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洛特阿丽莎》 第一章 捕俘 夕阳洒在浩瀚的林海上,云朵染着红霞如波浪般起伏。天空洁净如平湖,一缕炊烟寥寥升起。 炊烟下是一个简陋的聚居地,散落着树枝和长草搭建的茅屋。几十个只围着皮裙的部落民聚集在正中的火塘间。他们生火做饭,笑谈打闹。空气中随即飘来玉米、野菜和不知名动物肉的香气。 十二岁的修洛特站在树林深处,少年有点迷茫的看着远处的聚居地。 他面容清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有一张干净的小脸。在他头上戴着一顶锥形尖帽,披着一件能裹住全身的墨绿色坎肩。小肚上系着一块棕色裆布,布头垂下正好遮住要害,脚上则是小鹿皮鞋。 他右手握着一把尺长的黑曜石匕首,左手绑着一块小盾牌。说是小盾牌但也足够遮住他小小的身体。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串特制的黑曜石项链,一直从他脖子垂到胸口,这是一种重要身份的象征。 修洛特看看身前,一群凶悍强壮的武士在树影中隐约可见。 武士们身着绿色皮甲,勾勒出强壮的线条。袖口和裤口染成红色,穿着同样的的兜裆布,尖皮帽。他们大多赤着脚,腰系一条绳索,左手一面半米的蒙皮木盾,上面刻着可怖的花纹。右手则握着一把一米多长的黑曜石木棍,尖锐的插片已经取下。 此时此刻,武士们弓着身子保持安静,像是丛林中的野兽,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 也许是感受到修洛特的注视,两个武士起身,无声的走了过来。领头的武士三四十岁,身材格外强壮。他脸上绘着红绿的条纹,头戴凶悍的虎头盔,鲜艳的羽毛从头盔后垂下,搭在一身斑纹的黄色皮甲上,如同直立行走的猛兽。 这是帝国的精锐,20人小队的头领,一位美洲虎贵族战士。 美洲虎战士走到修洛特身前“修洛特,马上我们就要进攻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战斗,所以不需要跟随我们冲锋。你站在外围,如果看到有逃出的野人就告诉特尔斯。如果看到合适的对手也可以上去,用好你的盾牌和小刀。” “记住你不需要抓俘虏,不要留手!” 说完,他又扭头对身旁年轻的武士吩咐道“特尔斯,你跟好修洛特,不要让他面对错误的对手。如果他能对付,也不要插手。第一次,让他沾沾血。我会给你带两个俘虏的。” 最后,美洲虎战士冲修洛特点点头。他咧嘴一笑,露出寒光的牙齿,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年轻的武士约莫二十岁,他有些沮丧的蹲在修洛特身旁“修洛特,我会一直跟在你旁边,等会你可以找个落单的小野人或者老野人...” “特尔斯,为什么我们要攻击这群部落民呢?他们又没有伤害到我们。”修洛特眼中带着迷茫,“过去”的记忆始终在脑海中萦绕,纵然开始模糊,几百年后的价值观依然倔强的生存在他心里,在这个残酷的丛林时代。 “为什么?”特尔斯挠挠头,“因为新的特拉托阿尼刚刚即位,我们需要更多的祭品在加冕典礼中啊。” “那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生命消耗在祭祀典礼里?” “因为这是诸神的喜好啊...”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鹰啼传来,接着便是数十道身影冲出密林。 武士们口中发出恐怖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聚居地。一头“美洲虎”冲在最前,虎皮上的条纹斑斓跳跃,沉重的黑曜石长棍像舞动的闪电。 他轻巧一拍,就把一个年轻的野人打昏在地。接着一反手,击打在另一个人的腰腹,对方立刻倒在地上疼痛翻滚。其他的武士们也不断取得战果,纵然部落民的数量是武士们的四五倍,战局却是一边倒。 部落战士仓促举起的短矛被武士们灵巧避开,在武士们的皮甲上滑过一道道浅痕,反击而来的棍击却是强猛有力,一击即倒。 几个部落猎手也开始反抗,用简陋的猎弓射出自制的短箭,插入几个武士的皮甲上。这是最后有效的反抗,猎手们很快便被吸引来的武士优先击倒。 接下来的战斗就变成了一边倒的追逐与俘获,部落民向四面八方逃窜着,武士们或者追捕,或者则掏出绳索,捆绑起满意的俘虏。一个武士开始把火塘的火挑向茅屋,很快火光和哭声便印满了晚霞。 “我们也上吧。”特尔斯在身后催促到。修洛特则怔怔的看着部落的火光,人影在眼前闪烁,哭声和笑声似远似近。这时,一个瘦小的人影猛地从前方窜来,跑步声带着剧烈的喘息,向着修洛特正正冲来。 “小心!”后方传来急切的呼喊。前方的人影显然也发现了修洛特,手中尖锐的木矛直直插向不大的敌人。 