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一池繁星》 1. 葬礼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北清市中心的初冬清晨。 凌冽寒风藏匿在橙黄光照里肆意流窜,来往车流仿佛也被冻僵,此刻行速缓慢。 “现在是2023年11月7号上午八点,据相关媒体报道:在今日北清市清和街,将举办国内大热演员相颂清的葬礼。目前确认出席的明星有——” 车上电台播报的女声戛然而止。 “大清早给我播这玩意儿,还嫌不够晦气的!”本来堵车就烦,司机表情不耐的快速给电台按了暂停后,继续啐骂:“他死了和我有毛关系,又不分我钱。” 吐槽完,车内又恢复静默。 碰巧前面是红灯,司机踩了刹车停下,就听到后面传来轻微衣服摩擦的声响。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后座还有位从上车后就没发出一点动静的客人。 “美女,看这路线,你也是去清和街?”司机瞄了眼导航,问后视镜里的人:”你去干什么?” 外面阳光成片成片打进车里。 只有一处斜侧的阴影被遗漏,恰把女生完全裹挟在灰冷的色调中。她套着雪白的高领毛衣,因为身形过于纤瘦,能透过毛衣隐约看出肩骨的形状。 容貌精致到惊艳,神情却病恹到了无生气。先前那双嵌着漆黑瞳孔的双眸一直呆滞往下垂着,此刻听人叫她,才又缓缓抬起来。 但也仅限于一个短暂的抬眼。 司机通过后视镜和她对视,顷刻倒吸一口凉气。 那道看似漠然的目光分明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却觉得寒毛竖立,颤栗不安,连带着后脊一片刺骨的冷。 好在移开的快,她视线改成投向窗外。 依旧无光的瞳色,眼底淡漠清冷到与周遭的一切都无关—— 仿佛刚才的一霎冷戾只是错觉。 “那个,”司机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往椅背挪动几下:“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又过了几秒,正当司机觉得不会有回应的时候。 后座传来一道不含情绪的平静声音,音量很轻地飘入他的耳内: “去参加,相颂清的葬礼。” “......” 之后的路程通畅且无比死寂。 与此同时,清和街巷口。 平日这里本就是热闹的居民区,现在更像是一口烧透了的水,沸腾喧闹到像要顶破了这片天。 粉丝媒体、围观群众等等,各类人群密密麻麻围成半弧形,此刻都抢着往一处住宅涌去。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播音腔提问声,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声响全混杂在一起,几十个安保人员站在隔离线内尽力挥手,扯着嗓子才能勉强维持秩序:“凭邀请函进入,闲杂人等一律退外——” 比起外圈的喧闹,举办葬礼的古宅显得清净许多,甚至能听到风的呜咽。 古宅在巷子最里,紫檀木制的门框上悬挂着三个素球,中间大两侧小。入门两侧的花圈多到一直排到了内堂。 来到这里的人表情都很严肃,心照不宣地保持静默。 除了古宅门口负责收邀请函的两个安保。 “哎,你看她刚才哭得怎么样?”偏瘦的左侧安保在接连送了五六个明星进门后,忍不住悄声对身旁的另一位道:“梨花带雨的。” 另一位安保讥笑点评:“演得比戏里好。” 两个安保都头一回现场见这么多明星,顺着话题越聊越起兴。 直到其中稍胖的那个瞥见不远处又走过来一个人影后才终止话题。 葬礼现场本不允许拍摄。 但葬礼外的媒体早就占据好场外最佳视线,时间一到就扛着“长.枪.大.炮”开始行动。 前来参加葬礼的艺人都深知这点,基本上都化了淡妆,虽然穿得都是深色系,款式也各不相同。 只有现在走过来的女生素面朝天,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身上那件纯白毛衣很宽大,整个人像是被毛衣架起来般。偏偏步伐又很顿很慢,脸上没一丝表情,好似被抽去魂魄,每一步都是被无形的手提着往前走。 等到她走到面前来,开口说了话,安保才恍然确认她是有生命的。 “这是我的邀请函。”她声线很平。 安保打开邀请函,又打量面前的女生。 邀请函上明明写着的姓名是郁枝窈,即使没见过本人,安保也听说过这是国内外驰名香水品牌[莱岛有枝]的创始人。 怎么看也不像是面前这位,明显带着学生气的女生。 “我叫池繁。”池繁察觉到安保的怀疑,继续解释:“是郁枝窈的亲生女儿。家母有事,我替她来。” “是吗,”安保审量的眼神仍在继续,随后下结论:“那不好意思,只有本人来才可以——哎你往哪走??” 他话还没说完,池繁就已经往门内走去,丝毫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不把我放眼里? 安保即刻伸手按住池繁肩膀,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力擒拿,就又被另一只手按住。 池繁微微侧头,看向自己肩膀最上面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的女性手,能看出被保养得很好。食指上带着一枚镶嵌着纽扣的戒指。纽扣上面刺有忍冬花纹,四周的白底有些泛黄,像是经历过岁月。 “冷女士?”安保认出来人正是相颂清的母亲,也是他的雇主。 冷秋离点头,示意安保把手松开:“既然是诚心来送阿清最后一程的人,没理由把人家拒之门外。” 音色柔和温润,天生就带着亲和力。 和生前的相颂清一样。 池繁目光投向冷秋离以道谢。 才发现那是一张极其妖冶的脸,艳丽似曼珠沙华,意外地与声色形成强烈反差。 没力气再想更多,冷秋离一进门就去了内堂。 站在古宅的中心,透过人群,池繁看见内堂里相颂清的照片,依旧是熟悉的微笑,不过变成了黑白色。 池繁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飘下来几片细雪。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早的多。” 也在悼念他吗? 一阵劲风扑面刮过来,紧接着雪愈下愈大。 几乎快要模糊掉所有视线。 池繁停住了脚步,有些走不动路了。 她再撑不住,倒了下去。 ...... 眼前从昏黑渐渐变成斑斓。 池繁眨了眨眼,想努力辨别面前是何景,自己又处于何地。可所见全部,都好像被渡上一层梦幻的虚影,她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脑袋很昏沉,下意识想抬脚,双腿却像灌了铅般重。 “是梦吗?”池繁想。 只有做梦的时候,才会失真感这么重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呢? 池繁很希望是从七天前。 从她点开手机软件,看见噩耗的那一刻起。 那一天同往常比没有什么特别。 并没有什么坏的预兆,甚至还有点称得上幸运。 金融系大四的她在投行公司实习,对客户的第一次路演就很成功。 池繁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班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她一贯喜欢雨天,心情就更加不错。 因为心情好,已经断了碳水几个星期的池繁决定破例去便利店买饭团吃,一定要奥尔良鸡肉口味的。 店里只剩最后一颗,刚好就被她买到了。 池繁拿着饭团,坐在便利店靠窗长椅上。 吃着最喜欢口味的饭团,听着窗外最喜欢听的雨声,池繁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活在这些瞬间里的她,无比幸福。 一切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其实前几个 2. 重生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初春傍晚,红日西沉。 天边燃起橙红晚霞一片,正是清和街最热闹的时候。 居民区的年味还未散尽,地上檐顶满是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下学的孩童蹦蹦跳跳专挑雪地踩去,留下一道道泥泞脚印;小商小贩也都架着各类摊子出来,随便找个空地摆上;各家开始热锅烧饭,氤氲出香气扑鼻的暖雾气。 与此同时,同样是清和街。 最靠里的一条巷子拐角处,此刻就显得有些安静过分。 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炫彩青年围成半弧形站着,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当下目光全不约而同盯着面前那两个人看。 “诡异,太诡异了。” 最高的那个绿毛盯了会儿,忍不住啧了声,皱起眉。 对面那个正对着他的男生,他认识。 隔壁北清市一中出了名的三好学生,风云人物相颂清。说来挺玄幻,两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前些天因为某些事,算是有了点交集,现在也算他的好兄弟之一。 只是背对着的女生,倒是从没见过。 突然从巷口冒出来时,还把他吓一跳,主要是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丢了魂儿似的。走过来就理所当然地抱住了相颂清,一抱还不撒手。 关键是相颂清竟还由着她抱。 好不容易能出声提醒一句,问她“抱够了么?”,女生却好像依旧浑然不觉。 “好学生也会留情债?” 绿毛猜测着,见手里的烟快到了头,他猛吸一口,掐灭了往地上一扔,熟稔用脚踩了两下,正准备走上前开口讲点什么。 就听原先没动静的女生终于说话。 “你来我梦里了,”声音倒是挺甜,就是听着有些黏糊,像没睡醒:“不要来我梦里,否则清醒后的落差感会将我扼杀。” “......” 本就静寂的气氛又停滞几秒。 而后突然爆发出非常激烈的哄笑。 池繁几乎是被笑声吵醒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过来,表情却不自觉蹙眉——她刚刚,好不容易在梦里听见了相颂清的声音。 到底谁在笑,还是在别人葬礼上笑? “哈哈哈哈哈哈燃哥,她怎么说话比你还咯噔?我快被尬穿了!” “滚,你给我拿自己做对比。” “谁知道她在搞什么,都在这抱了快三根烟的功夫了。” “人家不是说了,以为是做梦呢哈哈哈哈!” 什么叫,以为是做梦。 难道不是梦吗? 池繁猝然睁眼,却发现原先模糊的视线变得明晰可见:面前哪里是什么枕头,分明是人。 她慌乱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 对视的顷刻脑袋似轰然炸开,呼吸停滞,整个人像被突然钉住在原地—— 是相颂清。 她做梦都想再见到,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现在就站在对面,万分真实确切。 可这怎么可能...... 大脑变得空白不能运转,四肢僵硬到快失去知觉。池繁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半响难以回神,根本没意识到眼泪在不断往外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就一瞬光景,巷口突然起了一阵劲风,扫下檐顶积雪,细雪扑面,恍惚间与葬礼上的情景重叠。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池繁心脏骤得刺痛。 痛感让她清醒过来,与现实再度接轨。即使极其不可置信,但心底已经对当下情形有了猜测。 “抱歉,”池繁垂下眼眸,咽了咽口水,艰难找回声音:“不是故意抱你的。” 后面果然又紧跟着传来几句插科打诨。 趁着机会,池繁努力保持理智,悄悄观察相颂清的着装: 外面敞怀穿着长款纯白羽绒,里面是全套秋季蓝白校服,领口处挂着半边黑框眼镜。校服上的徽章,隐约可见北清市第一中学的字样。 