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权臣父子白月光》 1、新妇 第一章 西安府里花天锦地,一大早就热闹非凡。今儿个是陆家的老爷陆纨娶继室填房的日子。 陆家是西安府里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陆纨于光熙七年参加乡试,成功考上了那年的陕西解元。 西安府里人人都说,若不是次年陆纨的老娘忽然过世,他因守孝三年延误了考期,没准咱们西安府里也能考出个大周状元来,还是个二十五岁的顶顶年轻的状元。 出于这“西安府里的头名状元”一说,哪怕陆纨名下已有一位独子,自他的原配妻子过世以后,论长道短的媒婆们为了给他做亲事,也一样快要把陆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陆纨会谢绝所有媒婆以及陆家宗亲们的举荐,娶一位普通的商户之女为妻。 他的独子陆承也被包含在了这个“谁”里。 陆承坐在陆家的喜堂侧边。 因为是他父亲娶妻,为了添个喜庆,他也穿着身傲人的朱红色窄袖袍,外套一件绣着羽翼的无袖对襟小褂,头顶戴着个赤金的束髻冠,冠上额外缀了一颗小巧精细的红璎珞。 这副风雅的打扮衬得他年少俊美,犹带几分率真邪性。 可惜少年容颜姣好,却没个端正的坐相。 陆承的面孔白皙,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山根深邃。此刻他下巴微抬,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在拿鼻孔看人,无端地生出许多桀骜乖张。 他大喇喇地靠在黄花梨的官帽椅上,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还“哒哒哒”地在桌椅上轻轻敲着。 这一副姿态率性又懒散,顺理成章地成为大众焦点。 偏偏陆承对周围无数投在他身上的眼神置若罔闻,更不在乎年过半百的陆氏族长那气得翘起来的花白胡子。 “九哥!” 陆承微微抬眼看去,见到是跟他一个学堂里的曹道梁。 陆承于是停下了敲桌椅的动作,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曹道梁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边,见周遭没那些调三窝四的人儿了,他才压低声音说:“待会咱们一起跟着闹洞房去!” 陆承桃花似的眼儿半眯,显露出几分痞气:“这可于理不合。” “嗤。”曹道梁无所谓地说,“陆伯父那么好的脾性,就算晓得了,也顶多罚你抄几页书。” 听到这话,陆承似笑非笑,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方,显露出一大片阴影。 “你别不当一回事儿,我可是在我继母身上吃了不少暗亏。”曹道梁没注意他的神态,只继续说,“咱们得在她让你吃亏之前,先给她点儿厉害瞧瞧!” “唔。”陆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陆府门口陡然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音。 曹道梁说:“你爹和新妇回来了。” “怎么办?”曹道梁催促道,“赶紧拿个主意!” 陆承一双漂亮的黑眸衬着日光,显得懒洋洋地。 他说:“不去。” “闹洞房有什么意思,”陆承说,“去金玉坊。” 金玉坊是西安府里最大的赌坊,陆承和曹道梁皆是那里的熟客。 陆承这孩子,长相不似他爹,但长了一副与陆纨一样,独一无二的聪明脑袋。虽然这份聪明没有用到正道上来。 他年纪小小,赌术却很好,第一次去就熟能生巧地让金玉坊的当家金四钱刮目相看。 后来,陆承便偶尔在金玉坊里接些私活儿。 也多亏陆承承袭了陆纨的个高腿长,再加上那手娴熟的赌技,许多外地赌客还真都被他给唬住了。 曹道梁说:“咱们去金玉坊,给你爹知道,要不要紧啊?” 