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第一部:失魂风雪夜》 第1章 风雪夜受辱 早晨就没见太阳出来,天阴得像黑锅底一样,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幕布似的乌云经过一天的发酵,像一片片棉絮、随时都会散落下来。 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秋丫娘把炕烧得暖暖的,早早跟秋丫钻进了热被窝。 秋丫爹往往一两个月见不到人影,整天东跑西颠、五马倒六羊,可一年到头却拿不回几个钱来。 不去生产队挣工分也就罢了,连家里的几亩责任田,都是秋丫娘一个人侍弄。 秋丫已经习惯了跟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父亲’的概念在她脑子里犹如过客,来去匆匆,所以她的印象里,家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尽管母女俩把脱下的棉衣全部压在了被子上,可只要稍微动一动,从缝隙钻进被窝的凉风还是让人禁不住打冷颤。 秋丫扎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也紧紧搂着她,生怕已经补丁摞补丁的一床旧棉被漏风冻着女儿。 外面北风呼呼地刮着,有时像嘘着哨子、发出尖利刺耳的嘶鸣,有时又像吹着牛角、传来雄浑低沉的吼声。 风越刮越大,在漫天大雪的映衬下,天色却白了许多。 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像要被风吹倒了一般,发出阵阵抖动。糊在窗棱上的牛皮纸被风吹打得‘哗啦哗啦’直响,似是有人在用力撕扯。 五岁的秋丫还没戒奶,她用头拱着母亲的乳房,虽然已经没有多少奶水,但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拿不出可以为秋丫滋补的食物,所以母亲每天任由秋丫奶瘾上来时吃上几口。 母亲抚摸着秋丫光滑的小屁股,不时移动手指,往秋丫瘦弱的肋骨上数几下,逗得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秋丫也稍微用力咬了一下乳头,疼得母亲‘哎吆’一声,然后轻轻拍打一下秋丫那脊骨突出的后背,警告她不许再调皮。 就在母女俩相互依偎着、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温馨时,突然,母亲轻声对秋丫说了句:“嘘……别出声。” 然后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秋丫感觉到母亲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片刻,秋丫娘慌忙起身摸索衣服,这时秋丫也听到一墙之隔的外屋灶房门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先前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现在似乎停了下来,却明显有人在撬门。 随着声响越来越大,好似门板已经快被卸下来一样。 秋丫娘摸着黑、慌乱中顾不得穿上衣服,把被子给秋丫蒙上,并低声叮嘱道:“记着娘的话,待在里面不要动,也不许出声。” 说完,只穿着裤衩和花布坎肩,‘噌’地窜到地上,秋丫听见母亲直接跑去灶房查看,光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咚咚咚’的声音。 只听母亲颤抖着声音问了句:“谁?你……你是……谁?” 外面没有回应,依旧在肆无忌惮地撬门,秋丫娘急了,赶紧摸索着四处找东西、想把门顶住。 可是家里穷得连个凳子都没有,她试着搬动水缸,却纹丝不动,白天才打满的水。 慌乱中,实在没有别的东西,秋丫娘急忙扑到门口,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倚住眼看着就要被卸下的门板。 可是刚刚把身体靠上去,门板已经掉了下来,秋丫娘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黑影伴随着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寒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直接闯了进来。 秋丫躲在被窝里,又惊又怕,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 但还是记得母亲的话,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听着母亲在外屋跟一个男人厮打着,任由母亲大声呼喊:“来人……啊,救命……呀!有坏人。” 可是任凭母亲喊破喉咙,声音传出几米远,直接淹没在呜咽的北风中。 母亲激烈地反抗着、嘴里叫骂着。男人偶尔发出被伤到后低沉的‘嘶……哈’声、混合着刮进屋里‘呼呼’的风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咣声,不断地传到秋丫的耳朵里。 不久,所有的声音都弱了下来,接着听到有人磕磕绊绊离去的声音,母亲低低啜泣着、伴随绝望的低吼:“遭天杀的畜生……”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哆哆嗦嗦’进屋点着墙壁上灯窝里的煤油灯,穿上棉衣棉裤,开始翻找东西。 秋丫把被子捅开一个小孔,在昏暗的灯影下,母亲娇小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着,牙齿‘咯噔、咯噔’直打架,嘴角淌着一抹鲜血,头发凌乱不堪,本来微黄的面色变得惨白。 秋丫本想钻出被窝安慰母亲,但直觉告诉她这会儿最好不要添乱,母亲可能不需要,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狼狈。 母亲翻找了半天,好像并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站在地上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吊在房梁上盛干菜的筐子。 遂抬腿上炕,踩着炕沿,把筐子拿下来放到一边,然后解开吊筐子的麻绳,拿到手里像得了宝贝一样反复端详,然后俯身给秋丫掖了掖被子,跳到地上转身去了灶间。 秋丫听到安装门板的声音,觉得母亲很快就会钻进被窝来哄自己。 可是关门声传进耳朵之后,母亲并没往屋里来,却隐隐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向院外走去。 秋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顾不得还光着屁股,只穿着一个小肚兜、惊慌失措地跑出门外,朝着母亲追去。 在漫天白雪的映照下,见母亲踉踉跄跄地向西山那片榆树林方向走去,秋丫潜意识里觉得母亲是去寻短见。 因为平常听大人们闲聊,好像西山树林里这些年已经死过好几个人了,大多是吊死的,白天都轻易没人敢去那里,何况是晚上? 秋丫光着脚踩在雪地上,不顾一切地向母亲逐渐消失的方向奔跑,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娘……不要丢下我……娘……” 跑着跑着,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路边村民取土盖房留下的、约有两米深的壕沟,秋丫大叫一声:“啊……” 凄厉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北风,回荡在已经浑然一体的天地间。 第2章 割舍不掉的骨肉 迷迷糊糊中,秋丫感觉额头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还有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虽然有点粗糙,但却暖暖的,是母亲,没错,这双手自己太熟悉了! 秋丫扭动了一下身子,好疼,随即嘴里呢喃低语“哼……嗯……” “唔……娘的乖宝,快睁眼看一下。”耳边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额头上那块湿漉漉的破毛巾随后被拿了下去。 秋丫费力地抖动了几下眼皮,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母亲正俯视着自己,眼睛红肿得厉害,欣喜的目光冲淡了脸上的焦灼。 秋丫张开双臂正要搂住母亲的脖子撒娇,突然,脑海中浮现出风雪夜的一幕,瞬间张大眼睛,似是还有些惊魂未定,满腹疑惑地问道:“娘,你要跑去哪里?秋丫好害怕……” 一丝悲怆从母亲脸上掠过,但是她马上恢复了平静,用轻柔的声音对秋丫说:“不怕,没事了,都是娘不好,吓到我闺女了。” 随即母亲亲了亲秋丫的脸蛋,对她说:“乖宝发高烧,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肚肚早该饿了,在被窝等着,娘去给你做好吃的。” 经母亲这么一说,秋丫还真觉得肚里空空、早已前心贴后心了,随即腹中‘咕……咕咕’叫了起来。 不一会儿,母亲就端来了一碗热呼呼的小米粥,把秋丫扶起来靠在炕头墙上,腰上垫了个枕头,围上那床破旧的被子,然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小心地放进秋丫嘴里。 秋丫见母亲嘴唇干裂,满脸憔悴,想着自己昏睡了几天、母亲肯定也没吃什么东西,在母亲又舀起一勺粥的时候,用手推开说道:“娘吃。” “乖宝吃,娘不饿。”母亲说着,把粥碗放下,搂过秋丫,哽咽着说道:“娘糊涂,差点丢下我乖宝。”说完,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娘不哭,你这样子……秋丫……也想哭。”秋丫说着,两眼已经蓄满了泪水。 母亲赶紧掀起衣襟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用双手扳过秋丫那巴掌大的小脸,用两个大拇指分别替她擦拭着眼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歉疚地说道:“不哭,都怪娘,把乖宝又惹毛了。” …… 一段时间之后,秋丫感觉母亲更憔悴了,饭量也明显减少,还时不时地呕吐。 秋丫仰着头,担心地问:“娘,我好怕,你是生病了吗?” 母亲赶紧安慰秋丫:“没有,是天气太冷,娘着凉了,乖!不怕。”并伸手在秋丫的脸蛋上轻轻拍了拍,露出浅浅的微笑,让秋丫放心。 …… 又过了些天,父亲回来了,秋丫觉得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看到风尘仆仆进门的父亲,竟是那么陌生。 父亲掏出给秋丫买的麻糖和红枣,抱起秋丫想稀罕一下,秋丫扭动着身子拼命挣脱了父亲的怀抱。 母亲赶紧烧火做饭,还把家里仅有的三只母鸡杀了一只。 母亲炖着鸡肉,秋丫坐在灶坑填柴,见母亲又恶心要吐,可是干呕了两下赶紧忍住了,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母亲惶恐地往里屋张望了一下,见父亲正躺在炕上打着呼噜,然后站直了身子,用手捋了捋前胸,调整了一下呼吸,悄悄叮嘱秋丫:“不要跟你爹告诉娘身体不舒服的事,还有……反正什么都不要跟爹讲,知道没?” 秋丫虽然不解,见母亲严肃的样子,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己本来就不愿意跟父亲多说话。 母亲见状,用手慈爱地摸了摸秋丫被灶膛里的火焰烤的红扑扑的脸蛋,亲昵地说道:“我乖宝最听娘的话了!” 父亲只待了几天就要走,起了个大早,说是贪晚能赶到城里。母亲为他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又拿上几块咸菜疙瘩,一起装在包袱里,父亲在鸡叫声中迈出了家门。 送走父亲,母亲回到屋里,长长出了口气,然后坐在炕沿发起呆来。 接下来,母亲每天不停地劳作,天寒地冻,本就没什么活儿,可她好像在惩罚自己,总是停不下来。 劈柴,推碾子,扛着粮食袋子屋里屋外不停地来回折腾,直到累得瘫软在地上。 一天晚上,秋丫娘坐在院子里的雪堆上,迟迟不肯进屋,秋丫在炕上自己玩着‘嘎啦蛤’,好半天不见母亲有动静,下地趿拉着鞋去找,见她已经冻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哭喊着:‘娘,冷呀!进屋吧!” 母亲对秋丫挥着手、颤声说道:“听话,快回屋里去!” 秋丫不肯,摇着母亲的手臂执拗地回道:“娘不起来,秋丫也陪娘冻着。” 母亲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秋丫,站起身,一把抱起她,呜咽着说:“好,好,娘跟乖宝回屋。” 秋丫摸着母亲已经冻得发紫的脸庞,心疼得‘哇哇’哭了起来,她不明白母亲这是怎么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她像从前一样? 母亲见秋丫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紧紧抱着她,回屋坐到炕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住地埋怨自己:“娘坏,娘该死,乖宝不哭,乖宝放心,娘以后会好好陪着乖宝。” …… 转眼到了年根,家家户户忙着蒸豆包、撒年糕、磨豆腐,村里不时传来肥猪绝望的嘶嚎,是有人家杀年猪呢! 秋丫家喂不起肥猪,偶尔会有亲邻来家里叫母亲去吃猪肉,并叮嘱早点去帮忙干活,秋丫也就跟着解解馋。 腊月二十八,父亲从城里回来了,这次买回了一大袋年货——用草纸包的方方正正的大果子,还有海带、粉条、冻梨、瓜子…… 最让秋丫高兴的是——父亲给她和母亲各买了一块花布。父亲分别拿起来搭在秋丫和母亲身上比量了一下说道:“瞧,多鲜亮!这下你们娘俩都有新衣穿了。” 母亲没有一丝高兴,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说道:“给闺女扯一块得了,还给我买干嘛?家里马上就又多了一张嘴,日子难着呢!” 父亲听母亲这么说,不解地看向她,母亲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父亲好似明白了,问母亲:“怎么?你是说……有了?” 第3章 急着面世的胎儿 听秋丫娘说自己有了身孕,秋丫爹脸上露出了惊喜,但转瞬即逝,颓然坐在炕上,像是对秋丫娘,又像是自言自语:“是呀!家里这般光景,三口人还揭长补短饿肚子呢!如果再来一个……唉……” 秋丫娘心中不悦,心想闺女都五岁了,还嫌胎密呢?别人家怀里抱着、肚子就又怀上了,还不是照样养活?也没见哪个饿死! 但是因为心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来得不是时候,自己又何尝想要呀?可是已经生根发芽,拔不掉了! 所以,秋丫娘不想做任何分辩,沮丧的低着头,默默坐在炕上,一丝悲哀再次掠过心头。 秋丫爹也察觉自己这般态度似有不妥,半嗔半笑地调侃秋丫娘:“你这地儿要么不收,要么落籽就开花。” 虽然父母当着秋丫的面,尽量把话说的隐晦些,秋丫还是能听得出来,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宝宝,而父母似乎都不太欢迎这个还没出世的娃娃。 …… 过年这段日子,是秋丫最快乐的时光,可以三天两头吃顿好的——菜团子,粘豆包,酱焖豆腐。 还有几家亲戚杀年猪时送的猪身上最好的部位——后背三四指宽的肥膘,大家都是割上半块砖头大小的一方肉塞给秋丫娘,一个腊月下来,也积攒了四五块,家里适当有了荤腥。 母亲每天还会拿出一个冻梨,给秋丫用凉水缓上,过一会儿秋丫就去碗里看看,等梨子外面包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就赶紧拿出来,欢快地叫着:“娘,能吃了!能吃了!” 然后在母亲点头允许后,敲掉冰壳,咬上一个小口,开始‘吱溜、吱溜’地,先把酸甜的汁水吸干,之后再剥去纸板一样的硬皮、吃掉里面沙楞楞的果肉。 秋丫娘似乎也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玉米面饼子就着碎咸菜能吃三四个,还要喝上一碗大碴子粥灌缝! 一天,秋丫去奶奶家玩,见奶奶从院子的菜窖里提上几个拳头大小的萝卜,秋丫走的时候,奶奶给了两个,叫秋丫拿回去熬萝卜汤喝。 秋丫拿着萝卜回到家里,母亲就像见了美味佳肴一样,眼睛都放光了,抄起一个,到灶房拿起水葫芦,去缸里舀了半瓢冰碴子水,胡乱洗了两下,坐在门槛上大口吃了起来。 几天之后,秋丫娘支支吾吾地央求秋丫爹:“去跟……娘再要几个大萝卜吧!馋得不行,想想都流口水。” 秋丫爹看了她一眼说道:“娘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过日子仔细着呢!那可是一家人搭配着土豆、白菜一直要吃到开春种完地的时候呢! 就算张一回嘴,也就给一两个,肯定猜到是你唆使的,弄不好还会骂你‘馋老婆’。” 奶奶是个极小气的人,也是因为家里人口太多,不得不算计着过日子吧! 爷爷也一样,一瓶子散高粱白酒,能喝上一个月。奶奶给爷爷煮上一个咸鸭蛋做下酒菜,爷爷要吃上三四顿,每次吃的时候还要用筷子夹上豆粒大小给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尝尝。 秋丫娘本来性格内秀腼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口,听秋丫爹这么一说,脸色微红,顿时泄气了,蔫蔫地坐在那里不吱声。 晚上,秋丫爹出去了,秋丫和母亲以为他又去谁家串门子了。冬天夜长,唯一的乐趣就是聚众拉呱。 哪知道快半夜了秋丫爹才回来,见秋丫在被窝里已经睡熟,悄悄趴在秋丫娘耳边说道:“看看,我给你弄啥来了?” 秋丫娘抬头一看,秋丫爹把外面穿的单裤脱下来,裤腰用绳子扎上,里面装得鼓鼓的,抓着两条裤腿背在身上。待放下来‘哗啦’往地上一倒,全是大大小小的萝卜。 秋丫娘诧异地大声问道:“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多?” 这时候秋丫也被母亲这一嗓子给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探究竟。 只见父亲神秘地一笑:“我偷偷去爹娘那儿下菜窖自己装的。” 母亲嗔怪地瞪着父亲:“娘知道有人偷了她的菜,还不得骂上半条街?八辈祖宗都得捎上。” “放心,抠完我又盖好了,不会发现少了的。”父亲安慰母亲。 母亲虽然嘴里责怪着父亲,还是麻溜下地洗了一个,躺被窝‘咔嚓、咔嚓’啃了起来,还不忘给秋丫咬下来一口,秋丫吃到嘴里,刚嚼了两下,辣的‘嘶……哈’着赶紧吐了。 接下来的日子,秋丫娘把大萝卜当零食,待到实在馋得不行,才吃上一个,秋丫爹偷得满满一筐萝卜,被秋丫娘没用多久就吃了个精光,身体也渐渐变得丰满起来,姣好的面庞更是红润了许多。 到了秋天,秋丫娘肚子鼓的圆圆的,走路都费劲了,秋丫爹也有一个多月没离家了。 一天晚上,前院的邻居刘忠厚来家里串门,坐在炕梢跟秋丫爹唠嗑。忠厚的年纪虽然跟秋丫爹一般大,但秋丫却要管他叫大哥。 一个村住着,差不多都沾亲带故,秋丫‘萝卜虽小,长在了辈上’。 秋丫爹和忠厚两个人用草纸卷着旱烟,你一棵他一棵地抽着,满屋子烟雾缭绕,秋丫娘不时撩起门帘放一会烟儿。 秋丫在炕旮旯用枕头搭着窝窝,嘴里一边叨咕着,自己过家家玩。 叫了母亲两次,让她配合自己,母亲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味地敷衍了事,并且在炕头挪来挪去,有点坐卧不安。秋丫以为炕烧得太热了,母亲烫的慌。 又过了一会儿,忠厚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时候秋丫娘好像再也坐不住了,吞吞吐吐地对忠厚说道:“他大……哥,要是……你……今晚还没唠透,……改天再唠?……让你叔先去接‘老佟婆’,我……孩子都露头了!” 忠厚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瞧我这人,忒没眼力见了!” 随后赶紧下地走人,秋丫爹紧随其后,去了村里接生婆佟奶奶家。 秋丫娘不敢再乱动,靠墙坐着,两只手撑在炕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吧嗒、吧嗒’滴在席子上。 见母亲这样,秋丫有点害怕,带着哭腔问道:“娘,你这是咋了?” “娘……呃……呃……没事,秋丫……要做姐姐了!”秋丫娘喘息着、费力地安抚着女儿。 第4章 来历不明的东西 秋丫哪里见过这阵势?迫切希望父亲快快回来,从没有过像此刻这样需要父亲,就算是那个风雪夜、母亲失魂落魄的时候,她也没想过来自父亲的援助。 母亲一边安慰着秋丫,挺着身子坐在那里,愈发的不敢挪动。尽管已经疼的大汗淋漓,撑在炕上的两只手臂微微发抖,嘴里不断地深深吸着气,然后小心地一点点吐出来,避免太过用劲增加下体的张力。 别人生孩子都是往外使劲,而此时的秋丫娘却吸着气尽量憋着,防止孩子过早滑下来,总要等产婆来了再生不是?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都挤在山脚下,接生婆家离得不远,不一会儿,佟奶奶就捣动着小脚来了。 母亲叫秋丫跟父亲去灶间玩,只留下她和佟奶奶两个人,秋丫爹不时被叫进屋送这送那。 也就一袋烟功夫,里屋炕上就传来了婴儿‘呜哇……呜哇’的啼哭声,只听佟奶奶说了一句:“呵,是个带把的。” 秋丫爹听了,长舒一口气,露出欣喜的表情,原地转了两圈,双手不停地来回搓着,并‘咕嘎’一声咽了口唾沫,好像面对着期待已久的美味。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秋丫和父亲被叫进屋去,只见母亲和婴儿都已收拾妥当、并排躺在那里。佟奶奶也起身要走。 秋丫爹把早已准备好的半布袋小米拿给她,算是谢礼,佟奶奶推辞了几句,提着袋子走了。 秋丫爬上炕,俯身看了一眼小婴儿,只见头、脸和脖子都红红的,而且皱巴巴的全是褶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娘,丑死了,好吓人呀!” 母亲赶紧安慰她:“乖,不哭,是弟弟,你小时候也这样子,过几天就好了!” 秋丫跟母亲一起吃了父亲做的小米粥和煮鸡蛋后,紧挨着母亲躺下。她要在母亲那里保持存在感。 她心里清楚,此后母亲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因为母亲看刚刚生下来的那个‘丑八怪’的眼神,分明跟看自己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大早,秋丫还没睡醒,前院忠厚媳妇吵吵嚷嚷着就进了门:“昨个晚上就听忠厚说婶子要生了,丫头还是小子?” 忠厚媳妇今年三十岁,比忠厚足足矮了一头,而且还比他大五岁,人长得又老相,原因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就是俗称的‘少白头’。 她不但嘴碎,还爱‘扯老婆舌头’,说起话来不停地‘嘶溜、嘶溜’的,不然哈喇子就流下来了。 她最让人称赞的就是从来不攀着忠厚干活,带着两个娃,家里家外一个人忙活,忠厚就是个‘秧子’,整天把自己收拾的溜光水滑后东游西逛。 忠厚媳妇进屋问候了两句,听说是男孩,上前用手拨了拨挡在婴儿头顶的被子,夸张地赞叹道:“嘿!睡得这香,好壮的秃小子,一看就是大坯子……” 尽管不时‘嘶溜’一下,唾沫星子还是喷得到处都是。 聒噪了一会儿,忠厚媳妇终于要回家做饭了,她刚离开,秋丫爹马上进屋气得直跺脚,跟秋丫娘说道:“这大清早的,她怎么跑来了?完了完了,以后儿子要是随了她、可就闹心死了。” 这地界有个说法——刚出生的娃娃见到的第一个外人,叫‘踩生’的,以后孩子各方面就会像这个人。 因为秋丫娘是晚上生产的,其他亲戚朋友们还不知道,忠厚媳妇这么早就来看孩子,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秋丫一直没戒奶,所以母亲不用‘下奶’,可以直接喂弟弟。 弟弟出生两天了还没撒尿,小鸡鸡肿胀得像个琉璃泡,而且一直哭闹,母亲不清楚怎么回事,叫父亲去请佟奶奶。 佟奶奶来了之后,仔细查看了一番,说是娃尿不出尿憋的。 她叫秋丫爹去村里看看谁家有香油要点回来,再找一根储存的干葱,剥出一块嫩葱芽,然后把葱尖掐掉,沾了点香油,往婴儿尿道口点几下,临走交代秋丫娘过几个小时再点一次。 佟奶奶做了几十年接生婆,村子里好多人都是经她手来到这个世上的,就连秋丫父母也都是她接生的! 不到半天,弟弟的小鸡鸡不但消了肿,还尿了一次又一次,果然佟奶奶这方面有经验,不愧远近闻名。 弟弟出生第五天,母亲下地到外屋放在灶坑的陶土盆里尿尿,哪知道刚蹲下,‘哗啦’一下子,掉出来一个盘子大的血块,母亲直接就晕的趴在了地上。 …… 此后秋丫娘一直病病歪歪的,严重贫血,干不了重活。 而秋丫爹见留在家里侍弄庄稼没什么回头钱,又跑到城里倒腾小买卖去了。 秋丫不喜欢弟弟,有些事虽然似懂非懂,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弟弟给母亲带来了太多的伤害。 父亲不在家,母亲拖着羸弱的身子,带着秋丫和弟弟艰难度日。 寒冷的冬季又到了,秋丫娘再添新病,每到夜晚,就开始咳嗽,整宿睡不好觉。 这时候弟弟已经会翻身了,长得虎头虎脑,总是‘啊……啊’地要母亲抱,所以尤其累人。 因为晚上睡得早,每天清晨,秋丫和弟弟都早早醒来,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温度也不高,尿盆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好在晚上烧完炕就插上烟囱板,火炕能热得持久些。母亲跟秋丫姐弟俩窝在被子里,尽量起的晚一些,直到被窝折腾得没了热乎气,才起来烧炕。 这天早晨,秋丫娘开门准备先把尿盆倒掉、然后顺便抱柴烧火做饭。突然发现两个四四方方的草纸包躺在门外,纳闷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自家门外?晚上睡觉前没有呀! 拿到屋里,秋丫娘急切地解开捆绑着的纸捻绳,打开一看,原来是红糖,秋丫见了,问母亲:“娘,哪里来的糖?我想吃。”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呼吸变得紊乱起来,颤抖着双手快速把红糖胡乱包上,同时恨声骂了一句:“畜生……” 第5章 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清早秋丫娘拿进屋子里的两斤红糖,显然是有人趁天黑放在门外的,而且还不是一般人。因为这种东西,就算有钱,如果没有糖票,也是买不到的。 有粉谁不想着往脸上涂?哪有把肉埋碗里吃的?送礼还这样偷偷摸摸的、不让主人知道?这么好的东西,如果给接生婆当做谢礼,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贵重了! 秋丫娘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再好的东西也不稀罕了!要是换做平时,秋丫嚷着要吃,早就先捏一点放到自己宝贝闺女嘴里了。 可是现在,秋丫娘却被这两包正好可以滋补一下身体的东西,气得浑身发抖,绝计不会动用一点点。 风雪夜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感觉此时有数百人在对着自己尖叫、嘲笑,灵魂从躯体里被拉了出来,飘向一条恐怖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经过一番极度混乱的思想挣扎后,秋丫娘才慢慢回过魂来,她突然愤怒地抓起两包红糖往门外走去,大有拿出去丢掉的架势。 可随即又折返回来把它们放下,怔怔的盯了片刻,又抓了起来,好像拿不定主意该怎样处理,在屋子里六神无主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秋丫见母亲举止反常,不再吵闹,呆呆地看着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娘……” 秋丫娘一愣,‘呼啦’一下醒过神来,看看炕上的一双儿女,瞬间镇定下来。 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主意,觉得还是另做打算为好,不然谁会知道自己是吃了还是扔了呢? 坐下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告诉秋丫这东西是脏的,沾了粑粑,不能吃,秋丫懂事地点点头。 …… 过了一天,忠厚媳妇来串门,她现在已经怀了三胎,一张苍黄的柿饼脸,颧部生满了孕斑,俗称‘黑云彩’。矮小的身材,肚子前面犹如扣了一口锅,孕相尤其蠢。 迈着八字步缓缓的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随身带来的鞋底,一边吸溜着口水,跟秋丫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老徐家的事,你听说没?”忠厚媳妇突然身子前倾、像是要尽量靠近秋丫娘,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 “啥?咋的了?”秋丫娘一脸茫然。 “哎呀!你连这事都不知道?”忠厚媳妇一副责怪秋丫娘孤陋寡闻的样子,随后接着说道 “就是徐才家的老丫头玉蓉,把孩子生下来扔茅坑里了。”说完,停下手里的活计,用纳底锥子尖刮了刮她那花白的头发,等待秋丫娘的反应。 “啊!她不是还没对象吗?怎么?……孩子咋样了?”秋丫娘急切地问道。 “就是说嘛!这人可丢大发了!听说是知青点那个‘瘦猴子’的,至于孩子嘛!还能怎样?这大冷的天,被发现时早就冻挺了,可能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你听谁说的?孩子足月了?怀着时没人看出来?生下来确定没活着?”秋丫娘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 “瞧你这话说的!谁还去问哪天怀上的?人家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忠厚媳妇说完,自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随后赶紧‘嘶溜’一声,把要流出来的口水吸进嘴里继续说道:“还不是用的老法子,整天束着腰,估计肚子里的累赘早就不中用了,晚上肚子坠着疼,跑茅坑蹲着,就溜下去了。早晨徐才老婆去拉屎,低头往坑里一看,哎呀妈呀!吓的够呛,提上裤子娘长日短地骂开了,以为哪个混账东西作贱她家呢!” “瞧你编排的,像是一直追在人家屁股后面亲眼看着似的!”秋丫娘怼了忠厚媳妇一句,然后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其实是想刺激忠厚媳妇多放一些猛料,深究的同时还想得以延伸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尽管秋丫娘平时不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对于这么奇葩的事,还是忍不住好奇。 “我是没亲眼见着,左邻右舍早就看出门道来了,只是没实锤,这下好了,徐才老婆自己个儿把家丑抖落出来了……” 忠厚媳妇唾沫星子乱溅,声音也大了起来,不再做神秘状。絮絮叨叨地自己得到了宣泄,也满足了别人的好奇心,直到秋丫娘‘奥、哦’的只有应付的份儿了,才刹住车。 说得口干舌燥,忠厚媳妇起身找水喝,看到箱子上摆放的两包红糖,用手扒拉两下,然后看向秋丫娘问道:“这是啥东西?不是吧?怎么看着像老红糖?” 她觉得秋丫娘绝对不会买这么奢侈的东西,而对于穷困卑微的秋丫家来说,目前也没资格拥有送这种东西的贵人。 见忠厚媳妇问起,秋丫娘似乎一下子又提起了跟她互动的兴致。 “不知道是谁放在门外的,清早开门才发现。”秋丫娘看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嘿!这好事我家咋就摊不上呢?有热水没?正好沏点红糖水喝,我这几天肚子有点不合适。”忠厚媳妇说完,深深地吸溜了一口哈喇子。 “别……别介,没准有毒呢?”秋丫娘阻拦着,分明说的不是真话。 “傻呀?谁花这么大本钱投毒?然后还好好给你摆在那儿?”忠厚媳妇试图改变秋丫娘的想法。 “反正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坚决不能吃进嘴里。”秋丫娘的口气不容反驳,忠厚媳妇讨了个没趣,只得作罢。 唠了这么久,今天算是尽兴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家烧火做饭了。忠厚媳妇把剩下的一大截麻绳、缠绕在纳了一半的鞋底上,然后把锥子平叉在上面,夹在咯吱窝里准备回家。 秋丫娘赶紧从炕上下来,趿拉上鞋做出送客的架势,嘴里还假意客气着:“不多待一会儿了?明天再来昂。” 眼见忠厚媳妇掀开门帘往外走,秋丫娘回身到箱子上拿起那两包红糖跟了出去。 “婶子,快别送了,常来常往的,哪有那么多说道!” “不碍事,我跟你一起出去,把这两包晦气的东西扔了。” “啥?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它干嘛?你若嫌弃,送我得了。”忠厚媳妇伸出手讨要。 秋丫娘拿着红糖的双手往旁边躲了躲说道:“那哪成?送给你吃出毛病还了得?”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大门外,忠厚媳妇还在争取着,觉得两包红糖不吃掉太可惜了。 秋丫娘已经站在大门一侧的积肥坑边,把纸包扯的稀烂,扬手撒在了灰堆上…… 第6章 焦虑 秋丫娘把好好的两包红糖扔进了粪坑,瞬间激起一股灰烟儿,彻底到想捡也捡不起来了,忠厚媳妇惋惜得直跺脚,而秋丫娘却像扔掉了一泡狗屎,拍了拍手,轻松地舒了口气。 她心里明白,啥事让忠厚媳妇知道了,就等于全村人都知道了,相信也会传到送红糖的那个人耳朵里,以后他再也不会做‘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种事儿了。 第二天,快中午了,秋丫娘带着秋丫跟弟弟秋生去西院邻居王林家串门,让王林媳妇马玉芝去碾房时帮忙排个白班。 村里就一个碾房,全村碾米、磨面都指望它,所以碾房一般都是下半夜才停歇,起早就又开始了。 条件好的人家可以用毛驴,困难户就只能人工推碾子。碰到亲戚或者关系不错的,有时候能就捎用一下人家的毛驴,不过要是没轮到自己的班儿,还得跟后面排队的人说好话加个塞儿。 尽管秋丫奶奶和本家大爷、大姑、二姑家都有毛驴,但是秋丫娘很少张嘴去借。 因为春种秋收的,已经沾了人家不少光,碾个米面的再去借毛驴,秋丫娘有点抹不开面子。再说了,家里又没有草料,用完了咋也得把驴喂饱了再给人家送回去不是? 想要第二天能用上碾子,夜里就要去排班,捡一块石头或者木头放在暂时没人使用的碾盘上,如果前面已经有了几块,就依次排到后面,人家磨完了才能轮到你,这就是农村的‘占碾子’。 马玉芝家里有三个孩子,前面生了两个闺女,之后又来了个儿子。她在人们眼里是个‘不过日子’的女人,嫌孩子们吵得心烦,每天晚饭后就去碾房,一呆就是几个小时。 她整天穿着一双破旧的、脚指头都顶出来的黑色趟子绒棉鞋,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靠在碾房门口处,看着人家推碾子、筛面、簸糠,跟来来往往的人闲聊打发时间。 马玉芝其实是个识文断字的人,说话慢条斯理,个子高高的,人长得也漂亮,就是有点生不逢时,家庭成份不好,是富农,有人愿意娶她就不错了,所以她嫁的一点都不随心。 男人王林是个长相猥琐的小矬子,大字不识几个,人送外号‘驴粪球’。马玉芝不但懒得跟他说话,甚至很少拿正眼瞧他。 从媳妇那里得不到温暖,王林也就很少待在家里,闲下来的时候,要么走东家串西家,要么在生产队队部糗着。他觉得自己当初娶了这样的媳妇就是个错误,中看不中用,时常羡慕秋丫爹找了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 马玉芝正拿着一本破旧的小说,在窗台边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得入神,见秋丫娘抱着小的、领着大的进了屋,才放下手里的书搭话:“快上炕暖和暖和,来,把孩子放炕头。” “又在哪儿弄了本书看呢?”秋丫娘随口问了一句,她知道马玉芝爱看小说。 “哪有,这本是我在知青点借的,都看了好几遍了,人家没来要,我打算看完这遍就送回去。”马玉芝有点兴味索然,这时候谁要是给她送来一本小说,一准比过年都高兴。 片刻冷场,马玉芝欲言又止,秋丫娘见状追问道:“玉芝,你是有话要说吧?” 马玉芝这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问道:“秀兰,听忠厚媳妇说,你把两大包子红糖都给扔了?” “啊……嗯……是,扔了。”虽说在秋丫娘意料之中,却没想到这么快马玉芝就知道了。 “忠厚媳妇说你可真败家,那么好的东西,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全给倒粪坑了。” “她不单单是可惜东西吧?肯定还跟你说了别的。”秋丫娘直直地盯着马玉芝,让她不能回避。 “哦……嗯……哎呀!还是告诉你吧!不然我也憋的慌,她说秋丫爹不在家,不定哪个光棍惦记上你了,讨好你呢……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红糖扔了没准是嫌东西少呢……” 这个说法倒是出乎意料,秋丫娘赶紧争辩:“要是那样,我非跟她说干嘛?我是不怕闲言碎语、还是显摆自己个儿有爱人毛?” “说的就是,谁偷人养汉还自己往外嚷嚷呀?就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得防备那些个专会颠倒是非的小人呀!扔了就对了,不然‘吃人家嘴短’,也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死了那份心。”马玉芝脑子不空,附和着秋丫娘。 “算了,随她去吧!”秋丫娘不想再过多解释,知道没用,这事早就传到不知多少人耳朵里了,解释得过来吗?都能听信自己的吗?何况自己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中午的时候,天就阴上了,秋丫娘把秋生哄睡,赶紧往屋里备烧柴,傍晚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秋丫明显感觉母亲有点心神不定,手里拿着炊帚想刷锅,嘴里却叨咕着:“嗯……炊帚呢?好像刚才还在锅台上,咋就不见了呢?” “娘,在你手里。”秋丫提醒母亲。 “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快成猪脑子了!”秋丫娘有点气自己。然后刷着锅又走了神,灶膛的火都“炼荒”了,把灶坑堆着的柴禾烧了一大片,火苗蹿起老高了才发现。 赶紧拿起烧火棍噼噼啪啪地敲打了一顿,才把火熄灭,弄得满屋子浓烟,到处落得草木灰。 秋丫娘一来气,盘腿上炕,什么都不做了,抱着打了个盹就醒来的秋生发起呆来。 眼见天色已晚,秋丫娘胡乱地做了口吃的,吃完之后,由于屋子里太冷,早早把两个孩子按在被窝里,自己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缝缝补补做针线活。 墙壁上的灯窝里,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眼看就要灭了,秋丫娘赶紧用手里的缝衣针拨弄了几下灯芯。 随后下地,把提前预备好的一根粗木棍拿到炕边,回到炕上刚坐下,想想还是不妥,开始倒腾盛衣服用的大木头箱子,把它挪到灶房,倚到门上,又放了几个盘子和碗。 做好这一切,秋丫娘终于有点放心了,但还是坐在炕上,不脱衣睡觉,也不熄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平日为了节省,总是天大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时才会点上煤油灯。 外面风刮得很大,好像是有谁在咆哮,一会儿又像是有人在呜咽,雪也下了有三四指深,这样的夜晚是那样熟悉,让人不堪回首、又无可回避,秋丫娘坐在炕上,不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第7章 断顿 天终于亮了,风歇了,雪也停了。秋丫娘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漫长的风雪夜,整宿的煎熬让她看起来萎靡不振。 起身摘下只能挡住窗子下半截的一块线毯,晚上当窗帘用,白天做扇单蒙被垛。 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把屋里照射得格外亮堂,今天一定是个不错的天气。 秋丫娘下地收拾了一下昨晚布置的防护措施,准备开门看看外面,发现门口已经被积雪堵住了。看来昨晚雪下的不小! 用簸箕清理完门口,走到院子里,才发觉雪下得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主要是被风穴到了房前。 看来今天是推不成碾子了,家里已经没有磨好的米面可以下锅了。秋丫娘抖了抖面袋,把仅剩的半碗苞米面熬了点糊糊,跟秋丫将就了一顿,顺便给秋生抹到嘴里几口,然后打算先出去借点。 去西院马玉芝家借肯定是不行的,她家本来就吃上顿没下顿的。前院忠厚家也不可以,忠厚媳妇要坐月子,按理说会备足米面,可是因为红糖的事,忠厚媳妇四处说些有的没的,让秋丫娘心里对她有了芥蒂。 去亲戚家张嘴,又不想听她们唠唠叨叨、一副不帮于心不忍,帮吧!又好像不还她们一样的嘴脸。总之有借有还,还不如去别人家。 秋丫娘把附近前后左右的人家细细捋了一遍,觉得大西头徐长贵家能行。他家日子比较宽裕,原因是长贵在公社革委会上班。 但他媳妇脾气不是太好,据说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虽然从没见她发过病,可是性格有点古怪,动辄张嘴骂人。 两口子时常打架,偶尔还会把长贵挠的脸上挂花。大家私下里叫她‘徐疯子’,都对她敬而远之,很少有人跟她来往。 她比秋丫娘大几岁,曾经在一个班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也算是同学,俩人关系处的还可以,至少没当面骂过秋丫娘。 秋丫娘从小在叔叔家长大,在她很小的时候,秋丫外公就参军走了,当时秋丫娘刚满周岁。 秋丫外公走的那天,秋丫外婆抱着秋丫娘到村口送行,外公走几步又跑回来抱过秋丫娘亲个没完,来来回回几次,最后出发的号角响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母女俩。 哪知不到半年就传来了秋丫外公牺牲的消息,听说是参加了锦州战役,当天就牺牲了。 外婆生活无着落,带着秋丫娘回了几十里外的娘家,一年之后,娘家哥哥收了三斗谷子的彩礼,把外婆嫁给了大山深处一个当过土匪的光棍汉。 秋丫娘四岁那年,本家叔叔骑马去看望前嫂子母女俩,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秋丫娘饿得面黄肌瘦。回家驮了一袋谷子送去,又征得秋丫外婆同意,把秋丫娘接到了自己跟前。 当时叔叔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秋丫娘比他们都年长,婶婶还在不停地生,秋丫娘在叔叔家帮忙哄孩子做家务,一刻不敢松懈,生怕婶婶嫌弃。 在这种情况下,秋丫娘九岁那年,叔叔还是送她去了距离三里远的邻村小学读书。 当时一年级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家在邻村的长贵媳妇跟秋丫娘一个班、一起念了两年书。她们跟很多女孩子一样,识了些字后,由于家务活繁重,还是辍学了。 在秋丫娘十六岁那年,由于多年的结核病、加上积劳成疾,秋丫外婆撒手人寰,给秋丫娘留下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十八岁那年,秋丫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跟同村的秋丫爹看对了眼,叔叔说啥也不同意,原因是秋丫爹虽然脑子活络,却不那么踏实肯干。 秋丫爷爷奶奶当然求之不得,秋丫娘性子好,聪慧漂亮又能干,哪个不夸赞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家里四儿五女九个孩子,秋丫爹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按男性排行老二。结婚之后,秋丫爷爷就张罗着盖了三间土坯房,让秋丫父母出去单过了。 秋丫娘在叔叔极力反对的情况下,执意嫁给了长相不怎么出众的秋丫爹,跟叔叔一家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几乎不怎么走动。 叔叔虽然是村干部,因为生秋丫娘的气,自此之后也从不顾念她,谁让她不听劝,嫁给了一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呢? 秋丫娘确定到‘徐疯子’家借到米面的可能性会大些,还是首选她家吧!已经打怵到别人家‘求帮’碰一鼻子灰的感觉了。 叮嘱秋丫好好在炕上玩,不要碰到弟弟,秋丫娘拿起泥瓦套盆里最小号的,也叫‘三盆’,比它大的还有‘二盆’‘大盆’,火急火燎地去了徐长贵家。 进到院子里,发现她家好像从早晨还没开门出来,门前的积雪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秋丫娘四处撒摸了一圈,也没找到清理工具,只能蹲下身子,用手里的盆子把厚厚的积雪舀到旁边,然后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徐家十岁的大儿子跑来开了门,鼻孔流出的两条黄黄的鼻涕就那样挂着,也不擦一下。 “奥……大虎子!你娘呢?”秋丫娘问了一句。 大虎子没吱声,秋丫娘伸手想帮他把鼻涕拧下来,他却扭头躲开了。秋丫娘关上门、随后进了屋。 长贵可能是昨天在公社没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三个儿子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两个小的正在红漆柜子里玩,柜子盖卸下来放在一边,里面破衣服烂袜子被扔出来,散落一地。 ‘徐疯子’并不介意孩子们如何闹腾,正蓬头垢面的围着被子坐在炕头发呆。 见秋丫娘进屋,才回过神来,掀开被子,胡乱地堆到墙角,开口问道:“是秀兰呀!咋你一个人出来了?娃娃们呢?” 秋丫娘不敢逗留,开门见山:“嫂子,家里有多余的米面没?看看能不能先匀给我点,这大雪刨天的,没去碾房,家里断顿了。” “嗯,有的,有的,等我去给你舀。”‘徐疯子’说着,马上下地,好像有人愿意求她,有点受宠若惊似的。接过秋丫娘手里的瓦盆,去仓房装了尖尖一盆苞米面,这点让秋丫娘感激不尽。 去别人家借米面,有的人家小气,装上米面会在上面刮了又刮,甚至把盆中间刮的都凹进去了。还回去的时候,秋丫娘总会装的满满的,人家肯借就不错了,总不能太过计较。 秋丫娘接过面盆,正要离开,此时,在柜子里玩耍的徐家三儿子喊了一句:“娘,快做饭吧!饿死了。” 徐家老三比秋丫大一岁,向来调皮捣蛋,父亲又有公职,村里人看父敬子,都宠着他,所以有点天不怕地不怕。名字叫三虎,大家都喊他‘三胡子’。 ‘三胡子’嚷了一嗓子,秋丫娘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从柜子里露出的那张脏呼呼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 第8章 惊慌失措 秋丫娘瞪着眼,直勾勾地看着‘三胡子’,为了看得真切,又往柜子跟前挪了两步。 ‘徐疯子’见秋丫娘神情异样,以为是觉得自家孩子太脏了,讪讪地说:“几个活土匪,一天天把自个儿霍霍的跟烟囱塞子似的,也懒得经管他们洗脸,就算喊破嗓子,也不听你的。” “哦……哦,淘小子嘛!