修洛特眼前一花,左手下意识的举起盾牌,木矛擦着厚实的蒙皮滑向一边。强制训练两年的动作已经铭刻在他的肌肉里,如同行云流水。修洛特接着迈前一步,右手紧跟着往前一送,匕首深深刺入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中,湿润的液体很快温暖了不大的手掌。 前方的人影立刻一顿,木矛无力的再次击打在盾牌上,然后又是一次,力量迅速变小。 修洛特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他身材极瘦,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双仇恨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很快,那少年瞳孔渐渐发散,身子一软从匕首上滑落,无力的倒在修洛特身前。他失去神采的眼睛,依然看着修洛特。 修洛特像是被什么击打了一样。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匕首从右手滑落地上,膝盖猛地一软。这时候,后面伸来一双大手,稳稳的扶住少年的肩膀。 “干的不错。”特尔斯笑着说道,“举盾刺击很熟练,看来团长和队长大人训练的很好。” “我杀人了,鲜活的人...”修洛特微微颤抖,眼中失去了焦距,口中喃喃低语。现实撕裂了和平的过去,仿佛惊醒了他沉醉的幻梦。这是前世今生,他第一次,杀一个人。 “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战斗是最大的荣耀,最大的喜悦。当然,献祭也是。等再抓一些祭品,我们就可以等待今年的加冕典礼了,真是期待啊。”特尔斯一脸单纯的笑着,眼中散发着喜悦的光芒。 “鲜血...死亡...注定要这样吗?...” “修洛特,你在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楚。”特尔斯挠挠头。 “算了,第一次有点晕也是正常的。我以前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这样,当然你更小一点。哦,队长那边好像结束了,我们赶紧过去吧。”特尔斯捡起匕首,塞在修洛特腰间。然后半拉着少年向“美洲虎”走去。 背后,一具少年的尸体斜倒在草地上,眼睛无神的望着天空。晚霞渐渐远去,黑暗随即吞没了他,在这蛮荒凶野的美洲山林。 第二章 俘虏 “你们这群蠢火鸡,打这么个小聚落都能受伤!”在修洛特前方,美洲虎奥洛什暴跳如雷,对着几个被长矛和短箭擦伤的武士咆哮着。 “还不赶快把伤口处理一下,给我抹上丝兰汁,再把墨水树的叶子敷上去。要是被死神修洛特尔选中了,你们就烂在回去的雨林中吧!” 武士们闻言取出准备好的小剑麻布包,拿出这些天然药品互相处理伤口。 作为征战数十年的古典军国社会,阿兹特克诸城邦们已经有了一套应对受伤的有效方法,丝兰和墨水树就是两种有效抗菌的植物。 “还有你,捆这些老头小孩干什么,十几天的雨林你背着走吗!放了,老头,小孩,瘦弱的女人全都给我放了,这样等下次大祭还能过来抓到人。” “奥洛什队长,这里有一个腿受伤的猎人。” “嗯?”奥洛什看了眼地上的部落猎人,修洛特也终于恢复了些注意力,看向那个猎人。 猎人三十岁左右,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微微垂敛眼眸,左腿以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右腿边是散落的长矛和单弓,身躯蜷缩着,一声不吭的靠在火塘边。 奥洛什走近了些,一脚把地上的长矛踢开。又看了眼对方微蜷的手和老茧,瞳孔微微一缩,右手摸向黑曜石棒。“这个不能留!马尔利,你刚才被猎人们射了一箭,这个猎人就交给你了。” “好的,队长。”一个右肩敷着树叶的武士举着长棍走过来,脸上满是残忍的笑。他凶狠的向地上的猎人挥下长棍。 在长棍挥动的瞬间,猎人的右腿猛地一蹬,如猎犬一般从地面窜起。随即,猎人右臂伸展,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骨质箭头,直直插向马尔利的脖子。 马尔利惊骇的往后仰身,右手的长棍挥了个空。 眼看着箭头就要插入脖子,这时候一只黑曜石战棍后发先至。先是棍身在猎人手臂上一拍,手臂立刻扭曲着偏离了目标,然后棍尖猛地往前一击,点在猎人的下巴上,传来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 修洛特随即看到猎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又是熟悉的仇恨眼神。长棍震断了猎人的颈椎,猎人的头一歪,随即身躯无力的落在泥土地面。 