃,死伤狼藉,最终功败垂成! 前些年,朝廷武力征讨沙陀,李克用居然不战而退,从此销声匿迹,朕算是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但是这一次不知谁出的馊主意,李唐朝廷居然把这个煞星召了回来!大齐军从此倒了霉,四战四败,还包括最关键的梁田陂决战! 可恶的乌鸦军! 如今居然又杀到长安城外! 黄巢叹了口气,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首先,发兵三万扼守蓝田通往武关的道路。然后,召来女婿林言,让他协同龙武大将军赵璋、羽林大将军王璠,领兵三万,迎战唐军。 此时的光泰门外,俨然已经成了唐军的海洋,在黄巢军屡战屡败之后,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不少节帅已经在构想入城以后,怎样尽情烧杀掠夺了。 发财的机会,放过了会被雷劈的。 但是,黄巢军居然开门出战! 虽然颇感意外,不过节帅们并不慌张。毕竟现在黄巢已经成了落水狗。 落水狗谁不能打? 夏绥银节度使拓跋思恭请战获准,马上扛着他的独门兵器——独脚铜人,向大齐的羽林大将军王璠冲了过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两军将士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这攻城第一战,只见拓跋思恭抡起独脚铜人就狠狠砸了下去,然后黄土地上出现了偌大一个土坑。 不会吧,居然砸空了? 接下来就是那位王璠。躲过了拓跋思恭致命一击的他,把带着绣球的偃月刀砍向拓跋思恭的脖子。 拓跋思恭殒命沙场! 得胜的大齐军欢呼雀跃,随着王璠将军的手势,向唐军发动了冲锋。趁着唐军士气低落之际,把唐军杀得丢盔弃甲,败退十余里才停止了攻击。 不是追不动了,而是沙陀军迎面而来。 与败军擦身而过,黑色盔甲的鸦儿军,顶着数倍大齐军冲来了。 王璠看见了那死神标志的黑盔黑甲,立刻收起了狂傲和兴奋。现在大齐军中,谁不知道这黑盔黑甲军的厉害? 但他马上愤怒了,因为他看见了敌将手中的兵器! 浑铁虎眼槊! 那是结义大哥邓天王的兵器,现在却被一个圆乎乎的家伙握在手中。看那厮长相独特,胸背厚度几乎都赶上了两手宽度,完全就是一个肉疙瘩。两只手,左手一个铁笊篱,右手就是浑铁虎眼槊! 王璠愤怒了,催马杀了过去“我乃羽林大将军王璠!来将通名!” 他不知道,这敌将就是十三太保李存孝。 李存孝见黄巢大将杀来,当然毫不客气催马迎了上去,大喝一声“我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拿命来!” 两军士兵又看了一场决战,只是太快了王璠的偃月刀刚刚砍了过去,就被李存孝左手的笔燕挝伸出,连绣球带刀尖一起抓住、带偏,同时李存孝右手的虎眼槊已经狠狠从右下方扫来,狠狠砸中了他的前胸。 王璠只感觉好像被雷霆击中了胸膛,整个人飞离马背时,他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乌鸦兵士气大振,立刻反攻过来,铁蹄飞踏,刀枪并举,黄巢民军顷刻就被杀得落花流水,慌忙逃向长安。 李克用也到了战场,李存孝策马过来,兴冲冲喊着“父帅,这玩意儿真他娘好使唤!” 李克用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旁边的十一太保史敬存却笑了起来“这种郎亢玩意,也就你喜欢使。” 李存孝不服气“那又怎地,能杀人就行。” 史敬存乐了“捡块石头还能砸死人呢,你咋不用石头去打仗?” 李存勖嘟囔“那多没劲啊。” 李克用指指远方“别磨牙,赶紧杀到长安去!” 沙陀军杀到光泰门时,黄巢军已经在龙武大将军赵璋指挥下重新列阵了。李存孝望见对方又有一员大将,当即请领“父帅,孩儿再去试试这虎眼槊?” 李克用微笑颔首,心里却想,你都用它杀了个大将了,你还要怎么试?不过看着自己这些太保,个个龙精虎猛,他也为自己选择了这帮义子而自豪。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再广收些义子?收上百八十甚至更多?嗯,那都可以成军了,对,就叫“义儿军”! 李存孝看父帅同意自己杀将,立刻纵马瞪着赵璋就冲了过去,好像生怕对方跑掉,他不停拍马猛冲。但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齐军不知什么时候安排下了绊马索,将李存孝战马绊倒了! 肉球一样的李存孝摔下了战马,右手的虎眼槊也飞了出去,只是不知飞往何处? 一抬头,清楚看见赵璋摇着大枪向自己冲来! 李存孝愤怒了能不能讲点武德? 我现在是步战,你现在是骑战!你好意思吗? 赵璋显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杀死这员沙陀将领,就将极大激发出齐军士气!沙陀兵不是天兵天将,也可以杀死! 毫不犹豫。他把那支亮银枪朝着这个肉球的胸口刺去! 沙陀将领顿时都慌了,短短一瞬间,邈佶烈、周德威、史敬存,谁都来不及请命,就同时纵马上前杀向赵璋。可是,就算他们杀了赵璋,摔在地上的李存孝也还是难逃一死。 李存孝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赵璋的亮银枪已经直奔胸膛插来。关键时刻,肉球有肉球的好处,他就地一滚,躲开枪尖,不容对方再刺,他手中仅存的笔燕挝忽然飞起! 戳了一枪还想戳第二枪,你真当乃翁是死人啊? 笔燕挝缠住了对方枪尖,李存孝奋神力一拽,竟然将赵璋拖离雕鞍拽下马来。他这才起身蹿了过去,让两军将士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李存孝一把抓住赵璋的双腿一个用力,竟然将赵璋活活撕成了两爿! 鲜血喷溅,染红了赵璋和李存孝。 李存孝状如疯虎,浑身是血的他,跃上赵璋的战马,也不去捡拾自己的武器,赤手空拳就冲向黄巢军! 乃翁的两只铁掌就是武器!不信你试试? 刚刚亲眼目睹了赵璋被撕杀惨状的黄巢民军,眼见这个杀人狂魔冲了过来,竟然转身就逃! 没人敢和李存孝对敌! 太恐怖了! 一辈子的噩梦! 李克用第一个从十三转败为胜的狂喜中清醒过来,他马上明白过来,夺取光泰门的良机到了!只听他口叱惊雷“杀!” 而周德威等人,早就已经冲到了城门口,现在,所有的鸦儿军,一齐冲了过来!光泰门前,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民军不仅仅被杀死,还有更多的被踩踏而死,顷刻之间尸如山积。 是投降的时候了! 大批民军跪地投降。 沙陀军看都不看,在李克用指挥下,他们冲过光泰门,杀入长安。 历史性的一刻,必须有个造型。 光泰门下,李克用勒马高呼“京城,李克用来了!” 这个时候,王铎收拢了王重荣、朱温、拓跋思恭等人的败军,眼见沙陀军已经投入反攻,他们也再度杀回长安,却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民军在跪地投降。 高大的光泰门,城门洞开。 唐军蜂拥而入抓黄巢的功劳让给沙陀人吧,我们先去抢钱抢娘们。 很快,长安城浓烟四起,火光阵阵,各路唐军像土匪一样纵情烧杀掳掠。 只有宣武军没有急着进城。 朱温留了个心眼命令大将氏叔琮、庞师古等人立刻整编投降士卒,委派宣武镇军官前往统领。清点下来,将近两万民军,摇身一变成了宣武镇的士兵。 两万! 朱温得意地笑了 各位节帅都忙着进城,或者夺取攻城之功,或者去烧杀抢掠,或者去皇宫抢劫发财。 在朱温眼里,这都是些小儿科。 在这个乱世,最大的财富,就是兵权!只要有了一支强大的军事武装,金银财宝、娘们美女,甚至最高政权,就都是你的! 兵权才是根本! 第6章 求援 借助沙陀军血战之威,朱温一下子收编了将近两万民军,实力膨胀之快,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防守光泰门的齐军主将林言却逃掉了。 林言是第一批逃跑的,他来到皇宫,向岳父皇帝报告了光泰门失守的消息。黄巢久经沙场,倒是临危不乱,立即下了决心 跑!长安不要了! 趁着唐军还没有打到皇宫之前,黄巢带领数万大军,撤离了长安。只要赶到蓝田,那么朕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毕竟是皇帝,格局就是大。他命令把皇宫里拉出来的金银珠宝扔到了路上。 李白的诗被他修改了 钟鼓馔玉不足贵,生命才是第一位! 追兵果然忙着捡拾金银珠宝,甚至为了争抢珠宝而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这样一来,大齐皇帝就更是平安无事,直奔蓝田。 蓝田就要到了。黄巢忽然笑着对林言说道“我以后不称朕了。” 林言吃了一惊“皇上何出此言?” 黄巢豪放地一挥手“实事求是嘛。现在大齐有兵不足二十万,还称什么朕!不过林言呐,你可知我以前的雄心壮志?” 猜一个皇帝的雄心壮志?当然是宇宙思密达啊。 黄巢笑着摇头“不然,不然,我曾经屡次告诉唐朝皇帝,只要给我一个节度使,我就满足了!”他摇着马鞭指指逶迤不绝的队伍“瞧瞧,十万雄师!我已经是节帅啦。” 林言苦笑着拱手“恭喜大帅。” 黄巢皱起眉头“我觉得,陈州比较合适。我们去占了陈州,做忠武军节度使。林言你觉得怎么样?” 林言还真的想了想“大帅,忠武军乃四战之地,恐怕……” 一名小校骤马前来,打断了这段翁婿对话“陛下,朱温率所部追赶而来,目前只有二十多里路了。” 黄巢的眼里立刻充满了怒火“叛贼朱温!若非他举同州降唐,王铎哪能进逼梁田陂!” 左军使孟楷一脸阴鸷“臣觉得,应该给他一个见了阎王都忘不了的教训。” 