都这样。”秋丫娘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马上收回目光,用手把盆子里的玉米面压实,摘下头巾盖在上面、以免被风吹落。 然后快速向门外走去,任凭‘徐疯子’在后面撵着说话:“秀兰,以后缺啥少啥的吱声,别抹不开面子,有空来家,带上娃们……” 秋丫娘像没听见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徐家。 走进家门,把面盆放到锅台上,顾不得气喘心慌的样子会吓到秋丫,见秋生正在炕上仰面躺着,双手扳着脚丫‘呜呜、哇哇’自己玩得高兴,扑上去扳过秋生的脸仔细端详起来…… 虎头虎脑的秋生,看起来憨憨的,秋丫娘总觉得他哪里跟‘三胡子’相像,可又说不上来,几个月大的娃娃,面部肌肉还没发育定型,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秋生是单眼皮,可‘三胡子’分明长着一对大大的双眼皮。 是自己当时惦记家里的孩子,把‘三胡子’看成了秋生?也或许秋生这大大的脑壳跟‘三胡子’有点相似?秋丫娘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努力否定着。 秋生就是自己的儿子,以后就应该随自己,‘男孩像娘,女孩随爹’这句话不会错。 该死,自己是昏了头吗?怎么会把秋生跟‘三胡子’联系在一起?这不等于锁定了风雪夜的那个畜生吗?怎么可能?徐长贵万万不会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长贵一表人才,有知识有文化,满身的书生气,娶了那样的媳妇,按理说两个人一点都不般配。 可他们家那会儿是下放到村里来的右派,哪能由着自己娶个心仪的媳妇?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呢! 他的哥哥长富也一样,打眼一看,哥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娶了本村秋丫的大姑,当时秋丫大姑自己相中了长富,死活都要嫁给他。 而徐家最小的女儿——就是那个把孩子生到茅坑里的玉蓉,因为不想将就,如今还待字闺中,成了‘老姑娘’。 玉蓉挺中意那个从沈阳来的知青‘瘦猴子’,毕竟两个人文化水平差不多,能谈到一起,从外表看,玉蓉配他还真有点可惜。 可人家似乎并没有真心娶她的意思,估计是不想为以后回城添累赘。因为玉蓉父母已经在村子里安家落户,即使平反了,她也没能像两个哥哥那样被安排工作,就是个地道的农民。 ‘瘦猴子’偷偷摸摸把玉蓉搞大了肚子,不过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放纵,只为打发枯燥乏味的农耕生活。 秋丫娘一会儿过来盯着秋生看上一阵子,摇摇头否定了之后,六神无主地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尽量找些家务活来干,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可是过一会儿,忍不住又站在炕沿边上端详起秋生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像丢了魂似的,人也变得颠三倒四。 直到秋生‘啊……啊’的大哭起来,秋丫娘才察觉自己光顾着寻思事儿,竟忘了喂奶。 上炕抱过秋生,撩起前襟,看着秋生贪婪地吮吸着奶水,秋丫娘的母爱被激发的愈发强大,同时心里也释然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儿子是自己的,怎么看都稀罕,这一点就是最大的慰藉。自己不但要为他提供营养,还要无所畏惧地保护好他。 秋丫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倚在母亲身上,每次母亲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会让她依稀想起那个风雪夜。 虽然不明白母亲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母亲是不开心的,所以小心翼翼,生怕再增加母亲的烦恼。 秋丫娘侧过头看了看秋丫,女儿清秀的脸蛋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的皱皱巴巴,看向自己的眼光怯怯的。 她的心不禁抽动了一下,女儿好让人心疼,跟自己一路走来,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心中自责,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马上就要外溢。 想想自己的情绪直接左右女儿的喜怒哀乐,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为了掩饰,秋丫娘仰起头紧着眨了几下眼睛,让泪水快速风干,害怕一旦用手触碰,眼泪就会止不住哗哗流下来。 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腾出一只手,抚摸着秋丫的头,微笑着轻声问到:“娘的宝贝闺女饿了吧?” “嗯……娘,秋丫好饿!”见母亲又恢复了以往宠溺自己的样子,秋丫的心情豁然开朗,并伸出双手搂住母亲的脖子撒娇。 此时秋丫娘才意识到太阳已经偏西了,早晨跟秋丫只喝了点玉米面糊糊,早该做饭了。 秋生也已经喝饱了奶,在母亲怀里开始玩上了,秋丫娘亲了口秋生,把他放到炕上,又搂过秋丫亲了两口,换上轻松愉快的语气:“两个乖蛋蛋,自己玩昂,娘去给你们做好吃的喽。” 然后看着秋生,说给秋丫听:“小坏蛋,你倒吃饱了,姐姐还在饿肚肚,乖乖听姐姐的话。” 秋丫娘要给女儿琢磨点好吃的打打牙祭,以补偿自己带给她的不安。 在灶房转悠了一圈,翻了半天,看到坛子里还有几个咸鸭蛋,本来是留给秋丫爹的,不管了,给女儿煮上一个解解馋。 然后又抓上一把葱叶咸菜,拌上两碗玉米面,用开水烫了一下,这次不做贴饼子,要来点奢侈的。 把锅里蹭上一点猪油,把面团放进去,用手摊薄,做煎饼子吃。 做好之后,端到炕上,秋丫高兴的手舞足蹈:“娘,这是啥呀?闻着就香。” “嗯……娘也说不出来,就叫……‘葱油饼’吧!”秋丫娘慈爱地看着女儿,挑了一个油最大的递给她,又替她把咸鸭蛋剥开。 秋丫咬了一口饼子欢呼道:“娘,真好吃!又咸又香!娘真棒,做了这么好吃的饼饼。” 秋丫娘鼻子一酸,无限宠爱地看着女儿,自己竟忘了吃饭。 秋丫拿起咸鸭蛋,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有点舍不得吃,遂递到母亲跟前说道:“娘……你吃。” “娘不爱吃,秋丫吃了,娘看着高兴。” “娘爱吃,快吃,娘不吃秋丫也不吃。”秋丫扭动着身体,执意让母亲先吃。 “好……好,娘吃,娘吃。”秋丫娘拿起筷子,剜了一小块,假意吃了一口,夸张地咀嚼着,然后夹起来放到秋丫嘴里。 看着女儿吧唧着小嘴细细品味着,再看看趴在那里贪婪地看着姐姐吃东西的秋生,秋丫娘暂时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抛到了脑后! 第9章 为母则刚 家里实在找不出好点的食材改善一下伙食,已经好久不见肉腥了,吃个咸葱叶苞米饼子都能把秋丫香成那样,可怜见的。 秋丫娘看着女儿面黄肌瘦的小脸,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女儿解解馋、滋补一下。 这天晚上,她没像往常一样跟两个孩子早早钻进被窝,而是在地上徘徊不定,思来想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背上秋生,领着秋丫,打算到生产队碰碰运气。 秋丫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因为责任心强,有耐性,所以近几年一直负责经管队里刚出生的牛马羊幼崽、以及老弱病残的牲畜。 早夭或者胎死腹中流产的羊羔,因为没什么价值,爷爷可以自行处理。 他会把皮剥下来,用硝石熟的软软的,用来做手闷子、棉鞋里子,攒多了还能做个皮马甲,羔子肉也可以打一顿牙祭。 队部的大门就是横穿在两边门垛上的几根檩子,像一个大大的‘日’字,秋丫娘背着秋生俯身从中间跨过,秋丫紧随其后。 进入大门,秋丫娘带着一双儿女直奔饲养院。 饲养院在队部一角,外面是一圈围墙,里面有一排座北朝南的敞棚,敞棚里用土坯隔出两间小屋,就是饲养室。 推开木栅栏大门,踩着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羊粪蛋和干草屑,走到饲养室跟前。 饲养室的门虽然破烂不堪,却封闭的足够严实,门缝处钉着一块块羊皮,防止往里面钻风。 秋丫娘敲了敲饲养室的门先给个动静,然后才开门进屋。 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膻腥味,墙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秋丫爷爷正蹲在炉火边用嘴嚼着炒熟的黄豆粒喂羊羔子,还有几只围在旁边急得‘咩咩’直叫。 抬头见是秋丫娘几个,爷爷一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孙女孙子,一边赶紧吐出嘴里的豆面,扒开羊羔的嘴巴抿了进去。 然后问秋丫娘:“兰儿,你怎么来了?这大冷的天,黑灯瞎火的,把孩子抖落着可咋好?” “嗯……爹,家里……一点荤腥都没有,秋丫太‘熬嗑’了,有……有死羊羔子没?”秋丫娘鼓足勇气,支支吾吾地问道。 “奥……前几天死了一个,我埋雪堆里存着呢!你先带娃回去,等我腾出空剥了皮给你送过去,省的你再跑一趟。” 爷爷说完,放下羊羔,起身抱过孙子秋生亲热了一番,又抓了两把黄豆粒给秋丫装到兜里,满是怜惜地摸了摸孙女的头。 爷爷奶奶养育了九个儿女,还不算其中夭折的两个,儿女们又繁衍了一大堆孩子,秋丫大伯家的长子,比秋丫的小叔和小姑年纪还要大。也就是说,秋丫爷爷奶奶抱上孙子后又生了两个孩子。 对于儿孙们,爷爷奶奶哪个都想疼,但哪能疼得过来?积年累月的劳累,已经让爷爷的两只胳膊无法伸直,洗个脸都费劲,腰也弯曲得像个虾米。 所以队里让他做饲养员,除了他喂养牲畜细心的因素外,也是为了照顾他。 第二天一早,秋丫娘趁两个孩子没睡醒,拿了条破麻袋就去西山了。那里有上好的黄土,粘性大,秋丫娘打算弄些回来,做个火盆。 从山上背了半麻袋黄土,到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见两个孩子已经醒了,姐弟俩在被窝里正玩的高兴,秋丫娘并不上前打扰他们,赶紧抱柴烧火做饭。 吃完饭,开始把黄土倒在里屋地中间,拿来筛子过滤一遍,秋丫娘知道里面应该掺上些穰柴才更结实。 到院子里寻觅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穰柴,随后秋丫娘去了西院王林家。 下雪之前秋丫娘就注意到了,他家菜园子里有被风吹得散落到墙根的麦秸,王林媳妇马玉芝过日子懒散,换做自己,早划拉到一起当柴烧了。 秋丫娘跳过园子墙,用脚驱踏着积雪,把零星的麦秸一根根捡起来。这种小事不需要跟王林两口子打招呼,两家处得还不错,都不咋见外。 刚捡了不一会儿,马玉芝开门出来了,看见正在满地找寻的秋丫娘,打趣道:“秀兰,你这是丢了银子咋的?” “我要是真趁银子,还用得着干这个?……想找一把麦秸做火盆用,我家的早当引柴烧没了。”秋丫娘跟马玉芝搭着话,继续翻找着,双手已经冻得通红。 “看把你能耐的!自己个儿动手做?” “那有啥?比照葫芦画瓢呗!”秋丫娘信心满满。 “我家是不敢弄那玩意儿,怕几个崽子玩火、把房盖给点着了!”马玉芝向来得过且过。 “做一个,屋里也暖和些,秋丫去奶奶家就爱往火盆跟前凑乎,眼馋着呢!” 两个人说着话,秋丫娘觉得捡够了,跳出菜园,跺了几下脚,又脱下棉鞋,把掉进鞋圪篓里的雪使劲磕打干净。 接着,马玉芝随秋丫娘一起来到家里,说是要帮着搭把手。 两个人刚进屋,忠厚媳妇也随后跟了进来,看情形一下子就明白了,开口道:“二婶,你还真要打个火盆?我以为你前些日子也就是嘴上说说呢!” “嗯,说干就干。”秋丫娘心里虽然有点厌烦忠厚媳妇,可是邻邻居居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面上总要过得去,说完看了一眼忠厚媳妇的肚子又问了一句“快生了吧?” “早该生了,这都懒月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太大了生的时候费劲呀!”忠厚媳妇看起来有点心焦。 马玉芝在旁边插嘴道“肯定是个胖小子,冷冬数九的懒得从娘肚子里出来,男长女短,男孩迟个十天半月的正常,你着哪门子急?” “秋生倒是小子呢!还不是早早就出来了?”忠厚媳妇说完,‘嘶溜’了一下口水。 “秋生早产?不会吧?月子里我看过,一点不像呀!”马玉芝说完,把目光转向秋丫娘。 “怎么算,秋生也不足月。”忠厚媳妇一副笃定的神情,并直直地看着秋丫娘,想要她给个说法。 秋丫娘使劲低着头,用剪刀剪着麦秸,这下她终于明白自己生产的第二天,忠厚媳妇早早跑来的原因了。 秋丫娘的心狂跳起来,大脑飞速地转动着,该怎么说比较合适呢? 要知道,这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是板上钉钉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口实,忠厚媳妇这张嘴可是没把门的。 第10章 爷爷的私心 没等秋丫娘开口,马玉芝急赤白脸地跟忠厚媳妇争辩上了: “你这娘们,都快赶上皇帝‘敬事房’的人了!人家啥时候造人,还要征得你同意?是你给掐算的日子呀?好像你心里门清似的。”马玉芝看得书多,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一套一套的。 “啥……竟事儿?”忠厚媳妇不明所以,翘楞着眼睛反问了一句。 见她有点懵,马玉芝继续扩大战果:“再说了,秋生出生前正赶上秋收,秀兰一天没得闲,天天上自留地,干那么重的活计,娃就算早出生几天也正常。” 听马玉芝这么说,秋丫娘心里嘀咕上了她说这话是啥意思?是在替自己解围吗?会不会她也察觉到了什么?这种维护更让人心慌,证明大家都对秋生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怎样接住她俩的话呢?真不知这会儿咋说才恰当,但是不搭茬好像又说不过去。 秋丫娘心里反复琢磨、并没停下手里的活计,假装忙碌着,用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马玉芝家二女儿娟子来了,马玉芝赶紧往外轰:“你来干啥?回家去,帮你姐看着点弟弟。” “我不,我就要跟你一起。”娟子梗着脖子任性地回道。 马玉芝扬声骂道“缺火的玩意儿,赶紧滚犊子,就你跟脚。” “哎呀!你撵她干啥?让她上炕跟秋丫玩吧!”秋丫娘好像见到了救星,对娟子显得格外亲热,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听秋丫娘这么说,娟子双手扶住炕沿,‘蹭’地窜到了炕上。 马玉芝知道秋丫娘爱干净,不像她们家可劲造、脏得一塌糊涂,窜上去打了娟子一巴掌:“上炕怎么不脱鞋?” 娟子没听她娘的,站起身大步走到正在窗台上玩石子的秋丫跟前,把炕席踩的唰唰响,直接留下了几个雪泥印子。 马玉芝见娟子没听她的,骂了一句:“王八羔操的,死爹哭娘,天生的犟种。” 娟子的到来和马玉芝对她的一顿输出,正好把几个人先刚谈论的话题岔开了,让秋丫娘解脱出来。 忠厚媳妇再没眼力见儿,人家都翻篇了,她也不好再揪住不放,不然很容易让人觉得她居心不良。 不过秋丫娘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忠厚媳妇跟前,说话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能让她逮到任何把柄。 这次没套出结果,她不会死心,以后肯定还会找机会重提这件事。 秋丫娘把黄土掺上麦秸碎和成大泥,摔打均匀后开始按照泥瓦盆的样子造型。 马玉芝忙前忙后地打下手,忠厚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旁边喋喋不休地瞎指挥,嘴里不时‘嘶溜’着。 费了好大的劲,泥巴稀了掺土、硬了添水,用了小半天功夫,火盆总算成型了! 先放到墙根,把灶膛里烧完柴剩下的碳火掏到里面,等烘干了,就可以搬到炕上使用了! 秋丫爷爷中午回家吃完饭,抹了一下嘴巴赶紧下地穿鞋,早晨羊倌抱给他一只受伤的一岁口山羊,说是窜进马厩里被踢掉了大胯。 爷爷去仓房找了点香瓜子,打算喂给受伤的小羊,看看能不能管用。 到了饲养室,爷爷抓了一把苞米,在几步远的地方逗着那只受伤的小羊,看它能不能过来,顺便把香瓜子喂给它。 见到吃的,小羊使劲挣扎了几下,试图站起来,可是根本动不了,急得‘咩……咩’直叫,最后还是颓然地放弃了。 爷爷走过去按住小羊,摸了摸它的大腿根,确实断利索了。 但是如果绑上夹板,好好喂养,暂时还死不了,过年的时候再杀、或许能多长几斤肉,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爷爷盯着小羊,眼前闪过孙女秋丫苍白瘦弱的小脸,怔愣片刻,‘呼’地起身,摸着花白的胡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踌躇了好一会儿,又开门到雪堆里把答应秋丫娘的那只死羊羔子扒拉出来。 ‘母羊流产的羔子,太小了!唉……’爷爷无奈地摇着头自言自语,接着又埋了回去。 随后站起身,使劲一跺脚,不再犹豫,沟壑纵横的脸上呈现出无比坚定的神情,径直朝队部办公室走去。 只有队长刘青富一个人在,时机正好,人多了这事还不能说。 “青富,早晨老宋头抱来一只小羊……伤的有点重。” “嗯……?啥情况?”青富队长仰面倚在行李卷上,懒懒地问道。 “有只半大山羊,早晨被马踢断了胯,眼见是……是活不成了。”秋丫爷爷有点心虚。 刘青富听了,马上两眼放光,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查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调整了一下身体,沉吟了片刻才说道 “呃……那……这么地,趁现在还活着,你赶紧放放血,然后把皮剥了,收拾干净,我叫上其他几个委员,晚上咱们改善一下。” 青富队长虽然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秋丫爷爷还是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兴奋。 “我……我给你们收拾完烀上,就不跟着一起吃了。” “那怎么行?都是你经管的,咋能落下你?” “不了,到时候我留下一块羊肉就行了。” “你是想拿回去跟家人一起吃吧?那可不行,人多嘴杂,这种事传出去,有的是说闲话的,再给扣上一顶队干部偷着杀羊吃的帽子,可就完蛋了。” “不会的,我自己留着哪天晚上饿了再吃。”秋丫爷爷依然坚持。 这种借口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只要不走漏风声,青富队长也懒得深究。有秋丫爷爷的这句话,不管怎么吃,他能保证不张扬出去就行。 青富又叮嘱道“就用你煮饲料的那口大锅,等夜深了再点火,不然人来人往的、哪能吃得消停?都想蹭上一口,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秋丫爷爷郑重地点点头“知道,这点事我懂。” 说完,转身回饲养院了,腰板好像比平时直了些,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清早,秋丫被尿憋醒、光着屁股到灶坑找尿盆,发现母亲已经拿出去倒掉了。 赶紧跑到门外,蹲在窗户下尿了一泡,抬头看到压水井下面挂着长长的冰溜子,上去掰下来一个,哆哆嗦嗦跑回被窝啃了起来。 第11章 终于吃上肉了 秋丫在被窝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冰溜子。本来处于浅睡中的秋生马上睁开眼,循着响声看向姐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巴,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这时候爷爷来了,随同抱了捆苞米秸秆的秋丫娘一同进了屋。 爷爷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牛皮纸包,秋丫和母亲神情为之一振,眼睛死死地盯着,因为爷爷那天承诺了会送死羔子肉来。 待爷爷把纸包打开,母女俩惊喜万分——竟然是一大块羊腿。 秋丫爷爷白天黑夜都在饲养院,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回家,看情形是从队部直接来的。 随后,爷爷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羊‘嘎啦蛤’,‘哗啦’一下放到秋丫被窝里,一副讨好的姿态:“丫丫,看爷爷给你带了啥好玩的?” “哇,爷爷……真好看。”秋丫用稚嫩的小奶音欢叫了一声,正是爷爷所期待的样子。 这些‘嘎啦蛤’只有手指肚大小,看来都是小羊羔身上的,已经把筋膜刮得干干净净,磨得锃亮,而且大小一般,特别精致,爷爷还用染料涂成了红色,秋丫稀罕的不得了。 爷爷又把目光转向秋生,见他把被子蹬到了一边,爷爷把自己那双指甲缝里满是黑渍、关节已经严重变形的大手放枕头底下捂了一下,然后拨弄着秋生胖乎乎的脸蛋:“来,乖孙子,给爷揪个鸡吃!”秋生抓起爷爷的手就往嘴里放…… 爷爷还带来了一小绺马尾,不一会儿就把它们做成了一个个套子,又去灶坑拿了几根苞米杆,把套子挨个嵌到上面。 然后去菜园子里找了一块空地,把雪清扫干净,把做好的几排套子固定住,跟秋丫娘要了点秕谷,均匀地撒在四周,只等麻雀们自投罗网。 趁爷爷忙活的功夫,秋丫娘赶紧做饭,想让他吃了再走。 没等饭做熟,秋丫爷爷已经弄好了一切并叮嘱秋丫娘:“兰儿,勤了望着点,套住了就赶紧解下来拿屋里,不然被别的家雀看到就知惊了,也防着猫给叼了去。” “知道了!爹,快进屋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好。”秋丫娘生怕秋丫爷爷等不及吃饭就走,忙得盆朝天、碗朝地的。 “不了,你们吃吧!我回家去,你娘肯定等急了。”秋丫爷爷说着,往大门外走去。 出了大门口,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返回来轻声跟秋丫娘交代:“羊肉的事,可不敢声张,你自己个儿知道就行。” …… 秋丫娘本来已经把玉米面饼子贴到了锅里,又片下一块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只等饼子熟了揭锅之后,直接把羊肉放进压锅水里熬点汤,让公公热乎吃上一口。 秋丫爷爷执意不在这儿吃,秋丫娘看着切的大半碗羊肉片,分出一半要往锅里倒,可临了还是犹豫了,把锅里的水又舀出来一些,从碗里只抓了一小捏羊肉放进去,心说还是做给秋丫自己吃吧!难得的好东西。 然后,她把碗里剩下的羊肉跟羊腿一起包好,放到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挂到了房梁上,免得被老鼠偷吃了。 秋丫娘把玉米饼掰碎放到碗里,把羊肉挑出来放进去,然后浇上两勺汤,是给秋丫的。 自己也做了一碗没肉的,刚要端到炕桌上去,想想又放回到锅台上,从秋丫碗里夹了两片羊肉展放到自己的饭碗上。小丫头鬼精,看母亲没有,她是不会吃独食的。 秋丫一边说好吃,一边狼吞虎咽地大口往嘴里扒拉。秋丫娘尝了一片羊肉,又香又鲜,觉得没有比它再美味的东西了。 趁秋丫不注意,还是把另一片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秋丫娘一边吃着,一边把碗里泡碎的糊糊喂给秋生,见他吧嗒着小嘴吃的香甜,再抬头看看秋丫,鼻尖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娘几个吃着美味的早餐,秋丫娘守在一双儿女身边,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划过心田。 大地被白茫茫的冰雪覆盖着,鸟儿们无处觅食,在饥饿的状态下,会铤而走险,进入村民院子里找吃的。 很多人都会利用这样的天气捕捉些麻雀给孩子们开开荤,有像秋丫爷爷那样下套子的,也有支个筛子或筐子扣的,还有用弹弓打的。 吃完饭,秋丫娘小心翼翼地把火盆端到炕上,把灶膛里红红的炭火用铁锹铲着装了满满一盆,屋子里顿时漾起一股暖流。 火盆显然还没完全干透,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就冒起了热气,好在秋丫不淘气,不会随意挪动它。 秋丫娘过一会儿就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有没有麻雀上套。 看了不知多少次,终于,有一只正在那儿扑棱着翅膀,秋丫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摘下被套住的麻雀。 本来拿回屋想给孩子们当玩物,可是把麻雀脖子上勒的紧紧的马尾套解下来后,发现它已经断气了。 秋丫娘用小木片拨弄了一下炕上的火盆,见下面仍旧有很多红红的火炭,遂把那只死麻雀埋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翻出已经烧得黑糊糊的麻雀,一股焦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扔到地上磕打几下,扒去外皮,再把已经烘烤的抱成一团的内脏清理出来,然后把香喷喷的鸟肉递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的秋丫。 秋丫娘把麻雀内脏里的心肝分离出来,放到嘴里。东西太少,不够占嘴的,所以只用门齿细细咀嚼后、喂给馋的直吧唧嘴的秋生。 …… 又快到年关了,秋丫爹始终没有音信,秋丫娘寻思着也该回来了!出去这么久,不知道赚没赚到钱?要是能置办些年货就太好了! 不过就算空手回来也不打紧,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肯定过得恓惶,自己在家好歹还能睡个热炕。 秋丫爹一年到头在家也待不上两个月,村里人都说他不着调,不好好安分守己过日子,但是秋丫娘毫无怨言。 她理解自己的男人,知道他挖门子盗洞的,就是想让家里的日子能好过点。 每次从外面赚了点钱或带回点东西,进门就急切地拿给自己看、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也是想得到自己的肯定。 秋丫娘明白,男人心里装着这个家,他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出去风餐露宿! 第12章 贫贱夫妻 大清早,马玉芝在外面划拉了一大抱掺着雪沫子的烧柴堆在灶坑,往灶子里填了几把,浪费了好几根火柴,好不容易点燃了,却不怎么起火苗。 火炕可能也堵了,没风天就不进烟火,不多时就弄的满屋子浓烟,呛的人直咳嗽。 开门放放烟、又把屋子里原本就不多的热乎气散的一干二净,温度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水缸从上冻开始就没化透过,里面四周缸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壳子。上面还好,因为每天往里续水,冻得不深,可以敲开薄冰往外舀水。 这几天温度低,水缸冻得厉害,马玉芝拿拳头敲了两下缸里的冰层,竟然纹丝未动,反而把手震得生疼。 想着先弄点冰碴放锅里烧点引水,把外面的压水井引上来,打上一桶新水。 找来菜刀,却只砍出了几个白茬刀印。 马玉芝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把菜刀‘啪’地扔到冰上,搓着冻得已经僵硬的手指,到里屋对着围在被子里还没下炕的王林磨叽上了:“死种,啥时候了、还不下地?你在这儿坐月子呢?” 王林其实不懒,家里家外全靠他张罗,今天可能有点不舒服,由着马玉芝骂骂咧咧,低着头没理她。 马玉芝见状,上前扒拉了他一下,嗓门也提高了八度:“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咋的?耳朵塞jb毛了?少在这儿装死。” 王林依旧坐在那儿懒得挪窝,气的马玉芝张开双臂、卯足了劲抱起王林,‘吧嗒’一下摔到地上,墩的王林‘吭’的一声。 这下王林急眼了,回过头伸出巴掌要打马玉芝。 马玉芝见状,梗着脖子、俯身把满是不屑的一张脸凑到他眼前叫嚣着:“给,你打、打呀?你要是不敢打,就是大姑娘养的!” 王林的一只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了。 可这个举动已然激怒了马玉芝,本来日子过成这样就心不顺,现在竟然还想对自己动粗? 窝了满肚子的火气,正好找到了发泄口,只见她插着腰,破马张飞地骂开了:“王八羔操的,长能耐了是吧?瞧你那狗卵子样,打我一巴掌试试?不摘出你胰子来才怪……” 男人个子再小、体格再单薄,真动起手来,再彪悍的女人也不见得能赚到什么便宜。 何况王林虽说剂子小,因为长期劳作,骨瘦而精干,有着一膀子力气,他是不舍得打马玉芝。 马玉芝未出阁时,家里富足,嫁过来跟自己过这种缺衣少食的日子,属实难为她了! 王林不想跟马玉芝计较,起身走进灶房,拿起水缸里的菜刀,‘咣、咣咣’一阵猛砍,眼见透出水来,回屋穿戴好衣服躲出去了。 这时候灶子里的柴禾也已经阴干得差不多了,着起火来。马玉芝捡上一些冰块放到锅里,化成水后,放上几把苞米面,做了大半盆面糊糊。 跟几个孩子‘吐噜、吐噜’喝完,里屋外屋弄得皮片儿的也不收拾,孩子们吃完饭又钻进了被窝,她揣上袖子出了门。 天气‘嘎嘎’冷,马玉芝冻得哆哆嗦嗦,从早晨起来就一直没暖和过来,所以她径直来到东院秋丫家。 秋丫家门窗糊的严实,炕上还放着火盆,跟她家简直两个季节。 见马玉芝冷得厉害,秋丫娘招呼她快上炕头暖暖。 马玉芝脱鞋上炕,顾不得袜子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两个大大的带皴后脚跟。 秋丫娘把火盆挪到她跟前,她索性把两只冻得发麻的脚丫子贴到火盆外面,然后把手伸到火盆上翻过来调过去地烘烤着。 接着开始不紧不慢地数落男人王林的各种不是,还不忘捎带上秋丫爹:“咱们摊上的老爷们,咋就没一个好鸟?秋丫爹一杆子尥出去这么久了,也是影信无踪吧?” 见秋丫娘没吱声,知道她不愿意听别人讲咕秋丫爹坏话,马玉芝话锋一转:“话说回来,秋丫大姑父徐长富那样的,还不是一个熊样?有点能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从镇上到村里就这么几步远的路,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平时见不到人影也就算了,你一个教书的,星期天在学校给谁上课?” 马玉芝铺垫完,见秋丫娘依旧没搭话,开始放猛料“徐长富不着家是有原因的,听说跟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女售货员搞上了,你倒说说,是不是他们老徐家就这门风?净整破鞋烂袜子的事……” “你听谁说的?会有这种事?”秋丫娘诧异地问道。 “还用听谁说?早就传开了。” 马玉芝整天到碾坊闲泡,那儿是村里的情报中心,盛产八卦,知道的事多着呢! 秋丫娘一边跟马玉芝拉呱,一边下地舀了一碗苞米面,暖和过来的马玉芝,在秋丫娘屁股后面撵着说话:“秀兰,你这是要干啥?” “熬点浆糊,准备打几板‘袼褙’。”秋丫娘说着话不耽误干活。 “做鞋呀?你还真是勤快。” 秋丫娘随后又从箱子里翻出些旧衣服、破单子,都是用得实在太烂、已经没办法再补了的。 马玉芝帮秋丫娘把它们拆成布片,摘掉线头。 秋丫娘把吃饭用的炕桌放上,在桌面上把烂布片用浆糊一层层粘上,再把表面抹上厚厚的一层浆糊,揭起来贴到房屋外墙上,让它冻干。又压到炕席底下两张,是急着用的。 待浆糊干了之后,‘袼禙’就会像纸壳一样平整硬实。 到时候秋丫娘会拿出鞋样子放到上面,描好形状,一片片裁剪出来。 再去供销社扯回几尺黑色趟子绒做鞋面,然后开始没日没夜地抽空衲鞋底、缝鞋帮,为一家人做千层底布鞋。还会用五彩丝线给秋丫的鞋面绣上几朵小花。 忙完之后,秋丫娘对马玉芝说道:“我这儿鞋样子全,打了这么多张‘袼褙’,到时候帮你也开几双。” “懒得干,寻思起来就犯愁,做了也穿不到好上,一双鞋穿上个把月的,不是鞋底子烂了、就是脚趾头顶出来了,将就着一晃就过去了,既省钱又省事。再说了,我家跟冰窖似的,做点针线活都伸不出手来……” “来我家呀!咱俩说话搭理的就把活干了,做几双吧!过年也让孩子们见见新。”秋丫娘继续动员马玉芝。 第13章 办年货 天刚蒙蒙亮,睡梦中的秋丫娘突然被外面敲窗棱的声音惊醒,听到有人低声叫着:“秀兰,快开门!” 听出是秋丫爹的声音,秋丫娘‘忽’地起身,又屏气确认了一下才回应:“奥奥,知道了,马上。” 顾不得披上棉袄,慌忙下地,趿拉上鞋跑去把门打开。 秋丫爹进到屋里,一身的寒气,见两个孩子睡得正香,赶紧放轻动作、悄声说话。 他比原来黑了许多,人也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活脱脱一个下山的‘土匪’。 秋丫娘嘴角噙着吟吟笑意,却难掩眉宇间的忧戚。 秋丫爹知道她心疼自己,抚头安慰,秋丫娘顺势扑进男人坚实的怀里,用力抱紧他。 闻着秋丫爹身上浓浓的油泥和烟草混合味,秋丫娘眼睛湿润了,她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思念和委屈。 秋丫爹抚摸着秋丫娘白皙瘦削的臂膀,下巴在她的头上来回摩挲,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温情。 片刻之后,秋丫娘抬头问道:“你这是走了一宿、连夜赶回来的?” “待会儿再跟你细说,先办正事。”秋丫爹眼神暧昧。 秋丫娘扭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虽然都在熟睡,可天已经亮了,赶紧推开秋丫爹,朝秋丫姐弟俩努了努嘴。 “那怎么办?我这百爪挠心的呢!总不能熬着吧……”秋丫爹轻声说完,朝外屋使了个眼色,秋丫娘没辙,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灶房…… 原来,秋丫爹在城里倒腾粮票,被执法大队逮住了,剩下一部分没脱手的,当场就没收了。 由于不是什么大罪,金额也不多,押回去关在办公室,打算说服教育一下,后续也许会罚点款。 秋丫爹趁没人看管,自己逃了出来,连夜赶回家里。 秋丫娘听完,害怕得要命,秋丫爹见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后悔跟她说这些干嘛? 虽然蚀了些本钱,她又不会埋怨自己,本来是赚是赔她就摸不清头绪,何苦让她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想到这些,秋丫爹赶紧给秋丫娘吃定心丸:“不用怕,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就那点事,也不值当他们兴师动众,我这一尥杆子,他们上哪儿找去?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没交代真名实姓。” 说完,秋丫爹脱下棉袄,把里子拆开一块,拿出些棉絮,然后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掏出些零零散散的票子、对秋丫娘炫耀道:“让你看看,大头在这里呢!” 秋丫娘惊喜地一把抢到手里,赶紧数了起来…… 秋丫爹一走几个月,这次赚了些钱回来,虽然中间有点小波折、损失了一部分,但只要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秋丫娘已经很知足了! 何况秋丫爹还给了她意外的惊喜——拿回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巨款’。 秋丫爹偷偷逃回来,几天过去了,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秋丫娘也就渐渐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已经进入腊月,一晃就来到年,秋丫娘开始盘算着置办年货——给秋丫爹和秋丫姐弟俩都做上一身新衣服。秋丫爹必须得做了,整天出门在外、穿得破狼破虎的,都快成叫花子了。 再买几斤粗盐、糖果、瓜子……,还要买两根洋蜡,过年点的亮亮堂堂的。 一定要给秋丫爷爷打二斤高粱白,秋丫奶奶爱吃果子蛋,也要买上二斤……剩下的钱以后细水长流。 秋丫爹看着秋丫娘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的购物清单,人人有份,唯独没有她自己的,立马不愿意了,生气地质问:“咋的?就差你一个?合着只有我们过年?” 没等秋丫娘分辩,接着又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多带点钱,给你也做一身新衣服,小褂就扯那种最好的‘华达呢’料子。” 秋丫娘解释道:“我就不用做了,去年你给我买的那件,就穿了两次,还没过水呢!” “买了不穿、压箱子底干啥?留着下崽呢?不行,啥钱不花,你这身新衣也不能省下。要不是回来得急,我在城里就给你买上带回来了,你还能退回去不成?”秋丫爹态度坚决。 秋丫娘有些光火,没好气地回怼道:“臭美吧你?手里有几个大子,喘气都粗了。好过的年节,难过的日子,我又不抛头露面,穿新衣服干啥?” “给我看,你穿得光鲜,我看着得劲。你要不做,就甭想往我身上添个布丝。我一个大男人,穿什么新衣服?不露肉就行呗!”秋丫爹开始赌气。 经过一番争执,夫妻二人最后达成协议,各做一件新衣服。 第二天,两个人打算一起去十里外的镇上赶集,把计划好的年货买回来。 到秋丫奶奶家套上毛驴车,顺便把秋丫姐弟俩留在那儿。 好久没去镇上了,如今兜里揣着钱,底气十足。 “嘚儿……驾……喔……”秋丫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催促着小毛驴,声音里充斥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秋丫娘坐在车厢里,身上围了件秋丫爷爷的白茬皮袄。 放眼望去,到处白雪皑皑,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用银子装扮起来的,第一次发现,凛冬的山川大地竟然也能美的像一幅画。 虽然寒冷的空气吸到嘴里有点割嗓子,但秋丫娘脸上洋溢的欢乐和幸福却没有被冻住。 秋丫爹戴着一顶快要磨光了毛的狗皮帽子,耳朵冻的通红。 秋丫娘赶紧把自己在袖筒里捂的热乎乎的双手伸出来罩在他的耳朵上,想为他暖暖。 秋丫爹拿掉她的手说道:“快揣起来,我这火力旺着呢!” 欢声笑语伴随着小毛驴‘哒哒哒’的蹄声,夫妻二人的心早已飞到了镇上,那里能满足过年的所有渴望。 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终于可以不用刚看上几眼,面对售货员的询问,立马低眉顺眼地躲开了,像做了错事一样。 这回可以很自信地大声让售货员把商品拿出来任自己挑选,就算不买,也是没相中,而不是买不起,一点不用心虚。 直到下午,夫妻俩才满载而归,到家卸下年货,赶紧去秋丫奶奶家,秋生肯定饿坏了,不知道哭闹没有? 把车赶进奶奶家院子里,秋丫娘跳下车径直去屋里看秋生。 秋丫爹卸完车,给毛驴填上草料,又打了一桶水,待毛驴歇上一会儿再饮它。 秋生坐在炕上,小脸弄得荤花的,两筒鼻涕流的老长,正在用舌头舔着,见了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秋丫娘抱过秋生,先把他的鼻涕拧下来,随手抹到鞋底上。秋生已经急不可耐,一边撕扯母亲的衣服,一边拱进母亲的怀里。 第14章 对于出轨的惩罚 秋丫大姑也在,两眼红肿,像是哭过了。她的女儿海棠跟秋丫一起蹲在屋地上、玩爷爷送给秋丫的‘嘎啦蛤’。两个孩子同龄,海棠是大姑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 当年徐长富受右派父亲连累,谁也不肯把闺女嫁给他。秋丫大姑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跟他结了婚,两个人也过了几年相亲相爱的日子。 长富爹徐才虽然带着一家老小被下放到村里,却没让几个孩子荒废学业。所以他家两儿一女,都比较有文化。 长富后来被安排到镇中学教书,随着地位的改变,开始逐渐嫌弃秋丫大姑。 学校离家只有十来里路,他还有一辆自行车,每天放学又不用给学生们补课,完全可以回家。而他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只有寒暑假才不得不回来。 长富对秋丫大姑的感情日渐冷漠,家里家外都是大姑一个人忙碌,他整天就是躺在炕上看书,好像任何家务都与他没干系,更甭说农忙时去自留地里帮忙了。 秋丫大姑也觉得都是自己分内的事,从来不指望他。 刚生下第三个儿子时,家里断顿了,还在月子里,又不能推碾子,只能装上一袋谷子,让长富帮忙去镇上加工厂磨米。 可是从开始加工到结束,都是秋丫大姑一个人在忙,长富就杵在一边东张西望。 等磨完米开始往袋子里装了,秋丫大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长富说道:“这位同志,麻烦帮忙撑一下口袋。” 长富这才上前,伸出两只胳膊,用手抓住袋子口两边,趔趄着身子躲得老远,生怕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加工师傅和旁边排班的乡亲都逗乐了。 一次半夜了,海棠发烧哭闹不止,秋丫大姑抱起女儿、叫长富陪着一起去赤脚医生家,整个看病过程前后不过短短半个小时。 据赤脚医生讲,长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有什么急事要去办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并撩起衣袖不停地看手表。 此后人们夸张的传言长富“一分钟看三次手表”。 秋丫大姑听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是百货店的售货员。当时并没有马上笃定确有其事,但是多了个心眼,连着几天晚上赶着毛驴车、顶着刺骨的寒风去学校,躲在暗处蹲坑。 终于抓到了他跟那个女人幽会,吵了一架之后,长富索性更不回家了。 现在学校已经放寒假有些日子了,可是连长富的影儿都没看到,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家里。 六神无主、伤心欲绝的秋丫大姑、正是因为这事回娘家求援来了。 秋丫爷爷气得暴跳如雷:“王八羔子,吃几天公家饭就不知道姓啥了,当初他们一家子下放到这儿,都死秧了,要不是大家伙儿明里暗里袒护着,早被整拉拉尿了,明个我去刨了他家祖坟,从今往后,咱们孙家跟他们老徐家绝交。” 秋丫爹在旁边提醒道:“他家祖坟不在这儿,你上哪儿刨去?” 爷爷白了秋丫爹一眼:“我这说气话呢!你挤兑我做啥?我明天就去找徐才那老‘瘪犊子’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他家这么骑脖颈子拉屎。” 秋丫奶奶坐在炕上埋怨着秋丫大姑:“老徐家那窝子,各顶各跟猴一样尖,没一个好屌。当初不让你嫁,敢情害你了,自己长得歪瓜裂枣,心里没个数?他那会儿得意娶你,还不是怕打光棍子?” 这时候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二姑、三叔、三婶、大娘……加上秋丫父母。 家里出了这档子事,都叫过来一起商量,看看到底应该怎么办? 最后,秋丫大姑要求大家为她压阵助威去讨说法。这种事只有自家人能帮忙出头,况且长富家也在村里住,别人更不好往跟前凑了。 兄弟姐妹们个个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要整死那个‘陈世美’,但是秋丫大姑舍不得,只想给他点教训,只要他回心转意就好。 所以打算用最传统的办法——领着娘家人去闹。 秋丫娘不想让秋丫爹去,怕他自恃在外面见多识广,到时候挑头理论,一旦搂不住火,把事情闹大,追究起来可就坏菜了,毕竟他是犯事偷跑回来的。 但是其他亲戚家都出了人,自己家一个都不去,怕秋丫大姑挑理,再说还有秋丫爷爷奶奶的面子在那儿摆着呢! 所以,秋丫娘决定,自己家由她出面,反正到时候自己不可能跟着撒泼骂街,就充个数呗! 次日,大家开始行动,两辆毛驴车坐的满满的,直奔长富工作的镇中学。揪着长富又杀向百货店去找女售货员,希望他们承认错误,赔礼道歉。 一对奸夫淫妇根本不吃这一套,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之后索性对这帮泥腿子不予理睬,任由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谩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众人见起不到震慑作用,以后他们还不得更有恃无恐?所以开始加大力度,大吵大闹着向四周宣扬,邀人围观。 立马有很多人聚拢过来,不一会儿就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了。 最后,事情居然惊动了人民公社,一对出轨的男女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二人脖子上分别挂着用麻绳连起来的两只破鞋,被众人推搡着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长富也乖乖回了家,但是自此跟秋丫大姑的感情彻底破裂,两个人在家里进进出出,却形同陌路。 学校教师资源紧缺,长富教学教的又好,所以并没有被免职。 秋丫大姑家的日子比村里很多人家都要宽裕,但是秋丫娘并不羡慕。就算吃糠咽菜,只要一家人相亲相爱,就是幸福! 很快到了年底,秋丫家的新衣服还没做好,原来都是自家手工缝制的夹袄和大裆裤,现在时兴新式的起肩褂子和立裆裤子。 村里有缝纫机的就那么两家,其中秋丫大姑家有一台,秋丫娘早就把布料送到她家去了。 秋丫大姑心灵手巧,做出来的衣服既板正又合体,其实也可以让她给裁剪出来,然后拿回家自己手工缝制。可做出来之后不但抽抽吧唧的,针脚处还爱‘呲牙’。 其实还是因为有条件——自家直近亲属会做,也就有了依赖。换做其他人家,也都是找人裁完拿回去自己做。 这么多人都找秋丫大姑做衣服,她还有一摊子活要干,就算起早贪黑,把缝纫机蹬冒烟,炕上还是堆了厚厚的一摞布料。 尽管秋丫娘和秋丫二姑、三婶几个人一起为大姑家碾黄米,蒸豆包,磨豆腐等,帮忙干了很多活计,这其中也有换工的意思。 可架不住亲戚太多,每家又都是一窝八口的,就算不是每人都摊上一件,也够大姑忙乎的了。 第15章 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秋丫已经跑去大姑家看了几次,期盼大姑先做自己的那件花罩衣,大姑安慰秋丫:“放心吧!谁的不做,过年也得让我大侄女穿上新衣。” 为了弥补秋丫的失望,大姑用裁剪下来的各色边角料,‘哒哒哒’蹬起缝纫机,三下五除二就给秋丫做了一个漂亮的花口袋,回家让母亲给装上点苞米粒、再用针线封上口,就可以踢着玩了。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经快接近峰值,杀鸡宰鹅、烀大骨头、贴对联……累并快乐着,人们忙碌的身影提前释放着过年的喜悦。 秋丫家的对联还没有着落,虽然已经买了一张大红纸,可是找谁写呢?父母犯了难。 秋丫娘站在门口,看着前院正往大门垛子上贴对联的忠厚、跟秋丫爹说道:“别人家都贴上了,咱家可咋整?把‘笔杆子’给得罪了,也拉不下脸来再去求人家了。” 秋丫娘说的是徐长富,以前每年都是找他写对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对联也都出自长富之手。 年根这几天,是他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他在村子里最大的价值就是帮家家户户写对联。 