陆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位阁老。虽然陆纨这支到了他这代,已经风光不再。但是陆纨本人够出息,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四岁就考上了解元,一个多么清风霁月的人物啊。 他们平常都只是趁陆纨出远门时才去金玉坊混,可从来没有过在陆纨眼皮子底下去赌坊的经历。 曹道梁多少有点为陆承担心。 陆承的神色不耐起来,淡淡问:“去不去?” 眼见九哥要不高兴,曹道梁马上说:“去去!” 陆承已然仗着腿长的优势,很快走远,曹道梁只好一路小跑跟上。 到了金玉坊,自然有人轻车熟路地引着他们到了一间包间里。 金四钱正怡然自得地在这包厢中,和人玩骰盅。 见到陆承与曹道梁,金四钱往金丝楠木的雕花椅上随性坐下,他半眯起眼:“九郎来了。” 金四钱将骰盅抛到陆承的手上,看陆承精准有力地接住,金四钱便笑问:“玩两把?” 金四钱对面的人立刻有眼色地起身让座,奉承说:“九爷,请。” 陆承波澜不惊地坐好,随手抛了抛骰盅,漫不经心地问:“大当家想要什么花式?” “刚才我说手上是五个五斋,阿秀却说他那里是十个六飞,”金四钱道,“我认为不可能,不如九郎开了给我看看?” 骰盅被抛来抛去,里头的骰子点数自然会有变化。曹道梁刚想打抱不平,陆承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把骰盅于手中轻巧一转,淡淡道:“简单。” 少年将骰盅轻轻放置在赌桌上,信手打开,只见骰盅里头正是鲜红的五个一模一样的数字一。 金四钱不由拊掌大笑道:“九郎果然是少年出英才。” 陆承好几年没有当面被人夸过是“少年英才”了。不想再次听到,竟然是从金玉坊的大当家,这只知吃喝嫖赌的金四钱口中。 他八风不动地笑了笑,目光却暗含骄矜,冷冷淡淡地。 金四钱对少年一直存着好奇,也对他们陆家的父子关系隐约有些猜测——这堂堂陆家解元的公子,到底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混迹赌坊,还一手手眼通天的赌术? 而且这两年,少年在他手上赚的银子足足可在西安府买几处顶好的大宅子了,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自然,金四钱不会傻不愣登地直接问。 他于是旁敲侧击地笑说:“不是听说今日是你爹娶亲嘛,怎地九郎还有空到我这儿来?” 陆承面无表情地说:“他娶亲,跟我有什么干系。” 金四钱慢悠悠地说:“你当不当回事不要紧,可你爹是怎么想的,你打听过没有?” 陆承听他一副好像知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的模样,不由拧眉,却见金四钱怡然自得地笑了笑,摆明在故意卖关子。 陆承这人出身簪缨世家,虽然流落赌坊,多少还是有些桀骜清高。 见金四钱不再讲话,他也不主动问。 两旁侍立的婢女乖巧上前,先是将桌子上散落的骰盅收走,后又有人陆续端上瓜果点心,以及用以煮茶的茶盏器具。 其中一个衣着有些暴露的侍女,大胆地趁剥葡萄的间隙,一手轻轻撩上了少年健硕的大腿。 陆承神色不变,单手毫不犹豫地将一盏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她的衣裙上,他口吻冰凉:“怎么伺候的?滚下去。” 婢女又是痛又是赧地福身赔礼。 还是金四钱打圆场道:“九郎不喜欢人贴身服侍,你这丫头,当心粗手粗脚地惊了我的贵客。” 被主家和客人接连训斥,婢女不由羞得满面通红,急忙退下。 陆承长得俊美无俦,身高七尺有余,却好像还是个不解风情的纯情小少年,金四钱冷眼旁观,只觉得有趣极了。 他老神在在地说:“九郎今年有十三了吧。” 曹道梁接嘴道:“是啊,九哥十三,我十六。大当家不是早就晓得吗?” 金四钱倒老早习惯了曹道梁对小他三岁的少年一口一声“九哥”,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是谁听谁的话。 