这下心底的猜测更加落实。 她强力按压住内心翻涌的激动,继续对相颂清解释:“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早逝的亲哥。” “......” 空气凝固,梅开二度。 侧面站着的一个黄毛,看了看女生圆滚滚的身子,又对比了下他清哥的脸:“这都能像?那你家基因遗传还挺不稳定的哈哈哈!” 绿毛猛敲了下小弟头顶,神情变得正色:“滚,不会说话就去学狗叫。” 池繁没功夫细究,只继续说:“所以刚才情绪激动抱了你,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稍顿了下,“...你相信我吗?” 稍微考究一下就漏洞百出的理由,她说完心里也直打鼓。相颂清很聪明不一定会信,但这已经是当下情形她能想出的,最不离谱的理由了。 等待回应的时间很煎熬,度秒如年。 池繁悄悄抬头,想看相颂清究竟是什么反应,恰巧后者同时也抬起手—— 前世被这种类似的动作搞得有些应激,她下意识偏头想躲,又后知后觉直直站定回来:相颂清不会像那些霸凌欺负她的人,相颂清不会无故打人。 相颂清似是捕捉到面前人的心理活动,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温柔说:“我相信你。” 池繁:“?”这就信啦。 他用手轻轻掠过池繁的脸颊,动作绅士又不逾举,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因为,你在流泪。” 经提醒,池繁才慢半拍似的察觉。 伤心到极点时哭不出来,现在泪水却泄了洪般流不尽,脸上一片温热。情绪程度约莫于劫后余生,又或是极致遗憾后的失而复得,喜极而泣。 她重生了,重生回六年前的高二。 ——也重生回相颂清还活着的时候。 “听说逝者没有被人遗忘,就不算真正的死去。”相颂清声音轻柔得像初春的暖风,能给予人宽慰:“所以我想,你哥哥的生命也会因为你的想念,以另一种方式得到延续。” 如果说刚才能勉强维持默哭,听完这番话后的池繁感觉鼻尖一酸,心脏像被人猛掐了下,各种情绪一并涌了上来,连带着口中都泛着微苦。 说这番话的人是谁都可以,偏偏是相颂清。 前世的他也是这样,在镜头面前永远是温柔包容又亲和,永远给人正能量。 可最终呢.... 池繁现在真的很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放肆大哭一场。 “谢谢你,他一定不会被遗忘的。”池繁忍了忍哭腔,抬头看向相颂清,语气很笃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记得他了,我也会永远记得。” 女孩的瞳孔像夜晚的星那样亮,说的话能触动到人心底。 相颂清神情微不可察一怔,旋即恢复正常。他温声说:“你这样讲 3. 端倪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在一旁吃瓜快吃饱了的绿毛走上前来。 他表情非常一言难尽地拍了下他兄弟的肩膀,拿腔拿调做点评:“你他妈可真是善良极了。” 众人又开始哄笑一片。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刚才那个掐着嗓子说话的人是咱们清哥吧,我没看错??” “你懂什么,对女生就该这样温柔,能和对咱们一样么?” “那你说说,清哥对咱们啥样啊?” 七嘴八舌聊到这里,众人视线齐刷刷往话题主人公看去—— 刚刚还温润如玉的人现在后背轻倚着石墙,左腿稍支起,姿态散漫,手里正百无聊赖地玩起了一支烟。他不笑的时候格外有距离感,五官线条更为凌厉,气质也更显清冷,此刻眼神只轻轻一瞥,却给人种不怒自威的睥睨感。 总之浑身上下除了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哪儿还和温柔二字沾半点边? “掐没掐嗓子说话我不清楚,”相颂清似笑非笑说:“但我其实挺会掐脖子的,尤其是人的脖子。”他顿了下,挑眉问:“你们要试试吗?” 众人慌忙摆手:没必要没必要。 “兄弟,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就该去当演员。”绿毛倒是不怕相颂清,也学着他的姿势,自以为很帅的往旁边墙上一靠:“变脸可真的有一手,简直恐怖如斯!” 相颂清没接他的话茬,把烟当笔在转。 “想啥呢,人家都走远了,”绿毛以为相颂清还在想池繁的事,把手往他兄弟脸前挥了挥:“说把你当亲哥呢,估计也就是一误会。不过人倒是挺有意思的,看着贼高冷,结果发卡形状竟然是块鸡翅!盯得我都快饿了,难道这就叫什么...反差萌?” “你还挺懂,”相颂清话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既然这么懂,那我也给你指条明路。别开奶茶店了,”他故意停了下,等绿毛露出期待的眼神后才继续说:“回家呆着,把门锁好。否则对你这种总是对他人存在莫须有信任的人来讲,在外面多呆一秒都有被骗的风险。” “......”你很幽默吗! 绿毛表情快拧成一个[囧]字,纵使再迟钝,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可就算哭是装出来的,也没有合理的动机吧?” 相颂清不置可否。 没打算继续就这个话题延展下去,他偏头看向绿毛:“话说回来,那件事你到底考虑的怎么样了?”不咸不淡叫了他的名字:“柴燃?” 话尾上扬,语气漫不经心,却让听者觉得莫名有压迫感。 “怎么话题转这么快?我这还刚开始烧脑。”被突然点名的柴燃咽了咽口水,直起身,眼神不自然地四处乱飘,开始打起了语言太极:“那个,你叫我考虑,我自然是要考虑考虑,至于考虑的怎么样,你得考虑考虑我,得需要仔细考虑的时间。” 他瞥了眼相颂清的反应,对方果然已经颇为不耐地皱起眉,连带着手里把玩的烟,都被突然掐断。 “主要是吧你得知道,”柴燃赶忙及时止损:“我从来只当大哥不当二弟,天生放荡爱自由.....” 还没说完,面前起了一阵风,他只觉衣领上多了一只手。 下一秒,相颂清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大爷的——” “不要——” 早早熟练将眼睛闭起准备挨打的柴燃:“?” 骂人就骂人,哪儿来的双音轨? 相颂清突然哽住,话没说完。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多了个猛然僵住在原地的人影,于是动作话语皆像瞬间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也顿住。 不出三秒。 只见他手劲丝滑一松,很自然地平移至柴燃肩头变成轻柔拍打,连原本戾气的眼神也变得温和,淡定把话说完: “——你大爷的,身体好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戏法打得猝不及防的柴燃:“??” 花了点功夫消化下,才无语回: “要不,我现在去坟头烧两张问问?” — 池繁是真没想打断他们的会晤。 她本来是走远了的,结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发生的太过梦幻,于是想折回来再偷偷看相颂清一眼,确认他真的还活着,心里也安心。 结果竟发现一群人的 4. 变化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巷子越往外越热闹。 池繁边走边看,第一次真正觉得人间烟火如此生动鲜活。 重来一次,她想做的事情有很多。 带给她希望与光的相颂清,此时还活得好好的,她一定要搞清楚偶像后来自杀的原因,阻止噩耗的发生;前世被人欺负霸凌,这一次也绝不可以忍气吞声......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巷口尽头。中间隔着条挺宽的马路,对面是灯火通明的繁华商业街。 池繁停下来等红绿灯,有些纳闷:“这个时间段的我,应该在北清市三中上晚自习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思考的时候眼神容易乱飘。 过了几秒,目光在瞥到马路对面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后倏地定住。 商业街最外侧是办公楼,高楼耸立,望去平添紧迫感。楼底往来大多是穿着正装带工牌的职员,手拿咖啡裹紧外套,低头步伐匆匆地走过。 只有郁枝窈伫立在马路边,是动态图里唯一的静态。 她穿着经典款猎户米风衣,留着被打理得很好的棕色中长侧分波浪卷,妆容并不浓,压不住她异域风情的深邃眉眼,即使此刻手中提了很多购物袋,也还是显得优雅得体。 池繁并没有立刻很理性地想母亲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与现在相比,六年后的母亲那样苍老了。 恰好绿灯亮起,池繁跑了过去。 然后非常感性地拉起郁枝窈的手,感慨说:“母亲,你真的好美。” 那双自带忧郁感,像心底有块重石头压抑着的眼睛忽地亮了下。 正当池繁以为母亲被感动了时—— 郁枝窈把手放女儿额头上,语气里很是不解:“你发烧了?” “......” 池繁面无表情将母亲的手拨下来:“您能别手心手背往我额头上来回翻面儿吗,又不是烙饼。” 郁枝窈轻嗤了声,眼底的担忧却顷刻消散,心说这才是她女儿该有的感觉:“不愧是你,三句不离吃。” 即使隔了六年,母女关系适应起来也是瞬间,池繁很快回到了该有的相处模式里,并不会有任何生分和不自在。 “别以为说好话就能偷懒功课,”郁枝窈比平时话多起来,她把手里购物袋全塞池繁怀里:“这次你能考上一中,全靠你前面一名自动放弃资格,所以不许掉以轻心。” 下意识以为又是来来回回那几句话的唠叨,池繁只心不在焉“嗯”了声。她翻了翻购物袋,里面全都是基本的生活用品,外加一部全新的智能手机。 “我们学校寄宿不给用手机,您忘了...啊?”池繁这才反应过来,眼睛顿时放大了一倍:“考上一中?我考上一中了?!” 她因为惊喜,声量也不自觉放大。 引得路人投去目光。 郁枝窈蹙起眉,嘀咕说:“繁进中举啊。” 不怪池繁惊喜。 前世她本在北清市三中寄宿学校就读,高二的时候被校园霸凌,不堪其扰,又不敢告诉母亲,只能选择参加北清市一中每隔一学期举行的,针对外校学生的入学资格考试。想着换个环境,会不会就好了。 可惜录取三位,她考了第四名。 自然是丢失掉这个资格。 本来重生后池繁还在头痛,要再次回到三中学习,回到当年痛苦的泥沼里。可现在这个大麻烦竟然完全解决了,怎么不叫她又惊又喜? 最重要的是,相颂清也在一中。 想到日后能和他成为校友,池繁就更高兴了。 “不过,”稍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池繁问:“我前面一名,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入学资格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问题还挺多,”郁枝窈轻摇头,颇有些望女不成凤的心理:“要是把这种好奇心放在学习上,也不会是现在的成绩。” 已经习惯被母亲不定时泼冷水的池繁没打算反驳,只是努努嘴。 “话说回来,怎么突然想考一中了?” 突然被最亲最信任的人问这个问题,池繁感觉鼻尖一酸。在这个瞬间,有种想把过去受过的欺负都全部倾诉出来的欲望:“因为....” 叮铃叮铃—— 水果牌手机原始的电话铃声响起。 郁枝窈眼神示意女儿先安静,左手指尖划动屏幕解锁,把手机放在耳边:“嗯,说。你先盯促他们把精油提炼出来,不要用机器...对。我会亲自去基地试香......” 晚风把郁枝窈两侧的头发吹起,她的鬓间已经生了几根白发。 因为在打电话,前臂抬起,袖口就往下褪了褪。池繁刚好能看见母亲左手手腕处那道结痂的疤痕,上面有缝合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和触目惊心。 现在的[莱岛有枝]体量算小型企业,只是在南江本地小有名气。郁枝窈是事业狂魔,几乎全年都泡在南江基地里,很少回北清。