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诉律师之死》 1. 第 1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袁晏,关于云天国际外籍员工税务问题的法律备忘录最迟明早10点前发给我,我和陈总这边约在明天中午有个午餐会,这个问题会上可能会讨论到,10点左右我要先过一遍,到时候你在线等我反馈。你手上智明的项目明天中午前给到就行,忙不过来就先让小张做一下,你把把关。”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六分,袁晏在一个月前带着实习生小张来到四川海文科技的IPO项目现场,距离申报节点只有两个多月时间了,每天少则13多则18个小时的工作时长,也已经持续了接近一个月了。 袁晏向小张看了过去,她的双眼已经在显示屏的幽光照射下逐渐迷离,小张是五院四系的硕士研究生,她还在争取团队里的留用名额,人虽然刻苦,但老板嫌弃她没有海外的留学背景,私下里也说小姑娘长相不够时髦亮眼。但不论最终是否能留用,她目前也正在按照红圈所的惯例,实习生当律师使,律师当牛马使,与袁晏共同奋战在项目一线。 晚饭后的四个小时里,小张就这么不间断机械性地录入Excel表,偶尔挠一挠她三天没洗的头。袁晏看向小张,叹了口气,孩子每天就拿一百块钱的实习补贴在这儿做牛做马,缺德老板又未必能让她如愿留用,再给她派活,实在是有些不人道了。 袁晏机械性地给老板回了一个“好的收到”,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小张把她的头向左水平旋转四十五度,两只手没有离开她的键盘,她的眼神已经连传递情绪的功能都失去了,只是看向袁晏。 袁晏冲她摆了摆手:“张宁,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手上的活儿明天再干。” 活是干不完的,但小命只有一条,小张向袁晏点了点她发蒙的头,把桌上的咖啡杯一股脑扫进垃圾桶,屏幕一合,拖着她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向三百米开外的酒店蠕动过去了。 至此,这间临时办公室只剩下了袁晏一个人,袁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看了一眼不远处会计师们征用的大会议室,那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夜晚对他们来说,好像才刚开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面对未完成的工作,智明是最近才签的常年法律顾问,不好怠慢,这个法律意见书还是得好好写,刚才听老板的意思,原定明天上午的deadline不能动,IPO的项目见缝插针,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最小化律师工作报告的窗口,把云天的备忘录调出来。 老板的交代只有一句话,牛马却需要从聊天群里的零碎信息,拼凑出问题的本质,客户有时候是没有说清楚问题的能力,有时候是出于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不愿意说清楚自己的问题,作为专业但又卑微的乙方,这时候就要靠自己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去找到那些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个问题的问题的答案。 但这对袁晏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他早就已经麻了。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四年级律师了,学历是名校的,干活是卖力的,样貌是帅气的,案源是没有的,pua是习惯的。咱有活就得干,有钱老板赚。 云天的法律备忘录写完,天光已经微微亮了,袁晏起身到茶水间接了一杯冰水,大会议室里的会计师们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的撤退,今天是卷过了卷王的一天,袁律上大分。 他拖着疲惫地身躯走回了办公室,这时候再回酒店休息已经是不现实的了,不如抓紧时间把智明的意见书写完,他打开了外卖软件,想叫个咖啡和早饭,却感觉到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这种疼痛不是逐渐叠加的,而是瞬间让人无法呼吸的剧痛,看惯了律所的讣告,袁晏立刻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猝死的前兆。 水杯从袁晏的手里滑落,水洒了一地,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试图拨打急救电话,可意识却已经逐渐涣散,他的眼前泛起黑雾,黑雾中闪着一片片的光晕,手机早就不在他的手里,而是在他不受控制的挣扎中,滚落到桌脚。 现在是六点钟,办公室的地板还透着昨晚的寒气,袁晏伏在地上,已经不能呼吸了,他曾经想象过,人在濒死状态下脑子里究竟会不会像走马灯似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如果会的话,届时他将看到些什么,是那些荣誉的,高光的时刻,还是那些不堪的,痛苦的折磨。 谁能想到,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脑子里浮现的却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今天是在所里加班就好了,起码所里的地板都铺了地毯。 袁晏,天华律师事务所授薪律师,于2024年6月1日星期六卒,享年28岁。 “少爷,少爷你快醒醒,今天府里乔迁之喜,宾客们都到了,再不起来,老爷该不高兴了!” 袁晏的眼睛闭着,耳朵里却不得清净,他心想,难道地狱都是这么吵的吗? 小厮终于忍不住上手,硬是把袁晏从床上薅了起来:“少爷恕罪少爷恕罪,您半个月前挨了打现在都没好利索,可万万不能再惹老爷生气了,到时候我们可都得跟着吃瓜落,小露小清,快给少爷把衣服穿好。” 袁晏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眼前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套衣服戴配饰,这着装,这布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死没死,就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之中:我是谁?我在哪?这是在干什么?我的备忘录发给老板了没有? 小厮和婢女根本不给袁晏考虑的时间,眼见袁晏穿戴整齐,就将他推出了门,院子里置了宴席,戏台上是一班子在唱南曲,台下的宾客到了将近二三十人,那袁老爷见了袁晏,果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不长进的畜生,昨晚又上哪里去撒野,现在才赶过来,还不快随我去给知州大人行礼。” 袁老爷领着袁晏到了知州李寻跟前,这李知州刚从京城下来,到这青城州里上任,逢袁通判乔迁之喜,给他 2. 第 2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非诉律师的工作,往往要从尽调开始,初来乍到,袁晏只得着手调查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以找到与之相处的整体思路。 首先是他自己,容貌没变、名字没变、连年纪也没变,唯一改变的就是身份和品性,他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个小袁公子貌似是个不学无术无法无天的纯富二代混子,在他穿越过来并在今天被迫上岗州长秘书之前,过着袁晏理想中的混子人生,勉强算是一把好牌。 从大背景来看,此国乃是胥国,此朝乃是大邕朝,既如此,这里也不是袁晏已知的历史朝代,它的生产力水平,政治经济的状态,乃至当朝的兴亡变化,都不能简单把握,袁晏好好的一个文科生,本来靠穿越能来一手未卜先知,努力找一找可以抱到的大腿,可如今算是废了。 更要命的是,袁晏理化生知识也就是个义务教育水平,既然现在的情况不是今穿古,那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是异世大陆还是穿书穿系统快穿无限流,没有个明示,他也没什么能逆天改命的金手指技能,百无一用是书生。 明天就是他走马上任,到李寻府上做参军的第一天了,既然问题暂时还没有思路,那不如就先放在一边,好在在律所打工打了四五年,袁晏早已经练就了自己的一套打工规则,这睡前不想事儿就是其中之一。 问题是思考不完的,答案仔细找过,也可能会发现根本就没有答案,所以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天一早,小厮引路,袁晏打马来到了李寻府上,临行前袁老爷再三叮嘱,要袁晏好生跟着李寻学习,万不可胡作非为,若是放在以前真正的袁公子身上,只怕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打死也不肯遵照袁老爷的吩咐,来这李知州的府上当这份差。 可现在这个袁公子的躯壳之下,乃是一个在高端服务团队浸淫了好几年的社畜,他没有什么反抗精神,何况从他的视角上来说,这袁老爷也不是他亲爹,他只当作那是一个供着自己吃喝的甲方爸爸,自然说什么都对。 一路走来,这青城州里茶楼酒肆林立,服务业倒是很兴旺,另外杂货、珠玉古玩、胭脂水粉、布料成衣,各式的铺子沿街开了一溜。这么看来,虽然这大邕朝明显还是封建统治时期,但这个商品经济发展的程度还是相当不错的。 商品经济能兴旺,一来证明这大邕朝的生产力水平,已经是一个较高的水准,此时应当也不是乱世,农耕能够保证这个国家的粮食需要,所以从政策上并不禁止或者抑制商业的发展;二来这个朝代已经是藏富于民,商品不仅是供应特权贵族阶级,而且能在市井之间得到如此发展,想必老百姓的手上,是有相当一部分盈余的。 李知府的府上虽然不比袁府财大气粗富丽堂皇,但也是相当气派了。李寻贵为郡主之子,上任前郡主也是好好着人为其修缮了一番,李府三进的院落,进了正门,就有小厮领着袁晏,到了外院的一间厢房。 这参军一职,虽有正经官衔,但有时又相当于幕僚一类的角色,也就是李寻的专属顾问团队或是高级秘书,李寻统管青城州军政两务,在袁晏到来之前,青城州共设参军三名,即处理兵务的司营参军,处理司法事务的司理参军,处理财政事务的司帐参军。 李寻尚未娶妻,只是由郡主做主,离京前给他在京中纳了一房小妾,他本就无意于此,不过是不能违逆其母,只得纳妾,如今外派青城州,并未将那小妾带上,他的内院里没有女眷,外院则设有一间议事堂,方便他随时召集下属在府上议事。 袁晏将他的随行小厮金谷留在厢房打点行装,自己随着李府的小厮来到了议事堂,今日李寻要在议事堂听取几位参军简报,故而几位参军都早早地来了,小厮带他一一见过司营参军赵垒、司理参军程一陆、司帐参军钱代,领着他在他的书案前坐下了。 除了司帐参军钱代寻常不在府衙办差,同袁晏一样住在李寻府上,其余两位参军各自在军营和府衙中领职,上辈子的袁晏还没有混到个独立办公室就一命呜呼,这辈子上班竟连格子间都不如,数张书案齐列主位之下,中间连个遮挡都没有,好在仅有今日人来得齐,是这样的局面,否则几个参军但凡摸个鱼,就得大眼瞪小眼。 袁晏的书案上摆的是青城州的地方风物志,并几位参军为李寻整理出的一份青城州简报,那简报是为李寻接掌青城州而做,包含了本地丁户人口、田地商铺、乃至地形方位分析等各项数据,想来是李寻交代过小厮,提前为袁晏准备的。 几位参军打过招呼,各自预备今天的汇报,袁晏翻看起眼前的材料,几位参军为了李寻阅读方便,并没有刻意卖弄才学,行文偏白话,又主要为数据记录,虽然是繁体字,但袁晏看起来还不算十分费力。 只是以往看这种数据分析简报,哪怕不是总结好的ppt,起码也是个Excel表格,现在这些数据虽然经过整理,但还是以非常原始的形式被放在袁晏面前,从前他自嘲是Office男工,百般厌恶这些办公软件,可现在才意识到无纸化办公的好处。 工具好,活儿坏。 被放在书案前的袁晏,哪怕已经在心里说了千百遍,这一世只摸鱼,不干活,还是下意识地整理起了眼前的简报,他把在意的信息进行了重新的分类和汇总,并艰难地做起了笔记。 笔是一只小狼毫,上一次提着毛笔写字,还要追溯到袁晏小学的时候了,何况现在难度升级,他要将这一手毛笔字挤进小小的簿子里,钱代抬头看见袁晏正在奋笔疾书,不禁狐疑起来,坊间传闻名不副实也是有的,或许这位袁公子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不学无术,他起身走到袁晏身边,要看看他究竟在写些什么。 只见袁晏案上小小的簿子里,挤着他斗大的字,那一手字既大且笨,毫无美感,比之书斋里的学童尚且不如,更别说那字里缺笔少画,竟是别字连篇。 袁晏一抬头,正对上钱代一脸难色,那里钱代正在后悔自己多事,如今不得不硬着头皮与袁晏搭讪两句,若要硬夸,只是无从夸起,他向袁晏笑 3. 第 3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李寻自幼长在勋贵之家,气度不凡,更是宗室中难得的实干派,因此蒙简阳王赏识,也颇得皇上青眼,这才外派到青城州来做这一州之首。 都说见京官高一品,可这青城州州府虽是外派,但却是个比京官都要叫人眼热的肥差,只要他在青城州不出大错,无论是选择偏安一隅还是再次调任回京,前途都不可限量。 李寻进到议事堂中坐下,也示意各位参军就坐,他看了一眼袁晏,这小子举止还算得体,倒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荒唐,他对袁晏点了点头:“新来的袁参军,诸位也都见过了,日后大家便是同僚,共同在此处办差,为青城州,为我胥国效力。” 几位参军逐一将近日青城州中各情况向李寻汇报,李寻又将未来数日的工作一一安排下去,末了提起:“今早收到简阳王来信,他日前上京,带了几坛青城州产的青梅酒,皇上在简阳王府上尝过,赞不绝口,今年青城州的岁贡,势必要添上青梅酒这一项。” “既是如此,便着造办处挑选酿酒的工匠,如今不过才是早春三月,此时开工,中秋、新年,两处大节气的岁贡,都是能赶得上的。”造办处便是皇室设在青城州的大型工厂,青城州原料丰富且多能工巧匠,在此地生产,沿浔河走水路,不出半月就能到达京城,因此钱代做此安排,本是顺理成章。 可李寻却摇了摇头:“坏就坏在此前有御史进言,说造办处取财于民,以供皇室享用,这几年间除京城造办处外,又设了永康城、青城州两处造办处,多少银子大兴土木、养着工匠绣娘,又是多少珍宝流水似地送进宫里,百姓看在眼里,实在有堕天家威望,因此简阳王主导着削减造办处开支,开源节流一事,如今要在造办处新添造酒坊,恐与简阳王主张相悖。” 钱代低头沉思片刻:“造办处依据旧例,只供应宫中用度,一应产出不得私下交易,确是只出不进的营生,简阳王要在此项上下功夫,怕也不易。 回到这青梅酒一项上来,既然不能在造办处开设酒坊,又要在岁贡中添上青梅酒一项,那就不得不选用民间的商铺,这民间商铺鱼龙混杂,若是一个不小心搞砸了贡品,圣上若是怪罪下来,罪过可是不小; 另一个,此举是向皇上献贡,由造办处公开向民间商户采买,这酒可就真一跃而成为成了御用之酒,莫说青城州,哪怕是京城都能销路大开,青城州家家酿青梅,大大小小几十个酿酒铺子,选谁不选谁,也是个门道。” 袁晏心想,这种名利双收的政府项目,要想你好我好大家好,还得是搞个招投标。 只是封建社会,追求公平恐怕是天真了,贵族们既有信息差,又有话语权,如今李寻人在任上,恐怕不见得能放任这肥水流进别人家地里去,因此袁晏没有多话,他不仅是关系户,还是“异乡人”,这份差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其余的就跟宝姐姐学习,“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李寻接过了钱代的话:“正是,酒本身的好坏、酒坊造就的能力和规模、乃至酒坊的口碑和售价,这些都要一一考量,我预备以李府采购的名义办个品酒大会,胜出者此后便承担李府的一应酒水。 品酒大会由我府上向各家酒坊发放统一样式的酒坛,并要求酒坊将其价格标注于酒坛标签之上,这样各家酒坊不知别家的出价,自会尽力将价格压低,品酒人难辨各家酒坊的出品,自然不能徇私舞弊。 如此一来,既能优中选优,为皇上选取合适的贡品。