黄巢勒马向后方看去。苍茫的天际,飘着几朵浮云。朱全忠还很远,他当然是看不见的。能看见的,只有大齐军正在行军。 黄巢冷笑“那反贼,一定很想砍下朕的脑袋领赏吧?很好,朕与孟楷,就在蓝田分兵!” 孟楷询问地看着大齐皇帝。 黄巢说道“朕和林言,领三万兵,直取王满渡,做出要东渡黄河的态势。孟楷,你会合黄揆、黄邺,再起蓝田兵,加起来该有八万。朕好比铁砧,你好比铁锤!” 孟楷明白了“就像当年在衡州,一下子把敌人砸个粉碎!” 黄巢笑了笑,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蓝田。他曾经很想去蓝田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面对穷追不舍的叛徒,他只剩下一腔报仇的愤怒。 朱温可能立功心切,连路上的金银珠宝都没捡拾,就像一支利箭一样,紧紧追着旧主的脊梁飞去。 几百年后的吴三桂,也是他这德行。 但朱温没有想到的是,“狼狈逃窜”的大齐皇帝,竟然在黄河边王满渡不跑了。 背水列阵,要与朱某决一死战! 朱温已经看见了官爵在向自己招手。他指挥着手下的五万大军猛冲向黄巢最后的残部。 但是他的身后,又一支黄巢“残部”八万人,携风雷之势砸了过来! 骤然之间,攻守之势逆转。十多万大军,就在黄河岸边十多里的战线上,发生了剧烈碰撞,刀砍人喊,马蹄声响。 入夜,远远望着密如星火的黄巢军篝火,朱温感到阵阵绝望。由于敌众我寡,他今天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明天一早,黄巢军必定还要发动新的攻势。自己两线作战,不但败局已定,估计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以保全。 当初夫人张惠劝自己接受大唐招安,到底对不对? 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冷静下来的朱温不再怨天尤人,他召来大将庞师古,让他率领百骑,突出重围,去寻沙陀人来救命。 要救自己性命,要打黄巢,都只能靠“黄巢克星”! 庞师古也是汴军名将,但等他终于杀透重围冲出敌阵时,只有朱温的侄子朱珍还紧随在他身边。 一百精骑,尽数覆灭! 庞师古和朱珍来不及去擦什么英雄泪。大帅生死千钧一发之间,必须马上赶到李克用那里去报讯,去求救! 沙陀军驻扎在许店。 沙陀军的篝火,星星点点,好像比长安的灯火还要多。 一堆篝火旁,李存孝骑着战马摇摇晃晃过来了。 史敬存笑了“不会吧,你人喝醉了,马也喝醉了?” 李存孝下了马,得意洋洋笑着“十一兄,今天咱们表现如何?哈哈,手撕活人!” 史敬存根本不接他的茬,只是伸手拍拍他肩膀“镇远你来看这家伙,真是皮糙肉厚,今天狠狠摔了那么一大跤,居然没事!” 周德威也上前拍拍打打检查李存孝的身体,这个肉球却纹丝不动。 周德威笑了“此番剿贼,恭祖枪挑十八员黄巢大将,可说是天下第一神枪。但你居然能手撕黄巢大将,我可你可说是天下第一勇将啦。” 十一和十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天下第一,虚荣心完全满足了。 正在此时,小校带来了庞师古和朱珍。 李克用这才得知,黄巢居然已经逃到黄河边了。 李克用大为惊叹这么远的路,大齐皇帝怎么跑到的?他实在难以置信,但是看看庞师古两人血染战袍,看来这件事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李克用有些为难好容易打进了长安,十三也是死里逃生,现在大家都在享受这大捷之后的好时光。马上又要连夜去救朱温?别人不说,我李克用也不情愿。 周德威跟李克用分析过朱温给沙陀人使绊子的事情,李克用从此对朱温警觉起来。 有的人天生是朋友,有的人天生是敌手。 朱温好像就是后面一种。感化寺初次见面,就给我一刀,若非我百步穿杨,还真让他给得逞了。 周德威说过,朱温毕竟是黄巢降将,大概是因为渭南遭遇战,李克用大破黄揆,于是朱温就使了个绊子,要李克用难看。 李克用摇摇头。他不喜欢翻旧账,朱温这人虽然不咋地,但是现在人家真的追上了黄巢,真的在和黄巢杀的你死我活。 我李克用为啥起兵勤王?说到底,不就是要帮官家杀掉黄巢吗?得了,有了这个共同的战略目标,咱就帮朱三这一回。 看着李克用脸上阴晴不定,庞师古和朱珍都急坏了。他们也知道,宣武军和沙陀军并没有什么交情,如果李克用拒绝发援兵,那么陷入重围的大帅,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庞师古忽然“唰”一声抽出佩刀,刀光一闪,竟然生生削下自己左手的小手指,鲜血淋漓! “李大帅!请看在共同勤王的份上,无论如何救救我家大帅!” 自残! 只是为了请援!请李克用援助自己的大帅!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是的,武将没有文臣的三寸不烂之舌,不会用各种神逻辑来劝说沙陀王出兵;他们所擅长的,就是刀剑说话! 周德威连忙亲自给庞师古裹伤,而邈佶烈等一帮太保,也都沉默地看着父帅。这些直脾气的汉子,本来没什么积极性去救朱温,但是庞师古这么一来,大家都不禁动容。现在,就看父帅如何决断了。 李克用本来就是最讲究义气的,此时更是被庞师古削指求援的壮举深深打动。不是为了朱温,只是为了这个讲义气的好汉,为了消灭黄巢,我也必须进兵。 朱珍默默捡起了庞师古的断指,打定主意,若明日还能见到叔父,一定要详细说明庞师古是怎么请来沙陀军的。庞师古的壮举,不仅打动了沙陀王,也深深感动了这个年轻人。 救人如救火! 李克用连夜出兵,拂晓时,沙陀兵再次出现在黄巢军面前。 孟楷不怕沙陀兵,他早已决定一死报君王。但是民军看见那身黑盔黑甲,却已经丧失了斗志。 如果被同一个对手连续打倒三次,你还有勇气和他再打一场吗? 而沙陀兵打败民军,已经是五次了! 五比零的碾压战绩,使民军望风披靡。 战场另一头,滔滔黄河边,黄巢下了死命令葛从周、霍存、张归霸兄弟各自领兵一万,务必杀入朱温帅帐,杀死朱温! 不要活的! 他本人,只有女婿林言率领几百人的一支卫队保护他了。 李克用的沙陀军还在残暴地践踏、杀戮民军,他的十三太保,个个抖擞精神,连杀带砍,杀的民军哭爹叫娘。 周德威的铁林军更是死神一般的存在,所过之处,再无一个民军存活。 重骑兵杀轻步兵。不解释。 葛从周率领的齐军是最精锐的一支,已经冲杀到离朱温帅帐不到一百丈的地方了。但是,沙陀兵也迎面杀了过来。 看着一杆亮银枪耀武扬威的史敬存,葛从周恶向胆边生,弯弓搭箭就是一箭。 史敬存应声落马! 但是,周德威的铁林军也杀过来了,霍存所部抵挡不住,向朱温部将氏叔琮投降。 接下来,张归霸、张归厚率军投降庞师古。 葛从周长叹一声,与其投降沙陀人,不如投降朱温吧。 毕竟从前是一伙的。 朱温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就被一个金元宝砸中了。葛从周他们总共带来了将近两万名降军。 没有人向李克用投降。 李克用指挥沙陀军继续追杀黄巢,但是狡猾的黄巢居然悄悄备下了渡船。他和孟楷、林言乘坐几艘大船沿河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惨烈的王满渡大战落下了帷幕。 李克用连忙赶去察看十一的伤情。万幸,这支冷箭没有射中心脏,十一只是受伤,随军医官告诉大帅,最多一个月,十一就可完全痊愈。 李克用懒得去看密密麻麻的黄巢降军。现在这些降将降兵,统统打起了宣武军的旗号。 李克用只是去察看自己的沙陀军。 又是以寡击众的一战,沙陀全军出战,但也付出了惨烈代价。 在梁田陂的时候,王重荣曾经补充给他三万降兵,即使如此,现在的沙陀军,也只剩五万人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也不知道,我的功,成了没有? 听朱珍说了庞师古削指求援的壮举,朱温也是深受感动。没想到这个平时言语不多的汉子,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给力。 拿着庞师古的那根断指,朱温想明白了原来王满渡之战的胜利,靠的并不是李克用,而是庞师古! 或者说,是靠我自己命好,提拔了这么一个忠诚将军。 让朱珍陪着庞师古去好好休息,朱温亲自去见李克用。无论如何,表面上还是要感谢人家李克用的。 “哎呀,翼圣!朱某今日死里逃生,全靠了贤弟仗义相助!” 隔着老远,朱温就开始叫了起来。李克用闻声看了过去,对这位长着一对扫帚眉的宣武大帅,他始终有一种距离感。上次听了周德威的分析后,他对朱温就更没多少好感了。 不过人家来感谢,自己也还是要说两句吧? “老兄不必客气,都是为了官家,扫清巢贼嘛。对了,不知巢贼又逃去何方?” 实在不想跟朱温多套近乎,还是说杀敌吧。 朱温苦笑起来旧主逃向哪里,他还不如李克用知道呢。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根本来不及追查黄巢的动向。 “翼圣贤弟,刚刚一场血战,想必你我两军的弟兄们,都困顿得很了。好在此地离我汴州已经不远,不知贤弟可愿去汴州歇马,休息几日?” 悄然之间,朱温对李克用的称呼已经变成称兄道弟了。这个李克用,真是能打。这种人,还是应该尽量拉拢的。 李克用倒是坦然相告“本来昨晚在许店,我都还有些犹豫,但是你那个求援的,叫庞师古是吧?居然硬生生砍下一根指头!老兄,这种忠义之士,真是难得啊。” 听说李克用本来还不想来,多亏庞师古做出削指求援的事情,李克用才率军赶来。这更坚定了朱温的判断今日死里逃生,最该感谢的,还是自己的部下,或者说,该感谢自己! 王满渡之战后,宣武军和鸦儿军并肩走向汴州。