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独立打拼的女人,能将研发的香水打造成六年后一线驰名品牌,其中要付出多少努力不言而喻。 其实生前在投行界叱诧风云的池莱,因车祸去世后,给母女留下的财产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谁都没有想到郁枝窈会做出,成立以池莱为名的慈善基金会,把池莱留下的钱全部捐赠到基金会里这样的举动。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莱岛有枝]最困难的时期,郁枝窈也从没亏待过她女儿的吃穿用度。 “嗯,八小时后到基地。”郁枝窈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低头继续问:“你刚才说,因为什么?” 池繁强压住内心翻涌的酸涩,她不想再给母亲添麻烦了,于是扯出一个笑来:“因为,人往高处走嘛。” 当下是[莱岛有枝]转型期,母亲肯定压力很大,也肯定很忙的。 反正,一切也都算熬过去了,到了一中应该会好起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又问:“母亲,您又要去南江了吗?” 从北清到南江,自驾刚好需要八小时。 “嗯。”郁枝窈点头说:“待会儿王叔会接你回家。” 池繁突然想,如果她现在告诉母亲,一年后第一次打响[莱岛有枝]知名度的香水配方,是不是母亲就可以少受些罪? “母亲,其实...”她说着说着,又哽住了。母亲完全有能力在一年后调配出那样好的香水,如果自己此刻告诉她,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不仅有些“剽窃”的意味,也对未来一年后经过努力调配出大热香水的郁枝窈来讲是不公平的。 而且,不断试错直到找到最优解的过程也是宝贵的经历。 池繁并不想抹去,也没有资格抹去,本该属于他人的经历, 5. 同桌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初春清晨。 阳光普照大地,万物充满朝气,穿着蓝白校服的祖国花朵接连入校,比肩迭迹,连带着学校的两侧石库门看着都比平时称心如意。 穿着制服的保安队长提着自带的折叠椅,走到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北清市第一中学]标识前,放下椅子一坐,边喝好茶边听京剧,眼睛也不能闲,巡回扫视往来人群,毕竟安全可不能儿戏。 突然,他那双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目光一聚—— 在人群中,大多数都是身穿浅色校服的学生,偶尔一两个教职工人员,他也都识记。唯独现在朝他走过来的那位,全身皆黑,口罩帽子遮面,难以看清面容。 保安队长登时横眉一竖,暗自洞察: 此人扮相神秘,似刻意伪装,身量不高,体型宽胖,步伐却飞快似脚底生风,来势汹汹。 恐非善人也! 当机立断,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抬手并指往黑衣人方向喝道:“呔!且住!” 收音机里的京剧刚好唱到打斗戏份: [锵锵锵锵,尔等贼寇哪里跑!锵锵锵.......] 伴着紧锣密鼓的背景音,以及不少学生灼灼的目光追随,保安队长大步流星向黑衣人走去,那气派轩昂,一时间还真误以为是哪个武生登堂亮相来了。 在这空当,黑衣人竟依旧置若罔闻继续走,保安更坚信几分心中猜测。 只见他在黑衣人面前站定,抬手摘下黑衣人帽子,揭开此人庐山真面目,正准备开始展示他早年在部队学的招式,却在对上一双清澈杏眼时傻眼了—— 本以为是猖狂歹人,却没想是个及笄水灵女娇娥? “你你你,我刚叫你,为何不应?”保安把池繁拉到原先坐着的位置,猛喝了口茶,又抬手挥了挥示意驻足学生别看热闹了。 池繁愣了愣,掏出口袋里的MP3,递过去:“我在听歌。” “听歌?”保安想那你比我有闲情,又打量下眼前人:“你是学生?哪个学校的?” 池繁又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学生卡,递过去:“贵校。” 保安拿着卡放远了看,反复对比脸,确认一致后,提着的气才彻底松下来:“既是一中学生,为何不穿校服?” 池繁又双叒抬手,保安刚想说“你别掏了我手拿不下了都”,女孩就把手放自己圆圆肚子上,一本正经说:“胖。” 保安:“?” “需要加宽版校服,过几天才能拿到。” 昨天池繁到了商场,就直奔运动装,认真挑选出好几套五彩斑斓的黑,刚好够她穿几个月。她是这样想的,反正校服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减肥也不能顷刻起效,既然这样,那她就伪装的酷一点,就算别人误以为她高冷,但至少不会被欺负。 为了给自己鼓劲儿,她还特地从MP3里下载最带感的音乐,听着音乐往学校走,觉得天下无敌,满脑子想的都是:“我重生了,这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结果还没酷多久呢,就感觉头顶一凉,帽子被扯掉,紧接着就被保安拉到这儿,持续性社死。 幸好学生们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多久,因为与此同时,相颂清入校了,目光就齐齐聚焦到他的身上。 身形气质绝佳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相颂清穿着敞怀长白羽绒,阳光渡他身上,增添不真实的光晕。与昨天不同的是,他戴上了那副半边黑框眼镜,说不上柔弱书生气,竟显得禁欲又矜贵。 池繁忽然觉得,即使现在不是隔着屏幕,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十几米,但她和相颂清之间却像有一道天然的屏障。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其实她前世有过一次类似的感觉,是在相颂清拍摄的一部真人纪录片中。当时镜头拍的是景,无意扫过在墙角坐着的,处于休息状态的相颂清。 就那一幕—— 他拍摄穿的西装还未来得及换下,解开领口两颗纽扣,靠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慵懒,似整个人都深陷在柔软羽绒里。额前碎发垂落眼角,比平时多了几分凌乱和疲惫,却莫名疏离破碎,像渐消散的雾。 与荧幕中永远温柔又亲和的相颂清不同,显得疏冷又淡漠,像脱离尘世之外。 那个时候池繁就猜测,相颂清身上的温润气质是温柔举止撑起来的,或许真实的他内在疏冷忧郁,又或许是她多想,只是疲惫时的充电状态而已。 可后来的结局几乎让所有人赫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外表看似完美温柔,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最终却被爆出抑郁自杀。 相颂清,你也会有化不开的忧愁吗? “这娃长得,比电视机里演戏的影视明星都要好看啊,”保安发自内心感慨:“不去演戏去唱戏也行啊,可别浪费这张脸!” 池繁从飘走的思绪中回来,她看着相颂清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才淡淡说:“他拿得出手的,远不止这张脸。” “嗯?”保安没转过弯。 “我的意思是,像他这样优秀的人,做什么应该都能做好的。”池繁目光分给保安:“所以,我能入校了吗?” 保安把东西还给池繁后,看女孩离去的身影。 才后知后觉想:“她不是第一天转校?怎么对他这么了解?” 难不成....这女娃暗恋他? - 学校为了转校生方便,提前发放学生卡和书籍,但正式入学手续要报到当天由学生亲自到教务处办理。 办理手续的时间比想象要快,池繁领完分班材料,便跟着高二(1)班班主任顾媛往班级走。 等走到班级门口,池繁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 高二(1)班?如果没记错的话,相颂清好像也在这个班里。 果不其然,池繁踏入班门的顷刻。 眼睛像是被安装自动定位系统,一下就捕捉到靠窗最后一排的相颂清。后者原先漫无目的看向窗外,像是察觉到被盯着,才慢一拍回视过来。 池繁在与相颂清对视前先挪开目光。 “好了同学们,先安静。”顾媛站到讲台上,拍了拍手:“班里要加入一位新同学。”她让开位置,示意池繁到讲台上介绍。 池繁犹豫几秒,终究只站在讲台一侧。 她做好心理建设抬头,看似在坦然望向同学,其实盯的是后面黑板报:“大家好,我叫池繁。” “......”话落寂静。 顾媛还特地等了会儿,才试探问:“没了?” 池繁确信点头:自我介绍,又不是公司面试,这些应该就够了...吧? 她现在只想快点找个位置坐下来,不想成为目光焦点。 本是社恐的表现,在同学眼中却是另一个版本。 全黑着装的女孩没什么表情,走姿也带着酷,甚至都懒得走到讲台上,目光坦 6. 装乖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即使现在相颂清还没有成名,加到微信的池繁还是会有些激动,毕竟这可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相颂清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落在手心的枫叶,名称叫Nostalgia,倒是挺符合他前世一贯的文艺风格。 “你当时对枫叶许愿了没有呀。”池繁问。她认出来枫叶下的手就是相颂清的,因为手掌左下方有颗不太明显的小痣。 “嗯?”相颂清有些莫名:“为什么要许愿?” “因为你……”说过。 池繁哽住,第三个字的音节只发了一半,才突然意识到差点儿露馅——话是相颂清在真人纪录片里说的,“现在”的她哪儿知道去? 于是硬生生把话尾调了个弯:“我朋友。因为我朋友说过,如果接到一片完整掉落的枫叶,对着它许愿就会愿望成真。” “你朋友?”相颂清重复,话尾上扬。池繁被盯得有些心虚。 好在他很快又笑着耸肩说:“确定是你朋友,不是环卫工人?” “啊?” “毕竟清扫落叶也是件辛苦活。” 池繁这才明白过来意思。这种淡淡的幽默感放在相颂清身上,好像能惹笑加倍。她没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像月牙。 相颂清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侧有很浅的梨涡。 能联想到夏日炎炎,吃到西瓜最中央的那一块,不腻且清新,甜度刚好沁人心脾。 “我不太信这些。”相颂清收回目光。 “哦...”池繁敛了敛笑意,还是没忍住继续问:“不过如果真的能许愿,你会许什么愿望啊?” 相颂清没有立刻回答。 池繁却敏感捕捉到他眼底有一瞬晦暗不明,他张了张嘴,好像真的有一刻是想脱口而出真心话的。然而真正说出来的却是—— “比如,可以不上课考满分?” 话落,上课铃响起。 聊天被迫中断,池繁只得把目光放回化学课本上。 直觉告诉池繁,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明明没有抗拒和她交谈,始终都带着笑意,甚至会配合着往下说,可正当她产生彼此距离拉近的错觉时,他又会悄然将距离拉远,点到为止。 就像晴天细雪,下雪的时候很柔和,甚至是温暖,等到结成冰才恍然,雪的本质是寒冷。 池繁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会觉得相颂清身上,有种疏冷感了。 “没事,长路漫漫,我们一定会变得相熟。”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上完两节化学课,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 相颂清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旁边没人,池繁想趁着机会复习一下快忘完了的基本公式定理。