也能防止各家酒坊为了入选后可能获得的收益,恶意将献贡的价格拉低至成本之下,扰乱市场,乃至是为求中选,行贿、受贿,官商勾结。” 哟嚯,袁晏听李寻一席话,发现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个李寻,人家不但没有要中饱私囊的意思,还设计出了一套不错的竞标方案,甚至连恶意竞争扰乱市场秩序的问题都考虑到了,看来这个朝代,这个地方,不止是经济很发达,连意识都很发达,虽然还不成体系,但还是很有些现代化管理思路的。 几个参军纷纷点头:“知州大人思虑周全,有了品酒大会这一关,定能筛选出符合入选条件的数间酒坊,之后还需再逐一对入选酒坊进行考察,以确保贡酒一事万无一失。” 李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厮:“去传周管家进来。” 周管家到了议事堂内,给李寻行了礼,李寻吩咐道:“品酒大会一事,就由钱参军主导,交周管家办理,就按照我方才的意思,钱参军今日起便与周管家着手准备,最迟七日之内,将这品酒大会准备妥帖。” 李寻交代完毕,起身要走,袁晏测过身来给李寻让路,李寻看了袁晏一眼,虽然不指望袁晏能出什么力,但听说这个袁晏小时候随其母寄养在外祖父家,很得这位青城州首富林老太爷宠爱,或许在商贾一道上还有些见识,此事有钱代主导,想必不会误事,倒可以借此试试袁晏的深浅:“袁参军也同钱参军一道筹备吧。” “好的收到。” 李寻一愣,袁晏才意识到自己接活接得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李寻派活,张嘴就是“好的收到”,李寻一个古人,还品不出这四个字里恭敬小心、任劳任怨的意思。 袁晏连忙向李寻一拱手:“知州大人,属下领命。” 李寻也懒得同他计较,摆了摆手,走出了议事堂,往内院去了。 李寻走后,钱代立马铺开纸笔,与周管家协商拟定品酒大会的采购清单、人员布置、流程安排,钱代心细,梳理的流程也是条理分明,他与周管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是有意排挤,只是时间短任务重,事情没理出个大概之前,两人也没心思顾及袁晏。 袁晏也没有急着参与其中,几年律师做下来,在真正摸清楚事件背景和参与人员的行事风格之前,他不会贸然开口,即使是开口,最多也是给些保守意见。 一个时辰过去,也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不参与品酒大会策划的两名参军已经离开了议事堂,眼见方案框架搭得差不多了,钱代才礼貌性地问了问一直守在一旁的袁晏:“大略的方案就是这些,袁参军意下如何?” 钱代以为袁晏不过是碍于李寻的吩咐,在这儿 4. 第 4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另外说这价格一事,李知州在规则设置时将价格考虑进去,想必是出于简阳王主导造办处开源节流的考虑,既然选择了在民间采买,要堵住言官的嘴,这酒的价格既不能过高而让百姓议论皇室纵情享乐,又不能过低而被议论是皇室从商贩们身上吸血,因此假借李府之名,声称是常年的酒水供应,可怕就怕那些商贩起了打点知府的心思,故意做低了价码,价格也就未必公允了。 做这场品酒大会,本就是为了尽可能公平公正地挑选贡酒,那就要尽可能排除掉那些干扰的因素,在商言商,让价格和品质都回归到市场的选择上去。如果酒贩为了与李府搭上关系,放低了价格,他日产品因御酒之名广开销路,恐怕因价格暴涨引来非议,又或是为避免舆论压力维持低价以致持续经验困难,并不能带来健康的发展。” 袁晏言必,却觉得有些不妥:“但以李府之名举行品酒大会,本就是李知州的意思,如此一来,价格必然能尽力压低,也是替造办处减轻了开支,我不过一点拙见,也未必妥当。” 钱代倒是看穿了袁晏的顾虑:“袁参军且安心,我是随着李知府,从京城一路来到的青城州,从前我便是郡主府上的幕僚,这李知州从来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凡事只管直言就是,不必怕驳了知州大人的面子,对内他只管事办的是不是漂亮,不在意这些虚礼。” 那也不一定,可能李寻只是向下管理做的比较体面,说不准心里一笔一笔账也都清楚着呢,但钱代这么说,袁晏索性也就不在是否得罪李寻上多纠结,反正方案初稿是要过李寻这关的,到时候也趁势能看看李寻做事的风格,如果真有什么不满,再见招拆招地说漂亮话找补就是了。 “可是若不以李府的名义,又以谁的名义办这品酒大会合适呢?”钱代几次提笔又搁,也难有个决断:“袁参军既说了在商言商,那必然不能以官家的名义,李府、各处衙门乃至造办处,都不合适,又要有承办的能力,又要不能为利益所动,与酒坊勾结。” 袁晏正顺着钱代的方向思考,不知不觉便与钱代对视,那钱代突然眼前一亮:“在青城州,还有哪家能比林家更合适来办这一场品酒大会,论财力,林家可谓是富可敌国,纵使酒贩们想讨好林家,只怕那点手段林家也不放在眼里,论威望,林家家主乃是青城州商会之首,供应林家酒水又算得一笔不可多得的大买卖,他们哪有不尽心的呢。” 果然作为VIP,关键时刻都是要预备爆金币,懂事地拿出家里的资源的,袁晏相当懂事地接过话来:“钱参军既然认为林家合适,袁某也定当尽力,今日便回外家同外祖父商议。” 钱代所称的林家家主,正是袁晏的外祖父林墨殷,就袁晏在袁府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袁公子”之所以人近而立还这么一事无成,离不开这位林老爷子对外孙子毫无底线的溺爱,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从小到大,只要袁晏想要,这位外祖父就没有不满足的。 周管家在一旁应到:“正是了,这林府大气的很,林家家主又将袁公子如此放在心上,有袁公子说项,哪还有不成的。”今天袁晏走马上任,林家家主就托小厮将李府里里外外都打点了一遍,不管用得着用不着的,都拿了林府好处,如此财大气粗,想来区区一个品酒大会,就是能让外孙子出出风头也是好的。 “事不宜迟,袁参军这就动身,去林府上问问林老爷子的意思,我们也好在日落之前,给李知府呈上方案大纲,定下了大纲,还有诸多细节等着落实完善呢。”事情落在钱代头上,他心里便是片刻也搁不下,即刻就要袁晏着手推进。 袁晏无法,只得来到厢房里找金谷,虽然他的理性判断,这个赞助商谈下来的难度不大,可是他现在连林府的大门究竟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要去对着一个老爷爷,初次见面就伸手要钱要资源,他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了。 金谷领着袁晏和钱代来到了林府,周管家事忙,也就没有跟来,托袁晏向林老爷问好。袁晏一行在林府门前下马,林府的小厮也不等向府内通传,直接领着袁晏就往里走,足见袁晏是这林府的常客,虽是外孙,但地位比之内孙子也不差什么。 另有小厮去向府内通传,一听外孙子上门,林老夫人先就迎了出来,心肝儿肉地喊着将袁晏搂在怀里,林家二子一女,袁晏的娘亲林可是林府上老来得女的掌上明珠,袁晏又是孙子辈里最小的一个,他从小就生得珠圆玉润,小嘴又甜,哄得两位老人只把他当个活宝。 半月前“袁晏”在青楼同王参军家的公子争风吃醋,给人脑袋开了瓢,因此叫袁老爷狠狠教训了一顿,一连半个月都没能下得了床。 这次袁老爷是动了真气,乃至声泪俱下地顶撞了一贯敬重的老丈人,直说惯子如杀子,以至这半个月来,林家老夫妇同袁晏竟不曾见面。 林老夫人不知道,这袁晏皮囊之下,已经换了个人,见袁晏不如往日恣意活泼,只当是被他父亲打得狠了,唬破了胆,更是心疼得垂泪,袁晏只能手忙脚乱地哄着,在他“过世”之前,他的外婆对他也是百般疼爱,他想到那个世界的老人,面对他的死讯不知道要何等伤心,一时心里发苦,眼眶也红了。 那边林老太爷也从廊下走出来,他纵横商场多年,如今虽到垂暮之年,但大佬的精气神犹在,他走到婆孙二人跟前:“好了好了,叫外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袁家女婿向来对他恭顺有加,难得向他说了句重话,他也能领会其望子成龙的一番苦意,但看见妻子与外孙这番光景,也不禁心疼。 如今袁晏在知府的府上做参军,虽然多少苦了孩子些,可为袁晏长远计,也得狠狠心给他谋个前程 5. 第 5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八宝酿鸭子、九珍芙蓉烩、鲍肚青芹、沉香木熏乳猪……钱代人生在世三十余年,吃到过最高规格的一餐饭,竟然是林老爷子口中简单预备的一顿午膳。 今日一早,袁晏、钱代、周管家三人就来到林府,预备品酒大会一事,那林府上的陈管事原是林家在南城一间玉石铺子的主管,因为年纪已长,他的独子小陈管事的办事也得力,就将铺子交与了小陈管事料理,他自己则到林府上办差。 这陈管事是个办事办老了的,依照着钱代拟出来的纲要,补充了一应细节,只是一个早上,他已经派人将消息带到了各家酒坊,会上用到的各式器皿工具也列出了详单,交与小厮采买。 那边事情办得热火朝天,袁晏这里却无事可忙,他又退回到自己吉祥物的角色上,在内庭里陪着两位老人用午膳,这一顿饭袁晏吃得神经紧绷,生怕自己露了马脚,毕竟“袁公子”是二老一向宠爱的外孙,也不知道他们往日是个相处模式,这万一叫他们看出端倪,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好在这“袁公子”大概素日在林府还算乖巧,又有半月前一顿暴打的影响因素,二老倒是没有起疑,只是叮嘱袁晏,如今既然正经在李府上办差,就加紧用功,做出一番事业来,也叫他父亲看着高兴,不至于抱怨是外祖父母惯坏了你。 袁晏答应了一声,虽然不敢说真能做成什么大事业,但好在“袁公子”给他设的起点够低,他一个不赌不嫖、不欠债不违法、没有不良嗜好的大好青年,只要他能正常喘气,比起从前的袁公子,那可就是巨大的进步了。 那边品酒大会的裁判,初定了庄先生、李寻、同林府上林驰公子新进门的媳妇儿,芝林县长的千金许琴琴,许夫人年方二八,官宦诗礼之家的小姐,不比林府上其余几位夫人她们比男人还精干三分,更能对标京城里的妃嫔官眷。 这位小许夫人嫁入林府,本就是对这商贾之道颇有兴趣,又羡慕林府上的夫人各个都有一番事业,不似寻常女流整日囚于闺阁内院之中,她新进入府,就赶上这场热闹,自是喜不自胜,陈管事说明来意,她便满口答应了下来,那边庄先生本就与林府有旧,也没有不肯来的。 五日之后,品酒大会如期举行,参选的酒坊大大小小来了足有三十家,大的如东巷的沁芳酒坊,小的如平日里只供亲友的家庭作坊,只要在青城州有些许名气的,今日都赶来了林家府上,就是捞不着一笔大买卖,凑个热闹也好。 李寻来到林府,就被请进了内庭,由林老夫妇亲自作陪,侍女捧上冻顶乌龙,李寻尝了一口,陈管事的进来禀报,诸事已齐,品酒大会是否预备开始了,李寻放下茶杯,向陈管事说道:“开始吧。” 简阳王进京所带的青梅酒,不过是登船之时,图一时野趣,在码头酒肆中随意买的几坛,味道不过中规中矩,庄先生尝了一口,对酒的口感品质心下了然,品酒大会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三十款青梅酒标上了序号,装在同样的白瓷小瓶里,庄先生一一尝过,从酒的色泽、烈度、口感入手,挑选了与简阳王所带青梅酒相近,品质更优的青梅酒7款,送入李寻所在的内庭。 李寻不是好酒之人,但在京之时,少不得与亲贵宴饮,更是数度参与宫廷内宴,他并不单纯以他个人的好恶判断,而是择了其中质地中和,清爽开胃的三款,宫廷之中,要什么样的好酒没有,这青梅酒,贵就贵在新奇有趣,才入了皇上的青眼。 这三款青梅酒,又被送到小许夫人手里,小许夫人还未出阁之时,与闺中密友小聚,常常就是选用青城州的青梅酒,它入口酸甜,度数又不高,颇受闺阁小姐们欢迎,她把三款青梅酒一一尝过,其一沁香扑鼻,其二口感最佳,其三味道微酸,却最好入喉,竟是各有各的好。 小许夫人难以定夺,只能将评语一一写于纸上,呈给李寻一干人等。 其实这一场品酒大会,待选能出三家,是最好的结果,向皇上进献贡酒,不止是要考虑到酒的口感和品质,生产酒的环境,经手的一干人等,方方面面都马虎不得,虽说给皇上办事,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谅酒坊不敢在酒上做手脚,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入选的三款酒品,分别来自九号沁芳酒坊,一十六号如意酒坊,以及二十五号合缘酒坊,三者之中,沁芳酒坊规模最大名气最响,在东巷一间三开门的铺子,后院是五房酿酒的作坊,里面的工匠、店员、账房,多达百余人。 如意酒坊比之沁芳酒坊,不过一间寻常酒坊,今年才在青城州中崭露头角,它在沁芳酒坊多年经营攒下的口碑和受众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发展之道,它反其道而行,以最简朴的包装,最质朴的口味为卖点,喝惯了沁芳酒坊的人也不免想换换口味,如意酒坊便能以其不输沁芳酒坊的品质,将客人留下。 合缘酒坊虽也叫酒坊,但不过是在深巷之中,挂上一张酒幌,上书合缘二字,酿酒的是何家的一位娘子,做的就是些街坊邻里的生意,今日来这品酒大会,还是邻居张家想凑热闹,报了两坛子酒,以合缘之名参选。 三家酒坊入选,要从中择其优者作为贡酒的最终供应商,袁晏正要看看李寻如何决断,哪想到李寻反而盯上了袁晏:“袁参军,此次品酒大会听说你出了不少主意,又借到林家这样的风水宝地,如今三款酒就在这里,这三家酒坊之中,我们要如何选择才好?” 身在林府,李寻自然要卖林老夫妇一个面子,叫他们看看自己有提携重用袁晏之意,二来他现在也拿不准,袁晏究竟是草包的灵光乍现,还是真璞玉蒙尘,也有心再试炼试炼。 袁晏再世为人,本不打算出风头,最好能做个中庸的富贵咸鱼,可是天不遂人愿,今早才答应 6. 第 6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小徐掌柜后生可畏啊,这才短短两年,不仅我们沁芳酒坊的熟客让你们撬走不少,如今林府的酒水供应,你们如意也能抢到我们头上来。” 品酒大会三家入选,便算是落幕,沁芳酒坊、如意酒坊今天是两位东家亲自到场,已被陈管事请进了林府前厅,合缘酒坊那位好事的邻居,到底不能正经为酒坊做主,也忙不迭回去请何娘子。 青城州中青梅酒一业,数沁芳酒坊为首,那主事的李当家,能容其他酒坊跟在他们身后喝一口汤,却不能容忍如意这样想从他们嘴里抢肉的后起之秀,故而如今两位东家同处一室,少不得言语带刺。 如意酒坊是徐家两兄弟的营生,今日前来参会的,乃是兄长徐进,如意酒坊与沁芳同在东巷,平日里就不免被沁芳挤兑,只是徐家兄弟向来不愿争一时意气,这才相安无事。 如今听沁芳的李当家如此说,徐进也只是笑笑:“晚辈年纪尚轻,如意也不过是小本的生意,今日入选实属侥幸,至于撬走熟客,更是没有的事,哪家酒坊能在青城州里越过沁芳的次序去,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李大当家冷哼一声,正待开口,那边李寻同林老爷子,并袁晏钱参军等诸人等已经进了前厅,没料到知州大人出现在此处,两位掌柜连忙见礼。 李寻同林老爷子在主位上落座,便向座下两位当家的说道:“今日品酒大会借用林府的名义,实则是为青城州挑选上京的贡品,本次青梅酒作为贡品,将由造办处选用民间酒坊,以公价采买,如若最终中选,你们在品酒大会开始之前所提交的价格将作为本次贡酒采买之价,且在中选后两年之内,无论是对寻常百姓贩售,还是一应大型采购,售价涨幅均不得超过造办处采买之价的一成。” 能入选承接林府的酒水供应,已是难得的大买卖了,哪敢承想,还有入选贡酒这样的好事,只要有了这个御酒之名,青城州青梅酒可就不再只是一州人民的偏好,它的销路将由此延展到大江南北,青城州酒坊第一把交椅,舍之其谁? 李大当家听闻此言,不住地向李寻作揖:“沁芳酒业在青城州是六十年,经过了三代人的买卖,要代表青城州的青梅酒,非沁芳莫属。知州大人若是放心将贡酒一事交与我沁芳酒坊,保管此事做得漂漂亮亮,让诸位老爷满意,让皇上满意!” 如意酒坊如今不过刚有些起色,徐进本不愿同沁芳起争执,奈何贡酒一事若能中选,可就是从此一飞冲天:“知州大人,青城州家家户户饮青梅酒,城中大大小小的酒坊数也数不尽,可如意酒坊自开业以来,销量月月有增无减,是主顾们用真金白银选出来的好口味,虽如意不若沁芳根基深厚,但如意一贯只求用心做好酒,若是如意中选,必不坏了青城州青梅酒的名声。” 李寻抬起了手,止住了两位当家的自荐:“今日品酒大会,共有三家酒坊入选,沁芳、如意、合缘,在你们三家之中,将由袁晏袁参军进行充分考量,最终择其一入选,接下来的十日之内,你们只需好好配合袁参军的考察,选谁不选谁,十日后自有定论。” 合缘酒坊的情况,李寻已经了解,此间种种,陈管事自会向那位何娘子转述,贡酒一事交代清楚,李寻便以公务为由,谢过林老爷子的宴请,离开了林府。 