大概没人想到,这种情景,今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几天后,官家的钦差也终于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两位大帅心心念念的封官进爵,就在这道圣旨里。 官家会怎样赏赐这两位打败黄巢的功臣呢? 第7章 饿死了 一般来说,个人的期望值和现实给的答案总是有差距。 期望值越大,失望也越大 据说这叫心理落差。 根据僖宗皇帝的圣旨,朱温当上了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金吾卫大将军、宣武节度使。 李克用也被任命为检校司空、河东节度使。 李克用把两个人的官衔对比了一下,马上发现了猫腻朱温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衔,自己没有! 那个什么大将军,没有就算了。但是这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衔,意思是朝廷派驻地方的宰相,习称“使相”。 宰相啊,多大的荣耀! 朱温现在已经是使相了,我却不是! 凭什么?论出身,他朱温可是黄巢那头被招安过来的,而我们沙陀朱邪,早在懿宗朝就因为平定庞勋之乱,被赐了李姓,籍系郑王房,成了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 战功不用比了吧?我们沙陀军对黄巢,渭南梁田陂、零口华州城,攻占长安,对了,还有王满渡救朱温!李某六战六捷! 可最后,朱温成了使相,坐镇中原;我不但做不了使相,还要去偏远的河东。 一阵冷风呼呼灌进脖子,寒意钻进李克用的锁子连环银叶甲里。他抬起左眼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天空,大片的阴霾看不到边际,灰色的云朵好像压住了心跳,甚至有些令人窒息。 真想把甲胄脱掉好轻松一点。 不公平!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挂在心上,好像心脏都要跳不动了。他从踏雪胭脂马上回头看看迤逦不尽的沙陀军。 也难怪邈佶烈记住了那米虫的话非我族类,什么来着。难道米重威说的是对的?李某以君臣之义自许,官家却要把沙陀和汉人分成两类人? 李克用心事重重,忽然鼻子里闻到一种淡淡的腥味,却又不是战场上熟悉的血腥味。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左眼去搜寻腥味来源,正好看见史敬存向自己飞马而来。 他那身醒目的白袍,在黑盔黑甲的鸦儿军中格外醒目,似乎是在向所有敌人宣告天下第一神枪在此!史爷在此!不服来战! 飞驰而来的史敬存看见了父王,赶紧勒住战马、滚鞍下马抱拳“禀父帅,朱使相说他要先去汴州安排接风……” 这句话让李克用更窝心了我现在还没当上使相,你却称朱温为“使相”,是要故意恶心你父王吗!虽然知道十一没这个意思,李克用还是按捺不住断喝一声 “什么破使相!阳五你听听,十一居然称朱温是使相!” 连他的坐骑踏雪胭脂马,也好像愤怒不平,扬声嘶鸣起来。 红袍将周德威听见节帅发怒,连忙笑着打圆场 “司空,恭祖也是讲究礼仪……” 好容易找到了出气口,李克用当然要继续发泄怒火“讲甚礼仪!若是官家讲理,为何偏我李克用做不得使相!” 不但周德威、史敬存,连李克用身旁的薛铁山、贺回鹘等人都听明白了咱们节帅吃醋了! 但谁都不敢吭声。 监军陈景思听到李克用提到官家,只好讪讪向李克用解释“李司空,此时确实蹊跷,待咱家回朝之后,定会奏明大家,大家定然有公平裁决,公平裁决。” 周德威感到应该说点高兴的事,让司空忘记这桩闹心的事“司空,末将觉得,此事该有三个计较。” 李克用看看周德威,没有吭声。 周德威立刻大声说道“第一个计较,是想当初梁田陂一战,恭祖枪挑孟绝海、邓天王等十八员黄巢大将,后来咱们又打下长安,黄巢因此丢了皇帝宝座。他无奈之下只好对女婿林言说,爷本来就只想做个节帅,如今可比节帅威风多了!” 他模仿着黄巢说话,倒是惟妙惟肖,跟随李克用的众将顿时哈哈大笑,连李克用脸上的阴霾也少了许多,嘟囔了一句“这厮倒想得开。” 见义父不大生气了,史敬存连忙说道“就是,前几日在王满渡,咱们才死了两千弟兄,就打败了黄巢的十多万万大军……” 李克用皱起浓眉“什么叫‘才死了’!咱们是血战捐躯!都是铁骨铮铮的兄弟!十一你说的倒是轻松!” 想起王满渡,李克用更是心意难平,继续训斥“十一,连你都身负箭伤,就是为了救朱温!” 见十一太保史敬存被责备,周德威连忙又说“臣说的第二个计较,就是王满渡杀败黄巢后,他从节帅变成流寇,只能四下掳掠。听说他却扬言,流寇怎么了?爷又不是没干过流寇!顶多五年,爷的大齐就会东山再起!” 李克用揉揉那只睁不开的右眼,冷哼一声“东山再起?做梦!” 周德威又说“有大帅这‘黄巢克星’在,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臣说的第三个计较,是听说如今时溥、赵犫他们正在追寻黄巢,估计很快就有捷报传来啦。司空把一个皇帝打的变成了小土匪,当真是忠义救国,功在社稷!” 李克用淡淡一笑“黄巢只剩百十号人,不过釜底游鱼罢了。不理他,咱们今晚好好喝顿酒,明天返回河东!” 白袍将史敬存赶紧抱拳表决心“父帅给孩儿五百兵,定然将黄巢捉来!” 李克用没有理他,只顾策马前行。 铁林军使周德威连忙插话“恭祖你可不能走,今晚朱三给司空接风,你还要喝酒呢。” 李克用闻言,回头看看史敬存“对了,你的箭伤如何?喝酒后血走得快,对伤口痊愈不好。” 十一太保史敬存连忙回答“又劳阿耶费心,却是好得多了。既然阿耶唠叨,孩儿今晚就不喝那马尿。” 李克用苦笑“十一你啊,一身好武艺,偏偏拙嘴笨眼。” 其实史敬存眼睛不笨,此时他忽然一声大喊 “父帅,那大树下莫非有人?” 话音未落,周德威已经“铮”一声抽出三皇透甲锥,同时向大树飞马而去。史敬存等众将也立刻挡在了李克用马前,然后一齐看着冲向大树的周德威。 李克用冷哼一声,右手一伸,小个子贺回鹘连忙把背上的射雕弯弓呈上。 这时候周德威回来了。 这个重骑兵指挥官揩了一把眼睛的泪水,才向李克用抱拳道“司空,那是一家四口,俱都饿死在树下了。” 李克用吃了一惊“一家四口?” 史敬存也问“都死绝了?灭门惨案?” 铁林军使周德威声音低沉“妇人怀里抱着个吃奶小儿,翁婿两人又张臂死在一旁,想必本是为妇人遮挡风寒,最后却都冻饿而死。” 李克用叹口气“五月天不至于冻死人。想是流浪至此,全家饿死了。去看看。” 周德威多了句嘴“好像死的时间长了,尸臭很重。” 史敬存嘟囔着“十三撕了那赵璋,也不见阿耶去看。现在去看这家,尸臭又重。” 李克用瞪了史敬存一眼,心里明白过来,刚才闻到的异味,竟然是这家人的尸臭。但还是策马向树下而去。 周德威等众将连忙跟随李克用过去,小个子贺回鹘轻轻拉了一把史敬存,低声说“十一太保又不是不知道,司空向来最重情义,听说一家百姓饿死,自然要亲眼看过。” 此时众人冒着尸臭来到树下,李克用用马鞭指指那妇人的乳房说“干瘪如纸,哪有乳汁给孩儿吃?” 一群男人一齐看向那妇人乳房,只见破衣裳勉强遮住胸部一侧,另一侧却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肮脏肉片,耷拉在她胸前,哪里还有半点女性的魅力?那皮包骨的大脑袋婴儿虽已饿死,嘴巴却兀自死死衔着黢黑的乳头。男人们猛然觉得喉头一阵哽咽,竟无一人还能开口附和司空。 只有监军陈景思边哭边骂“这都是巢贼危害天下,天理不容!天理不容!” 周德威说出大家的心里话“周某身为爷们不能保护妇孺,愧煞七尺之躯!” 这群身经百战的男人,作为军人他们不会哭泣,但此刻都忍不住以手拭泪。听了周德威的话,个个点头。 李克用叹了口气,吩咐亲骑军使薛铁山“铁山,带人去把他们埋了吧。军中没有现成棺木,你要挖个大坑将这一家合葬了。哦,记得弄点吃的、穿的,给他们陪葬。” 听到薛铁山称喏后,李克用才率领众人策马返回官道,他的心情更加郁闷,不由问陈景思 “陈公,李某打翻黄巢,却不料,”他挥手指指那棵大树“百姓如此下场,李某心中难安!” 陈景思忙说“司空,司空,巢贼大劫,饿殍遍野,国家恢复尚需时日。倒是司空这使相头衔的疑惑嘛,待下官回到长安,定然向圣人禀明,想来圣旨很快就会下来。下官所见,司空青春年少,前程无量,前程无量啊。” 李克用向他点点头“如此说来,倒要劳烦陈公公帮李某美言两句了。” 陈景思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李克用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看史敬存“适才你说,朱三要给我接风?” 十一太保史敬存连忙回答“是。他说要请父帅畅饮美酒。” 李克用左眼亮了一下,又耷拉下眼皮“哼,酒当然要喝。嗯,到了汴州,十一你再寻个医馆,好生调养伤情。” 周德威忽然插嘴“司空,此事末将却有两个计较。” 李克用看看他。 这位重骑兵指挥官微微一笑“第一个计较,今晚这接风宴,恭祖虽说他不饮酒,却只怕还是少不了他。” 李克用有些奇怪“当然会让他去啊,让朱三好生看看天下第一神枪!” 周德威微微摇头“末将之意,却是让他做个门神,紧随司空周围护卫,也好让宵小们敬畏。”他咬着牙狠狠说道“虽说宴无好宴,但今晚谁要敢搞鸿门宴,趁早收起野心。” 李克用皱起眉头想了想“说第二个。” 周德威看看司空“第二个计较,却是大太保和存孝。” 李克用随口说“今晚酒宴,也少不了他两个。” 周德威抱拳恳求“末将是想请司空下令,今晚要他两个统领大军屯驻城外!这样,十一在城内,贴身保护司空,大军驻守城外,遥做威慑!” 见李克用沉思不语,亲骑军使薛铁山笑道“镇远未免多虑,只是进个城、吃个酒便睡觉!