结果刚把草稿纸翻新一页,就也被同学带话说年级主任找。 还没踏进办公室门,池繁听到里面班主任在提相颂清的名字: “一周前的开学测验,你虽然还是年级第一,但总分少了10分。分析一下全是最基本的公式记错或古诗默写遗漏。这不该是你相颂清犯的错误啊,给老师说说怎么回事?” 话刚说完,不同的中年音色又响起。 “哎呦小伙子,骄兵必败啊,可不能掉以轻心!我看你长得挺招人,估计有不少小姑娘追,该不是谈恋爱——” “报告。” 中年女人话里的刻板印象太浓,池繁实在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音量不大但掷地有声,一时间办公室安静下来,视线全投向她。 池繁忽视掉他人的打量,神色如常地踏进门,环视一圈后,往烫着玉米卷的中年妇女走去,走到跟前说:“年级主任您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玉米卷愣了愣,把往下掉的眼镜重新扶到鼻梁上,才说:“......我不是年级主任,我是高二(3)班的班主任。” “啊,”池繁闻言微怔,随后恍然大悟说:“不好意思老师,刚才我看了下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就属您看着资历最深,就把您误认成教导主任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玉米卷,咬字更为清晰:“看来,还是不能刻板印象。” 语落,池繁听到侧后方传来声微不可察的轻笑,转瞬即逝。 玉米卷眯了眯眼睛。 面前的女生一口一个您,可她却没感觉得到半分尊敬。可要说是阴阳怪气也不像,女生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平淡,好似只是阐述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更不对了,她看起来很老吗?? 场面略显僵持焦灼。 恰巧办公室最里坐着的主任听见动静,从工位探出身来向池繁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于是,收到指令的池繁无视掉玉米卷一言难尽的表情,继续朝里走去。 池繁边走边后知后觉地吸冷气,后怕。 她刚才哪来的勇气,对新学校的新老师阴阳怪气?万一新老师刚好带她课程,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池繁做事情一贯喜欢深思熟虑,理智思考再做决定,这也让她很容易瞻前顾后。可刚才是一瞬的冲动,好像凭空多出了勇气。 这种勇气的来源是相颂清。 池繁没空多想,反正她只觉得后怕,没觉得半分后悔。 年级主任是个已到花甲之年的老头,带着老花镜,看着挺慈眉善目—— 也看着就,资历最深。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刻板印象还真的挺准。”池繁偷偷在心里说。 “主任,您找我什么事?” “你是池繁,对吧?”主任把最后一页资料盖完章,递给转校生:“这是资料备份,你拿着。” 给完资料办完正事,主任还是没忍住感慨:“厉害啊丫头,我看了你往年的数学成绩,满分150的卷子,从没下过140。怎么样,将来有没有兴趣和我一样研究数学啊?” 他快到退休的年纪,桌上还是铺满演算纸和各种相关书籍,是真的热爱数学。 池繁看了眼主任光秃秃的头上坚.挺的几根毛发,想说“不了吧我怕秃头”,但又不好浇了老头的好心,于是说:“谢谢您认可,如果有缘的话,或许会的。” “怎么不算有缘?”老头听学生也有兴趣,一下来了兴致:“依我所见,丫头你和数学就颇有缘分!” 池繁:“?”此话怎讲,展开讲讲。 “你看啊,”老头变出一支笔,往成绩单上戳了戳:“就拿最近一次成绩讲,数学150,语文100,英语50。这不是,等差数列?” “......”您展开的很好,下次别再展开了。 主任没忍住,又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他往年风光事迹。 池繁伸手往眼下挠了挠,好几次想打 7. 暧昧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甄建气笑了:“不是,你搞什么?” 他骤然提高音量,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其中就包括刚从办公室出来不久的池繁。 池繁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癖好。 她出门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还没走远的相颂清,也认出背对着相颂清站着的男生,正是刚才自己从办公室往窗外看到的那位。 因为离得远,人多嘈杂,池繁就听到最后面两句话。 于是她飞快分析,得出结论:男生嘲讽相颂清成绩退步,态度恶劣。 已经“完全”了然真相,池繁深吸一口气。 相颂清脾气很好,也很有素质,纵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试探着问对方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可这个世界往往是有素质的人受罪。 再次联想到前世噩耗,一向不那么喜欢惹事的池繁走上前,站在相颂清的身侧,掀起眼皮看向甄建:“他搞什么,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有必要好好搞一下你的头发。” 甄建上下打量了女孩的全黑穿着,嗤笑:“你凭什么对我的高级审美指指点点......” “凉心染发摩丝。”池繁淡淡说:“你用的染发摩丝品牌,”她观察到甄建瞳孔放大,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含有氨基甲苯。这是什么成分你应该清楚。” 不仅如此,这个牌子的其他生产线产品之后还会被接连查出问题,一个月后直接登上社会新闻,彻底凉凉。 池繁说话时语气冷静,脸上不带情绪,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让听者莫名觉得有信服力。 所以她说完还没到三秒,甄建就走了。 准确来说是跑,朝着办公室相反的方向,池繁猜应该是浴室——原来重生后打起信息差来这么爽,还能直接在偶像面前秀一手! “谢谢你帮我,”相颂清面露委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池繁突然觉得相颂清做这种表情的时候比平时多了易碎感,让人更想欺负他,想看他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变态后,池繁晃了晃脑袋,表面做不求回报活雷锋,争取进一步刷新偶像好感度,方便日后深入交流:“没事。”她自觉一身正气:“帮助同班同学而已,是我应该做的。” 相颂清笑了,流露出由衷的欣赏。 眼睛却扫过女孩耳廓。 “帮助同班同学而已?” 那她耳朵红什么? - 本想着和相颂清成为同桌,一天下来能接触到的机会应该很多。 可事实却是。 六年没翻过高中课本的池繁,一上来就接受一中老师的高强度教学,一整天都沉浸在女娲补天似的复习中,根本没空想别的。 窗外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等池繁从书本中再抬头时,窗外在光影交错中郁郁葱葱的树丛,变成被雾霭蓝覆盖的冷色调。 最后两节课是数学。 教数学的老师是个头发寸草不生,看着就很有实力的中年教师。 因为大学高数要用到很多高中数学的基本定理,所以池繁可以得空在数学课上稍微休息下,放缓大脑。 思绪翩迁,处于放空状态的池繁根本没意识到,她目光一直放在同桌脸上。 前世的相颂清为了保持演员的神秘感,防止观众因过度关注真人而出戏,很少参加综艺,偶尔也只是采访片段,能窥见几分角色扮演下真实的他。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相颂清开始拍摄真人纪录片,这也是池繁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 纪录片里事无巨细地讲述了相颂清的风雨成名路,家境贫穷也没有人脉的他努力打拼,历经坎坷才获得一个小角色,后来赚了很多钱,也依旧不忘初心做公益。 要不是片头标注了是真人纪录片,池繁真以为看了部跌宕起伏的励志电影,还是赔了她不少眼泪的那种。 明明正处于事业巅峰期,自杀的原因会是什么呢?为情所伤吗?可前世相颂清从未被爆出过绯闻,甚至连吻戏都没拍过。或许是生病了,患了抑郁吗? “最后面一排靠窗黑衣服的女生,给我站起来。”数学老师早就注意到池繁了,本来他看了成绩单对转校生很好感,可成绩再好也不能不听课:“你来说,这题选什么?” 池繁思绪还没回来,身体先站起来,脱口而出:“选C。” 台下哄堂大笑。 “果然没听课。”数学老师眼里是老练的狡猾,手敲了敲黑板:“我压根儿就没讲题。”他刚想让池繁后面罚站去,下课铃恰好打响,只能飞快几句布置作业,最后幽怨瞟了池繁一眼,走了。 池繁坐下来,有些窘迫。 果然人不能太得意忘形,刚才秀一把,现在就出糗。 好在放学班里喧闹,她可以将窘迫藏在喧闹里。 身旁传来书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相颂清收拾好学习用品,侧头问池繁:“你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吗?” “啊?” “上课的时候,你一直在看我。”他解释。 池繁顿怔,脸蹭一下红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可相颂清不会无故撒谎,所以是真的。 怎么解释比较好,说他脸上有数学题?说看他的脸会更有做题灵感? ......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纵使心中已经波涛汹涌,池繁仍尽力维持冷静,她灵机一动说:“我.....看你听课时表情很痛苦,是想和你说的来着。”她想了想,继续说:“我数学很好。” 相颂清挑眉:她怎么比我还会信口胡诌。 池繁思考的时候视线容易乱飘,她目光下移,到相颂清嘴巴上,就这么愣愣盯住几秒。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后,大脑又空白了。 刚才数学课上想过的内容涌现出来,补上大脑的空白——相颂清甚至连吻戏也没拍过。 于是池繁本想说不会的题可以问我,结果真正脱口而出的却是:“有不会的题可以吻我。” 相颂清:“......” 池繁:“。” 得。 还不如说看他脸有做题灵感。 反正已经尴尬到极点,池繁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刚才有点南江口音。” “南江?”幸好相颂清神情很快恢复如常,笑说:“好巧。” “你也是南江人?”池繁脱口而出,问完才想起来:不对,相颂清是土生土长北清人。 果然,相颂清摇头:“我一个朋友是。” “南江口音是很特别。”不知道他是故意给台阶下,还是确实这么想的。不留痕迹将话题转开:“听说南江还有个特别的习俗,父母丧葬,身为子女要带金铜面具?” “也不全是。”池繁尴尬感悄然消散,话里竟还带着些对外乡人介绍家乡相关的自豪感:“前提是父母早逝,子女未曾来得及尽孝,无颜面对泉下父母和邻里街坊,才会在丧葬七日内以面具示人。” “原来是这样。” 放学后池繁没着急回家。 她昨晚就将家里自己曾经私藏的所有高热量零食全都免费送给了邻居,因为北清市中心房价贵,所以她现在的家比较偏远,附近都没什么吃的。 池繁打算去离学校附近的一家面包店买一块全麦面包,就当是晚饭。 天色渐黑,独栋小木屋里充盈着橙黄的暖光。 池繁走到门口,深深呼吸,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面包焦糖香。