前些天秋丫娘跟着一众亲友曝光了人家的‘作风问题’,弄得长富颜面尽失、灰头土脸地回了家。虽说她只是去助阵,没打也没骂,可毕竟参与了。 现在去找他写对联,等于不计前嫌给他脸了,那么秋丫大姑的委屈岂不白受了? “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不用他,给我刮点锅底灰,找个碗用水澥一下,待会儿我去找一缕猪鬃做个毛笔,自己个儿写。”提起长富,秋丫爹就气不打一处来。 秋丫娘取笑道“你写出来的能叫对联?跟鬼画符似的,用来辟邪还差不多。” 秋丫爹立马脸一绷,白了秋丫娘一眼:“大过年的,说啥大实话?” 秋丫爹虽然初中毕业,可要想写毛笔字,还差得远呢! 正说着,海棠拿着几卷红纸来了,递给秋丫爹一份说道:“二舅,这是我爹给你家写的对联。” 秋丫爹接过来刚嘟囔了一句“算他有良心,我……” 秋丫娘赶紧笑着迎上去打岔“打瞌睡正好来了枕头,海棠,去屋里跟秋丫玩,晌午饭就在这儿吃。” 然后用眼神制止秋丫爹并轻声劝阻:“别说些有的没的。” “不了,二舅母,我还要给大舅和三舅家送去。”海棠说完,朝屋里喊了一句:“秋丫,跟我出去玩吧?”秋丫应声跑出来,表姐妹俩蹦蹦跳跳地走了。 大年三十,吃过午饭,傍晚的时候,天刚擦黑,秋丫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服、跟着一帮大小不等的孩子,提着用秸秆扎的灯笼——外面糊上大白纸,里面点上洋蜡头,开始四处串门,欣赏各家各户的年画,这也是孩子们的一场视觉盛宴。 为了图个喜庆,每家都会买上几张年画,一个家庭的贫富从年画的数量上也可窥见一斑。 日子困难的人家,会把年画直接贴到泥巴墙上。条件好点的,把墙壁用报纸糊一遍,整个屋子焕然一新,然后再贴上一排花花绿绿的年画。 报纸进入百姓家里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糊墙,按斤买回成捆的报纸,散发着阵阵油墨香,有的还没开卷,几乎都是同一版本,文字内容一样。 糊墙和顶棚也是一项技术活,通常都是找个干活细致的人帮忙,大大的四开报纸,刷上浆糊马上变得软塌塌了,极容易撕裂。 如果没有经验,手忙脚乱地糊到墙上,往往弄得全是褶子。只有高手才会有条不紊地把缝对齐,然后用笤帚‘唰’地一抹,就平整地贴到了墙上。 一年年糊下来,也能起到保温的作用,但首先是夏季的时候房子不漏雨,否则不但墙上会脱落下来一张张积年叠加的厚厚的墙纸,尤其顶棚,里面如果漏的雨水过多,就会有整个棚顶掉下来的危险。 所以往往是见哪里漏雨积了大大的一滩水,棚顶的报纸都鼓下来了,这时候就得找个长长的棍子把它扎破,下面找个盆子接水。 不然积的太多,把顶棚的报纸泡浮囊了,不知哪时,‘咵嗒’一下全泼了下来。 其实全村买的年画总共也就那么几十幅画样,都是在镇上唯一一家新华书店买的,重复率极高。 孩子们却不厌其烦,看了一遍又一遍,还会津津乐道的讨论谁家买的年画好看,谁家把最丑的买回来了。还有谁家只揭了一张新画,混着去年的旧画将就了。不过炕头位置基本都会贴一张胖娃娃。 年夜这顿饺子,家家必不可少,无论穷富,就算白面和苞米面两掺,再随便弄点什么做馅子,也要包成饺子。 秋丫奶奶号令几个儿子家大年夜必须吃素馅饺子,就是不放一点油腥。是因为秋丫大伯小时候体弱多病,奶奶向菩萨许的愿。 家里孩子大些的,懂得撒谎了,照样吃荤馅的。像秋丫这么大的,怕以后被奶奶套出实话,所以秋丫父母只能依着奶奶,包几个素饺子应景。 大年初一,秋丫醒来,发现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原来是早早去给爷爷奶奶磕头了,免得白天人多,这么大岁数了,有点不好意思。 等吃完了早饭,才是秋丫这辈分的拉帮结伙走亲戚拜年。每次秋丫都会收获满满一兜瓜子、花生还有糖果。 有时候还会意外收到两条鲜艳的大红丝绸发带,母亲就会给她扎上两个大大的蝴蝶结。 初一晚上,大家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邻居王林家两口子却吵吵嚷嚷地打了起来。 原来,王林和马玉芝吃完晚饭都出去串门了,几个孩子也早已习惯了父母不在家的日子,大的哄小的,饿了找吃的。 马玉芝过日子邋遢,做完饭满地都是柴禾,胡乱地堆在灶坑和锅台下面。 八岁的大女儿英子到灶膛里掏火,打算烤粘豆包吃,不小心把柴堆点燃了,顺带棉裤也着了火,扑打了几下,越扑越旺。 英子心里害怕,想着把棉裤脱下来,手忙脚乱之际,怎么也解不开带肚兜的连体棉裤的扣子了。 第16章 来自暗夜中的窥视 眼见英子的棉裤一条腿有好几块都燃起了火苗,并散发出特有的纸气味。 还是娟子聪明,听到哭喊,跑过去一看,姐姐正跳着脚不知所措。娟子急忙到缸里舀了几瓢水淋到英子的腿上,总算是把火浇灭了。 英子也立马瘫在地上,抱着那条被烧的大腿疼的直打滚。 娟子急惶惶去队部把正在打扑克的父亲找了回来,却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王林回到家,一边给英子清理,一边叫娟子去找她娘,娟子跑了几家,才找到马玉芝。 王林先回的家,自觉占理了,见马玉芝进门,没好气地数落上了:“没见你屁股这么沉的,到谁家就粘在炕上不走了。” 马玉芝见女儿哭的抽抽噎噎,疼得满头大汗,整个一条腿红肿的厉害,有些地方都秃噜皮了,还有两块比较严重,已经烧烂糊了。 先忙着帮女儿清洗了一下,才倒出空来骂王林:“你个浪眼子的,一天天跟个走秧子狗似的,还有脸逼逼我?” “谁家老娘们跟你似的?天天不着家。”王林有点气急败坏。 “王八羔操的,我不找个地方拉呱解闷、难道糗在家里挠墙根玩?三根肠子闲了两根半,都他妈穷掉底了,孩子要是天天吃得大肚子小肚子嘚嘚饱,她还能到灶膛烤吃的?我算是跟你个穷种过得够够的了……”马玉芝性子肉肉的,从来都是用最平缓的语调骂出最狠的话。 “摊上你这号老娘们,日子能过好才怪?”王林也不甘示弱。 “过你奶奶个腿儿,毛驴不快怨肘棍?你揍不出金蛋,却想让我给你孵出个金鸡来?” 马玉芝嘴里不依不饶,突然把破炕席掀开,指着一块塌陷进去的炕面坯更来劲了“你长着两个窟窿难道是用来喘气的吗?没见炕都被崽子们尿塌了?烟火不进的,老娘要是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萎在炕上抱窝,早就冰出蛋黄子来了……” 两个人越吵越凶,并开始摔盘子摔碗、砸东西,对女儿烧伤的心疼和无奈,都发泄到了对方身上。 人们没有其它娱乐活动,谁家干仗就是最大的看点,随着一传十,十传百,王林家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挤在门外、踮着脚看向映照着昏暗灯光的屋子里,不时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的打骂声。 忠厚能说会道,又爱出风头,村子里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这时候赶紧拨开人群、钻到屋里劝架:“孩子伤成这样,你们两口子还有闲心干仗?”说完又转身走到门外,让人去喊村里的赤脚医生林树生。 朦胧的夜色下,秋丫娘抱着秋生挤在人群里,看见‘三胡子’骑在徐长贵的脖子上,爷俩也来凑热闹。 只是无意识地看了他们父子一眼,不知怎么,秋丫娘的心突然悸动了几下,莫名地不安起来,赶紧移开目光,并扭过身子背对着他们。 但是依然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和秋生,如果自己的第六感没错的话,肯定是徐长贵。 秋丫娘下意识地把包着秋生的花被子抻了抻,挡住秋生的脸,不再逗留,急匆匆往家里走去。 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句话,形象地描述了农村人看打架的心理,人家吵得声嘶力竭,打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却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再碰上拉偏仗的,就更有看头了,甚至人家停下来不打了,有些人倒觉得还没尽兴。 秋丫娘本来还想去劝劝马玉芝,现在顾不上许多,抱着秋生小跑着回到家里,坐在炕上,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 不一会儿,秋丫爹也回来了,秋丫娘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可还是被秋丫爹看出了端倪,见她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以为是担心烧伤的英子和吵架的王林两口子,安慰道:“你这可真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人家已经不打了,你还在这儿闹心个啥?” 秋丫娘强作镇定地回道“哪有?我只是有点冷了,一会儿你偷着去听听,他们两口子再吵吵,你把王林叫出去躲一会儿。” 大过年的,秋丫娘怕自己的不痛快被察觉到,扫了一家人的兴,遂把秋生放在炕上,假装灶房有活要干。她总是这样,在无法应对的情况下,就用干活来掩饰。 秋丫娘蹲在灶坑,咬着嘴唇,目光笃定乖巧可爱的秋生,就是这个家的一员,是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就算他跟别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又怎样?他的父亲是孙凤梧,母亲是段秀兰,姐姐是秋丫,谁也改变不了。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秋丫娘没地方可去,叔叔虽然就在村南住,离秋丫家只隔着几条胡同,可他一直不原谅秋丫娘执意嫁给秋丫爹这件事。 所以,看到别人家姑娘带着姑爷子回门,秋丫娘总是郁郁寡欢。就连马玉芝、忠厚媳妇都拖家带口地回娘家去了,每当这个时候,秋丫娘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秋丫娘的叔叔,一直是队里的会计,秋丫娘没出嫁前,对她还是不错的 那会儿吃‘大锅饭’,队里都是把苞米棒子和高粱穗子直接加工,然后做成窝窝头,不但难以下咽,吃完之后还大肠干燥,拉不出屎来,俗称‘拉憋肚’。 但是叔叔从来不让秋丫娘吃那种东西,收工之后,叫她不要去队部食堂,家里吃的起码是纯苞米面饼子。 叔叔当时一心想把如花似玉的秋丫娘嫁到镇上,家境优渥、吃公家饭的一准能相中她。 也确实有下乡蹲点的干部或支农技术员等一些小伙子看中了秋丫娘,曾托人提亲。 如果嫁给他们其中一个,她自己可以享福不说,叔叔在镇上也扩展了人脉。 可秋丫娘觉得他们一个个挺着腰板,一副心浮气盛的样子,有点不靠谱。 认准了三代都是贫下中农的秋丫爹,感觉嫁进他家比较踏实。 加上秋丫爹当时追的紧,在农田干活,必定冲在前面,早早把自己的一条垄干完,然后回头接秋丫娘。 有什么好事,也会第一个想到她,甚至果树上红的第一个果子,都马上摘下来送到秋丫娘手上,并一再信誓旦旦地承诺早起床,勤叠被,永远不要你受累。 所有这些,不但一次次感动着秋丫娘,也让别人望而却步,因为看起来他俩分明就是一对儿。 所以当叔叔想把秋丫娘许给别人时,她却表现出非秋丫爹不嫁的决心。叔叔失望透顶,从此再不管她。 自从秋丫娘嫁给秋丫爹之后,夫妻二人跟叔叔每次碰对峙面,都极尽讨好,巴巴地上前说话。 叔叔背着手,从不正眼看他们,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算是回应了。 如果能多说几个字,秋丫父母就会高兴的喜出望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进一步期盼有一天叔叔能够冰释前嫌。 第17章 同母异父的姐妹 正月里,每家都会请上几桌子客(qie),只有长辈或已经成家的平辈男人才有被邀请的资格。 除了亲朋好友,生产队队长,家家户户是必请的,以至于为了他们还要排班,你家早上请,我家就得晚上请。因为到了冬季农闲时节,人们不用劳作,也就改成吃两顿饭了。 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总要有来有往,打上二斤高度散白酒,家里的肉食和海带、豆腐等上好的食材,除了年三十放开肚子吃一顿,都要留着请客的时候用。 再配上些白菜、酸菜、粉条子,弄上七八个菜,借上两张大点的炕桌拼起来,大家挤挤巴巴地围坐在火炕上。每个人只能摊上两三盅白酒,但你推我让、猜拳行令的、要闹腾几个小时。 男人们东家请西家叫的、足足可以吃到过了正月十五,却没有女人们的份,也就等于家里多数的好东西,其实都被男人们吃了。 正月十六——跑百病,对于没什么娱乐的孩子们来说,这也算是一项比较期待的‘大型’户外活动。 大家仨一帮俩一伙,基本都是亲友团,相比之下,秋丫还太小,但也想去凑热闹,只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大伯、姑姑家的哥哥姐姐们屁股后面,好在有大姑家海棠一起作伴。 秋丫娘为她装上两个冻的杠杠硬的粘豆包,等到去村子东面的河套溜完冰烤着吃。 大点的哥哥们都有用木头做的冰车,车底盘两边嵌上铁丝或者钢锯条,坐在上面滑起来飞快。 秋丫和海棠只能站在一边眼馋,或打‘出溜滑’玩,等哥哥们玩得差不多了,央求着过把瘾。 看人家两只手一左一右拿着冰锥往冰上使劲一扎,冰车就滑出去老远。可等自个儿坐上去学着样子操作,冰车却在原地打转,只能抬起头巴巴地用眼神向哥哥们求援。 哥哥们虽说不耐烦,却也会在后面推上几个来回,或者在前面拉着她们跑上两圈。 玩饿了,开始找个背风的地方,一般都是河坎子下面,分头捡一些干树枝、枯草之类的,用洋火点着。待到烧成了一堆炭火,大家分别把兜里的粘豆包、土豆和咸菜疙瘩等拿出来,埋到里面。 不一会儿,就闻到有一股糊锅巴味,赶紧扒拉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变成焦炭一样,却还没完全烤透,胡乱擦一擦,拿起来就啃,感觉格外好吃,之后,每个人都弄成了‘乌嘴子’。 …… 进入二月,天气变暖,秋丫爹又要走了,秋丫娘有些担心,怕他去城里被逮到,秋丫爹安慰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那么重要,人家有的是事儿要忙。再说城里那么大,我非可着一块地儿活动、往枪口上撞吗?” 家里又剩下秋丫娘和两个孩子,从正月初二看到别人都回娘家,秋丫娘就眼馋得不行,现在天气暖和了,她想要去看看继父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并为他们父女二人赶制了两双鞋子。 秋丫娘已经提前几天就跟秋丫奶奶打过招呼了,要用毛驴车,怕到时候被别人家借了去。 大清早,秋丫爷爷就把驴车给牵来了,秋丫娘把房门钥匙留给他。 然后把车上垫了一层谷草,铺上褥子,再把家里最好的一床被子拿上,把秋丫姐弟俩围在车厢里。春寒料峭,免得两个孩子着凉。 又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礼品——两瓶子高粱白,还有一包糖果——到时候分给亲戚家的孩子们。 然后开始向距离四十里远的山沟里出发。 秋丫奶奶家的小个子毛驴已经老了,快中午了,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秋丫娘拿起鞭子,使劲抽打了毛驴两下,老驴紧了两下屁股、不情愿地颠起了小碎步,看似提速了,其实并没比先刚快多少,却把坐在车上的秋丫姐弟俩颠的直哼哼。 眼看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完七叉八叉的盘山路,进入到一个小村子,又三拐五拐,才来到一户人家。 只见两间土坯房,进户门用苞米秸捆绑而成、外面抹上泥巴,窗棱上糊的纸已经破烂不堪,用旧棉絮堵着、防止风灌进去。 秋丫娘在门外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一个姑娘应声打开了门,正是秋丫娘同母异父的妹妹桂花,姐俩已经两三年没见面了。 见到秋丫娘仨,桂花惊喜地上前抱起秋生:“姐,你家又添人口了?” 秋丫娘点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妹妹说道:“长高了不少,怕是我给你做的夹鞋小了呢!” 桂花刚满十八岁,因为小时候一直到七岁才戒奶,上一年级时,放学回家还要趴在母亲怀里吃上几口。 所以不知是后期传染还是先天性的,桂花也跟母亲一样,有肺结核、也有说是‘痨病’的。因而时不时会犯病,好在年轻,咳嗽一段时间,也就自愈了。 乍一进门,屋里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清,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家里实在太穷了,光秃秃的,简直是一贫如洗,收拾得倒挺干净。 这些年,姐妹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秋丫娘和桂花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两个人也不怎么亲近。 桂花是那种特爱说、甚至有点聒噪的人,而秋丫娘不善言辞,总是很安静。 秋丫娘刚要询问桂花怎么不见继父?老头叼着长长的旱烟袋从外面进来了,老远就听说家里来客(qie)了,他急忙往回赶。 小山村不大,就四、五十户,一家放个屁,都能传半拉营子。 秋丫娘见了继父,先叫了一声‘叔’,然后又赶紧催促秋丫快喊‘姥爷’。 据说继父年轻时做过土匪、身上有人命,可怎么看,他跟‘土匪’两个字也联系不到一起,虽然不苟言笑,却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秋丫娘一直对继父印象很好,小时候在一起生活过,当时对她也很疼爱,只是日子太穷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秋丫娘跟随母亲嫁给继父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辆牛车拉着母女俩,天大黑了才到。 母女俩冻得瑟瑟发抖,一帮人早已等候多时,一只小鸡炖了一大锅干白菜,就是婚筵,还把鸡胸肉全挑给了秋丫娘…… 眼下,继父见到秋丫娘,并没有过多的话,拿下嘴里已经抽透的烟袋,把烟袋锅往炕沿根‘当当当’敲了几下、清理掉烟灰,然后才亲切地问了一句:“刚到?” 不等秋丫娘回话,继父扭身又出去了,急急地去鸡窝查看有没有鸡蛋。发现没有,立马变得焦灼起来,急得搓着手左顾右盼。 突然,只见他俯身钻入鸡窝、抓住一个个母鸡,分别摸了摸鸡屁股,出来时已经笑逐颜开,因为其中一只马上就下蛋了,一会儿给秋丫煮着吃。 再次回到屋里,面对秋丫姐弟俩,偌大的一个人,竟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想上前亲近,又有点不好意思。 秋丫娘见状,抱起秋生送到继父怀里:“去,秋生,找姥爷抱抱。” 继父接过虎头虎脑的秋生,变得分外慈祥,甚至有些谄媚地看着秋生。然后抱着他去了院子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偷着稀罕去了,怕秋生眼生,想方设法逗他高兴。 之后开始张罗做饭,桂花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秋丫娘察觉妹妹不怎么搭理继父,还总是气鼓鼓的,感觉父女俩肯定有什么嫌隙。 第18章 ‘拉帮套\’的继父 晚上,继父出去借宿了,家里的炕睡上大大小小五口人有点挤,可能也觉得不方便。 躺在被窝里,秋丫娘问桂花:“怎么看你跟叔两个好像不对付呢?” “懒得搭理他,你是不知道,有事没事就往后院老李家溜达,大事小情他都会搭把手,快成了给人家‘扛活’的长工了。”桂花气呼呼地说道。 “邻邻居居住着,就应该互相帮忙才对呀!” “哼!要是只管帮忙还能说啥?你是没听见外人都咋讲咕他,难听死了,说他给人“拉帮套”…… 没有最穷、只有更穷,秋丫家已经很拮据了,可是母子三人,在这个穷山沟里,就是人们眼里的‘城里人’。 秋丫家过年做的新衣服,只能穿几天,然后要换下来。秋丫娘会把它们洗干净叠得板正的放进箱子里,待出门入户或者有个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所以秋丫和弟弟到姥爷家,都穿着新衣服,被母亲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秋丫娘自己也把‘压箱底’的好衣服拿出来换上。 秋丫家离镇上虽然有十多里路,但到了这里,大家都称呼她们是‘街里’来的。出去溜达一圈,会围上来很多人看稀奇。 自从小时候被本家叔叔接走,秋丫娘一共也没来过继父家几次,跟大多数人都不熟,只隐约有点印象。对方会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捎带自我介绍一番,秋丫娘才能捋顺关系。 大人们对母子三人极为亲热,夸奖着秋丫娘的一对儿女,语气里满是讨好和艳羡。 小孩子们又想往前凑、见识一下‘城里人’,又有点害羞,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看向秋丫的眼神十分友好、同时又有点自卑,觉得秋丫家肯定每天都吃大鱼大肉、糕点糖果。 这时候秋丫娘就会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糖块、分给孩子们,因此更增加了母子三人在他们心中的份量,认为秋丫家一定很有钱。 亲戚们请秋丫娘仨吃饭,对于自己端上桌的食物,虽然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可还是有点惴惴不安,满脸歉意,生怕会遭到嫌弃。看到秋丫吃的香,脸上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 姥爷对秋生爱不释手,两三天的功夫,秋生就已经跟他混熟了。背着秋生走家串户、或者到村子里人群聚集的地方去显摆外孙子,是姥爷最爱做的事。 后院的李忠媳妇,五短身材,一只眼睛有‘玻璃花’,所以总是歪着头,用另一只眼睛看人。 她就是秋丫姥爷的‘绯闻对象’。桂花烦她、每天又不得不面对她,两家前后院、大门口对着,李忠媳妇时不时还会来家里。 吃完早饭,姥爷背着秋生出去了,秋丫也被几个混熟了的、跟她一般大小的孩子叫走了。秋丫能跟他们一起玩,让他们觉得很‘荣幸’。 姥爷家在大山里,不像秋丫家能使用压水井。这里全村就一口辘轳井,人畜用水全都靠它供应。 井口四周铺着青石板,还有一个长长的石槽子,用来给牲畜饮水用。 摇起辘轳,把绳子一头钩着的用柳条编的枓子放下去,待灌满了水,再使劲摇上来,倒在自家水桶里,然后用扁担挑回家。 所以孩子们出去玩,父母总会叮嘱一句:“离井远点,别掉进去!” 有些淘气的男孩,会故意把枓子扔进井里、放辘轳玩,要是被大人们看见,非挨一顿胖揍不可。 因为一旦躲避不及,轻则会被辘轳把打伤,重则整个人被一下子带到井里。 秋丫觉得新奇,想看看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又害怕,几个玩伴就在后面拽着她的衣服。 秋丫趴在井口边,探头往井下一看:哇!好深!下面的水只有碗口大小,对着井口说话,还能发出‘嗡嗡’的回音。 做完这些,小伙伴们统一口径,这事一定要保密,回家绝对不能透露丝毫,不然肯定会挨打。 …… 秋丫娘跟妹妹桂花在家里翻菜园子里的土,虽然只能挑水浇园子,好歹种点菜,也比没有强。万一雨水勤点,就可以多吃上几顿蔬菜了。 这时候李忠媳妇来了,倚在园子墙外面跟秋丫娘和桂花搭讪:“姐俩翻土呢?打算都种点啥?待会儿我给你们拿几个倭瓜籽来,那东西抗旱。” 桂花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想搭理她。 秋丫姥姥去世的时候,桂花还小,家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活儿,大多是李忠媳妇帮忙。而她家种地砍柴,垛墙垫圈等力气活,秋丫姥爷更是没少出力,两家一直走得很近乎。 李忠是个兽医,走村串户地给牲畜看病,干的最多的就是劁猪,整天不着家,收入却不怎么丰厚。 家里四儿两女挨肩的,最大的才十三岁,不但日子艰难,还缺壮劳力。这些年两家人取长补短,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李忠跟秋丫姥爷的关系融洽,他家的六个孩子对秋丫姥爷也很亲,唯有桂花格格不入。 随着年龄的增长,桂花越来越排斥李忠媳妇,加上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所以见到她跟仇人一样,对自己父亲的意见也越来越大。 不过对于她的反应,秋丫姥爷和李忠媳妇似乎都不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秋丫娘见桂花不吱声,赶紧跟李忠媳妇搭话:“李婶来了,咱们去屋里坐?” “不了,把镐头递给我,我刨点柞子。”李忠媳妇指着躺在地上的镐头说道。 “没见我们在干活吗?一会儿还用呢。”桂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用几下,一会儿就给你送回来。”李忠媳妇歪着头,笑嘻嘻地说道,并不理会桂花的态度。 桂花还是果断拒绝道“不……行。” 秋丫娘拿起镐头走到园子墙边,递给李忠媳妇,并对她说道:“别跟桂花一般见识,还小呢!不懂事。” 李忠媳妇用一只眼瞄了一下桂花,对秋丫娘小声说道:“这丫头,一天天对我处决横丧的。” 没想到桂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镐头一把抢了回去,一边扭头往回走,一边叨咕着:“明天把东西都鼓捣到你们家去了,这个家敢情都快成你的了。” 李忠媳妇心中不悦,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嘴里说出的话就有点不中听了:“死丫头,有你姐在这儿,逞脸上赛了是吧?你家有个屁老鸭子?咋就都成我的了?一个破镐头,我还能昧下不成?我稀罕你们家这些破逼烂屌呀?” 桂花见李忠媳妇这么说,窜上前梗着脖子对她嚷道:“可不是没啥,早就被你划拉空了,要是没有我,炕都让你占上了。” 李忠媳妇不怒反笑,故意气桂花:“这么大姑娘了,也该嫁人了,正好给我腾地儿!就怕没人敢娶呀!” “想得美,我不嫁人,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桂花咬牙切齿地狠狠说道。 “这不就得了,你好好守着吧!要是嫁人了,还得担心我惦记你的家产。”李忠媳妇依旧不急不恼,看来她早已摸索出对付桂花的办法了。 秋丫娘有些气恼,训斥了桂花几句,然后没好气地拿起镐头递给李忠媳妇。 桂花见姐姐发脾气了,不再顶烟上,自顾抡风使气地干起活来。 第19章 老父亲的难言之隐 李忠媳妇走后,秋丫娘立马数落起桂花来:“这么点事,你诈的哪门子尸?姑娘家家的,这么厉害,以后咋能嫁的出去?”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死出。”桂花忿忿地说道。 桂花和秋丫娘的性格有很大的反差,可能与她们的成长环境有关吧! 秋丫娘在叔叔家长大,婶婶先后生了七个孩子。 她是头大的,要照顾弟弟妹妹们,还要尽量谦让,更要有眼力见儿。 看到有活不用支使、立马起身,不管自己能否胜任,都会尽力而为。 生怕叔叔不高兴或者婶婶嫌弃自己,每天过得小心翼翼,所以养成了文雅娴静的性格。 而桂花是父亲三十多岁娶了母亲之后才有的,从小极其宠爱,母亲去世的时候,桂花才八岁,有很多事要自己处理。 面对失去母亲的桂花,父亲更加由着她的性子,也造就了她凶悍泼辣的个性。 …… 孩子们喜欢秋丫,领着她在村子里到处乱窜,把好玩的地方都溜达了一遍;还把秋丫带回家里,拿出自己最宝贵的玩具跟她一起分享。 老吴家的狗剩子,领着秋丫跟几个伙伴去家里玩,他家的老母鸡正在抱窝。 有一只鸡雏破壳而出,从母鸡羽毛下伸出小小的脑袋,‘叽叽叽’地叫个不停。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好奇心驱使,狗剩不顾被护窝的母鸡啄伤的危险,伸手把它抱到一边。 可是母鸡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气的浑身炸毛,挣扎着往抱窝的筐里跑。狗剩遂找来一个盆子,把母鸡扣到里面,安排一个伙伴坐在上面压住。 然后把其它还没破壳的毛蛋,一个个扒开,强行拿出里面湿漉漉、屁股上还带着蛋黄的鸡仔。 眼看下地干活的狗剩父母走进了大门,秋丫慌忙提醒:“你爹娘回来了。”狗剩一听,带着大伙赶紧撤退,从一脸茫然的父母身边逃离了。 父母进屋看到老母鸡正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蛋壳、和几只半死不活的雏鸡咕咕叫,才醒过腔来,瞬间暴跳如雷,狗剩娘拿起笤帚疙瘩就追了出来。 狗剩一看事情不妙,领着秋丫跟其他几个小伙伴,径直跑向秋丫姥爷家。 直到进屋才觉得安全了,此时孩子们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孔打着双闪、捂住肚子喘个不停。 狗剩娘骂骂咧咧地一路追来,秋丫娘了解完情况,赶紧赔礼道歉。可是一看有揽事的,狗剩娘心疼一窝鸡仔,开始不依不饶,想要追究秋丫的责任。 这时候桂花不愿意了,不耐烦地说道:“甭跟我在这儿叫号,问问你家狗剩子,哪个是我家秋丫弄死的?你拿来,我赔给你。” “要是没有你家孩子,狗剩子不可能这么霍霍人。”狗剩娘有点心虚。 “照你这么说,狗剩子把我家秋丫带坏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桂花干起仗来,不但嗓门大,气势上也压人一头。 秋丫娘怕越吵越凶,到最后为了这事结怨,赶紧说好话,问狗剩娘想怎么办都可以。 这时秋丫早已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凭啥?”桂花说着抓过狗剩厉声追问:“你说,是秋丫干的吗?她弄坏了几个?” 狗剩被桂花唬住了,嗫嚅着小声说道:“没……秋丫……没动,她在边上巴眼来。” 桂花又恶狠狠地看向其他几个孩子,大家神情畏缩地赶紧点头,证明狗剩说的是实话。 这下桂花叨着理了,上前质问狗剩娘“看到没?你这是想讹人对吧?” “我……” 狗剩娘最终败下阵来。散了之后,秋丫娘看着桂花,反倒担心起她来:“桂花,你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真像李忠婶说的,谁敢娶你呀?” …… 该回去了,已经待了五六天了,秋丫娘惦记家里,也不想让继父再为难。 因为继父每天都会为了吃什么费尽心思,总想尽量为秋丫和弟弟弄点可口的饭菜。 几只母鸡下的蛋,大人是一个没舍得吃!全都进了秋丫姐弟俩嘴里,还杀了一只不咋爱下蛋的老母鸡。 继父和桂花一听秋丫娘明天要走,坚决不许,要求一定要多待些时日,姥爷尤其舍不得秋生。 秋丫娘只能找出让继父无法挽留的理由——回家种园子,还有自留地也该翻地送粪了。 有这样的理由,继父和桂花就不好再坚持了,毕竟涉及一家子的生计问题。 继父本来就寡言少语,又加上这几天心思全在秋生身上,所以几乎没怎么跟秋丫娘好好唠过家常。 眼见明早母子三人就走了,继父趁桂花没在屋,跟秋丫娘说道:“桂花这丫头,到现在都没有上门提亲的,就她那脾气,找婆家怕是得费点劲。秀兰,回去看看你们那里有合适的没?上点心,给她寻觅一个能容她的后生。” 秋丫娘沉默了一会儿,对继父说道:“叔,这么多年都是桂花你俩相依为命,要是把她弄到我那边,您老就更孤单了,以后岁数越来越大,您身边咋也得有个人呀!” “不用记挂我,只要她能找个好婆家就行,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到你跟前,也能常叨教着她点。你们那里的光景比这儿要好些,这丫头从小到大也没享着啥福……”继父说到这里,眼眶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秋丫娘见状,赶紧安慰道:“叔,您不用犯愁,我回去留意些,到时候捎信来。” 夜深人静了,秋丫娘开导妹妹:“桂花,听姐的话,你这脾气以后得改改,按理说你这样子我是放心的,起码不会挨欺负,可是对叔的态度一定不要再这样了!” 桂花还有些不忿,嘴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翻过身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以示抗议。 秋丫娘不跟桂花计较,自顾说道:“叔三十多岁之前,一直孤苦伶仃,咱娘跟他过日子前后不到十年,剩下你们爷俩,他心里苦呀!无论他跟李忠婶之间有没有那档子事,都不是咱们小辈该管的。叔不傻,知道里外拐,李家的几个孩子对他亲近、比你强多了,可见叔在他们家能得到温暖。李忠婶给叔做衣做鞋,穿针引线的,这些咱们能做到吗?你这刚有点二把刀、好歹能凑合做点针线活,就又要嫁人了。” 桂花听了,似乎有所触动,起码不会发出抵制的动静了。 秋丫娘接着说道:“叔为了你以后能过得好点,宁可剩下他自个儿、也要让你远嫁到姐那里,想想他这辈子才过了几天有家人陪伴的日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姐就不磨叽你了,没事的时候、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 第20章 致命的蛔虫 从继父家回来,秋丫娘见菜园已经翻过,还栽了两垅蒜,羊角葱和韭菜池子也浇了水。不用说,肯定是秋丫爷爷奶奶抽空侍弄的。 春天到了,小草迫不及待地从刚解冻的泥土里探出头来,黄褐色的树木好像一夜之间就换上了嫩绿色的新衣。 最先绽放出大片绿意的应该是榆树了,树叶刚拧嘴,榆钱儿却抢先挂满了枝头,像一串串铜钱,正是孩子们开春的第一口鲜物。 村子西面的山坡上,稀疏地长了一大片歪歪扭扭的榆树,这片榆树林,已经矗立了几十年,也有说上百年的,已经无从考证。 不过‘榆树林村’这个名字的由来,肯定由它而起。 秋丫出生时,榆树林就早已存在,曾经伴随着秋丫父母长大成人,似乎一直没什么变化,不知道爷爷奶奶是否见证了那些老榆树的成长。 多少年来,一些家庭穷困潦倒,贫病交加,生活无以为继,有人因此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可以考证的就有几个人想不开、到歪脖子树上寻了短见。 基于这种情况,榆树林就成了村里的‘禁地’,很少有谁没事单独一个人去那里走动。 现如今更是秋丫娘不愿涉足的地方,因为会让她想起那个风雪夜的不堪,那里差点就成了自个儿的归宿。 大人们只是叮嘱孩子们不要去榆树林,详细情况也不会跟他们解释,所以孩子们还体会不到恐惧。 开春的时候,抵挡不住榆钱的诱惑,榆树林就成了最受孩子们青睐的地方,原因是那里能让大家享受几天的“口福”。 树枝上一串串黄绿色的榆钱儿,引得孩子们三五成群蜂拥而至。来到树下,踮起脚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撸上一把鲜嫩的榆钱放到嘴里大口咀嚼起来,随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响,略带一丝丝甜味的榆钱儿顿时让人感觉如醴酪般沁人心脾。 两三天的时间,能伸手可及的榆钱儿就被撸得差不多了,那些爬树小能手们开始大显神通,长贵家的‘三胡子’就是其中之一。 秋丫跟海棠、娟子几个小伙伴,眼看着无论怎么跳脚,也够不到高处的榆钱儿了,此时‘三胡子’马上自告奋勇、攀爬上树。 只见他脱掉鞋子,往手心“噗噗”吐上两口唾沫,来回搓几下,脸上呈现出赴汤蹈火般的凛然正气,然后用双臂搂紧树干,下面光脚蹬紧粗糙不平的树皮,‘蹭……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 找个树丫坐下来,把树枝尽量往下压,让秋丫她们几个在树下用钩子勾住,然后慢慢撸。 实在勾不到的,就把筐子用树枝举给他。遇到那些结的又大又厚的榆钱枝,‘三胡子’还会折上几枝扔下去。 这时候‘三胡子’在大家心中的地位和形象陡然变得无比高大。平时秋丫和娟子对‘三胡子’总是恶语相向。海棠还好些,毕竟‘三胡子’是她堂哥。 此时大家对‘三胡子’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异常轻柔,央求他能不能把最高处那枝榆钱给折下来、或者可不可以再换另外一棵榆钱看起来更大的树? ‘三胡子’充分享受着大家的膜拜,时而趾高气扬地训斥几句,时而又放低姿态,语气里满含迁就,满足几个小丫头的要求。总之恩威并施,把领导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满载而归回到村里,碰到小一些的孩子,会跟在身后叫着姐姐、姐姐!眼神里满是期待。秋丫几个就会从筐子里抓上一大把,他们赶紧撩起衣襟,兜住榆钱儿,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撸榆钱儿的日子里,秋丫每天都可以大快朵颐地吃个饱,然后带上满筐的收获回到家里。 母亲就会用来蒸榆钱苞米面窝窝头,要么就熬上一锅榆钱鸡蛋汤,滑滑的,鲜香无比。 煮熟的榆钱和生吃味道完全不同,有种类似菠菜的口感。在青黄不接的阳春三月、榆钱是餐桌上为数不多的绿色。 对于孩子们来说,生吃不亚于各种美味瓜果,熟吃胜过好多新鲜蔬菜。孩子们的欢笑也像一串串榆钱儿,串起了快乐的童年。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短短几天的时间,它竟然可以大大提高孩子们的幸福指数。 吃完晚饭,睡觉还有点早,为了节省灯油,大家索性到外面待着。 秋丫家和马玉芝家都开前大门,忠厚家开后门。知道唠不了多会儿,秋丫娘和马玉芝、忠厚媳妇站在各自大门口,孩子们在四周吵闹,几位母亲只能大声够着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母亲们正吆喝孩子们回屋睡觉,串门回来的忠厚,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秋丫二姑家大儿子忠义、肚子疼得直打滚,送卫生院了。 秋丫二姑也跟大姑一样,嫁给了同村的二姑夫。忠厚之所以跟秋丫同辈,是因为秋丫二姑父是他的亲叔叔。 大家虽然有些担心忠义,想想只是肚子疼,并没怎么太在意。 ……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就听到村子里传出呼天抢地的哭嚎声,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哭声,只有谁家死了人才会有。 秋丫娘心里慌慌的,抱起秋生,招呼着秋丫赶紧出门。这时,手里还拿着本小说的马玉芝也出来了,隔着墙问秋丫娘是谁家?秋丫娘只回了句‘不晓得’,并没有停下脚步。 马玉芝回身紧走几步,出了大门口跟上秋丫娘,还有其他人家也都相继有人出来,人们陆续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没等到地方,秋丫娘心里一沉,确定是秋丫二姑家,因为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很多人。 原来昨天忠义肚子疼,父母用毛驴车拉着他赶到镇卫生院,人就已经不行了,经过医生诊断,是蛔虫穿孔。 忠义肚子鼓鼓的,里面全是蛔虫,已经钻到了肠道外面,根本无法挽救了。 经过一宿的折腾,天刚亮人就走了。 这是秋丫第一次见到去世的人,秋丫娘不想让孩子们看,秋丫并不觉得害怕,坚持往前凑。 因为大表哥忠义一直很喜欢她,正月‘跑百病’的时候,还拉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 十二岁的忠义躺在毛驴车车厢里,没有被搬下来。看起来跟活着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面色有些惨白。 秋丫觉得大表哥还有生气儿,原因是鼻孔和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爬着长长的蛔虫,每爬出来一条,二姑父就拿起来放到地上的一个泔水桶里。 第21章 一只猪崽带来的幸福 对于秋丫大表哥忠义的离世,秋丫二姑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守在尸身旁哭得死去活来,一众亲友带着哭腔在旁边不断地劝解 咱不能哭坏了身子,不看别的,还有几个孩子呢!你若有个好歹,一家人可怎么活呀? 看开点吧!你们娘俩的缘分就这么长,咱得认命。 你这个样子,孩子走的咋会安心呀?要是能把他哭回来,大家一起……陪着你哭……呜呜…… 可任谁劝都不管用,二姑依旧撕心裂肺地一边恸哭一边念叨,直至昏厥、四肢抽搐着不省人事。 大家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扶住她,有的掐人中,有的撩起她的衣服把后背拍的啪啪响,瞬间鼓起了一条条红红的岗子。 待苏醒过来,二姑继续哀嚎:“我地……那个儿……呀!你就这么走了,让娘可咋……活呀?咋就不让为娘……替你去那角呀……”二姑的嗓子哑了,泪水干了,力气也快耗尽了,接着又昏厥了过去。 大家觉得这样不是办法,赶紧叫人去把赤脚医生林树生请来,为二姑针灸,再吃上些镇定药物。 二姑很快就蔫了,大家把她抬到屋里,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 二姑父也悲痛欲绝,看着车厢里已经阴阳两隔的儿子,不断捶打着车辕盖,并用指甲抠着车铺板,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忠义是秋丫二姑父最喜欢的孩子,懂事又听话,还格外聪明,每学期考试都名列前茅。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儿子以这种方式离开,怎能不让做父母的心碎? 众人有的嘤嘤哭泣,有的无声垂泪。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要入土为安,需要有人出面张罗才行。 二姑和二姑父已经伤心欲绝,失去儿子的痛苦,让他们没有精力再操办后事。一些亲戚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从哪里着手? 忠厚虽然心里难过,可是不能眼看着堂弟就这么躺在车厢里,于是开始替叔叔婶婶出面主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先派几个青壮年去山上打坑子;然后让威望比较高的长辈、去商量为老人备好寿材的人家,借一副棺材来;再让秋丫大姑搜罗谁家有布料,给忠义做身衣服;最后吩咐一些妇女准备饭菜;半大孩子们负责挨家借桌子、板凳、锅碗瓢盆…… 七岁的秋丫对于死亡的认知,就是从大表哥忠义这里开始的。 以前村子里有人过世,秋丫从没见过,只是从大人们嘴里听说,或者在大街上跟在一帮人后面围观送葬的队伍,看女人们呼天抢地的——哭路,对死亡没有具体概念。 可是很长时间,只要经过那户人家,都会害怕。尤其晚上,每次跟父母路过人家大门口,都会躲到旁边,让父母的身体挡着才能走过去,又不敢把心思说出来,感觉死去的人就藏在人家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怕被听了去。 而对于大表哥的离世,秋丫亲眼所见,心里并不害怕,甚至有时候想念大表哥,会到二姑家大门口徘徊一会儿,好像他还在车厢里躺着。 …… 秋丫爹刚进城不久又回来了,原因是在外面听到风声——要包产到户了。不再是每家只给一块自留地,而是要把所有的土地按人头平均分配给各家各户,大家各干各的,不用再去队里挣工分。 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让人雀跃?秋丫爹这些年懒得参加队里的劳动,家里每年分到的口粮少之又少。 最近几年秋丫娘身体不好,跟很多拖累着一帮孩子的妇女一样,只管侍弄家里那块自留地,好年天收才勉强填饱肚子。 秋丫爹不着家,忠厚不着调,只有王林按部就班上山下地,却摊上个不过日子的媳妇。反正几家人都是村子里的困难户,每家都欠着不少‘三角债’,王林家最多,在村子里也数一数二。 眼看有了指望,秋丫父母决定,今年无论如何要养一头猪了,家家户户的年猪,寄予着一家人最大的期望。 这个季节抓猪正好,天气暖和了,小猪抓回来不用冻得哆哆嗦嗦,否则不但不长膘,还得多费几个月粮食。如果没有‘接年猪’,年底将就着也可以杀了过个好年。 抓猪羔子是头等大事,日子富裕的人家,都是秋季抓猪,为第二年做准备,因为如果年底把家里养成的肥猪杀掉之后,就没有占槽子猪了。一是家里的泔水不能浪费,二是养了两年的猪才足够肥、挂得油也多。 秋丫二姑家的老母猪还没等下崽、就已经有好多人提前预定了。秋丫父母决定去镇上仔猪交易市场挑选一只回来,外面风和日丽,顺便带上秋丫姐弟溜达一圈。 依旧套上秋丫奶奶家的老毛驴车,四口人坐在车上,欢声笑语中夹杂着满满的期待。 很快到了猪市,秋丫父母在一排排装着猪仔的笼子或者背篓前转悠来转悠去,来回比对着,不断小声商量。大点的嫌贵,小点的又怕有什么毛病。 秋丫娘指着一只猪崽对秋丫爹说道:“这头小白猪挺不错,价钱也合适,可惜没有黑猪肉香。” 秋丫爹相中了一只黑猪崽:“这个好,不大不小、毛色光滑顺溜,还挺欢实。” 但是仔细一看,是头母猪,劁猪的时候费劲,弄不好劁茬子高了,不但偶尔会跑圈,还耽误生长。再说兽医要的劁猪钱也比公猪要贵一点,所以被两人双双否定了。 最后,秋丫父母同时相中了一只七八斤重的小公猪崽,正饿的吱吱乱叫,虽然又瘦又小,但一看就是主家喂得差,这样的猪买回去抢食、好经管。 把买好的猪崽绑在车上,终于到了秋丫最喜欢的环节——父母要带姐弟俩去买好吃的。 看了一圈,秋丫爹下决心给孩子们买一瓶罐头,秋丫娘似有不舍,毕竟这东西平常人家哪能吃得起? 秋丫爹劝慰道:“俩孩子都是第一次跟着来街里,再说吃完后罐头瓶也可以用呀!”秋丫娘这才勉强同意。 回到家,把猪崽放进圈里,秋丫父母趴在猪圈墙上越看越觉得买对了,兴致勃勃地估算着年底能出多少斤肉,美滋滋的样子好像已经吃到了嘴里。 秋丫一会儿给它添点水,一会儿又拿一把玉米粒扔给它,或者找几根干白菜叶逗它跟自己亲近,总之宝贝的不得了。 第22章 吃饱肚子指日可待 家里有了猪,就是孩子们割猪草、挖野菜的最大动力,也是他们放学之后最常干的活儿。 因为连几岁的小娃娃都明白,把猪喂的胖胖的,到时候就能吃上肥美的猪肉。 撸榆钱的日子结束了,孩子们又开始挖野菜来填补单调的餐桌。 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家就已经蠢蠢欲动,小伙伴们早就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计划着放学之后结伴去哪儿挖野菜。 放学的钟声刚一响起,同学们就以最快的速度拎起书包从教室里鱼贯而出,往家跑的同时大声叮嘱伙伴们到老地方碰头。 匆忙回家寻上筐子和铲子,到水缸里舀上半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肚。 出门之前不忘掀开笼布、从篦子上拿起一个苞米饼子,再去仓房里,踮脚拽下来一个用麻绳串着、挂在墙上的干咸菜疙瘩,然后急三火四的跑出家门跟伙伴们汇合。 村东头靠河沿那块地,因为返浆,泥土湿润,野菜长得最大、也最嫩,是大家首选要去的地方。 秋丫和娟子还没到上学的年纪,跟在放学回来的英子身后赶到的时候,大片地段早就被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人给占据了。 有的低头走来走去认真寻找着,有的蹲在地上挖着的同时、眼睛不停地向四处撒摸着。 农历三月份,乍暖还寒,灰褐色的大地还是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种野菜倔强地钻出土壤,绽放出几片翠绿的嫩叶。 英子意识到这片地里已经不会有太大的收获,野菜肯定被找寻得差不多了,决定带秋丫和娟子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果然,离家稍远的南面小树林,还没有人光顾,看着东一棵西一棵、刚萌发不久的野菜嫩芽,几个小姑娘像发现了宝贝一样,欣喜若狂。 这时节长出来的大多是耐寒的蒲公英和苣荬菜,因为还太小,所以要多带上一块根茎一起食用。 每找到一棵,先小心翼翼地用手拢住菜苗,把铲子顺着菜根深挖下去、再使劲一剜,然后拽住菜苗轻轻往上一提,就收获了一棵带着长长嫩嫩白色根茎的野菜。 这时候,娟子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大片,赶紧朝秋丫和英子招手,见她俩没反应,急得呲牙咧嘴直跺脚。 