马尔利回过神,愤怒的挥打着地上的身躯,身躯就像破旧的布娃娃一样顺着石棍摆动。 修洛特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声,看到不远处小孩们那里,有一个抽动的幼小身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边哭着一边看向地上的猎人。 “够了!”修洛特一直情绪起伏,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住手,他已经死了!折磨英勇的战士尸体,又有什么荣耀可言?!” 马尔利猛地回头,瞪着修洛特,眼中带着狼一样嗜血的光。 “停手,火鸡!”奥洛什皱了皱眉,“下次警醒点。去,干点正事,把年轻的俘虏们绑在一起。” 马尔利这才停手,恨恨的又瞪了修洛特一眼,转身走了。 “修洛特,今天的狩猎怎么样?”奥洛什大步走近,亲切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修洛特他今天干掉了一个准战士,举盾刺击动作很棒。”特尔斯上前答道。 “不错!”奥洛什终于有了点笑容,点点头,“特尔斯,你去把俘虏数一数,那边两个是我给你准备的。修洛特,你在干嘛?” 修洛特蹲下身,和无神的眼睛对视了一会,然后慢慢把猎人的眼睛合上。不远处的哭声似乎更大了。 奥洛什看着修洛特的动作,微微叹息,“行吧,也算个值得尊敬的勇士。修洛特,不要浪费时间在死去的敌人身上。” 修洛特默默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为了奥洛什说的哪一句,又或者都不是。 “队长,我数过了,合格的俘虏一共有一个手掌的两个手掌还差一个手掌个。”特尔斯兴冲冲的跑回来汇报到。 “5乘10减5,也就是4洛特在心中默算着。 这个部落最多也就一百多人,一口气失去45个青年男女,加上战死的几个,几乎是彻底被毁灭了。 剩下这五十个老弱病残,又能在这凶莽的丛林中存活多久呢?纵然苟延一时,十几年后恢复元气,便又会被捕俘队盯上,继续这血色的循环。 “在这个残酷厮杀的时代,我又能做出什么呢?”修洛特看着燃烧的聚落,默默的想着。 “好!一人大概有两三个俘虏,我们可以准备返程了。”奥洛什点了点头,大声吼道,“战斗结束了!现在,你们可以去自己找点乐子。不过火鸡们给我记住能带回去的祭品一个都不准弄死!” 武士们轰然应诺,利索的解下左手的盾牌,把黑曜石长棍插在背后。他们挑选摸索,然后喜笑颜开的扛起一个俘虏,走向黑暗的树林。 修洛特突然注意到马尔利,这个残忍的武士,直接走向那个哭泣的女孩。 “马尔利,你要干什么!”看着这么一个无助的女孩,想到她所面对的命运。修洛特真正的发怒了。少年冲上前去,有力的举起盾牌,顶住马尔利。 “那条老鬣狗差点用箭头戳死我!”马尔利也怒吼道,“我要从他女儿身上找回来!” “混账,你这个懦夫!对孩子动手的懦夫!”修洛特怒道。 “你说什么!”马尔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伸手摸向背后的战棍。懦夫在崇尚勇士的墨西加社会中是最令人不齿的存在。 “不要对自己人拿出武器!”一个咆哮声传来,“美洲虎”像猛兽一般冲了过来,左手把修洛特按住,右手用力一拉,马尔利便猛地退后,几乎被甩飞出去。 “修洛特,你们怎么回事?”奥洛什分开两人,不满的看着修洛特。 “马尔利要对那个女孩动手。” “那女孩是那鬣狗的..” “你闭嘴!”奥洛什扭头大吼。脸上的怒容比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马尔利,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准对自己人动手!” “修洛特是一个战士,也即将成为一个尊贵的祭司!战争祭司在军队里是神圣的,你要尊重他的意志,何况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向他道歉。” “可是修洛特才十二岁...” “向他道歉,马卡利!” “对不起,修洛特,我错了。”马卡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道歉的话,又狠狠的看了一眼躲在角落的女孩,转身走了。 奥洛什面带怒色的看着马卡利离开。他这才转过身,看了眼修洛特,微微带了点笑容。 “不错,修洛特。敢于对抗比自己更强的战士,才是武士的道路。这些武士们都是桀骜不逊的狼,你只有成长的比所有人更强,才能成为统御他们的美洲虎。” 接着奥洛什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女孩,“这个女孩太小,也太瘦弱,没法带回城邦。你想做什么,就在这里做吧。” 