那何娘子同她的丈夫梁生匆匆赶到,听完陈管事的话,却并未像两位当家那般热络,他们知道这是笔不可多得的好买卖,只是合缘原本就是家庭作坊,规模不大,对贡酒一事,即便有心也无力,何娘子夫妇是老实人,酿的酒被认可,也是高兴的事,倒是不强求入选。 本次考察,袁晏是李寻定下的主事之人,他对几位掌柜的说道:“本次贡酒的酒坊,便是你们三家其一,接下来的十日里,我会从各个方面考察酒坊的运营状况,我所要求提交的材料,还请各位能如实提供,这些材料都将经过多轮核对,若是查出弄虚作假,便会直接剔除出中选的队列,到时候不仅煮熟的鸭子飞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几位掌柜的连连答应,经商一道诚信为本,自然不容得弄虚作假。 袁晏点了点头:“今日回去,还请各位掌柜将酒坊中所有人员,上至掌柜管事、下至跑堂采买,一律登记造册,送至李府。” 李当家同徐进应了,独何娘子笑笑说道:“我们酒坊不过我们夫妇二人操持,我那婆婆年纪也大了,偶尔打打下手,大人若要名册,就拿纸笔来写下罢,家中事忙,还请大人见谅。” 合缘酒坊这种情况,即便口味上佳,奈何无力量产,留在待选名单之上,也不过是为品酒大会求个公平,走个流程罢了,这种陪跑选手,确实没有必要让人家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成本,没有直接宣布弃权,就已经要谢过何娘子好性了,袁晏让陈管事拿来纸笔,何娘子将名字写下,就随夫君告退了。 送走了几位酒坊当家,袁晏便由林府的小厮带路,进了自己从前在林府的厢房,不愧是林府第三代最受宠的公子,哪怕只是个外孙,却在林府常年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还是一间上房。 钱代是个操心不完的,看着袁晏一副回房歇中觉的样子,唯恐他公子哥儿的毛病犯了,赶忙跟了进来,只是房门一开,却看见袁晏正在书案前,不知正在写着些什么。 袁晏正在依据尽调报告的大致名目,列出考察所要着手的各个板块,并确定要收集的各项材料,钱代凑过去一看,那笔别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臭,但是经过品酒大会,他也不再单纯以这笔臭字对袁晏妄下断论,而是问袁晏在写些什么。 “钱参军来得正好,这是本次 7. 第 7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狎妓外加打架斗殴,没被抓去局子里关个十五天冷静冷静,就是托了封建社会的福了,还要去给人家甩脸色看,退一万步讲,挨打的是“袁公子”,关他袁晏什么事,本来还不打算出去跟李当家见面,如今倒是非见不可了。 说实在的,袁晏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跟李当家见面,没得瓜田李下,引人猜想,可是李当家心里忌惮着和袁晏的旧怨,难免凡事就会多心,若是因此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行,那更是不妙。 袁晏出了门,李当家即刻就迎了出来,要请袁晏上宝云楼一道用早点,袁晏向他说道:“李当家不必客气,贡酒的酒坊还未选定,此刻袁某若是赴宴,必定落人口实,此次考察,我定不会应私废公,往日的事,还请李当家也不必放在心上。” “正是了,那宝云楼人多口杂,是在下考虑不周,袁参军若是有空,今夜我在家中置一桌私宴,权当我替王公子向袁参军赔罪了。”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气,李当家却拿出手绢拭汗,可见其不安。 袁晏宽慰道:“李当家不必如此,与王公子一场纠纷,我也有不是,再者李当家一个做姐夫,那王公子又是官宦人家,他要狎妓斗气,又与李当家何干。事情过了便是过了,那王公子我尚且不会与他计较,更何况是李当家,这次品酒大会,沁芳酒坊乃是以酒服人,我也一定据实考察,这贡酒可是要呈交圣上的,一个不好,连袁某也要遭殃,必不会因此前小节怠慢,李当家尽管宽心便是。” 李当家见袁晏言辞恳切,也就不再勉强,他琢磨着袁晏话里的意思,揣在兜里的银票也没敢拿出来,同袁晏告辞去了。 袁晏打发掉了李当家,提溜回了躲在门边等着看好戏的金谷,回到房里用早饭,周管家拿了林府的好处,处处优待袁晏,连用膳都是单独备了他的一份,让小厮给他拿回房里去用,袁晏倒是不希望在这些事上太过个别,无端招人嫉妒,可是今天被李当家耽搁了一会功夫,几位参军都已经用毕早膳在议事堂理事了,他也只好在房里吃他的小灶。 袁晏这边用餐,金谷的嘴也不闲着:“公子如今实在是长进了,听说公子在这府上事做得漂亮,很得李大人赏识,连林府都跟着脸上有光,今天见公子同那李当家一席话,足见公子今时不同往日,将来前程定不可限量,金谷跟着公子没少挨老爷的打,他日公子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小的。” 袁晏掏了掏兜,拿出一锭银子赏了金谷,他对这一番热烈的马屁虽然不太感冒,但是他也是打工人过来的,这辈子做了金谷的老板,他很有必要贯彻一下自己当年的畅想,当一个好的老板,话不用多说,多给钱,多请客吃饭,才是硬道理。 钱代来到袁晏的门口敲了敲门,金谷刚领完赏钱,欢天喜地地就开门去了,袁晏也没让钱代多等,起身同他一道,往府衙去了。 他们将名册交与府衙,说明了来意,青城州上贡的贡品,虽然是采购自民间商贩,可一旦呈上去,就是以整个青城州的名义,如果真有心怀不轨的在贡品中暗做手脚,掉的可不是一两个人的人头,府衙自然也不会怠慢,收到袁晏的名册,马上就着手查人。 名册送到,袁晏和钱代便分头前往沁芳和如意两个酒坊,他们今天要在酒坊驻守一天,记录下两家酒坊从原材料入库到生产的各项工序,古代的产业,不能指望他们事事整理出SOP,就只能由袁晏和钱代亲自去盯着。 那陈管事的已经由林老爷子安排,前来相助袁晏,袁晏将陈管事的安排到了何娘子的合缘酒坊,也同他们二人一样,记录下酿酒的工序。 沁芳到底是成规模的酒坊,在这生产工序上叫袁晏也挑不出毛病来,采购来的青梅经过精挑细选,腌制、发酵、蒸馏、装罐,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一切井然有序,这么多年来它稳坐青城州酒业的头部,自然是有它的长处在的。 如意也是同样,虽然如意的帮工还不足沁芳的三分之一,但由于它销量上也有限,方方面面都有徐家兄弟亲自盯着,因此在生产工序上,比之沁芳也不差在哪里。 最让袁晏没有想到的是,何娘子的合缘酒坊虽然是家庭作坊,可是在卫生、用料上,却也不曾疏忽,大概是客人都是街坊邻里,做的就是一个口碑,因此何家人对自家产品也是格外上心,不敢有偷工减料。 不过据金谷所说,那何娘子添加酒水配料之时,却无论如何不给金谷做详细记录,合缘本是小本买卖,能在众多酒坊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独门的秘方,何家对中选贡酒一事本就不是十分上心,往后天长日久的,还要靠这青梅酒养活一家老小,自是不肯泄密的。 袁晏虽然无奈,但也十分理解,也没叫金谷为难了何家去,今日的记录已毕,袁晏又要来了三家酒坊的原料供应企业名录,待明日再一一走访。 当年袁晏初入律所,刚签合同的出租屋还没住热,就被安排去走访企业的供应商,三四十家的企业,他几乎是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跑遍了大半个中国,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夸张的时候,供应商所在地不通公路,汽车还能再转拖拉机,每天提着行李赶路,等到回到他的出租屋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住在哪层楼。 到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更高的薪水就要干更有性价比的活,这样的事自然就交给了更年轻的律师助理去跑,眨眼已隔世,他又开始奔走在走访被调查企业供应商和客户的路上。 正是暮春时节,朝云山从上至下,绿色从浓转淡,连成一片,抬头是碧空万里,点缀着几朵流云,因为天地宽阔,所以听觉嗅觉,也都变得敏锐起来,晨露青草都有芳香,虫鸣鸟叫也自有生趣,来到朝云山下,袁晏只觉得呼吸都顺畅 8. 第 8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姑娘脸上是劳作后泛起的红晕,两颊上还挂着出的细汗,一对大眼睛看起来格外的机灵,她不似一般农家女那样见人就躲,看到林子里来了生人,对着袁晏等人直接迎了上来。 考虑到这是古代,青年男女之间,还是多一重忌讳,袁晏给眼前的姑娘见了礼,说明了来意,求见何家的姨姐。 “何家的姨姐就是我妈,今天陪着我奶奶进城拿药去了。这两年我奶奶病了,我妈要照顾老人,这片梅林都是我在料理,有什么问题,问我也是一样。”那姑娘一面说,一面提着篮子往院子里去,袁晏等人也只得跟上。 穿越到这里,不仅商业不像历史书上写的那样受封建统治者压制发展,也不用动不动就对达官贵人行叩拜大礼,连姑娘也不像历史书上那样娇怯忸怩,顾忌着男女大防,老天把袁晏送到这样一个地方,果然还是看他过劳死可怜,对他存了几分怜悯的。 姑娘解了头巾,又洗了盘青梅,为他们三人泡好了茶水,袁晏观察了庭院房舍,这姑娘家中虽算不上清贫,但也并不宽裕,收拾得却是清清爽爽,待客也热情周到,这姑娘向袁晏说道,自己姓方,其母与何家娘子乃是表姊妹,这一小片青梅林,也只供应合缘一家酒坊。 钱代尝了尝,这青梅的品质并不比陈家的差,又问方姑娘这青梅的供货价,两家本就有亲,又是村里后院自家栽的果树,价格上确实比陈家的供货价要低了不少,本以为这样的农户之家,未必有详细的账目,哪成想小方姑娘上过几年学,如今操持家务明明白白,每年青梅的产出和进出的账目都存有记录。 钱代一一记下,与袁晏一道谢过方姑娘,方姑娘见日近中午,这里要进城,快也要一个多时辰,便留几人用饭,钱代听闻方家寡居的祖孙三代,日子过得不易,哪里好意思在这府上用饭,执意要辞。 还是袁晏小声劝他,既然方家不易,他们今日用饭,给过饭钱,正是贴补方家家用,两全齐美,此刻若辞,方姑娘只怕多心他们看方家简薄,拂了姑娘一片心意,反倒不美。 钱代见袁晏言之有理,这才安心留下来用饭。 小方姑娘做的面食,汤底是猪油炒了新笋,再添上蘑菇、木耳,煨了三鲜的汤,出锅撒上葱花,每人碗底还卧了一颗鸡蛋。 农家庭院之中,来上这样一碗清清爽爽的面,连袁晏都不由得食指大动,几人没有多话,不过一会功夫,各自的面碗都见了底,连汤头都喝了个干净。 饭毕,方姑娘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袁晏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用餐的木桌之上,向方姑娘说道:“方姑娘,我们叨扰一场,扰了你半日不说,还有幸吃到这样好的面食,这里的银两,虽不足感激姑娘一场辛劳,也是我们一点心意,万望勿辞。” 方姑娘并不接那锭银子:“来者是客,我纵是招待,也不过是以我所能,袁公子瞧瞧,那鸡舍里有鸡,可我并不曾杀了待客,因为那是下蛋的母鸡,我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鸡蛋蒸了蛋羹,就是奶奶的补养了。如今这锭银子,足可以买十只鸡,袁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可这银子恕我不能收。” 那方姑娘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袁晏只得将银子收了回来:“方姑娘既能读书认字,账目也理得清楚明白,又做得一手好饭,这梅林虽好,到底产出有限,要养活你们祖孙三人,也是不易,何不借着这么好的景致,开一个农家酒肆,来朝云山游玩的旅客,乃至来往买卖青梅的商人,要吃饭歇脚,生意总不会差的。” 方姑娘看向袁晏:“我早几年便有此意,偏奶奶又生了病,看大夫拿药,我们这样的家庭,统共也拿不出几两银子来,还是何家姨娘贴补着度日,要想开一间酒肆,需要不少本钱,巧妇也做不出无米的粥来。” 方姑娘让了让,给袁晏看她身后的房舍:“要去典当,这个家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亩梅林,是我们一家三口赖以生存的林地,断不能当。若是去借贷,利息骇人,一个不成,就是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赌。如此还不如专心料理梅林,糊口也就罢了。” 袁晏听罢,从腰上解下了他袁府的腰牌,对方姑娘说道:“我今日去后,会着我府上的小厮给你送一百两银子过来,届时你将这腰牌给他。这一百两银子,就算是袁某入股,雇人、采买,这笔银子如何使用,全听姑娘安排。从此这间梅林酒肆,年底结算一次,我们二人五五分账。” 方姑娘大惊:“这如何使得。” 袁晏将腰牌塞到方姑娘手里:“姑娘不必客气,袁某也并非施舍。我是真正看好这里的生意,此处风光不错,离城区又不算太远,不缺人流量,又没有成规模的茶楼酒肆,你这房舍背后一片梅林,正有一番野趣,你的厨艺好,心里也有谋算,我料定,咱们的买卖只会赚,不会赔,袁某只等着今年年底,拿姑娘的分红了。” 听袁晏一席话,方姑娘也不再推脱,将袁晏的腰牌接过:“既如此说,我方盈定不叫公子失望。” 袁晏等人启程回到李府,将今日所收集到的材料整理抄录,留作底稿,袁晏的字此时仍是拿不出手,凡是要提笔的事,还是由钱代代劳,袁晏十分过意不去,可钱代却不以为意,很是个友善的同僚。 袁晏打发了金谷回到袁家取了银子,依约送去给方姑娘。见钱代忙的差不多了,便问道:“钱参军可知,这青城州里有多少当铺?再者可有地下的钱庄?若是要打探三家酒馆借当的情况,是否可行?” 钱代搁下笔,对袁晏说道:“这当铺钱庄的买卖倚重现钱,寻常人轻易是无法开的,这青城州里总共三家当铺,两家钱庄,这三家当铺中有两家是林府所开,自是不必说的。至于最后一家当铺,则是码头上漕帮所开,漕帮里聚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买 9. 第 9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或许在别人眼中,以地契抵押,必然证明这沁芳酒坊经营上出现了偌大的问题,以致无力支撑正常经营的资金需要,但在袁晏这个现代人眼里,大企业有大企业的难处,企业一大,固定资产一多,难免出现现金流上的不足,这当铺记录上,沁芳酒坊的地契几进几出,不过是保证现金流通畅的权宜之计,资金回笼之后也都能按时赎回,如今赎回的时限还有大半,未必就有风险。 可是这李夫人连压箱底的嫁妆头面都拿出来典当,这问题可就大了,连内院都周转不济,这沁芳的盈利水平,可是要大大地打上一个问号。 漕帮当铺贷款利率高、门槛低,典当的多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会找上漕帮典当,大约沁芳也是想掩人耳目,才出此下策。李夫人的头面首饰当了一千两银子,怕是还部分超出了典当物的实际价值,当铺多半也是看在沁芳酒坊的面子,这笔账还有半月就要到期,若是拿不出银子赎回,事情恐怕不能善了。 古代的没有建立法人制度,企业的经营运转,与企业主的个人财务不可能清楚分开,只是查沁芳的公帐,未必能看得清楚沁芳的财务状况,更何况只是一个招投标项目,如果要彻查沁芳的财务状况,未免太兴师动众,那沁芳也未必配合。 企业财务若是出现了问题,想藏是未必能藏住的,袁晏索性先将典当一事记录下来,按下不表,继续推行其他调查,若沁芳果真有问题,那苗头就会从方方面面显露出来。 袁晏和钱代等人走访了青城州中大大小小的酒楼、驿馆,它们无疑是青梅酒坊的主要B端客户。 来到宝云楼,正巧碰上了沁芳的伙计前来收账,宝云楼掌柜的一脸不满:“沁芳的酒款向来月底结算,我们宝云楼也从未拖欠过你们的账款,如今不过月中,你们李当家的就赶着过来要钱了。” 那收账的伙计赶忙陪笑:“许掌柜的莫恼,原是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我们李大当家的才派了小的过来提前收账。换了别家酒楼,我们也不好张口,可我们李大当家的和许掌柜是什么交情,那可是相逢于微时,一路互相提携照应过来的,不比外人,小的这才敢上门的。”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罢了,去找账房提银子吧。”多少年来,沁芳大大小小的宴请都设在宝云楼,给宝云楼的青梅酒,也一向是挑上好的送来,再加上近来青城州里传出的消息,沁芳酒坊的青梅酒在林府品酒大会上拔得头筹,或要成为上贡的御酒,如今一时周转不灵,可将来或许能赚个盆满钵满,倒不如此时卖沁芳个好。 袁晏将一切看在眼里,待那伙计走后,再上前与许掌柜攀谈起来。