一边往她俩跟前紧走几步,一边压低声音:“哎呀!你俩聋了咋地?快过来,这儿有……那么多。”同时迅速瞄了下四周。 惊喜的同时、几个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生怕一会儿再有人来争抢…… 天色不早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今天收获不小,筐子已经满满的了。此时大家才感觉有些累了,开始去河沿土坎子那里找甘草或红根犒劳一下自己。 甘草的根茎延伸到地下,挖起来比较费劲,但是有的会在剥落了泥土的坎沿那儿暴露出长长的须根,可以作为小吃咀嚼甜味,还可以入药。 如果能找到一棵比较粗壮的主根、简直如获至宝。英子、娟子姐妹俩和秋丫,找到粗细不等的几棵,撸去外皮,到冰冷的河水里洗涮干净,顺带把满是泥巴的小手用细沙搓洗几下。 被苣荬菜根部流出来的白色浆液渍过的双手,会变得黑黑的、粘粘的,几天都洗不干净。 然后捧起清澈的河水吸上几口解解渴,起身挎着筐子边往家走边嚼着甘草,直到嚼成了棉絮状、已经没有了甜味才吐掉。 秋丫回到家里,把菜筐骄傲地举到父母眼前,母亲惊喜地喊了一句:“挖了这么多?我闺女真能干!” 父亲赶紧催促母亲:“快择出来,洗洗下饭。” 然后去菜园子里挖上一把刚长出叶子的羊角葱,又去缸里舀上一碗大酱。 于是,晚上的餐桌就多了一盆绿色,野菜、大葱蘸大酱,足足可以吃上两碗苞米饭。 如果挖的野菜足够多,母亲就会把它们用水焯一下,然后切碎,加上油盐大酱葱花,烫上几碗苞米面,包成蒸饺,来改善伙食。 尤其是苣荬菜,拌上猪油,包出来的蒸饺有一种清甜的香气,吃起来回味无穷,秋丫每次吃得都打饱嗝了、还要再往嘴里塞上一个。 春天挖回来的都是野菜嫩苗,在这蔬菜匮乏的季节,正好食用。 等到夏天到来的时候,野菜已经长大,挖回来多数都喂猪鸡鸭了。因为家家户户园子里的蔬菜已经相继成熟、可以交替着吃了,不再依赖野菜下饭。 等到夏末秋初的时候,野菜成熟变老,还有好多已经结了果实。这时候通常都是拿上镰刀,把草楞棵(苍耳子)、灰灰菜等割回来后,要用大锅烀烂才能喂猪。 还有一部分会晒干,然后把叶子和果实敲打下来。草楞棵结的果实浑身长满了刺,但是跟其它野菜籽连同它们的叶子晒干之后,等到冬天粉碎之后掺到糠里,就是很好的饲料,喂出来的猪肉细嫩鲜香,肥的流油。 …… ‘包产到户’政策像春风一样吹进了千家万户,也让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开始活泛起来。本来生产队觉得时间仓促,想等到了冬季农闲时再分地。 可村民们早就惶惶的没心思上工了,强烈要求春耕之前把地分到自己手里,用积攒了一冬天的力气好好侍弄。 见此情形,队长刘青富只能召集村民,分成几组丈量各个地块,还要做到好坏均衡,白天黑夜忙乎,为了赶在播种之前把地分完。 妇女们的心也长了草,家务活干脆敷衍了事,在屋子里待不住,都跑出大门外、仨一帮俩一伙地闲聊。全是关于分地的话题,急切地想知道自家今天分到了哪块地?跟谁家做地邻? 忠厚家大门口是人们最爱聚集的地方,原因是忠厚媳妇跟谁都能拉呱上,只要是开了口就停不下来,所以,谁要是闲得慌、想找人唠嗑,只要凑到她跟前,就不会冷场。 就在忠厚媳妇‘嘶溜’着口水,跟大家唠得正起劲时,忠厚收拾的溜光水滑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不耐烦地打断媳妇:“你这一天天胡咧咧些个啥?陈芝麻烂谷子的,就你话痨,老远就听到你叭叭。” “我长着嘴,不让说话?赶明儿你拿针线给我缝上。”忠厚媳妇‘嘶……溜’一声,使劲吸了下口水小声抗议着,这么多人看着,她稍微有点底气。 忠厚梗了梗脖子,瞪着眼刚要训斥媳妇,想想还是算了。他知道在一大帮娘们儿面前,如果说多了,没有他好果子吃。 然后从人堆里穿过去走了,还不时低下头浑身上下、前后左右打量一番,并猫下腰使劲拍打着裤腿子上面刚刚粘上的尘土。 忠厚媳妇眼睛瞄着忠厚走远了,又开启了‘话匣子’:“死出,许他满山崖子放火,不许人家找个旮旯点灯。” “还不都是被你惯的?明个你不给他做吃做穿,让他匝脖,看他还嘚喝不?”马玉芝看不过眼,恨忠厚媳妇自己长不起价钱来。 第23章 刁钻的邻居 忠厚跟秋丫爹是同学,也是初中毕业,自恃多读了几年书,每天东游西逛,不愿意下力干活,总想寻找一个发达的机会。 不过他确实有一定的能力,遇事从容镇静,口才也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请他‘代东’。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过他花花肠子也多,出了名的刁钻顽劣。 只要秋丫爹在家,他就会时不时登门来扯闲篇,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却不能像秋丫爹一样下辛苦付诸行动,只把听到的一些见闻来充实自己,让自己变成‘天下知’,人多的场合就会夸夸其谈,一副无所不晓的样子。 这天晚上,秋丫家放上桌子正准备吃饭,秋丫娘捞的小米饭、做的炒鸡蛋。为了让鸡蛋‘出数’,打鸡蛋的时候,掺上了一勺子刚捞出来、还没焖的夹生饭,所以四个鸡蛋就炒了黄灿灿一大盘子。 见忠厚进门,秋丫父母实心实意地邀他再吃点,他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肚子里一点缝隙都没有,实在吃不下了。 可就在秋丫家几口人吃到一半的时候,盘腿坐在炕梢、跟秋丫爹闲聊的忠厚、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秋丫父母还以为是自家做得饭菜或几口人的吃相让他见笑了呢!双双脸上呈现出一丝尴尬,并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 忠厚察觉自己有些不妥,赶紧开口解释:“你们别多心,我是想起了前几天一件可笑的事。” 然后停顿下来,划了一根火柴,把刚刚卷好的一根旱烟点着,使劲‘吧嗒’几口,确定不会灭火之后才接着说道 “那天跟徐长贵在他家大门外搭讪了几句,他非要拽我进屋喝两盅。让‘徐疯子’弄个下酒菜。眼看着她从盐篓子里可劲抓了一大把盐放进菜锅里,我寻思这菜还能吃吗?索性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抓了一把放进去。” 这话顿时引起了秋丫爹的兴趣,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挖苦道:“真够缺火的!也就你小子能干出这损事。” 忠厚接着说:“等菜端上桌,我也不动筷,就等着看长贵的反应。不出所料,长贵夹了一口放到嘴里刚嚼了两下,赶紧吐到了地上,开口就骂“这他妈炖的什么菜?能打死卖咸盐的,是想把老子齁死不成?” ‘徐疯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抢过长贵手里的筷子夹点菜尝了一下,当即纳闷起来怎么能咸成这样?莫非自个儿记错了?放了两次盐? 没办法,只能赶紧又点火炒了几个鸡蛋。 忠厚说完,跟秋丫爹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秋丫娘并没有被他们感染,脸色马上沉了下来,趁秋丫爹和忠厚还没察觉她不对劲,赶紧下地去了灶房。 徐长贵就是秋丫娘心里的一根刺,隐约感觉那个风雪夜与他有关,可是又无法确定。 如果不是他,那么又会是谁呢?是那些鼠摸狗盗的‘二流子’?那样还不如长贵,起码他是个有文化的人,知道轻重,不会喝点酒就胡说八道。 哎呀,自己想哪儿去了,‘呸呸’,有这种想法简直是个荡妇,无论是谁,做了那种挨千刀的事,都不可能被原谅。 当初徐长贵确实追求过秋丫娘,但秋丫娘的叔叔身为共产党员,又是队里的干部,怎么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狗崽子’?所以秋丫娘压根就没动心。 徐长贵怎么能与根正苗红、几代都是贫下中农的秋丫爹相比?但秋丫爹也不是叔叔中意的侄女婿,秋丫娘却在叔叔的强烈反对下,还是嫁给了秋丫爹。 …… 终于把地分完了,薄田和沃壤、山坡和甸子地按人口均衡地分到了各家各户,还有一些牲畜,想要公平分配比较难搞,待过了农忙时节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不止青壮劳力,老幼妇孺都跟着忙碌起来,翻地、送粪直到播种。 大家干劲十足,脸上挂满缺失了很久的笑容,见面打招呼的语气都兴冲冲的、欢快了许多。 对于秋丫家这样没有牲畜、劳力又少的,只能跟亲戚朋友们搭伙,多出几个工,才能借光把地种上。 没人愿意搭伙的人家,就要等大家都种完了,东求西借的才开犁,这样的话,青苗比别人家出来的晚,收成也会相应减产。 春播已经接近尾声,王林家连一块地都没种上,问题是他本家亲戚各个都不富裕,跟他家情况差不了多少,一应种地的家伙式,不是缺东就是少西,根本凑不够一副犁。 队里耕田犁地的大牲畜,虽说村民们可以排班使用,可一直没轮到自家头上。 王林急得都火上房了,马玉芝却照样拿着本书,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个没完。 眼看着大家都快种完了,一天早晨,队长刘青富站在王林家大门口喊了一嗓子:“王林在家吗?” 王林应声出来,还没等他开口,青富队长又吵吵把火地说道:“抓紧,快拿上种子,用队里的辕马,找几个人把你们家的地给埋上,不然到时候一窝八口等着喝西北风呀?” 听闻此言,平时‘肉肉’的马玉芝,终于麻溜了一次,小跑着匆忙出门,走家串户、向东西前后邻居们求助。 除了秋丫父母、忠厚媳妇和其他几位亲邻,就连忠厚都参与进来。到了地头,大家七手八脚,扶犁的,点籽的,捋粪的,打磙子的,不多时就完成了一块地,然后转战下一个地块。 大人们在田里忙碌,孩子们在边上玩耍,这会儿最感兴趣的就是用草芯钓‘骆驼虫’。 秋丫跟娟子领着几个更小的孩子,在草甸子上寻找刚冒出芽来的一种‘碱草’,有长长的草芯,跟火柴棍粗细。 想要获得一根青草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上面,然后慢慢往外抽。劲小了、纹丝不动,劲用的太大、就一下子抽断了。 经过多次失败,终于得到了一根长长的嫩草芯。然后开始满地找‘骆驼窝’,就是火柴帽大小、圆圆的一个个小洞。 秋丫心想这种虫子好奇怪,把窝专门建在光秃秃一点不隐蔽的地上,让人很容易就找到。 把草芯伸进去,一边用手拍打着旁边,嘴里念念有词:“青草拔芽,老牛喝茶。” 过一会儿,估计‘骆驼虫’咬钩了,快速地往上一拉,就把虫儿带上来了。 虽然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钓出来一个,却又感觉害怕。因为‘骆驼虫’长得太丑了,淡红色的头部,软软的身上有一些细足,爬起来一拱一拱的。 赶紧找个胆大的,帮忙抓起来、放进跟大人们要的空火柴盒里,还不忘给它放进去几根青草芽。 人多力量大,只用了一天功夫,王林家的几块地就全部种完了!如果不是一个劲‘转场’,还会更快些。 眼看着开始善后了,马玉芝赶紧叫秋丫娘帮她回家准备伙食,大家受了一天累,总要管顿饭吧! 可是她家根本就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款待众人,马玉芝端到炕上半簸箕发芽的土豆,让秋丫娘先收拾着,然后自己打算出门去借。 第24章 发飙的疯子 马玉芝手里拿着泥瓦盆,不知走了几家,总算借回来一盆小米,一块咸腊肉,还有一大包干菜——茄子干、豆角干、辣椒干混在一起。 先烧点温水泡上干菜,然后把小米饭做好,最后用咸腊肉、土豆和所有干菜炖了半锅大杂烩,好歹能让大家吃饱肚子,不用空嘴回去了。 待众人收工回来,开饭的时候,马玉芝满脸歉意地说:“将就着吃一口吧!辛苦一天了,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 左邻右舍住着,谁不了解谁家?大家安慰马玉芝:“不年不节的,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就不错了。”一边吃着,一边谈起了过去的苦日子,以示对饭菜的满意,来减轻马玉芝的愧疚感。 秋丫爹开口问道:“忠厚,你还记得不?咱们上中学住宿时,给食堂运白菜那次?” “怎么不记得?那年眼看要变天上大冻了,老师领着咱们全班同学,从校田地抢收白菜往学校地窖储存,分配给每人两棵往回抱。”忠厚记忆犹新。 “对对,就那次,等到了学校,每人手里都只剩下一棵白菜了。”秋丫爹接过忠厚的话。 “总务老师有些纳闷,怎么一个个只抱了一棵白菜,这不耽误工吗?”忠厚补充道。 原来,在路上,有个同学饿急了,开始揪白菜帮子吃,大家见有人先动口了,有样学样,也跟着吃了起来。最后一人手里就剩下一棵白菜了!如果不是怕交不了差,恐怕两棵都进肚子里了。 王林听完,接过话茬:“你们这算啥?前年秋天大家去召里搞副业。” 说着看了看秋丫爹和忠厚:“当然,这活你俩肯定没参加。”然后开始讲述起来 已经深秋时节,马上就入冬了,农活都忙完了,队里开始组织青壮年去离家几十里外的山上割麻黄草,可以卖到药厂直接变现。 赶着牛车起早出发,到地方已经中午了,所以晚上要在野外宿营,不然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每天吃的大锅饭一成不变——窝头就着素白菜汤。 天刚蒙蒙亮,就被青富队长从帐篷里叫起来吃饭,准备开工。大家冷的浑身发抖,牙齿‘咯嘣咯嘣’直打架。每人拿上两个窝窝头,去大铁锅里舀上一碗热乎乎的白菜汤,喝上几口才能稍觉暖和些。 一天早晨,大家觉得白菜汤不像每次那么寡淡,有了些许油腥味,吃着特别香。等到最后,才看到一条手臂粗的蟒蛇盘在锅底,已经炖的皮开肉绽。 估计是凌晨天气太冷,趁做饭师傅没注意,火刚着起来时,它就钻到了温热的菜锅里,没想到竟为大家改善了一下伙食。 大人们吃着马玉芝准备的饭菜,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以前的趣事儿,互相比惨。孩子们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或许他们以后也会对自己的下一代讲起这些吧!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秋丫娘给小猪崽添上食,像往常一样并不急于走开,而是笑眯眯地仔细打量着‘哐哐’吃食的小黑猪,越看越喜欢。 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个猪羔子一点不挑食,无论添上啥,低着头一口气吃完,然后抬眼看着秋丫娘,嘴里哼哼唧唧,意思是还想要。 见不再给它续食,没了想头,又把猪食槽子舔的干干净净。 路过的‘徐疯子’走过来隔着院墙跟秋丫娘搭话,先探头往猪圈里看了看:“秀兰,抓猪了?嗯,猪秧子不错,虽说瘦了点,一看就是大坯子。” 秋丫娘敷衍了两句,赶紧借口怕孩子在屋里磕着碰着,匆忙结束了谈话。 ‘徐疯子’不明白,秋丫娘这段时间为什么不愿意搭理她了呢? 见秋丫娘自顾往屋里走去,并没像以往那样招呼她到家里坐会儿,‘徐疯子’有点落寞地转过身。 看到对面忠厚媳妇在大门口跟两个妇女唠嗑,往前走了几步,想加入她们。 可是谁也没跟她打招呼,自觉无趣,愣是又拐了回来。心里寻思她们是不是在编排自己?怎么自己刚要往前凑,就都闭上嘴不吱声了呢? ‘徐疯子’低着头往家走,怎么也想不通,大家为什么都防备着自己?一向交好的秀兰,也开始躲躲闪闪的疏远自己了。 回到家里,见长贵正在浇菜园,忍不住跟他发牢骚:“我这走在大街上,见了我怎么都跟见了瘟神一样,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看看你这人性混的,还真是人嫌狗不爱。”长贵对媳妇向来没好言语。 ‘徐疯子’有些光火,扬声回怼道“我招谁惹谁了?分明是跟着你们这窝耗子吃瓜落儿。” 在男人这里没讨到好,转头看到几个‘土匪’上树爬墙、浑身弄的脏兮兮的。 正有气没处撒,‘徐疯子’朝几个儿子死牙裂口地吼了几嗓子,不但没人在乎,还站在墙头上跟她穷对付。 她顺手拿起一根木棍追着去打,几圈下来,哪个也没撵上,更加气急败坏。 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对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那里看热闹的长贵恶狠狠地骂道:“看你奶奶个腿儿,他们几个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吗?你这一天天不管不问,让他们扑棱棵长。” 长贵并不跟她计较,不是让着她,而是不屑与她争执,这种态度尤为气人。 在家里,男人对自己冷嘲热讽,没疼没热。几个秃小子没一个听话的。在外面又跟臭狗屎一样,人人都躲着自己。 越想越憋屈,突然,‘徐疯子’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开始‘叮叮当当’砸起了东西。 只见她发了疯一般,见啥砸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丝毫不心疼。 长贵见惯了媳妇撒泼打滚,并不上前制止,根据以往的经验,越劝越来劲。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三胡子’,见母亲发飙,把鸡窝里的几个鸡蛋拿出来,一个个往母亲身上扔,本意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徐疯子’瞬间被弄得满身蛋液,气得她猛地扑上去、抓住三儿子就打。 长贵见自己最喜欢的老三吃亏,赶紧上前拦住媳妇,‘徐疯子’放过儿子、直接抓住长贵撕打起来。 在父亲帮助下得以脱身的‘三胡子’,跟两个哥哥站在旁边瞪眼看着父母扭做一团。 ‘徐疯子’还怀着孕,可是一只手死死抓住长贵,另一只手连撕带挠,长贵只能左闪右躲,不敢跟她来硬的。 折腾累了,精疲力竭的‘徐疯子’自己停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长贵赶紧跳到一边,整理着衣服和被揪乱的分头,庆幸终于解脱了。 突然,缓过劲来的‘徐疯子’使劲拍打着地面,放声大哭起来。 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很快就引来了一波看热闹的,大家聚在大门外探头探脑,以‘徐疯子’平日的做派,这个时候,更没人敢进她家。 可是,当她抬头看到院外聚集的一堆人,忽地一下起身,气冲冲地一边走向大门口还一边四处寻觅。 而后跳到菜园子里,捡起一块块土坷垃朝人群丢了过去,嘴里还骂着:“杂种操的,今儿非给你们开瓢不可,看以后还敢凑热闹不。” 人群四散开来,这也是很多人总是躲着她、不愿意跟她有瓜葛的原因。 大家都说:这个疯婆子,早晚有一天会魔怔的! 第二天早晨,就有人听说长贵半夜把接生婆佟奶奶请了去,‘徐疯子’已经孕育几个月的胎儿流产了,是个她一直盼望的女婴。 此后,‘徐疯子’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第25章 精神食粮 村里剩下了最后一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人送外号‘瘦猴子’,本名叫李乾。 他一直没有接到返城的通知,即使申请了‘病返’,也被驳回了。绝望之余、只能选择跟徐玉蓉结婚。 有人怀疑李乾之所以不能返城,是徐长富、徐长贵哥俩从中作梗,只要他回不了城,就得乖乖娶了自己的妹妹玉蓉。 不过谁也不能确定,就算有这回事,人家兄弟二人怎么可能向外透露?毕竟都是吃公家饭的,脑子不空,对一些内幕更是守口如瓶。 眼看村子里该上学接受教育的适龄儿童越来越多,公社在村里也设置了小学,孩子们不用再跑去邻村上学了。从几年前的成人‘扫盲’,到现在从娃娃抓起。 随后玉蓉被安排做了一名民办小学教师。 李乾和玉蓉的新房暂时借用知青点的两间房子,其余几间做了小学教室。 …… 紧接着村里又迎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大事儿,开始通电了,李乾没用自己争取,就直接被任命为电工,毕竟这是个技术活,一般人胜任不了。 架完线路,一群大人孩子跟在李乾身后,看他挨家挨户送电。 每到一处,李乾先把入户电路接通,然后按一下灯头上的开关,整个屋子瞬间变的明瓦铮亮,孩子们就会立马发出一阵欢呼,急切地盼望着轮到自己家。 随后又安上了广播喇叭,每家墙上都挂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匣子,从外面接进来一根细细的铁丝,里面就能发出声音了。 每天早、中、晚三个时间段都会准时响起,最开始转播新闻和报纸摘要,然后是天气预报、广播体操、戏剧选段、革命歌曲,还有孩子们最喜欢的少儿节目‘小喇叭’。 有线广播极大地丰富了农人们枯燥乏味的生活,成为了他们的精神依托和了解外界信息的渠道,也让家家户户拥有了统一的自动闹钟。 每天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广播匣子响起一段音乐后就开始‘嘟嘟嘟’报时了: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中午的时候,每当广播响起,主妇们第一句话就是:“来喇叭了,该做饭了。” 晚上广播时间会长一些,但人们把所有的节目听完,还是意犹未尽。 秋丫和附近的小伙伴们一样,晚饭过后喜欢到王林家聚堆,一边玩闹一边等待少儿节目开始。 终于等来了,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孩子们坐在炕上,认真地听着。若是有人不小心弄出点声响,马上会招来几双白眼、或者呲牙咧嘴无声的嫌弃;如果听着听着忍不住想发表一句感想,刚开口,保证会有人伸出手给她一杵子。 等节目结束,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一部长篇故事《苦牛》,一位音色甜美极富感染力的女播音员每晚讲一节,孩子们时常因为苦牛的悲惨命运哭得稀里哗啦。 如果喇叭里传出‘滋滋’声响,肯定是被切换了,通常开场白都是:“广大社员同志们,广大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一则通知……” 孩子们的文化生活一点点丰富起来,接触到的连环画册也多了起来,不像原来,简直是一本难求。 要是发现有人正在看小人书,就会巴巴的上前问啥时候能看完,能不能借给自己,倘若被拒绝,肯定会恼怒的甩出一句“不跟你玩了”。 如果被告知还有别人排班,那就再去问,直到确认排在最后的一个,千叮咛万嘱咐,看完千万不要让别人加塞。 等轮到自己,乐颠颠地一边翻看着一边往家跑,赶紧找个肃静的地方仔细欣赏,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也会凑过来一起看,这时候大家都会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此时画册的拥有者,弄不好会被他赶开。 村子里也有了供销合作社,生活上方便了许多。孩子们平时捡到废铜烂铁或者麻绳头子、烂鞋底子,还有放学后去山上挖的黄芩、甘草、婆婆丁等,都可以拿去换钱,偶尔偷卖一两个鸡蛋也是有的。 等大家都有了一定的‘积蓄’,星期天就结伴去镇上的新华书店,直奔连环画专柜,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挑选不同价位的画册,还可以两个人合伙买一本。伙伴们事先已经达成共识,各自购买不同的画册,回去可以交换着看。 一本小人书不知要看多少遍!都是传播正能量的健康画册,丰富孩子们精神世界的同时、也净化着他们的心灵。 每家墙上糊的报纸,上面刊登的基本都是时事新闻、参考消息。一些已经上学、识了很多字的孩子,每每无聊时就会看上一阵子,那些糊在显眼位置、读起来方便的报纸,一年不知道读过多少遍。 初时有些字还不认识,随着一天天知识的积累,把以前读错的字纠正过来,就又有了不同的认知。 百无聊赖的时候,还会玩一种读报游戏,就是其中一人从满屋的报纸题目里念上一句,让大家寻找它所在的位置。 这些当然都是英子她们那些大点的、已经读书识字的孩子们才能做到,秋丫羡慕她们,期盼自己也快快上学。 …… 已经分田单干,秋丫娘一个人忙不过来,秋丫爹只能留在家里,总不能眼看着到手的地撂荒吧? 播完种一个月左右,就开始耪头遍地了,这时候杂草往往比苗长得还要旺盛,不赶紧锄掉,会耽误庄稼生长。 耪地是侍弄庄稼最累的活儿,不常干的,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要好几天才顺过架来。 一向懒散的忠厚,也不得不去地里帮忙,都分到自己手了,再不下地也说不过去了。 媳妇一根垅都耪到头了,他还在半截上晃悠。一会儿直起身子东瞅瞅西望望,一会儿又跑到别人家地里、找人坐下来抽棵烟,闲聊几句,甚至还会迈着步子丈量到地头,看看还有多远。 反正只要干活,忠厚就抽筋剥骨地难受,想方设法磨洋工。把媳妇气得嘎啦蛤疼,可是干着急没办法,好歹还能帮着干点呢!所以会适当把忠厚那根垅搭几锄,不至于让他落得太远。 秋丫和弟弟像很多孩子一样,被父母带到田里,在地头玩耍。开始还挺高兴,等玩过一会儿,就有点不耐烦了,盼着父母快点干完回家。每耪完一遭,秋丫就会问母亲:“娘,啥时候回家呀?” 秋丫娘就会哄骗她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完事。”可是等再返过来时,还是这句话。 刚小半晌,忠厚家躺在篓子里、才几个月大的小儿子早已哭闹起来,忠厚媳妇坐下来撩起衣襟把儿子喂饱,索性叫忠厚抱着儿子、领着二闺女回家做饭,自己贪个大晌、能消停地多干一会儿。 忠厚像得了赦令,头一次这么听媳妇话,带着两个孩子,乐颠颠地走了! 第26章 看电影 每天清晨公鸡一打鸣,秋丫娘就躺不住了,早点起来做饭,趁着凉快到田里、能多干不少活。 刚要起身,还处于朦胧中的秋丫爹说话了:“再躺一会儿,早着呢!” 秋丫娘又躺回枕头上,但是不敢闭眼,怕睡‘过站’,片刻之后忽地坐起,这次不顾秋丫爹阻拦,果断穿衣下地。 母亲一动身,秋生也就跟着醒了,秋丫赖在被窝懒得起,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商量她:“乖,听话,快起来,娘还给你煮鸡蛋了呢!” 秋丫听了,勉强睁开眼,伸着懒腰哼哼唧唧撒娇,母亲就势扶她坐起来,把衣服递到她手上:“快穿衣服,一会儿鸡蛋都让弟弟吃了。” 一家人正吃早饭,外面传来了队长刘青富走街串巷的吆喝声,秋丫父母赶紧起身到院子里,停下嘴里咀嚼的食物、侧耳倾听。 “大家注意了!今天晚上队部要放电影《地道战》,下地干活的别贪晚了,早点回来做饭吃……” 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大好消息,村民们还从来没看过电影,秋丫父母高兴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收拾东西带着秋丫姐弟俩抓紧去田里。 路上碰到的人也都喜气洋洋,明知道大家都晓得了,还是会问一句:“听到信没?今晚放电影。” “听到了,听到了,赶快去把今天的活儿干完。” “得加紧把地耪出来,估计演完电影就会下雨。” 为了让乡亲们能看上一场电影,青富队长已经套着马车去镇上几次了,找到相关部门,软磨硬泡,最后还是长贵帮忙通融,才终于把放映队给接来了。 每次听说队长去‘接电影’了,乡亲们都异常兴奋,已经失望了几次,如今可算盼来了,怎能不高兴?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想以此祈雨。开春以来,雨水稀少,刚刚分田单干的人们盼望今年能够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亟待一场大雨缓解旱情。 等到下午的时候,秋丫惦记着电影的事,一直追问父母:“还要多久干完?电影都演上了吧?” 母亲耐心地告诉秋丫:“早着呢!咋也得等大家都收了工,回家吃完饭,晚上才开始呀!” 秋丫爹心里早就长了草,有点干不下去了,直起身对秋丫娘说道:“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早早回家做饭吃,万一去迟了看不着开头可就孬糟了。” 秋丫娘向周围看了看,还真有心急的,有的耪到地中间,一根垄还剩下大半截、就扛着锄头回家了,索性也同意了秋丫爹的提议。 第一次看电影,大家空手跑到队部,站在屏幕前观看,多数人还得抱着孩子,最后实在累了,只能席地而坐。 直到后来,公社开始安排电影放映队下乡,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才记着拿上坐的东西。 说是放映队,其实就两个人,赶着骡子车,拉着几个装满设备的铁皮箱子。一部片子,要在整个公社几十个村子巡回放映。 轮到临近的村子,消息就会传过来,知道自己村子‘来电影’已经不远了。 有些人听到信后结伴前往,想要先睹为快,走上几里路,能顺利看上一场电影还好,如果听到的是‘谎信’,放映队根本没去,白跑一趟,才是最闹心的。 放映员住在队部,各家派饭招待他们,无论派到谁家,都会拿出最好的食物,好像家里来了贵宾一样。 天还大亮,孩子们就拿上小板凳、破皮袄、烂毡子等,早早去队部占地儿。除了铺上各自的东西,还画上一块块领地、留给自家亲戚或好友。 秋丫往往不等吃晚饭,就拿上家里的一条破麻袋,和娟子一起跟在抱了个破羊皮袄的英子身后赶往队部。 即便这样,好的位置还是早就被其他人占上了,好在海棠家离队部比较近,她已经为家人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让秋丫几人赶紧铺上东西,不然一会儿也会被别人挤的剩不下多少。 可是等放映员挂幕布的时候,孩子们发现不在原来的位置,赶紧七手八脚地挪东西,弄得尘土飞扬,这时候往往早早来的、却失去了中间靠前最好的位置。 只要电影不开演,就会吵吵嚷嚷地为了边界争执不休,急眼了还会动手,后面赶来的大人如果‘护犊子’,就更吵翻天了,所以队部放电影的时候总是纠纷不断。 看到已经挂上幕布了,好多孩子赶紧跑回去喊人,见大人们不紧不慢,急得直跺脚:“快点吧!都挂幕了。” 大人们心里有数,因为不到天黑,放出来也看不清楚,所以不用着急。 终于开演了,往往还没演上一半,那些为地界吵闹的孩子们就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实在挺不住,躺在父母腿上睡着了。 大家趁着换片的空档,赶紧领着已经憋得不行的孩子出去方便,黑灯瞎火的,随便找个地方解决。 有时候还要匆忙跑回家看看,可别让小偷趁机给‘端了窝’。谨慎点的都会留个人看家,避免‘失盗’。但是只有年纪大的人才能做到,年轻人根本抵挡不住电影的诱惑。 邻村就有过例子,一家人看完电影,到家一看,屋门四敞大开,家里的粮食、棉被和锅碗瓢盆被人偷了个精光。 有时候正看的入迷,突然停电了。所以放映队都带着柴油发电机,也叫‘电锅子’,再花上一段时间启动,就快半夜了,但是人们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发动机‘嘟嘟嘟’响了起来,即使尽量放得远一些,却还是影响人们收听电影的效果。 散场之后,父母们后面背着、怀里抱着,大点的用手牵着,好不容易才把迷迷糊糊的孩子们弄回家。 本村演完,还会有很多人追去邻村,尽管是同一部片子,有时候甚至要看上三四遍。 而且因为路远,不可能带上坐的东西,夏天还可以找块石头、土坷垃等坐一会儿,要是冬天,只能整整站上一两个小时,冻得瑟瑟发抖不说,赶上邻村有人欺生,还会打个群架…… 一部电影能让大家在茶余饭后、田间地头讲上好多天,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2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看完《地道战》,孩子们整天到处乱钻,弄的灰头土脸;看完《闪闪红星》,帽子上就多了个五角星。或用针线绣上去的、或剪一块红布缝上去的,再不济也得画一个。 而‘八路军司令’‘三胡子’最为神气,父亲长贵竟然给他买了一顶儿童版绿色军帽,上面镶嵌的那颗铝制红色五角星尤为耀眼。 总之,玩战斗游戏时,五角星是加入八路军的标配,否则你就得乖乖充当鬼子、汉奸一角。 ‘徐疯子’自从上次受了刺激,就开启了真正的疯子模式,脾气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好的时候可以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就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气不停地骂人。 在她眼里,村子里没有几个好人,想起谁骂谁,走到哪儿骂到哪儿,而且还适当给人起个绰号。 不好不坏的时候、就抱着膀站在自家大门外。不知道是心情方面的原因、还是看人下菜碟,从她家门前路过的人,她总会区别对待。有的她会拉着脸嘟嘟囔囔骂上几句,有的她还笑容可掬地主动打招呼,有的就跟没看见一样。 这天中午,天阴的厉害,估计午后是不能下地干活了,秋丫娘趁秋丫爹跟两个孩子睡午觉,打算去秋丫二姑家借梯子用用。 老远就看到‘徐疯子’站在自家大门口,走到跟前,见她痴痴呆呆地盯着地面,知道她最近反常,秋丫娘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停下来跟她打个招呼、说几句话,看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又怕打扰了她。直接走过去吧!又觉得有点不合适。 正在秋丫娘迟疑不决的时候,‘徐疯子’猛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随后用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个小骚b,又想跑哪儿拉叉去?” 秋丫娘愣了一下,确定‘徐疯子’在说自己,不解地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神并不呆滞,心里肯定是明白的。 秋丫娘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应对,心脏‘噗噗’跳的厉害。 想想还是算了,赶紧低头离开,走出不远,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疯子的视线,生怕她从后面追上来。 没有睡实的秋丫,听到母亲开门出去了,爬起来就追。 她就像一个‘小尾巴’,总跟在母亲身后。每天只要母亲一挪屁股,保证问一句娘,你要干啥去? ‘徐疯子’依然在大门口站着,见秋丫走过来,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满脸慈祥地打招呼:“闺女,快过来,让二娘看看。” 秋丫不知深浅,虽然听大人们谈起过,但是并没有亲身体会‘徐疯子’的可怕,怯怯地走上前去。 ‘徐疯子’拉过秋丫的手,满心欢喜,又是摸脸、又是抚头,还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去糖纸,塞到她嘴里。 这时候‘三胡子’走了出来,见状警告秋丫:“以后离我娘远点,小心她变脸打到你。” 随后又对他娘说道:“少稀罕人家丫头。” 过后秋丫跟母亲提起这事,把秋丫娘吓得够呛,反复叮嘱她以后一定要离‘徐疯子’远点。 秋丫虽然有些不解二娘根本就没那么可怕呀?分明对自己很好、很喜欢自己。 可是既然娘亲已经神情严肃地告诫自己了,听话就是了。 很多人都经历了秋丫娘同样的遭遇后,‘徐疯子’就成了人们眼里‘劫道’的了,大家尽量绕开她家,轻易不敢路过,免得无端被她辱骂一番。 大人们吓唬孩子也从原来的赤脚医生林树生变成了‘徐疯子’,相比扎针吃药,‘徐疯子’让孩子们更惧怕些,因为她发起疯来真的比面对一根针头要恐怖的多。 好模好样的时候,‘徐疯子’会为一家人准备饭菜。如果她犯病了,要么是几个儿子胡乱弄着吃,要么长贵下班回到家再做。 ‘徐疯子’最怕的人是她家老三,‘三胡子’比秋丫大一岁,还不是太懂事,长期以来被娇纵惯了。 如果‘徐疯子’闹起来,只要‘三胡子’瞪大眼睛使劲吼她几嗓子,就会老实很多。 因为她着实被‘三胡子’打怕了,她一次次发疯,众人都无可奈何,只有‘三胡子’会拿起棍子狠狠地削她。 因此也有人说她是装疯卖傻,不然怎么知道该惧怕谁呢?因为‘三胡子’是真敢下手打她。 不过‘三胡子’并不是每次都这样做,小孩子贪玩,有时候随他娘闹腾,见怪不怪。 …… 傍晚的时候,开始掉起了雨点,‘关门雨、下一宿’,秋丫娘赶紧收衣服、备烧柴。 秋丫爹挖了些泥土把门口挡住,防止雨水倒灌。然后又往房顶扔了几锨土,蹬着梯子爬上去,把土均匀地撒到经常漏雨的地方。 刚把一切准备妥当,雨点就密集起来。 外面的雨瓢泼一样,越下越大,阴了一天竟然没打雷,根据经验,这是一场普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土坯房最怕的就是连天雨,要是‘哗哗’下上一阵暴雨反倒不碍事。尽管秋丫爹之前做了防护,但是房顶还是有了漏雨的地方。 秋丫娘里屋外屋仔细查看着,努力倾听,把漏点找出来,用盆子罐子接住‘吧嗒,吧嗒’掉下来的水滴。 秋丫爹感慨道:“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才是人生最美的事儿呀!” 虽说没有风,不会往屋子里潲雨,可潮湿的空气、把窗户上糊着的大白纸已经浸得湿哒哒的了,稍微用手一碰就会戳破,很多地方也都翘了起来。 秋丫爹下决心,等秋后有了钱,最先把窗户换成玻璃的。 已经半夜了,外面‘哗哗’的雨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样的天气,大人们是不敢睡觉的。 突然,远处传来了“哇哇”的洪水声,秋丫娘说了一句:“东河套又发水了。” 秋丫爹赶紧去外面查看,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家打开了门灯,并零星传来喊叫的声音。 住在离河边近的人家,怕发大水,开始趟着没过膝盖的山洪、把孩子们转移到山坡上的亲戚家。 这点秋丫父母不用担心,山洪下来直接流向东面的河里,就算河套平槽,大水漫灌出来,也不会冲到自家。因为他家地势较高,在慢坡上。 他们此时担心的是房子被浇塌,还有东面那块甸子地里的青苗怕是保不住了。 伴随着大一阵小一阵的雨声,秋丫娘刚稀里糊涂打了个盹,天已经蒙蒙亮了,今天广播没响,一定是烧坏了。 下雨天,不用上山干活,早饭也就不急着做了,可以躺炕上睡懒觉。秋丫娘正眯着眼寻思,只听外面‘轰’的一声,立马心一沉:完了,墙倒了。 赶紧推了一下熟睡的秋丫爹:“快起来,看看是不是猪圈墙倒了,猪要是跑出去了,这天可是没办法去找呀!再顺着大水冲到下游可就完蛋了! 秋丫爹毛了怔光地起身,急忙拿了件衣服遮住头出门查看。 原来是前院忠厚家,整个一面后院墙直接倒向大街上。 而邻居王林看来早已站在院子里多时了,浑身都浇透了,正看着塌了一角的房子发愁。 大多数家庭、房屋都是夯土墙,比土坯码的要结实,王林家的房子塌了的原因,主要还是房顶漏雨尿沿,次数多了,造成墙体受损严重,有了裂痕。 秋丫爹赶紧找了几块板子,几根木棍,把看着没把握的院墙支上,害怕会像忠厚家那样、倒上一面子。 第28章 抹不去的风雪夜 早晨七八点钟,天上凝重的乌云稍有舒缓,但还是飘着牛毛细雨,院里院外早已被雨水泡浮囊了,一脚踩下去,泥浆都没过脚脖子了。 秋丫爹找来一些石头分散着摆放在院子里做踏脚,不过在上面摇摇晃晃跳跃着行走时要十分小心,弄不好会摔的满身是泥。 这时候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查探下了一整夜大雨都造成了哪些损毁。 忠厚找了条干净点的麻袋,把其中一角掖回去,戴在头上当雨披,又外加一顶草帽。他什么时候都比较注重形象,把自己收拾立整的。 走到房后看着自家倒塌的一面墙,愁的直嘬牙花子,这下有的受了,垛大墙的活儿媳妇可无法代劳。 大家穿着布鞋踩着满地的泥水,此时鞋的作用,只是防止碎玻璃或碗碴子等扎伤脚。 用破烂衣服打成‘袼禙’做的鞋子,本来就不怎么结实,再趟几次水,就更糟烂了。如果陷在淤泥里,等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有的鞋后跟就已经底和帮分离、成了鲶鱼嘴了! 年景好的时候,进入腊月,父母会掂量着给孩子们都添添新。不是每个人都会摊上一身新衣服,如果谁的衣服还没打补丁,或继续穿、或给下面的弟妹,没摊上新衣的,也会适当用发带或鞭炮之类的作为补偿。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哪个家庭也没有多余的衣服,老大穿小了给老二,老二穿小了、缝缝补补给老三,直到烂的不能再补了,才用来打‘袼禙’做鞋。 做一双鞋要好几天,如果穿上下地干活,最多一个月就烂了。 秋丫娘是个勤劳贤惠的女人,从来不会让家里大人孩子露脚趾头,鞋子破了立马补上。稍微有点空,就剥麻皮、搓绳子、纳鞋底,缝制新鞋。 虽说秋丫从来不缺鞋子穿,然而最令她向往的、还是供销社柜台里那些颜色鲜艳的塑料凉鞋,做梦都想拥有一双,如果穿在脚上,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羡慕的眼光。 这种天气,徐长贵没办法上班,他身穿一件墨绿色的雨衣,脚蹬一双高腰黑色雨靴来到忠厚家大门外凑热闹,他的这身行头,对于平常百姓来说,足以称得上‘奢侈品’,把忠厚眼馋的不断在他身上瞟来瞟去。 长贵家的房子和院墙,都是石头地基,房顶也是笆片子的,结实着呢!又住在西面大上坡,所以完全没有墙倒屋塌的顾虑。 大家觉得,让他头疼的应该是媳妇‘徐疯子’,可貌似他压根就不介意,从没有人见过他因为疯子忧虑不安。 ‘三胡子’也随后赶来,一边把鞋子故意灌满水‘咕叽、咕叽’踩着玩,一边走向长贵。 长贵看到儿子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像个刚出壳的鸡仔,赶紧敞开雨衣,把他裹进怀里,只露出一双叽里骨碌的大眼睛。 秋丫娘听街上吵吵闹闹的,也想查看一下,刚出大门口,看到长贵正在跟忠厚和秋丫爹、王林等几个人比划着,赶紧扭头往回走。 ‘三胡子’发现了秋丫娘,嘴里喊着:“二舅母,秋丫在家吗?”说着挣脱父亲的怀抱,紧走几步跟在秋丫娘身后。 秋丫娘在门槛上来回卡着鞋底上厚厚的泥巴,打心底不想让‘三胡子’来家里,可又没办法拒绝,只好闪开身子任由‘三胡子’进门上炕。 秋丫姐弟俩在屋里正憋的慌,这下多了个玩伴,立马兴奋起来。几个孩子在炕上跑来跑去,嬉笑打闹。 秋丫娘上炕整理被他们扒倒的被垛,看看‘三胡子’,再看看秋生。 这还是秋生自出生以来,首次跟‘三胡子’同框。也得以让秋丫娘仔细端详起两个孩子来。 秋丫娘把两张面孔反复对比着,努力回想‘三胡子’小时候的模样,在像与不像之间来回否定。 如果秋生跟‘三胡子’长得像,可为什么没听到别人说起过?可能大家自个儿的日子还过得‘光腚带围裙——顾前不顾后’呢!没那闲心琢磨别人家的孩子吧? 话说回来,真要有人发现他俩长得像,然后再大肆张扬,岂不更糟? 秋丫娘心里七上八下,里屋外屋不停地踱来踱去,不时把门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生怕长贵来找‘三胡子’,同时又希望‘三胡子’快些走。 过了好一会儿,发现长贵自己回去了,并没来喊‘三胡子’。 秋丫娘心里又嘀咕上了他是不是心虚?是不是不敢走进这个家?不敢面对曾经作孽的地方? 回过头又想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呢?是自己多疑了呢?可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执念?总把那个风雪夜跟长贵联系在一起。 是私底下希望那个人是他?还是直觉告诉自己就是他?如果两者都不是,那么自己为什么没往别人身上想? 秋丫娘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砰’简直要跳出来一样,为什么自己现在已经忽略了曾经受到的伤害、而把重点放在到底谁是秋生的父亲这个问题上? 几个孩子闹累了,秋丫见母亲快做熟饭了,对‘三胡子’说道:“三虎,你快回家去吧!我们要吃饭了。” 听了秋丫的话,秋丫娘训斥道:“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咋能撵人呢?” 然后回过头带着歉意对‘三胡子’说道:“别听秋丫的,今天就在这儿吃。” ‘三胡子’并不搭话,‘出溜’滑下地穿鞋向门外走去。小孩子也有自尊心,何况他一直都是被娇惯的。 可能是走得太着急了,出门就跌了个‘大腚瓜子’。 秋丫娘赶紧上前查看,见‘三胡子’弄的满屁股泥浆,不知该如何是好?家里又没有可以给他替换的衣服,如果就这样让他回去了,‘徐疯子’还不得把自己骂死? 秋丫娘正左右为难,‘三胡子’已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离开了。 尽管下雨之前秋丫娘已经备了足够多的干柴,灶房里堆得几乎没了下脚地儿,可还是要省着点烧,不知道雨啥时候停呢?用秋丫爹的话说‘到时候就得烧大腿了’。 吃完饭,实在没什么事可干,一家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天赐的休息日,加上昨晚又没怎么睡,不一会儿秋丫爹就打起了呼噜。 秋丫娘虽说困的眼睛发涩,可却怎么都睡不着,风雪夜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在脑海中。 第29章 父亲的本能 雨淅淅沥沥又下了一天一宿,天终于放晴了,田里太涝了,暂时不能进去。 忠厚走东窜西找人帮忙垛墙,王林也四处求人修缮房子,秋丫爹把猪圈里已经没过猪肚皮的黑乎乎的泥屎清理完,不知道该去帮谁? 忠厚找了一圈,大家都在忙自家的活,暂时腾不出工夫,想想还是等两天再说吧!自己一个人委实懒得干,索性先帮王林修房子吧!况且已经有两个人在给王林帮忙了,正在左右为难的秋丫爹也直接去了王林家。 东河套的水消了之后,大人们忙着去河床上捞淤柴,先用耙子耧到一起,占上堆,过后再收集起来统一晾晒,这可是冬天攮炕、装火盆最好的原料,既耐炼、火又硬!。 孩子们则在草甸子上争先恐后捡‘地瓜皮’,回家冲洗干净用它做一碗鸡蛋酱,口感滑嫩,唇齿留香,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数伏了,秋丫父母在田里薅了一上午杂草,中午回家吃完饭躺炕上眯一觉,歇歇晌。 秋丫领着弟弟秋生在大门外跟一些孩子捏泥人、摔泥炮玩。 忠厚家把后面倒的一面墙早就垛起来了,并且加宽加高,墙根下因为取土、挖了个一人多深的大坑,里面积满了雨水。 平时破瓶子烂罐子、石头瓦块都往坑里倒,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几年之后也就慢慢淤平了。 秋丫和娟子跟几个小伙伴做好泥碗,使劲扣到地上,不但没发出声响,甚至一点都没摔破,只是一滩泥巴堆在那儿。 英子准备去上学,出门见小不点们笨拙的手法,忍不住炫了一下,她做出来的泥碗最大、摔得最响。 孩子们缠着她再示范一次,就在大家专心致志地看着英子摆弄手里的泥巴时,旁边的秋生看到姐姐们从水坑边上抠泥巴,也学着样子伸手去抓。 哪只一个趔趄,‘扑通’一下直接栽了下去,只翻腾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随后水面‘咕噜、咕噜’冒起了泡泡。 孩子们一下子懵了,围在水坑边怔怔地看着,不知该怎么办?秋丫见事情不妙,赶紧往家里跑,进门喊着:“爹……娘……”急得已经不会说话了,但不忘用手指着外面“弟……弟弟……” 秋丫爹意识到出事了,一跃而起,从窗子跳了出去,跑出大门口,看到其他几个孩子指着水里急得直跺脚,明白秋生肯定落水了。 没有丝毫犹豫,秋丫爹直接跳了进去,里面的积水有齐腰深,他低头扎进水里,摸了半天,终于把秋生拎了出来,递给了随后赶来的秋丫娘。 秋生已经失去意识了,肚子里灌满了水,胀得鼓鼓的。 秋丫娘急得叉了声:“怎么办?……秋生……” 秋丫爹爬上来,抱过秋生,赶紧抓住双脚、头朝下开始控水。 只见污水从秋生的鼻孔和嘴巴稀里哗啦地流了出来,然后放在地上敲打后背,再控水,这样折腾几次,秋生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其实秋丫爹根本不懂什么落水急救知识,一切都是凭感觉,尽量把秋生肚子里的水往外排挤。 秋生醒过来了,秋丫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再次失去他一样,眼泪也稀里哗啦的流了下来。 