前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这么干,很解压,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习惯。 “姐,这面包我不白拿你的,以后你来我店里奶茶随便点,”柴燃手里举着面包,边走边转头对面包店老板娘笑嘻嘻说:“包你喝到撑——哎呦我去,谁啊!” 柴燃没看路,就这么撞到了正闭眼享受面包香气的池繁身上。 看清撞得人是谁,柴燃脸上的戾气就褪个干净:“小池繁?” 池繁往后退了几步,她认出了绿毛。 8. 乌龙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都搅和到一起去了! 直到回到家,坐在自己房间里,池繁也依旧没缓过神来。 她竭力回忆着新闻报道上的内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柴燃当时对她而言就是陌生人,同情归同情,但却对已然发生的悲剧无可奈何,也不会去对内容逐句逐字分析。 虽然没回想起来,也给池繁提了个醒:她要赶紧找出纸笔,把前世有关相颂清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以防之后会忘记。 几个小时飞快流逝。 反复确认没有遗漏后,池繁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相颂清和柴燃牵手的暧昧画面,相颂清说他有个朋友是南江人,而刚刚因为和柴燃的对话变多,池繁也听出来柴燃的南江口音,应该就是相颂清说的那位“朋友”。 视线落回记录本上,上面写了前世相颂清接受采访时,对采访者关于“爱是什么”提问的回答:爱并不设限,也不是一场等价交易。没有输赢,不必偿还。 爱并不设限...... 前世相颂清经常做公益,也在世界不再恐同日当天发了支持LGBT群体的言论,再联想到重生后,池繁撞见相颂清关心柴燃家属。 当时离得远没听太清楚,说的好像是: -“咱们的大爷身体还好吗?” -“过两天一起去看看?” 而且刚才,相颂清那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语气里的吃醋不要太明显。 是了!池繁越分析越激动,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所以,在柴燃因为奶茶店意外失火去世后,相颂清紧接着自杀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殉情! 这样想着,池繁又翻了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猜测1:相颂清(爱心)柴燃] “这个纸质怎么这么薄啊,印笔水。”池繁疯狂头脑风暴的同时还不忘吐槽。 分析完,脑袋静下来,池繁盯着纸上写的字,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她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来源是什么,只能归因于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 她起身,砰一声把窗户关上。 楼下很快开始骂街,池繁又快速说了句对不起,再拉上窗帘。 转身靠墙,房间空当。 闲下来了,寂寞冷清感才会更明显。母亲常年不回家的日子,池繁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她以为她是习惯了孤独的,但偶尔独处的时候,还是会渴望家人的相伴。 察觉到情绪低落了下来,池繁下意识想找吃的。 她回到座位上,狠狠咬了一大口全麦面包。 竟还挺好吃。 池繁边吃边做作业,她觉得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让难过蔓延。她埋头做完所有作业,又复习了遍高中基础知识,直到深夜大脑迷糊,转不动了才停止。 因为太累,池繁最后收拾书包的时候没注意,把专属相颂清的记录本也给带上了。 - 次日,初春清晨。 阳光再度普照大地,保安再度喝茶听戏。 他穿着新夹克衫,边品好茶边听剧,看着祖国花朵比肩迭迹。实在兴起,竟没忍住想翘个二郎腿,结果因为板凳太小没翘起来,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幸好保安早年有点真功夫,利落地踏脚起身,正得意宝刀未老,一个没站稳向后倒去,连带着手里的茶也往后倾洒——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少年从天而降伸以援手,一手接茶杯一手拉门卫,动作又快又准,待保安再睁眼时,两手空空,双脚却站得比木桩稳。 “多谢少年相救,好儿郎啊好儿郎!”保安认出了相颂清,脸上赞扬多到快溢出来:“真不愧是连中状元的人呐!” 他平日总在校门口的红榜上看见相颂清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第一,时间长了自然就记住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相颂清将茶杯还给保安,而后只扫一眼便笑说:“刘叔,这身新夹克挺适合您。” “是嘛?”保安蛮不好意思地搓了下鼻子,神情却得意且喜:“都怪我那儿子太孝顺,我说你有时间把北清一中管理好就成,偏要亲自带我买,还是什么牌子货,老鼻子贵了!” 身后收音机又切换了首曲子,旦角声泪泣下: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说到我儿子,这收音机还是他给我买的,知道我喜欢听戏,”保安耳尖一动,眉毛皱了皱:“只是我让他帮我下载窦娥冤,他倒是下成关汉卿那一版。” “您更喜欢程砚秋先生的本?” “嘿,知道你学业好,涉猎也如此广,”保安面露赞许:“是了,我喜欢结尾。” 相颂清笑了笑,眸色却一深:“九死一生得到昭雪,我也很喜欢。” “你都从哪儿知道的这些啊?也是感兴趣?”保安没忍住问。 相颂清点头:“小时候学过一点戏剧。” “嘿!昨天那丫头还真就没说错。”保安丝毫不吝啬夸赞:“好少年,未来可期啊。” “丫头?”相颂清重复,即使不知道名字,他却莫名回想起昨天入校时,余光瞥见的,穿着全身黑的池繁:被保安提溜到一侧,像只颓丧草莓熊。 “对啊,好像叫池......池繁。”保安:“我当时还纳闷呢,她入学第一天,怎么就知道你了。” “她具体怎么说的?”相颂清脱口而出,意识到语气有些急迫后,又稍控制住:“有点好奇。” “具体怎么说的?”保安抬头望天呈思考状:“这我得好好想想......哦,想起来了,说的是——” “他在我心里,无所不能。” - 池繁总觉得今天相颂清看她的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 不会真吃醋了吧。 抱着这个想法,池繁上午的课上得特别煎熬,终于等到大课间,她没忍住侧身说: “相颂清。” “池繁。” 二人异口同声。 池繁惊讶,她见相颂清的表情,竟和她一样透着“苦大仇深。”,好像叫她名字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看来我们都有话要说啊,”池繁笑了笑:“我先说可以吗?” 她想的是,或许等她解释完,误会化开,相颂清再说的时候就会更坦然些。 相颂清嗯了声。 池繁清 9. 面包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北清市一中的食堂分为南苑、北苑、西苑三个,每一个都有五层,各类菜品都有,主打一个满足来自五湖四海学生的胃口。 不论其他,吃饭总是让人愉快。 池繁在三栋食堂门前打转,犹豫吃哪个:“世界上最值得思考的问题就是,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吃啥。”她瞥见一个大红招牌,眼睛一亮有了主意,“[知食分子],这个名字不错,就你了!” 店铺在南苑二层,为了减肥,池繁没敢选太高热量的,[知食分子]刚好是卖凉拌菜。排队的人不少,看来味道应该也不错。她站到队伍最末尾。 “哎你看,那个人像不像这个。” “哈哈哈哈哈你也太损了,不过猪哪有她重......你猜她待会儿要点几斤菜?” 池繁耳尖动了动,她朝说话人方向看去——刚好与两个男生投过来的目光对视。 他们的目光并不友好,是近似戏谑地打量。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着的,隐约可见大面积的淡粉色。两个男生与池繁对视后丝毫没有遮掩笑意,甚至笑得更加放肆。 池繁盯着他们,眼神变得空洞。 过往长久地孤立无援,让她在面对负面情绪时总是下意识躲避或压抑,长此以往产生顿感,情绪感知滞后。所以现在比起颓丧或愤怒,她更多是毫无波澜。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选择很没有骨气的走掉,躲到一个角落里边哭边暴食,靠食物来缓解心里的焦虑与痛苦,因为暴食再度发胖,陷入自我谴责的死循环。 而现在,池繁抬眼,就这么直直盯着男生们毫不遮掩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垃圾。她选择照常点餐,端着餐盘,而后在走到男生身边时,面无表情地向下扫了眼,一语双关—— “无稽之谈。” 两个男生立马听出来池繁在讽刺回击他们:这种话本是他们平时洗澡拿来嘲笑别人的,现在却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抬拳往前走:“他妈的?”他步子很快,来势汹汹,被另一个男生拦住:“算了哥,闹大了不值当,有没有的咱自己不知道吗?” 身后仍在骂骂咧咧,池繁脚步没停。 她知道这种人最是色厉内荏,根本不会来真的。最坏顶多挨一拳,那她就直接倒地不起了,说什么也得让他付个去医院全方位体检的钱——前世池繁面试被身材歧视,反驳后挨了面试官一拳时,她就是这么干的。 等坐到空位置上,凉菜送到嘴里那一刻,很轻的啪嗒一声,一滴透明的泪水滴落到银色餐盘。池繁嘴里塞着美味的凉菜,心里骤得酸涩,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来。她嚼吧嚼吧,伸手把眼泪擦干:“真好吃,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最幸福了。” 她暗示自己,她是因为吃到好吃的菜才流泪的,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听到身后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后,那一刻的害怕。 池繁抿了抿唇,她想忍哭,眼泪却更加急促地滴落下来。 她一直以为,痛苦会随着时间消失。可再次经历前世经历过无数次的鄙夷与歧视,直至此刻她才明白,不会的,不会消失,只会变得麻木,让人产生不再痛苦的错觉。 所以刚开始重生的时候,池繁甚至无法与六年前的自己共情,觉得“当时真的这么痛苦吗,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糟糕啊。”直至此刻,重新经历一次,过往埋藏在记忆中的痛苦,轻而易举地复苏翻涌。 池繁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汹涌的,想立刻实现的念头—— 如果可以,她想抱一抱从前的自己。 在受到身材歧视的时候,在被霸凌躲到角落暴食的时候,在封闭寄宿学校没人帮她的时候,在面临人生抉择迷茫无助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自己。 “你也很不错啊,”池繁摸了摸圆圆的肚子,对过去的‘小池繁’说:“没有人帮助你,自己也熬过来了。” 即使是一个人,也独自走了很远的路,所以真的很了不起。 过去是没有人帮她的。 但好在现在的她,可以帮助过去的她。 想通了事情,池繁心中疏散了很多。 她下楼的时候,在人流中看见相颂清也在吃饭。 他一身长白羽绒坐在靠窗位置,腰背挺得笔直,拿起筷子夹起餐盘中的一块菜花,缓慢而优雅地送至嘴边。