金四钱笑笑,说:“九郎的家中安排人伺候了没?” 这句“安排人伺候”当然并非简单的伺候,含有通房泻火的隐喻。这话曹道梁不好代为回答,陆承扯了扯嘴角,淡淡问:“大当家关心这个做什么?” 金四钱哂笑声:“难怪。” “九郎啊,”金四钱慢悠悠道,“回家好好打听一下你的继母吧。” 他似真似假地说:“那可不是个单纯的小丫头。” 曹道梁早就想在此事儿上好好劝劝陆承了,现在有金四钱的话作筏子,便立即接嘴说:“金当家说得对!” “明年是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开的头一届恩科,以你爹的才学,他必定高中。新妇这时候嫁进来,摆明了是来享清福,要当官家太太的。”曹道梁道,“九哥,你这继母只怕是满身的心眼子。” “我这么大一个前车之鉴摆在你前面,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见他们俩都死死盯着自己,陆承只好抬起眼皮说:“我也打听过,我那小娘纳吉的时候才刚及笄。” “十五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心眼?”陆承神色淡漠地说。 他虽自个才十三岁,但评析起十五岁的女孩儿来,俨然一副大人口吻。 金四钱“呵”了一声。 他终于对陆承挥手,说:“附耳过来。” 曹道梁也想凑过去听,被金四钱一颗葡萄砸中了鼻梁,曹道梁只好揉揉山根,识相地缩到了旁边去。 “你以为你爹那继室是什么身份?”金四钱瞥一眼少年稚嫩无知的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道,“老实告诉你,她根本不是纪夫人所出,不过是纪老头和扬州瘦马生的女儿,侥幸在纪夫人名下养大。” 金四钱嘲道:“什么叫‘瘦马’,九郎见识过吗?” 瘦马…… 陆承的薄唇微微抿起,他冷冷问:“当真?” 金四钱呵呵一笑,拍了拍陆承的肩膀,不说话。 陆承于是明白,这消息保真。 也是,他金四钱经营赌坊,赌坊里的人鱼龙混杂,什么隐秘的私事挖不出来。何况纪家人多口杂,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一个商户和扬州瘦马所生的女儿,居然也能正大光明地在陆家登堂入室,还妄图霸占“他娘”的名头。 陆承的目光清清凉凉,偏又透着股少年意气,瞧着气势格外慑人。 曹道梁轻轻地拉了下陆承的衣袖,他没听到二人刚才的谈话,但直觉出陆承生气了,他小心地问:“咱们今晚还回吗?” “不回。”陆承字正腔圆地道,“劳烦金当家留我借宿一宿,我明日申时再回府。” 申时再回去,这是要明目张胆地错过拜见继母,以及给继母敬茶的时辰了,大大的不敬啊! 曹道梁却很高兴,认为九哥这是终于开窍了。 曹道梁遂高兴地应了声:“成!” 2、君子 第二章 此时,受万众瞩目的陆纨的新妇正坐在花轿里,她并不知自己还没进门就被继子盯上了。 她本人早已被沉重的头冠缀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 纪明意是个穿越人士,本命叫陈玉婷,是在大一暑假跟驴友进山徒步的时候,不慎滑落山坡,醒来时就穿越到了这里。 成了个叫纪明意的小豆丁。 一晃十五年过去,她长大及笄,成了古人眼中的“大姑娘”,既然是大姑娘,定亲成婚好像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虽然她不过也才十五岁。 纪明意起初试图抗争过,但是她的嫡母葛氏认为,陆纨是个中了举子、当过解元的人物。 以纪明意这位由扬州瘦马生下,后又被抱在嫡母名下养大的商贾之女而言,能嫁给陆纨做填房,已经是纪明意福星高照了。 不消说纪家的别的太太房里,有多少女孩儿羡慕纪明意的这桩婚事。就连西安府中,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愿意取纪明意而代之。 与葛氏沟通了一两次后,纪明意便觉出心力憔悴。 既然讲不通,那索性不讲了。 陈玉婷这个人,别的本领或许平平,但随遇而安、百折不回的能力却是数一数二。 