回到家里,才发现秋丫爹双脚被碎碴子割开了几道口子,血咕咕地往外流着,还有一块玻璃片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原本秋丫经常训斥弟弟,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秋生如果不听话,还会偷偷掐上几下,待他刚要哭,马上吹胡子瞪眼地恐吓他,秋生赶紧把眼泪憋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见秋生受了这么大的苦,秋丫心疼弟弟,对他的态度暂时好了很多,说话的时候也轻声细语,眼里满是怜爱。 这件事过去了很长时间,秋丫父母还心有余悸,想想都后怕!此后,再不敢让秋丫单独带弟弟去外面玩了。 已经到了中伏,七月的天气,骄阳似火,地面被太阳炙烤的发烫,光着脚丫是万万不敢着地的,园子里的各种蔬菜也都变得蔫头耷拉脑的。 中午人们热得连觉都睡不着,要等太阳偏西、凉快了才能下地,反正田里的活已经不多了,庄稼正是拔节长高的时候,这大热的天,钻进庄稼地,不定啥时候就‘霍乱’了。 围前左右的妇女们,都坐在王林家大门外,他家的一棵碗口粗的大叶杨,能提供好大一块阴凉。 婆娘们被炙热的空气熏烤的没有一丝精气神,有一句没一句、懒懒地唠着家常。 ‘啪嗒’一声,一个大大的绿色‘杨揦子’掉到了马玉芝后面裸露的脖颈子上。 忠厚媳妇吓得惊叫着躲到一边,马玉芝并不惊慌,先白了一眼忠厚媳妇:“看你吓得那个熊样,跟蝎子蛰b似的,多大个事?还能吃了你不成?” 随后才抖了两下身子、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抬头问秋丫娘:“秀兰,啥玩意儿?是毛毛虫吧?” “是杨揦子,等着,我给你弄下来。”秋丫娘四处寻觅,找了根小木棍为她扒拉下来。 忠厚媳妇急赤白脸地分辩道:“管说我害怕,你看看,前天被这东西蛰的。” 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让大家看她的胳膊,上面有黑紫色斑斑点点的血痂。 大人们赶紧转移阵地,树下是不能再待了。孩子们却来了兴趣,找来长长的树枝,开始仰起头在树叶中间寻找,把发现的‘杨揦子’和‘毛毛虫’打下来。 然后用树枝使劲戳它们,并把黑灰色的毛毛虫试图在中间截断。但是它的外皮极有韧性,肚子里已经挤出了绿色汁液,身体中间都用树枝搓捻的细如火柴棍了,皮还是连接着不断。 大家正对几只虫子施虐,‘三胡子’拿来了一只大个头癞蛤蟆,这下有的玩了。 一帮孩子拿着树枝,对跳跃着向前、急着逃跑的癞蛤蟆围追堵截,直至把它累得不想动了,气鼓鼓地伏在地上。 孩子们把它掀翻在地,用树枝敲打着它那白白的肚皮,嘴里喊着:“蛤蟆、蛤蟆,你胀肚,过年给你二尺布。” 第30章 发现了邻居的秘密 傍晚的时候,队长刘青富趁着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在家,咋咋呼呼地在各个胡同穿梭,通知每家出一个代表去队部开会,商议分牲畜的事儿。 队里要在秋收前把牲畜分到个人手里,这也是村民们一直期盼的。 方案定下来,以家庭为单位,分组抓阄,牛、马、羊按等级跟人口数量对应,抓到啥是啥,全凭手气,不然想要每个人都满意,很难做到。 第二天,队部大院挤满了男女老幼,对于村民们来说,这件事不亚于包产到户。 都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可现在拥有一头大牲畜,简直就是半个家业。 ‘徐疯子’不能主事,长贵只能留下来参与其中,他早已‘转干’吃商品粮,理应排除在外,但媳妇和三个儿子的户口在队里,所以跟秋丫家一样,都是四口人份额,理应分到一个组。 最后,秋丫爹抓到了一头小乳牛,而长贵抓到的是一匹两岁儿马子。 忠厚和王林家虽然都是五口人,但王林手气不佳,只赶回了几只大小不等的山羊。而忠厚家却分到了一匹揣着驹的成年大骒马,简直是中了大奖。 大人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前面拽着、后面赶着,把拖拖拉拉不愿意换地方的牲畜们往回弄。 待到自家附近,先不急着让牲畜进院,左邻右舍聚在一起,互相打量、评头论足。 秋丫爹有点闷闷不乐,他一直对马儿情有独钟,喜欢它们那种桀骜不驯、威风凛凛的样子。 而长贵牵着两岁子儿马却犯了愁:“弄一匹生个子马放家里,自家那三个土匪一样的儿子,还不得一个劲去捅咕呀?尤其老三,整天胡作乱闹,好奇心又重,不定闯出啥祸来呢?如果马尥蹶子把他踢出个好歹……” 各自吐露完想法,在忠厚撮合下,秋丫爹用小乳牛跟长贵交换了儿马子,两人都遂了心。 秋丫爹得偿所愿,牵着不停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扑扑楞楞的枣红马,心里乐开了花。 秋丫娘却气的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她觉得既然凭手气,不管是牛是马,都是注定的缘分,为啥硬生生就给调换了呢? 秋丫爹见她阴沉着脸,满心的欢喜被浇了盆冷水,气乎乎地质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摆个臭脸都够全村人看半个月的了……” 秋丫娘有自己的理由:“要个儿马子有啥用?既不能拉套,又不能下驹。哪比得上小乳牛实惠?过阵子下个牛犊,慢慢繁殖起来,几年就成群了。” 秋丫爹耍起横来:“就得意这个,看着舒坦。” “穷家伙业的,能把肚子看饱?还是能当吃当喝?”秋丫娘提高了嗓门。 “不能当饭吃,可我看着它能多吃两碗饭,怎么着?我还做不得主了?要不你牵着再去换回来。”秋丫爹恼羞成怒,扯着脖子嚷开了。 秋丫娘气得涨红了脸,想再回怼几句,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哽咽着说道:“你换都换了,让我去做那拉屎往回缩的事?这不是戳傻狗上墙吗?” “我就不明白了,你咋越活越回旋了?真是把着屁股揍嘴——不知道香臭,我就那么一说,还以为真就让你去换回来?”秋丫爹理直气壮地数落着。 既成事实,多说无益,秋丫娘不想再争执下去,本来秋丫爹的做法就够堵心的了,而且又是跟长贵家互换,心里更添了一层膈应。 满肚子委屈,尤其还有藏在心底那个不能说的理由,秋丫娘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流了下来。 这是秋丫第一次看到父母吵架,吓的拉着弟弟秋生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直到晚上,秋丫娘仍旧黑着脸不开晴,秋丫爹急了:“这咋还糟个没完了?” 秋丫娘心结没打开,实在高兴不起来,可在秋丫爹眼里,她却是在故意没完没了的弄气。 秋丫娘心里憋屈,又无从倾诉,心想但凡自己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跟他们叨咕一下,也能痛快点,就算什么都不说,能有个躲闪的地方也行呀!此时对自己的孤苦无依有了更深的体会。 面对秋丫爹的斥责,秋丫娘闭上眼睛,心里升腾起一股寒气,闷热的天气并没有让她的心有丝毫暖意。 眼前出现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给她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还有身边牙牙学语的秋生,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一个随时可能爆雷又已经跟自己密不可分的儿子,就是那个夜晚的佐证。而自己的男人,到手的小牛就这样与人草草交换了,没有丝毫不舍,一旦知晓秋生…… 晚上刚要睡着,秋丫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几下,随后就拧肠刮肚地疼了起来,感觉马上要拉,迷迷糊糊赶紧往外跑,不敢去房后的茅坑,在西墙根解决。 正蹲的大腿发麻,听到邻居王林家的大门‘吱嘎’一声,然后就是悉悉嗦嗦的脚步声。 秋丫好奇,起身趴墙头张望,可是由于个子太矮,窜了两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赶紧鸟悄爬上鸡窝探头查看。 朦胧的夜色下,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好像背着一大袋东西,蹑手蹑脚地开门进了屋。 秋丫心里惶恐,屎意全无,吓得赶紧回屋跟父母说了此事。秋丫爹沉思片刻,呵斥道:“别瞎说,一定是看错了,麻溜上炕睡觉。” 第二天吃完早饭,秋丫要去王林家叫娟子一起去割猪草,有大门不走,她早已习惯了踩着鸡窝翻墙而过。 刚入秋,很多家庭的粮囤早已空了,庄稼才开始灌浆,新粮还要等上些时日下来,王林家已经断顿三四天了。 一家人在炕上围着饭桌正啃苞米。秋丫的突然闯入,弄得他们措手不及,因为原本大门是在里面拴着的。 马玉芝慌忙把桌上的一盆熟苞米端走了,只剩下一盔子拌菜——烀苞米时熘的茄包子。 坐在炕沿的王林含了一大口,半张着嘴、错愕地看着秋丫,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把头扭向一边,把手里的苞米穰子快速丢到炕桌底下。 又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巴,囫囵吞枣地‘咕嘎’一声、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紧接着拿过身后的烟笸箩,想卷根烟来缓解自己的窘迫。 英子和娟子下意识地把手里正啃了一半的苞米往背后藏,最小的弟弟志国手里举着一根,有点发懵。 秋丫好像明白了昨晚自己看到的一幕。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昨晚王林肯定是去‘下夜’了,偷掰了别人家的青苞米,烀熟了赶紧填饱肚子。因为他家的苞米地跟秋丫家一样,被上一场大雨给淤平了,重新翻种的荞麦。 面对此情此景,不知怎么,秋丫竟然心慌起来,好像做贼的是自己。 继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边扭头往外走,一边掩饰着尴尬、大声告诉娟子:“我先去找海棠,咱们一起去村南水渠边割草,吃完饭来找我俩昂。” 第31章 饿鬼附体的日子 秋丫慌慌张张地跑出王林家,娟子随后撵了上来,塞给她一根苞米,惴惴不安地小声说道: “家里这几天一直吃的菜糊糊,弟弟饿的直哭,我爹掰了苞米回来,起早就紧着烀熟了,还呵唬我们不许告诉别人,谁不听话以后不许吃饭。” 说完一再叮嘱秋丫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是她爹被抓起来,一家人就更没活路了。 秋丫鸡啄米般点着头,保证谁也不告诉。然后啃了一口苞米,‘噗嚓’一下,刚灌浆,根本没多少米肉,一根苞米都啃完、也就能攒上一大口。 秋丫下决心信守承诺,连父母也不告诉,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 其实她一大早找娟子去割草只是借口,主要是为了逃避照看弟弟,想跟小伙伴一起出去玩,到高粱地里打‘乌米’、摘‘蔫柚’。 高粱‘乌米’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膜,里面黑黑的,吃进嘴里有一丝丝甜味,能充当干粮填饱肚子。 秋丫跟娟子、海棠几个小伙伴钻进一片地里寻“乌米”,再适当碰上几颗‘蔫柚’豆,酸酸甜甜的就更吃得美了,等填饱肚子出来,牙齿和嘴巴都是黑黑的,不用问就知道干啥了。 队里原来的羊倌老宋头,在坝渠边上种了一片晚西瓜,眼见着西瓜一天天长大,马上就到成熟期了。 秋丫跟两个小伙伴从高粱地里钻出来,不知不觉来到瓜地旁,见‘三胡子’跟青富队长家的儿子铁蛋一起,正在瓜地边上转悠,看着一个个绿油油的大西瓜,俩人在动歪脑筋。 但是老宋头正在地里侍弄瓜秧,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俩招呼秋丫几人过去,一同潜伏在草丛里,盯着老宋头的一举一动。 快晌午了,终于,老宋头离开瓜田回家吃午饭了。 ‘三胡子’对几个女孩子说:“我跟铁蛋去摘瓜,你们仨负责放哨,待会儿就等着解馋吧!” 然后俩人迅速冲进瓜地,打开一个又一个,可是只有一两个刚刚有点红芯,其余全都是生瓜蛋子。 没想到老宋头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可能也是考虑到瓜要熟了、有点不放心吧! 看到‘三胡子’和铁蛋,骂骂咧咧就追了过来,他俩赶紧仓皇逃窜,秋丫几个也紧随其后。 晚饭的时候,老宋头挑着两筐打烂的生瓜,满大街叫嚷着、找到了长贵家,站在大门口大声喊着“有人没?出来看看你家娃有多霍霍人?” 然后对旁边跟过来看热闹的一些人絮叨:“甜瓜脆枣,谁见谁咬,真要是熟了,吃上一两个,我能说啥?” ‘徐疯子’听到喊叫声,率先跑了出来,此时的她看起来很正常,听了老宋头的话,再看看筐子,竟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忙着做饭的长贵随后也出来了,看见老宋头担子里打烂的生瓜,并不多问,笃定是自家三虎的‘杰作’,马上从兜里掏出面值不等的一些钱来,直接问老宋头:“算算,多少钱?” 老宋头听了,立马气不打一处来,急头白脸地说道:“你当我到你家卖瓜来了?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咋个教育娃娃?” 说完,气呼呼地挑起担子去找队长刘青富了。 想当然,铁蛋挨了父亲一顿胖揍。青富教育儿子向来简单粗暴,只管用拳脚说话,很少讲道理。 …… 各家小园里很多可以生吃的蔬菜,比如黄瓜、西红柿、胡萝卜……,没等长成,孩子们就躲过父母、一遍遍潜入菜园里,顺着垅沟、来回扒拉着秧子仔细查找。 黄瓜还只有拇指大小、西红柿刚有点红顶,就迫不及待地偷偷摘下来,猫在墙根下,狼吞虎咽地三两口吃完,然后擦擦嘴巴,若无其事地出去玩了。 实在寻觅不到好吃的,掐几个葱叶或者摘个茄子、辣椒逮上几口、沾沾嘴。 孩子们逮啥吃啥,做父母的经常大骂:“饿鬼附体了?跟‘讨佬’似的。”主要还是每天吃得清汤寡水,肚子没底。 干天火燎的,要想蔬菜长得快,必须得天天压水浇园子,秋丫父母很少使唤她干这样的活,但娟子姐弟几个就没那么幸运了! 几个孩子轮班,每个人压一百下,娟子和弟弟个子还太矮,压起水来有点费劲,只好拿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 姐弟几个觉得压上一百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英子自己一边压一边大声数着,待轮到妹妹和弟弟时,她除了去拨席口子,就坐在井边帮他俩计数。 弟弟没有那么大的劲,井把子上下摆动的幅度不够大,压出来的水淅淅沥沥的,只能将就他。 无论谁的班,数到一百,一下都不带多压的。姐弟几个就在这样的包容和计较中度过了无数苦涩又快乐的时光! 秋天到了,是食物最丰盛的季节,可以烧苞米、山药、毛豆……。 水果是没有的,但是有一种旱瓜——因为吃的时候用手磕开,所以又叫打瓜。 白色的瓜瓤清甜爽口,略次于西瓜,是队部在离村几十里外的山坡地种的,属于生产队留的机动地,收获之后用做队里的开销。 打瓜的瓜籽很大,要拿去卖钱,社员们可以去掏瓜瓤,但是瓜籽不能拿回家。 所以秋丫娘拿上水桶,跟村子里的一些大婶们,分别搭乘几辆毛驴车,起大早就走,贪大黑才回来,每人挖回一桶瓜瓤给孩子们解馋。 后来有了改进,队里让社员们可以把瓜拉回家里,每麻袋上缴四斤干瓜籽,也是实验过后得出的结果。 这样显得更人性化,可以不用怕瓜瓤坏掉而急着吃完了,生产队又省去了清洗和晾晒瓜籽的环节。 等到苞米成熟的时候,孩子们会钻到地里去嚼秸秆,挑那些没结苞米的‘寡妇秧’会更甜。 找到一棵,猫下腰把青黄色的苞米杆按倒在膝盖上,使劲一撅,‘咔嚓’一下就从根部断开了,然后坐在垅背上开嚼。 直到嚼得舌头发麻、已经变得鲜红,连舌头上的味蕾都磨破了,嘴巴也喇了很多小口子,脚下积了一大堆嚼过的穰子才罢休。 然后掰上几穗老苞米,寻上点枯枝败叶,架起火烤着吃。 由于怕被大人们发现,用急火胡乱燎一会儿,糊赤拉啃的还没断生,就赶紧用土把火堆填埋上,然后快速离开现场,换个地方去享用了。 有一种叫‘三尺三’的矮秸高粱,产量高、杆特别甜。 忠厚家在山坡上种了几根小短垅,眼看着高粱穗子发红、开始灌浆了,每天三五成群的孩子,偷偷跑他家地里每人撅上几棵,找个隐蔽的地方、‘嘶溜、嘶溜’嚼起来那叫过瘾,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等到有一天,忠厚媳妇去地里查看庄稼的长势,‘三尺三’长在地里的已经没有几棵了,把她心疼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回村之后,站在胡同口一直骂到后半夜。 第32章 因为嘴馋第一次挨打 孩子们最喜欢的暑假生活马上结束了,秋丫也到了该走进学堂的年纪。 大姑把做衣服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剪成三角块,用缝纫机匝到一起,为秋丫和海棠各做了一个花书包。 秋丫爹用木头为女儿做了一个文具盒,然后把铁丝烧红,在可以来回抽拉的盒盖上烫了几朵小花,非常漂亮。还贴心地在里面做了隔断,用来把文具分类。 但秋丫还是觉得供销社柜台里摆放的铁皮文具盒好看,上面有各种生动的人物和动物图案。 母亲领着秋丫去供销社,让她自己挑选了铅笔、小刀和橡皮,还买了两张大白纸,回来裁成三十二开,然后用针线缝了两个小本子,语文和算术各一本。 又把高粱杆芯截成寸段,用麻绳穿到一起,做成了一个‘疙瘩穰子’算术工具,这些都是每个新生必备的。 秋丫把它们装在漂亮的书包里,时不时背出去显摆一圈,然后像刚放学回家一样,进屋把书包挂在墙上,每天数着指头盼望开学的那一天到来。 …… 秋收还没结束,傍晚时分,吃过饭,秋丫娘忙着收拾碗筷、喂猪鸡鸭。 秋丫爹带着秋生、忠厚带着他家小儿子,还有王林,几个人坐在大门外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下班回来的长贵骑着自行车路过,停下来搭讪了几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把脆枣递给了忠厚,让他分给两个孩子吃。 忠厚伸手接过来,调侃长贵:“还是吃公家粮的有钱,天天下班回家不空手。” “几个孩子一天天在家生泡糊烂的将就,可怜见的,总要弄点零嘴安抚一下。”长贵回了一句,不再停留,急着回家看看晚饭情况,估计多数是等他回来做呢! 忠厚递给了秋丫爹几个,秋生坐在父亲怀里,拿起一颗、用前面仅有的八颗牙用力啃了起来。 秋丫从家里出来,看到弟弟在吃枣子,忠厚也用嘴啃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喂他家老小。 见他们吃的香甜,秋丫心里馋的慌,但是目光却一直躲闪。父母叮嘱过自己,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不要盯着看,不然人家会笑话‘没出息’。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虽然没人跟秋丫玩耍,但她惦记着枣子,不想回屋,蹲在父亲旁边,渴望能得到一个。 见弟弟和忠厚把啃的半拉胡片的枣核吐到地上,秋丫用手在地上摸索着,眼睛假装看向别处,偷偷捡起枣核放进嘴里,一个个‘嗦啦’着上面仅存的一点点枣肉,直到没有了一丝丝甜味才吐掉。 本以为大人们光顾着说话,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发现。 可是,回到家里,父亲拉过秋丫,一边骂着一边踢了两脚,然后还觉得不解气,又窜上来把已经倒在地上的秋丫、劈头盖脸扇了几巴掌。 坐在炕上的秋丫娘看到女儿无缘由的挨打,急忙起身大声质问秋丫爹“这是咋的了,抽哪门子风?” 秋丫爹气急败坏地说:“丢人现眼的东西,长贵给了几个大枣,人家吐掉的枣核还捡起来往嘴里放呢!你说咋养了这么个馋鬼?” 刚刚还怒目而视的秋丫娘,瞬间变得沮丧,不再吱声,也没走过去拉秋丫,而是坐回炕上,埋下头,继续缝补秋丫爹的一件后背已经褪成了白色、满是一圈圈汗渍的上衣,但是拿着针线的手明显在抖动。 秋丫爹气呼呼地拿过烟笸箩,哆嗦着双手卷了一根旱烟,蹲在炕沿根下‘吧嗒、吧嗒’大口吸着,低头生闷气。 秋丫坐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看看没人搭理自己,母亲更是一反常态,不但没护着、也没过来哄自己。心里觉得委屈,更有被人识破了的羞愧,意识到再怎么哭泣也无济于事,于是,从地上站起来走出门外。 晚秋的夜风凉嗖嗖地吹到身上,秋丫不禁打了个冷颤,在黑黢黢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向透着灯光的屋内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动静。 她觉得父母不再喜欢自己,全都偏向秋生。尤其父亲,眼里只有秋生,当时分明手里还有大枣,可是却不肯分给自己一个。 从小父亲就经常不着家,秋丫一直对他不怎么亲,可是一直依赖的母亲、今天也对自己如此冷漠,这让秋丫无法接受,此时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反正父母也不待见自己。 但是天这么黑,往大门外走又有点害怕,本来想躲到房后,可是刚拐过墙角,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还有一股冷风迎面袭来,秋丫马上退了回来。 想来想去,秋丫竟然钻进鸡圈里藏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儿,估计秋生已经睡着了,父母拿着手电筒出门、开始四处找寻。 秋丫蹲在鸡窝里一声不吭,腿脚已经麻木了,但就是不想出去,也有故意让父母着急、趁机报复他们一下的心理。 几只鸡不安的咕咕声引起了父母的注意,秋丫还是被发现了,父亲把她拉出鸡圈,什么都没说,母亲帮她把衣服拍打干净,吩咐快回屋睡觉。 秋丫早已又困又乏,进屋躺进热被窝,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半睡半醒间,觉得母亲用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 虽然秋收已经使母亲的双手特别粗糙,甚至有点揦肉,但却热乎乎的,感觉特别温暖。 秋丫鼻子一酸,眼眶里马上蕴含了一汪泪水,假装在睡梦中不耐烦母亲叨扰,翻过身用被子蒙住了头,顺势闪开了母亲的手。 这是秋丫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她虽然觉得委屈,可是毕竟自己有错在先,羞于像每次那样,吃了亏让母亲给争个理。 过了几天,秋丫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半裤兜大枣,进门就掏出来让秋丫娘分给两个孩子吃,足足有一大把。 秋丫娘嗔怪道:“何苦呢!跟人家比这干啥?人家吃公家饭,你能去抢了饭碗不成?” 嘴上虽然埋怨,秋丫娘还是赶紧把大枣拿起来,只给了秋生两个,其余全部塞给秋丫说道:“坐那儿慢慢吃,弟弟还小,囫囵半片的吃不出香臭来。” 秋丫接过母亲给的大枣,没有丝毫惊喜,眼前闪过父亲对自己拳打脚踢的一幕,失去了那天看到弟弟秋生和忠厚家老小吃枣时的那种渴望。 看到母亲期待的目光,秋丫明白,母亲一贯看自己吃得美美的是一种享受,遂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甜,索然无味地慢慢咀嚼着。 秋丫娘有点伤感地轻叹了一声:“我闺女长大了,知道记仇了!” 第33章 情绪失控 终于开学了,大清早,海棠就迫不及待地来找秋丫,母亲正在给秋丫梳洗打扮。 先用篦子细细刮了一遍头发,把虱子和虮子尽量刮干净,然后用大拇指‘唰’地划一下细密的篦子齿,瞬间传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上面附着的东西也随之崩掉。 然后给秋丫梳了两个朝天辫,扎上大红发带。端详之后发觉两个不一般高,马上拆开一个对比着另一个重新梳上,直到满意为止。 最后,秋丫娘把梳子齿放到嘴里横向一拉,就沾上了一层唾沫,把一排整齐的麦帘梳的湿湿的、顺溜的盖住前额。又往一只手心吐了两口,双手互搓了几下,把秋丫的头顶和鬓角抹了又抹,直到光滑可鉴。 母亲终于把秋丫收拾妥当,海棠早已等得不耐烦,但秋丫还要去西院叫上娟子。 秋丫跟海棠兴高采烈地走了,秋丫娘瞬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抱上秋生也随后跟着进了王林家。 早晨马玉芝起得晚了点,娟子见秋丫和海棠来喊自己一起上学,顾不得吃饭,匆忙把两个本子和一只铅笔、放进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正方形头巾上,胡乱包起来。 几个小伙伴嘴里一边喊着‘晚了、晚了’,一边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这时候徐长贵骑着自行车,前面大梁上坐着‘三胡子’,从坡上下来了。‘三胡子’在自行车前面踢踏着腿、拧来拧去的,极不情愿的样子。 看见从王林家走出来的几个女孩儿,长贵停了下来,教育‘三胡子’:“看看人家,比你还小呢!都知道自个儿去学校,哪有像你一样不肯上学的?” 然后对后面跟出来的秋丫娘和马玉芝哂笑了一下说道:“这小子,耍了一早上了,就是不想上学。” 长贵突然搭讪,秋丫娘有些不知所措,躲闪着他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根本就不想回应,马上走开又怕马玉芝看出不对劲。 秋丫娘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秋生,腾出另一只手,上前佯装帮秋丫整理衣服。 幸好这时候马玉芝开口了:“你家三虎这是随了谁呢?按理说你们老徐家的门风是喜欢读书才对呀?” “随了他娘吧!”长贵应了一句,用一只手把‘三胡子’扶下自行车,并招呼海棠:“快拉着你小哥一起去学校。” ‘三胡子’那张看起来已经洗过的脸,残留的一丝鼻涕却抿到了脸颊上,但是双手满是黑皴,手背上已经裂开了一些蚂蚱口。想是长贵强行给他洗了一把脸,手却是连水都没沾。 海棠嫌弃地看了一眼‘三胡子’,嘲笑道:“没羞没臊,都多大了?” 说完,并不理会自己叔叔长贵,而是催促秋丫和娟子:“快走吧!要迟到了。” 长贵赶紧支上自行车,拉过‘三胡子’,从他的书包里掏出一些水果糖看向秋丫几个示意道:“把你的糖分给大伙儿,快跟上一起去学校。” 然后喊了一声:“孩子们,等等三虎。” 说着上前分别给了每人两块糖,剩下一块,拿给了秋生。 不知道怎么,一股无名火‘呼’地涌上了秋丫娘的心头,她抬手打掉长贵递过来的糖块,并上前两步抢过秋丫手里的,朝长贵身上扔了过去。 紧接着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甭总拿你那仨瓜俩枣来馋我的孩子,我们不稀罕你的东西,以后你有肉自己埋碗里吃,整天东送西送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然后转身对秋丫喊了一句:“抓紧去上学,以后不明不白的东西咱不要。” 秋丫娘毫无征兆的发起飙来,长贵先是一愣,之后没做任何辩白,仓皇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几个孩子也一路小跑着朝学校方向奔去。 马玉芝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秋丫娘问道:“秀兰,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虎样。” “我……唉……”秋丫娘也发觉了自己的不妥,庆幸在跟前的是马玉芝,如果换做忠厚媳妇,不定会编排出啥事来呢? 马玉芝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嘴也不算破,知道什么该过耳传舌,什么该守口如瓶,况且识文断字,能帮忙理性分析、权衡利弊。 秋丫娘现在太想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倾诉了,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加上整天提心吊胆,随时处于崩溃边缘。 马玉芝见秋丫娘欲言又止,关切地询问道:“秀兰,心里有啥解不开的疙瘩,跟我唠唠,你讲话了,我这人知道轻重,咱哪说哪了。” 听到这话,秋丫娘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马上就要宣泄出来。 这时候,怀里的秋生抬起胖乎乎的小手,帮母亲擦拭了两把眼泪,然后像是为了安慰母亲,用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挨了上去。 秋丫娘‘激灵’一下醒过神来,赶紧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想 哪有不透风的墙?谁能保证马玉芝晚上躺被窝里不跟自家男人王林说?也就难保王林不向其他人透露,就算平时不会,万一哪次酒后失言呢? 自己想干什么?难道为了一时痛快,置秋生于不顾?让人以后在背后戳戳他? 秋丫已经开始上学了,若是同学知道她有一个‘不正经’的母亲,吵架的时候就是回击她最有力武器。 秋丫爹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能娶到自己,一直是他的骄傲。可是如果风雪夜的事儿暴露,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风雪夜的那个畜生笃定就是徐长贵,不然他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总是畏畏缩缩、目光闪烁?按理说他在公社当着不大不小的官,能把谁放在眼里?早先对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事情一旦传开,有几个人能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人们不关心你受到侮辱后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睛只会盯着你和你的家人,一个不对心情,就会拿出来说事儿。 就算实锤了,那又怎样?让他认了、或者把秋生给他送去?怎么可能?且不说‘徐疯子’疯病会马上发作、甚至闹出人命。如果秋生受到伤害,还不如直接杀了自己。 就算自己会义无反顾地守护着秋生,那么以后他在这个家怎么待下去?秋丫爹怎么面对这个儿子?所有一切都会变得一团糟,无法想象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还有,证据呢?万一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见秋丫娘似有难言之隐,马玉芝静静地待在一边,她有足够的耐心。 秋丫娘意识到,总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跟马玉芝有所交代,于是就把那天长贵给了几个枣子的事说出来、作为自己情绪失控的理由。 反正当时王林和忠厚都在,只把后来秋丫被打的事和盘托出,这样,自己的反常举动显得既合情又合理。 秋丫娘向马玉芝诉说完那天的事,叹了一口气:“自家没钱买,孩子们看不见也就不想了,可徐长贵动不动拿出点塞牙缝的东西,把人家孩子的馋虫勾起来,哪个当娘的看着不心疼?” 事实上秋丫娘之所以失去理智,最大的原因自不必说,另外除了原来门外出现的两包红糖,确实还有秋丫因为几个枣核挨打的因素在里面。 “唉!谁说不是呢?见到好吃的,孩子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当爹娘的看了、说不揪心那是瞎话。”马玉芝深有同感。 第34章 心病难医 秋丫、娟子、海棠和‘三胡子’、铁蛋……都是一年级新生,班主任是海棠和‘三胡子’的姑姑徐玉蓉。 教室里的课桌一共有四个,准确地说是四排,是由四块厚厚的一尺多宽的大木板,搭在两头用土坯砌成的垛子上,配上同等长度的四个条形木凳,从前到后逐级提升高度,每排坐四到五个学生。 原本孩子们初次走入教室,根据自己的喜好互相搭伴坐在一起,但是没过两天,老师为了班级纪律,把调皮的男同学跟文静的女同学穿插开来。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玉蓉老师就发觉了不妥,自己的侄子徐三虎两边的女同学,被他欺负的跟小猫一样,不但受他影响不能好好上课,对他自己的学习也没有任何帮助。 所以玉蓉老师把三虎调到了边上,让秋丫跟他坐在一起。秋丫聪明伶俐,功课一教就会,已经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也可以让她帮助三虎。 三虎的功课一塌糊涂,又倚仗老师是自己的姑姑、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所以在班里横行霸道,每天都有几个同学去老师那儿告他的状,徐玉蓉也只是敷衍了事。 班里的胡艳红因为长得有点‘地包天’,被三虎取笑,两个人对骂又没得着便宜,气得去办公室找玉蓉老师告状。 “报告老师,徐三虎骂我。” “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是老婆子。” “哦……等我找他……”还没等玉蓉老师说完,胡艳红又自己招认道 “我也骂他了。” “你骂他什么?” “我骂他是老头子。” “你这不也没吃亏吗?还告的哪门子状?” “……” 玉蓉老师有时候苦口婆心、连哄带训地教导三虎半天,之后他也想认真读书写字,可是越不会越学不进去。 玉蓉老师让秋丫教他,秋丫接受任务,拿着课本点着上面的拼音,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让三虎跟着读。 三虎念了几遍,就开始东瞅西望的不专心了,秋丫扳过他的脑袋,让他接着读,无奈‘b’和‘d’、q和p永远分不清,气的秋丫抡起拳头朝着三虎的头‘咣咣’就是两下。 三虎急眼了,张口骂道:“我操……”还没等骂完,秋丫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他,并且握紧拳头,硬是逼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虎还真有点惧怕秋丫,原因可能是一个胡同长大,从小在一起玩耍的时间比较多,不至于说翻脸就翻脸,偶尔会迁就一下,不像跟那些关系疏远的同学,干就完了。 三虎见秋丫横眉怒目的盯着自己,马上‘熊’了,秋丫又吼了一句:“鼻子,都发河了!” 三虎抬起手,把鼻涕抹到袖口,眼睛又回到书本上,却想不起刚刚读到哪儿了。 这正是玉蓉老师所希望的,疼爱侄子是一回事,但更应该让他好好学习、掌握知识才是正理,长贵为了能让妹妹玉蓉教三虎,特意让儿子晚上了一年学。 …… 秋收完毕,粮食入囤,秋丫娘身心疲惫,人也开始垮了,整天有气无力的,尤其到了晚上,咳嗽的厉害,看来老毛病又犯了。 忠厚媳妇取笑她:“还真是干活的命,要是一年四季不得闲,你还跟拼命三郎一样,这才刚歇了几天,就来病了。” 秋丫娘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我这是小姐的身子丫鬟命。” “不对呀!你是自打有了秋生,才添的病,你忘了?以前身体好着呢!”忠厚媳妇提醒她。 “哪个以前身体不好,谁生了一堆孩子不是落得满身月子病?秋丫爹整天不着家,秀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冰房冷屋、湿一把干一把的,不作病才怪!”马玉芝习惯怼忠厚媳妇。 秋丫奶奶也有夜咳的毛病,在别人那里淘到偏方,听说火烧大蒜沾白糖吃了能管用,赶紧让秋丫娘也吃一段时间试试。 可是眼看着一辫子大蒜快吃完了,秋丫娘丝毫不见好转,秋丫爹决定带她去镇上找大夫看看,抓几副药吃,然后自己也好尽快脱身,趁着农闲进城寻点零花钱。 因为田里的收成不是很好,上半季涝,下半季旱,唯一的一块二阴甸子地还被水冲了,虽然补种了荞麦,但最后也就打了点秕子。其余都是‘望天收’的山地,土地贫瘠,肥料又少,产量比在生产队时高不了多少。 刨去向国家交的公粮,自家勉强够吃,基本没有拿去卖了换钱的余粮。 早晨,秋丫娘给秋生穿戴整齐,准备送他去奶奶家,可是已经知惊的秋生死活不肯,拉着母亲的衣襟、抬头看着她‘哇哇’大哭。 秋丫娘没办法,打算带上秋生一起去镇上,这时候秋丫爹说了一句:“要不让秋丫带着一起去学校吧!” 秋生已经开始懂事,虽然还不怎么会说话,但马上停止了哭闹。 秋丫叫上娟子,一人一只手领着弟弟到了学校,把他安排在自己和徐三虎中间坐下,告诫他好好坐着,别乱动。秋生平时被姐姐打怕了,乖乖地坐在那里。 走进教室的玉蓉老师,站到讲台上时发现了秋生,倒也没说什么。父母有事、实在没办法,让大的偶尔把小的带到学校,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等讲完课让学生们做作业的时候,玉蓉在教室里来回溜达,待走到秋丫座位旁,看了一眼秋生,好像发现了什么。 凑到跟前又仔细打量了秋生一番,接着把视线移到三虎的脸上,立马怔住了。 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擦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逡巡,嘴里自言自语:“这……怎么会……”,环顾四周,见有几个同学正注视着自己,马上打住了。 学校吃两顿饭,学生们中午带了干粮垫补一口,下午四点就放学了,秋丫领着弟弟急切地往家走,想着父母今天去镇上肯定买了好吃的。 赶到家里,父母也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把驴车给奶奶家送回去。盛衣服的木箱子上堆了几大包中药,散发出特有的味道,还有给姐弟俩买的几个小苹果。 秋丫娘看病回来显得更憔悴了,本来想好好躺在炕上静养,家里做饭喂猪的活交给秋丫爹,因为身上实在没劲。 可是看到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围在身边,满脸都是担心,又有些于心不忍,支撑着下地做些家务,尽量表现的跟没事人一样。 果然,只要她忙碌着,孩子们以为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又开始无忧无虑的玩耍了。 第35章 地主的后代 秋丫娘看病抓回来的中药还没吃完,气色刚有些好转,秋丫爹就又要走了。 秋丫娘不愿意他再出去奔波,望着收拾行装的秋丫爹劝道:“现如今有吃有喝的了,不会再饿肚子,何苦出去受那份罪?别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王林、忠厚他们还不如咱们,人家不照样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猫冬?” “你眼睛一门往下看,净比那不如咱们的,看看有多少人家都有车有辆的了,咱们连个驴毛还没有,总不能年年开春种地抓瞎吧?” 秋丫爹铁了心要走,秋丫娘见说服不了他,只能作罢。 …… 凛冬将至,春天却加了个塞,近日天气暖和的仿佛已经到了阳春三月。冷热交替,最容易引起身体不适。 周日早晨吃过饭,秋丫拿起书本去找娟子写作业,秋丫娘抱上秋生也随后跟了去。 这几天嗓子有点不痛快,总感觉有东西堵着,她打算找马玉芝给揪揪,那娘们敢下手,常常自己给自己个儿拾掇。 王林家几口人正要吃饭,高粱面饼子已经揭到盖帘上,马玉芝往大碗里盛着就火炖的芥菜缨子。 刚把菜端上桌,围坐在炕桌前等着吃饭的几个孩子,‘呼’地一下蹲起身子,筷子齐刷刷地伸向菜碗。 马玉芝回身去灶房把盛辣椒面的罐头瓶子拿来,直接‘哗、哗’地倒进菜碗小半罐,然后抢过英子手里的筷子,把芥菜缨子跟辣椒面搅拌均匀,碗里的菜马上变成了暗红色。 秋丫娘见了责怪道:“哎呀!玉芝,你放那么多辣椒面,让孩子们怎么吃?” “不这样我能捞着了吗?你看看这窝赖逮崽子,跟几辈子没吃过似的。”马玉芝看向自己的三个孩子,咬着后槽牙说道。 此时英子和娟子姐弟三人已经被辣得‘嘶……哈……’的直吐舌头,但仍旧没停下来,只是挑挑拣拣找辣椒少的往嘴里放,然后赶紧咬上一大口黑乎乎的死面饼子。 王林用筷子夹了几根芥菜缨子,抖了几下,想想又放回去了,抬头看了马玉芝一眼,敢怒不敢言,无奈下地到咸菜缸里捞了一个还没发好的芥菜疙瘩,就着饼子啃了起来。 “你吃这么辣怎么受的了呀?不烧心吗?”秋丫娘有点怜惜马玉芝。 “不碍的,我这几天见到辣的不要命的逮,身上也好久没来了,怕是又有了。”马玉芝显得忧心忡忡,因为着实不想再生了。 秋丫娘环顾了一下这个破破烂烂的家,也替她犯愁,内心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吃完饭,马玉芝也不收拾,王林把炕桌整个往灶房一端,放到锅台后就算完事了。然后拍拍屁股上沾的一下子土,出门找地方扎堆扯闲篇去了。 马玉芝见秋丫娘说话声音不对劲,没等她开口,就直接说:“秀兰,你这嗓子,是着急上火了吧?想是家里老爷们外出把你急‘火龙’了,来,我给你扎古扎古。” 随后坐到秋丫娘跟前,把两只袖子往上撸了撸,朝着食指和中指间吐了口唾沫,瞅准秋丫娘的脖子‘嘎噔,嘎噔’揪了起来。 秋丫娘疼的龇牙咧嘴,脖子上瞬间呈现出黑紫色的一道杠子,然后马玉芝又转到秋丫娘脖子后,继续着同样的操作。 给秋丫娘揪完,马玉芝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说道:“一会儿我再用罐头瓶子给你往脊梁骨拔几罐子,保管傍黑天你就觉得轻松了,人讲话了,扎针拔罐子,不好去一半子。” …… 下午海棠来找秋丫去捡粪,学校有校田地,秋收过后就开始积肥。把任务派发给学生们,每天早晨根据上交的数量打分。 表姐妹俩挎着筐子、拿着粪叉,村里村外转悠了小半天,连玩带拣的,回到家才将大半筐,远远不够。人家好多同学都是满满一背篓。 早晨上学前,秋丫拿起粪筐,看看实在太少了,没办法跟老师交差,灵机一动,端起筐子放到猪圈墙上,拿着粪叉跳进猪圈,把自家猪粪装了一些,直到筐子满了,才兴冲冲地去找娟子。 而娟子筐里装的是羊粪蛋掺了些从灶子里掏出来的草木灰,走在上学路上,筐子里的灰不断地被风吹起,把眼睛迷得睁不开。秋丫建议她以后撒上点水,娟子却说拌上水看上去就没这么多了。 来到学校的粪坑旁,自己班级那块儿已经有几个同学在等着了,玉蓉老师手里拿着笔和一个小本本,先看看同学筐子里的数量,然后让倒进粪坑,再检查一下质量,给出合理的分数。 这时地主分子的孙子刘大奎背着满满一花篓、吃力地走了过来。篓子已经被撑得变形了,为了防止东西过重、把肩膀勒坏,两条背绳上分别串了只破鞋底子来增加受力面积。 玉蓉老师见了,赶紧搭了一把手,帮他把背篓卸下来,让他直接倒进粪坑,嘴里说着:“刘大奎的不用看,每天都是一百分。” 早晨第一节课,老师先说了一下积肥情况,然后让刘大奎起立,把他吓的大气都不敢喘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低着头站在那里,两条腿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没想到玉蓉老师却对同学们说:“咱们班刘大奎同学,最值得表扬,他的积分已经遥遥领先,积肥数量超过了很多高年级同学。” 刘大奎这才松了口气,面色微微泛红,抬起头向四周瞟了两眼,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但转瞬即逝。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再次低下头,拘谨地抠弄起手指来。 玉蓉老师接着又点名夸奖了王志杰,他是刘大奎的外甥。比小舅成份稍好一些,属于富农阶级。 甥舅俩一样,在其它方面都不突出,只能在积肥这种体力活上拼命表现,以期得到表扬。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老师的青睐,在班里也少受一点歧视。 最后,老师宣布,由刘大奎担任班里的劳动委员。刘大奎听了,惊愕地看向老师,又环顾了一下同学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老师又说了一遍:“刘大奎,以后班里的劳动就由你来组织并指挥。” 刘大奎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成为了一名班级干部,随后竟然‘沱、沱’哭了起来。 因为自家成份问题,刘大奎已经压抑得太久了,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终于得到了一次被认可的机会,怎么能不痛哭流涕? 第36章 抠门的姑姑 晚上停电了,秋丫在煤油灯下认真看书,光线黯淡,不自觉地越凑越近。‘嚓’的一声,待反应过来,她那整齐的头帘已经被燎去大半,随即传出焦糊的气味。 捻着不断掉焦渣的头发,秋丫急得来回拧巴着身子带着哭腔跟母亲抱怨:“这下丑死了,明天可咋去上学?” 望着女儿秃了的前额和被灯烟子熏黑的鼻孔,秋丫娘忍住笑安慰道“没事,放心睡吧!明早娘帮你想办法。” 早晨,母亲只能为秋丫重新梳下来一绺头发剪短,好歹能遮盖一下。秋丫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点丑。 旁边的娟子急得绕着她走来走去,催促道:“没事呀!看不出来,快点吧!马上就迟到了。” 秋丫又往翘起的头帘上抹了把水,然后用手压着,跟娟子一路小跑着上学去了。 赶到学校,老师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上课了,秋丫烧焦的头发还是被玉蓉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这头发是怎么弄得?胡哧拉啃的,烧火时灶子‘打呼’燎的?” “是煤油灯。”秋丫说着,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已经冻的梆硬的头帘,随后白了娟子一眼,意思是还说看不出来呢! “以后小心点!”玉蓉老师毫不走心地说了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了秋丫一句:“你爹在家吗?” “我爹走了好多天了。”秋丫抬头看向老师,以为她找父亲有事。 “奥……又走了!”玉蓉若有所思的嘟囔了一句,见秋丫还站在那里等下文,连忙说道:“没事,快进屋坐位子上,开始上课了。” 短短几天,气温就断崖式下降到已经伸不出手了,教室开始生炉子取暖。同学们轮流从家里拿烧柴,多数都是背的苞米穰子,堆在教室里的一个角落。 火炉安在桌板子一侧,在第二行和第三行中间位置。 外面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填上满满一炉苞米穰子,不一会儿,铁皮炉子就‘哞哞’叫了起来,炉筒子也红了半截,坐在附近的学生赶紧尽量躲远点。 娟子的手由于连年冻伤,肿得跟包子似的,上面还起了一些红色的斑点。冷点还好,只要温度上来,就开始钻心刺痒,她就会不停地挠,实在不解痒,就拿起一个苞米穰子在冻伤部位来回搓。 苞米穰子虽然火旺,缺点就是太容易‘涝炉’,必须指定一个‘炉长’,过一会儿就添一次。 这个活有一定的技术含量,添早了、炉火一直太旺,热得受不了,也费燃料。添晚了、只剩下点炉灰,还要重新引火。 要等眼看就过火了,还有几个红火炭,才是最佳时间。 ‘炉长’这个差事大家都抢着干,原因是只要在位子上坐不住了,就可以借着捅炉子、添炉子活动一下,就算老师在讲课,也无所谓,毕竟要保障教室里的温度。 玉蓉老师只随口问了一句:“炉长由谁来当呢?” 就有很多同学举手、踊跃报名:“老师,我,我……” 玉蓉看了一眼已经窜到她跟前、把手举的高高的徐三虎说道:“一边去,你就算了吧!让你干,还不得盯把鼓捣它,心思更不在学习上了。” 然后把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铁蛋说道:“炉长暂时由刘忠学来担任,以后可以轮值,随时调整。” 铁蛋的学名叫刘忠学,跟忠厚同一辈分。学习成绩很好,但脾气犟、蔫渠,只要不随心就会想方设法找补回来,最怕的人就是他爹——队长刘青富。 因为刘青富秉承‘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材’的教育理念。 下午放学,秋丫跟海棠约定吃完饭去二姑家、也是海棠的二姨,两个人看到班里同学在炉子上烤去年的干咸菜疙瘩吃,馋坏了。 二姑腌的咸菜最好吃,咬起来肉肉的,里面都是红瓤,海棠说前段时候还看到她家的咸菜疙瘩在仓房挂着,两个小伙伴打算去偷几个。 