宝云楼是青城州最大的酒楼,一应酒水菜肴,都是上好的,这青梅酒也只选用沁芳一家,这许掌柜的谈起沁芳的青梅酒,也是满口称赞,连此前要账一节都不曾向袁晏提起。 出了宝云楼,袁晏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妙,那许掌柜言语偏向沁芳,只怕除了两家的交情,也有相助沁芳夺得贡酒中选的意思,那日品酒大会过后,想着沁芳如意两家都有中选的可能,他日必有一方落选,未免来日尴尬,他们大概不会在事情未定之时先行造势。 可是现在看来,沁芳面对财务危机,难保不会搏这一把,自己的调查之行,还为它的消息做了背书,与沁芳往来密切的客户和供应商,大概也都知道了沁芳可能中选的消息。 都是一条利益链上的蚂蚱,沁芳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怎么会不配合。 思考及此,袁晏对钱代说:“这两日你还得再去漕帮当铺里打探一次,我们选贡酒的消息流了出去,保不齐沁芳会以此再向漕帮借贷,债务若因此越滚越大,到时候若是沁芳没有中选,这一屁股的债,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去还。”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远远向袁晏跑来,袁晏看着像来找他的,为免认不出来露了馅,他没有说话,等着那人先开口。 金谷倒是抢先作声:“陈亮,你不在袁府里,跑这里逛什么?” 看来是袁府上的小厮,还好袁晏没有多问,他向袁晏行了一礼:“少爷,老爷叫你回府一趟,我去那李府上找你,他们说你出门去了,我想着日到中午,你若是出门,那肯定是往青城州最好的馆子里去,就来了宝云楼,这不,果然在这里遇见了少爷。” 袁晏不是袁公子,没有养成吃饭必须在最贵的馆子里吃的习惯,没有老板和客户请客的时候,他的餐标一般不会超过五十块钱,要不是陈亮提醒,他甚至因为刚才脑子里都是事儿,没发现现在已经到了午饭点。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免与袁老爷接触的,常言道知子莫若父,他和袁公子的性格又相差得太大,一旦袁老爷发现了端倪,而他又圆不上的话,他可能就要从青城州当地一个比较有名的浪荡公子,一跃成为青城州当地一个比较有名的精神病了。 但是这都请到他脸上来了,他也没办法推脱,只能跟着陈亮回府,他把钱代一起带上,一来钱代一直对袁晏很好,除了办好公事以外,唯一能让他开心的事好像就是跟着袁晏蹭饭,袁晏必须维护自己这目前唯一的一点职场关系,现在是午饭时间,他不能扔下钱代一走了之。 二来面对袁老爷,有个外人在,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回到袁府,袁家人早已用过午膳,出门的出门,安歇的安歇去了,袁老爷还在等着袁晏,见他带回了钱代,又说是还未用过午膳,便令小厨房开火,给他们几人备饭。 等着安排午饭的功夫,袁晏还是被袁老爷提溜进了书房,大概是被“袁公子”训练出来了,袁老爷见到袁晏的惯例,就是先强行找茬地骂了袁晏一顿,等到袁晏看似被训乖巧了,再步入正题。 “听说你如今主导为皇上选 10. 第 10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袁晏转念一想,古代十五岁及笄,这袁晴晴已算是成年,况且只是小酌,并没有滥饮,也不算什么过错,他当年工作的时候不也是习惯性早C晚A,用酒精来放松整日在咖啡液里泡着的神经,并没有脸去教育小朋友不要喝酒。 袁晴晴让侍女拉了两把藤椅摆在院子里,和袁晏一起坐在绿荫之下,她一躺下来,就先打了个酒嗝。 这袁晴晴相貌三分似袁晏,剩下七分娇俏妩媚,像她的亲娘,是个很出挑的小美人,奈何身上一股子不同于仕宦人家小姐的野性,听说是打小就爱缠着袁晏,跟他一起爬树摸鱼招猫逗狗,就连青楼都跟着袁晏逛过,事后一人挨了袁老爷一顿板子,关了一个月才放出来。 袁晏实在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带着自己的亲妹妹去逛青楼,这袁公子真是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那边的袁晴晴咕咕唧唧地说个不停,两只眼睛眯着,可嘴是一刻都不闲着:“我今天中午到王嫣姐姐府上去了,我知道你跟王时玉那小子不对付,还因为他挨了爹一顿好打,但王嫣姐姐一向待我很好,那些小姐们笑话我的时候,还是王嫣姐姐替我出头来着,我总不好就此同她断了来往。” 袁晴晴越说越心虚,拿眼睛偷瞄了袁晏几眼,见袁晏没有生气,又急着讨好道:“不过王时玉那小子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听王嫣姐姐说,王时玉闭门思过都大半个月了,他爹还是不肯放他出来,连带着他媳妇也不受待见。” 说到他媳妇,袁晏倒是想起来了:“他媳妇是不是姓李,娘家是沁芳酒坊?” “正是呢。”袁晴晴见袁晏有兴趣同她聊,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王家的主母,是王通判续弦的夫人,听王嫣姐姐说,这个小李娘子嫁到他们王家来,时常受夫人刁难,作为长房长媳,时不时还得从娘家拿银子来贴补家用,那李家本来就是看上王家官宦人家,上赶着结的这门亲事,如今没受他们帮衬不说,还得拿银子出来贴补,沁芳李家这门亲事,结得是外头体面里面苦。” “那你今天喝的酒,想必也是沁芳的青梅酒?” “那是自然,王家的一应酒水,都从沁芳那儿出,要银子自然是没有,李王两家结为姻亲,这王时玉又是个窝里横的东西,王家怕委屈他们家姑娘还来不及,怎么还能跟王府计较这几个酒钱。” 袁晴晴躺下的时候还懒得像条长虫,讲起八卦来倒是生龙活虎,讲到兴奋处,直接盘腿坐了起来。 袁晏已经接受了这个朝代不是彻底的古代,要以发展的眼光去看待这些更加自由开放的女性,但小姑娘穿着古装盘腿还是对他产生了新的冲击,他礼貌性地移开了眼睛。 “我吃了午饭还得回李知州府上去,改天再回来陪你玩。”袁晏算是看出来了,这袁晴晴就是个话匣子,要是任她这么讲下去,今天下午怕都要耗在她这里,他起身打算走了,那袁晴晴立马也跟着站了起来。 “哥,他们都说你挨了一顿打之后改邪归正,如今正经办差去了,我原先还不信,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不好意思,邪的是你亲哥,我本来就是个正经人。袁晏腹诽了一句,微笑着向袁晴晴点了点头。 袁晴晴一拍胸脯:“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我哥从前不过是不屑与那些凡夫为伍,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注:李白《上李邕》),只要我哥愿意,封侯拜相也是早晚的事,若是有用得上妹妹的地方,哥尽管开口。” 这袁晴晴长相是《红楼梦》,画风竟然是《水浒传》,袁晏只好在她肩上拍了一拍:“一定,一定。” 袁晏与钱代用毕午饭,正要回李府去,却有一个小厮进来禀报,说李府那边派人来寻公子和钱参军,正在门口等候,他们二人出门一看,来人竟是司理参军程一陆。 如今袁晏与钱代手上,只有贡酒一事,并不与司法刑狱相干,程参军也从未过问贡酒之事,不知他此来所为何事。 袁晏和钱代才来到近前,程一陆也未与二人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徐进死了。” “什么?!”钱代惊得后退了一步,在这个节骨眼上,徐进竟然死了?! “本州讼狱之事,由我负责协理知州,今天府吏提及,昨日有一男子于家中中毒而死,你们此前交代过府衙核查沁芳、如意、合缘三座酒坊一干人等,这命案就发生在如意酒坊掌柜徐进身上,府吏们发现前日所搜集的材料正好能派上用场,我才想起此前贡酒一事,这徐进之死,或许与此相关。” 这几日袁晏和钱代刚查到沁芳的债务问题,转眼徐进就死了,说是沁芳担心自己未能入选贡酒,被累累债务逼得狗急跳墙,因此来了招釜底抽薪,将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如意拉下马来,也不无可能。 谋财以至害命,袁晏前一世也是见过的,多少商战就是这么朴实而下作。 程一陆对他们二人说道:“当日李知州将贡酒一事安排给二位,我也不曾过问,如今事关刑案,还请你们同我往府衙走一趟,将这几日所查的情况一一说明,此案若是不破,只怕贡酒一事也难推进。” 二人点了点头,随程一陆去了,他们将当日品酒大会两位东家的争锋相对,到近日查到的沁芳债务情况,一一向程一陆说明,从他们这一方的信息来看,此刻徐进身死,自然是沁芳的嫌疑最大。 可是程一陆却给他们看了府吏查到的其他线索,这徐家之中,是两房兄弟共同经营着这间如意酒馆,大房是徐进同其妻,二房是其弟徐翼同其妻,另有二子,两兄弟不曾分家,一起照顾寡母吴氏,因大房长久无所出,吴氏一向偏心二房,近日又张罗着给徐进纳妾。 照这么看,徐进家里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兄弟夺产、夫妻不睦,为此痛下杀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嫌疑竟不全在沁芳身上。 钱代与袁晏负责 11. 第 11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即便毕业后袁晏就再没有参与刑事案件的经验,但是袁晏本科的时候,也曾选修过与刑事案件、犯罪现场相关的课程,虽然不算精通,但多少还有些印象,面容与唇色发紫,中毒或者窒息都有可能,可这玫瑰齿却是机械性窒息的典型死状。 但仅凭玫瑰齿也不能下断论,袁晏忙让仵作查看徐进的喉头,是否有堵塞之物。 仵作以支具小心打开徐进的喉管,见其中并无异物,但徐进喉头肿胀,气管闭塞,确是死于窒息。 若是说袁晏这样的公子能去接触仵作这样的苦差,程一陆断不能相信,这仵作之道,原是出自医道,也不曾听闻袁家公子曾经对此有所修习,如今竟然真被他从尸身上找到端倪,不仅是程一陆吃了一惊,连仵作都不解道:“这位大人莫不是医家出身,竟能以死者齿间血点判断其死于窒息。” “家父藏书颇多,我闲时翻阅,不过是旁学杂收,不求甚解。”袁晏如今撒起谎来是越来越流利了,虽然不知道这个袁老爷府上究竟藏不藏书,袁公子到底看不看书,但撒谎一事,就是讲究一个信息差。 既然有这个谎打底,袁晏索性顺着它编下去:“那书上记载,窒息既有外物所致,譬如勒颈、溺水等,也有因食物中毒以致气管闭塞,窒息而亡,食物中毒并非只能由毒物所致,若是食物与人体相冲,也可能招致此现象,不如去问问徐家人,这徐进平时可有什么忌口之物。” 自案发之后,徐进的家人尽皆被带到府衙之中,作为受害者家属,安排在府衙侧院,虽然程一陆早就对这家人心存疑虑,只是到底没有实证,无法分别关押。 府吏很快就带来了消息,这徐进自小不吃鱼货,听其母所言,徐进少时就因食用鱼货导致气闭,所幸当时所食不多,才捡回了一条命,自那时候起,这徐家的厨房里就再也不见鱼腥。 袁晏并两位参军移步自徐家人所在的侧院,徐进夫人正哭天抢地,几近晕厥,徐进的弟弟徐往既要顾及六十岁的老母,又要照料悲痛欲绝的兄嫂,正忙得不可开交,那边他自己的媳妇儿娇怯不胜,独自倚着桌子垂泪。 看到他们几人进了门,徐往马上迎了上来:“诸位大人,我兄长的案子可有进展?” “尚在查办之中,我们此来,有几个问题还需要想你们问清楚。”袁晏示意徐往就坐,那边徐进夫人见官差进来,哭泣之声也渐小,只是不住抽噎。 袁晏问道:“陈娘子还请节哀,你是第一个发现徐进异状的,当时情形如何?” 陈娘子就是那徐进的夫人,袁晏来此之前已经看过府吏们整理的卷宗,只是要讯问案情,还得让人多开口,在重复的叙述之中,最能见前后差异,一处不能圆,自有多处能见其马脚。 陈娘子以手帕揩去脸上的泪痕,她鬓发凌乱,妆面也尽花了,连哭了半日,她此时已接近虚脱,如今不过是不愿夫婿死得不明不白,才强撑着一口气,配合府衙查案。 “我今早起身,梳洗一番后先去向婆母请安,再照例回房叫醒丈夫,可一连唤了数次,他只是一动不动,我伸手一摸,人是冰冷的,当时我就吓坏了,赶忙叫小厮请大夫,小叔子听到动静过来查看,说人已经没了鼻息,我当时就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大夫已经到了,我扑上去问,可大夫也只是摇头……” 袁晏追问到:“那昨日徐进都去过何处,用了些什么饮食?” “昨日他在铺子上呆到黄昏时分才归家,徐老夫人晚饭吃的早,我们就陪着老太太一道用了,他回来的时候我吩咐小厨房热了菜,是一碟烧鹅和几叠菜蔬,他草草吃过,也不曾饮酒,饭后用了杯茶,就往府中各处巡夜,之后就回来歇下了。” 陈夫人越讲越是哽咽,很快就讲不出来了,一头扑倒在地上,钱代赶忙吩咐府吏,扶着陈夫人找个地方歇息。 袁晏转向了徐家老太:“徐进当年因为吃鱼而气道闭塞,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 徐老太白发人送黑发人,自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只是比起徐进夫人还是强些:“进儿小时候吃了一块鱼肉,当下便觉得喉头作痒,我当孩子只是不乐意吃鱼,骂了两句就没有再喂了,不一会见他越咳越急,小脸憋得通红,连忙喊了他爸带去瞧大夫,大夫说是进儿吃了体质相克的食物,诱发了痰症。” “那此后还有没有再有过相似症状?” 徐家老太答道:“进儿新婚那年,进儿媳妇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毛病,给熬了鱼糜粥,进儿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明明没有往下咽,可还是发作了一回,自那以后,徐家家宅中就再没见过鱼腥。” 听徐家老太这么说,徐进的过敏症状是急性发作,这样一来,他白日的进食应当与他的死亡无关,调查的重心还是放在徐进睡前的饮食上。 程一陆追问道:“徐进不能吃鱼这事,除了你们自家人,还有什么人知道?” 徐往想了一想:“我哥不喜交际,外出宴饮、交际应酬上的事一向都由我出面,且他向来谨慎,知道小人难防,自己有这样危险的毛病,必不会与外人说。只是徐家的厨子杂役也有几人,再者我哥常在铺子里与伙计们一道用饭,为免鱼肉入菜误食,铺子里的厨娘也是知道的。” 这么一来,嫌疑也不能局限在徐家人身上,徐家是做东家的,用的人都是花银子钱请的,并没有家生的奴仆,这些人在城中也有些亲朋好友,一个不妨头说出去,牵扯到的人就不少,雇工与东家之间,有些嫌隙也难免。 因此此案的查办暂时分为三线进行,一个是徐家的内部矛盾、一个是徐家的雇佣关系,再有一个,就是商业对手沁芳了。 初闻此事的时候,袁晏和钱代只当在这个节骨眼上,沁芳的嫌疑当是最大,只是这么查下来,能想到过敏致死这样的手法,倒不像是竞争对手所为。 < 12.第 12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去把小徐娘子请来。” 白日里见那小徐娘子抽抽噎噎,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袁晏三人还未曾在她身上留心,如今灯下细看,这个小徐娘子约莫二十四五 ,生得白净窈窕,虽然生育了两个儿子,但还是一副未出阁的小姐模样,进门时徐进还上去搀了一把,想来保养得宜,是多亏了有个体贴的夫君。 这个小徐娘子姓安,娘家经营着一间布料行,经由媒人撮合嫁入徐家已有七年,夫妇两恩爱非常,从未红过脸,府吏走访街坊邻居,也都说这安娘子很是个娴静的娘子,婆媳之间、妯娌之间一向和睦。 袁晏问道:“安娘子,当初这坛酒曲,你可曾经手?” 安娘子向袁晏行了一礼:“回大人的话,前几日宏儿闯进酒房,失手将酒曲坛子碰出一条裂缝,大伯哥牵了宏儿回院,我才知道这孩子又闯了祸,正好我那儿新买了几个坛子,预备装蒸过的槐花,便取了一个给大伯哥做酒曲坛子,大伯哥取了坛子便回去了,给酒曲换坛,我未曾经手。” 袁晏侧过身:“那日你给徐进的,可是这个坛子?” 安娘子过来看了看:“正是。” “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买的坛子?” “半月前,在东巷的赵家铺子。” 袁晏点了点头,让徐往送这位安娘子回房,等他二人走后,吩咐府衙看紧徐往夫妇二人。程一陆开口问道:“袁参军,你是怀疑这个安娘子?” “这个安娘子被拘在府衙也不见慌乱,夜半问话还能礼仪周全,对答如流,显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白日里却一副美人灯的模样,既不关心府衙的追查,也不上前照顾嫂子婆母,低调得让人注意不到,她刚才的对话虽然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袁晏想了一想:“明天带上这个酒曲坛子,我们往赵家铺子走一趟。” 