陈玉婷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工伤过世,母亲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她因不想一辈子被孩子拖累,没几年就扔下陈玉婷跟个奸夫跑了。 陈玉婷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可是到她十一岁的时候,奶奶也得了胰腺癌去世,她辗转被伯父家收养。直到高三毕业那年,伯父糟了车祸,她被一贯看她不顺眼的伯母赶出家门。 好在彼时陈玉婷已经十八,拥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陈玉婷有种本事,那就是不管日子多艰难,她总能咬着牙过下去。 她就像一株从石头缝里拼命长出来的小草,遭过风吹雨打,可还是顽强天真地想着向阳而生。 一路吹吹打打,喜轿终于被抬进了陆府。 而后是一系列繁琐的新婚程序,直到红盖头被一只白皙冰润的手挑起,纪明意才终于看清了未来夫君的长相。 第一眼的印象是,他比自己预料中年轻好多。 纪明意知道陆纨刚到三十而立的年岁,且膝下已有一位十三岁的儿子。 她一直以为陆纨只比她爹纪老爷强上一点儿。 没想到居然完全不一样。 面前的男人眉如远山,眼若墨画,着一身鲜红色的礼服,衣袂飘飘,雅致脱俗。 或许因为岁月的沉淀和长年累月受书卷的熏陶,他周身有股因久浸书海,油然而生的斯文气。 像是一块被精雕细琢过的冰透琼玉。 瞧着倒像是个正人君子,只是不知洞房的时候,会不会原形毕露。 纪明意收回自己不动声色的打量。 趁着纪明意偷看陆纨的功夫,洞房里头有更多人却趁此机会在端详她。 大家伙儿都想知道,陆纨最终娶回家的这位商户之女,到底是个怎样的妖精转世,能把端方君子陆纨勾得无法自持。 只见这位新妇头戴凤冠,容貌姣好。 一张白嫩的脸蛋粉光若腻,眉毛也是弯弯如新月,一双大眼睛灵动清澈,还少见地透着股英气顽强。 啧,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好颜色! 难怪啊…… 在众人稀奇赞叹的打量中,只有陆纨依然平静地上前。 他和纪明意交换喝过合卺酒,又吃过了子孙饺子。 按照这时候的规矩,喝完合卺酒以后,新郎官得去前头的喜宴应酬。所以,新房里很快就剩纪明意自个独守空闺。 纪明意是家里头位出阁的闺女,她嫁给陆纨又算是高嫁了,因此能被葛氏选中,跟她到陆家来的丫鬟们都是极为稳妥的。 这下,陆纨尚没回,纪明意身边的太平也不敢给纪明意换下厚重的头饰和繁琐的衣裳。 太平说:“夫人再坚持会儿,待姑爷回来,奴婢就能伺候您更衣用膳了。” “行吧。”纪明意答。 好在红盖头早在喝合衾酒的时候就被取了下来,不然她还得一直遮着盖头等。纪明意晓得大户人家里头的规矩多,她胎穿至今十五年,要说被古代人同化那显然还不能,但也早已学会了人在屋檐下得识时务的那一套。 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 纪明意藏好所有不合时宜的心绪,抬头看去。 来的却不是陆纨,是个打扮得比陆府别的丫鬟们要稍稍精致一些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裙衫,肉眼瞧去,年纪略有些年长,不像普通仆从,可也不似个主子。 纪明意微微蹙眉。 女人看了眼纪明意,瞧清楚她的相貌后不由微楞,须臾方道:“老爷使我来传话,说夫人不必久侯。前厅的客人们喜热闹,他今日多喝了酒,晚些再来洞房。” 纪明意注意到她没有用“奴婢”一类的词语,证明她不是陆府的家生婢子。嫁来之前,纪明意听葛氏交代过,陆纨身边虽然有两个通房,但是都不算作正经夫人。 所以,这女人是谁,敢在她的新婚之夜上这样肆意张扬? 太平十分伶俐,不卑不亢地说:“咱们夫人知道了。多谢姐姐来报信,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银杏。” “哦,那就有劳银杏姐姐回禀姑爷一声,不管多晚,夫人都会候着他的。”