秋丫二姑是个极抠门的人,张嘴跟她要,也许能给一个,但秋丫和海棠羞于启齿,一旦二姑找理由拒绝,还挺尴尬。 别看二姑家就在同村住着,但秋丫很少去,一是二姑家没有跟自己同龄的玩伴,再者二姑对侄男阁女都不怎么亲,天天就知道打自己的小九九。 大表哥忠义得了蛔虫病去世,家里还有一儿两女三个孩子。 二姑在村子里号称‘铁算盘’,既能干又精于算计。农忙自不必说,从田里回来,从不空手,要么背一捆野菜,要么抱几根烧柴,恨不得连风都抓上几把。 冬天也从来不闲着,剥瓜子、砸杏核、纺毛线,总有出钱道,今年又跟秋丫爷爷学会了编席子、打折子。 秋丫和海棠到了二姑家,只见里屋外屋没有下脚地方,全是备料。要么是正用水闷着的一大捆秫秸秆横在地上,要么是已经劈成两半的秫秸杵在墙角,姑父用刮刀在刮着里面的穰子。 二姑几个手指上缠满了布条,坐在地上往前挪蹭着编一块折子,身后编完的部分卷成了筒。 但看上去二姑很不舒服,不时停下来,躬起身子抱着肚子歇一歇,后来实在挺不住了,只得脱鞋上炕躺下。 二姑家几个孩子也没闲着,在给秫秸剥皮,秋丫和海棠也加入其中。这个活简单,只需把高粱杆外面的浮皮剥掉。 这时,秋丫奶奶捣着一双裹脚来了,看着炕上躺着的秋丫二姑问道:“肚子疼好点没?” 不等回答,紧接着絮叨上了“你这是着凉了,整天萎在地上,哪有不做病的?日子不是一天过起来的,抽空咋也得坐炕头烙会儿。” “不碍事,我先刚上了块咸菜疙瘩,可能还没到管用的时候。”二姑分明已经疼的脸色蜡黄,却还嘴硬。 听二姑说把咸菜疙瘩上屁眼里了,秋丫和海棠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想笑、但最终憋着没敢笑出来,对咸菜疙瘩的渴望却削减了大半。 “都疼几天了,上块咸菜哪能管用?就你刚强,快点吧!我给你挑挑翻气。” 随后,奶奶到盐篓子里找了块手指肚大小的粗盐,叫几个孩子先到外屋待会儿。 之后就传来了二姑‘哎呀、妈呀’痛苦的喊叫声,片刻转为小声呻吟。 孩子们可以进屋了,只见奶奶从偏襟棉袄里面掏出一小包红糖,让姑父拿个小碗来,把红糖放进去,再倒上一些白酒,划了根火柴,‘腾’的一下,碗里就着起了若有若无的蓝色火焰。 待火苗变成了黄色、赶紧吹灭,叫二姑趁热喝下去。之后二姑让拿热水又冲了一下碗,端起来喝得溜干二净。 秋丫和海棠在二姑家待了这么久,偷咸菜疙瘩的计划落空了,根本没有机会,本身意愿也不那么强烈了。 但是表姐拿出一些沙果干,俩人意外分得了几块,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二姑家有一棵沙果树,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棵果树之一,秋丫父亲也试图栽过两次,但都没成活。 每到夏末,果子要熟了,秋丫总会有事没事往二姑家溜达,也是一年之中去二姑家最勤的时间段。 其实是嘴馋、惦记着二姑家的沙果,可就算从果树下走过,二姑也从不会摘下来几个给她。 运气好的时候,有掉落到地上的,二姑会捡起来送给秋丫。其实二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秋丫去她家的意图,可就是假装糊涂,不为所动。 但是如果跟父母一起就不一样了,只要母亲有事要去二姑家,秋丫保证紧随其后,因为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二姑会给秋丫摘下来几个。 一棵老大的沙果树,占了小半个院子,结的果实都压颤枝了,下面要用几根木棍支着。 二姑一家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所以就被二姑晒成了果干,冬天孩子们可以吃个稀罕。 第37章 家访 入冬以来一直没下雪,天气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水分。 早晨同学们到校后,手脚已经冻得发麻,不禁抱怨为啥这么冷!好像只有下雪,才算真正进入冬天,冷的才顺理成章。 尽职尽责的‘炉长’刘忠学,早已提前赶到学校,把火炉点着,教室里已经有了热乎气。 看来是继承了他爹青富队长勤劳能干的基因,不过就算想睡个懒觉,他爹也未必允许,青富对待子女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就是说,从孩子的身上,可以反映出大人们的生活状态。每天都早早到校的学生,家长大抵都很勤快,反之,多数都比较懒惰。 冻得嘶嘶哈哈的同学们,走进教室,直接凑到炉子跟前烤火。如果没有位置,就扶着前面同学的肩膀,把脚从缝隙处伸到火炉旁,好歹烤一下总比猫咬似的难受强。 王志杰挤不到跟前,索性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立到炉子边上。可是由于炉火太旺,不一会儿鞋底就被烤糊了。又因为汗脚的缘故,同时发出一股酸臭的味道。 ‘炉长’刘忠学此时有绝对的权威,他皱着鼻子,把王志杰的鞋子拿起来甩出去老远。 王志杰有点急眼,上去推了他一把,刘忠学差点就趴到了滚烫的火炉上,稳住身子,回手把手里已经烧热的炉钩子戳到了王志杰肩膀上,瞬间冒起一股青烟,还好穿着棉衣。 王志杰赶紧躲闪,炉钩子却又碰到了他脖子上。 他扭头一看,衣服被烫糊了,脖子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光脚上前跟刘忠学扭打到了一起。 这会儿老师们还没上班,有同学赶紧跑去住在学校的玉蓉老师家里报信。 等玉蓉老师赶到教室,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战斗,王志杰正坐在位子里委屈地哭鼻子。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刘忠学被批评了一顿,心里却忿忿不平,因为如果不是他,王志杰的鞋子早就不能穿了。 午休的时候,刘忠学见王志杰一个人在座位上,用小刀细心地刮着鞋底烤糊的地方。他瞅准机会,在王志杰起身时,把凳子悄悄仰到了后面,待王志杰重新坐回去时,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按说应该没怎么摔疼,可王志杰却突然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四肢不停地抽搐起来。 同学们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围在四周不敢靠前,有反应快的叫嚷着去办公室跟老师报告。 玉蓉老师见此情景,也吓麻爪了,竟然大哭起来,赶紧叫人去喊校长。 好在校长比较镇定,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扶起王志杰,连叫带拍,折腾了好半天,王志杰总算缓了过来。 其实他打小就有‘羊羔疯’,但轻易不犯,这次也许因为心疼烤糊的鞋子,跟刘忠学打架又吃了亏,接连受到刺激,才导致发病的。 对于刘忠学两次犯错,尤其把王志杰欺负得已经抽‘羊羔疯’了,这么严重的事,必须跟家长报备一下。 另外,玉蓉老师还有别的心思,她要去一趟秋丫家。 所以,周六下午放假,玉蓉老师开始了入学以来的第一次家访。 首先去的是队长刘青富家,把刘忠学在学校的所作所为详细述说了一遍。 青富听到一半,就已经快按捺不住了,气咻咻地看向铁蛋。如果不是为了让玉蓉老师把话讲完,早就动手了。 玉蓉老师话音刚落,青富就‘呼’地起身,二话不说,照着铁蛋的屁股,一脚把他踹出几米远,随后又窜上去开始拳打脚踢。 玉蓉老师和铁蛋娘破死破活地拉着,青富总算住手了。 铁蛋被打的鼻青脸肿,却不哭不闹也不逃,竟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梗着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认错。 铁蛋娘随即就给玉蓉甩起了脸子,意思很明显,怪她不该告铁蛋的状。玉蓉也发觉自己的做法有些欠妥,可她哪知道青富打起孩子会下死手? 到娟子家的时候,忠厚媳妇和秋丫娘都在,玉蓉老师只叮嘱马玉芝要把娟子手上的冻疮当回事,晚上熬点辣椒秧水,给她好好烫烫。 然后对秋丫娘说:“走,嫂子,去你家坐坐。” 玉蓉和秋丫娘前脚刚走,后面忠厚媳妇就说上风凉话了:“啧啧……啧,非去家里干啥玩意儿?有啥话搁这嘎达说呗!又没外人。” “家访嘛!总该去家里吧!说人家孩子的事儿,给你听干嘛?”马玉芝替玉蓉老师解释。 “说你家娟子,不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非得专门去秋丫家,是要看看她家都趁啥咋地?还是看她娘在家里守活寡藏了男人?” “搂草打兔子,你这是啥都不放过,把秋丫娘也给捎上了。你这人可真是的,不但嘴损,还脏心烂肺。”马玉芝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数落忠厚媳妇。 “当营子住着,谁不知道谁呀?秋丫娘……哎呀!你可别瞎想,我就是一不留神把她给刮拉上了。”忠厚媳妇知道马玉芝跟秋丫娘交好,赶紧补救。 “人家玉蓉老师不过是做个家访,却被你想的这么腌臜。”马玉芝觉得玉蓉对自己女儿娟子还是挺上心的,无形中多了份好感。 “她如今是赶上好社会了,不然,就她?还当老师呢?……”忠厚媳妇‘嘶溜’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看上去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成天瞎叭叭,不让玉蓉当老师,让你去,你能教学生认字读书呀?”马玉芝对忠厚媳妇向来不客气,抓住她的短板又怼了她几句。 忠厚媳妇‘哏儿、哏儿’地笑了,赶紧‘嘶溜’一下,把淌出来的口水吸了回去,然后大咧咧地说道:“哎嘛!我可教不了,斗大字不识一筐,书本上的勾勾弯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这不就得了,你还有啥不忿的?”马玉芝白了忠厚媳妇一眼。 “她……那啥……不是作风有问题吗?除了她,你看谁在家生私孩子了?”忠厚媳妇凑到马玉芝跟前,悄声嘀咕着。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况且孩子也是‘瘦猴子’的,人家最终不也成两口子了吗?又没扯仨挂俩的。” “那……能一样吗?她是在家为姑娘呢!就生米煮成熟饭了,等于先斩后奏,不然就凭她那满脸的麻子,‘瘦猴子’能要她?好在把孩子鼓捣没了,不然还得带个拖儿。”忠厚媳妇提高了嗓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刚才还窃窃私语,现在却变成了大喇叭。 玉蓉老师人长得不丑,就是小时候出水痘落了满脸的痘印。 “人家害你哪根筋了?看你这话说的,传到玉蓉耳朵里,不撕烂你的嘴才怪,等你家老小上学,要是正赶上玉蓉教他,小心给你穿小鞋。”马玉芝吓唬忠厚媳妇。 “说的也是,瞧我这张嘴,可话说回来,咱这不是关着门说私话嘛!哪儿说哪了,可不敢给人家往外嚷呼。”忠厚媳妇赶紧拿回头。 第38章 博弈 玉蓉老师跟秋丫娘进门之后,坐到炕上,说了秋丫的很多优点,之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哥不在家,晚上睡觉不害怕吗?没找个人作伴?” 秋丫娘听到玉蓉老师夸奖秋丫——学习好、遵守纪律,还能帮助同学。这些都是做父母的送自己孩子去上学的初衷,没个不高兴的。 秋丫娘也一样,一边听着,一边兴奋的两眼放光,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玉蓉老师,恨不得她一直说下去。 可是当玉蓉话锋一转,问起晚上睡觉害不害怕、找没找人作伴的事,秋丫娘心里‘轰’的一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问问还是有什么目的? 但是马上告诫自己别慌,这话问得又没毛病,找人作伴在很多家庭都是常有的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随即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找谁作伴呀?天长日久的,又不是三天两早晨。再说了,人家来给咱作伴,咋就下得起眼让人家早晨爬起来就回去?最次不得管顿早饭呀?缺油少盐的,拿啥给人家吃?” “说的也是,就算是亲戚,总麻烦人家也不是常法。”玉蓉随声附和。 “玉蓉,你往炕里坐坐,炕头热乎,早起烧了不少柴呢!”秋丫娘没话找话,其实是想转移话题。 “不冷,炕热屋子暖,坐这儿就行。”玉蓉说着,把手放到站在旁边的秋丫头上来回摩挲,看起来打心眼喜欢她,然后接着说道: “都说女儿随爹,我看秋丫跟你倒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亏得没像你家凤梧二哥,不然哪来这么俊的闺女……” 玉蓉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但秋丫娘却感觉这笑声有点假,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 “是呢!随了她爹可毁了,黑不溜秋的、小眼睛……”秋丫娘看似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不敢有丝毫懈怠。 片刻冷场之后,玉蓉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自己玩耍的秋生身上:“来,胖小子,让姑抱抱。”秋生并不眼生,任玉蓉抱在怀里端详。 “秋生也长得挺好看,一点不随他爹,说是随了娘吧!可是……跟秋丫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玉蓉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秋丫娘,观察她的反应。 秋丫娘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不对,不是自己想多了,玉蓉分明是有备而来。把秋丫说得那么好,又不需要藏着掖着,干嘛非要跟自己来家里?这不,开始进入正题了。 “奥……奥……是看不出来像谁。”秋丫娘心脏‘噗、噗噗’跳得厉害,强作镇定。 “还太小,没长开呢!我二哥家的三虎不也是?一点不随我二嫂,我寻思呢!三虎真要随了他娘,可毁了那孩子了。” 玉蓉开始把话题往三虎身上引了,秋丫娘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感觉手已经有点微微发抖。 不行,不能让玉蓉看出任何破绽,才几句话怎么就招架不住了?自己不可以这样。’ 秋丫娘快速转身,到灶房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肚,让自己冷静下来,起码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嗷吆,渴死了!玉蓉你喝水不?我点着火给你烧点开水?”秋丫娘喝着水,发出夸张的声响,还不忘问玉蓉一句。 “嫂子!我不渴,你别忙乎了,咱们说会儿话。”玉蓉并没有放弃刚刚的话题,还是要继续。 这时候秋丫娘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回避会愈发让玉蓉觉得可疑,不如变被动为主动。 秋丫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三虎一看就随了他爹,那孩子虽说皮了点,但以后错不了,老徐家出人物。” “啥人物呀!都是将将混碗饭吃,撑不着也饿不死。”玉蓉见秋丫娘这么说,也跟着打起了哈哈。 “我家俩崽儿以后要是也能像你们那样混饭吃,我就知足了。”秋丫娘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错不了,秋丫是肯定的,秋生还小,看不出啥来,嫂子,我有句话……说了……你可别多心。”见秋丫去了外面,秋丫娘也一副敞亮的神情,玉蓉好像没那么多顾忌了。 “有啥当讲不当讲的?咱又不是去会上发言。” “我看秋生……跟三虎,两个孩子……长得……还真有点像,尤其是那脑瓜壳,咋那像呢?”玉蓉试探着问道。 秋丫娘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自己的眼光没错,玉蓉也看出来了。不过她什么意思?难道风雪夜的那个人真是长贵?她是受长贵所托来跟自己摊牌的? 不对,就算真是长贵,这种事怎么可能跟自己妹妹说?他有那么傻吗?宁可身败名裂,也要让秋生认祖归宗?他又不缺儿子,家里可是有三个呢! “那……你的意思?”秋丫娘迎着玉蓉的目光,把球踢给了她。 “奥奥,没啥意思,哈哈……哈,秋生招人稀罕,三虎也是,都虎头虎脑的。” “我家秋生哪能跟三虎比?不过话说回来,庄稼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却是自个家的好,凤梧你二哥对秋生下作着呢!举到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奥……是……是。” 再谈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玉蓉也变得敷衍起来,不再停留,起身告辞。 还有几位同学没家访,玉蓉却径直往自己家走去,一路低着头寻思 自家虽然是后来户,但也有年头了,对秋丫娘还是很了解的。她勤劳、贤惠,不是那不守本分的人,不应该趁秋丫爹不在家,跟自己的二哥长贵私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呀? 可秋生明明跟三虎很像,这点秋丫娘看不出来吗?自己说出这话时、明显察觉到了秋丫娘表情很不自然,是不是所有做父母的听到自家孩子跟别人长得像、都会有这种反应? 二哥长贵其实也挺可怜,拧着鼻子娶了个那样的婆娘,开始进门时就有点浑头巴脑,如今又疯疯癫癫的,没享受到一点男女之间倾心相爱的快乐。 当初他对秋丫娘倒是有一颗火热的心,无奈事与愿违。如果现在能够在秋丫娘那里获得一点慰藉,得到一些温暖,也不枉此生。 哎呀!自己想到哪儿去了?有点太自私了!思想太龌龊了。看来得找时间跟二哥谈谈才行,不能闹出什么桃色新闻来。 大哥长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如果真没事,自己也就放心了。秋生只是冷眼一看跟三虎有点像,如果当初二哥没追求过秋丫娘,自己可能也就不往多了想了。 …… 玉蓉走后,秋丫娘长出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跟她那样的‘文化人’一番心里博弈,秋丫娘并没有当场缴械投降,而是挺了过来,这大大增加了她的自信。 她下决心从此不再自怨自艾,面对玉蓉的旁敲侧击,不也应对过来了吗? 每次还没等事到临头,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六神无主了。以后不会了,自己能行,儿子还需要自己这个亲娘来守护。 第39章 癔病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天气不怎么冷,因为是星期天,孩子们聚在胡同里玩耍。 手里拿着‘风呲篓’跑了一圈的娟子回来气喘吁吁地说:“秋丫,你二姑家好像出事了,好多人都往她家去呢!” 秋丫一听,拔腿就要去二姑家,走出几步,又返回家进屋跟母亲说了一句:“娘,我二姑家不知道咋了?我去看看。” 秋丫娘听完,随后跟了出来,马玉芝、忠厚媳妇也相继得到消息,一行人拖拖拉拉直奔秋丫二姑家。 原来,秋丫二姑打得一卷折子,放炕沿根底下,不知道怎么掉进火烧着了,如果不是发现及时,房子恐怕都保不住了。 二姑认为肯定是姑父抽烟掉进去火了,姑父却不承认,两个人就吵了起来,互不相让。 二姑心疼自己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骂的越来越难听,把二姑父祖宗三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姑父气的抡起拳头对二姑一顿爆锤。 不想,二姑刚抽出身来准备还击,却突然‘咣当’一下倒在地上,浑身僵直,接着就抽搐起来。 家里人以为二姑是秋丫大表哥忠义死的时候做下的病根又犯了,正准备用老方法施救。 二姑却一跃而起,揪着自己的头发、扇着自己的耳光,捶胸顿足,胡言乱语,不但意识不清,简直跟疯了一样,就算‘徐疯子’发病也没这么严重。 孩子们赶紧跑出去喊人,大家赶到时,见秋丫二姑正在自虐,姑父一个人根本无法靠前。 几个人合力上前制止,没想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跟去世的大儿子忠义十分相似。 没错,确定是忠义的声音,因为他才去世不久,音容笑貌大家还记得清清楚楚。 秋丫跟小伙伴们在旁边吓坏了,以为大表哥回来了,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二姑的神情更是如凶神恶煞般骇人,像过年时贴的门神,却又少了一些威武、多了几分邪魅。 并不断地用男声哭嚎,张牙舞爪,四下乱撞,跟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幸好几个见多识广的大爷大妈,把二姑死死按住,说她被死去的忠义附体了,得想办法镇住。 二姑父没辙,一时半会儿又请不到神婆、神棍,只能打发人去找村医林树生。 就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二姑把拉扯她的人折腾的精疲力尽,力气大的惊人,几个人都按不住她。 还不时用忠义的口吻说东道西,大家也只能配合,跟她对话,答应着她提出来的各种要求,以此来安抚她的情绪。 等林树生来了,看到二姑的样子,让大家使劲按住她,然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轻轻捻动着扎进了二姑的人中。 二姑马上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毫无知觉的样子,眼见人已经闭过气去了。 林树生又赶紧把她的每个指芯扎上一针,然后叫大家使劲拍打二姑的后背,眼看着整个后背拍得发红变紫,二姑才长出一口气、缓了过来。 但是目光呆滞,面色蜡黄,嘴里喃喃自语,不过声音已经变了回来。 众人不停的好言好语的安慰着,劝她不要想不开,多大点事?有什么事大家为她做主,并不断地斥责秋丫二姑父为她争理。 渐渐地,秋丫二姑安静下来,可能精力也已经耗尽了!如同一滩泥样萎在那里慢慢睡着了。 秋丫二姑的这种症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要说是为了胁迫家人就范,顺意自己,故意装疯卖傻。可是她又不会口技,为什么能发出跟死去的忠义一样的声音? 还有,体质再怎么好,毕竟是个女人,为什么当时力气那么大?这些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秋丫二姑这一顿折腾,给寂静闭塞的小山村平添了一个热门话题,大家眼看着她沉沉睡去,再没什么动作,眼中不禁泛起些许落寞。 因为这个事让大家费解,却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到最后也没能从秋丫二姑身上找到答案。 围观的人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揣着袖子、缩着脖子,不停地跺着脚,意犹未尽地拖沓着迟缓的步伐回转自己的家门。 秋丫娘、马玉芝和忠厚媳妇,后面跟着几个孩子,一小撮人到了家门附近,忠厚媳妇提议:“秋丫家有火盆,屋里暖和些,咱们先去她家吧!” 其实她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不然回去憋得慌,忠厚又懒得听她絮叨。 闲着也是闲着,一向跟忠厚媳妇不对付的马玉芝,对这点倒是挺赞成。 忠厚媳妇进屋赶紧脱鞋抢占了炕头位置,屁股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你们说说,我二婶也真能作,这下好了,以后我二叔算是让她拿下码头了!” 马玉芝刚擤了一把清鼻涕,正低头往炕沿根上抹,听了忠厚媳妇的话,马上抬起头:“你说这话我又不爱听了,按你的意思,你婶婆婆是装的?” 秋丫娘从灶膛里扒了一铁锨头热灰倒进火盆里,嘴里说道:“早晨做完饭我就把烟囱板子插上了,不然早把炕上这点热乎气抽凉了。这不?还有红火炭呢!大家快围过来烤烤。” 忠厚媳妇接着刚才马玉芝的话茬:“要我看,三七开吧!”话没唠透,她是不肯转移话题的。 “啥叫三七开?”娟子问忠厚媳妇,然后又看向她娘马玉芝。 “小孩子别乱打听,一边去。”马玉芝有点不耐烦。 “忠厚媳妇,不是我向着我二大姑姐,就那阵仗,可不像装出来的。”秋丫娘对忠厚媳妇有点不满,太没有同理心了。 “哪天你也装一个给大伙儿看看?就捎把你家忠厚拿捏住,省的他一天到晚拿你不知重。”马玉芝又开怼了。 话音刚落,忠厚媳妇急着接上了:“别看忠厚爱数落人,但有一样好,从不跟我动手,自打进他家门到现在,没戳过我一手指头。” 说完,斜倪了马玉芝一眼,一脸的傲娇,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切……”马玉芝对忠厚媳妇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然后接着说道: “秋丫二姑那人,放屁崩出个豆都得搁嘴里嗦啦几下,跟谁共事不沾点便宜都觉得丢了东西似的。好不容易编好的折子变成了一把灰,眼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又挨了一顿捶巴,急火攻心,可不就一股脑把死去的大儿子也想起来了。” “你这张嘴呀!等死了阎王爷先割了你的舌头。”秋丫娘看了马玉芝一眼,做嫌弃状。 忠厚媳妇听马玉芝这么一说,感觉有道理:“说的也是,可那声音……咋那像呢?” “那是伤心过度身子太虚,添的外症吧!咱也没钻人家心里去看,你要想知道,去问问你婶婆婆,顺便取取经。”有些事马玉芝其实也说不清楚,只不过自恃识文断字,尽量给大家答疑解惑。 “我可不去问,人家心里不定多难受呢!我咋那不知轻重?”忠厚媳妇‘嘶溜’一下,一副体谅人的样子,听完马玉芝把事情捋了一遍,已经不再质疑秋丫二姑。 第40章 温暖 秋丫二姑的事儿翻篇了,忠厚媳妇又想起昨天玉蓉老师家访的事,问秋丫娘“可说呢!我就纳闷了,二婶,昨个徐玉蓉都跟你说啥来,非得背着人?” “就一个家访,还能说啥?”秋丫娘随便应付了一句。 忠厚媳妇忍不住又问道“我咋有点不相信呢!没啥犯碍的,干啥非拽你回家,直接当着大伙面说完不就得了?” 秋丫娘支吾着不知该怎样回答,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可偏偏玉蓉老师说的就是不能当众宣扬的事。 马玉芝又当起了秋丫娘的嘴替“我发现你这娘们还真是没屁搁楞嗓子,怪不得你家忠厚懒得搭理你。‘守着和尚不说秃子’,玉蓉是当老师的,自然有这觉悟,咋能当着我的面夸秋丫?那样岂不等于直接说我家娟子完蛋操?” 忠厚媳妇没心没肺地‘咯咯咯’笑了起来“咱这不是闲的嘛!不然啥是话呢?” 然后挑理道“我家忠厚咋的?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 “你先弄明白我的意思好不好?是你在他眼里不值钱。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其实他只是把你当成伺候他的老妈子了,不信你哪天拿根绳子去上吊,他保管以为你打滴溜玩呢!” “没事我上的哪门子吊?”忠厚媳妇说话总找不到重点。 几个婆娘正说的热闹,外屋门‘吱嘎’一声,有人来了。 忠厚家大女儿彩云掀开里屋门帘,站到门口看着忠厚媳妇说:“娘,猜到你就在这儿,我爹回来了,问你是不是想在外面住了,还不回家做饭?” 忠厚媳妇一听,起身出溜下地,赶紧趿拉上鞋,一边往外走,一边猫腰往上提,嘴里说着:“缺火的,一天就知道喧,饿死鬼托生的,进了家门、饭就得堵上嘴。” “她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老爷们,跟养了个大儿子似的。”秋丫娘有点同情忠厚媳妇。 “磕一个头,放八个屁,行好没有作恶多,她是现世报。”马玉芝听着忠厚媳妇‘踢踢踏踏’小跑的脚步声嘟囔道。 墙上的广播响了起来,马玉芝说了一句:“来喇叭了都,我们娘几个也得回去做后晌饭吃了。” 秋丫娘把马玉芝送出大门口还没等进屋,娟子又返了回来:“婶,我娘问你家柴禾堆里能翻出来干辣椒秧不?给我治冻疮用,要是没有,茄子秧也行,我家的早都烧灶子了。” “有,有,在南墙根堆了不少呢!我就防备着冬天有谁冻伤了手脚能用得上。” 秋丫娘说完,翻墙跳进菜园里,找出一大把递给娟子并嘱咐道:“让你娘熬好之后千万要掌握好水温,太热了会把手烫坏,以后就成死肉了,太凉了不管用。” 娟子点着头刚要走,秋丫娘还是有点不放心,叫住她说道:“算了,烫个一时半会儿也不管用,娟子,你待会儿吃完饭来我家吧!我用火盆帮你烫。” 秋丫娘心想马玉芝懒塌的,在孩子身上本来就没有耐性,如今又怀着孕,四肢不勤。况且她家屋子那么冷,没等烫一会儿,水就凉了。孩子手冻成这样,可怜见的,得遭了多大的罪呀! 秋丫娘把辣椒秧剪碎,然后放在一个搪瓷茶缸里,添上水煨在火盆里。 晚饭过后,娟子来了,秋丫娘把熬好的辣椒秧水倒进脸盆,又掺了些凉水,试试温度,稍微有点烫手。 然后把脸盆直接放到火盆上加热,让娟子坐到跟前,把手试着一点点往水里放,慢慢适应温度。 待娟子的手已经可以完全浸入到水里了,秋丫伸手沾了一下,烫的直抖手,问娟子:“这么热,你不烫得慌?” 娟子摇了摇头:“一点都不烫,好舒服,也不痒了。” “以后还要多烫几次才能管用,你每天吃完晚饭就来,婶熬好辣椒秧水等着你。”秋丫娘慈爱地摸着娟子的头,接着又说道:“今晚保管不会痒得难受了,我们娟子可以睡个好觉了!” 然后直接在娟子头上扒拉着替她抓开了虱子,只是随意一翻,就发现了目标,两个大拇指对准之后、使劲一挤,只听‘嘎嘣’一声脆响。 接着又是一个,只几下子,大拇指甲就被渍红了,可秋丫娘还是急得不停地咋呼:“哎呀……这儿……又一个,这儿还有……钻进去了……” 赶紧解开娟子的小辫,从一边顺次用小拇指把头发一缕缕分开,咬牙切齿地挤死一个个吃的肚子滚圆的虱子,明显有点忙乎不过来,抬头吩咐秋丫:“闺女,快……快去把刮头篦子给娘找来。” 秋丫下地手忙脚乱地翻了一通,找到篦子迅速递到母亲手里。 秋丫娘把娟子的头发刮了一遍又一遍,把刮下来的黑黑的虱子和白白的虮子抖落到火盆里,马上就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一股焦香的味道。 最后把娟子的头发翻了又翻,确信刮得差不多了,看着两个被鲜血染的红红的指甲,想洗一下,但是脸盆被娟子占用着呢! 秋丫娘只能到水缸舀了点水,含到嘴里一大口,一边往手上吐着、两只手胡乱搓弄几下,一边猫腰来回在屋子里的泥土地上、均匀地喷洒,以免水积到一个地方和成泥! 洗完手随便往大襟上擦了几下,秋丫娘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翻箱倒柜地找出几双已经没办法再补的破袜子,把袜桩剪下来。 让秋丫脱下棉袄,先披上被子,然后把两个袖口处已经磨得黑黢黢的、破损的烂袜桩拆下来,把一副干净的旧袜桩分别套上去,用针线缝好。 娟子烫完手,秋丫娘也让她把露着半截胳膊的破棉袄脱下来,找了些棉絮和布头,先把破烂不堪的袖口重新接上一截、絮了些棉花,做得尽量长点,最后也绷上一副袜桩。 娟子穿上棉袄,袖子把手腕都盖住了,秋丫娘看了看满意地说道:“这下好了,以后冻手了就揣到袖筒里。” …… 如果说玉蓉的来访没有击溃秋丫娘的心理防线,反倒使她增强了自信心。那么秋丫二姑身上发生的事,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再一味地思虑太多、战战兢兢,前怕狼后怕虎的,没准哪天也会像秋丫二姑那样崩溃。 马玉芝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秋丫二姑急火攻心。自己绝不能那样狼狈地让那么多人围观,这还是其次,万一神志不清、胡念八说,再把风雪夜和秋生的事儿抖落出去…… 想到这里,秋丫娘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41章 老师的手段 周一早晨,秋丫娘做的小米饭,捞出米放锅里沏好之后,盛到盆里。 因为没贴饼子,就把剩下的一些米饭和锅巴铲碎搅拌均匀,然后趁热用手使劲攥到一起,给秋丫做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饭团,包在手绢里,带上午休时间吃。 中午同学们在炉子上烤干粮吃完,上课钟声响起,刚回到座位,海棠就大声叫了起来:“我的铅笔呢?怎么不见了?明明放文具盒里了呀!” 待玉蓉老师走进教室,几位同学还在帮海棠在她的前后左右、地上、书包里到处翻找着。 玉蓉老师厉声问道:“上课钟声都响了,没听见吗?你们在干什么?” “老师,我的带橡皮铅笔丢了,我娘新给我买的,一次还没用过。”海棠哭唧唧地跟玉蓉老师汇报。 玉蓉老师让同学们都回自己位子上坐好,然后严肃地问大家:“谁拿了海棠的铅笔,抓紧还给她。” 没有人吱声,玉蓉老师严厉的目光从同学们脸上一一扫过。 秋丫镇定自若,偷窃可耻,自己不会拿别人的东西。 ‘嗯,秋丫可以排除了,她一向乖巧懂事,嫉恶如仇。’ 三虎洋洋自得,拿人家那玩意儿干嘛?想要我爹会给我买。 ‘是呀!差生文具多,三虎自己的还东扔西扔的呢!他怎么会惦记别人的?’ 刘忠学手里拿着弹弓,把手藏在桌子下做着小动作,不关我事,我不稀罕。 ‘对,刘忠学也不可能,这孩子虽说有个犟脾气,但却清高着呢!’ 娟子啃着自己的铅笔头,海棠那么好的铅笔丢了,她有点可惜。 ‘娟子也不大可能,别看她家里困难,但还不至于向别人的东西下手,平时跟海棠又是好朋友。’ 刘大奎低着头,我没偷,可别怀疑我,自己刚当上劳动委员,一直在好好表现。 ‘大奎有点可疑,但这孩子一向不敢跟人对视,因为成份问题,形成了自卑的性格。’ 王志杰目光游移不定,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他的嫌疑最大,看上去有点心虚,而且平时就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都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物品,看看多出来没有?”玉蓉老师想给偷东西的同学一次机会。 一阵‘稀里哗啦’声响过后,同学们纷纷摇头。 “谁拿了?抓紧交出来还给海棠,不然一会儿我可要搜了。”玉蓉老师再次大声警告同学们。 “我没拿。” “我也没拿。” “我都没到海棠座位跟前去过。” “我连是啥样的铅笔都不知道。” 大家急切地表白着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王志杰偷偷瞄了一眼玉蓉老师,嘴里也跟着嘟囔了一句“反正不是我。”但分明底气不足,一只手不安地抠着桌子。 “同桌互相检查!”玉蓉见没人承认,下达了命令。 刘忠学一下子窜到王志杰跟前,翻了翻他桌子上的书本,里面什么都没夹着。又到他身上摸了摸,也没发觉有硬邦邦的东西。然后猫腰查看桌子底下,土台子桌腿上砸了一个木头楔子,王志杰的书包就挂在上面。 王志杰下意识地拦着不让拿,眼中分明有了一丝慌乱。 刘忠学使劲推开他,王志杰又扑了上去,没等他伸手去抢,刘忠学起身对着桌面,把书包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部倒了出来,海棠的那只带橡皮花铅笔赫然躺在桌子上。 “在这里,老师,王志杰偷的,大家快看……”刘忠学大声宣布。 同学们把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王志杰脸上,他语无伦次地小声辩解:“不知道是谁放我书包里的……这不是我偷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海棠走过去拿起铅笔说道“是了,就是这只。”然后质问王志杰“你说是自己买的,那你能说出来在哪儿买的吗?” “我……我在……供销社……”王志杰支吾着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我娘在街里给我买回来的,咱们供销社没有。”这下彻底坐实了王志杰的偷窃行为。 同学们瞬间七嘴八舌地嘲讽起来 小偷 不要脸 羞羞臊臊…… 王志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茫然失措,就在玉蓉老师下了讲台,径直朝他的座位走去的时候,王志杰‘咣当’一下栽倒在地,再次抽起了‘羊羔风’。 玉蓉老师慌忙上前,把他抱到空地上,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虽然着急,但并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 此时刘大奎飞快地跑出教室,去找自己的大姐、也就是王志杰的母亲去了。 待王志杰的母亲刘凤英赶来的时候,他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脸色有些不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刘凤英并没怎么特别关心自己的儿子,只是瞅了他一眼,就开始发飙了:“怎么?这还没完没了了?欺负我家没人咋的?是想整死人不偿命吗?” 然后气呼呼地指责海棠“咋就认定我家志杰包里的铅笔是你的?你做了记号?还是你喊它、它答应了?” 接着又扫了整个教室一眼说教道“现在不是头些年了,咋整我们都得受着……” 玉蓉老师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刘凤英说道:“不要在这里影响同学们上课,走,咱们去办公室,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到了办公室,玉蓉老师看着刘凤英,理直气壮地说道:“有些事,我本不想提,可你胡搅蛮缠大闹课堂,我不得不说了。” 刘凤英心里没底了,忐忑不安地死死盯着玉蓉老师,生怕她嘴里会蹦出自己家那些不堪的丑事来。 玉蓉顿了顿,接着说道:“就拿学校积肥的事儿来说吧!你当我不知道?王志杰每天都是满满一背篓,有多少是他自己真正捡的?有多少是晚上到学校积肥坑来装的?就差把学校的粪坑安个轱辘推你家去了,你身为母亲,可别跟我说这些你都不知道。” 刘凤英有点语塞:“我……那啥……我真没空管他……” 玉蓉坐在那儿静静地等着,直到刘凤英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说辞、放弃了解释,才继续说道“但是我当时没有拆穿他,还表扬了一下,因为他每天都是满满一背篓,同学们眼睛都看着呢!这就是为什么你弟弟刘大奎做了班级干部,而却不是你家王志杰的原因,做老师的不是偏向,是心里有数。” 刘凤英本想一战成名,以后自己儿子少受点欺负,结果被玉蓉老师有理有据地抢白了一顿,而且还被告知: “你家孩子我可真没办法教了,你快领回家爱咋咋地吧!动不动抽‘羊羔风’,把我吓的半死不说,还手脚不老实,你这做家长的心里明镜似的,不但不说服教育,还撒泼打滚地护短。” 虽说现在不那么重视成份问题了,但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大家对他们地主富农的身份依然有成见,他们也没完全把自己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可是长久以来,积攒的一肚子怨气一点都不比鬼少,只要叨着理就想发泄一下。 刘凤英这下彻底草鸡了,开始打感情牌:“玉蓉,可别,当营子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大人有大量,多担待点,咋说咱们两家也算有交情,当年我爹跟你家徐大叔一起挨批斗……” 玉蓉没再说什么,回到教室,像没事人一样,也不打算马上教育王志杰,毕竟他刚经历了一场病痛,让他娘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上课。 对于这样的学生,玉蓉还真是有点犯愁了!管也不是,不管又不行。 第42章 有一种感情叫‘发小\’ 经过王志杰这件事,玉蓉老师下午在开班会时,对同学们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然后才说出今天班会的主题,要选出第一批少先队员。 并事先把成为一名少先队员的标准向同学们讲清楚,除了学习好、懂礼貌,遵守纪律,还有就是平时各方面都表现积极,并尊敬老师、关心爱护同学。 听完这些,大部分同学在心里已经放弃了自己,觉得根本没希望,但却踊跃推举自己认为比较优秀的好朋友。 只有很少几个同学心脏‘砰砰’直跳,认为自己是符合要求的,就看老师是不是认可。 待玉蓉老师公布了秋丫和刘忠学等四位同学入选,大家纷纷看向他们几个,目光中满是羡慕! 最后玉蓉老师强调,没当选的同学以后还有机会,要努力进步,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少先队员。 已经成为少先队员的同学,也要戒骄戒躁,更要严格要求自己,充分发挥榜样的力量,不然随时都会被除名。 海棠没能被选上少先队员,放学之后闷闷不乐,自己明明学习成绩很好,参加劳动也从不偷懒,甚至还经常抢着擦黑板、帮同学值日。 晚上,秋丫大姑领着海棠去找玉蓉老师了:“玉蓉呀!海棠回家连饭都吃不下了,别人都能当‘红小兵’,海棠差在哪儿?亏得你还是她姑姑呢!” “大嫂,第一批就四个名额,都是班里比较突出的学生,海棠虽然也不错,但各方面都表现平平,我也考虑过,如果把她硬放上去,很多人一眼就看出来我偏向自己的侄女。” 玉蓉说完,看向海棠鼓励道:“别着急,继续努力,很快就会发展下一批,有信心没?” 海棠这才有些释怀,听姑姑的语气,下一批肯定会轮到自己,虽然没能跟秋丫一样,光荣地成为班里第一批少先队员,但好在还有希望,所以不再纠结,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回家了。 之后学校举行了入队仪式,新队员们在大队长的带领下,在队旗下高举右手庄严宣誓,稚嫩的声音满含着成为一名少先队员的骄傲。然后由高年纪老队员为他们佩戴上鲜艳的红领巾。 从此以后,秋丫除了睡觉,几乎时刻都把红领巾戴在胸前,就算放假也不例外。 海棠上面有三个哥哥,她在家里是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孩,是秋丫大姑的心头肉。 可是大姑父长富只喜欢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不待见海棠,也许是特意要跟秋丫大姑划清界限吧! 自从秋丫大姑带人把长富的生活作风问题公布于众,两个人之间就形同陌路了,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很少交流,甚至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大姑家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派,姑父跟三个儿子、大姑跟海棠。虽然平时一家人吃喝拉撒看不出什么,一旦有争执,儿子们都站在父亲一边,只有海棠跟母亲一个立场。 但人微言轻,哥哥们也像父亲一样,对海棠并不宠爱,总是对她颐指气使的。 海棠的三个哥哥都很优秀,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厉害,所以海棠也铆足劲、争取各方面都不落后。这样或许会得到父亲的认可,不然哥哥们也总是奚落她。 秋丫喜欢去大姑家找海棠玩,一是大姑对她好,海棠能有秋丫这样的玩伴,秋丫大姑打心眼里高兴,相比其他侄男阁女,对秋丫格外亲近。 二是她家有好多小人书,可以一饱眼福,这是很多家庭比不了的。 大姑、姑父和海棠住东屋,三个哥哥住西屋,中间隔着灶房,还有个偏厦子做仓房。 大表哥和二表哥都在镇上读中学,三表哥也马上升初中了。 在他们的房间里,炕梢一面墙上全部贴的都是奖状,地上靠墙的几个木头箱子上面,摆放着一排排替换下来的各年级书本,箱子里面则装满了一摞摞的小人书。 大姑父长富已经不再担任教师,被调到了公社革委会,所以经常出差。回来给孩子们买的礼物通常都是小人书、或者课外读物,而且多数都是成套的。 若论爱惜书,非大姑一家人莫属,所有书本都码放的整整齐齐,而且很多都用报纸包着书皮,连折回去的书角都会捋平之后再压上。 所以大姑家的小人书是从来不会外借的,哪怕秋丫有时候跟海棠拿着小人书想找个肃静地方欣赏,大姑都会掐耳根子叮嘱:“看完可要原封不动放回去呀!这要是弄丢了,可趟不清你几个哥哥诈尸。” 秋丫一边听话地答应着:“嗯嗯,知道。”一边躲在墙根如饥似渴地看完一本又一本。 因为小人书上的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能看画面揣测,秋丫和海棠两个人实在看不懂的地方,到了有争议的地步,就会去问大姑。大姑读完下面的文字,再根据前后页,会为她们做出合理的解释。 等到天已经擦黑了,才想起该回家了。这时候海棠就会央求秋丫不如晚上在她家住下,随便看到啥时候。 秋丫惦记母亲和弟弟,怎么都不肯,把看了一半的小人书十分不舍地让海棠放回去。 海棠看着秋丫意犹未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这么多没看完呢!算了,你干脆揣回去吧!反正不会有人察觉,明天上学带到学校再还给我。 秋丫欣喜若狂,两个人赶紧四处张望一下,秋丫把小人书塞进棉裤里,海棠不忘叮嘱一句:“别让秋生给弄撕喽,明天去学校偷偷给我,不然别人看到了会跟我借的。 大姑见秋丫要走,挽留道:“在这儿吃吧!姑给你和海棠做好吃的。” 甭说一顿美食,就连最喜欢的连环画册都留不住秋丫,况且棉裤里面已经藏了本硬邦邦、冰凉凉的小人书,可以回家去看。 秋丫走后,大姑看了一眼海棠:“两个小妮子鬼鬼祟祟的、不知又搞什么名堂?” 海棠嘴硬:“哪有?我跟秋丫说让她在咱家住,她不愿意。” “秋丫哪能在这儿住?她跟你一样,一天也离不了娘。” 每次秋丫去找海棠,如果赶上表哥们在家,都会被夸上一句:“秋丫看着就是干净、体面。”然后又看看海棠,不忘贬她一句:“瞧瞧你,整天倜里傥啷的,没个利索样!” 海棠就会气得满脸通红,但是又不敢反驳。秋丫羡慕海棠有三个哥哥,可哥哥们对海棠的态度又让秋丫难以接受。 第43章 男女那点事 刘凤英悻悻地走在前面,本想借机给一些人来个下马威,以后儿子少受点欺负,没想到却铩羽而归,越想越窝囊。 王志杰怏怏地跟在母亲身后,当众出丑,被全班同学嘲笑,母亲的到来,不但没能帮他挽回颜面,还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懊恼不已。 看来接下来的几天,在班里又得夹着尾巴做人了,不然稍微惹怒别人,自己偷铅笔的事就会被重新翻出来。 他不反省自己的错误,却后悔自己的做法不够高明,不断地设想着,假如当时把铅笔藏在其它地方,别人就翻不到了。假如快要放学时再偷,岂不直接拿回了家里,假如…… 娘俩灰溜溜的回到家,王志杰的干爹大驴子也在,他在这个家可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待遇也远远高于王志杰的亲爹王礼。 大驴子有工作,在街里食品厂上班,媳妇生病去世,家里有三个女儿。 他家住在另一个村子,要翻过村西面的一道山梁,距离约有三里远。但他下班不回家,三天两头往王志杰家里跑。 晚饭过后,刘凤英把一个装满山杏核的小笸箩拿来,坐在灶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扒出一堆炭火,把杏核埋在里面,待烧得差不多了,砸开来吃,越吃越香,不知不觉吃了两大把。 突然,她觉得头晕的厉害,努力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正在里屋炕上抽烟唠嗑的王礼和大驴子,听到动静下地查看,见刘凤英口吐白沫、已经不省人事。 大驴子急忙扶起刘凤英,用力敲打她的面颊,但刘凤英丝毫没有反应,浑身软软的、像面条一样。 而王礼在旁边像个六神无主的傻瓜,搓着双手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叨咕着:“这……这可咋整……娘俩一个病?怎么从来没见……” 大驴子看到王礼那副不能主事的样子,有点急眼,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遂交代王礼照顾刘凤英,自己到门外骑上自行车,让王志杰带他去找赤脚医生林树生。 