修洛特听完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女孩恐惧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少年只是掏出口袋里的棉布,给女孩擦干净脸上的泪与灰,却看到一张出乎意料秀丽的小脸。 他微微惊讶,又解下腰间的干粮袋,塞到女孩手里,触手是一片冰凉。想了想,他又把坎肩解下,披在女孩身上。 “离开这里吧!往北方走,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秀丽的女孩有些忘记了哭。她怔怔的看着修洛特,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少年则点点头,温柔的冲女孩笑了笑。 “谢谢您,老师。”修洛特转身回看,却并没有看到人。奥洛什早已经走了。其他的孩子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远了。 前世的柔软浮现在少年的心中。他把腰间的黑曜石匕首解下,放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女孩,才默默的转身离去。 “愿我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这里,然后真正的去面对这个世界吧!一切都可以改变,我是,世界也是。”少年微微叹息。随后,他挺直脊梁,面露坚毅。 如同经历了某种洗礼,修洛特大步往前方而去。背后,又传来了女孩的哭声。 这一次,少年没有回头。他如一只新生的幼虎,走向中美洲的从林,迎接着那注定厮杀的未来! 第三章 返程 武士们在聚落的废墟上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 现在还是墨西哥旱季的后半截,按公历便是二月出头,所以一夜无雨。第二天一早,修洛特便从篝火旁起身,和特尔斯一起去打水。 雨林中最重要的行李就是食物和清水。半游猎的聚落不可能有太多的食物存储,武士们只是简单的搜刮了一些熏肉和玉米粉,而对那些不知名的野菜,干果和昆虫毫无兴趣。 奥洛什用结实的剑麻绳把俘虏们串成并行的两串,然后带着修洛特和特尔斯,半队人在前方开路,马卡利和剩下半队人在后方压阵。 雨林的道路总是崎岖而艰难,高大的乔木遮蔽了天空,树枝间是五彩斑斓的毒蛇。沼泽和泥坑遍布脚下,水草中则是剧毒的青蛙和蚊蝇。 这里是绿色的荒漠,每一处静止的水潭,都隐蔽着寄生虫和毒物。 所幸奥洛什既是一位骁勇的美洲虎战士,也是一位丛林生存的专家。他给每个人涂上刺鼻的药膏,然后很快找到一条河流,众人便沿着相对空旷的河岸蜿蜒南下。 走在河岸的泥土边,修洛特小心的和河里的“枯木”保持距离,防止遇到美洲鳄这样的“惊喜”。一边好奇的问奥洛什“老师,这条河通向哪里?” “这条河叫做坦彭,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会经过两个联盟的城邦,只要半个多月我们就能回到圣城特奥蒂瓦坎,再往南走三天就是伟大联盟的都城,太阳神应许我们墨西加人的家园,湖中之城特诺奇蒂特兰。 那真是座雄伟美丽的城市!有一千条载满货物的独木舟,一千块种满玉米的奇南帕,一千个充满墨西加武士的社区,还有一千块巨石垒满的大神庙!那里是联盟最伟大的城邦,也是世界的中心。我和你的家族就是从那里而来。” 修洛特点了点头,特诺奇蒂特兰是阿兹特克城邦联盟的首都,也是最富庶强大的城邦。这座宏伟的湖中之城最终毁灭于西班牙殖民者之手,也代表着阿兹特克文明的灭亡。 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废墟之上,便是归顺天主的墨西哥城。 遥想了一会都城的繁盛和美丽,修洛特又问道“老师,你去过坦彭河的下游吗?” 这一回,轮到奥洛什陷入回忆之中。过了良久他才答道“很多年前,我曾经跟从伟大的蒙特祖马一世征讨瓦斯特克诸城邦。从这里沿着坦彭河而下,走二十多天,穿过山脉就是平原。在平原与森林的尽头便是瓦斯特克人的城邦库克西卡潘。 城邦的后面便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湖,大湖是世界的尽头,也通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湖中有许多遥远的岛屿,岛上的部落民会乘着小舟而来,交易羽毛、陶器和棉布。传说在大湖的北方,还有无尽森林的土地,森林中只有野人,每年会有恐怖的神灾,用白色的灰烬杀死一切生命。” 修洛特怔了怔,才意识到大湖是加勒比海,岛屿是加勒比群岛,森林和白雪的大陆是北美洲。北美大陆上没有东西纵横的山脉,每当冬季来临,可怕的寒流会从北极纵横而下,摧毁所有的定居点,一次次毁灭萌芽的文明。 