次日晨起,袁晏三人便来到了这个赵家铺子。铺子离如意酒坊不远,换句话说,离沁芳酒坊也不远,安娘子来此处采买,倒是并不在情理之外,袁晏将那坛酒曲递给赵家铺子的老板,老板将坛子置于掌上,老板知道这是官府查案,十分配合,接过坛子便细细地打量起来。 “若光从外形上看,这坛子确是我铺子里的无疑,您画像上的这位娘子是如意酒坊二当家的夫人,我也是认得,半个月前,她确实来我家的铺子里买过三个坛子。” 钱代问道:“那这个坛子,确实是你半月前卖给二当家夫人的了?” 赵当家又仔细看了看:“这坛子确实是我家的坛子,二当家夫人也确实在半月前来过,只是你们看这坛的底部,是放在酒坊,免不了要沾些灰沁些色,可这颜色看起来,不像是半个月前出货的新坛子。” 赵当家的放下酒曲坛子,从架上拿下一个:“我架上的坛子,都是近半年来烧制的,用的是我特地从青云峰脚下挖来的新陶土,这种陶土的色泽更为匀白透亮,这个酒曲坛子倒像是我往年的批次,只是毕竟已经有使用痕迹,我也不能十分肯定,若是要确定这坛子是不是今年出售,还得打破坛子,看看坛子的断层。” 这坛子里的酒曲已经检验过两回,又在府衙里留了样,破坛也无妨,袁晏答应了。 赵当家的坛中的酒曲另以新坛安置,取了一柄小锤砸开了坛子,那坛子的断层微微泛黄,确实不是最近的批次,赵当家的取了一片残片,用清水冲净表面的酒曲,在鼻子前嗅了几下。 赵当家的将那瓷片往袁晏几人眼前一递,几人凑近了一闻,只觉得隐隐有股腥臭味,那赵当家的当即说道:“这坛子是呈鱼露的老坛,酿制鱼露,就非得用这样陈年的老坛才好,这坛子虽说出自我家铺子,但怕是有些年头了,决计不是林娘子买去的那些个。” 这下杀死徐进的毒源便算是找到了,以徐进的体质,没有咽下口的鱼糜都能让他气闭发作,这经过酿制提炼的鱼露,恐怕只要极轻的分量,就足以让他一命呜呼。 袁晏一行回到徐往夫妇的院中,在厨房的架上找到了两个个盛满槐花的坛子,他们敲碎了其中的一个,其色泽与呈酒曲的坛子相比,色泽更白,粉质更细,确实是今年的新坛。 袁晏来到两个孩子跟前,轻声问道:“哪个是宏儿?” 那个稍大点的孩子听到袁晏叫他,往前挪了一步,捏着自己的衣袖,不敢看人。 袁晏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宏儿,你妈妈说,前几日你在大伯伯的屋子里打破了一个酒坛,有没有这回事?” 宏儿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碰碎的坛子,跟哥哥说说好不好?” 宏儿涨红了脸,眼里的泪水欲落未落:“我骑着我的竹马,在酒房里巡逻,大伯伯进来要带我出去,看到了那个酒坛子,说我碰裂了酒坛,带着我回院里就跟妈妈说了。” “是你碰裂的酒坛吗?” 宏儿闻言立马哭了出来:“大伯伯说是我碰裂的酒坛,妈妈也说说是我碰裂的,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爸爸和伯伯说,酒房里的酒是最珍贵的,所以我才骑马去酒房里巡逻,我离那些酒都远远的,不知道坛子怎么就裂了。” 袁晏让这孩子哭得手足无措,还是钱代上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哄道:“叔叔们相信,那坛子不是你碰裂的,莫哭了,一会叔叔带你去吃烧饼好不好。” 哪里想到,那孩子是越哭越大声,他把头埋进钱代怀里说道:“妈妈说,犯了错就要承认,如果我不承认坛子是我打裂的,就让府衙把我抓走,我知道你们是府衙的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我打裂的坛子,你们把我抓走吧。” 袁晏与钱代对视了一眼,叫来了徐府的小厮,从库房里找到了那个碰碎的酒坛,说是碰裂的,但那坛上只有一条十余公分长的一条裂缝,器形仍是保持完整,将坛中灌满清水,也不见有水流从裂缝中漏出,若不是用此坛呈的是严格要求气密 13.第 13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酒精影响了徐进免疫系统对过敏原的识别,这才延迟了他的发作时间,让他在睡梦之中一命呜呼。 程一陆当即逮捕了李当家与安娘子,一并查封了沁芳酒坊,人证物证俱在,李大当家自知在劫难逃,也就招供了,如此前袁晏与钱代所料,他身上背着负债,当心贡酒的生意落入如意手里,索性来了一招釜底抽薪,逼着袁晏选沁芳酒业。 案子是水落石出了,可钱代却难以展颜,本是商场之事,何至于走到取人性命的地步,或许这件事上,他们也有责任,若不是有贡酒的竞争,或许徐进就不至于丧命。 袁晏见状不忍,还是宽慰了他几句,若是没有新的商机,没有财富的流动,那天下必将饿殍遍野,有更多的穷人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无声地死去,因此天下人逐利而行,并没有什么错处,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错的不是创造财富,创造商业机会的人,错的只是那些卑劣的取财手段。 李寻闻讯,召几位参军一同在议事堂议事,如今案子水落石出,可贡酒的人选倒是没了着落,沁芳酒坊大当家的犯下杀人凶案,自然失去了参选资格,如意酒坊徐家兄弟一个身亡,一个内院失火,如今也是自顾不暇,眼看十日之期就要到了,李寻要袁晏即刻给个决断出来。 “程参军,请问如今沁芳酒坊的李大当家犯了事,他的一应家产,包括沁芳酒坊,将如何处置?” “李明福犯的是杀人之罪,其家产自然是充公,由府衙发买,充入国库。” 在现代,企业适用法人制度,尽管李明福是沁芳酒坊的实际控制人,他的罪过也与企业无关,可这里毕竟是一杀就是九族的古代,连人都做不到主体独立,更别说是企业了。 袁晏没办法用法人制度来说服这批古代官僚,只能换个路子:“沁芳酒坊共有差使近百人,这里面多少人是靠着沁芳的薪水养活一家子的人口,算起来就是几十户人家,数百口的生计,近日来我们查到的情况来看,沁芳酒坊的账上别说银子,没有亏空就是好的了。 沁芳的地契铺子都已经当了个干净,如今查抄沁芳酒坊,不过是库存的酒水,再者一些桌椅板凳,变卖过后,又值几个钱?” 程一陆近几日冷眼看着袁晏查案,也认了他有些本事,但没想到如此大是大非面前,他竟然还想着对李明福网开一面:“那依你的意思,徐进白白一条人命死在李明福手上,还要为了沁芳铺子里伙计们的生计,放沁芳一码不成?” 袁晏摇了摇头:“李明福犯的是杀人的重罪,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李家的沁芳酒坊是李明福的营生,沁芳的公帐和李明福的私帐未必能分得开,就算是查没,也不算十分冤枉了他,但沁芳酒坊在青城州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产业,如今一朝贱卖,当真是可惜了。” 李寻坐在议事堂的主座上,看了袁晏一眼:“那你打算如何?” “府衙查抄沁芳酒坊,酒坊里的配方、器具、人员一概不动,打包出卖,由如意酒坊接手,两家酒坊强强联合,承接这个贡酒的差事。” 李寻用指尖敲了敲桌角:“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怕如意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沁芳酒坊的大当家是凶犯,如意酒坊的徐家是苦主,虽说有徐往的娘子做了帮凶,可程参军已经查实,这徐往是清白的,徐家老太、徐进的夫人,都是被害者的家属,沁芳自然是要赔偿的,半卖半赔,如意或许能接得下来,但是后续的经营要想维系下去,怕也不易,再或者……” “或者什么?” 李寻第一次在这里讨论贡酒之事,便提到简阳王改革造办处一事,说是造办处只出不进,遭至百姓非议,要改革就得让造办处盈利,但是作为一个特供平台,又不能直接参与市场,怎么看都是用来投资最合适。 可造办处的钱掏的是皇上的私人腰包,这投资要是赚了,皇上赚了里子又赚了面子,要是赔了,可能就要赔上袁晏的脑袋。 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 明明说好,这一世为人,只做一条安逸的咸鱼,轻轻松松地过点不打工的日子,可这短短几天时间,就因为一桩贡酒的买卖,一个人死了,一个几十年的企业也马上就要陨落了,他现在有机会为他们做点什么,也有机会把自己这一世的第一个项目完成得更漂亮。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想试试,死一次也是死,死两次也是死,穿越已经很离谱了,万一这是无限流呢? “或者以造办处的名义,入股如意酒坊。贡酒一事,不止在青城州、在京城,甚至全国其他州府,都是一次扬名牟利的机会,李知州此前提到,造办处的改革箭在弦上,那不如就以这一次投资酒坊试水,如此一来,有造办处的资金支持,也免如意酒坊的经营后继乏力。” 李寻是简阳王麾下的干将,被指派来青城州,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推进造办处改革一事,但是毕竟事关重大,他还得去信将此事禀报简阳王,然后再做打算。 五日后收到简阳王的回信,造办处入股一事,他准了。 简阳王作为皇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性子却与皇上大相径庭,皇上中庸平和,这位亲王却锐意进取,更古怪的是,这位皇帝也不忧心自己的弟弟取而代之,反而放手给简阳王施为,旁人说他是个傀儡皇帝,他自己不恼,反而是简阳王气得吹胡子瞪眼,只是拿自己的皇兄也没什么办法。 所以这位九千岁金口玉言,袁晏就相当于有了一张金字背书,一下子就安心多了,只是不知道李寻在信中都向简阳王说了些什么,简阳王竟将他指派为造办处的副使,仅居皇上的钦差太监之下,专管造办处的投资盈利一事。 袁晏的官职可以说是一连几级跳,从李寻府上没有细分的参军岗一跃成为如今正五品,直接隶属中央,算起来跟他老爹都平起平坐了,袁晏拦下了林府给他大办升迁宴的打算,又让自己的小厮金谷推拒了一些从前狐朋狗友的宴请。 如今要在造办处任职,他自然不方便再住在李寻府上,于是带了金谷,回李府打点行囊,与诸位参军一一作别。 袁晏同赵垒不过时打个照面的交情,告别自然也就淡淡的,那程一陆早就听说过袁晏在青楼与王通判家公子哥互殴一事,对这种膏粱纨绔子弟颇有恶感,徐进一案上,却认了袁晏是有些本 14.第 14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袁主管,您瞧高公公这个意思,这方案究竟是行得,还是行不得?” 问话的是袁晏的下属,洪如,高公公虽然提防袁晏,但还是希望酒坊的项目能顺利展开的,所以拨过来的这两个人虽然是他自己的人,可办事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个洪如也是账房出身,袁晏所提交的股权方案,就是由他从旁协助。 “自然是行得。你去安排徐往签署协议,咱们择个好日子,青城酒坊正式开业。” 领导不置可否的意思,往往就是先做了试试看,错了么,下属自己背锅,成了就是领导指挥得当,袁晏没有把这个哑谜再推给手下,带团队,担当的魄力还是要有的。 五天后的吉时,青城酒坊如期开业,贡酒一事已经不胫而走,这段时间以来两家酒坊的恩恩怨怨,竞标、杀人、合并,早已成为青城州最热的谈资,今日开业,新老顾客捧场的,特意赶来看热闹的,把酒坊挤了个水泄不通。 青城酒坊这个项目,开局可谓是一片大好,可这个势头能保持多久尚未可知,因此袁晏这段时间还是亲自盯着,不敢懈怠。 按照此前的约定,沁芳从前的老伙计一应留用,报酬分文不减,伙计们念着新东家的好,干活也算卖力,徐往又提拔了几个伙计作为管事,到底是没出什么岔子。 首次贡酒的日子定在端午节前,徐往每一坛都亲自经手,力求不出差错,转眼贡酒就送进了京城,连带着的还有青城酒坊的账簿,才不过数月过去,造办处在青城酒坊的投资就已经回了大半,很快就要实现盈利了。 皇上对青城州的青梅酒盛赞不已,今年的新科状元更是大笔一挥,一篇《青梅赋》洋洋洒洒近千字,为青城州的青梅酒做了个盛大的宣传。 这一下,青城酒坊举国扬名,徐往一举拿下全国多地的订单,将青城酒坊的青梅酒行销至全国各个州府,造办处不仅收回了本钱,还大赚了一笔。 袁晏心里这块大石头,就算是彻底放下了,只是那高公公越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袁晏看他年纪小,也不愿与他多计较,只当作看不见。 你知道有花不完的钱是什么滋味吗? 在这座城市里,只要袁晏看上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他买不下来的。 你知道真正的闲差是什么滋味吗? 袁晏每□□八晚四,自从第一批贡酒进了京,青城酒坊的运营步入正轨之后,袁晏每日有效工作时间不足一个小时。 可是,在这个照明靠蜡烛,做饭靠柴火的时代,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时间会有多难打发,你可知道么? 这样的日子还没过满一个月,袁晏就觉得自己已经吃无可吃,玩无可玩,无论再高端的酒馆,烹饪方式也大差不差,古玩玉器他不感兴趣,嫖赌虽然在本朝不违法,可他过不去心里的道德观,从前做梦都求不来的清闲,如今只觉得闷得他骨头缝都要长蘑菇了。 袁晏觉得自己一不贪财,二不好色,如今之所以浑身不得劲,还是因为做了二十八年的卷王,一下子卷无可卷,所以才怅然若失。 思来想去,袁晏手头上还能玩出点花头的竟然只剩下了手头的这份工作,没想到有朝一日,袁晏竟然真的做到了以打工为乐,这到底是无产阶级的觉醒,还是无产阶级的堕落? 袁晏常想,青城州的富户颇多,包括袁晏的外家林府在内,手上都留存着大额的资金,没有银行和金融机构,这些大额的现金就都积压在手里,钱只有流通起来,才能产生更多的钱,既然现在造办处第一个吃到了螃蟹,那更多的投资项目是否也能开展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将青城州的经济状况推向一个更新的高度。 青城酒坊就是企业股份制改革的雏形,如果能加以推广,那青城州就会建立更规范的公司制度,甚至更进一步,出现私募基金、公募基金、甚至股市的雏形。 在上一世,股市最早的雏形初现在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彼时的中国还处于明朝,既然如此,就青城州如今的经济状况和商业模式,未必不可行。 但这件事,光靠袁晏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他需要更多的支持,造办处虽然在青城酒坊一事上尝到了甜头,可是一来高公公始终对他持有敌意,二来造办处主要还是生产和采购单位,力量也有限。 要在这件事上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支持,袁晏只能想到一个人,李寻。 虽然袁晏在造办处被高公公架空,除了青城酒坊的项目,其他的事情都没有让他经手,但袁晏名义上毕竟还是管理岗,如今正好无事一身轻,行动也不用向造办处报备,他整理了近几个月来青城酒坊的营收情况,带上自己的进一步方案,就往李府上去了。 又回到李府,周管家安排袁晏在议事堂里稍等,李寻早起去了州府府衙,正午前回府。议事堂里还是只有钱代一个人正在处理公务,钱代正在清算这半年来青城州的税务,见到袁晏,忙停下笔,同袁晏寒暄几句。 两人互相见了礼,袁晏就被钱代整理的税务情况吸引了注意力,这青城州的税收,多年来都是全国第一,就钱代目前整理的半年期税务情况来看,青城州的整体GDP,都快赶上袁晏上一世一个三线城市一年的生产力水平了。 在生产技术严重落后于现代社会的青城州,能有这样的生产力情况,更加证实了袁晏的想法,在这里推广更成熟的金融制度,是有成功的概率的。 正好钱代在这里,在同李寻汇报之前,他先跟钱代讨论了自己的思路,青城州的经济情况,没有人比钱代更清楚,听完袁晏的布局,钱代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行,可行!虽然青城州的税收是常年的全国第一,可我知道,青城州绝不仅限于此,那些富商大户,家里的地缝扫扫,都是真金白银,若是能让他们把钱拿出来投入青城州的商业,青城州的商业得以发展,富户家里也是钱生钱,税收只怕翻上一倍还不止。” 袁晏说道:“不仅如此,青城州的百姓,手里都有余钱,如果这些钱能充分利用起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也是一笔不小的投资,到时候百姓也能投资企业,获取分红,从中分享发展的成果。” “咳。” 李寻方才已至门口,听见钱代与袁晏正在讨论,就静静地在门边听了一会,他们二人谈得投契,竟也没发现,李寻只得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 李寻抬了抬手,免了两人行礼,走到袁晏的书案前,拿起了他青城酒坊的营收报 15.