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却被他吃出了五星级米其林的感觉。 气质相貌太过出众,像会发光。 池繁发现来自其他年级的学弟学妹也在偷偷往相颂清的方向看,有个小学妹采取“迂回战术”,几个变线挪位到离相颂清最近的位置,拿起手机假装自拍——结果闪光灯忘记关了,直接闪到相颂清脸上。 学妹蹭一下站起来,脸瞬间烫红:“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相颂清笑了笑,那是一个任谁看了都觉得极近亲和力的笑容:“没关系。”他看到学妹拿着手机,温声说:“如果想拍照,直接拍就可以。” “真的吗?!”学妹两眼放光,她早就打探到相颂清为人非常温柔,没想到真正接触到之后,简直温柔到超乎想象! 相颂清笑着点头,学妹走到他身边各角度拍了个爽,满意极了,走得时候还蹦蹦跳跳和学长说再见。 “相颂清是天生偶像吧。”看完全过程的池繁忍不住感慨。 表情并没有因为突然的刺眼闪光灯而变崩,反而游刃有余到像早已习惯。整个拍照过程完美展现人格魅力,将优雅贯彻到底。 不过池繁也注意到,相颂清只吃了几颗菜花,都没吃主食。 是了,这个时期的相颂清还没有成名,家境贫苦,连吃食都要一省再省。而且他身上的那件长白羽绒服,都没有换过。 池繁非常理解的,对家境不那么好的人来讲,羽绒服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学校中午给学生安排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池繁出校门,来到昨天去过的那家面包店。或许是中午人流量大,来的人明显比昨天傍晚多。她还特意看了眼隔壁奶茶店,结果竟然关门。 面包店里品种不少,池繁最终走到了标注着[买一送一]的面包柜前。是没有油低热量的荞麦面包,她仔细看了眼日期,确认不是临期面包后,才拿起两个去前台结账。 “亲爱的,爱你哟。” “老婆,别和你老公客气!” 旁边情侣腻腻歪歪说情话,池繁没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肉麻。她快速扫码结账出门,结果没走几步路呢,等红绿灯的时候,又无意瞥见树荫下小情侣在亲嘴。 “......” 没事,事不过三。 池繁深吸气,快要走到校门口了。 “哎前面的同学让一让了!”后面传来鸣笛声,池繁闻声让步,一辆载着俩人的电动车飞驰而过,只留下浓烈的玫瑰花香,以及后座女生抱着花束,轻打男生后背,娇滴滴的一句:“哥哥真的好宠我呀!” 电动车带过的风把池繁刘海儿吹乱,她面无表情把嘴边的头发忽地吹开,拖着调子吐槽:“都干嘛啊,今天抢着秀恩爱。” 真是哥哥使劲把她宠,折煞无辜单身狗! 池繁是第一个回到教室的。 她拿出一张便利贴,按照预想的那样,在上面写下一句话[加油,会好起来的]。写的时候还故意把字体变得更圆,分辨不出是来自她的手笔。 相颂清此刻家境贫寒,想必日子并不好过。池繁想给他鼓励,让他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感受到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而且她也不是盲目在鼓励,她说的是实话:相颂清后来爆火后就有钱了,是真的会好起来。 池繁把便利贴贴在面包上,飞快地塞进相颂清书包里。荞麦面包气味不重,也没油,不会弄脏书包。 整个下午的课池繁都生怕相颂清突然打开书包。她知道相颂清发现面包后,自己的拙劣表演肯定会露馅,所以放学铃声一打响,提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溜出班级。 相颂清有些奇怪,但没太细想。 他照例把课本收进书包,却在打开书包那一刻发现面包。把面包拿起来,圆滚滚的面包上贴着同样 10. 春梦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尊敬的乘客你好,蓬莱小区到了。乘车请往里走,下车请注意安全。” 清晨七点半,1路公交车开始第二次出站,从北清市四环郊区行驶到第三站蓬莱小区。 蓬莱小区里居住的大都是中老年人,此刻乘着公交去市中心买菜。池繁穿着全身校服跟在几个大爷大妈后面,颇有点格格不入。 “丫头去上学啊?”司机看女孩圆润喜人,没忍住问。 “嗯。”池繁投了两个硬币,抬头礼貌说:“是的叔叔。” 这一抬头,司机才瞧见女孩眼睛周围黑眼圈儿,因为皮肤白更显突兀,活像只熊猫:“快去找个位置坐下吧,”他以为池繁是熬夜做功课了,感慨:“这年头学生可真遭罪啊。” 司机只猜对一半:池繁确实熬夜了,但不是熬夜做功课。 昨天池繁放学回家,边做作业边吃面包,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怎么这么有嚼劲?荞麦纤维的存在感这么足啊。” 这样想着,拿起面包一看,就看到了半张亮粉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情人节限定]。 “。” 怪不得面包买一送一还不是临期,怪不得看到这么多小情侣全在今天秀恩爱! 池繁拿着纸条,只觉得气血飞快涌至头顶,浑身发热。即使她刻意改变了字体,相颂清不会发现是她送的面包,但还是不能抵消她因尴尬变快的心跳。 “嗐,既然是情人节,以相颂清在学校的人气,送他礼物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池繁摆摆手,自我安慰说:“就算最差的结果,相颂清发现面包是我送的,我也可以解释,对吧?” 此刻居民区静寂,只偶有风吹枯树沙沙响,哪儿有人回她? “好,默认了。肯定对的——” “嘎、嘎、嘎”窗外不知哪儿飞来的乌鸦突然开始嘎嘎叫,在空中给池繁画省略号。 “......” 好讨厌的乌鸦! 要说光这一件事,还不能让池繁彻夜不眠。 当晚十点,池繁冲了个热水澡,做好完善的入睡准备,往床上一躺,果真顺利进入了梦乡。 夏日午后,树影斑驳。 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树荫下,脸颊一点痣,不笑也醉人。暖光给他周身渡上朦胧光晕,如梦似幻,他从身后拿出一束栀子花,递给面前女孩儿。 女孩儿皮肤白皙,脸颊却通红,透着独属少女的甜蜜心事。她接过花,娇嗔轻拍了下少年胸口:“哥哥真的好宠我呀!” “那你说说,哥哥有多宠你?”少年步步逼近,将女孩怼到墙角,手捏起她因娇羞埋起的下颌,笑说:“嗯?池繁?” “?”女孩眼倏的瞪大。 池繁从床上一跃而起。 她醒了,吓醒的。 “天老爷,这都什么梦啊。”池繁狂野地把头发胡乱抓成鸡窝,而后瘫坐在床上,脸比苦瓜还苦:“难道是春天到了吗?那也不能是相颂清吧,还是这么土的剧情!” 偶像是偶像,情人是情人。 一个是用来崇拜敬仰的可望不可及,一个是藏匿在朝夕相伴中无数刹那心动的具象化。 偶像怎么能变成情人呢? 后面池繁就没敢再睡觉了,她怕再次进入荒唐梦境,再做荒唐的梦,于是一直撑着眼皮到天亮,直接赶公交。 公交车上的空位置很多,池繁快速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稍微补一下觉。她刚坐稳,目光就瞥到一片纯白羽绒。熬夜让她大脑运转迟钝,视线停滞了几秒,直到身旁传来熟悉声音。 “池繁?这么巧啊。” 池繁抬头,几个小时前刚出现在她梦里的人,现在出现在她身边。对视瞬间,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再度汹涌浮现,她脚趾抓地,强撑笑说:“好...好巧。” 相颂清看她笑得比哭难看,不懂了:“你好像没休息好。” 做了那种梦,能休息好才怪呢。 “是吗,可能是睡晚了。”池繁把背着的书包抱在身前,坐得舒服了,心态也放松不少:“又做了梦。” “没做噩梦吧?” “没有没有,”池繁摇头,为了证明不是噩梦,不让偶像担心,她还画蛇添足补充了句:“是美梦。” “那就好。”相颂清笑了。 正当池繁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掏出水杯准备喝口水压压惊时—— 相颂清:“那祝你美梦成真。” “……” 咣当—— 水杯掉了。 - 之后池繁没再说话,全程偷偷捏紧书包肩带。 好在相颂清以听音乐为由带上了耳机,她也不用刻意找话题避免相对无言的尴尬。 “不过说起来,昨天我也是坐公交,怎么偏偏今天遇到相颂清了?”稍微冷静下来,池繁想:“他比我先上车,应该住在四环居民区。” 总不可能是住在市中心,坐了两轮公交吧。 市中心房价很贵,相颂清也没那么闲。 池繁思考的时候眼神容易乱飘。 公交车又到了一站,上车的人多了起来,大概四五个左右,看穿着打扮像一伙人。 “老大,咱们就这样翘了秃鹫的课,能行么?他事儿贼多,上次我就烫了个发尾,罚我扫了一周的厕所!” “啧,怂什么?”化着夸张浓妆,穿豹纹的女生蹙眉:“再多事儿找人把他胖揍一顿就老实了,上次那个土豆咱们不就是这么干......”她上车后一直走在最前,眼睛扫到窗边一人时话突然一噎。 “干啥?”后头跟着的小妹不明所以。 “卧槽......” “槽谁?” “什么槽谁?”冯思娟夹起了嗓子:“小芳,我是不是教过你要文明做人?” 小芳:“......这个真没有。” “这个可以有!”冯思娟暗暗瞪了她一眼,走到池繁面前:“小妹妹,可以给我起开嘛?” 她试图礼貌,无奈素质有限,礼貌也强行。 池繁抬眼,尘封在时间里的记忆回溯,她顷刻认出了冯思娟,心脏开始发慌,手止不住地抖—— 这张脸再重生八百次都不会忘记,每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角度都和现在一样:仰望。 半跪在地上,头发被猛地用力往后薅,被迫仰看她,仰看她居高临下,陷在昏沉阴暗里的,艳丽又堕落萎靡的脸。 深夜小巷,电路老旧。仅存的一盏路灯忽闪,光束下尘糜浮动。一只飞蛾往路灯下打转,突然一声清脆巴掌声落下,飞蛾受惊逃走。 “我没有招惹你们,你们凭什么打我......我没有犯任何错。” 冯思娟闻言笑声尖锐,像数千银针往下扎:“小妹妹,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啊?我打你是因为我想打你,还需要你犯什么错么?” 她又捏起池繁下颌,忍不住压了压眉:“你哭起来可真丑,像母猪流油。” 周围又响起锯木头一样扭曲嘲哳的笑,刺耳至极。 “如果说非要找个理由,”冯思娟眼睛亮似竖瞳的毒蛇,蹂虐他人于股掌挑起她卑劣的瘾:“那就是看你觉得碍眼,看你觉得恶心。” 那是池繁第一次登上社会新闻,以受害者的身份。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犯错,别人也能心安理得欺负过来,并因为她的反抗而更变本加厉。仁义道德束缚不了的人,法律也难洗涤归正他们的心。即使冯思娟被关进了少管所,依旧在后来因犯错再度入狱。 “小妹妹?”冯思娟脸都笑僵了,“没听见 11.酒吧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华灯初上,日落休眠,却是极乐狂欢之地将欲复苏的时刻。北清市最大的夜总会中,霓虹彩灯有节奏地流转闪耀,音乐鼓点鼎沸,人群与鼓点彩灯共同沸腾,喧闹声此起彼伏。 包厢内烟雾缭绕,酒气弥漫。 “彪哥,来,小弟敬您一杯!”干瘦得像金丝猴的光头谄媚笑着,眼里闪着机灵的光。他双手端着满杯白酒,身子往主坐那位探了探,碰杯时杯口朝下一放,玻璃碰撞出脆响:“干了!” 白酒很烈,度数并不小,光头一饮而尽后没忍住斯哈一声,他抬手擦去嘴巴边儿溢出的酒:“彪哥,小弟我是真感谢您。要不是您赏识我,让我补上这条链子,我今儿个还真指不定蹲哪个大桥底下要饭呢!” “行了,少拍马屁。”彪哥嗓音嘶哑,似磨砂纸被刀刮劈裂。他慢慢品手里的酒,突然眼神发狠,捏紧酒杯:“说起来,要不是猎豹被条子给逮了......” 从光头的角度看,彪哥左边侧脸陷进阴影里,疤痕新鲜又骇人。他立马也做出一副愤慨到极致的表情:“他吗的,下次再让我碰到那小子,我非得削掉他一层皮!” 话刚落,门吱拉被打开,酒保前来报信:“彪哥,我看见那小子了,”他指了指门外:“就在外面,正往外走呢!” 