对于石器和早期青铜时代的阿兹特克人而言,四季温暖的中美洲诸城邦便是世界的所有。在没有道路车马的雨林,步行三四个月,最多五六百公里,就是认知世界的极限。 在这个世界里,东南尤卡坦半岛的玛雅诸城是难以到达的异邦,东湖中的加勒比海岛是故老相传的故事,北美的印第安部落和南美的印加帝国则是未知的传说,更不用提远在大洋彼岸,不知何时到来的西班牙征服者。 思考着未知的世界与未来,修洛特不在说话,只是沉默的跟随着奥洛什。雨林的道路也极大的消耗着他的体力。 在行军途中,队伍休息了一次,原因是斥候发现了一头在河边饮水的野鹿。 奥洛什命令大家噤声。他单独上前,取出一根两米长的木制投矛,把带羽毛的一端安在尺长的掷矛器上,然后右手举握住掷矛器,借着树木的遮蔽,弓着腰无声潜行。 美洲虎战士仿佛和山林融为一体。他一直潜行到离目标三十米处,那头野鹿突然停止喝水,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似乎有所觉察。那一刹那,一道凄厉的破空声迎面而来,然后野鹿便重重倒地,瞬息间失去了生命。 众武士便一起欢呼,高喊着“美洲虎”之名。远处的俘虏们也忍不住面露恐惧。 修洛特上前查看,只见投矛正插在野鹿中间的心脏,力量之大竟是透体而出。 少年震惊于这种远程武器的精度和威力。他半是佩服半是羡慕的说“老师,这投矛好厉害,我能跟着学吗?” 奥洛什面上也带着得色,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会教你,但投矛不是一两年能练成的。很快你会进入神庙开始祭司的修行,联盟从不缺一个美洲虎贵族战士,可每一个祭司都是神圣而重要的。” 说罢,奥洛什便在河边扎营起火,让特尔斯收拾鹿尸,剥皮熏肉。他又让一半的武士去林间狩猎,补充食物。他自己则取出一把黑曜石小刀,在篝火边重新修饰投矛的尖角,再在火上烤干定型。 木石武器在锐利程度上,也许可以和早期的青铜武器相比,但耐久度却是天差地别。 就这样跋涉了两三天,海拔逐渐上升,树木变得稀疏,视野也开阔起来。 远远地,修洛特终于看到一缕炊烟升起,稀疏的玉米生长在广阔的田野上。刀耕火种,农田只有一个依稀的轮廓,而一个不小的村庄逐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随着武士队伍的走近,村庄一下子响起尖锐的笛声。 修洛特看到纷乱的人影在村庄中聚集,奥洛什则带着队伍停在离村庄百米左右的旷野上,二十名武士握盾持棍,静静的等待着。 过了好一阵,村庄的队伍才一窝蜂涌出,两百多壮丁手持各种木棍石矛,十几个猎人握着简陋易坏的单弓和投石索,最前面则簇拥着一个头戴羽毛和银饰的老者。 老者看着“美洲虎”的装束,脸上浮现一抹掩饰不住的不安。 他带着几名村民匆匆上前,躬身行礼道“这位尊敬的美洲虎勇士,我是村庄的长老,不知来我们村庄有什么吩咐? 我们瓦斯特克人已经臣服于伟大联盟十几个雨季之久,每年四次朝贡都按时进行。今年年初的贡礼更是早早的缴纳了。现在还未到收获的季节,仓库里没有粮食也没有皮毛。” “伟大的阿萨亚卡特尔已经回归天神的国度,他的兄长蒂索克已经即位为新的特拉托阿尼。一场盛大的加冕典礼将在今年举行!”说到加冕典礼,奥洛什看了村庄长老一眼。 村庄长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恐惧,他立刻匍匐跪地“我们瓦斯特克人从未动摇过对联盟的忠诚,我们愿意缴纳更多的贡品来恭贺伟大国王的即位。” “很好。只要保持对联盟的忠诚,就不会成为祭祀典礼的祭品。我们刚刚从北方的丛林中捕捉祭品归来。”说着奥洛什指了一下远处的俘虏们。“现在我们需要一百人十天的食物,大部分要玉米饼,剩下的要黑豆。” “当然我们不会白拿。”看了看村庄长老异常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不远处两百多武装壮丁。奥洛什考虑片刻,取出一个鼓鼓的棉布小袋,递给长老。“这里是两巴掌大小的棉布,和两捧可可豆。我们刚刚捕俘回来,急着回城,不会在你们村庄停留。” 这句话像是压倒天平的最后一枚砝码,村庄长老终于苦涩的点点头。 长老回到村民中间,大声吩咐了几句。只见村民中间一阵小小的骚动,又很快在长老的呵斥下平息下来。随后有两个村民去到村中最大的建筑,背出两大捆玉米饼,各自手拿着一个大陶罐过来。 修洛特看见他们低着头,畏惧的把玉米饼和陶罐交到武士们的手中。等回到村民群里,却又变成一副愤愤的表情。 奥洛什掂了掂玉米饼的重量,又打开陶罐,尝了一口里面的黑豆泥,然后满意的朝村庄长老点了点头,随后向后一挥手。武士们便把黑曜石战棍往背后一收,带着粮食和俘虏们扬长而去。 走了一会,修洛特再回头看远处的村庄,村民们似乎还拿着简陋的武器聚在一起,目送着武士们离开。炊烟仍旧从村庄内缓缓升起,那下面似乎有火苗在暗暗燃烧。 第四章 城邦 离开瓦斯特克人的村庄后,队伍再匆匆南行了两日。 