第 15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高公公这回没有再开口赶人,他强撑的气势就如同这面屏风,蜀锦织就,金丝镶嵌,遮挡着他多少不堪,一时倾倒,露出狼狈的里子来。 高公公伏在一旁的小几上,一行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被屋外的月光照了个分明,袁晏向他伸出了手:“起来吧,地上凉。” 袁晏把高公公扶到一旁的座上,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然后背过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高公公顺从地被安置在一旁,安静地将自己身上擦拭干净,理好了衣裳,他的衣服已经被打翻的恭桶浸湿,此刻黏腻地贴在身上,他把动作放轻,实在不愿袁晏看到他更多的难堪,哪怕这只是掩耳盗铃。 袁晏的动作麻利,屋里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日袁晏预备回袁家,因此随身的包裹里也有有两套换洗的衣物,他取出一套,递给了高公公,然后走出了屋子,带上了房门。 今天高公公摔得不轻,说不定会影响正常行动,等高公公换完衣服,袁晏预备将他送回寝殿,因此也就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听到屋内传来低声的抽噎,继而变成歇斯底里的痛哭和嘶吼,每个朝代,总有人身不由己,总有人不甘地痛哭,袁晏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等到高公公终于平静下来,再到屋内出现动静,他轻轻地推开房门,看到还没有走的袁晏,他习惯地摆出平日颐指气使的神色,想给自己撑一撑门面,可方才的一幕幕又在他心间袭来,一时心虚,显得色厉内荏:“你怎么还不走,戏还没看够?” “你刚才摔得不清,如果行走不便,我送你回去。” 袁晏和高公公差不多高,一打眼,看到这个大家口中仗势欺人的权宦哭得睫毛都湿了,只是好笑,这段时日相处,高公公虽然嘴上不饶人,暗地里却也没对他使过什么阴招,说什么狗仗人势,他顶多是只纸老虎。 “不牢袁大人费心,你若是送我回寝院,可知明日会有多少风言风语,说你攀附宦官都还算是轻的,投怀送抱、勾搭成奸,再不堪一些的,只怕我说出来你不敢听,识相的就赶紧滚。” 话虽难听,却是好意,和太监过从甚密,不说是对官声有损,严重的甚至能被扣上意图谋逆的大帽子,这在历史上也并不鲜见。至于与太监苟且,那就更是身败名裂的丑事。 “虱子多了不怕痒,我袁晏的名声从前也没好到哪去,再者清者自清,管旁人说些什么。”袁晏搭了高公公一把,看他走了几步,并不吃力,渐渐地就松开了手,从前看过,只要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会变成女人,方才高公公对名节的顾虑,袁晏在不在乎是一回事,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不在乎,给彼此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念你的好,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们宦官不过就是些绝后的阉人,不过看在我们在天子跟前行走,所以对我们表面恭敬,暗里鄙夷,你们心里那点心思,我自然看得穿。” 袁晏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用不着你念着我的好,只是人生在世,有些缺憾的虽然难以弥补,不妨向好处去看,你这样,看似伤人,实则自伤,既然出了宫,就真正把自己当平常人去过,对方若是笑,你就当作那是真心的笑,不必去在意那笑里几分真几分假。若是骂,就随人去骂,横竖你不痛不痒,他们看不惯你,可是又灭不掉你,背后说些酸话,你不恼,恼的就是他们了。” 高公公不说话,他听得出,袁晏说这几句话,是真心开解他,只是说得轻巧,做起来却难,他入宫已经十几年了,作为一个不健全的人,要他如何能坦然面对这外界的一切,蛮横的外表,也不过是他的保护色罢了。 袁晏高中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小刺猬,后来他去上大学,那只小刺猬寿终正寝,他狠狠地为它哭了一场。高公公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就让袁晏想到了自己当时的那只刺猬,想到刺猬肚皮软软的手感,对高公公也就起了恻隐之心。 金谷傍晚就回到袁家,为袁晏赶来了袁家的马车,此刻正停在院门外,袁晏收住了他送高公公回寝的脚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公公不解,警惕地瞪着眼睛,并不答话。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高公公还是松了口:“高远山,我入宫前的名字,入宫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了。” “高远山,明日休沐,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山吧。” 袁晏的眼睛亮晶晶的,高远山本能地觉得,袁晏不是在戏弄他,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他同去,他虽然出宫一年有余,可身为太监,诸事不便,即使走出了宫墙,可他从未真正纵情于天地之间,如今袁晏的邀约出口,不得不说,他还是很心动的。 “什么时候。” “就现在。”袁晏见高远山不像是要拒绝的意思,索性推了他一把,往袁府的马车上去,马车没几步路,高远山的退堂鼓还没打响,就已经被袁晏请上了车,袁晏对金谷说道:“不回袁府了,去方姑娘那里。” 金谷看见高公公坐上了他们的马车,已是吃了一惊,如今已经入夜,袁晏竟然还要往城郊走,金谷更是不解,袁晏一把扭过了金谷向车里张望的头:“赶你的车吧。” 车子往城外驶去,穿过了一片片梅林,来到了一片还透着烛光的屋舍,院前一道矮门,上书梅林酒肆四个大字,装修虽然算不上精美,可颇有些雅致,听到门前客至,方盈迎了出来,看到下车的是袁晏,她又惊又喜:“袁公子怎么来了。” “明日休沐,带个朋友过来看看,这位是高远山,高公子。” 方盈顺着袁晏的指引看去,来的是一个清俊的公子,看上去与她差不多大,脸上的神色冷清,她向对方行了一礼,对方也回了一礼。 “袁公子,你当日送来的二百两银子,我加盖了庭院,扩充了屋子,如今梅林酒肆,共有十余间房 16.第 16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青云峰顺峰而下的小溪流众多,金谷带着袁晏在小溪里摸了一下午,于是今晚的餐桌上,就多了一盘酥香杂鱼。 溪里能被金谷和袁晏摸到的鱼,最大的也不过二指大小,方盈将鱼处理干净,用热油炸过,再同干辣椒、葱姜蒜、花生米一并回炉,就成了这一道酥香杂鱼,那鱼虽小,却养在梅林溪边,滋味鲜甜,下酒乃是一绝。 今晚喝的,照例是何娘子家的青梅酒,如今合缘酒坊不仅供应街坊四邻采买,梅林酒肆的一应酒水,也全由合缘供给,两家倒是互利共赢了。合缘如今产值增加,方盈屋后那片梅林结的梅子,早已不足供应合缘的原料,何娘子改从青云峰下大产量的梅户那里收梅,方盈的梅林就用来给住店的客人采个野趣。 袁晏端起青梅酒,敬了方盈一杯,当初他更多的是看中梅林酒肆的地理位置,如今看到方盈已经把这里建成了一个成规模的农家酒肆,他那二百两银子翻过本来指日可待,倒是很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了人。 方盈一向爽快,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干净,拣了一条杂鱼下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你一个官宦人家的公子,竟然捞起袖子下河抓鱼,成何体统。”高远山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酌着,今天袁晏二人下河,他在岸上远远地看着,觉得民间志怪故事里讲的水猴子,大概就是这样。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好玩就是了,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你也尝尝这鱼,都出来玩儿了,端着只是累了你自己。”袁晏一口鱼一口酒,吃得正欢,他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一向向往乡间野趣,从前只能在视频里看着up主们打野的视频下饭,如今能自己下河捞鱼,还管什么体统不体统。 方盈看样子是个有酒量的,可才几杯酒下肚,已经人事不省,金谷不常喝酒,也是几杯的量,喝到最后,场上就剩下袁晏和高远山,看高远山那架势,已是将醉未醉。 果酒才能几度,从前陪客户,红酒洋酒起步,遇上土建项目,那开局就得提几杯白酒,这点果酒,袁晏喝着跟玩儿一样。 “我是人上人的奴才,却又是奴才中的奴才,这一辈子,我都是个太监,只是个太监,活着卑躬屈膝,死了一抷黄土,连个能为我上柱香的子孙后人都不会有。”高远山酒劲上头,双颊绯红,从前在宫里当差不便饮酒,这还是他第一回尝到喝醉的滋味。 袁晏举杯在他的杯子上一碰:“有人上香又如何,上了香死人还能再活过来不成。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靠和别人比较。” 高远山笑了一声,把杯里的酒干了:“说的也是,谁还不是做皇上的奴才,就算是个全乎人儿,有朝一日天子一怒,九族都给你灭个干净,又去哪里找上香的人呢?只是我残缺之躯,今生活得何其没有滋味,还望来世能做个寻常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就罢了。” “皇上的生活难道就有什么滋味?他用宦官,就是因为他怕,他看着偌大的皇宫,只要有心,谁都有机会杀了他,他怕自己孩子不是自己的种,万里江山就拱手让人,所以他才要灭掉你们的希望,让你们追求虚无缥缈的来世。你现在还活着,你还可以走更远的路,看更多你还没有看过的景色,你决定不了来世,可是你能决定你接下来活着的每一天。” 听了袁晏的话,高远山怔了半晌,他看向窗外出了一会神,才对袁晏说道:“你疯了,方才那番话,可是大不敬你知道吗。” 袁晏笑了笑:“我方才说过什么话?”他用手指在高远山眼前晃了晃,慢慢地将五指并拢:“睡吧。” 袁晏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高远山顺着他的手指的开合,也不知怎的就真闭上了眼。 天亮了,休沐三日,袁晏三人已经在此处停留了一天一夜,他还得回一趟林府,同林老太爷谈谈自己的想法,因此早晨起来便打点行囊,准备回城。 袁晏让方盈挑了一袋梅子,连同这两日的房钱菜钱一道,付清了现银,方盈没有同袁晏拉扯,如今这间酒肆,是他们二人共同的买卖,哪怕袁晏是背后的东家,也需要厘清账目,方为长远之计。 方盈只是不解,这付银子也就罢了,袁晏怎么还从袋中拣出四颗梅子,塞回到她的手里? 袁晏先将高远山送回了造办处,自己再跟着自己的马车来到林府,投资一事,袁通判的意见可以不听,可是林老太爷作为在青城州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巨商大贾,能有机会听听他的意见,袁晏还是很愿意听一听的。 林老太爷在亲自在厂房里盯着一块原石取料,小厮带袁晏到了林老太爷跟前,正在下第三刀,一刀下去,正阳的满绿,价值连城。 袁晏曾经看过别人赌石,这样的石头下去,一刀穷一刀富,寻常人看到这样顶级的玉料,怕是要喜极而泣,可林老太爷只是点了点头,转过头吩咐匠人,将这块材料取出一块,给袁晏做一个无事牌,说罢扶着袁晏的手,往厅上走去。 “你也看到了,守着这样的一块矿石,我们林家这一世可以说是吃穿不尽,你们这些做小辈的,即使是坐吃,这山也未必能被你们吃空,而我们这些老人,迟早也是会走的,到时候我眼睛一闭,你们就是上街讨饭,我也是看不着的了。可是人活一世,如果只是混吃等死,又有什么意趣?我不求你能给林家带来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只想你能做一番自己的事业,莫到了老时回头一看,觉得自己枉过了一生就好。”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搭在袁晏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岁月的痕迹,就这么在隔代人两只手清晰的对比之下可见一斑,林老太爷所言皆发自肺腑,一片怜爱晚辈之心。 袁晏郑重地向林老太爷点了点头:“既然老天让我活这一世,我定当尽力不负此生,外祖父放心。” 林老太爷笑了笑:“你近日做得很好,我都听说了,那青城酒坊如今如日中天,皇上的私库日进斗金,简阳王的改革开了个好头,贡酒一事你办得漂亮,接下 17.第 17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两世唯一不变的,就是休息日的时间和工作日的时间仿佛用的不是一个计量单位,这休沐三日仿佛弹指一挥间,转眼袁晏就已经回到了造办处,一碰面,高远山神色还是淡淡的,跟袁晏照面时只是点一点头,就算是问候过了。 李寻一早就派人来到造办处,要他李府议事堂一叙,想必是兴办投资一事已经有了回音。 不出袁晏所料,李寻来到青城州,本就是冲着成就一番事业而来,他不能坐视自己几年下来无功无过,对袁晏的计划本就有倾向性,青城州的事务皇上一向不多加干涉,他需要的无非就是简阳王的首肯。 皇上疏于政务,如今朝堂之上,简阳王的话语权早就已经压过了皇权,青城州又是他的封邑,只要有他的首肯,这件事就推得下去,他与李寻一样,如今权柄在握,风格激进,袁晏的计划大刀阔斧,正合他的心意。 东风已至,如今的袁晏只需放手施为。 不出十日,袁晏创建兴业办的消息已经在青城州里传遍,他首先开放了企业投资板块,有吸纳资金意向的企业,可向投资处投递募资意向书,在书中写明自己的企业发展历史、发展前景、盈利方式、现有资产及人员,募集资金用途等诸向事宜,在经过袁晏指定机构筛选之后,选定企业将作为被投目标,在投资办挂牌,允许资方进行投资及交易。 数月来,造办处投资青城酒坊一事青城州商户们都看在眼里,那可是投资获利的活招牌,此时袁晏又以兴业办名义连发数文,详细解释投资一事,并列明投资与被投的诸多规则及准入门槛,一石激起千层浪,短短半月时间,已经有十数家企业递上募资说明书。 袁晏在兴业办设立了审计队伍,又向李寻要来了钱代,作为兴业办审计队伍的领队。这个队伍同时肩负法律审核和财务审核的职能,钱代是个聪明人,他经过此前与袁晏青城酒坊的尽调合作,已经掌握了尽调的基本方法,又系青城州司帐参军出身,财务经验过硬。 兴业办手上过的是大笔资金的买卖,在这样的机构里办差,除了有严格的内部规则,就是要高薪养廉,在袁晏向李寻的奏请之下,投资办的俸银比旁的机构都高出不少。也正因此,钱代乐不可支地接过这个差事,他在参军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五年未曾升迁,如今俸银见涨,对家小也是个交代。 袁晏借着兴业办的契机,尝试在青城州建立初级的现代企业制度,他在投资办之外另外设立商营办,要求青城州所有运营中的企业,无论大小,都实行登记注册制度,企业若是亲友合营,需注明持有人各自所占份额,并从中推选一人为企业的负责之人,由商营办为其刻制企业印鉴,企业对外所做的一应要约与承诺,只要有了企业印鉴及负责人签字,都将视为企业的整体意志。 青城州的商业发展程度虽然已经远超袁晏想象,可是到底是发展中的状态,基础的农业及周边产业还是占了大头,整体商业模式单一,制造业也不成规模,投资办要展现出它的能力,就得帮助产业进行多元化、规模化的,所以首轮上市被投的企业,目前的盈利水平还在其次,有更长远的发展预期才是最紧要的。 在这其中,袁晏最看好的是白湄湖的王家,白湄湖的产的白鱼享誉全国,每年三月和九月,都有全国各地的食客来到青城州,就为了一尝当季白鱼的鲜美,因此王家几十年来陆续收下了湖边大量的客栈酒馆,包括这些客栈酒馆附带着的小片庭院林地,依托着白鱼做起了相关的饮食和旅游产业。 白鱼一年仅两季,偌大的白湄湖及周边数个小湖泊都在王家名下,他们自然不能放任其空置,因此王家在湖中饲养狮头鹅,一来白鱼养殖周期长,可以用狮头鹅填补淡季的营收,二来王家数辈实验下来,湖中养鹅不仅不会影响白鱼的质量,反而能提高白鱼存活率,且养出的白鱼更加肥美,三来如今湖边的旅游业也在王家旗下,鹅戏湖中,更添生趣,也是一景。 