太平道。 银杏似乎是轻轻“哼”了声,才转身离去。 她一走,太平就道:“还以为陆府的人多有文化呢,起名还不是起些金啊银的,比咱们这太平荣安又强到哪里去。” 纪明意想了想,却说:“没准这不是陆府的奴婢。” “陆家先前不是有过一位夫人吗,”纪明意道,“许是前一位夫人留下的。” 不然解释不了她那莫名其妙的敌意。 荣安插进话来:“嗐,陆府毕竟跟咱们家不一样,高门大户的,门道恐怕也多着,咱们边处边看吧。” “先不管她。”纪明意想得最开,既然嫁都嫁过来了,她有大把时间了解陆府的这些人。 她道:“给我把发冠和衣裳解了,换一身轻便的,再去弄点儿吃的来。哦,还有,打桶水来,我要沐浴。” 荣安与太平相互对视了眼,犹豫地说:“要不,咱们还是等姑爷回来。” “他不是说晚点回,让我自便吗。”纪明意已经从银杏的话里,充分提炼出了正确的意思,她信手捶着自己酸痛的脖子,抱怨道,“我这头冠少说得有五斤重,我才十五岁,从起床到现在,连着饿了好几个时辰,就算是虐待未成年人也不能这样子吧。” 太平是自纪明意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跟在她身边的,已经习惯了这位小主子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稀奇词汇。 倒是荣安从前跟着葛氏,伺候纪明意不过五年时间,所以吃惊地问:“什么叫……虐待未成年人?” 太平拉了她一下,暗里使了个眼色,笑着说:“夫人别急。让荣安在这儿伺候您,我去小厨房问问,看可有准备吃的。” “好。”纪明意应承下,不忘叮嘱道,“记得给自己拿点儿,你们跟着我也累了一天。” 太平是跟着纪明意最久的婢女,十分机灵,脆生生地道了声:“是。” 于是荣安着手为纪明意拆解头饰,太平则起身,准备去小厨房。 刚没走几步,却又有一个丫头进来。 这次来的丫头乖巧多了,瞧着年龄也只跟太平荣安差不多大,见到纪明意,规矩地行了个礼,轻声说:“老爷嘱咐奴婢端碗骨头汤来,夫人年纪小,别饿坏了身子。” 太平和荣安捂嘴吃吃一笑,纪明意不知怎么,听到这句“年纪小”时也有几分脸热——明明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三十好几了,偏偏这具身体生得还很嫩。 荣安上前去将漆金托盘接过来,道了句“有劳”。 丫头继续说:“夫人与老爷今日已拜堂过,就算礼成了。夫人既然嫁进来,那么就是咱们家正经的主子,两位姐姐在纪家怎么伺候夫人,以后还怎么伺候,不必过于拘束。” 纪明意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你们老爷的原话吗?” 丫头低眉顺眼地说:“是。” “我晓得了,”纪明意对她笑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平日在哪里干活?” 丫头说:“奴婢叫秋水,就在上房伺候。” 上房即为正房,眼前的秋水既然是在正房里伺候,那么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眼下见着,她姑且算是伶俐。 纪明意于是看了眼太平,太平马上拿出一份封红来递给秋水,嘴里笑着说:“夫人刚来府里,这份赏赐可是今日给出的头一份,莫大的体面呀。秋水妹妹赶快收着。” 秋水没有推辞,又福身谢赏,方才告退。 刚刚接过来的骨头汤热气腾腾,香气逼人,勾得纪明意馋虫都要出来了,她皱着鼻子仔细闻了许久。 知道纪明意的确是饿了,趁着荣安为她拆头饰的功夫,太平赶紧添了汤给她,嘴上笑道:“先前就听太太说过,年纪大的反而更会疼人,果然不假。这位姑爷不仅长得温润如玉,也真有心啊!” 有不有心的不好说,但纪明意得承认,“温润如玉”这话确切没形容错。 刚才的惊鸿一瞥中,她这位夫君的模样足以令她刻骨铭心,倒委实是位端方君子,雅致清贵之人。 不过,这个认知,目前仅浮于外表。 陈玉婷生得好,又自小寄人篱下,见过的衣冠禽兽不知凡几——奶奶家隔壁的邻居叔叔、初中的数学老师、甚至就连抚养她长大的大伯也…… 过去了,都过去了。 