雨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山地森林。天空变得开阔晴朗,行途的人烟也渐渐密集起来。土地变得肥沃而易于耕种,粗耕的农田遍布河流两岸。 直到这一天中午,修洛特在坦彭河的支流处看到一个小湖泊,湖泊中间是一块浮岛模样的湖中田地。 浮田的边缘是一圈支撑固定的围栏,一半没在水下。浮岛的中央则是整齐交错的水道,把浮岛切成均匀的小块。在浮岛的田地之上,密密麻麻的种植着玉米,南瓜,菜豆三种主粮,还有辣椒、向日葵和珍贵的香草。 “这是归途中第一个奇南帕。”看着湖中的田地,奥洛什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们终于回到了墨西加诸城邦的土地,今天可以安稳的睡个好觉了。前面不远就是梅茨蒂特兰城邦,修洛特,你可以和特尔斯去中心市场逛一逛,买一些喜欢的小物件。” 果然,修洛特前行不久,一座中美风格的城市便出现在河流附近。 一圈四五米高的土石城墙,在中古时代也足以称得上是坚城,城墙上雕饰着暗红的花纹。越过城墙,一眼便能看到阿兹特克人独有的双子金字塔,足有数十米高,同时供奉掌管农业的雨神特拉洛克和守护神维齐洛波奇特利。 现在还是下午,城门大开,乡民们开始从城内返程。他们大多打着赤膊,仅在腰间系一件长裆布,带着新购买的石器和陶器。极少数人则紧紧的抱着一人长的棉布,小心的匆匆离去。 城邦的武士们身着白色或黄色的背心常服,腰间系着裆布或皮裙,身背小盾和战棍。他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不知道议论着什么。声音顺风而来,少年隐约听到“军团”,“战争”,“奥托米人”。 稍远处,几名贵族和祭司正安坐于肩舆之上,由奴隶们抬着缓缓走近,沿途的平民和武士都给他们让路。 修洛特看了看他们五彩的披肩和羽毛长冠,又看着肩舆上的繁花和香草,猜测他们应该刚从贵族们的植物园里踏青归来。 少年笑了笑,阿兹特克的社会阶层还真是一眼就能看清。总而言之,穿的越多,地位越高,色彩越华丽,人们越崇敬。 队伍在北门外扎下营地,奥洛什留下几个武士看守俘虏,和守门的卫士交流了几句。美洲虎战士随即带着队伍进了城,然后武士们很快散开,各自找乐去了。 进门的瞬间,城门的守卫看了一眼修洛特脖上的黑曜石项链,露出一丝诧异和崇敬交织的表情。 修洛特入城的第一眼还是金字塔神庙。神庙是城市的中心,神权统御着城邦。 神庙之下,是城邦的中心广场,面积上千平方米。节日里,这里是祭祀场地,平时也是交易市场,让修洛特想起“过去家乡”的农贸集市。 农贸集市外围是乡民和市民的小摊,商品五花八门,农民们带来火鸡,狗,兔子,玉米饼,黑豆泥,南瓜,辣椒,葵花籽,还有去年的牛油果。 城市的陶工们则出售各种日用陶器,有些还兼卖着石制农具。 修洛特在一个摊位前,花了两个可可豆买了一捧葵花籽。他一边磕一边四处乱逛,后面还跟着同样四处张望的特尔斯。 一只火鸡价值八十个可可豆,一张玉米饼大约三个可可豆,黑豆和南瓜也约莫这个价钱。一个煮汤的陶锅则是一百可可豆左右。 少年便看到一个农民把一只火鸡,几张玉米饼,还有乱七八糟的牛油果、仙人掌块茎一股脑塞给一个陶工,接过一个大陶罐便开心的离去了。农民和陶工都不可能有充足的可可豆货币。实际上,市场里绝大多数交易都是以物易物。 再往里则是手工艺匠人,各种黑曜石制品琳琅满目,有战士的,动物的,神灵符号的,各种小雕像闪花了少年的眼。 修洛特瞅了一圈,想给这辈子的父亲挑一个战士雕像,看着各种“写意”、古朴的人脸却总觉得有些不对。他便和特尔斯继续往市场里面行去。 再往里走,就有了些正式市场的感觉。修洛特越过几个武士站立的边界,惊讶的看向繁华的内市。 领头的尖帽武士一脸冷漠与坚硬。他先是狠狠地看向修洛特,随即被少年脖子上的黑曜石项链吸引。武士的目光在项链上停留了片刻,就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看着外面。 内市中一片贵金属的光芒。少年看见一个个简单或精致的棚子,棚子里有各种银质和金质的饰品。 街道上来往穿梭的,多是披着彩袍,穿金戴银的贵族。还有戴着项链,羽毛长冠的祭司。 修洛特转过街道的转角,随即吃惊的看着奥洛什。雄壮的美洲虎战士正停在一个精致的布棚前,惬意的吞云吐雾,手指正夹着一只点燃的卷烟。周围的一圈人也神情满足,一同共享这放松的气息。 少年凑上去细细查看卷烟用树叶包裹,内里是烘干的烟叶,还夹杂着不知名的草药与香料。 他再转头看看店主,再次震惊的看到一个足足有自己两倍长的头颅,头颅“优雅”的从额头向后弯曲,延展出一个修长的头顶盖,上面戴着高高的羽饰和垂落的银饰,仿若外星人莅临。 修洛特吃惊的后退一步,这才看清店主富足的胖脸,和脸上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 “这位小祭司你好。”