跟林树生简单说明情况,载着他飞快地返回去救治刘凤英,王志杰只能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赶回家。 林树生为刘凤英做了简单的检查,又问了问前因后果,确定刘凤英是杏核中毒,让抓紧送去公社医院。 王礼赶紧去套毛驴车,大驴子见了,急头白脸地说道:“等赶着毛驴车逛荡到街里,都晚三春了。” 说完,把刘凤英放到自行车后座架上,让王礼找些绳子、衣服之类的,把她绑在自己后背,然后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朝街里奔去。 这下刘凤英和大驴子的事在村子里传开了。 “哎!听说没?刘凤英跟梁西大驴子的事,这不成明的了吗?都不背人了。” “可不是嘛!大驴子可疼刘凤英了,见她吃杏核撂倒了,比王礼还着急。” “王礼也是,就那样整天让大驴子登门入户?不知道咋想的,心里不搅警?” “装傻呗!有人帮着养四个孩子,偷着乐去吧!大驴子在食品厂随便刮拉点,就够给孩子们打牙祭了。” “大驴子可真是的,自己个儿不少挣,放着家里仨闺女不管,整天往人家门里梭达,要不就看看有合适的再名正言顺地娶一个,凭他的条件,又不是娶不上,何苦呢!” “老话说的好——宁跟着要饭的娘,不跟着做官的爹,苦了他的三个孩子了。” “老话还说呢——没这事立不起营子,嘿嘿……嘿!” “按理说刘凤英家现在也不咋缺见了,起码饿不着了,可不单她把个人身子豁出去了,她家老大也总小偷小摸的。” “天生的贼坯子呗!” “听说偷了东西跟他娘显摆,刘凤英还夸儿子能干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偷人和偷物有啥区别?左右是不嫌丢人。” …… 这种事自然逃不过忠厚媳妇的一张嘴:“啧……啧啧,刘凤英到街里扎古好病,第二天坐在大驴子车后架上,两个人就那样大模大样地一起进了村。” “原来不是都等出了村才坐吗?回来时也是,快到村口了,刘凤英就从自行车上跳下去了。”马玉芝好像早就了解。 “这回可不那样了,刘凤英压根就没下车子,好在没搂着大驴子腰呢!不过低着头,谁也不看。”忠厚媳妇有如亲眼目睹了一般,说的有鼻子有眼。 忠厚媳妇本来就爱捕风捉影,马玉芝再神助攻,在秋丫娘看来,一件事经过她俩的嘴,在附近这一片,基本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秋丫娘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自己虽然说不出什么,但并不反感她俩一唱一和八卦别人。 村子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这样口口相传,至于版本,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一个样。 村子里的街头巷尾时常充斥着语言暴力!如果有谁胆敢有悖常理、违反人伦,唾沫星子也会把你淹死。除非你有着强大的内心和豁出去了的心理准备。 …… 一大早,天空就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不一会儿,地面就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这还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好像早就蓄势待发一样。到了中午,就已经天地合一,能见度只有几米远了。 学生们本来下课会去外面大雪中玩闹嬉戏,可是进入教室,满身满脚的雪花抖落到地上,瞬间地面就和成泥了。来回关门开门的,把教室里的热乎气也都带走了。 玉蓉老师训斥同学们:“除了上厕所,不要再往室外跑了,把屋子骚呼这么冷,一会儿怎么上课?” 这样的大雪天,学生们显得躁动不安、根本静不下心来,就连玉蓉老师也不那么泰然自若了,不时呵斥大家认真听课,自己却不受控制地频频往窗外看。 这时校长紧急通知,由于雪越下越大,马上放学,让学生们早早回家。 这个消息瞬间让教室里沸腾起来,虽说正常还差两节课也就放学了,对于同学们来说,却不亚于到了周六。 玉蓉老师布置完作业,交代学生们不要去其它地方,直接回家,明早带上除雪工具来上学。 秋丫回到家里,已经成了小白人,满头满身都是雪,弟弟秋生正在窗台上透过朦胧的玻璃,急切地向她招手。 母亲已经下地帮秋丫早早打开了门,待秋丫走到门口,一把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就开始用笤帚为她清扫。 第44章 几代人都知道的故事 母亲帮秋丫把衣服上的雪清理干净,让秋丫快到火盆跟前暖和一下,烤烤她那已经冻得发红的小手。 秋丫脱鞋上炕,袜子底上已经踩了厚厚的一层雪,母亲赶紧让她脱下来,并拿起她的棉鞋,用力磕打几下,然后贴到火盆边上慢慢烘干。 秋丫并没有母亲想象的那么冷,上炕之后开始逗弟弟秋生,把冰凉的手往弟弟活裆裤子里伸,试图去冰他,秋生吓得要么藏到炕旮旯,要么拉起被垛单蒙上头。 姐弟俩‘叽叽嘎嘎’地玩闹了一会儿,秋丫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文具盒,准备做作业。 秋丫娘问道:“老师留的作业多吗?待会儿暖和暖和,吃完饭再做吧!” “不多,一会儿就写完,我要完成作业再玩,不然心里还得记挂着。” 就在秋丫拿起笔趴在炕上准备写字的时候,秋丫娘好像发现了什么,随口问道:“你这好好的笔,上面削去一块皮做什么?” “我这是做个记号,削掉一层皮,上面写上我的名字,不然丢了不好找。”秋丫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然后接着对母亲说道:“我大姑给海棠新买的铅笔,就让王志杰给偷去了。亏得老师是海棠的姑姑,才帮忙找到了。换做别人,老师就会说‘丢了活该,谁叫自己不收好了’,或者随便说上一句让大家帮忙找找就完事了。” 秋丫娘点点头:“也对,今天你丢个小刀,明天他丢块橡皮,老师哪有功夫天天为你们找东西?” “嗯嗯,可不是嘛!有时候自己不注意,落家里了,到学校也愣说是丢了。”秋丫很理解老师。 秋丫做完作业,母亲让她在炕上哄弟弟玩,自己去做饭。 怕火盆烫到两个打闹的孩子,秋丫娘把它搬到了地上,也该倒掉里面的死灰换新的了。 天气寒冷,秋丫娘特意往灶膛多塞了几把柴禾,把火炕烧得热热的,余下的灰烬再掏到火盆里,搬到炕上,可以整晚都热乎。 这样的风雪夜,母亲通常是不会睡觉的,这点秋丫早已司空见惯,除非父亲在家。 秋丫突然想起了父亲,问道:“娘,我爹在外面冷不冷?他住在哪儿呢?” 见女儿问起,秋丫娘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郁闷地说道:“你爹在大车店住,不知道冷不冷呢?要是条件不好,这天可够难熬的。” “大车店?那里比家好吗?爹怎么不回来?是喜欢在那里住吗?”秋丫天真地问道。 “怎么可能比家里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秋丫娘说完,陷入了沉思中…… 躺进热乎乎的被窝,看着坐在那里为自己和弟弟翻开棉衣抓虱子的母亲,秋丫打了个哈欠,问母亲为什么下雪天就不睡觉? 秋丫娘慈爱地看着女儿说道:“我闺女睡吧!明天好早早起来上学,娘不困,娘看着你睡。”她绝不会把内心的不安传递给女儿。 “娘再给我讲个故事吧!不然我也不睡。”秋丫有点撒娇。 “娘会的那几个故事早就给你讲了多少遍了。” “可我还是想听,就讲婆婆精的故事吧!” “不行,听完你又该做噩梦了。” 秋丫央求道“娘,讲吧!都听过好多次了,我现在不害怕了。” 秋丫娘想想也是,其它的自己也讲不好。就又开始给秋丫讲起了‘婆婆精’的故事 从前,有一家四口人,爹娘和两个女娃娃。他们住在离村子不远的山坡坡上。 一天,爹娘要出远门,对两个女儿说:闺女,在家好好玩,晚上叫外婆来作伴。 姐姐把大门拴紧,哄着妹妹在院子里玩,天黑下来,姐姐心想该喊外婆过来做伴了。 她就去房顶朝山下外婆家大喊:外婆……外婆……过来跟我们作伴哟! 刚吼了两声,就被老熊精听到了,它假装外婆的腔调回道:听见了,来了,来了! 姐姐听到‘外婆’答应了,把大门打开,把‘外婆’迎进屋里。 姐姐要去点灯,‘外婆’挡住说:不要点灯,外婆在害眼病,见不得光。 姐姐给‘外婆’端板凳坐,‘外婆’又挡住说:不坐板凳,外婆生了坐板疮。 姐姐去搀扶‘外婆’,却摸到身上毛茸茸的,吓了一跳,问道:外婆,你咋个浑身尽是毛呢? ‘外婆’说:奥,外孙女!外婆把皮袄翻着穿呢! 姐姐听到‘外婆’说话嗓音粗声大气的,就问:外婆,你的声音咋跟往天不一样呢? ‘就是嘛!昨天受了风寒,着凉了。问东问西的,话咋这多呢?快睡觉!’‘外婆’已经不耐烦了。 睡觉的时候,妹妹硬是要跟‘外婆’睡一起,姐姐就自己睡在炕梢。 睡到半夜,一阵‘嘎嘣、嘎嘣’的声音把姐姐给惊醒了。仔细一听,原来是‘外婆’在吃东西。 她就问外婆,你在吃啥? ‘外婆’说没吃啥好东西,是兜里有几粒炒苞米。 “不对,是炒豆粒。”秋丫纠正道。 “奥,对对,是炒黄豆粒。”秋丫娘赶紧改正,然后继续 姐姐说外婆,给我几颗嘛! ‘没有了。’ 姐姐又说我不信,我爬起来去翻你的兜兜。 ‘外婆’说别起来,会着凉的!这里还有一颗,给你拿去吃! 姐姐接过来用手一摸,粘糊糊的,哪里是炒豆粒,分明是一截手指。 接着,这个‘外婆’像吃萝卜一样,又吃起了妹妹的脚趾头。 姐姐明白了,这是遇到老熊扮成的‘婆婆精’了,吓得直哆嗦,心想,这下完了,打又打不过,喊又没人听到,只有想办法逃走才行。 姐姐就装着要撒尿,大声说外婆,我憋不住了,要去尿尿。 这时,‘婆婆精’肚子也吃的差不多了,就说:炕上尿。 姐姐说尿到炕上湿湿的没法睡觉了,我下地去灶坑尿吧! ‘婆婆精’怕姐姐跑了,就说:你去拿根绳子来,一头栓在你腰杆上,一头我逮着,免得你绊倒。 姐姐嘴里答应着:好的…… 这时候秋丫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秋丫娘见女儿已经睡着,停下了第101次故事解说。 早晨,秋丫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了饭香,见弟弟还在睡着,怕吵醒他,悄悄趴到窗台上,想看看外面还下不下雪? 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有花有树,秋丫竟然忘记了自己想干什么,逐一欣赏起每块玻璃上的霜花来。 直到母亲进屋提醒她:‘闺女,光着身子在干啥呢?快钻被窝,小心着凉,等着,娘这就给你烘棉衣。 说着,秋丫娘拿起秋丫的棉衣去灶坑了,在灶膛里扒出一些炭火,把棉袄翻过来烘热,拿到炕上让她赶紧趁热穿到身上,然后又接着去烘棉裤。 秋丫这才想起来问母亲:“娘,外面雪停了吗?” “还零星飘着雪花,不耽误上学。” 待秋丫穿好衣服下地,母亲早已把洗脸水温好,在凳子上用盖帘盖着。 秋丫正准备洗脸,母亲走过来把她的棉袄领子窝回去,又把毛巾围在上面,嘴里说着:“再冷也得洗洗脖子了,都快成黑车轴了!” 秋丫娘撩水把秋丫的脖子沾湿,然后拿肥皂抹了一圈,刚帮她揉搓了两下,秋丫痒得难受,‘咯……咯咯’笑着躲开了,溅了一地水花。 她唬着脸训斥秋丫:“好好洗,这么大个闺女了,脖子脏了不让人笑话吗?” “知道了,娘,我自己慢慢洗,不用你。”秋丫缩着脖子,怕母亲再上手,然后乖乖地仔细把脖子清洗干净。 第45章 没有比家更温暖的地方 吃完早饭,秋丫跟母亲开始琢磨上学带什么清雪工具,因为昨天老师交代过。 铁锹太沉了,秋丫根本拿不动,更甭说还要除雪了,拿掏灰用的铁铲子,又太小了。 正在娘俩犯愁之际,娟子手里拿着脸盆来找秋丫了,秋丫娘受到启发,说道:“拿这么个铁家伙式,不得把手指头冻掉了呀?干脆,你俩合伙带一个大筐吧!挎在胳膊上去学校,到时候一起抬雪。” 秋丫和娟子趟着没过膝盖的积雪,缓缓向学校走去。路过的各家各户都在清扫院里院外,走到学校,也早有人在除雪了。 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分担区,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利用自己手中的工具,有装雪的,有运送的,还有在后面清扫的。 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会支援年龄最小的一年级,并取笑他们:“一年级的小豆包,一打一蹦高。” 小同学不服气,攥上一个大大的雪球砸向他们:“非要把你们也打的蹦高不可。” 高年级同学的玩心瞬间被激发起来,也跟着互打了起来,大家开始还掷雪球,之后索性捧起来直接攘过去。 一场热火朝天的除雪劳动,在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声中,愉快地结束了,直到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还意犹未尽。 身处北方,每到冬天,见得最多的就是雪了,有时甚至伴随着整个冬季。在人们心中,它平平无奇,只代表了寒冷,根本体会不到雪景的美丽和诗情画意! 今冬的雪虽说来的晚了些,可是却下了一场又一场。 阳光下,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刺目的皑皑白雪。灰褐色的大地被洁白无瑕的白雪覆盖着,不见一丝尘土,呼啸的北风只能用力卷起一股股白烟,俗称‘白毛旋风’。 …… 已经放寒假几天了,临近傍晚的时候,秋丫还在加班加点赶做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 她要快快完成,争取第一个,见到小伙伴们就可以骄傲地炫耀:我已经做完寒假作业了! 秋丫娘正在玻璃霜上画着各种图案逗秋生玩,免得他打扰姐姐。 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的秋丫开心地凑过去,把嘴巴贴在玻璃上,哈出一个圆圆的了望孔,以便观察外面。 突然,大门被推开了,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径直向屋门口走来,秋丫刚说了句:“谁来了?” 秋丫娘只瞄了一眼,一边迅速起身下地,一边说着:“你爹回来了!” 秋丫一听,也紧随其后,秋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跟着起哄,走到炕沿边上,调过屁股,出溜一下滑到地上。 秋丫爹走到门口,刚要伸手开门,门就自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光脚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的老婆孩子们,瞬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再苦再累也值了! 秋丫爹张开双臂,上前揽过娘仨,把他们一起抱了起来,秋丫娘嘴里嗔怪道:“哎呀!身上凉死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 秋丫爹蹒跚着走进里屋,把娘几个撂到炕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随后秋丫娘骨碌一下起身问道“你……这是又步行走回来的?”满眼都是疼惜。 连绵不断的风雪天,秋丫爹在城里也干不了什么,早已归心似箭。可是雪厚路滑,已经通了一年的大巴车早已停运。 走着回家,原本是可以的,可这么厚的积雪,抄近路,显然不太现实。如果沿着压开的大路走,起码得两三天才能到家。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有个车老板子赶着三套马车到城里办事,也去了秋丫爹居住的大车店落脚。 秋丫爹在攀谈中了解到,车老板子姓鲍,比自己大几岁,竟然还是老乡,就在梁西住。所以请求捎个脚,鲍大哥欣然同意,说是秋丫爹正好跟他做个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上路了,因为驾车的马匹都挂着铁掌,可以平稳地走在压瓷实的冰雪路上。 秋丫爹和鲍大哥坐在车上唠着家常,太冷了就下车跑一会儿,一天的路途倒也不怎么难熬。 一路下来,两个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到了离村子几里远的岔路口,鲍大哥坚持要把秋丫爹送到家,被他婉言谢绝了。 出门在外,家里人肯定望眼欲穿地惦记着。再说把秋丫爹送到村里,如果鲍大哥不返回来,就要赶车从村西的大梁上翻过去回家,那条路大冬天不见得有人走,没准还没压开呢。 所以秋丫爹执意步行走几里路自己回家,跟鲍大哥相约过三过五再聚。 秋丫爹给两个孩子买了半兜子冻梨,还为秋生买了一个牛皮制作的拨浪鼓,为秋丫买了一个漂亮的铅笔旋子和一支‘清楚铅笔’,给秋丫娘买了一块葱绿色的头巾,厚厚的,软软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分配完礼物,秋丫爹有些歉意地对秋丫娘说:“这次可没赚到啥钱,光躲在大车店里糗雪了,合着白出去一趟。” “赚多少是多?人家都窝在炕头猫冬呢!你赚一块糖都是额外添的。”秋丫娘看了秋丫爹一眼,有些心疼,又满脸的知足。 然后赶紧准备饭菜,拿出一绺用高粱托人在街里漏粉厂兑换的土豆粉,又切了一棵酸菜。 锅里炖上酸菜粉条,把锅叉放上,蒸几个咸鸭蛋,蒸出来的咸鸭蛋要比煮的好吃,蛋清特别嫩。 接着又和了一大块白面放在那里稍微醒一下,待会儿烙千层大饼。 除了酸菜,其它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平时轻易舍不得吃,留着秋丫爹回来,一家人一起享用。 秋丫爹坐在炕上,看着一桌子的美味,凑上去半眯着眼使劲嗅了嗅,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朝灶房喊秋丫娘:“别拾掇了,快上炕先吃饭。” 可是却不见回应,下地察看,秋丫娘根本不在,到外面转悠了一圈,仍然不见踪影,回到屋里有点纳闷,这人到底去哪里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秋丫娘猫着腰,顶着刺骨的寒风回来了,进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瓶‘散搂子’。 原来她是去供销社为秋丫爹打酒了! 秋丫爹见了酒,脸上抑制不住惊喜,随即埋怨道:“买它干啥?冷风热气的还跑一趟。” “知道你好这口,平时舍不得,今天庆祝一下,让你开开斋。”秋丫娘一边说着,一边用牙咬下瓶子上扣得紧紧的土黄色胶皮盖。又去锅里舀了碗热水,给秋丫爹烫了满满一壶。 …… 秋丫爹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在家里猫了几天就有点耐不住了,屋里屋外来回折腾。 秋丫娘看了他一眼:“你这是犯走马星了咋的?刚回来才几天?心就长草了。” “闲得浑身不自在,总要找点事由。”秋丫爹琢磨着想干点啥。 第46章 撵兔子的快乐 第二天,吃过早饭,秋丫爹隔墙招呼正在喂羊的王林:“走呀!咱们去山上转转,没准有个意外收获呢!” 王林嘴上说着:“能有啥呀?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但是正被马玉芝磨叽的心烦,乐得出去躲心净。 两个人趟着厚厚的积雪到山上转悠了好大一圈,连个活物都没看到,失望之余正要打道回府,却发现了一串小动物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 循着足迹一路找过去,竟然是一只肥大的灰色野兔、正在雪地里艰难地跳跃。 二人一下子兴奋起来,马上从两面包抄过去,因为积雪太深,兔子跑不起来,他俩走的更慢,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差那么一点就能逮到。 就这样跑跑停停,从早晨到天黑,一直追到了离家五十里外的林场,最后终于把兔子靠趴蛋了。 总算有所收获,怕家里人着急,赶紧往回返。累了又不敢停下来歇息,因为夜晚的风更硬,加上在野外,冷的受不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上穿的棉衣棉裤不知道被汗水打透了多少次。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就商量好了,两家人凑到一起,用这只兔子改善伙食。进餐地点当然要选在秋丫家了,王林清楚自家的状况,媳妇也弄不四置。 秋丫爹和王林收拾兔子的时候,秋丫娘把灶坑的土挖开,下面就是秋天储存的长白萝卜,抠出几根炖兔子肉吃。 一只兔子,放了几个大萝卜,添上几瓢水,秋丫爹看着一大锅萝卜炖兔肉,用鼻子吸了吸,喜滋滋地说道:“兔子蹦不出萝卜锅。”也就是说,萝卜炖兔子肉是难得的美味。 因为每家只有一口大锅,所以马玉芝在家里做了一锅小米饭,顺便把一盆黏糊糊的米汤也端来了。 一共九口人,两家的炕桌对到一起,围了满满一圈。 王林家的几个孩子坐在桌前,开始时扭捏着不敢动筷,不时瞟一眼他们的母亲。 秋丫娘猜到马玉芝肯定事先给孩子们下了令,不许搂桌子,遂看向她说道:“让孩子们抢罗着吃吧!大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能咋?他们不吃,放咱们嘴里也不香甜。” 马玉芝看着几个孩子,放话道:“那就别夹夹咕咕的了,吃吧!”几个孩子得令,不约而同地伸出了筷子。 四个大人把兔肉尽量留给孩子们吃,自己啃上几块没什么肉的骨头,嗦啦一下滋味,吃的多是萝卜,再喝上两碗鲜香美味的清汤,就已经很满足了!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大快朵颐,秋丫爹把秋丫娘为他买的那瓶只喝了二两的高度散白酒拿上来,跟王林俩喝了个精光。 所有人都吃的满面红光、鼻尖冒汗。吃饱喝足,秋丫娘拿过扫炕笤帚,自己先折下一截笤帚糜子,然后扔给其他几位大人,大家坐在那里一边剔着牙,一边打着饱嗝儿。 随后口渴,再喝上一碗香香浓浓的米汤,孩子们的肚子瞬间鼓了起来,在炕上笑着、闹着,一幅人间至美的画面,幸福莫过于此! 都说孕妇不能吃兔肉,否则生出来的孩子会‘三瓣子嘴’,可谁又能抵挡得了美食的诱惑呢? 尤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油腥,早就清肠寡肚的了,马玉芝也顾不得许多,管她生出个什么来呢!先饱享一顿再说,她最近的饭量大到惊人。 就算年轻体质好,秋丫爹和王林喝点小酒、饱餐一顿后,也马上泄了劲,累的昏睡了一宿,过后又趴了三天炕。 别人取笑他俩,犯得着为了一只兔子、累成这个熊样吗?而他俩却乐呵着呢!觉得两家人吃得高兴,值了。 这种心情简直可以跟吃一顿杀猪菜相媲美,竟然信心满满地还要再去山上撵兔子,说是已经有了经验。 …… 刚进入腊月,王林家的肥猪食欲不振,天寒地冻的,烫好的猪食倒进槽子里,总是只吃上碗口大的一个坑,剩下的就全部冻在里面了。 眼看着都掉膘了,两口子一合计,不如早早杀掉。 王林家没有猪圈,他家的猪从来都是散养,小时候抓回来拴熟了就撒开,到处溜达、上蹿下跳,练就了一副登高爬墙的好身手。 夏天跑去农田里、糟蹋庄稼;跳进别人家院子、毁掉园子里的蔬菜;拱开自家房门、把米面逮上半袋子,这些事他家的猪都干过。 他家没有茅厕,大人孩子房后、墙根随处解决,完事就被那头猪清理干净了。 有时候甚至等在旁边迫不及待地拱屁股,要拿上木棍边驱赶边大便。晚上就钻进柴火垛里萎个窝,睡得倒是舒坦。 王林早早找了杀猪匠和几个帮手,趁肥猪睡得正香,把它堵在窝里,按住之后拿来饭桌,抬上去准备就地正法。 那只肥头大耳的黑猪看起来还在发懵,没怎么反抗,众人想速战速决,觉得这么多人按着,不用捆绑就成。 杀猪匠上前,照准脖子就捅了下去。 可是由于黑猪扭动了一下,刀子扎偏了,待抽出来打算再补一刀时,没想到黑猪‘嗷’的一声大叫,开始奋力挣扎,同时也摔到了地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一下站了起来。 先是瞪着发红的眼睛,‘哼哼’着跟几个人对峙了一会儿,当有人试图闪电出击抓住它的一条后腿时,早已愤怒的黑猪猛地撞倒两个人,冲出包围圈,瞬间跑到围墙边,纵身一跃,逃到街上去了。 黑猪身上汩汩地冒着鲜血,一路东奔西跑,仓皇逃窜。洒落到地上的血迹,跟白雪互相映衬着,让人触目惊心。 后面的人一边喊叫一边追赶,又惊动了一些人加入到围剿之中。 直到把黑猪累得筋疲力竭,血也差不多流干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人们才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把它抬了回去。 没接到猪血,灌血肠大概率是泡汤了,就看有没有落膛血了。 然后吹气、褪毛、刮皮,待收拾干净,开始削猪头,因为要把血脖子肉尽早割下来煮上,待会儿用来烩杀猪菜。 可是一刀子下去,随着皮开肉绽,竟然出现了很多痘痘,大家心里马上一沉,完了,养了一只‘米芯子’猪。 这也是家家户户最怕的事情,一年的油腥就指望着一口肥猪呢!摊上这种事,别提多闹心了! 等着吃肉的人们这下彻底失望了,先前还因为吃不成血肠而失落,这下愿望全部落空了。 王林两口子对于灶房里的白条猪,已经懒得再看上一眼,坐在炕上郁闷的快崩溃了。 这种情况,任何的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帮忙的也无心再逗留,带着满腔的惋惜怏怏离去。 可是,这么大一头猪,又不能扔掉。说实话,哪能舍得? 第二天,接受现实的王林两口子,开始剔肉,把肉片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烀上大半天,待把水?干,把瘦肉捞出来,放到盆子里,撕开肉丝,细心地挑出里面的痘痘。 肥的可以接着炼,撇出的油和后面剩下的油滋啦照常食用。 夫妻俩愁容满面,孩子们觉得能天天可着劲吃肉,高兴的不得了。 第47章 杀年猪贵客临门 很快到了腊月中旬,秋丫家决定明天杀猪,秋丫娘已经提前两天把肥猪控了起来,每天只喂点稀食,到时候容易摘肠子。 晚上,一家人躺在热被窝里有说有笑,讨论着有关杀猪的事儿。 这也是自秋丫父母从老宅搬出来、分家单过养的第一头猪,想早早杀了、好好款待一下亲朋好友。 好多人家都要等到腊月根,或者两三家赶在同一天杀猪,这样就等于把吃猪肉的那些人给分流了。 也难怪,好不容易喂了一年的猪,如果消耗太多,对于过日子精细的人来说,着实有些心疼。 知道明天就可以吃上肉了,秋丫兴奋的一点睡意都没有,躺在被窝里叽叽喳喳:“等肉烀熟了,娘要先给我切上一大块。” 秋丫娘满口答应“好,一定,看把我闺女馋的!” 接着又自言自语道:“煮熟血肠,这回我非得先吃上一大截,就喜欢吃刚出锅的,以往都是去别人家,哪好意思先尝上一口。” 说完自顾笑了:“可不敢让别人听了去,这不就是个馋老婆吗?刚笑话完孩子,自己倒绷不住了。” 秋丫爹鼓励道“那有啥?喝喝咧咧喂一年了,可劲造,明天保管让你吃个够。” 然后又补充道“多煮点肉,烩上一大锅酸菜,要请的人多着呢!往年总去吃人家的,今年都请来,让大家敞开了吃。咱可不能抠抠索索的、杀猪那天把菜吃个精光,后面连自己家都没有熥着吃的了,杀猪菜越热越香,一定要多做点。” 接着,夫妻俩开始合计明天都请谁,七大姑八大姨的这些至亲肯定少不了,其余就是有人情往来的 大后街的徐才家虽然从没请过咱们,但是在秋生月子,徐才婶给送来了三尺花布,一定要把他们老两口请来吃一顿,还一下人情,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请的动人家。 村东头的宋大叔肯定来不了,前两天刚刚把脚给崴了,等烀熟猪肉、煮出血肠趁热给他端过去点,前年人家杀猪,给送来一方子肥膘,足有二斤重。 王林家头些天杀了‘米芯子’猪,把他们一家人都叫来自不必说,一定要选出二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让他们过年包饺子吃。 忠厚会不请自来,不然就显得生分了,他媳妇和孩子们都不吃血肠,就算他们本家亲戚杀猪,忠厚媳妇也极少去…… 直到深夜,秋丫娘说了一句“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才渐渐没了声音。 早晨起来,秋丫爹张罗着把定好的杀猪匠请来吃早饭,然后把捆猪的绳子和抬猪的杠子等都预备好,一定要把猪捆得结结实实,可不敢像王林家那么大意。 秋丫的叔叔、姑父、堂哥等男性亲属已经先一步过来帮忙。 开始抓猪了,秋丫躲在屋里,昨晚的兴奋劲荡然无存。想想自家猪刚被买回来的时候,每当自己挖野菜回来,把菜篮放到猪圈墙上,小黑猪就‘哼哼’地马上来到跟前,抬起头跟自己要吃的。 稍微大点,身上长了虱子,每天不停地往墙上蹭,把一块墙皮都磨得溜光锃亮,自己就跳进猪圈为它抓虱子、挠痒痒。 时间长了,只要自己一伸手,它就‘咣当’一下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等着舒舒服服地享受。 听着外面‘吱……吱’的惨叫声,秋丫心里难受,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等肥猪被杀死褪完毛,秋丫娘细心地把猪毛一绺绺收集起来,这可是能换不少钱呢!尤其猪鬃,一小把就能顶上所有的猪毛值钱了! 男孩子们把猪尿泡让大人给吹起来,满院子撵着玩! 秋丫爹把猪苦胆从肝上小心片下来,不能弄破丝毫,否则猪肝就会变的奇苦、无法食用,然后把苦胆系上麻绳,挂在阴暗处,让它慢慢风干,以后用来做偏方。 总之猪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浪费,就算肠子里的粪便、也要倒进粪坑里。 杀猪匠划开猪后背,用手比量了一下,足足有一巴掌膘子,秋丫父母立马眉开眼笑,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 秋丫娘更是满满的成就感,因为基本都是自己一勺一勺精心喂养的,而且没搭多少粮食,多数时候都吃糠咽菜。 姑姑婶婶们随后也来了,帮着切菜、调面糊、灌血肠。 一口大锅忙不过来,秋丫娘舀了半簸箕小米,让马玉芝去她家做饭。 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秋丫爹见差不多了,骑上自家的枣红马,去梁西请那位从城里回来时结缘的好友——车老板子鲍广杰。 时间不长,鲍广杰就骑着一匹大白马随同秋丫爹一起来了。 这个人浓眉星目,身材魁梧,步履稳健,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进屋之后,没等秋丫娘跟他打招呼,率先开口道“这位就是弟妹吧?” 秋丫爹有些疑惑,这么多女的,鲍广杰咋一下子就认定了哪个是秋丫娘?遂满脸不解地问道“怎么?鲍大哥,你……” “咱俩从城里回来,一共二百多里的路程,有一半时间你都在夸弟妹,未见其人,早知其形。”鲍广杰说完,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秋丫娘不好意思地说道“让鲍大哥见笑了,甭听凤梧瞎说。” 鲍广杰见秋丫娘开口,竟变得腼腆起来“开个玩笑,弟妹别往心里去。” 锅里炖肉飘出的香味早已冲淡了秋丫的伤感,已经开始拉着海棠按照昨晚定下的名单,挨家去请客。 每到一家,秋丫就会自豪地喊着“……我家杀猪了,爹娘叫你们去吃猪肉”。 有的马上答应一会儿就到。 有的推辞一下等吃饭时候再去。 快开席了,看看要请的人还有几个没来,父母让秋丫去催,海棠陪秋丫又跑了一遭,有的是真不想去就躲了起来。 有的十分想去、又觉得自家人情没做到那份上,只能一直拿捏着。秋丫和海棠连拉带推,直到紧盯着把人请进家门交给父母。 来人还跟秋丫父母假意抱怨“说不来不来,孩子们不答应,愣是抓着不放手。” 由于地方有限,只在炕上拼了两张桌子,除了老人和贵客们坐在炕里,其余人在地上吃流水席。 炕头的席子已经用木棍支了起来,不然早就煲糊了。 待人们吃喝完毕,已经热得汗流浃背,一边喊着太热了,一边赶紧撤退,因为后面还有捞忙的妇女和孩子们等着腾出位置。 第48章 难缠的女人 到了晚上,人都走了,虽然忙碌了一天,秋丫父母却丝毫不觉得累,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血肠灌的好吃,猪肉也是真香,咬一口满嘴流油! 然后开始收拾归纳,一副猪下水吃得没剩多少,划拉到一起只有两盘,还是切了之后端上桌没吃完的。 杀猪菜也只剩了小半盆,但是夫妻俩很高兴,说明做得好吃,让大家饱了口福,这也是秋丫父母的初衷。 把猪肉分类,有炼油的肥膘,做菜做馅的五花肉,再留下几方送人的,其余腌了一坛子咸肉,猪油和腌肉要细水长流、吃到来年杀猪的时候。 因为炕烧的太热了,晚上,一家人烙得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等稍微凉点已经下半夜了。 第二天,太阳都一杆子高了还没起来,秋丫爹嘴里说着:“忙啥?猪也杀了,不用急着温泔水了,点着火把剩饭剩菜一熥就得。” “那也不行,都这会儿了还没摘窗帘,让人家笑话。”秋丫娘说着赶紧下地,并催促秋丫爹也快点起来。 掏完灶膛灰,秋丫娘端到大门外倒进粪坑,听到西面坡上‘徐疯子’站在她家大门口骂人,这是常事,秋丫娘并没介意。 可是刚点着火,忠厚媳妇就趴在墙头招呼上了,秋丫娘赶紧出门。见忠厚媳妇在院外使劲往上窜了几下,以便露出整张脸,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朝她摆着手,眼睛还不时地向西瞟两下。 秋丫娘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待走近墙边刚要询问,没等她开口,忠厚媳妇就压低声音说道:“二婶,徐疯子指名道姓骂你呢!” 秋丫娘的心‘咯噔’一下,随即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好似当头挨了一棒。尤其忠厚媳妇那故作玄虚的样子,让她紧张到生怕一张嘴,提到嗓子眼的心就会掉出来。 在秋丫娘心里,最不愿招惹的就是‘徐疯子’一家,因为她心里认定了跟长贵有扯不清的关系,还有玉蓉的那次家访,更加深了这种执念。 不知道‘徐疯子’在骂自己什么?事情发生得突然,让她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不敢直接问忠厚媳妇,其实是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事。 秋丫娘感觉自己的手微微发抖,手心却好像已经出汗了,牙齿也不自觉地‘咯……噔噔’互相碰撞了两下,血脉经络开始膨胀,马上要炸开一样。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装作很冷的样子,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淡定地对忠厚媳妇说:“嘶……哈,真冷,我害她哪根筋了?随她吧!”说完,转身逃回了屋里。 留下意犹未尽的忠厚媳妇在那儿半张着嘴,随后硬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秋丫娘的心脏‘砰砰’直跳,怀里像揣了个蹦来蹦去的兔子,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坐在灶坑,想先镇定一下。 她感觉有个灾难在自己头顶盘旋,随时都有可能砸在头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色有多难看。 秋丫爹从里屋出来,见秋丫娘好像不对劲,蜷缩在那里,灶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却不往里添柴。 他俯下身问道:“我说咋听不到一点动静呢!这是咋的了?跟打蔫的鸡仔似的。” 秋丫娘想想没必要隐瞒,关键是也瞒不住,‘徐疯子’还在那儿继续着!遂颤声对秋丫爹说道:“徐疯子在她家大门口骂我呢!” “你咋知道她在骂你?”秋丫爹疑惑地问了一句。 秋丫娘瞬间感觉有点不耐烦,压着嗓门说道:“说骂我就是骂我,捡银捡钱还有捡骂的?” 秋丫爹不知深浅,又问了一句:“她为啥骂你?” “我怎么清楚?你想知道不会直接去问她吗?”秋丫娘感觉一股火直窜天灵盖,连眉毛都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 秋丫爹很少见秋丫娘发这样的火,隐忍着满心的不悦说道:“哪有她不骂的人?至于这样急头白脸的吗?我看别人挨骂都不当回事,就你脸皮薄。头几天骂徐玉蓉缺德、把自己的私孩子弄死了,人家不照样该干啥干啥?跟你这样心眼小,早抹脖子了!” 听了这话,秋丫娘好像消了点气,但心里的委屈马上升腾起来,眼里瞬间蕴满了泪水。 秋丫爹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片刻,分析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杀猪没请她?看到咱家人来人往的,她生气了?按理说不应该呀?这些年也没啥人请他们,她要想生气,能生的过来吗?” 秋丫娘察觉自己刚刚的表现太过激了,放缓了语气说道“她是自认为跟我关系比较好,别人不请她也就罢了,咱们热热闹闹地请了那么多人,她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罢?” 前天晚上合计请客的时候,秋丫爹倒是提了一嘴长贵家,秋丫娘对他家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当时没搭茬。 由于两家不怎么走动,又很少有人请的动长贵,也没见‘徐疯子’去谁家吃过饭,秋丫爹也就一带而过了。 秋丫娘起身,没心思再做饭,屋里屋外来回走着,不敢出门去听,又想知道‘徐疯子’都骂了什么? 秋丫爹见状,一边动手点火熥上昨天的剩饭剩菜,一边劝慰道:“跟个疯子置啥气?她不嫌累就让她骂呗!” 秋丫娘努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徐疯子平常骂起人来,骂完张三骂李四。可先刚听忠厚媳妇说,她今天就可着我一个人骂,连个陪绑的都没有,能不让人闹心吗?” 秋丫娘一筹莫展,这才刚刚早晨,如果‘徐疯子’这样骂上一天,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可是过了一会儿,好像没了动静,估计‘徐疯子’偃旗息鼓了,秋丫娘长出一口气,心里平静了许多。 饭菜端上桌,秋丫娘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草草收拾完毕,定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不知道‘徐疯子’究竟为什么骂自己?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未知的感觉,太煎熬了! 早晨听忠厚媳妇说完,自己一下子被击懵了,现在不想再逃避,反正‘徐疯子’骂了什么,别人都听到了,自己干嘛把自己蒙在鼓里? 因为秋丫娘不常去忠厚家,如果现在直接去,目的就太明显了。所以她动了个小心思,假意去王林家串门,其实是去等忠厚媳妇,只有她才会一五一十地全捅出来。 第49章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 秋丫娘一进门,马玉芝就发现她气色不好,明白症结在哪儿,直接安慰道:“一个精神病,你在乎她干嘛……”想是先前也听见‘徐疯子’叫骂了。 “门都没关严,这是晾骚呢咋的?”不出所料,忠厚媳妇怎么可能把话憋在肚子里?马玉芝跟秋丫娘还没说上几句话,她就叨叨咕咕地进来了。 没准她一直躲在家里的背旮旯处、时刻了望着秋丫娘呢! 简单做了几句铺垫,忠厚媳妇就开始绘声绘地学起了‘徐疯子’:“段秀兰,你个没良心的骚货,我待你不薄,你却当我是瘟神一样,我把你家孩子抱着扔井里了咋的? 你给我等着,哪天让我捞着你,非把你蒯成萝卜丝不可,让你往后没脸见人,我让你可着劲躲,躲到耗子窟窿里……” 忠厚媳妇正来劲,马玉芝打断了她的话:“你非要这么学吗?到底是疯子骂的,还是你骂的?” “这可是疯子的原话,我一点没加言。”忠厚媳妇赶紧强调。而后见秋丫娘满脸尴尬,发觉自己确实有点过了,解释道“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有啥说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马玉芝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奚落道就算是心直口快,也不能张嘴就拉吧?嗓子眼好歹还有个挡头呢!” 秋丫娘不想她俩因为自己杠起来,赶紧打岔“我以为她得骂一天呢!后来听着没动静了。”她是想顺便探听一下“徐疯子’怎么停下来的。 “奥!后来睡懒觉的‘三胡子’被吵醒了,拿着棍子把他娘吓唬回去了。”忠厚媳妇‘嘶溜’了一下口水,吧嗒了两下嘴巴,好像有点没过瘾似的。 至于是因为马玉芝掐断了她、还是‘徐疯子’停止了谩骂,就不得而知了! 秋丫娘心里有些释然了,虽说‘徐疯子’骂的难听,还好没什么妨碍的。起码没涉及到她最担心的问题,没触碰到她要守护的东西。 如果说只是因为没请她吃猪肉而恼羞成怒,可她却绝口不提,所以秋丫娘总是安不下心来,一直纳闷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 过了两天,秋丫娘淘了黄米,放在大盖帘上控好水,然后装在面袋里准备碾成面,蒸豆包、撒年糕。 半夜让秋丫爹去占了碾子,等早晨吃完饭去查看情况,知道上午是轮不到自家了。 下午秋丫娘扛着黄米到碾房的时候,马玉芝这个碾房常客也在,一边‘嘎嘣、嘎嘣’嗑着瓜子,一边跟几个人扯闲篇。 本来秋丫爹说要试试枣红马,看能不能拉套。 秋丫娘嫌麻烦,黄米都泡好了,用手一捻就碎,用不了几圈就压成面了,所以让秋丫爹只管好好在家看着秋生。 马玉芝上前帮秋丫娘推碾子,她怀着孕,秋丫娘怕动了胎气,让她帮自己扫一下碾子就好。 哪知道刚压完头遍,‘徐疯子’不知是一直瞄着秋丫娘的动向、还是赶巧了,也来到了碾房。 秋丫娘正低着头锣面,‘徐疯子’突然出现在碾房门口,根本没看其他人,指着秋丫娘就骂开了“不要脸的,你就是那只打山上下来、成了精的狐狸,离老远我都能闻见骚味,你把自个儿爹娘早早克死了,如今又想祸害别人……” 如果是个正常人,就算秋丫娘不跟她理论,别人也会上前劝解几句。可是大家都知道,谁搭茬、‘徐疯子’就会朝谁去,哪个肯没事讨不自在? 马玉芝也不敢理会‘徐疯子’,只能不断的低声安慰秋丫娘:“就当听疯狗叫,不理她就是了。” 就算马玉芝不说,秋丫娘也不可能跟‘徐疯子’干起来,一是自己不擅长骂人,二是跟个疯子一般见识,本身就招人笑话。 秋丫娘气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该继续把面压完,还是赶紧逃离? 正在为难之际,长贵追来了,见‘徐疯子’叉着腰正骂得起劲,二话不说,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打算把她拉回去。 ‘徐疯子’哪里肯依他,用力一甩脱离了长贵,并且张嘴就骂:“你个杂种操的,跟着闻骚来了是吧?” 长贵不再惯着她,上前粗暴地揪住她的衣领拖行了几步,‘徐疯子’抬手抓向长贵的脸,长贵气急,把她推倒在地,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秋丫娘的心猛地一沉完了,疯子肯定会把这笔帐记到自己头上,以后更得没完没了地找麻烦了。 她想的没错,‘徐疯子’立马就开始了:“徐长贵!你个死王八,狐狸精给你灌了啥迷魂汤?你竟敢当着这么多人护着她?你俩搬一块堆过得了……” 秋丫娘心想这不是把自己跟长贵往一块捏吗?不知道传来传去会传成啥样子?如果有人再发现秋生跟三虎长得像,或许就坐实了自己跟长贵有私情。那样在人们眼里,自己就成了一个十足的‘破鞋’。 长贵死拖活拉地把满嘴污言秽语的‘徐疯子’给弄走了,秋丫娘浑身如同正在筛着的面一样颤抖着。 绝对不能让其他几个人察觉到自己如此慌乱,应该表现的跟别人一样、被疯子骂几句毫不介意。 稳了稳心神,秋丫娘一边回身推着碾子,一边寻思‘徐疯子’前脚刚到,长贵后脚就跟来了,是怕她丢人现眼吗?可一直以来他是不在意的呀!那么是为了不让疯子伤害到自己? 转念一想,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吧?若论伤害,还有比那个风雪夜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更大的吗? 秋丫娘机械地干着活,黄米碾了几遍不知道了,筛完剩下的渣子都放到了哪儿也不清楚了。 马玉芝见她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不停地在旁边指点着添到这里,收那儿的、筛得差不多了、该清一下碾子了、撑着口袋…… 秋丫娘如同木偶一样,任由马玉芝指挥,按照指令机械地做着一个个动作。 碾房里飞扬着面尘和糠皮,墙壁上挂满了厚厚的一层,把两个人弄得浑身都是白咘,头发、睫毛和鼻孔里像挂了霜一样。 马玉芝已经习惯了,有人取笑她到碾房站上几个小时,回家清扫一下能撑死一只鸡。而一向爱干净的秋丫娘甚至都没用手拍打一下 总算完活了,马玉芝了解秋丫娘,受了委屈不会跟人喋喋不休地宣泄出来。所以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陪着秋丫娘缓缓地往家走。 回到家里,秋丫娘连腰都没弯一下,松开手,直直地让面袋从背上滑落下去,然后进屋一头扎到了炕上。 她累了,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打从秋生月子里,身体就一直不好,但小病小灾的,她从来不吱声。 说它干什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也不能减轻病痛,还会给家人徒增烦恼。 秋丫娘趴在那里,把头斜扣在枕头上,不想动,不想说话,眼泪从苍白清瘦的脸颊滑落到枕头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好想睡过去、不再醒来。 此时她想起了早逝的父母,父亲在她心里没留下印象,有的只是从母亲嘴里了解到的只言片语,无法整合成一个具体的形象。 心里倒清楚地记得母亲,可多数都停留在来叔叔家之前,那时候年龄还小。虽然自己为了让母亲遗留在心中,把很多细节牢牢锁住,但只限于回忆,对自己并没什么实质帮助。 从小到大,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对人谦卑友善,就怕招人厌烦,所有的委屈都自行慢慢消化。 眼下真想躲在亲人怀里痛哭一场,向他们倾诉自己的艰辛。好羡慕那些受到欺负就跑回娘家、跟父母抱怨的女人。 秋丫娘病了,接下来的几天,总是高烧不退,到了偶尔惊厥的地步,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林树生每天两次来给她打针。 第5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整整三天,秋丫娘像是在梦里,怎么也走不出滚烫的火海。但是却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她潜意识里记得秋丫二姑那次发病时胡念八说,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秋丫娘感觉自己睡了好大一觉,似乎已经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宛若置身云端,又似风中飞舞的柳絮,身体仿佛被掏空了,虚飘飘地悬浮着。很奇怪,竟是一种舒服惬意的感觉,真想一直这样。 ‘娘……’‘过来!娘生病了……’ 好像是孩子们的声音,可是怎么虚无缥缈的?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幻化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她。 她不再让自己的灵魂游荡,试着挪动一下,又轻咳一声,证明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躯体。然后奋力睁开双眼,回归到现实中,看到秋丫正哄着弟弟趴在窗台上玩耍。 “娘,你醒了!”秋丫听到响动,惊喜地扑到母亲跟前,然后大声喊了起来:“爹、爹,娘睁开眼了!” 秋丫爹答应着疾步走过来,随后又匆忙去端了一碗水,让秋丫娘润一下干裂的嘴唇。 一双儿女‘呼’地凑到母亲面前,争相让母亲看看自己,同时也端详着母亲。 两张稚嫩的小脸映入秋丫娘的眼帘,好亲呀!像是好久好久没见了。 