相颂清从夜总会出来没多久,就察觉到背后有人在跟。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却改变了目的地,绕进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 “小子,”光头冲在最前,挥了挥木棍:“你要走哪儿去?” 相颂清转身,他只短暂瞥了光头一眼,又漠然移开,脸上丝毫没见畏惧。 “嘿!不把我当回事儿是吧?”光头把木棍往前一指:“你想怎么死?” 彪哥上前,伸手按住了光头的肩膀:“别急,咱们先礼后兵。” 巷子离夜总会离得近,几乎是一墙之隔。 隔壁人在倾情高歌欢呼,巷子里面安静如鸡,落针可闻。 “相、颂、清。”彪哥笑得虚伪可怖:“这名字我说得对吧?” “李志彪,别装了。”相颂清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就烦:“你想玩空城计就别唱道貌岸然的戏——我可没成豹那么蠢,容易上当。” 李志彪目光一敛:他的确只查到了相颂清这个名字,本想以此套话,却没想相颂清根本不吃他的招:“是啊,成豹。我的兄弟。”伪善褪去,他眼底晦暗阴戾:“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么没了——你去陪他,好不好?” 李志彪从口袋里掏出枪,刚要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头上抵,眼前突然又多了个人——穿着全套校服的女生。 池繁挡在相颂清面前,抬眼看向李志彪:“我已经报警了。” 李志彪皱眉:怎么一天内来了两个不知死活的?他把枪放女生眼前,恶狠狠说:“我可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的,”池繁点了点头:“枪。” “......”你再淡然点呢? 池繁并不淡然,害怕的时候反而没表情。 她知道枪是假的,也没报警。警方已经开始着手彻查李志彪,放长线钓大鱼。三个月后李志彪与另外一伙人因为一批新货产生纠纷,开始黑吃黑。警方趁此渔翁得利,得以收网。新闻报纸上头条刊登,连带着犯罪分子的平头监狱照。 但她没想到相颂清也牵扯了进来。 本是偶然至此,撞见这一幕,在李志彪举枪的瞬间,即使池繁知道那是假枪,还是忍不住冲了上去挡在相颂清面前:相颂清体弱多病,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池繁忘了自己也是个菜鸡。 冲动过了头,池繁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过分激怒李志彪,看能不能找机会溜走:“我挺害怕的,”她实话实说:“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恃强凌弱——” “现在开始害怕了?”李志彪:“晚了!彪哥我不用枪,也能堂堂正正教你们做人!” 池繁悄悄松了口气:枪真的是假的。 那这李志彪也忒虚伪了,明明是假枪,还要装作怕胜之不武的君子样。 她再抬头,石头大的拳头猛地落下来。 “坏了!”池繁闭上眼睛,拳头却迟迟落不下来。她迟疑着睁眼,却见相颂清伸出手来,将李志彪胳膊肘往后狠狠一掰。李志彪顷刻被痛得吱哇乱叫,叫声掺杂在隔壁歌声“多么痛得领悟——”中,颇有黑色幽默的诙谐感。 明明力道不留余地,相颂清表情却轻松似耐心逗着畜生玩儿:“李志彪,”他加深力道,手背青筋透过白皙肤色依稀可见:“你要教谁做人?” 李志彪不死心,又吃力抬 12.糖果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夜幕渐深,繁星点点。 私人小诊所室内,窗外晚风掀起纱帘一角。 池繁拿着浸满碘酒的棉签,轻轻涂抹在相颂清颈后的伤口上。她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香,像是婴儿才会用的爽身粉,又像是奶酪香。 相颂清微微皱眉,耳尖却红了。风把她的气味带过来,连带着被药水涂抹过的地方都带着轻微的痒。他心弦好像也被风拨了一下,一如刚才池繁毅然决然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悄然又意外地,被拨了一下—— 可他最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停下。”相颂清出声。 池繁却以为是弄疼他了,“很疼?” 相颂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嘴里就被塞进一块儿甜甜酸酸的东西,是一颗柠檬糖。 池繁把糖纸扔进垃圾桶:“吃了糖就不疼了。” 相颂清愣了半响,才好笑说:“池繁,你把我当小孩儿了?” 池繁其实想说,“你现在的年龄对我,确实也算小孩儿。”但还是忍住了,涂完药,她又半蹲下来翻找地上的药箱:“大人受伤了也要吃糖的。” 少女低着头,长睫簌簌,声线也很软,软得让人想欺负。 相颂清突然一只手抓住池繁正在翻找的手,用力往上抬,池繁也被迫跟着起身抬头,诧异看向他:“你干什么?” “你有什么目的?”相颂清直勾勾盯着池繁,目光炽热又审量。从没有人能在看清他本性后还能毫无惧色,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告诉我,你有什么目的?” 只要他捕捉到池繁此刻有一丝虚假,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假面,应征自己一直以来的信条: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无利不起早。 “目的?”池繁下意识说:“如果所有行为都要配上一个合理的目的,那也太无趣了。”她试图挣脱,相颂清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池繁只能想了想:“一定要说的话,我的目的是——”她看向相颂清,目光真诚纯净,“让你不要再受伤。” 相颂清猛地一怔。 下一秒,很清脆的一声。 他把糖咬碎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池繁轻声说:“因为我撞见了你与平时不同的样子,完全相反的另一面。你觉得,我不该是这个反应。至少不该这么淡定,对吧?” 被轻易看清了心思,相颂清往椅背一靠,纠正:“不是另一面。”他语气散漫,笑意不达眼底:“是本来的一面。” “我厌恶我的伪装和克己复礼,明明心里烦得要死,表面却要装作和气伪善。我获得了很多人的喜欢,就像人本能的会对完美的事物趋之若鹜。”相颂清毫不遮掩地将内心真实所想全盘托出,这些积压已久的话就这么说出来,竟轻松许多。他笑了声:“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池繁静静听着他讲完,而后说:“会很累吧。” 夜晚静谧,女孩眼睛很亮,像窗外的繁星:“内心与行为被迫相悖的时候最痛苦了。” 前世的相颂清,在公众面前永远完美温柔的相颂清,也是这样压抑着的吗。他会怎样消化那些不好的情绪呢,一定会很累吧。 “你......不觉得我虚伪吗?”相颂清问。 他从池繁的眼里读不到任何的虚与委蛇,女孩的每一个回应都跳脱出他原本的预想。 “不会。”池繁摇头:“每个人都有伪装,假装高冷想保护自己,或者尽力完美不辜负别人的期待。如果不伤害他人,伪装并不是错。”她又笑了下:“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刚刚救了我,就算你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至少也没你自己想象的那样坏。” “我可不是救你,”相颂清飞快解释:“我只是怕你受伤,我要赔医药费。” “好。”池繁明显没信,耸了耸肩:“那就当是这样好了。” 相颂清挑了挑眉:她怎么又在用这种唬弄小孩的语气和他说话。 回去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也没公交车。 相颂清提前打了车,池繁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以为真的在四环外。结果等自己被送到家门口,相颂清在车里很酷地朝她挥了下手——车又掉头往回开了。 彼此都没多言,池繁心照不宣般一笑。 她转身上楼,楼内昏暗,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照亮她回家的路。 关上卧室的门,池繁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香水。 这是她很久很久之前调的香,也是唯一调过的一瓶香。打开瓶盖后气味依旧保留得很好,与七年前刚刚调制时别无二致。可池繁却蹙起了眉—— 不对。 这种香味差了点什么。 即使她对调香不感兴趣,但也遗传了郁枝窈的绝佳天赋,按理说复刻气味的能力应当出色。可等再次真正闻到那股忍冬花香,却觉得任何香水都无法复刻比拟它的万分之一。 池繁有些遗憾地拧上香水盖,思绪翩迁回七年前。 池繁是南江人,从记事起就跟着母亲到处搬家。这也意味着她转学很频繁,友谊也朝生暮死。在八岁的时候,母亲才带着她短暂地搬回了南江市住了三天。 虽然是出生地,但对那时的池繁来讲依旧是人生地不熟。 刚到南江市,郁枝窈就说要出去工作。池繁有点害怕,但又怕打扰母亲工作,就没有说出口。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吃美食。从巷口阿嬷那里买了两支梅花糕,池繁一口咬下甜甜软糯的糕点:“嘻嘻,甜甜的梅花糕最好吃了!” 不论其他,吃到美食总是令人愉快的。 小池繁边吃边回家,突然一个石子儿扔过来,她并没有留神,梅花糕就这么被打落在地,沾了满地的灰。 几个邻居家的小孩儿嬉笑着跑了过来,把池繁围住:“听说南苑街来了个叫池繁的小胖子,现在看怪不得叫池繁,这么爱吃饭!” 池繁当即就哭鼻子了,她那时情绪激动会结巴:“你....你们,赔....赔我梅花糕!” 周围笑声更大了:“不光胖,还是个结巴!” 池繁缩在角落里,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替她说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只能把头埋起来哭,越哭越觉得委屈,越哭越大声。 “哎小胖子,”中间最高个的男孩想薅她头发:“把脸抬起来——哎呦!”他捂住脸痛叫:“谁?谁拿石子儿扔我呢?!” 以高个男孩的痛叫为起点,又接连响起几声吱哇乱叫。 等池繁悄悄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穿着纯白孝衣的少年。他上半边脸带着金铜面具,只露出唇与下颌,线条清晰又精致,肤白似雪。风起落枫,飘散在他身上,脱俗清雅到不似真人。恍惚间,池繁问:“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神明吗?” 只听这位脱俗清雅的少年悠悠开口:“你是哭昏 13.雨夜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乌云密布快速侵占夜空,大雨噼里啪啦往下落,氤氲出层层水雾。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司机坐在车里,颇有点百无聊赖,她按了下雨刮器,才能勉强看清对面奶茶店的招牌:“怎么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她还等着回家给孩子喂奶呢。 奶茶店关着门,里面也没开灯。 大半夜的,不知道那个人进去干什么。 正当司机准备下车去催一催时,对面门吱拉一声打开,里头开出一面白伞——刚才还全身黑西装的人,现在换了一身纯白风衣,撑着伞踏出门外。白鞋点地,溅起轻微水花。 他撑着伞行走在雨幕中,明明脚步很轻盈,却让人觉得沉重。周身弥漫的水雾气透明,什么光透过它,它就成什么色;雨打不穿,风吹难散,很难激起雾的涟漪。 “抱歉久等。”相颂清收伞进车,将雨水滤了滤才放到脚底。 司机干这行快十年,见到的人形形色色,可偏偏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模样像是中学生,整体气质却忧郁,像一滩死寂的湖。她又看向窗外——也像淡漠的雾。 “难不成,他受过什么难处了?” 司机往后视镜看,男生轻倚在车窗边,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璀璨,他却陷在阴影里,疲惫又破碎。 司机也有儿子,难免心生怜悯。她决定等送到目的地说几句安慰话。这种想法在真正到达目的地后破灭:秋成小区,北清市最豪华的小区,里面住着的人非富即贵,最起码也得是千万富翁起步。 “......” 算了。 她还想不到,也难以共情有钱人会有什么烦恼。 “哎——” 相颂清将欲开车门,突然被司机叫住。 司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出声:“小伙子,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她半侧着转身:“嗐,虽然不知道为啥,但人活三万天,快活一天赚一天咯。生活再是一坨狗屎,也总有值得留恋,想起来就觉得开心的人吧。”比如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相颂清愣住几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呆呆的人影,他嘴角化开一抹很淡的笑:“谢谢。” 他下车后,司机紧跟着就收到了转账,然而数额后面竟多了三个零。 转帐上还写了备注:维善奶粉不错的,可以买给您孩子试一试。 司机盯了那一行备注良久,眼眶被泪水充盈变得模糊。 “他咋知道的嘞......难不成闻到我身上的奶粉味咯?” 独栋别墅内,落地窗被遮上一层细腻薄纱。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戏声,如泣如诉,透过薄纱看,可见穿着旗袍的女人剪影,她站姿婀娜,被框在窗户的形状里,灯光色块模糊,恍惚间以为是皮影戏开场。 相颂清按下指纹解锁,冷秋离才从戏里出来,透明的泪落在漆黑桌上成了墨。她长舒了口气,说:“我没姐姐唱得好吧。” 外面闪了一道雷,紧接着是更密的雨。 冷秋离转身,眼睛往相颂清身上绕了圈,最终停在他脸上:“颂清,你的眼镜呢?妈妈记得你是近视的呀。” 几秒后,她朝相颂清走来,每近一步,身上散发的玫瑰花香就愈发浓烈,甜却腻,仿佛要画地为牢,将范围内的所有都牢牢攥住,染上气味。 冷秋离往相颂清身上的每一处打量,比刚才更慢、更细,终于看到她想找的东西。她将眼镜从相颂清风衣口袋中抽出,打开。再缓慢地,轻柔地带到相颂清脸上。 而后满意道:“这才是我的颂清。” “颂清,叫我母亲。” “母亲。” 冷秋离这才笑了:“好。”她拍了拍儿子的肩,眉目间尽显一个称职母亲的柔和:“去休息吧,很晚了。” 相颂清往回走,他皱眉。 雨夜空气太过黏稠沉闷,就快要让人喘不过气了。 一晚雨夜过后,池繁睡得特别好。 她很喜欢雨天,很喜欢听雨声,早上起来发现还在下绵绵细雨,就更高兴了,这种愉快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教室里。 “池同学心情不错,”相颂清徐徐走来,放下书包坐下:“看来对今天的课表很满意。” 池繁还没反应过来:“啊?” “都是主课,能酣畅淋漓地学个够——”相颂清顿了顿,挑眉一笑:“想必很合池同学心意。” 池繁:“......” 好嘛,跑这儿和我阴阳怪气来了。 要是之前,池繁肯定会觉得开心:在偶像心中,自己竟如此的上进好学。 然而现在,知道了相颂清“本来的一面”后,池繁就不那么想了。 不过—— 池繁侧过脸,相颂清此刻换了长白风衣,带上半边黑框眼镜,俨然一副温柔和善好学长的模样。他真正的样子在这个班里,只有池繁见过。 这样想着,竟觉得心情很奇妙:好像共享了一个,只有她和相颂清才知道的秘密。 “那你可猜错了,”池繁学着相颂清的语气阴阳说:“我开心是因为,能见到年级第一的大神您啊。” 她说完还期待着相颂清能怼回来两句,谁知相颂清直接不说话了,拿出书若无其事地翻着看。 池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神?” 相颂清:“说。”很高冷。 “您书拿反了。” “......” 上午连上了四节物理课,池繁只觉两眼冒星星,再不吃点什么就要昏过去了。 天气开始放晴。 正值饭点,面包店生意火爆,与之相比,旁边的奶茶店就有点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柴燃半躺在旋转椅上,脸上盖着片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废报纸。穿堂风来回吹了好几个来回,报纸被吹得快掉了,他都一动不动,好像在闭眼小憩。等门口传来声音,他才耳尖一动,而后语气散漫说:“抱歉啊,饭点不营业。” “侬呒没困觉啊?”池繁走进来。 柴燃猛地把报纸一掀,笑了:“小池繁?” “听你刚才的口音,你是南江人啊?”柴燃一边儿在水吧台忙活,一边偏头问里面坐着的池繁。 14.情书 《落入一池繁星》全本免费阅读 闻言瞬间,相颂清所有思绪被打乱。 他本想再试探询问池繁来此的目的,可盯着被递到眼前的信封,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只拧起眉—— 情书? 柴燃给他的,情书? 信封是淡粉色,开口处贴着玫红色的爱心。 “柴燃会用这种信封吗?” 相颂清努力消化,暗自揣度后又觉得自洽:柴燃确实不太按常理出牌。 从小到大相颂清收到过的情书有很多,其中不乏有同性的表白。所以在相颂清的视角,收到同性的情书并不是什么,值得万分诧异惊奇的事情。 池繁给完信封就跑走了,相颂清看着她匆忙又无措的背影,捏着信封却感觉在捏着什么棘手的炸.弹:她肯定又吃醋了,不然怎么会跑得这么快? 他轻叹气,打开信封。 里面的信是打印出来的,并非手写。 柴燃自小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他没上过学,自然也就不会写字。 相颂清眉头皱得更深,开始看信的内容: [相颂清,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不打不相识。] 北清市一中学子开学比转校生早一星期,初次见面正是开学当天。 当时柴燃还自称“清和街小霸王”,那条街的所有混混全听他差遣,又怎么甘心答应相颂清的要求,只做“小弟”?双方自然谈崩。 柴燃本想吓吓好学生,让其知难而退,结果反被打个服气。这就算是不打不相识。 [现在我还记得,你把我摁在墙上,勒住我脖子的感觉。 很痛,但很上瘾。 久久不能忘怀。 我贪恋你的气息,贪恋你骂我的声音。 所以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 信的末尾落下署名:冯思娟。 “......” 相颂清愣了几秒,随后漠然把信握成一团。 毫不犹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 午休时间,两个女孩本来结伴来买甜品,刚巧撞见池繁递给相颂清情书。 “哎宝,你快看!相颂清又被表白了!”圆脸女孩眼睛一亮,拉住同伴给她指了个方向。 另一个女孩摆摆手:“不用看,肯定又是被礼貌微笑谢谢三件套拒绝。” “不对,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学长直接把情书给扔了?!” 池繁回到班里,心虚感才消淡了些。 理智恢复过来,她才后知后觉对相颂清说了什么。 “。” 当时大概是脑袋抽掉了,才会说情书是柴燃给的吧。 好在相颂清也很快回班,池繁赶紧解释:“我刚才说错了,情书不是柴燃给的,是别人托他带给你的。” “嗯。”相颂清坐了下来,“就算你不解释,我也会看到署名。” “那就好,”池繁点了点头:“我太笨了,倒是没反应过来,情书上肯定会写名字的。” 本是随口的自嘲,相颂清却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重复她的话:“你太笨了?”他话尾上扬,笑了笑:“我怎么不觉得呢。” 班里此刻只有他俩,相颂清也不用做刻意的伪装。 他以绝对主导的姿态将身体往池繁的方向半侧过去,右手往桌上一撑,语气不咸不淡:“排除故意撒谎的可能,人只会在情急或慌张的情形下说错话。”他轻抬眼皮,去找池繁躲闪的目光:“所以刚才,你为什么慌张?” 池繁被这么问,只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本以为和相颂清已经算是相熟,可现在她才明白没有。相颂清身上的距离感太重,就像是天生领地意识强的野兽,一旦试图侵入它的领域,就会竖起周围层层的防御,告诉你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困兽之斗。 不像被询问,倒像被质问。 仿佛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你呢,昨天为什么会和李志彪他们牵扯到一起?”意识到当下无法解释清楚,池繁忍住委屈,索性直接倒反天罡去反问。她深吸一口气,而后继续说:“相颂清,其实我们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也有不告诉别人秘密的权力。”池繁开始坦荡回应相颂清投过来的目光:“我只能告诉你,我对你从来没有坏心,永远站在你这边。” “等到有一天你对我完全信任的时候,”她字字清晰,把话说完:“我也将对你完全袒露。” 相颂清微怔,他已经尽力让语气变得平淡了。 可她怎么好像,有些生气了? - 下午时间过得飞快。 放学后池繁照例往公交站走,却被两三个女生挡住了去路。 “站住。”最高个的女生以命令的口吻说:“听说你今天给相颂清送情书了?” 池繁抬头:“什么?” “你还装蒜!”另一个女生满脸的义正言辞,极力替姐妹撑腰:“别人都看见了,你给相颂清递情书,人家把你情书一扔,你就哭着跑走了!” 池繁:“......” 她顷刻了然是乌龙:可她什么时候哭了?谣言八卦一旦传起来也挺可怕,与事实背道而驰不说,还不知道要被改口几个版本。 池繁没什么表情的解释:“不是我的情书。” “谁信啊,你肯定是被拒绝就觉得丢人,不敢承认。” “既然不信我,又为什么要问我?”池繁只觉得好笑:“就算我真的送了情书,依你们所说,相颂清最终也把情书扔掉了,说明他不喜欢我。”她顿了下,看向情绪最激动的那个高个女生:“你也没必要再来找我了。” 高个女生被这么点破暗恋的心理,脸颊瞬间一红,语气也变得着急:“我当然知道哥哥不喜欢你,你这么胖,又没我好看,哥哥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她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昵:“我只是担心你对他死缠烂打。” 池繁扶额苦笑,有些无奈。外表身材的攻击已经伤害不到她,只是觉得这么低智的言论,前世只在网上看见几个相颂清的狂热粉丝发表过,没想到现在在现实生活中也能听到。 三观不同,不想过多争辩,池繁刚想敷衍几句快点脱身,就听熟悉的声音响起,落入她耳中—— “情书不是她送的。” 循声看去,就见相颂清向她走来,背后是漫天夜幕渲染成的无尽雾霭蓝。 他五官本就清冷,在傍晚冷色调的加持下就更显俊美惊人。恍惚间,池繁好像又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穿过枫叶林向她走来,帮助她,替她说话。 池繁看得愣神,一时竟忘记了呼吸。 恰巧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响起的汽笛声浑水摸鱼,悄然补上她此刻心空的一拍。 心动藏匿在鸣笛声里,她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