圆脸外星人快速扫了一眼修洛特的黑曜石项链,更加真诚的笑道。 “如您所见,我这里有新到的神烟,来自东方遥远的雨林圣地,是众神留在人间的叹息。只要小小的一只,就能让您和众神建立一刻钟的联系,感受神国的美妙。” 说着,“外星人”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作为初见的礼物,这一袋只要您一件小小的金饰品,或者两人长的棉布,或者五百可可豆就行。” “狡猾的玛雅人!”修洛特还没回话,就听到“美洲虎”标志性的咆哮。“我要用黑曜石长棍把你变形的脑袋敲扁!这是我的学生修洛特,你竟敢欺诈他!两人长的棉布足够买五袋这种劣质卷烟!” “哦,奥洛什,原来是你的学生。”外星人既不害怕,也不恼怒,只是呵呵一笑道。 “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蒂卡洛,一名专做长途贸易的波奇特卡,来自遥远东方雨林的图图尔修城邦。修长的头颅是神性的象征,我们玛雅贵族是诸神的后裔,拥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善良,也是你们阿兹特克人永远的朋友。” “该死,叫我墨西加人,不要用阿兹特克这种泛称!”奥洛什不满的说到。 “好,尊敬的墨西加美洲虎战士。您欠我的棉布和可可豆什么时候还啊?”闻言,少年身旁的老师一下子没了声音。 “顺便说一句。”玛雅商人蒂卡洛又对修洛特眨了眨眼,“现在你可以用五百可可豆从我这里买五袋精致卷烟。相信我,祭司们都喜欢这种味道。” 修洛特有些好奇,最早的玛雅卷烟究竟是什么味道?奥洛什却强烈反对“过早的尝试神烟会被诸神吸走生机,不利于战士身体的强壮。” 然后,美洲虎战士几乎是把修洛特半夹在胳膊下,离开了玛雅人的店铺。 “玛雅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奥洛什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头脑狡诈像猴子,身体弱的像树獭,衣服穿得像山雀,偏偏一个个口舌如簧,数字算的比谁都准!莫名其妙就会欠了他们钱。要是到战场上面对面,我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修洛特莫名有些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鹤立鸡群的玛雅商人。 前世,他曾经在坎昆旅游,在大型游乐园里看过所谓的“玛雅”表演,也驱车游历过巧夺天工的奇琴伊察金字塔。过去数个小时的飞机和车程,现在却宛如天堑。 足足半年艰苦难行的雨林陆路,和风波叵测的独木舟海路,让再去一次奇琴伊察几乎变成有生之年的愿景。 “现在的玛雅诸邦,又是何种繁华与美丽呢?拥有了尤卡坦,就可以尽早接触到加勒比各岛屿部落,还有欧洲人远来的落脚点吧。”少年的思维习惯性的发散着。书包阁 “也许,当我再一次回到奇琴伊察,将不再是一个人。”跟着奥洛什,看着美洲虎武士雄壮凶悍的虎头盔,背后是高大肃穆的阿兹特克金字塔。 莫名的,一种新的,征服的渴望渐渐开始在墨西加男孩的胸膛中燃起,这是武士的心。 “墨西加的武士们,总会用自己的武器,来面对已知的世界!来征服未知的未来!” 第五章 帝国 也许是因为带着俘虏,也许是遇到了债主,又或许是从城邦的军事贵族口中听到了什么消息,第二天一早,奥洛什的咆哮声就催促着众人起身,沿着平整的河边土路南行而去。 自从进入了墨西哥高原,南下的道路就是舒适而安全的。 墨西哥旱季的末尾还是凉爽与干燥,天高云淡,没有低地丛林那烦人的雨水,道路也足够平坦。沿途的村庄人烟繁盛,果树成荫,仙人掌和丝兰更是高地特有的作物。 河流两岸是难以计数的高产浮田奇南帕,河流上则有独木舟穿梭,商旅往来不绝。 这里是阿兹特克城邦联盟的实际控制区,十几个墨西加城邦组成的帝国核心,囊括了墨西哥谷地的精华。进入这里之后,奥洛什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有空就会和修洛特讲一讲“伟大城邦联盟”的故事。 按照修洛特的理解,特斯科科湖是“联盟的心脏”,迅速沟通着沿湖的城邦。 帝国最中心的是神圣三城,特诺奇蒂特兰在特斯科科湖中,特斯科科在湖东侧,而特拉科潘在湖西侧,三个城邦的首领同时为联盟的共治君主,按修洛特家乡的话就是大头领,二头领和三头领。至于谁的地位更高,当然要看三城能够动员的军队实力。 为了方便记忆,修洛特在心里按照地理位置和现状给三城加了个标签特诺奇蒂特兰,咸阳,帝国的心脏,无与伦比的石头巨城。特斯科科,安邑,繁盛的文化中心,拥有独立的传承。特拉科潘,雍城,牢固控制的要地,靠近特帕内克人曾经的首都。 三城往外一圈,距离特诺奇蒂特兰通信两周路程内的十几二十个墨西加城邦,就是帝国的核心,能够实际掌控的地方。 