秋丫像个小大人一样用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秋生笨拙地把自己手里的饼子往母亲嘴里塞。姐弟俩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跟母亲表达着亲热。 秋丫娘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想想自己的喜怒哀乐直接左右着孩子们的情绪,赶紧擦拭干净并自责起来 为啥总是羡慕别人可以回娘家?虽说自己的父母不在了,可身边已经有了最亲的人,干嘛非得穿人家的鞋走自己的路? 虽然四肢无力,浑身酸软,秋丫娘还是挣扎着起身,倚着墙坐好,把一双儿女揽到怀里,把表情调整到最佳,看起来轻松愉快的样子。 两个孩子美滋滋地依偎着母亲、亲昵地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 最大限度地跟母亲融合、捕获她的气息,母亲在他们心里从来都是无可替代的。 秋丫娘知道,对于眼前的三位亲人,她要隐藏自己的伤痛,表现出幸福快乐的样子,他们需要自己阳光的一面。 自己从小缺失父爱母爱,个中滋味一言难尽,不能让的孩子们重蹈覆辙。 尽管没有一点胃口,但她还是做出渴望的样子说道:“我想吃肉丸饺子,咱们包吧!” 爷仨这几天肯定是胡乱将就,看看秋生手里的干巴饼子就知道。自己这时候有需求就是他们最高兴的事,借着自己要吃,好好犒劳一下他们。 秋丫听母亲这么一说,起身高兴地在炕上蹦来蹦去,秋丫爹赶紧摆手制止:“你娘刚好点……” 秋丫娘白了他一眼埋怨道“闺女高兴,管她干嘛?” “好、好,随便蹦,把炕蹦塌了咱再搭。”秋丫爹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其实秋丫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要吃饺子而高兴,是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一家人可以一起吃饭了。 秋丫娘暗暗咬紧牙关,支撑着下地,秋丫爹明白她心里的想法,让她稍微活动一下,在一边看着、指导自己做就行。 和面、剁馅都是秋丫爹动手,秋丫娘只是帮忙包饺子,就已经累得满头虚汗了。 煮熟饺子端上桌,秋丫娘喝着饺子汤,磨蹭着吃了几个,为的是坐在桌前陪着大家,怕自己撂筷扫了他们的兴。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来了,听着拖沓的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秋丫去窗户跟前往外查看,人已经开门进屋了,原来是秋丫大姑、大姑父,还有海棠。 这让秋丫父母很是意外,因为秋丫大姑父长富一年也难得来秋丫家一次。当然,别的亲戚家也一样。 自从上次秋丫大姑领着娘家人让他出了丑,更是一次没来过。那件事之后,夫妻感情降到了冰点,今天怎么会出双入对的呢? 长富虽然比长贵大几岁,因为养尊处优、生活过得滋润,看起来并不比长贵年长,两个人长相又极为相似,犹如双胞胎。 长富最近两年官运亨通,人也愈发的架子大了,进屋站在地中间,背着手,挺着胸,仰脸朝天,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 对于秋丫父母的殷勤,他并不领情,东瞅瞅西望望,像是来视察的,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秋生身上。 对于长富的到来,秋丫父母可谓是受宠若惊。 别看秋丫爹平时嘴硬,从来不说自己姐夫好,除了心疼姐姐,还有就是姐夫对待姐姐娘家人的态度,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让人不忿又无可奈何,所以偶尔背后骂他几句来泄愤。 今天姐夫既然主动登门,赶紧沏茶倒水,虽然语气上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热情,但动作上还是暴露了。 秋丫父母诚心邀秋丫大姑一家三口上桌吃饺子,长富和秋丫大姑执意不吃,海棠很想吃,看了看父母,不敢上桌。 秋丫娘见状,让秋丫快给海棠找碗筷、拉她上炕,海棠扭捏着半推半就,也不再看父母眼色了。 秋丫大姑怕来的唐突,让秋丫父母疑惑,解释说几口人去了坡上长贵家,下来顺便串个门。 快过年了,长贵家还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日子,秋丫大姑提议去看看,把家里几个儿子的旧衣服送去给三虎哥几个穿,再量一下尺寸,为他们做身新衣服。 一看秋丫大姑此举就有讨好长富的意思,长富对于长贵家的状况,也是爱莫能助。既然媳妇肯为自己弟弟家着想,欣然陪同前往。 回来路过秋丫家,大姑想进门坐一会儿,其实也是因为长富难得陪她出来,想多在外面待会儿,炫耀一下。 长富坐在炕沿,还是老习惯,不时地抬手看一下时间。 秋生好奇姑父戴在手腕上的东西,凑上去想看个究竟。 长富见秋生不眼生,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伸出手让秋生随便玩弄着腕上的手表。 待大家吃完饭把桌子收拾下去,秋生已经跟姑父混熟了。长富看起来着实喜欢秋生,已经抱到了怀里,这是他自己的四个孩子都很少有的待遇。 “让大姑父好好歇会儿,别磋磨人。”秋丫娘说着,上前想把秋生从长富身上抱下来。 长富却摆手说道:“别,别,不碍事。” 坐了一会儿,秋丫大姑提议该回去了,可秋生又有了新发现,对姑父中山装上面小兜里插着的钢笔爱不释手。 而长富也做出了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抱起秋生说道:“先把臭小子带走了,待会儿要么你们去接,要么把他给送回来。” 一行人已经离去,秋丫父母还没从错愕中缓过神来。 第5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秋生被长富抱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长富还细心地把秋生的棉裤腿向下拉了拉,怕他冻着脚脖子,一大一小看起来竟然那么和洽亲睦。 走出不远,秋丫大姑见长富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不像平时黑着一张脸,试探着伸出手对着秋生拍了两下说道:“来,秋生,找大姑抱一下。” 秋生下意识地往长富怀里躲了躲,不想让姑姑抱。 这个动作把长富哄的心花怒放,有一种被信赖的满足感,他不禁‘嘿嘿’一笑,捏了下秋生肉乎乎的小脸,以示鼓励,然后扭头对秋丫大姑揶揄道:“看吧!人家根本不找你,一边待着去吧!” 看似很平常的一句话,且含有轻蔑的成分,却足以让秋丫大姑心里乐开了花。 要知道,长富能正眼看着她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说语气不够温和,却并没表现出不耐烦。 拐过一个胡同,刚好跟队长刘青富碰了个对峙面。 “几口人这是往哪儿去?”青富率先打招呼,然后突然察觉不对,指着秋生问道“这……好像是?” “对,是凤梧的儿子。”秋丫大姑在旁边抢答道。 “我说嘛!你家哪有这么小的孩子。”青富说完,看向长富,点头哈腰地问道“哥!最近咋样?不忙吧?政策上又有什么新动向没?” 长富见青富态度谦卑,打算跟他唠几句,毕竟是一村之长,还是得高看一眼。 而且‘上面’有基层触碰不到或者还没下发的文件,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跟青富透露一二,既可以彰显自己的价值,青富也会因为‘朝中有人’、能第一时间获取内部消息而自得。 当年徐才带着一家老小被下放到村里来的时候,只不过是让人最看不起的‘黑五类’,而长富、长贵和玉蓉都是人们嘴里的‘狗崽子’。 就算后来平反了,兄弟俩都参加了工作,可是人们已经浸到骨子里的观念还是不能一下子转变过来,并没觉得他们比自己优越。 后来长富、长贵相继进入到政府部门工作,玉蓉也成为了一名教师。大家却认为只有玉蓉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在村民心中,要比两个哥哥有威信。 长富在平常百姓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也许还不如队长刘青富有份量,县官不如现管嘛! 但是在刘青富眼里,他可是有着相当大的权威,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青富与长富差着好几个级别呢! 长富停下来,把秋生递给秋丫大姑,轻声说道:“给,你抱着他先回去,我跟青富说几句话。”两个人一递一接的动作,看起来竟然那么和谐温馨。 秋丫大姑心里掠过一丝暖意,一下子回到了刚结婚时、夫妻俩恩恩爱爱抱着大儿子出门入户时的情景,内心不禁发出感慨要是回到那会儿该有多好! …… 送走秋丫大姑一行人,秋丫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那么讨厌大姐夫长富,他也没那么让人憎恨。 秋丫爹之所以对姐夫长富的成见发生了光速改变,无非就是长富不但放下身段到自己家串了个门,还对自己的儿子秋生青眼有加。 都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可呆萌可爱的秋生还不到三岁,凭一己之力就成功俘获了姑父长富那颗傲慢的心。 秋丫爹原来总是揪住姐夫长富的小辫子不放,并不是基于对他背叛家庭有多痛恨,只是为自己受到他的轻视找一个恨他的理由罢了。 一个原本被人唾弃的‘狗崽子’,如今竟然不把自己当回事,心里着实不舒服。 想当年,他徐长富算什么?他们家可是被严格管制的‘黑五类’,是要接受自己这个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如果不是大家动了恻隐之心,明里暗里的庇护他家,没准西山榆树林里早已多了几个吊死鬼。 秋生被长富抱走,秋丫爹虽然纳闷一向不苟言笑而且自恃清高的姐夫、怎么会对秋生如此钟爱?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自己的儿子招人稀罕总归不是件坏事。 长久以来积淀的不忿一朝释怀,秋丫爹心里感到格外舒畅,立马想抽根烟,可是却发现没有卷烟纸了。 明明自己前两天才把一张报纸撕成大小合适的一叠、码放到烟笸箩里,还有好多没用呢,怎么现在一张都不见了? 秋丫爹地上地下翻了一顿遭也没找到,心想肯定被孩子们剪纸玩了。没办法,拿过秋丫书包,掏出她的作业本,找了一页反正面都写过字的,折上去约一寸宽,然后放嘴里用唾沫把折线浸湿,撕下来一条。 秋丫爹一边卷着烟一边琢磨去哪儿找点抽烟纸呢?总不能动不动就撕秋丫的作业本吧? 等把烟点着,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要说找抽烟纸,还得去大姐家,她家可有的是。不但有四个孩子读书,姐夫长富当过老师,如今在政府部门办公也离不开纸张,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书呀本呀的。 想到这里,秋丫爹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咋这没深沉?给点阳光就灿烂,这么快就惦记着去人家要抽烟纸了,这是想要‘父凭子贵’咋的? 秋丫娘的心理要复杂的多,面对长富对秋生的宠爱,想想他那张跟长贵相似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亦或是单纯喜欢秋生? 由于体力不支,秋丫娘躺在炕上一边歇息一边想着心事,见秋丫爹坐在那儿自顾走神,问道:“你这是咋了?一个人咧着嘴傻笑,跟犯痴病似的。” “我是笑自己不值钱,人家刚给了三分颜色,就想着开染坊,竟然惦记着去大姐家要抽烟纸,这不摆明了是想沾秋生光吗?” 秋丫爹说完,突然想起秋生去姑姑家有一会儿了,问秋丫娘:“等他们把秋生给送回来、还是一会儿我去接?” 没等秋丫娘回答,接着说道:这小子还真有爱人毛,到底是随了谁呢?” 见秋丫娘不做声,又自问自答:“随谁?肯定不随我就是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要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是我儿子,一准又黑又丑,那可就没人稀罕了。可要说他随了娘吧!还真没发现哪里跟你长得像,你说是不是?秋丫爹说完,向秋丫娘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么小,哪里……就能看的出来?”秋丫娘弱弱地回了一句。 第52章 俘获众人心 秋生到了大姑家,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姑姑家的几个哥哥也都在,对于秋生这个小不点,极为欢迎。 毕竟家里好久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了!几个半大小子,围住秋生,像看一只淘气的小猴子,对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秋丫大姑临出门前交代几个儿子在家磨豆浆,要把过年吃的豆腐做出来。 石磨是队部的,虽然已经包产到户,但是像碾房一样,属于公共财物,每家都有使用权。 到了腊月使用高峰期,也是要排班才能用上,谁家最后用完就放在谁家,等有人想用了,再寻根问源。 把磨盘支在磨架子上,放在地中间,两个人分别坐在石磨的两边,一人放到磨拐上一只手,左右手搭配,两个人合力慢慢让它转起来。 转上几圈,舀上一勺泡好的黄豆,填到磨盘上面的给料孔。 这是一项缓慢而枯燥的工作,要有足够的耐心,一桶泡发好的黄豆要磨上小半天。 想要多添快推、提高效率还不可以,那样磨出的豆浆太粗,过包(过滤)时剩下的豆渣会更多,出不了多少豆腐。 秋丫大姑家的三个儿子轮换着推磨,不停地抱怨这得啥时候推完呀? 秋生见了,感到新奇,凑上去非要推。大表哥青松就把他抱在怀里,把他的一只小手也放到磨拐上,跟着一起转动。 几圈之后,二表哥想来个猛的,使劲加快了速度,哪知道磨盘‘嘎达’一下,掉楔子了,上面的一扇差点掉下去砸坏下面接豆浆的大号泥瓦盆。 两个推磨的表哥吓得惊叫起来,赶紧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秋生却觉得好玩,‘嘎嘎嘎’地笑了起来,一家人瞬间被感染,家里难得有这样的欢声笑语。 还有大姑家放在灶房边上的两个被车轴连着的车轱辘,晚上放到院子里不安全,没准会被小偷给盯上,所以要从车厢上摘下来搬到屋里。 这种大物件,秋丫家暂时还没有实力置办。秋生上前不停地推来推去,觉得好玩的不得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姑家不但有好玩的,还有好吃的,大家对待秋生如众星捧月般,他已经有点乐不思蜀,竟然忘记想家了。 长富也破天荒地跟秋丫大姑一起,站在边上笑吟吟地看着秋生‘耍宝’,不像以往,夫妻俩各干各的,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似的。 秋丫大姑好像找到了跟长富缓和关系的密码,那就是秋生,小家伙的到来,宛如给这个家注入了新鲜血液,把每个人的快乐细胞都调动了起来。 …… 天已经黑了,秋生还没被送回来,尽管院子里黑黢黢的已经看不清,秋丫娘还是一次次趴到窗台上向外张望,并催促秋丫爹快去把儿子接回来。 秋丫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他在那儿玩呗!等调皮了,自然会给送回来,急着接他干嘛?在他自个儿姑姑家还有啥不放心的?” …… 秋生被两个表哥用毯子包裹着送回来时,天已经大黑,同时还带了一包好吃的和一壶豆浆。秋丫娘急切地上前问道:“秋生在你家没哭闹吧?” 青松回道“一声没哭,玩得可欢实了!” 秋丫爹说了一句:“嘿,这小子,没心搭肠的,有奶便是娘。” 青松说道“要不是怕他半夜哭闹,就让他在那儿住了。” 然后把裹着线毯的秋生放倒在炕上,还没等帮他抖开,秋生自己往边上一骨碌,就挣脱了束缚,起身扑到母亲怀里,又是搂脖、又是挨脸,亲热的不行。 秋丫凑到跟前,把一只手搭在秋生头上,歪着头认真地问道:“想姐没?” 秋生会说的话还不太多,但是开心地把头伸向姐姐以示亲近,姐弟俩一边笑着、一边‘哞、哞’地顶了起来,家里瞬间充满了生机。 秋丫娘先前还萎靡不振的,见到秋生,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再看看一对正在笑闹的儿女,像洒了水的蔫菜,一下子支棱起来。 惹得秋丫爹在旁边酸酸地说道:“这家伙的,你们都是亲的,就我跟后爹一样。” 秋丫娘听到这话,犹如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激灵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看出了什么?只是因为自己身体有恙,一直憋在心里? 抬头看向秋丫爹,试图在他脸上发现端倪,但是秋丫爹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不像心里藏着事。 秋丫娘马上安慰自己不会的,一句玩笑而已,是自己多心了,秋丫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不耍心眼。 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秋丫娘觉得心里是有亏欠的,如果说当初风雪夜是自己无力得以周全,不想跟他坦白是因为多一个人承担痛苦也改变不了事实。 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秋生的身世还一直瞒着他,让他把秋生当个宝一样宠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 “去外面把尿盆拿进来吧!我就不下地了。”秋丫娘说着扫炕铺被,大家在被子上面先待一会儿,待被窝捂热乎了再睡觉。 秋丫姐弟俩见铺上了被子,显得更加兴奋,炕头炕梢来回跑,不停地翻着跟头,对于秋丫娘来说,实在不想打破这种和谐美好的画面。 第二天,墙上的喇叭一响,秋丫娘马上睁开眼起身穿衣服,秋丫爹劝道:“非要这么早就起吗?多躺一会儿,等太阳上来,屋里暖和些,又不急着赶场,一天天跟谁给你规定了似的,到点就起。” “多少活等着呢!你也起吧!我虽然干不了重活,可以在旁边给你打个支应。”秋丫娘并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哆哆嗦嗦地穿着衣服,屋里呵气成霜,看来气温又降了。 已经到腊月根了,年糕、豆包没蒸,豆腐没做,房没扫,到现在还没定下来要不要把屋子裱糊一下,时间有点紧,已经容不得再拖拖拉拉。 先把头几天碾的黄米面发上,然后找出芸豆挑干净、烀烂了放上点糖精做豆馅。还要泡上二升黄豆…… 秋丫娘病恹恹的,支撑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秋丫爹充当主力,繁琐的家务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一个家庭主妇的不容易。 每年好多活都不需要他插手,秋丫娘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感觉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而且还有秋丫娘帮忙,还是手忙脚乱做的不尽如人意。 那么每年秋丫娘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完成这些活的呢?看来一个家庭,没有女人,是真的不行。 秋丫爹被家务弄得焦头烂额,更加意识到绝对不能让秋丫娘的身体垮下去,否则自己里里外外真的应付不来。 刻不容缓,总要去街里赶一次集,置办些年货,顺便找大夫给秋丫娘看看病,抓几副中药,先把身体调理一下。 秋丫娘不想去看病,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身子骨已经无大碍了,慢慢养一阵子就没事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啥钱不花,这钱也不能省,你心疼钱,再这样拖下去,一旦身体垮了,家里怎么办?”秋丫爹态度坚决,不容秋丫娘再反驳。 第53章 心病 秋丫娘明眸皓齿,恬淡娴静,性格内敛,说话之前会浅浅一笑,总会让人心生怜爱。 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中医给她号完脉,并没过多询问,直接说出了症结所在——肝气郁结、气血不足。随后刷刷几笔就开完了药方。 趁着秋丫爹去抓药的空档,老中医语重心长地对秋丫娘说道:“姑娘,我多说几句,虽然给你开了方子,但你这种情况,吃药为辅,还是得调理为主。听我这个长辈一句劝,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转不过的弯,凡事往开了想,放过自己吧!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活着才是根本。” 老中医是全公社最有名的大夫,可以说家喻户晓。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公社书记是谁,但绝对知道他的大名。 有人生病,如果不是急诊,首先想到的是找他看看、抓几副中药。不分内科、外科,男科、妇科,他就是万能的,好像除了他、再没有其他大夫一样。 赶集回来,秋丫娘的耳边时不时响起老中医的话,她也不断地反思 是呀!发昏当不了死,自己想干什么?一天天活不起似的。 无论秋生的爹是谁,他的娘是自己没错,自己把他生出来,就要对他负责。 总把自己困在那个风雪夜里出不来,万一哪天跟‘徐疯子’一样,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才是最糟糕的,明白时自己难堪,糊涂时孩子受罪。 孩子有什么错?母亲就是他的天,没有娘亲的庇护,他怎么可能顺利长大?对于年幼的他,做母亲的如果不尽职尽责,就是一种罪过。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人的开导都是药引子,最终只有自己能劝得了自己。 秋丫娘刚吃完两副中药,身体已经有所好转,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 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鞭炮响,预示着一年一度的春节即将来临,让冬日寂静萧条的小山村有了些许活力。 大街上匆忙穿梭而过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掩藏不住准备过大年的喜悦。 王林家却是另外一种情形,两口子好像一到过年就干仗,虽然平时也接长不短闹别扭,但往往来到年根更甚,说到底,无非一个‘穷’字惹得祸。 早晨,马玉芝叫王林把装在抬筐里的大骨头端到炕上,等化开了烀上。 看着满满一筐全是肉的骨头,本来就气不顺的马玉芝更烦躁了唉!这么多猪肉,可惜没吃到好上。真是越穷越见鬼,越冷越刮风。 烀这么多骨头,得费不少柴火,必须把肉炖脱骨,才能一点点把里面的痘挑出来。 王林打算弄点木柴,马上过年了,用火的时候多,烧点硬柴不但省事,炕也能更热些,屋子就会暖和点。 所以,他去西山砍了棵干枯的榆树,拖回家里。 榆木木性坚硬,王林借了把锯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整棵树截成小段,却不小心把手弄破了一大块,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按住伤口进屋坐到炕上,夸张地嘘着气,想引起马玉芝的注意,跟她邀功。他期望马玉芝能心疼自己,找块布条帮他包扎上。 哪知马玉芝根本没当回事,了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干点活就要工钱,你那眼睛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王林只好往伤口上撒了点烟沫子止血,顺便卷根烟坐那儿抽了起来。 马玉芝见了,又数落上了“那玩意儿晚抽一会儿能瘾死你?干点活嘴里先插上个熏腚棍,斜倪着眼睛不砸到爪子上才怪! 王林本想在媳妇那儿获得一丝温暖,没想到却招来一顿冷嘲热讽。 随后马玉芝把大骨头一块块捡到锅里,王林知道这些猪肉就是马玉芝的心病,万万不能招惹她,所以低眉顺眼地去外面劈了几块木头,抱到灶坑赶紧帮马玉芝把火点着。 然后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把手揣在两个破袖筒里,蹲在灶坑听候马玉芝差遣。 此时的王林与膀大腰圆、又怀着孕的马玉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怪不得有人说马玉芝把王林装上都晃荡。 马玉芝皱着眉,脸子拉得跟水一样,在锅台边忙乎着,甚至懒得看王林一眼,只有让他帮忙拿东拿西时,才不得不跟他说句话。 王林打定主意,要对马玉芝唯命是从,一定不让她抓住错缝。 人要想找茬,你喘气都是错的,就算王林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还是把马玉芝给惹毛了。 只见她突然把手中的葫芦瓢‘啪嗒’往锅台上一扔,插着腰开始口吐莲花:“王八羔操的,瞅着你这副窝囊样,我咋就气不打一处来呢?下生老娘婆摸一把是个带把的,你能不能像个男人?” 王林有点搂不住火了,抬起头刚要跟她掰扯几句,眼睛落在了马玉芝那隆起的大肚子上,又把火压了下去。 心想她怀着孕,还是不要跟她计较了。赶紧起身找活干,想躲到马玉芝看不见的地方。 显然马玉芝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心里憋着太多的火气想要发泄 喝咧了一年,好不容易喂的一口大肥猪,今天糟蹋张三的庄稼、明天祸害李四的菜园,赔了多少小话?哪知临了却是个‘米芯子’,不然卖上一半,不但家里过年的花费解决了,明年种地都不用愁了…… 日子过成这个烂包样也就罢了,肚子却没闲着,已经有好几个人说了,看样子自己怀的可能是‘双生子’,可怎么是好? 马玉芝虽然在家里是一把手,但却没有能力把日子过起来,家里家外还得指望王林张罗,可王林光听话又当不了饭吃。 当初自己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不是受了家庭成分拖累,闭着眼摸一个也比王林这个‘驴粪球子’强。 连‘徐疯子’都能找到长贵那样一表人才、又有文化的男人。真是心强命不随,自己咋就踩不上点呢? 当初怎么就没人把长贵介绍给自己呢?否则男主外、女主内,肯定能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自己现在之所以懒散,是这种穷掉底的日子和不提气的男人让自己根本没有动力。 看看现在,过得这叫啥日子?自己竟然还像老母猪一样,为他生了一窝崽子。 马玉芝越想越泄气,再也没心情做家务了,索性坐到炕上‘嘤嘤’哭了起来。 几个孩子早已习惯了父母争吵,只要不打到一起,根本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力。对于母亲的哭闹和谩骂,犹如墙上喇叭里的新闻联播,左耳听、右耳冒。 已经一忍再忍的王林,见马玉芝没完没了,盆朝天碗朝地的扔下不管了。先前压下去的那股火‘腾’地窜了上来,站在屋门口朝马玉芝嚷道:“你到底想咋样?来到年了,非要作出个好歹来是吧?” 马玉芝见王林‘原形毕露’,使劲抹了下眼泪,又恢复了彪悍“过你娘个腿吧!” “不过拉倒!早散摊子早心净。”王林索性做出摆烂的样子,故意摔摔打打地弄出些响动来抗议。 马玉芝一听,蹭地溜下地,上前就给了王林一杵子,尖声骂道:“以为你是香饽饽呢?我她娘的揣上崽子了,你跟我说拉倒,肚子里的孽种怎么办?让我带回娘家去?” 王林见马玉芝急眼了,不想加剧冲突,回到灶坑,往灶子里添了几块木柴,然后蹲在那里,把头抵在两腿间不再吭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种窝囊样,马玉芝最见不得,倒不如打上一架来得痛快。 没有对手,这仗还打个什么劲?马玉芝嘴里嘟囔着:“说啥也不跟你个没尾巴牲口过了。”然后扭身摔门走到院子里。 第54章 还是女人了解女人 马玉芝站在院子里,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今冬的雪来的真叫方便,好像有人抓着一把等在半空,随时都会撒下来。 离开这个破家,自己又能去哪儿呢?娘家早已不是自己的家,父母跟弟弟弟媳也是一窝八口的,哪里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村里王林的那些个亲戚们,没一块好饼,平时除了编排自己不过日子,遇事比兔子跑得都快,路过这儿恨不得绕着走,生怕沾上穷气儿。 这么冷的天,去碾房显然是不太可能,虽然大家会在墙角拢一堆火,烤一下冻僵的手和脚,可是眼下都年关了,家家户户忙着准备过年,自己还去扯闲篇,不让人笑话才怪。况且现在憋着一肚子气,也没那个心情。 冰天雪地的,总不能到大街上杵着,马玉芝想来想去,实在没地方可去,直接走到园子里柴火垛跟前,钻进了原来被肥猪拱出的柴火窝里。 本来想躲在里面避避风寒、静一下心,可是片刻之后就冻得浑身发抖,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身棉衣。 不明白猪是怎么挺过寒冬的?它分明长了一身稀疏的毛,自家的猪算是享福的,能每天萎在柴禾窝里。 而那些被关在圈里的,只絮上些碎枝烂叶就能呼呼大睡,让人不得不佩服它们的抗寒能力。 马玉芝随即苦笑了一下,自己都冻成三孙子样了,还有闲心考虑猪冷不冷的问题,亏的心大,不然都得死八回了。 可是又不想这么快就回到屋里,自己撂下狠话,王林竟然没追出来,现在臊眉搭眼地自个儿回去,岂不太没面子了? 马玉芝出了大门口,抬头看看前院忠厚家,马上否定了,要是去他家,就自己现在这个熊样,就算不说啥,忠厚媳妇也能猜到。 明天整条街都知道自家两口子又吵架了,至于理由,全凭她自由发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忠厚媳妇会把自己说成是被打出家门、去投奔她的,得到了她好心收留,并且对自己进行了批评教育。 马玉芝心里想着,跺着已经快冻僵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向秋丫家走去。除了跟秋丫娘待着舒服,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到别人家再给自己添堵。 她知道自身有很多毛病,跟秋丫娘没法比。可秋丫娘并不嫌弃,这让她一直很感激。 相比忠厚媳妇、芝麻粒大的事能被她渲染成二盆大,秋丫娘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就算自己把肚子里的屎都倒出来,她也不会给你攘出去。 马玉芝推开秋丫家的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鼻子立马一酸,分不清是冷热交替的缘故还是触景生情,赶紧用手揉了揉整张脸,把蓄势待发的泪水逼停。 见马玉芝气色不对,先刚隐约听到从她家传来争吵声,秋丫娘猜想他们两口子可能又干架了,但是并不点破,只管招呼马玉芝:“来的正好,快上炕头暖和暖和,帮我包豆包。” 秋丫娘并不是真的需要马玉芝帮忙干活,给她找点事由是为了让她能待着舒服点,不然大家都在忙年,干坐在那里会让她感觉不自在。 马玉芝心不在焉地包着豆包,见秋丫娘不问自己,可是又想把委屈说出来给自己争个理。 她知道,凭秋丫娘的聪慧,肯定已经看出端倪,只是不想挑明罢了。如果不解释一下,秋丫娘心里肯定笑话自己来到年了,又开始犯老毛病了,故意找茬生气。 因为心虚,马玉芝低头躲避着秋丫娘的目光,手里假意忙乎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呢?你这可倒好,把嘴巴闭的噔噔紧。” 秋丫娘呲牙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看着马玉芝回道:“你要想说,不用我问,你要是不想说,我问它做甚?岂不平白讨人嫌吗?” “刚跟那个老犊子干了一架。”马玉芝忿忿地说道。 “因为啥呀?王林又气着你了?”秋丫娘并没像大多数人那样,知道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只要有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就好,所以张嘴会说‘可别打了,有啥打的……’ 这种不疼不痒的话让人听起来味同嚼蜡,根本达不到劝慰的效果,连自己觉得都没味。 “咋就摊上这么个窝囊废,跟他过得够够的了!”马玉芝无法正面回答秋丫娘的提问,只能开始吐槽王林。 “咋的?有下家了?”秋丫娘说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想跟马玉芝开句玩笑,让她先消消气。 马玉芝立马打开了话匣子“拖着一堆油瓶子,谁敢要我呀?可是跟那老损种过的这落套日子,想想就憋屈。唉!跟他娘的武大郎似的,没囊没气的,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秋丫娘耐心地听马玉芝倒完一肚子苦水,责怪她“哪有这样哕吧自己老爷们的?人前人后的,你都不拿他知重,别人就更轻贱他了。” “……说良心话,其实……也怨不得他,是我犯愁这日子没法过,心焦马乱的,可不他就成垫背的了。”马玉芝还算理智,实话实说,并不总拍别人不是,也检讨自己的不足。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看忠厚媳妇,家里家外的活大多都是自个儿一个人干,即便那样,忠厚还一天天跟骂儿女似的骂她呢!咱们也该知足了……” 秋丫娘特意把‘咱们’两个字的语气加重,寓意自己也包括在内,照顾马玉芝的情绪,免去对她说教的嫌疑。 马玉芝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很认可秋丫娘的话,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让她头疼的事“我肚子里怀的真要是两个头,穷家伙业的,生下来可咋养?真想把这坨肉弄掉。”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孩子奔咱们来了,咋说也是条命,不管他爹是咋样的人,都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在肚子里总觉得是累赘,等见了面,疼他还来不及呢……” 秋丫娘说着,眼圈红了,看似在劝马玉芝,也是自己有感而发,以后马玉芝就算知道了什么,有今天这番话,她也能理解自己吧? 马玉芝见秋丫娘对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些感动,心情也平复下来。 第55章 自己的媳妇自己疼 王林呕了一会儿气,有些不放心马玉芝,外面不但冷的厉害,又下起雪来。 心想既然没有当爷的资格,干脆好好当孙子得了,没必要跟媳妇拉硬。 出门转悠了一圈,笃定马玉芝肯定在秋丫家,径直找上门来。 见了马玉芝,打趣道:“放着自家烂摊子不管,跑这儿给人家干活来了。” “滚犊子,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跟个尾巴似的追着我干嘛?”马玉芝唬着一张脸,话虽说得难听,但语气明显软了些。 “凭你那样的人物,跟我这‘没尾巴牲口’置啥气?我高低当定你的尾巴了,不然……嘻嘻!你岂不跟我一样了?”王林一边拿马玉芝骂他的话自嘲,一边接过秋丫爹递给他的烟笸箩继续说道: “就这倔脾气,跟个毛驴似的,你也跟秋丫娘多学着点,不枉天天和她混在一起。”王林观察着马玉芝的脸色,语气里满是讨好和宠溺。看似在夸秋丫娘,心思却全在马玉芝身上。 秋丫娘虽然被抬举,但不想因为自己、让人家两口子心生嫌隙,而且也应该帮马玉芝争个理,毕竟她受了委屈奔自己来了,所以接茬回怼王林: “孩子自家的好,媳妇别人的好。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浑话,洗了你们男人的脑子。玉芝既有文化,模样也能绰住个,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也该知足了,我巴不得有她那一肚子学问呢!” “是是,不知道哪辈子烧高香了,老天赐给我这么好的一个媳妇,以后我多让着她点就是了,她说鸭子,我就说扁扁嘴,她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马玉芝听了,不禁破颜一笑,王林趁热打铁:“走吧!不回去还等啥?等我雇个八抬大轿来接你呀?” 马玉芝最近胃口大增,早已饥肠辘辘,恨不得回家吃上一盆,嘴上不乐意,身体却很诚实,不自主地挪到炕沿,把两条腿耷拉到下面。 王林赶紧把鞋子给她踢到脚下,抽着烟、站在门口等候马玉芝的功夫,问秋丫爹“我见你在院子里冻了一桶水,是想做冰灯吗?” “嗯!打算做两个,大门口一边放一个。” “我回去也做两个,有钱没钱,乐乐呵呵……过……大年!”王林拉长声音,瞄了一眼马玉芝。 临出门时问秋丫爹:“痘猪骨头可是烀了一大锅呢,马上熟了,要是不嫌弃,过去整两盅?” “嫌弃啥?谁没吃过?家里一摊子事呢!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被媳妇整得茄皮子色,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人家干活吧!你们两口子回去脚蹬脚,连吃带喝的重归于好,我咋那没眼力价?”秋丫爹找借口。 …… 王林两口子这么一闹一和,秋丫娘受到感染,更看开了许多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反正都这样了,干嘛跟自个儿过不去? 整天怨天尤人、草木皆兵的颓废下去,只能给家人带来更大的伤害。要是真觉得对不起身边的亲人,就该尽量让他们过得幸福,最大限度弥补亏欠他们的。 夜幕降临,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北风狼嚎一般怒吼着。秋丫娘没有跟以往那样,每当风雪夜总是心神不宁,躺在热被窝里,不一会儿就踏实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睡了一晚的热炕,口干舌燥,秋丫娘清了清嗓子,秋丫爹听到动静,从灶房走进来说道:“醒了?看你睡得香,没惊动你,药快熬好了。” “我这是怎么了?睡个好觉身子愈发的不想动了,看来人是真不能惯着。”秋丫娘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秋丫爹看着两个孩子,轻声说道“你躺着不动,两个小东西也跟着睡懒觉,甭急着起来,我先去一趟大姐家,看看石磨还在她家没?估计这会儿没什么人用了,家家都差不多做完豆腐了。” 昨晚下了有二指深的雪,覆盖在原来已经压得瓷实的冰雪上,踩上一脚,滑滑的,秋丫爹踯躅着走在上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摔的四仰八叉。 到了秋丫大姑家,她家的儿子们正在扫雪,老大青松站在房顶,用攘场的木掀把上面的积雪推下来,老二和老三用簸箕在下面接着,满了就倒进菜园子里。 长富也已经放假,躺在炕梢行李卷上,翘着二郎腿,拿着一本书在看。 长富的铺盖从来不叠,早晨起来把被子铺平,连同底下的褥子卷到炕里靠墙,剩下羊毛毡,方便随时头朝里躺上去。 秋丫爹询问石磨的事,秋丫大姑说:“在仓房呢!昨个你二姐家用了,她家没地儿放,用完又送我家来了。” 长富见了秋丫爹,只点了一下头,依旧摆着架子,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起身去了西屋儿子们的房间。 但是不一会儿,手里竟拿着一叠崭新的十六开刀切纸走了出来,递给秋丫爹说道:“拿回去做抽烟纸吧!我那天见你用的报纸,那不串味?” 惊喜之余,秋丫爹接过来摩挲着说道“这么好的纸,卷烟用岂不糟蹋了?写过字的就行。” 接着立马恍然大悟“我说那天咋找不到抽烟纸了呢!被你给揣兜里扔了吧?” “我吃饱撑的?”长富耷拉着眼皮,语气平淡的没有丝毫波澜。 秋丫爹搔了搔头“是我想多了。” “想要废纸还不有的是。”长富说完又回身去拿来了饭盒厚的一叠草稿纸,秋丫爹忙不迭地接过来,嘴里说着“不错,这就挺好!” 长富使劲扑了扑双手,好像手上沾了多少灰似的。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明显抖擞了许多:“秋生呢?咋不把他带来?让他上这儿闹腾一会儿。” “忙着找磨呢!带他干啥?”秋丫爹说完,掂量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这都够抽几年的了,那摞好的先给秋丫当作业本用。” “一会儿让谁去把秋生抱来,让你姐夫给你们哄孩子,你跟他二舅母也好安心推磨。”秋丫大姑不失时机地凑上来,说完瞄了瞄长富。 “那敢情好了,省的干点活他跟着抢抢罗罗的,比谁都忙。”秋丫爹由衷地说道。 “嘿,嘿嘿。”听秋丫爹这么说,长富想起了秋生那天在他家淘气的情形,不禁笑出了声。 秋丫爹把磨盘从仓房搬出来,放到秋丫大姑家的毛驴车上,这时候秋丫大姑开口对大儿子说:“青松,帮你二舅送回去,顺便把秋生接来,家里还剩几块布头,我给他量个尺寸,做身衣服。” 秋丫大姑的这个理由,既在秋丫娘那里有了很好的说辞,又让长富感到舒服。不然就算稀罕淘气包秋生,无端把人家孩子三番二次地带来,也总归有点突兀。 秋丫爹跟青松推着车刚出大门口,秋丫大姑又追了出来:“凤梧,你家要是还没买卤水,去你二姐家糗吧!我让你姐夫在街里买回来的,谁知他竟买了一大包,装了大半罐子,昨个让你二姐拿去用了,估计明年几家子也用不完。” “正好,我还省的去供销社买了。”秋丫父亲心里一喜,又省了一份钱。 第56章 老太太的裹脚 推着车拐过两个胡同,就到了秋丫二姑家,秋丫爹让青松在外面扶住车,他进院去找秋丫二姑要卤水。 开门说明来意,秋丫二姑迟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情愿:“恐怕……不够了吧?” “大姐说多着呢。” “……那……好吧!等着,我去仓房给你拿。”秋丫二姑去了半天,才把卤水罐子拿出来。 秋丫爹一看,都已经见底了,自家是够用了,可大姐分明说还有好多。 随口暗讽了一句:“你家豆腐点的可够老的,这是用了多少卤水呀?” 见秋丫二姑没搭茬,猜想她是倒出去一些、留着以后用,接着说道:“卤水这东西留着可不是啥好事,你没听说有人想不开喝点就能去见阎王?” 秋丫二姑低着头假装没听出秋丫爹的言外之意,等送他到大门口,看见等在那里的青松,才发觉自己失策了,跟秋丫爹解释:“卤水让我不小心撒了点。”其实是说给青松听的。 回到家里,秋丫爹一边卸磨一边跟秋丫娘说道:“二姐这人呀!见到便宜不捡都觉得有罪。半罐子卤水,就给剩了这么点,要不是青松跟着,大姐还不得以为咱们爱小、把卤水给密下了!” 青松早就进屋去找秋生了,见到大表哥,秋生一点都不见外,因为头两天在一起玩得开心着呢,青松张开双臂叫了一声,秋生就扑到了他身上。 青松给秋生穿上鞋抱起来就走,秋丫娘问道:“是要带秋生去你家吗?” 青松这才意识到秋丫娘并不知情,停下来回道“嗯,我娘说要给秋生做衣服,让带他过去。” “哎呀!就这么出去可难行?等我找件衣服给他套上。” 秋丫娘翻箱倒柜,找了件秋丫爹的夹袄穿在秋生身上,又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他的脖子上。 青松把秋生放在车厢里,推出大门口,自己坐在车辕搭肚上,一边压着悠悠,一边往前走。秋生觉得好玩,发出一连串‘咯咯咯’清脆稚嫩的笑声。 秋丫娘似乎怕青松摔着儿子,不放心地站在那里、探着头,看着他们一点点远去,笑意逐渐僵在脸上。 到了中午,秋丫父母就把豆浆磨好了,加上温水过完包之后出了好多豆渣,这可是好东西,不但可以掺上苞米面做饼子吃,还可以做大酱,过年放上点肉、炸上一盆丸子,年夜饭和请客就多了一道硬菜。 把豆浆倒入锅里,差不多快要满了,能出多少豆腐,要等到最后才知道。 秋丫爹劈了几块木头疙瘩,开始烧起火来,这个过程要不断地搅拌,以免糊锅底。 还要时刻注意开锅之后别淤出来,所以留了一盆豆浆,准备随时添进锅里降温。否则一旦淤锅,损失的可不是一点点,‘忽’的一下溢出来,半锅豆浆就没了。 待开锅之后,先每人盛上一大碗,喝上一口新鲜的豆浆,然后舀到缸里,趁热开始卤水点豆腐 这个活秋丫娘向来是不敢上手的,原因是这么好的东西,一旦失手,把豆腐点老了,闹死个心。而点嫩了,压出来的豆腐又不禁手,更甭说炖着吃了。 越是觉得重要,心里就越胆怵,只能秋丫爹动手。 先试着少放进去一点卤水,用勺子轻轻搅拌,看着逐渐凝结成絮状,再一点点加量,不敢有丝毫马虎。 终于完成了这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关键环节,稍待片刻,等清汤之后就可以压成豆腐了。 秋丫娘提议:“应该去把秋生接回来,让他喝点豆浆,吃点豆腐脑,一年才这么一次,总不能落下他吧?” “在大姐家,你还怕他没有好吃的吗?这会儿大肚子小肚子早就撑得嘚嘚的了,他还稀罕你的豆浆、豆腐脑?”秋丫爹这点说得没错。 从早忙到晚,秋丫爹丝毫不觉得累,坐到炕上卷根烟,一边抽着,一边心满意足的对秋丫娘说道:“今年可是自打咱俩成家以来、过得最充裕的一个年了。” “是呀!杀了猪,蒸了粘干粮,又做了豆腐……,要是以后能年年这样就好了!”秋丫娘满脸憧憬。 “放心吧!好日子在后头呢!你只管把体格养好。”秋丫爹有点担心秋丫娘的身体。忙碌了一个腊月,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家庭主妇的重要性。 “不用担心我,你也看到了,这几天啥活都不耽误干了。”秋丫娘给秋丫爹吃定心丸。 “天都快黑了,咱们去看看爹娘吧!把过年给他们买的东西送去,然后顺便去大姐家把秋生接回来。”秋丫爹起身说道。 “那就收拾一下快走吧!不然一会儿秋生被送回来再走两岔上。”秋丫娘想儿子了,听秋丫爹这么一说,片刻都等不了了。 …… 秋丫爷爷正在喂牲畜,见秋丫家三口人进院,只说了句:“你娘在屋呢!” 秋丫奶奶正守在火盆前,把她那双轻易不让人看的三寸金莲从裹脚布里解放出来,泡在水盆里。 见有人来了,下意识地要把脚藏起来,拿起旁边的衣服想要遮盖一下。想想没外人,还是算了,放下手里的衣服接着洗。 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脚,所以秋丫父母并不靠前。 只有秋丫凑上去好奇地打量着奶奶那双畸形的小脚问道:“奶奶,你的脚怎么还是这么小,难看死了!它不再往大长了吗?” “唉!奶奶没生在好时候,放到现如今,谁肯遭那个罪呀?”奶奶的思绪又回到了被人按住裹脚的年月。 当时哭得撕心裂肺,裹了十几天,夜里自己偷着把裹脚布给解开了,被大人发现后,又遭了二茬罪。 好在奶奶的奶奶手下留情,没裹的太紧,让自己的脚稍稍大了些。 这些秋丫已经听奶奶讲过无数次了。 奶奶费力地把匮在脚底的几个难分难解的脚趾用手掰开,清理着里面的污垢,然后再用剪子刮掉脚上厚厚的一层老茧,剪掉脚趾甲。 弄完这些,奶奶开始像包粽子一样,把脚裹上一层层白布,再用布条系紧,然后穿上手工缝制的白色粗布袜子。 最后把袜子放进裤腿里面,把裤腿收紧,一圈一圈缠上黑色的绑腿。这个过程奶奶做的有条不紊。 秋丫爷爷开门进屋,嘴里骂着:“妈了个八子的,这天可真嘎实。”然后看了下秋丫家三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骚小子?” “他在我大姑家呢!”秋丫抢着回答。 秋丫奶奶说道“光顾着弄我这脚丫子了,都忘了这茬,没理会少了一口人。” 爷爷坐在炕沿上,费力地脱下脚上的毡疙瘩,把它们立在墙边,接着摘下别在青色大宽腰带上的烟荷包和烟袋,把铜烟袋锅伸进烟荷包里,不停地拧呀拧的。 然后拿出来,到火盆里扒拉出一个红火炭,放到烟袋锅上面,闭上眼,使劲‘吧嗒’几口,干瘪的两腮顿时塌陷的更深了,下巴上的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极了咀嚼食物的老山羊。 爷爷把吸到嘴里的烟吐出来,顿时面前出现了一团烟雾氤氲,屋里瞬间充满了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