再者薛某的亲骑军,虽只三百骑,纵横天下却怕谁来?但凡薛某活着,必保司空无恙!” 周德威伸手拍拍薛铁山肩膀“既有活路,何必拼死?司空以为如何?” 李克用的左眼转了转,哈哈一笑“只是委屈邈佶烈和十三,今晚没有好酒喝。” 周德威听司空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心中一宽,笑着说“末将这就去叮嘱他们,率大军在宋庄一带安营扎寨。不但没酒喝,还要枕戈待旦。” 李克用“且慢。叫邈佶烈做代都统,你的铁林军,暂时交给益光。” 周德威明白李克用是不放心十三太保李存孝。李存孝虽然武艺高强,却只擅长斩将夺旗。统帅大军,还是大太保邈佶烈比较合适。就连自己的铁林军,司空也只是让李嗣昭掌管。 周德威马上拱手“明白。”骑着他那匹代北野马飞驰而去。 史敬存向李克用说道“镇远倒是好计较,真乃小心行得万年船。” 军令如山倒,不多时间,就见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转向,去汴州西北的宋庄一带安营扎寨。周德威回来报告,说邈佶烈他们领兵前往宋庄,就不来向李克用辞行了。 李克用倒是不在意,亲骑军使薛铁山却笑着问“十三最爱美酒,听说喝酒没他,不会着急了吧?” 现在李克用只剩下一支小部队,而且队伍中还有一乘轿子,那是他的夫人曹氏和三郎李存勖。李克用带着铁林军使周德威、随身护卫贺回鹘、朝廷监军陈景思,在亲骑军使薛铁山指挥的三百骑兵保护下,来到了汴州城下。 第8章 口水仗 此时一阵锣鼓声伴着尖锐的唢呐声随风传来,李克用抬起他的左眼,发现已经来到汴州城门前,众多百姓正在敲锣打鼓,几个瘦骨嶙峋的青年男女也在卖力地跳着舞显见是欢迎自己。 这道城门叫封丘门。汴军一班将领之前,朱温骑着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一副望眼欲穿的神态。 初次见到朱温的人,都立刻会被他脸上的两根倒八字浓眉所惊骇。的确,这两根眉毛非常奇特甚至诡异,它们像两把扫帚一样几乎占满了朱温整个额头,甚至有些扫到了鬓角。看不惯的说是妖邪之相、奇丑无比,谄媚之辈却说这是横扫天下、贵不可言的面相,孙思邈活了141岁,他就长了两根这样的长寿眉。这两根倒八字眉下,却是两只一直不停滴流乱转的眼珠,好像说明眼珠的主人永远心神不定,也好像是说明此人永远不会相信对方。再往下,脸部中央嵌着一大颗醒目的蒜头鼻,可是山根不稳,倒有些软塌塌的腐肉感觉。蒜头鼻下的黑髭浓密异常,每根髭毛都像钢针一般直刺前方。 李克用不懂面相之术,但看见朱温如此张扬的迎接自己,他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双腿轻轻一磕踏雪胭脂马,马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向城门。 城门下的朱温眼见李克用来到,连忙带着汴军众将步行上前迎接,嘴里哈哈笑着说“贤弟,李贤弟!愚兄可是倾诚迎接李司空大驾光临啊!” 李克用一听这话就不舒服了——居然一个字不提我在王满渡血战救你?再加上他看不惯朱温额头上那两条扫帚一样的粗眉毛,就故意叹了一口气说“李某血战黄巢,只为匡扶社稷,求个国泰民安。哪知一路行来,发现老兄这宣武镇,治理的委实不怎么样,可说是民生凋敝!朱老兄,李某看你这官当得不咋样啊!” 说罢拍拍周德威肩膀说“阳五,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两军将士都是一愣,特别是沙陀军这边,更是摸不着头脑司空怎么了?见面就打主人脸?而汴军方面,性情暴躁的已经手捏刀柄,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朱温,似乎只要使相一声令下,便要叫这不知深浅的沙陀蛮子血溅当场。 朱温倒是不至于为此翻脸,只是骤闻李克用此言,他也不由一愣“不知贤弟此言从何说起?” 李克用大手一挥“沿路所见,良田变成荒野,有一家四口,就饿死在这荒野树下!” 监军陈景思也开口作证“咱家也曾亲眼所见,实在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河东众将士想起适才路上所见惨象,不由都低下了头,面露沉痛之色。朱温察言观色,情知李克用此言不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葛从周见状立刻插嘴说道“我家使相初来汴州,自然……” 朱温脑子何等滑溜,不等李克用反驳,他已经想好了“以退为进”的对策,立刻一伸手制止了葛从周,自己用极其沉痛的声音说道 “贤弟所言惨剧,确实是朱某失政之罪!朱某岂敢推脱!不过朱某今日在此,当着汴州父老乡亲之面,当着河东将士之面保证,一年之后,若汴州仍然野有荒地、民有饿殍,朱某不待贤弟问责,自当来此地领受天殛之刑!” 说罢,他用手往地下一指,示意这里就是将来的“天殛之地”,同时两眼炯炯,坚定而坦诚地看着李克用。心里却想着想跟朱某打口水仗?你还嫩! 朱温这一席漂亮话加上出色表演,顿时引来汴州父老一片狂热叫好,就连宣武军、河东军将士也都情不自禁为他喝彩,毕竟两军官兵,多半来自农家,听说朱使相要发展农业、体恤民生,自然对这位扫帚眉使相顿生好感。 李克用也被朱温堵的无话可说。可不是嘛,人家都已经立下天诛地灭的重誓了,你一介凡夫俗子,你的谴责还能大得过天神之怒? 眼看司空无话可说面露尴尬,周德威连忙向朱温抱拳说道 “朱使相一番豪言壮语,直说到天日可鉴,周某佩服不已。只是周某向来有个习惯,那就是不仅听其言,更要观其行!使相将来究竟如何做,周某倒要拭目以待!” 众人听周德威说到“听其言观其行”六个字,果然不由心中一顿,都在想自己怎么听当官的几句漂亮话就迷糊了! 众人虽未说话,但朱温却明显感到军民们的爱戴之情立刻成了观望之意。顿时不由心头火起,自己好容易煽动起来的民心士气,现在却被这黑脸大汉又给压下去了。不过嘴巴上还是很客气 “克用贤弟,不知这位周将军,”说到这里朱温顿了一下,看看周德威披着的那件沾满战尘的红袍,微笑接着说道“可就是名贯九州的红袍将周镇远?” 李克用笑了“老兄好眼力,他就是铁林军使周镇远。” 朱温点点头,表面泰然,脑海中却在快速思考,不就是饿死了四个草民吗?李克用你也算久经沙场的猛将,只说渭南那一战,你双手沾了多少人血?却来朱某面前假惺惺地大发慈悲!你哪里是悲天悯人,分明是指桑骂槐!这周德威更是猖獗,居然要“观其行”!甚好,朱某现在就把戏做足,让你看个过瘾! 想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镇远!你是划下道来,要看朱某如何做?老氏!带人去寻那一家四口,好生安葬!” 氏叔琮其实复姓“氏叔”,但朱温都称他“老氏”。听见使相发话,他马上叉手唱喏,准备执行将令。 周德威连忙说“将军且慢。我家司空已经将这家子埋葬了,但因军中没有棺椁,只是挖了个深坑,让这家人入土为安”。 朱温面色一肃,抓住机会开始指责李克用“这就使不得!死者为大,怎可草草掩埋我汴州百姓?老氏,你且去寻了棺木,将这家人重新埋葬!厚葬!” 氏叔琮立刻带了几十个马军绝尘而去。 朱温这才对周德威笑着说“镇远,朱某如此行止,你看如何?” 朱温可能希望对方赞不绝口,不料周德威却说道“德威虽然只是军中粗人,却也听说过厚葬不如薄养的话头。死者已矣,还望将来使相能薄养治下子民,不使饿毙之事重现,则汴州百姓幸甚!德威尚有何言?” 葛从周觉得自己应该替主分忧,于是插进来说道“镇远此言,未免咄咄逼人!我家使相初来宣武镇,纵然德行充沛,也需春风化雨,徐徐而来,岂可一蹴而就?使相已经许诺经年之后,汴地再无饿殍之事。李司空此去太原,可否效仿我家使相,保证河东一年后富庶平安?” 朱温笑着对李克用说道“河东苦寒,百姓冻死之事,怕是难免。除非贤弟体恤民情,致力发展生产,否则饿死的百姓,怕不只一家四口啊。再加上契丹常常南下,河东百姓,也要提防被打死啊。” 葛从周先前一番话,将口水仗打到了河东地盘。朱温对自己手下的想法,当然一清二楚,索性拿着河东大做文章。 李克用听他把话题引到自己地盘,只好实话实说“多谢老兄提醒,李某以前忙于清除反贼匡扶社稷,果然对民生之事,关注不够。此番回到北京,必然也要致力农桑,不负百姓期待。” 唐代三京,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北京就是太原。现在李克用不说太原而说北京,暗指太原地位远远高于汴州。同理,我的地位也远远高过你朱温。想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悄悄一乐。 葛从周却抓住“一年之期”“我家使相说一年后野无饿殍,李司空可敢也如此承诺?” 李克用心中不由一愣他这一“将军”,还真叫我为难!想我李克用从小舞枪弄棒,13岁就当牙将,15岁就勇冠三军被称为“飞虎子”,直到这次六战六捷干翻黄巢,威震海内。论打仗杀人,我李克用怕谁?但说到治民理政,那是啥玩意?今天也是路遇一家四口饿死路旁,这才触动了恻隐之心,李某向来想啥说啥,所以才当面指责朱温。没想到葛从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句话把“飞虎子”打成了哑巴子。 其他河东将领,虽然也不相信朱温的承诺,但如果让他们来夸口一年之后河东如何如何富裕,这帮耿直汉子又开不了口。何况,就算想吹牛,也轮不到他们。 河东监军陈景思心底雪亮,连忙和上一把稀泥 “哈哈,两位节帅,都是上马杀敌下马安民的国家栋梁啊,如今竟然为了百姓太平而互不相让,真是我大唐之福、生民之福啊。再没说的,咱家见到官家以后,定当将两位节帅风采,如实奏上,如实奏上!” 