纪明意咬咬牙,她现在不是陈玉婷,不是那个弱小可欺的孤女。在这里,她有身份有地位,有虽然不是血肉之亲,却值得尊敬的母亲。 已经好起来了,纪明意一遍遍地在心里说。 她喝下一口骨头汤,心里想着:不知道她这位夫君若是晓得了自己在新婚之夜不肯同他圆房,能否依然保持君子之风呢? 正是因为撕破过太多无耻之徒的卑劣外衣,所以纪明意更想看看这位古朴如玉的君子的庐山真面目。 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3、圆房 第三章 太平荣安伺候着纪明意取下凤冠后,又额外去小厨房给她煮了份面条——骨头汤虽然长身子,但是根本不顶饱。 搪塞了点儿吃食后,纪明意的气力总算恢复好多,她又生出了想要沐浴更衣的想法,实是因为身上这件喜服香得熏人。 刚表露出丁点儿意思,她当即被太平和荣安死死拉住不放。 “使不得啊姑娘,”着急之下,太平把从前在纪家叫的旧称呼拿了出来,“姑爷尊重您,这才遣婢子来传话,咱们既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也得尊重他啊。” “您嫁进来本来就是填房继室,膝下还有个少爷要伺候,”太平苦口婆心地说,“若是头一日就恃宠生娇,这往后日子可要难过了。咱们不能刚来就被别人抓到马脚。” 荣安也在跟前帮腔,劝道:“夫人,太平姐姐说得对,您想想刚才那个银杏,咱们还是耐心等着姑爷回来,再换衣裳吧。” 纪明意只好欲罢不能地叹道:“罢了罢了。” “说到那位小少爷,你们今日有谁注意到他没,长什么样,好不好相处?”纪明意托着腮,好奇发问。 太平与荣安对视眼,皆摇头:“好像没看到年纪相仿的少爷。” 太平低声说:“不过,奴婢帮夫人暗中使人打探过,您不知道,这位小少爷可有名——” 她的话戛然而止,被外间的一声“爷,您回来了”给打断。 紧接着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一次,真的是陆纨进来了。 陆纨与刚才拜堂时一样,照旧穿着身齐整鲜亮的吉服,前襟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 但纪明意看着他,莫名觉得他更适合一身素白的衣裳,最好上面绣着几株青碧修长的竹叶,就像正房里摆着的典雅的屏风一样。 这样的人,即便不说话,单单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什么是古书里的“名士风流”。 与他相对,纪明意不自觉地收敛姿势,也正襟危坐起来。 太平和荣安向陆纨行了个礼,先后退下去。只是临了,太平还不停地向纪明意使眼色。 她跟在这位小主子身边最久,知道这位祖宗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时有怪诞之话就罢了,偶尔有些想法可称惊世骇俗。 这位姑爷是读书人,今日是新婚夜,您可好生伺候着,千万别露馅,别自曝其短啊,第二日被人家一纸休书送回门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太平忙用眼神暗示,可惜纪明意全程低首,并未留意。 陆纨已坐到桌边。 他见纪明意脱下了凤冠,脸上脂粉未去,偏偏只有嘴角嫣红的唇脂不在了,只余淡淡水光,分明是刚享用完吃食的模样,模样十分甜美娇憨。 这丫头还这样小,陆纨想。 他平和恬淡地问:“可吃饱了?” 语气关切,像是一个关怀小辈的长者。 陆纨没有上来就以“夫君”自居,也没有动手动脚,而是找了个柴米油盐的方式开口。纪明意的不自在随之淡去了许多,也好像闲话家常般说:“嗯。一碗骨头汤不是很够,我让我家侍女又去厨房下了碗面。” 说完,两人又陷入了冷场中。 纪明意后知后觉地发现——人家已经关心过自己了,她好像也应该投桃报李,做做样子? 于是她主动过问:“郎君呢,吃过东西没,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一点点。”