按照奥洛什的描述,东北大约以刚刚经过的梅茨蒂特兰城为界,再往东北是已经臣服十几年的“忠诚的附属”瓦斯特克人,人口一般。帝国每年从那里收取大量的谷物、皮革和羽毛。 修洛特在心中画了个圈,记下“类似燕国,位置东北,兵力中,外交朝贡”几字。 往西偏北是不断被征讨驱赶的“鬣狗与土狼”奥托米人。 在这一百年里,奥托米人被墨西加人、纳瓦人征讨驱赶出了富饶的墨西哥谷地,星散北方,却又每每能在边疆建立起新的城邦。他们人口众多,正面武力并不太强大,却足够顽强和隐忍,修洛特就在西北又画了个圈,记下“类似匈奴,位置北,兵力中,外交敌对”。 西南则以拉齐科城为界,再往西是难啃的劲敌“坚硬的石头”塔拉斯科人,拥有“难以置信坚硬的”青铜兵器,也是已知世界唯一的铜矿产地。 帝国唯一一次惨败就是发生在两年前和塔拉斯科的战争中,连续数次血腥的鏖战,至少三个八千人军团阵亡。 特诺奇蒂特兰一度下达城邦动员令,每户一丁,形成十万人的大军团。而塔拉斯科城邦联盟也被帝国恐怖的战争潜力所震慑,退出了帝国领土,转头向西向北,收拾特科斯人的小城邦去了。 两国间维持着一种默契而稳定的和平。修洛特就在西方画了个大圈,记下“类似楚,位置西,兵力多,外交中立”。 而往南一点是“如风中杂草般”的琼塔尔人,分布在巴尔萨斯河两岸,人口稀少,臣服帝国多年,一些墨西加人的移民小城已经开始在这一地区兴起。 修洛特的标签是“类似戎狄,位置南,兵力少,外交臣从”。 再往南去,直到太平洋沿岸则是“软弱无力”的南方诸城邦,自西向东依次是特拉帕尼克人,米兹特克人,萨波特克人。这些城邦彼此血缘亲近,在“伟大的蒙特祖玛一世”的征讨下向被迫向帝国臣服朝贡,却又互相结盟,共同对抗帝国的压力, 少年记下的标签则是“类似宋卫中山,位置南,兵力中,外交朝贡”。 越过墨西哥谷地东部的山脉,再往东去,则是帝国的“生死大敌”,数十年战争不息的特拉斯卡拉人。 特拉斯卡拉和阿兹特克都是奇奇梅克-纳瓦人的后裔,双方语言相近,文化相通,血脉相融,却在数不清的战争后仇深似海。和阿兹特克联盟类似,特拉斯卡拉人也组成了一个城邦联盟,核心是蒂萨特兰,奥科特洛尔科,特佩蒂克帕克和基亚维斯特兰四城。 特拉斯卡拉拥有相似的军事体系,能够极限动员起十万以上规模的军队,是帝国最危险的敌人。 实际上,最后也正是特拉斯卡拉人引入西班牙人登陆墨西哥,给西班牙人提供立足的据点,详细的信息,充足的食物,乃至十万仆从炮灰。最终趁着阿兹特克的内乱,特拉斯卡拉人和西班牙人被蒙特苏马二世主动邀请进入都城,殖民者有意散播的天花摧毁了湖中之城特诺奇蒂特兰,也在疾病中灭亡了阿兹特克文明和特拉斯卡拉人自己。 血火十年,是特拉斯卡拉人用自己和中美洲诸部的血,染红了新西班牙总督的宝座! 想到历史上的未来,修洛特一阵心悸,在东边画了个圈,记下“类似赵国,位置东,兵力多,永不停战”,想了想又记下四个字“威胁最高”。 与特拉斯卡拉联盟相连的东方,是“地位崇高”的宗教城邦乔卢拉。乔卢拉是纳瓦特尔宗教的中心,是一座神庙之城,美丽而富庶。武士不多,却在城邦间享有特殊地位。听到这,修洛特便贴了个标签“类似东周,位置东,兵力少,地位超然”。 从特拉斯卡拉和乔卢拉再往东,直到墨西哥湾沿岸,则是墨西加人的另一个亲戚,“最像玛雅人的”纳瓦-托托纳克人。 纳瓦-托托纳克人曾和墨西加人一起驱逐奥托米人,然后在沿海定居下来,近乎独享着和玛雅人的贸易,再转口卖向内陆。他们的小船据说曾经到过“遥远大湖的大岛”。 地理环境影响了政治的方向,数十年的沿海贸易,生聚蕃息,让纳瓦人城邦富足,也失去了亲戚们尚武好战的特点。他们向特拉斯卡拉人出售盐、羽毛、皮革等战略物资换取和平,超然于中美洲的争端之外。 修洛特正好有一个契合的标签“类似齐国,位置东,兵力中,外交中立”。 至于更遥远的玛雅诸城邦,就有些遥远而不可捉摸了。奥洛什只是依稀听到过“玛雅潘”、“奇琴伊察”、“查克特马尔”这样重要城邦的名字,还是在不愿想起的某个玛雅奸商口中听来。 玛雅城邦的性情就要比墨西哥各部要平和得多,战争和祭祀的规模都要小,处于东南难以到达的雨林深处。修洛特随手找了个标签“类似百越,位置东南,具体未知”。 几天时间在闲谈中匆匆而过。听了一路的故事,也默记下一圈标签,修洛特几乎把奥洛什肚中的墨水掏空,这才心满意足的慢慢消化。愉快的行程总是很短暂,眼看着还有一天,他就能回到这一世的家,墨西哥河谷的古城特奥蒂瓦坎。 这趟行程是真实而鲜活的,这个世界对修洛特来说,终于不再是完全未知的陌生与迷雾,也不会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和结果。他的回忆中有了些真实的情感,有一丝柔软,一些坚持,一点好奇,还有一种追寻与渴望。 “也许还有一份乐观。”他想着,在墨西哥河谷的中心画了个圈,记下最后一个标签“壮哉,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