亲骑军使薛铁山忍不住大声问道“既如此说,朱使相可敢让我一年后带着亲骑军重返此地察看?” 此言一出,汴军将士尽皆怒目而视!藩镇虽然不像一个国家那样有明确的领土主权,但外藩兵马来到藩镇治所,分明就是上门挑衅!何况你薛铁山带领的,还是李克用的亲兵卫队亲骑军!言下之意,岂不是马踏宣武之意?这不是欺我宣武无人吗? 一听薛铁山说的有些过分,周德威连忙圆场“啊,使相,铁山之意,是想一年后亲眼看看此地,是否真的野无荒地,民无菜色?” 葛从周硬邦邦顶了回去“镇远不必多言!一年后,葛某也当跃马太行,饮马汾河,饱览河东风物,痛饮杏花美酒!” 如果说薛铁山的话只是可能产生歧义,那么葛从周的话就是明目张胆挑衅他要在一年后侵犯太原! 白袍将史敬存闻言大怒,立刻催马上前大叫“你想饱饮汾河水,先问我的梅花枪!” 薛铁山也大吼“我也有鬼头刀伺候!” 汴军另一大将张归霸也同时大叫“偏你有枪?我也有虎胆银枪在此!” 双方都是武艺高强又兼年轻气盛的雄性动物,若非未奉将令,只怕早已有人血溅当场。只听朱温喝了一声“住口!” 汴军将领愤愤后退,河东这边将领也在李克用一挥手之后,停住争执。只是双方依旧怒目相对,气氛紧张。 朱温淡淡一笑“年轻人火气大,贤弟见笑了。” 李克用心里倒也佩服这家伙圆滑。火星四溅的氛围,被他一句闲话轻轻撇开。也只好摆摆手 “彼此彼此,其实你我两镇,可谓天南地北,咱们为朝廷各守一方太平罢了。” 朱温笑着点头,却将眼睛注视着史敬存问道 “这一位,必然就是白袍将史恭祖了。哎呀贤弟有此红白两将,真可说是如虎添翼啊。” 李克用得意一笑“老兄此言,却莫叫邈佶烈他几个听见。” 周德威也笑着说“邈佶烈、益光、德璜几个倒也罢了,主要是莫让十三听闻。” 朱温作出如梦初醒状,连忙说“正是正是,久闻贤弟手下有十三太保,个个英雄,威名远播。哎,”他眼睛一转看着周德威问“却不知镇远在十三太保中名列第几?” 周德威坦然说道“十三太保中,并无周某。” 朱温心中暗喜,表面却装作惊讶问“却是为何?镇远文武双全,却不能名列十三太保?哎呀贤弟,愚兄可要为镇远鸣个不平了。” 他把眼光转向李克用,心想且先使个绊子,再看效果如何? 葛从周轻轻皱眉,心想使相这句话挑拨离间的意味太过明显,未免操之过急。 李克用也听出朱温的挑拨之意,但周德威对自己的忠诚,岂是他人可以离间!自己的周阳五的信任,更如泰山之稳,绝不会动摇。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 “十三太保皆是李某义子,阳五却是李某兄弟,辈分不合。” 朱温碰了个钉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愚兄不明就里,却是失言。” 他又打量一下河东众将,再次问道“那么,镇远适才提起的十三太保,如何却又不见?” 李克用看看周德威。周德威明白司空懒得解释,就拱手说道 “是我家司空唯恐大军入城,难免扰民,反令百姓不安,故此命邈佶烈和十三暂领大军,驻扎城外。” 朱温暗自一怔,他也知道此番李克用手下共有五万大军,自己王满渡血战后,虽然葛从周等带来上万降兵,但凑起来也不足三万。如若沙陀兵全军开进汴州,那就极易形成反客为主之势。 李克用忽然觉得,用兵威吓唬一下这位扫帚眉使相,应该比较好玩 “老兄!我这十万大军开进汴州,你不怕把你这小城吃个底朝天?到时候再饿死了人,只怕你反而怪罪到李某身上了,哈哈!” 周德威、史敬存等河东将领也跟着司空一齐笑起来。 朱温心想,沙陀人也太不老实了,我岂不知你顶多五万人马。当下笑了笑说“还好贤弟考虑周全,愚兄只是素闻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大名,今日无缘得见,甚是可惜。” 他随手一指身后的汴军将领 “便如葛通美,祖上也曾官居朝廷兵部尚书,他本身更是英雄了得,手中一条虎头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可说是智勇双全,故此人送外号白玉将。莫不是通美英名远播,连李存孝也不敢来与你相识。通美,可惜啊。” 李克用见此人身高六尺有三,生得倒是雄壮,白净面皮,剑眉虎眼,可惜一只鹰钩鼻,心内便不喜欢。转头问道“阳五可知此人?” 周德威笑笑“葛通美乃是巢贼的五虎将之首,末将怎不识得?据说还略知兵法,被巢贼拜作兵马大元帅呢。” 他不说葛从周“精通兵法”而说出“略知兵法”,就是嘲讽葛从周不过是三脚猫罢了。 李克用听了好笑,就再加点佐料“那想必也是王满渡一战,归降朱老兄的降将了。” 他两个一唱一和,先骂黄巢,再把葛从周的老底翻了个遍,朱温心头郁闷,葛从周更是气的咬牙切齿,两眼死死盯着李克用和周德威,像极了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第9章 难喝的酒 陈景思见气氛不对,连忙笑着说“朱使相,是否咱们先进城?” 朱温大笑道“与李司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倒是怠慢陈公公。”转身向葛从周吩咐“来来,通美,让众人吹打起来,迎接李司空入城!” 唢呐声、锣鼓声中,还有那些满脸菜色的青年男女跳着舞欢迎。看着这盛大场面,李克用心情也放松下来,大手一挥,亲骑军三百精骑簇拥一顶小轿缓缓入城。 朱温看着这些浑身黑甲的精锐骑兵,看着他们骑乘的代北野马那碗大的蹄子,心里难免艳羡,脸上却不露声色,而是转头去问李克用 “贤弟此来,居然还携带家眷?”说着顺手一指那顶灰色小轿。 李克用满脸不在乎 “此番不过是剿除黄巢草寇嘛,又非与精兵强将对垒,说是打仗,其实跟出游差不多,内子所见有限,故此带她出来加些阅历,将来也好相夫教子嘛。” 其实他的原配刘氏还带着两个孩子呆在代州呢。代州刺史安金全建议把曹玉娥和三郎也留下,但李克用对曹氏母子特别上心,母子二人就跟着他打了一路的仗。 朱温和身后一班黄巢降将,听李克用毫无忌讳肆意贬低黄巢,更是怒意勃发。张归霸和葛从周互视一眼,两人都暗暗点头,又一起把目光投向朱温。 朱温叛变黄巢后,与大齐军交手多次,所以李克用的话他听到耳里,倒也不算十分刺耳。但他一瞥身后众将脸色不善,顿时心中又有了一个计较,招呼李克用进城,同时提议 “克用贤弟鞍马劳顿,且先歇息。待到申牌时分,愚兄再专程来请贤弟去太平楼畅饮,算是给贤弟接风洗尘,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李克用笑着说道“我生平最爱美酒,不知老兄准备了什么酒?” 朱温心里鄙视这个酒色之徒,嘴里却笑着说“虽非绝世佳酿,但请贤弟放心,这酒肯定不难喝。” 在黄巢造成的这场大风暴中,汴州相对来说算是受灾较轻的地方了。朱温将李克用一行安顿的邸店名叫“上源驿”,居然也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派又古雅又豪华的五星级派头。可惜史敬存要去医馆治病,只好在医馆旁另寻一处邸店落脚。 贺回鹘看着史敬存离开,忍不住问 “司空,莫非史将军真的不近女色?” 李克用闻声“噗”一声把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来,大笑道 “他在安庆部里有妻室子女,你说他不近女色?那两个孩儿,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周德威微笑“十一只是好枪法不好女色罢了。” 贺回鹘连忙点头,周德威又提醒李克用 “司空,莫忘今晚要十一陪侍身后。” 李克用叹口气“喝酒还搞出那么多名堂来。” 周德威笑笑“进城的时候都有一番唇枪舌剑,今晚这接风宴,只怕更不寻常。” 和周德威料想的情况差不多,当天晚上的酒宴,气氛果然不寻常。本来嘛,开封菜(kfc)作为驰名中外商标,宾主双方理应觥筹交错不醉不归。可是李克用喝高以后管不住嘴,只管大肆炫耀自己扫平黄巢六战六捷的辉煌战绩,全然忘了葛从周、张归霸兄弟、霍存这帮降将,原先都是黄巢部下。听着自己昔日的对手现在如此张狂,葛从周等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酒实在喝不下去。 朱温也听不下去。毕竟自己起家,就是黄巢部下。葛从周他们情愿降朱而不降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与朱温曾经都是黄巢部下。现在听着李克用张口“巢贼”闭口“那厮”,骂了巢贼骂孟楷,骂了孟楷又嘲笑黄揆,然后就炫耀自己巧夺华州,大战长安。朱温越听越膈应,忍不住岔开话题问 “贤弟的白袍将,怎不饮酒?” 史敬存一直按剑站在李克用身后,他的剑术虽然不如枪术,但只要不是剑术名家,他应付起来也是绰绰有余。不等李克用回答朱温的问话,葛从周一声怪笑 “使相怕是不知,这位白袍将向来不好酒色。让他喝酒,比让尼姑喝酒还难!” 李克用一愣,心想这口水仗还真是又打起来了? 他却不知,这葛从周虽然文武双全,可惜心胸狭窄。“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说的就是他。王满渡一战被迫投降朱温,本来就是他心中一大屈辱,今天却被李克用把这伤口翻出来反复挑逗,葛从周心中早就怒火万丈,奈何使相似乎要息事宁人,他也只好忍气吞声。此刻顺着使相的问话,正好骂上两句,略出一口鸟气。 一旁的张归霸,一条烂银枪好生了得,人称“银枪将”,同样也是黄巢五虎将之一,但他声称自己祖上是三国张辽。有这么一个阔祖宗,知道不知道的,都要敬他三分。对今晚李克用笑骂黄巢,他早就心有不满。可是大家现在都是大唐官军,骂黄巢理所应当,张归霸为此也不能发泄不满。此刻听葛通美开了个头,借着酒劲马上狂笑起来 “不好酒色?不知这位小哥是上头不行,还是下头不行?” 