更重要的是,王家募集资金的用途。 白鱼是湖鲜,运出青城州多少折损鲜度,因此王家只考虑当地的销售,可是狮头鹅不论是活鹅还是熟制的鹅肉,都可以接受一到两日的航运,淮茵河两日的航程,可跨两州,因此白家希望能募集一笔资金,来运营自家的船队。 从前一概水草饲料、生熟鹅货都依靠漕帮船运,那漕帮坐地起价不说,照管货物也并不上心,已制每每运输多有折损,白家不愿运输这条生命线捏在漕帮手里,因此如今向投资办递交意向书,一是希望能筹措资金,二来也是希望能借投资办的势头与漕帮抗衡。 袁晏看好王家的发展前景,却不代表他会以投资办的名义插手王家与漕帮的商业竞争,漕帮在青城州多年,对航运的掌握几近垄断,要从它口中抢下一块肉来,那可不容易,就这一点上,如果王家能通过钱代团队的审计,彼时自然由袁晏出面与之相谈。 出乎袁晏意料的是,徐往竟然也向兴业办递上了意向书,但与其他企业不同的是,他不是要为青城酒坊募集更多的资金,而是他已经将徐家老小的股份都转移到自己手上,并且要出售手上的部分股份。 徐往是第一个吃到投资兴业红利的人,如今青城酒坊的市值已翻了数十倍,趁着袁晏兴业办的建立,他希望能将青城酒坊的部分股权兑现。 根据袁晏设置的规则,徐往作为青城酒坊在商营办登记的负责人,手上持有的股份不得少于企业整体股份的百分之三十,为了能规避这一规则的限制,他劝服徐家人将所有股权都聚集到他自己手上,至此他拥有青城酒坊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出售其中的百分之十并不违规。 从规则上看,徐往的行为并无不妥,可是当日 18.第 18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兴业办的开市首日,也是青城州首次进行集中的股权交易,袁晏依照李寻和林老爷子的建议,拔高了准入门槛,本次的股权交易,需要对投方进行验资,只有资产超过一千两银子的企业,才能参与到股权交易中来,而个人名下无论有多少资产,都暂时不能取得交易者身份。 开市首日袁晏自然也在现场,包括林家在内,参与交易的大多数投资者都是青城州颇具规模的成熟企业主,林老爷子今天没有亲自到场,到场的是袁晏的两位表兄,林驰和林骋,林老爷子老来得女,这两位舅表兄也与袁晏相差了近十岁。 作为林府的第三代,老人不考虑的将来,林氏兄弟不能不考虑。林驰和林骋一直在尝试将林府的产业升级转型,如今兴业处的兴办,正是良机,他们虽然坐拥林家玉矿,不需要通过兴业办募集资本,但是对于对外投资,两兄弟还是很感兴趣的。 袁晏同两位表兄简单寒暄了几句,青城州里,没有人不知道袁晏同林府的关系,不论今日三人是否接触,只怕也难免被议论,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大大方方打过招呼,横竖袁晏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一切按照章程办事,倒也不用在意落了他人的口实。 若说林府的出现在袁晏的意料之内,那袁晏接下来看到的这张脸,可就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袁晴晴,你怎么在这里?!” 袁晴晴见躲不过自家哥哥的眼睛,索性笑嘻嘻地凑上来打招呼:“见过哥哥。” “问你话呢,你怎么会在这?” 袁晴晴一摸鼻子:“早就听说哥哥筹备兴业办,我这不是想给哥哥捧捧场撑撑门面嘛。” 袁晏望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钱代:“今日开市,参与的投资者只能是企业身份,并且要经过营商办验资,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怎么能是混呢,你瞧瞧,这是什么。”袁晴晴将一张通行凭证往前递到袁晏手里:“你发布的募资意向书,我都一一看过,不仅自己看过,我还向青城州里的各位官家小姐通通讲演了一遍,我们一合计,我们虽然都是些闺阁千金,可凑一凑,手上还是有几个钱的,索性联名成立了一家胭脂铺子,不过我们不为卖胭脂,只是借着铺子的名义报名本次开市,由我统管银两向企业投资,再赚取分红和利差,分配给各位小姐。” 好家伙,这小鬼头是玩起私募基金了啊。 “袁晴晴,你行吗你。” 袁晴晴拉着袁晏,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怎么不行,你听我说,这次三家铺子里,我相中的就是那家云想钗环。这首先,金丝绕这一门手艺,传到如今几乎就剩云想钗环家的聂家姐妹一支,这技术就是护城河,旁人拿什么跟她们相争。 其次,云想钗环不仅是技术和工艺出自自家铺子,连经营也不假手于人,这青城州大大小小就有数十家铺子,虽然面积都不太大,可数量摆在那里。如今云想钗环募集资金,是要做大自家的首饰铺子里,在里面添上胭脂水粉,乃至手帕扇面等女儿家的玩意。就我以往逛首饰铺子的经验来看,出来一趟,这些东西自然都是要买的,我在寻常胭脂铺子里可是买不到聂家的钗环,可要是能在聂家的铺子里买到胭脂水粉,我既省了功夫,也乐意捧这个场。 再次,那聂家姐姐聂露诗,可是名动青城州的大美人,来日我要出售云想钗环的股份,不怕没有人接手。” 你要说这个分析,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袁晴晴不靠谱的印象在袁晏心里一时扭转不过来,他还是忍不住再叮嘱几句:“袁晴晴,你要投资,我不拦你,只是咱们先说好,咱俩亲兄妹明算帐,除了公开的信息之外,任何其他消息都不会从我这里透露给你,你遇上任何问题,都不要来找我,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也都不会捞你。” 袁晴晴点点头:“这是自然,你发布的规章我都仔细瞧过,虽然这间胭脂铺子是我攒的局,但负责人也并不是我,而是王嫣姐姐,这里面的钱也是她出的大头,不然就爹爹给我那三瓜俩枣,够什么的。” “你这个王嫣姐姐,也是够信任你的,今日她怎么不来?”袁晏四下张望,似乎并无人与袁晴晴同行。 对面的袁晴晴狡黠一笑:“她哪里是信任我,明明就是信任你,王嫣姐姐苦恋你多年,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那倒是真的不知道。 那边钱代敲响金钟,本次交易会正式开始,袁晏也没有再跟袁晴晴多聊,走向了钱代身边,楼下的鞭炮放完,只见众人都看向袁晏,似乎是等着他讲点什么。 钱代早就安排人辅导过每位参会者交易的流程、规则,此时也没有什么再要交代的了,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下,袁晏只好清一清嗓子: “投资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袁某在这里谨代表兴业办,祝各位风生水起。” 底下袁晴晴带头,掌声响起,袁晏向众人拱了拱手,先行离去,将交易会场留给了钱代。 本次交易会僧多粥少,因此四家待投企业拿出来交易的股票,每位投方可以选择意向投资目标,兴业办再以抽签的形式确定最终买家,本次交易中,云想钗坏一口气交易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换取一倍于现有资产的资金,但提出希望这半数的股份由三位买家分别持有,以保证聂氏姐妹对企业的实际掌控,袁晴晴得偿所愿,成为云想钗环的三位买家之一。 进入本次交易会,是需要向兴业办缴纳一定量的保证金的,如果中签而又放弃进行交易,兴业办就会扣除一定量的保证金,因此虽然对投资者选定意向企业的数量不做限制,但投资者们的实际选择一般不会超过两家,毕竟是首次试水,一次性拿出两家企业的投资资金,对投资者来说压力也不小。 只有林府兄弟仗着手上的资金量大,将所有的被投企业都列为他们的意向企业,可惜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最后竟只中选青城酒坊,接手来徐往手上的部分股份。 更出乎袁晏意料的是,中选王家鱼庄的企业,竟然是青城酒坊。 一位做寻常商户打扮的年轻人上来与袁晏搭话,袁晏仔细一看,认出此人乃是高远山麾下一位小太监,名叫陈亮,陈亮向袁晏行了一礼:“袁 19.第 19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人生在世,催婚或许会迟到,可绝对不会缺席。 亏袁晏还暗自侥幸,穿越一场他已年近三十,没有在房中看到妻妾成群,也没哪个孩子上来就喊自己爸爸,没想到原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面对催婚袁晏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他是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可一向走的是一个非暴力不合作的路线,他家的长辈虽不能算是非常开明,尚算是还可沟通,所以灵活化解,能拖则拖,是他惯常的解决方案。 袁晏与林夫人一碰杯:“孩儿知道了。” 袁晏暗自盘算着,既然林夫人这么信算命先生的话,索性过些日子再安排一个算命先生,直接断言袁晏这辈子犯寡妇命,只要成亲,袁晏此身危矣,先吓唬住再说。 林夫人没料到袁晏是这个反应:“你从前为我不给你娶亲,多少次跟我闹,还借着这个由头,只管在外面胡来,挨了你父亲多少打,如今可以婚配了,你怎么反而不见喜色。” 袁公子,你真好一个厚颜无耻之徒。 “母亲,如今孩儿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顽劣,这些时日正经当差,才觉得从前浑浑噩噩,日子都教我虚度了,人生一世,还是应当做点实事的,因此孩儿近日倒是已无心牵挂婚事。” 林夫人对袁晏一笑:“你最近用功,我从你父亲,你外祖父,还有各家的夫人那都听说了,也正因如此,才有这许多的帖子递到我这里,希望能跟袁府结亲,办差自然紧要,婚事也要上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婚姻大事,我不为你做主,明天我让丫头把这些帖子拿到你那儿去,若是有属意的,就约出来见上一见。” 袁晏敷衍了几声,陪着林夫人再饮了两杯,就借酒意离席。他的生日恰逢中秋,因此每到这一天,客人散后,他总会独自看一会月亮。 月亮如水,静静地盖在他的身上,袁晏不禁会想,如今这轮月亮,和从前是不是同一轮月亮,它的月光是不是穿越时空,平等地照在两个相同而又不同的袁晏身上。 次日清早,林夫人果然安排了她身旁的一等丫鬟玉碗,给袁晏介绍各家递上帖子的小姐。 “这位是青城州前任知州,徐知州的孙女,芳龄十九,她父兄如今都在朝为官,是正经诗书礼乐之家,也是夫人最看好的一位小姐。” 玉碗给袁晏介绍了几位小姐,各个都是家世优越、容貌姣好、多才多艺,只是袁晏只是边喝茶边懒懒地听着,这位徐小姐,是夫人再三叮嘱,要向袁晏细细介绍的,可是袁晏如今连搭腔也不肯,玉碗真不知道,这回去可如何给夫人交差啊。 “就是这些帖子了吧,辛苦玉碗姐姐一趟,麻烦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已一一了解过,这些小姐各个都是极好的,配我实在是辱没了,就请母亲替我婉拒了吧。” 袁晏预备起身去兴业办看看,玉碗忙翻了翻眼前的帖子:“还有最后一位,这一位夫人不甚满意,不过碍于情面接了帖子,公子若是有事要忙,今日就到这里吧。” 不婚是袁晏自己的选择,这些递上帖子的小姐,多半是顺着家里的安排,由家中亲长搭桥牵线,也免不了像这样受别人的指摘议论,这对她们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就算她们未必知道,袁晏也希望自己能给到她们应得的尊重。 “不急这一时,玉碗姐姐你说完便是。” “这位姑娘是漕帮当铺,温大掌柜的小女,如今已经二十五岁。这姑娘虽然受温大掌柜宠爱,幼年时花了重金安排进王通判府中与众千金一同习学,可哪想她成年之后,反而混迹漕帮之中,听说漕帮当铺近年来多场风波,背后都有这位温小姐的手笔,她本就是漕帮出身,如今又是这样的名声,自然没人敢上门提亲,所以就拖到了二十五岁,听说现在她人被关在屋子里,除了议亲,其余诸事都不许她经手。” 温大掌柜病急乱投医,将名帖递到了林府,碍于生意上有所往来,林府还是将帖子转到了林夫人这里,林夫人虽嘴上说着只图袁晏乐意,可若真迎娶这样的儿媳妇,她心里也是怕得慌,因此特意交代玉碗,这位温小姐的帖子只消随便给袁晏提上一提,袁晏如今在商场上行走,若是碰上温掌柜,不至于露了馅就好,但是话得说得重些、难听些,别叫袁晏当真对她伤了心。 可袁晏偏偏就对这位温小姐起了兴趣,安排在两日之后,要同她见上一见。 胥国这个国家,并不强调男女大防,青年男女婚前见面交往,乃至把臂同游,都是寻常事。袁晏将两日后的宴请安排在宝云楼上,特意弃了包间,选了一张临窗的雅桌,与大厅以屏风相隔,毕竟是与异性相约,袁晏选的这个位置,既有私密性,又没那么有私密性。 温小姐名唤温菁,一身张扬的红裙,以一根素簪将头发随意绾起,她生得很白,匀净身材,因为一张圆脸,年纪看上去比玉碗说的二十五岁要轻,今日袁晏相邀,她特意不施粉黛,露出脸上几点雀斑,虽然是想要露丑,可反而更显得俏皮好看。 小二见客至,便上来问过两位点些什么,温菁也不问袁晏,向小二要了两斤猪头肉,两坛西风烈,这西风烈是打从北边运过来的烈酒,与青城州喝惯的青梅酒不同,不常喝的人,三两就倒,这温菁一点就是两坛,连小二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袁晏。 温菁一甩手里的折扇,挡住小二看向袁晏的眼神,另一只手在桌上拍下一锭银子:“是本姑娘点的酒,本姑娘也付得起酒钱,你只管上你的酒,看他作甚。” 小二忙不迭收下银子,下去备酒去了,不多时,小二就将酒肉送到他们二人的桌前,袁晏拦下就要匆匆离去的小二:“时令菜肴荤素各半,你安排四个上来。” 温菁眼见又要发作,袁晏忙解释道:“你要喝酒我自然陪着,只是咱也不必埋头干喝,听说你在家关了两月,如今来宝云楼一趟,不吃点好的,岂不是委屈了自己。” 温菁双手向桌上一撑:“我话说在前头,我温菁这一世,就不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命,我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向我家提亲,是不知道漕帮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晏尝了一口西风烈,他来到青城州之后,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的高度酒了,这口感直逼伏特加,也不知道在 20.第 20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袁晏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午后,听说还是温菁派人送他回的袁府,至于后半场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袁晏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喝过了醒酒汤,袁晏出门往兴业办去,昨天断片之前,他依稀记得他与温菁达成了一致,今日他回到兴业办,就安排文书先生写就聘书一封,往温府送去。 昨日宝云楼上,温家大小姐灌醉了袁家公子,袁家公子不胜酒力,是让温小姐贴身婢女扛回的袁府,多少人看在眼里,如今青城州里,十亭人竟有八亭已经知道了。 见袁晏的聘书送进了自家宅子,温掌柜的打开一看,气了个倒仰,温菁昨天这一出,哪个男子还敢来求娶?袁晏聘温菁做兴业办顾问,不过是给他们温家一个面子,婉拒罢了,温掌柜拿着这一纸聘书,怒气冲冲地甩在温菁桌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温家怎么偏偏出了你这么个孽障,人家袁家公子哪里配不上你,何苦当众给他难堪,如今这一封聘书,要你去做劳什子顾问,这青城州里,哪家小姐像你这般出格。” 袁晏果然依约将聘书送了过来,温菁打开聘书看了一眼,将它收进了匣子里,神色黯然,又拿出一张帕子在脸上拭泪,过了片刻,索性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温掌柜的养了温菁二十五年,还未见她哭得如此声嘶力竭,倒是被她唬了一跳,连忙问她是怎么了,温菁只管自哭,不肯答话,急得温掌柜的团团转。 