张归霸的弟弟张归厚马上凑趣 “不会是两头都不行吧?” 一帮汴军将领借着这个庸俗的笑话,哈哈狂笑,似乎要把今晚的郁闷全都吐掉。朱温连忙含笑说道 “别胡说!人家恭祖可是天下第一神枪!” 梁田陂大战时,朱温虽没在西线目睹史敬存的成名战。但当天就获悉了史敬存的英雄事迹。此刻他特意点出“天下第一神枪”这个称呼,是想激化一下现场情绪。 在场的汴军大将中只有氏叔琮经历过梁田陂大战,知道史敬存的厉害,故此沉默不语。其他人并不知晓史敬存成名经过,听使相这么一说,好像都被马蜂叮了一口,一齐跳了起来。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何况长枪又不是什么奇门兵器,武将们即使自己不喜欢用枪,但大都也会使枪。现在听说天上掉下个“第一神枪”,好奇、羡慕还是其次,主要是大家都觉得这厮未免过于张狂。 只听张归霸冷冷说道 “对此殊荣,恭祖兄居然也敢心安理得?” 张归厚跟哥哥一唱一和 “恭祖兄,哪有什么天下第一神枪,人家损你呢!” 这兄弟俩在上门骂阵!史敬存看了李克用一眼,意思是听司空号令。 李克用听着汴军众将大放厥词,心里头早已恼火,刚想说话又被朱温抢先。这时见史敬存眼光看来,心想且看这不善言辞的家伙如何应答?反正说破了脸,料想朱温也没什么办法,十三和邈佶烈的五万大军,可还在城外头吹着风呢。 李克用喝干杯中酒说道 “恭祖,你这称号从何而来,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吧。” 史敬存冷笑一声 “非是敬存藏私,只是梁田陂一战,孟绝海、邓天王等十八人都已被我枪挑,请不来做个见证。” 李克用心中好笑心想十一这句话虽是实话,但委实难听。不过杀一下对方气焰,其实蛮好的。 史敬存这句话像一瓢凉水泼在滚热的木炭上,接风宴席顿时一片冰冷,葛从周、张归霸与邓天王同为黄巢的五虎上将,情谊深厚,现在骤闻邓天王就是死于史敬存之手,顿时拔出利剑,就要为邓天王报仇。却被朱温瞪了一眼,两人这才收起宝剑,却依然怒冲冲瞪着史敬存。 史敬存当然不怕他们,手扶剑柄冷冷说道“想陪姓邓的?随我下楼!” 听到史敬存公开叫阵,周德威连忙打圆场“恭祖别说酒话,吃菜吃菜!” 李克用见状哈哈大笑,酒杯里的酒都泼了出来 “老兄,你的手下,说不过就想动手?” 朱温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外加几分嫉妒这么厉害的天下第一神枪,为何不是我汴军一将?正在思前想后,忽听李克用调侃,当即哈哈大笑 “贤弟,当兵打仗的,谁不爱这杯中物?酒后讨论两句武艺,那也寻常得紧啊。”看着张归霸说“秉昂,过两日闲暇,你也可以与恭祖切磋两招嘛。” 朱温轻描淡写两句闲话,就把场上的火药味压了下去。但饶是他老谋深算,也忽略了一旁的小个子贺回鹘。 贺回鹘并未参加唇枪舌战,但是他眼睛滴溜溜一直不停地扫视着汴军的将军们,此刻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周德威,迅速与周德威做了一个眼神交流。 周德威心头一凉——贺回鹘的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今晚要出事! 李克用似乎嫌热闹不够大,斜瞟朱温一眼,站起身举起酒杯“老兄今日盛情款待,李某非常高兴!” 朱温以为李克用要和自己干杯,也就端着酒杯站起身,不料李克用缩回手说“嫂子呢,要奶孩子吗?” 朱温伸出的手还擎着酒杯,听李克用这没头脑的一句话,话中似乎还容易产生一些联想,心头不畅,但因不知对方何意,只好顺口说“哈哈,友贞孩儿快十岁了,不必娘亲喂奶啦。” 李克用下一句话却让朱温愤怒不已“既然嫂子没事,何不让她也来席上,大家热闹些。你说呢,朱老兄?”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酒桌,并无不妥。但在唐朝,这种场合上席的女子,几乎就是风尘女子,任由大爷们狎玩。所以朱温听了李克用此言,只能理解为对方在侮辱自己,几乎当场就发作,看看自己的将军们,也是个个满面怒容,尤其是葛从周,似乎又要拔剑出鞘。 但朱温明白,此时发作,并非最佳时机。只听他哈哈一笑说道“原来贤弟是想来愚兄家里来个家宴啊。早说啊,贤弟。今日晚了,贤弟且先留住汴州数日,愚兄一定准备一桌丰盛家宴,请贤伉俪一同赴宴。” 汴军诸将听使相如此说,几乎个个气破肚皮。使相,您可是汴州的天啊,沙陀胡人如此放肆,难道就不该教训? 周德威却越来越恐惧朱温身为一方节帅,手握数万雄兵,现在又是在他的老巢里,可是今天从未时到现在,面对司空的放肆言语,他却一忍再忍。 能忍人不能忍者,必将为人不能为之事! 毫无疑问,朱温就是这种人,他的杀机,就是在一次次的礼貌恭顺和让步中积累起来的!周德威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看破了朱温的表演,但他明白一点必须尽快离开此人! 李克用好像已经不胜酒力了,乜斜着醉眼无意识地看看周德威,周德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连忙起身说道“司空,适才内侍来报,说三郎哭闹得紧,夫人想要司空回去安抚他。” 连极力压抑怒气的朱温都被逗笑了。什么?叱咤风云横扫沙场的司空,坐镇河东睥睨一方的节帅,居然要回去帮老婆带孩子?汴军将领个个都绷着脸强忍笑意,哪怕是刚才还想和史敬存掰手腕的张归霸,也不禁停止咀嚼,好像面部肌肉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牵动他的笑神经,从而让他嘴里的食物狂喷出来。 河东将领们却是一脸苦笑,显然对司空带孩子这事早就知晓。只有史敬存不满地瞪了周德威一眼,似乎是责怪他当着朱温的面说出此话,有损司空的形象。 朱温微笑着站起身,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李克用面具掉了一地的景象,他大度地对李克用说道 “贤弟,既然弟妇有求于你,今日咱们且罢了,过两日,愚兄再请贤伉俪来寒舍,贤弟不可推辞!” 李克用此刻已经烂醉,勉强向朱温拱了拱手,就在周德威、史敬存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酒楼。 朱温连忙跟了出去,一帮汴军将领也紧随其后,来到太平楼门口,朱温兀自大声说“贤弟,莫忘了代朱某向弟妇问好!” 看着李克用一行走远,朱温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刺耳的一声金石之声,转头去看,却是葛从周挥剑将店家门口的石狮子头砍掉一半。 葛从周愤愤地说了一个字“鸟!” 朱温端详一下石狮子,摇摇头“这石狮子,材料未免太差。” 葛从周“噗通”一声跪下“使相!独眼贼辱我等太甚!如何能忍!” 话音未落,张归霸兄弟也跪下了,正要开口,却听朱温不耐烦地说道“都起来!随我去衙内商议!” 葛从周和张归霸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他们听懂了,使相也不想忍耐了!汴军诸将随朱温一齐上马,纵马向宣武节度使衙内驰去。 马蹄声踏碎了汴州夜晚的宁静,好像也踏碎了朱李两家纸一样的交情。 第10章 美丽的杀气 舌头解不开的疙瘩,只能用牙齿去咬。 朱温很想咬开这个疙瘩,但嘴巴却有些张不开。 此时的宣武节度使衙内,汴军诸将葛从周、张归霸兄弟、氏叔琮,还有奉命赶来的“铁枪”王彦章、王彦洪兄弟,齐聚在帅府内,看着朱温踱步。朱温的长子朱友裕是个翩翩美少年,但此刻也不敢说话,只是满脸紧张地注视着阿耶。 朱温停下脚步,看着葛从周“通美,若是动手,杀了那厮不难,只是他城外却有李存孝、邈佶烈领兵五万!兵力是沙陀人占优势,何况那个鸦儿军战力惊人!” 听使相提到鸦儿军,来自大齐朝的一班降将顿时语塞。鸦儿军有多厉害,他们十分清楚。 葛从周一躬“三郎,自古道,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末将所见,若是独眼贼授首,不信那邈佶烈、李存孝等人不肯改换门庭!那五万兵,恰好成了使相的精兵。当年曹操收青州兵,就是例子。”葛从周与朱温在黄巢部下时就是莫逆之交,所以在汴军小圈子里,他有时也称朱温排行。 朱温看看葛从周,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他知道葛通美说的是有道理的,现在这个时代,什么君臣忠义,早就成了笑话。当兵吃粮,就看谁能给他们吃饱。吃饱了,这支精锐的鸦儿军,照样可以姓朱。 朱友裕喊着父亲的排行“三哥,孩儿觉得,葛通美所说不错。咱们瓮中捉鳖,甚有把握!” 朱温显然考虑过了“不然。阿耶看那李克用也有防备,尤其是那史敬存,端的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未必能杀得李克用。”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如果杀不死李克用,那支鸦儿军,就是自己的噩梦。 刀有两面,杀不死李克用,自己就握不住刀柄。 葛从周轻轻一笑“好叫三郎宽心,那厮在王满渡时,吃过从周一箭,想来箭伤尚未痊愈,怕他作甚!” 朱温一愣,两眼盯着葛从周“不知射中他何处?” 射中要害,和射中手脚甚至屁股,差别大多了。 葛从周用手比划着自己脖子下“就在锁子骨下,可惜离得远了,未能取他性命。” 朱温缓缓点头,射中这个位置,很可能伤及肺管子。那样的话,史敬存提气甚至呼吸,都很困难。趁此机会斩掉李克用的这个爪牙,应该很有把握。一旦杀了李克用,吞并了他的鸦儿军,自己可就发了!实力大增,恐怕王重荣王公,也要敬朱某三分!不过,看酒宴上的情形,史敬存不像个伤兵啊?莫非葛通美夸大其词?又或者他箭射的,根本不是史敬存? 朱温不禁嘬了个牙花子,五万大军,杀了李克用,就可能归属自己!但万一……他就像一头饿狼,面对喷香的诱饵,很想饱餐一顿,却又担心中了圈套。 朱温丢下一句“且莫忙”,就转身进了内室。汴军诸将互相看看,都明白朱温是去和妻子张惠商量了。 别看朱温此人狡诈凶恶,但对夫人张惠,他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夫君。想当年朱温还是个砍柴后生的时候,就是偶然看见去相国寺上香的同州刺史之女张惠,被她的美貌所惊,发誓要娶她为妻。之后朱温投奔黄巢,积军功升为大齐的同州防御使,终于如愿所偿娶了张惠为妻,只是张惠父母却都已经死于战乱了。 张惠成了朱温夫人后,立刻展现了她的惊人智慧,成了夫君的贤内助。在她劝说下,朱温投降了唐朝,步步高升。但是朱温始终将夫人作为定海神针,每当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去内室询问张惠。而且他并不忌讳属下知道自己听老婆话的习惯,哪怕是大庭广众,婢女传来夫人的话,他也会立刻前去夫人那里。 现在朱温进入内室,看见了他发迹前朝思慕想的美女。只见这美妇人满头青丝如乌云,衬托的杏脸越发白嫩细腻。两道秀眉如柳叶直指鬓角,一双明眸如春水似秋月,回眸一笑百计生。她秀气的瑶鼻下,樱桃小口中齿如编贝,吐出的兰麝之音却都是坚定主意。看了她一眼的男人都忍不住要看第二眼,等听见她说的话以后,90%的男人会后悔多看了一眼,剩下的10%也是忐忑不安,担心如此看她会不会引来不测之祸? 听了夫君的烦恼,张惠没有立刻开口,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却不知这李克用,酒后言语间,可曾辱及妾身?” 朱温腾一下站了起来 “这厮竟然说,想让夫人前来陪酒!” 张惠闻言,柳眉一挑,冷笑一声“好个不知死活的莽汉!官人还犹豫什么?” 朱温问道“夫人之意,是杀了他?” 张惠“他自己作死,留他性命作甚?况且沙陀胡人,将来必是朝廷心腹之患。官人为朝廷解忧,正是英雄本色。留名青史,此其时矣!” 朱温点点头,心情大定 “只有两桩事不好一是汴州城外有五万沙陀兵,不好打发;二是他身边有个白袍将史敬存,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葛从周已经给朱温分析过这两个问题,但是朱温是个稳重的人,他还是想听听夫人会如何处理这两个难题。 张惠想了想问道“妾只听说沙陀有个李存孝,人称天下第一勇将,现在可在城中?” 朱温“李存孝领兵在城外。” 张惠冷笑一声“沙陀自以为分兵两处,互为犄角之势。却不想挑这担子卸了一头,那一头如何能够稳当!以妾所见,官人若能一举杀死李克用,必能传檄而定城外的沙陀兵。” 虽然夫人的分析和葛从周异曲同工,但朱温还有些犹豫“那史敬存?” 张惠明媚的眼光看向朱温“官人可用个绝后之计。” 朱温“何为绝后计?” 张惠“那黄蜂遮天蔽日,如何挡得住?但若先一把火燎了蜂房,却看他何处张狂?不论他泼天勇敢,只问火起之时,烧不烧得死他?” 朱温心下大定,笑道“哎呀,夫人果然是女诸葛啊。” 张惠摆摆白嫩的小手,在朱温耳旁轻声细语 “官人莫要高兴太早。今夜诛杀大虫,务须百倍谨慎。妾所想来,先用火烧他那客栈,再用弓箭封了大门,街道上多加些兵马巡查,凡是河东人马,不论妇孺,见一个杀一个!总要他彻底死绝,妾的心儿才会安宁。” 她看看朱温,婉娈一笑 “妾乃女流,所见不到之处,还要官人自行斟酌。” 朱温连连点头“夫人之见,正是朱某之意。” 张惠冁然一笑“果然如此的话,官人便去与众将部署妥当吧。” 朱温点点头,大步离开,却听张惠在身后又叫了一声“官人。” 朱温立刻停脚,看看小轩窗里的张惠,见张惠没有说话,便立刻返回屋内问道 “夫人召唤,莫非还有未尽之语?” 张惠脸带羞红,腻声轻言 “别无他事,只是那李克用授首之后,请官人尽快回来歇息。这几个月,官人都累得黑瘦了,了结此事后,官人须得让妾身好好服伺半年一载才好。” 听着夫人的妙语纶音,嗅着夫人身上的微微熏香,由不得朱温情不自禁心情激荡,忍不住一伸手搂住张惠,用劲抱了抱,这才大步离开内室。 走进衙内正堂的朱温,早已擦掉了脸上的温情面纱,换上了一副杀伐果断的坚毅表情。葛从周、张归霸等人见使相形貌,心中暗喜,心道今晚这事,怕是成了八分了。葛从周仗着与朱温关系深厚,主动问道 “三郎,夫人之意如何?” 朱温点头“夫人之意,若真的动手,便须杀个干净。” 葛从周咧大了嘴“夫人英明。” 朱温“诸君听我号令!” 盔甲铿锵声中,众将一起站起抱拳 “听使相号令!” 朱温“王彦洪,命你去上源驿放火,不得留下一梁一椽!” 第一个任务就交给了自己,这在王彦洪的军事生涯中从未有过,而任务的内容只是放火烧客栈,这简直是天降富贵!他激动地满脸通红,朗声回答“遵命!” 朱温没有再看王彦洪,继续下令 “张归霸,命尔安排好强弓硬弩,纵火之后上源驿若有人逃出门来,不分男女妇孺,尽数射杀!” 连妇孺都要杀?银枪将张归霸心中一凛,明白使相已经铁了心,立刻回答 “末将遵命!” 朱温继续说“葛从周!巡视城中街道,但有违背宵禁令者,杀无赦!” 葛从周沉声回答“末将遵命!” 朱温“张归厚!命你立刻前往封锁城门,禁止出入,违背者格杀勿论!” 张归厚大声回答“末将遵命!” 朱温看看张归厚又说 “若有城外敌军前来接应,须得积极应战。檑木滚石之类守城器具,务必准备妥当!” 张归厚“末将遵命!” 朱温把眼光投向氏叔琮“氏叔琮!命你统兵一万在城外巡防,外阻河东人马前来接应,内防沙陀蛮子逃出城来!” 氏叔琮明白这个任务几乎就是个理论上的任务。笑话,这么多层天罗地网,李克用除非是大罗金仙,否则休想逃到自己这里。不过军令如山,他还是大声回答 “末将遵命!” 朱温“子明,随我巡视全城!” 王彦章大声道“遵命!” 朱温“辛苦诸君!今晚诛杀独眼贼这个大魔头,不容丝毫马虎大意!传令,悬赏取李克用人头者赏黄金千两!” 众将一起回答“遵命!” 看看葛从周和张归霸,想到他们今晚的愤怒,朱温发狠说道 “诸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总之今晚佛来杀佛、魔来斩魔,凡是河东沙陀,一个活口不留!早早杀光,也好安寝!” 夫人之命不能忘。杀了李克用就回去睡觉,想到夫人……啊,不能想,现在要想杀人,杀了李克用,再去和夫人……怎么又想夫人了? 朱温使劲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夫人从脑袋里赶出去一样。 盔甲铿锵声中,诸将分头离去。朱友裕忍不住问道 “三哥敢是忘了吩咐孩儿行事?” 朱温看看他,摇了摇头 “你若真想上阵,便与子明一起,随我巡城。” 朱友裕笑着叫爹“大人(唐代对父亲的习称),孩儿只想随归霸将军去,必定杀个痛快。” 朱温皱眉“此乃生死大战,岂能由你心意!” 王彦章也轻轻拉了朱友裕一把 “大郎,白虎节堂不可言笑。” 朱温淡淡地“裕儿若不肯去,便留在衙内陪伴夫人。” 朱友裕一惊。他最怕的就是这位貌美如花的嫡母,她总有无穷手段收拾自己,偏生阿耶又是极其信任张夫人,是以阖府上下,再无一人敢违拗张夫人的话。朱友裕试过向阿耶告状,阿耶却立刻原话转告张惠,可想而知,朱友裕又被张夫人微笑着狠狠收拾了一顿。几回受罚下来,朱友裕只好向阿耶学习,唯夫人之命是从。 现在听说要他陪伴夫人,朱友裕顿时成了一张苦瓜脸,连忙说“孩儿听从三哥帅令,随三哥巡视全城。” 王彦章心里暗笑,脸上却毫无表情。随着朱温走到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在云海里沉浮,听见使相轻声自语 “这光景,彦洪该发动了吧。” 第11章 求雨 酩酊大醉的李克用被扶回了上源驿,进门以后,李克用停住脚步,看看走廊,又看看小桥,忽然别着舌头问道 “勖儿呢?” 周德威连忙说 “三郎随夫人在正房安睡。” 李克用已经忘了周德威酒宴上的拙劣借口,只是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周德威、薛铁山,踉踉跄跄走进正房。 周德威上前将房门拉住,返回身看看史敬存说道 “恭祖,今夜可能不太平了。” 史敬存淡淡一笑 “史某且先去睡觉。果然有事,便回来杀几个汴军。” 说完招呼了两个军汉,向周德威拱手离开。 薛铁山见史敬存几个离开,上前问 “镇远,难道朱温真会向咱们动手?” 周德威看看贺回鹘,贺回鹘连忙说道 “酒席上,小的看那张归霸与葛从周唇语,是‘这厮该杀’,又看葛从周唇语,回答是‘放心,我会劝使相杀了他们’。” 周德威沉声说道 “看来汴军诸将都动了杀机,铁山,今夜咱们都要警醒些!” 此时的客房里,李克用鼾声如雷,正在与周公酣战。一旁灯下坐着他的小夫人曹玉娥,此时正在熟练地飞针走线。灯下看美人,只见她大大的一双丹凤眼,脸上皮肤洁白细腻,吹弹得破,便宛如画中人儿一般。难怪深得李克用宠爱,连出征都要带她一同前往。有了司空宠爱,曹氏也会时不时温言细语地进谏两句,她虽不是朱温娘子那样的定海神针,但李克用倒也听得进去,不知不觉间,粗鲁莽撞的性子改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德性深厚,曹玉娥的头发是又粗又厚,当然温婉秀丽的云鬓秀发也就跟她无缘了。更糟的是丹凤眼上长了两条下垂的眉毛,大煞风景,却也让她当不上祸国殃民的祸水。幸好她生下的三郎李存勖聪明伶俐,深得李克用喜欢,所以曹氏的地位倒是稳当得很。 客房外的院子里,此时周德威、薛铁山都面沉如水,焦虑地等待着什么。忽然贺回鹘走了回来,两人忙从石凳上起身,盯着贺回鹘。 