好半响,温菁才连哭带喘,断断续续地说道:“昨日一见袁公子,才知道从前竟是我错了,我只道这天下男子,都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凡事嘴上说得好听,脑子里空空如也。我哪里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袁公子这般人物,他才思敏捷,貌如潘安,谦逊随和,富比石崇,只是昨日一叙,我温菁就立誓,此生非他不嫁!” 温掌柜看看女儿,又看看收着聘书的那匣子:“可是看人家这意思,好像是不娶啊。” 温菁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挽了一挽凌乱的鬓发,含羞对温掌柜说道:“父亲有所不知,这袁晏对女儿,也是十分心动的。” “若是十分心动,为何今日上门的不是媒人?”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原来袁公子从前竟是见过我的,遥遥一见倾心,奈何我声名在外,袁家并不看好我们这门亲事,但是袁公子暗下决心来日求娶,这才先将我聘为兴业办顾问,一来青城州中女官不多,袁家或许因此高看我一眼,二来我俩也得在兴业办中相见,以解相思之苦。” “荒唐!那袁晏红口白牙说什么你就信,若是来日他不娶,你闹这么一出,全青城州还有哪个敢来娶你,再一个你已经二十五岁,还有多少时间能耽搁得起。” 温菁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若是父亲大人应允,就算我能活到六十,也还有三十五年可以耽搁得起,若是父亲大人不允,我命绝今日,倒是一分一秒也不用再耽搁了。” 为了温菁的婚事,温掌柜和温菁闹了将近十年,要不是自小宝贝这个女儿,早气得乱棍将她打死,如今她心悦袁晏,总比以往完全不将男子放在眼里的强。这温菁好歹是往前近了一步,温掌柜也不想将她逼得太死,万一她和袁晏真能成,总比现在一抹脖子死了强。 “罢了罢了,袁晏好歹是兴业办的一把手,他敢聘,我们就敢去,这兴业办如今就是青城州虎踞龙盘之地,你能入兴业办,总归是件好事。” 温掌柜慢慢将手伸了过去,把抵在温菁脖子上的小刀挪开,温菁目的达到,自然从善如流地撤了刀,她将手放在温掌柜手上,轻轻握了握:“那咱们一言为定。” 收到聘书第二日,温菁便走马上任兴业办,温菁与袁晏一场相亲,多少人捡了乐子,现在温菁来到兴业办,揶揄袁晏的人更是不少。 不过是酒量不如人,有什么好放在心上,袁晏不以为意,向众人介绍温菁:“这是漕帮当铺家的千金,温菁温小姐,之后便担任兴业办顾问一职,预备挂牌交易企业的审计工作,已挂牌企业的监察工作,她都参与督办。” 袁晏简要向众人介绍过温菁,就将钱代、温菁、并兴业办几位主管,一同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兴业办创办已近半年,这段时间来,被投企业得到发展,投资者拿到分红,官府增加了税收,兴业办的作用,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我最近也听到坊间的声音,说兴业办只是富商间的游戏,实惠一点没有落在百姓们手里。” 当初袁晏在造办处的下属洪如,如今也随他一同来到了兴业办,袁晏最初一版计划是洪如经手的,他记得当时袁晏就想开放百姓交易,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兴业办实际开展的工作,较之初版方案,要保守了许多。他向袁晏问道:“袁总管这是要开放百姓交易了?” 袁晏说道:“你们在兴业办当差,自然知道,有些商户筹措资金,却不想交出控制权,或者说,不想将控制权交在具体的某个商户手上。现在的股权交易,促进了企业间的联合,但却又逼退了部分需要资金却又不想联合的企业,开放百姓交易,也是解题的思路。” 钱代点了点头:“青城州里数万居民,每人拿出一两银子,就是数万两。袁总管从前说过,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更多的钱,若是能开放青城州百姓参与到交易中来,这可是一条涌动的大江大河。” 袁晏还是犹豫,当初林老太爷和李寻的担忧不无道理,商业有起有落,可是百姓手里的银子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根本,越是发展滞后的时代,百姓的生活就越是脆弱,他难以把握,什么样的风险,才在这个时代人民的承受范围内。 “你犹豫不决,无非是担心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赔了企业的,你尚心安,赔了百姓的,你 21.第 21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袁晏没有看走眼,温菁加入兴业办的几个月来,被她毙掉的几个风险项目都能从中一窥她的敏锐和魄力,钱代对做领导一向没有野心,如今兴业办里,除了袁晏,第二把交椅就是温菁。 正因如此,近日恰逢林夫人要带袁晏去弘福寺吃长生斋,袁晏向兴业办告了几日假,所以当徐往仓皇来向袁晏求助的时候,兴业办的人就将徐往带到了代袁晏暂理兴业办诸事的温菁面前。 徐往作为第一个吃到袁晏带来的经济红利的人,他靠着青城酒坊,已经成为青城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而他对袁晏的信任,也几乎是盲目的,因此在袁晏开放个人交易之后,他将依靠青城酒坊赚来的银子,都投入到兴业办开展的股票交易当中。 而他所选择投资的,恰好就是袁晏当初看好的王家鱼庄,除了引入造办处这个大股东外,王家鱼庄还拿出了三成的股份,作为开放给百姓的流通盘,而这个盘子,如今竟有九成握在徐往的手里。 要说这王家鱼庄,自从兴业办成立以来,发展是一路向好。可是今年冬天,禽类疫病频起,不仅王家自家所养殖的鹅病的病,死的死,各地的养殖业也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王家依靠融资款兴办饲料坊,如今手上的饲料也愁无处出货,受这个情况的影响,王家鱼庄的股票作价接连大跌,徐往的银子,就这么被套了进去。 如今徐往预备续弦,徐老娘偏又生病,现钱都被套在股市里,家中大笔的开销没有着落。他不愿意再减持青城酒坊的股份,只能将青城酒坊的股份作为抵押,从当铺里暂时借出了些银子,王家鱼庄的股票若是长期套在他手上,他无法倒腾出现银赎回青城酒坊的股份,那当年的如意酒坊,如今的青城酒坊,都算是断送在他手里了。 徐往讲得凄惨,温菁却是越听越兴奋,她来到兴业办几个月,自然是学到不少,可是袁晏的内部规则,却是把她锁得死死的。要知道,做裁判哪有做运动员有趣,她自负一身本事,可以搅动青城州商界风云,在这里困了几个月,连个施展才华的机会都没有,叫她怎么坐的住。 “这事儿你找袁晏没用,他虽然创立了兴业办,但在青城酒坊之后,他再不肯亲自下场参与企业间的贸易往来,不仅如此,他还三令五申,在兴业办的监管规则之外,不许我们出手干预企业的正常发展,换句话来说,你这些股票就算烂在手里,不与他什么相干。” 徐往这些日子焦头烂额,他不是不知道袁晏的规矩和风格,可还是拼着一线希望来到兴业办,随着温菁话音一落,徐往便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着他行动的信念一般,脱力跌坐在椅子里。 徐往的双手将脸埋了起来,他深深地在掌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时温菁的声音,却再次从他耳边响起:“但是只要你能瞒着袁晏,我倒是愿意帮你。” 徐往强撑着抬头看了温菁一眼:“温姑娘打算怎么帮我?” “我可以接手你手上一半的股份,帮你解了这燃眉之急,但除了不能告诉袁晏之外,我还需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王家鱼庄的股份,除了我接手的一半,你手上剩余的比分都必须牢牢捏着,即便见到它的涨势,你也不能将其抛售。这些剩余股份你必须长期持有,在我点头之后,才能将其出售; 第二,王家鱼庄的股票,市面上流通的三成大部分在你的手里,剩下的两成则在造办处的手里,你的青城酒坊和造办处关系匪浅,我需要你配合,让造办处也将手里的部分出售于我; 这第三,这些时日,你必然跟王家鱼庄有所来往,我希望你能取得王家的信任,配合我对王家的企业策略进行调整。” 听到温菁愿意接手自己手上一半的股份,徐往简直喜出望外,他手上王家鱼庄的股份一路降价,造成的亏损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这禽疫还将持续多久,谁都不得而知,因此没人愿意接手他手上的股份。 无论温菁提出的是三个条件还是三百个条件,徐往现在都只得答应,否则他手上王家的股份,只怕有朝一日会跌得连草纸都不如。 “徐某都听姑娘的!只是不知道,姑娘预备什么时候接手我手上的股份。” 温菁将徐往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十日内,你将要交易的一半股票在兴业办中挂牌,这十日日时间我会去筹措银两,安排我的人马分批次将你手里的股份买下。” 徐往再三谢过温菁,告辞离去了。 明儿个冬至,不但袁晏告了假,来兴业办交易的人也比平时见少,交易时间一截止,温菁便让兴业办的人各自回家团聚,明日过节,按青城州的习俗休朝罢市,大家能早早归家,自然欢喜,很快就各自散了。 温掌柜的三弟媳妇今年没了,正逢佳节,温掌柜这个做哥哥的怕弟弟孤身一人,难免冷落,于是带上娘子到弟弟家过节去了,温菁的嫂嫂如今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没有同去,大节下的,兄嫂二人也邀了温菁上家里小聚。 冬至日黄昏,温菁到了长兄家里,只见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烫锅子的各式小菜,见温菁进来,温菁的嫂子忙命人下饺子预备开席。 温菁的兄长名叫温长安,虽然没什么大才,但从小就疼爱这个妹妹,无论温菁再怎么离经叛道,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从不偏帮父亲劝着温菁嫁人,反而还总劝说父亲,即使妹妹一辈子不嫁,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养得起,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为此还挨了温父一顿好打。 温家嫂嫂正往温菁碗里夹羊肉,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两兄妹一下慌了神,扔下筷子就要上前查看,那温家嫂嫂却笑了一声,说是这小家伙不安分,在肚子里闹着要吃羊肉呢,不碍事的。 两兄妹这才放心下来,温菁摸了摸嫂嫂的肚皮,笑着说道:“还在肚子里就这么皮,想必是个男孩,哥哥嫂嫂好福气。”温菁真心地祝福,嫂嫂肚子里是个男孩,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规训太多,偌大的家业,世俗的 22.第 22 章 《一个非诉律师之死》全本免费阅读 点点烛光,照得温菁目光如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旁人不信我,哥哥还不信我吗,这笔帐我算过,可只要等王家鱼庄股份从我手中出手的那天,别说是这些利息,我赚出的银子,足够咱们再开一个漕帮当铺。” 温长安不如温菁聪明,可为人一向谨慎,这些年漕帮当铺在他手里,已经不是其父在时的景象,凡事都规矩了不少。他或许少了些创业的野心,但是却有一份守业的小心,温菁的手法如此激进,哪怕他再信任这个妹妹,心里也是打鼓。 “哥哥。”温菁拉了拉温长安的衣袖:“王家插手漕运,这些日子我们家的生意已经冷了好些,当铺虽然照常运营,可是你规行矩步,虽然当铺的口碑见好,利润却在下行,青城州的盘子就这么大,一茬茬的新人冒出来,我们温家不进则退啊。” 见妹妹言辞恳切,温长安已是有些动摇:“青城州就这么大,当铺就这么几家,我出手交易,必然引人察觉,到时候若是被揭破我温家私动客户典当物,怕是口碑就全毁了。” “这个也不难,我们温家做的是漕帮的营生,只要将这批典当物运出去,人生地不熟的,临近各州的当铺未必了解个中详情,就算是有所怀疑,大家不在一处竞争,只要有钱赚,他们也未必愿意管这些闲事。” 温长安虽系长兄,可自知天资不足,一向肯听这位妹妹的话,她既然已经安排妥帖,温长安也只得点头了。 不出三日,袁晏便回了青城州,他此行随林夫人前往的弘福寺坐落在隔壁闵江州的一座岛上,那里海天相连,风景甚好,所以地点虽是偏了点,香火却旺。 袁晏把弘福寺求来的香袋给兴业办的人分发下去,温菁拿过一个,柳青的香袋上结了桃红的穗,又用金线缝了平安二字,她笑着对袁晏说道:“林夫人跋山涉水带你去一趟,竟然不是给我们袁大人求一个好姻缘。” 袁晏单独拿出一个大红的香袋,上面刺的“康健”二字,交给了钱代,这些日子钱代的母亲生了一场病,总也不见好,袁晏去看过一次,老人家年纪大了,古代的医疗水平又摆在这里,明显已是弥留之际,见钱代日日为此悬心,这次去弘福寺,他特地求了一个香袋交给钱代,希望他能略宽些心。 钱代接过香袋,道了声谢,可想到母亲的病,他脸上还是未露喜色。 袁晏回头看了一眼温菁:“这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我非你不娶的谣言可是你散出去的吧。如今我母亲早就不求我能喜结良缘,只求我早日回头是岸,离你越远越好。这次去弘福寺,路上碰上一个圆脸和尚,说我天生犯寡星,若是婚配,必将小命不保,她就更是着急了,差点没逼着我当场剃度出家,还是那和尚说我官身出家有违律法,这才拦了下来。” 温菁将那香袋抛在空中,又反手接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算命的和尚,就是你安排的吧?” “那是自然,这招不错,你不妨下次也试试。”袁晏动手沏了壶茶,兴业办的规矩,无论何人当差,都不许带侍女小厮,凡事自己动手,袁晏也不例外。 兴业办办公的内厅也做了交易处相同的告示板,好让不在交易处的同僚们也能及时了解到市场上的消息。徐往王家鱼庄的寄售已经在兴业办挂了一月有余,难得这几日竟陆陆续续地售出了一小部分。 袁晏问道:“禽疫难道有所缓和了不成?王家鱼庄的股份这是要起死回生了?” 温菁看了一眼告示板:“倒是没听说禽疫有所好转,不过这王家鱼庄自我们开市以来就不曾跌价,如今受禽疫影响,价格已经接近腰斩,或许是有哪个不怕死的,想着捡便宜呢吧。” 听温菁这么说,袁晏也就没有再多问,他凑近了炭盆烤了烤火,这是他来到青城州的第一个冬天,这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他每天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四处找火盆。 “我出行之前跟你们说过,青城州兴业办的事情这几个月在京里议论纷纷,所以皇上决定派几个户部的大臣作为钦差,了解一下兴业办的情况回京禀报,算着脚程,他们差不多也该到了,要向他们提交的材料我已经理得差不多了,你们也再熟悉熟悉,到时候就由我们三个接待来访的钦差。” 钱代闻言,向袁晏点了点头,温菁将一张书稿放在袁晏手里:“这还用得着你交代,兴业办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讲演的文书我没法替你代劳,但是这批钦差们探访兴业办的每日行程,乃至他们的衣食住行,我都已经一一安排妥当了。” 从前袁晏只觉得,接待工作尽是些花架子,既费时间,又没有实际成果。可是他如今自己做了兴业办的管理人,他才真正意识到,哪怕是花架子也得先搭起来再说,天高皇帝远的,京里要了解兴业办的情形,全凭钦差一张嘴,所以这次钦差出使,接待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然他们前后说茬了个一点半点的,在这样的封建王朝,他的心血一朝倾覆也不无可能。 袁晏看着温菁列出的清单,温菁胆大心细,大事上拿得准,小事上也常有她独到的心思,这些事交给温菁,袁晏一向放心,他草草看过,就准备点头了事,可却看到她将钦差们安排在王家鱼庄的客栈里。 袁晏问道:“王家的客栈倒确实是依山傍水,称得上是青城州一景,但是现在禽疫毕竟盛行,听说从前王家将禽类养在白湄湖里,让钦差们住在河畔,万一染病怎么好?” “我已经派人前去问过了,王家怕禽疫影响到他们真正宝贝的白鱼,因此早以将白湄湖里养的鹅都扑杀干净,该打扫的也都打扫了,何况这次选择的客栈,不为游湖,只为赏景,特意选在了白湄湖近山的一侧,那里地势高,离湖水也远,从那上面望下来,一湾湖水就如盛满月光的碧玉盘,最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