薛铁山问道 “外头情形如何?可有汴军人马赶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贺回鹘声音有些颤抖 “来了很多汴军,他们把许多木柴团团架在院外,还运来许多火油,瞧着是要纵火。” 薛铁山也紧张起来 “镇远,咱们该当立刻告知司空,马上撤出险境。” 周德威边说“对”边走到正房门口,刚伸出手想要叩门,又缩回手,压低嗓音说道 “夫人,可已就寝?” 曹玉娥听见周德威问话,感觉非常意外。周德威老成持重,若无泼天大事,绝不会前来打扰。她立刻凝神屏气回答 “门外可是周将军?妾身尚未入睡。” 周德威听见曹玉娥回答,连忙隔门叫道 “请夫人速速唤醒司空,此间留不得了!” 曹玉娥走到门后问 “却是为何?” 周德威的声音已经很急促了 “汴军已经在馆驿周围架设木柴又浇上火油,马上就要纵火。请司空立刻带领末将等逃出险境。” 曹玉娥一听是如此天大祸事,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跑到榻前喊道 “官人醒醒,祸事了!官人快醒醒啊!” 虽然曹玉娥几乎哭出声来,无奈李克用只是忙着与周公酣战,竟然对曹玉娥的呼喊充耳不闻。曹玉娥见状哭了起来,这时门外传来周德威焦急的喊声 “夫人大声喊啊,那贼寇已经举火了!” 曹玉娥回头向窗棂上一看,不由猛吃一惊哎呀不得了,窗外已经一片嫣红,贼人果然已经动手纵火了!惊慌失措的她一咬银牙,竟然用手去推司空,嘴里也大声叫起来 “官人快起来呀,贼人放火要烧死我们啊!” 官人还没醒来,三郎勖儿倒是被娘亲闹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很快弄明白了情况阿娘要阿耶起床,可是阿耶就是赖床! 勖儿可是比母亲厉害多了,只见他一下蹿到阿耶身边,张开小嘴,对着阿耶的耳朵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疼痛感传入大脑中枢,生生把铁汉司空也疼醒过来,见是儿子在咬自己耳朵,不由大怒 “混贼!怎敢真咬阿耶耳朵!” 曹玉娥见夫君终于醒来,心中长长出一口气,口中却连忙哭叫 “官人,贼人纵火了!” 李克用此时也看见了窗纸外火势明亮,大喝一声 “好贼子!镇远和铁山何在?” 门外的周德威听见司空的大嗓门,心中一宽,口中忙说 “司空!末将等在院内等候!” 李克用跳下大榻,接过曹玉娥递来的一件袍子穿上,打开门冲了出来,只见漆黑的夜空已经被烈焰染红。院内,周德威、贺回鹘身后,薛铁山引三百亲骑军肃立,虽然不远处就是熊熊大火,但众人都肃然挺立,静等司空号令。 此时一阵喧哗传来,李克用眉头一拧,心想谁这么没有规矩!抬眼看去,原来是监军陈景思,衣冠不整,带了一群侍卫跑来,陈景思尖声高叫 “司空,走水啦!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克用也不和他解释失火原因,高声叫道 “陈公,你等随我来。铁山,冲!” 薛铁山一马当先,手执鬼头刀冲向回廊,连续撩开几棵横在道上的着火椽子,又用尽全力劈断一根着火的大梁,但已经浑身是火,只好退了回来,兵士们帮他灭火,他却惭愧地对李克用一拱手 “司空,是末将无能,未能打开出路。” 陈景思吓得尖叫 “啊呀,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李克用却哈哈大笑 “朱三把这许多柴火都烧干净,且看他今冬冻不死!” 司空在大笑,周德威只好附和着笑,薛铁山、贺回鹘也勉强笑了,连陈景思也糊糊涂涂笑了,亲骑军们也努力做出笑的样子。 此时曹玉娥和勖儿就在李克用身后,勖儿忽然大声说 “阿耶,可否让孩儿求场大雨来灭火?” 这清脆的童声,让大家都收起了虚假的笑容,但看到这五六岁的孩童以后,所有人都不禁轻轻摇头,只有李克用大声说 “甚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勖儿你求一场大暴雨来!” 周德威上前一步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开口。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勖儿挺着小小的身板,虔诚地跪下后,面对夜空高声颂念 “唵吠世罗摩,呐耶娑婆诃。唵吠世罗摩,呐耶娑婆诃……” 火龙肆虐的夜空里,回荡着清脆的童音,薛铁山正要上前劝阻勖儿,周德威拉住他,只听贺回鹘惊叫 “起风了!” 众人一起看向空中,只见风助火势,烈火越发猖狂,眼见这院落也要沦入火海。李克用苦笑起来 “勖儿,莫要求风,求雨!” 陈景思叫道 “求雨,求雨!”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炫亮的闪电劈开夜空直插大地,雷霆惊天动地而来,感觉炸雷就打在门前街道上,似乎路上的青石板都被打碎。随之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院内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下雨了!”“好大的雨!” 没有人在意自己被雨水淋湿。 与宝贵的生命相比,淋成狗又算的了什么? 司空毕竟是司空,他先让曹玉娥照顾好勖儿,再让仆人朱守殷保护主母娘俩,这才下令 “乘此风雨,突围出去!” 刚刚起火的时候,汴州城里的百姓们就纷纷拿着木桶水盆冲向上源驿救火,不料街上凭空摆出了一排鹿砦,一名汴军小校骑着战马大声喊道 “使相传谕上源驿走水,乃是沙陀蛮子作乱,与尔等百姓无关!谁想趁乱勾结匪徒,格杀勿论!” 他一遍一遍说着这几句话,证明唐末中国就研究出了复读机。 那时候的人心还是淳朴的,救人危难、互相帮助是大家的共识。所以听见小校传达的冷血命令,有人当即就强烈抗议 “岂有此理!走水了怎不许吾等救火!” 小校敏感地觉察到有人在挑战他的权威,而他的权威是将军甚至是使相赋予的,怎能被寻常百姓质疑?勃然大怒的小校立刻大喝一声 “兀那汉子,你且上前一步说话!” 那男人显然不是汉子,他“彭东”一声扔掉水桶,拔腿就跑。说时迟那时快,小校早已弯弓搭箭,觑的亲切,“飕”的一箭射去,众人一齐望去,那箭离男子尚有数尺,已经落地。眼见那男子逃离,小校“哼”了一声说道 “算这厮命大。” 百姓们见这小校如此凶恶,“轰”的喊一声都跑了个干净。小校正为自己的威风而自鸣得意时,却猛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连忙抬头看去,暗夜的街道上,一名白袍将军骑马飞驰而来,他显然也看见了鹿砦和兵士,当即高声怒喝 “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忠于职守的小校显然不知道对方是何来头,居然催马上前大喝 “你这汉子哪里走!不知此地已经戒严了吗?” 说罢将手中大刀一横,他要准备杀人立威了。 来者正是白袍将史敬存,此时正心急火燎要赶往上源驿救父,自然懒得与小校啰嗦,手中那杆梅花亮银枪从一个奇妙的角度直刺小校咽喉,小校眼看敌人枪头忽然就钻到自己胸前,吓得惊慌失措,他瞪大恐怖的双眼,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身体已经腾空而起,被史敬存挑离马鞍,他又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地上,眼见不得活了。 汴军军汉们一窝蜂上前去查看小校生死,在他们“队正!队正!”的惊叫声中,一道闪电亮彻天地,接着一声惊雷砸向地面,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而白袍将已经无影无踪了。 再说李克用这头,大家借着大雨扑灭烈火之机,匆匆逃出上源驿。不料打开大门却像是打开了蜂巢一样,无数利箭像群峰一样骤然扑来,前头的几个亲骑军惨叫声中,立刻被射成了刺猬。薛铁山连忙下令停步,可是一窝蜂冲向大门的人群已经没了军纪约束,顿时上源驿大门口伏尸累累,鲜血汇入雨水,水流立刻被染红,望之触目惊心。 李克用连忙挥手叫停,吩咐朱守殷照顾好曹妃母子,回头去看周德威。周德威摇摇头说 “眼见这一带汴军早有埋伏,只好从后门离开。” 李克用摇头 “朱三费尽心机,岂会疏忽后门。” 君臣两个正无主张,陈景思插嘴说 “咱家乃是官家钦命的官身,且待咱家与他商量,看他听与不听?”言毕上前几步大喊 “咱家是是朝廷监军陈……” 话音未落,几支箭朝着陈景思飞了过来,陈景思吓得扑倒在地,几个军汉将他抬了过来,陈景思兀自惊惶 “好贼子,好反贼,好反贼……” 忽然街面上连声惨叫,一名汴军弓箭手的尸体甚至被甩进了上源驿中,陈景思喜道 “老天显灵,贼子们内讧了,贼子们内讧了!” 周德威冷静地说 “陈公,并非贼人内讧,恐怕是救兵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大门口一道白影闪过,史敬存大踏步走了进来,将一首级掷落地上,积水四溅。只听他大声说 “阿耶,此乃汴军弓箭手头目,孩儿将其枭首,弓箭手已经杀退,请阿耶立刻离开险境!” 陈景思借着火把看了看说 “此乃汴军大将王彦洪,是王彦洪!” 李克用皱皱眉“很有名吗?” 周德威说“他兄长就是铁枪王彦章……” 李克用没时间细问死者的亲属关系 “还好十一杀退了弓箭手,铁山朝前,立刻冲出去!” 没有了乱箭阻拦,河东人马顺利地离开了上源驿准备出城返回大营。死里逃生,人人都轻松愉快,只有周德威心里毫不轻松 朱温只是在上源驿动手吗?他很可能还有更大的杀招在后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