陆纨淡淡道,“今日大喜,推却不过,席上少用了一些。” 纪明意“喔”一声,这次终于上道一把,知道顺着问句:“那,要我陪你再用道膳吗?” “或者,我叫丫鬟们去煮醒酒汤来。”纪明意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说。 她的言语上一点儿不露怯,也没个正常新娘子该有的娇羞。 陆纨不禁笑了笑,他这一笑,更有些谦谦君子的味道。 陆纨说:“不必了。喝得不多,我还没醉。” 纪明意点了点头,试探地问:“我现在可不可以沐浴换衣裳了?” “这衣裳的香味太冲,我不喜欢。” 陆纨的声音清正:“可以。” “我也去盥洗。”陆纨道。 两人叫来丫鬟,一个避去了内室梳洗,一个则去了西室的次间。 趁着换衣裳的空档,太平悄悄地对纪明意道:“我瞧姑爷虚怀若谷,没有一点儿老顽固的臭脾气,您是有福了。” 目前的确是,但在洞房之前,说一个男人是“谦谦君子”始终为时尚早。 纪明意知道男人在色欲的驱使之下会有多肮脏,虽然陆纨的确跟她迄今为止见到的大多异性都不一样,可她自十岁以后,就不再随便轻信任何一个男人。 比起付出一腔信任后再被辜负,她更爱看伪君子图穷匕见的一面。 纪明意冷漠地扯着嘴角。 她换完衣裳出去时,陆纨已经换好了件湖青色的寻常便衫,坐在床榻边,拿了一卷书等她。 太平目不斜视地退了下去。 纪明意则缓步挪上前,挨着他坐下。 见纪明意的眉间终于抹上小姑娘般青涩羞赧之意,陆纨的眼角也多了几丝雅致风流的韵味。 他忽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地蹭了蹭她香如雪的腮边。 呵,纪明意在心里冷笑。 果然,什么谪仙,就算他方才有如高不可攀的青峰雪山,到了这一步,又哪会不急色? 那就让她好生瞧瞧,这人脱下虚伪的外衣后,又会露出一张怎样龌龊的脸吧。 托这具身子生母的福,纪明意知道自己这辈子生得也很好,不仅是颜色好,身段也算袅娜绰约。 她向来知道怎样勾起男人的欲望和怜惜,于是她故作娇羞地臻首低垂,露出了一段引人遐想的脖颈。 她软着嗓子,糯糯地唤道:“郎君。” 陆纨放下手,以浅淡的目光打量她:“怎么了?” 因为面皮薄,纪明意的耳根也像是染上了一丝薄晕,她低声问:“我们这是要歇息了吗?” 陆纨笑一笑,许是成心想要逗逗这个爱脸红的小妻子,遂开口说:“按时辰,是该歇下。” 床边的蟠花烛台上,燃着一支赤红的龙凤花烛。烛光莹莹闪烁,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分外明亮。红色的帷帐软软地垂在床前,周遭除了火焰噼里啪啦跳动的声音外,再无其余声响。 纪明意咬着唇,剪水双瞳里的颤抖若隐若现,她一手捏住了自己的裙摆,轻声说:“郎君,今天夜里,可否求你,容妾身缓缓。” “缓什么?”陆纨别过脸看她,慢条斯理地问。 她低低地说:“我……我有些害怕。” 女孩儿的面色嫣然腼腆,两颊融融,生得是一副容易打动天下男人的纯情模样。 陆纨微怔,片刻后,他那有如宝玉般通润的嗓音顺理成章地响起,他平静而又温和地说:“你确实小了些,害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纪明意低头,耐心等着他说后面的“不过……”,或许他会什么都不说,直接将她扯过去抱在腿上? 纪明意等啊等,可陆纨说了这番话后,却再无下文。 她不禁抬起脸来看他。 只见陆纨对她一笑,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形挺拔,五官极为清俊。在女孩儿的注视下,他轻抚摸了下她乌黑的青丝。 他说:“既然害怕,便早些歇息吧,圆房一事不急。” 纪明意这次是真情实感地愣了愣,甚至扭捏的样子都忘记装了,她问:“什么?” “你太小,还不经事。我本也想告诉你,今夜无需圆房,待你长大点儿再说。”陆纨的声音清浅,他道,“你这个年纪,尚不懂什么叫‘圆房’,更不明白生产之苦会带来什么。” 纪明意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撒谎伪装的蛛丝马迹。 ——他这话掺了几分真假?世上会有这等坐怀不乱的男人? 纪明意没见过,她更不信。 她决心继续撕破他伪善的人皮。 纪明意花瓣一样的红唇轻启,煞是楚楚可怜地问:“这不会令郎君难堪吗?” “傻孩子,”陆纨摸了摸她柔软的黑发,“只要你不觉得难堪就好。” 这声熟悉的“傻孩子”骤然牵起了纪明意太多不好的回忆。 ——啊,他果然还是装的。 纪明意忽觉轻松起来,对于这样虚有其表的男人,她显然要更有经验。她不想再玩拉扯的游戏,打算直接来个杀手锏。 纪明意用洁白的贝齿轻轻咬唇,她仰起脸,肌肤胜雪,白玉般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般:“郎君如此怜惜我,真是令妾身羞愧难当。” “圆房的事项,我从前也跟家里的嬷嬷学过。”纪明意越说声音也低,水润的唇色仿若也带了点儿粉嫩的香泽,她说,“妾身不过是怕疼,害怕会被郎君,粗暴以待。”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剩余的话,纪明意不便再说。 她欲说还休地轻轻扯住了陆纨的衣袖,舌尖在口腔中滚了两圈,终于使滚烫的话出了口:“可是方才,见到郎君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 纪明意的语气逐渐变得赧然:“妾身——妾身愿意侍奉郎君。” “求郎君垂怜。” 说着,她便红了脸。雪白的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烟视媚行。 陆纨是个君子,但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见她的耳垂柔软发红,便不自觉地伸手去捏了捏。 指尖处传来的小巧软糯的肉感,也好似柳絮飘丝般,在陆纨心底勾起了风起云涌的涟漪。 耳根处传来的揉捏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纪明意知道男人这是起了欲|望,便颤抖地唤道:“郎君——” 这声颤抖却将陆纨猛地拉出了欲海之外。 陆纨眼底浮现出一个下半身鲜血淋漓的女人的影子,他的目光陡然恢复清明,心底那点儿隐秘的情|欲也渐渐褪去了。 他骤然收回手,只轻轻拍了拍纪明意的肩膀:“你还小,若你有心,便快些长大吧。” “新婚之夜分床睡不吉利,”陆纨不再看她,只用冷静的口吻说,“我们和衣躺下,圆房之事不必再提。” 纪明意抬起眼,于黑暗中定定地看着面前男人宽阔的后背。 良久后,她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鞋尖上擦不去的乌黑尘泥,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同意娶我呢。” 她依然不信,不信这世上真有这样风光霁月的男人。不信有男人会顾念妻子小,而在洞房之夜还不起贪念。 不想她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陆纨心中一顿,依旧耐心平和地解释道:“你母亲亲自向我求亲。” “她当年于我有恩,且我也敬重她的为人,信任她教育子女的本事,愿意娶她的女儿为妻,”陆纨平静地说,“我娶你,不是为了满足色欲。” 哦,原来他喜欢的是她母亲葛氏那样的女人,温婉持家,大方得体。 纪明意恍然大悟。 也对,这样的女子几乎是每个男子对于妻子的固有印象。 又有谁会真心喜欢像她这样满口谎言,矫揉做作,丝毫不知道爱惜自身的女孩儿呢。 陆纨的一番话,更是让纪明意觉得,自己方才的所有举动,与他有关的任何龌龊的延展,都是那样不堪入目。 纪明意见惯了虚情假意的感情,唯独没有被男人这样珍视地对待过。 你配不上他,纪明意对自己说。 既然他喜欢母亲,那你要让自己努力成为那样的女人。 只有这样,他对你的这份怜惜,才不算被辜负。 4、初见 第四章 虽说不圆房,但是洞房花烛夜,陆纨断不可能去别的房里歇息,所以夫妻二人一同在桐油的核桃木床上合衣睡下了。 第二日,纪明意起了个大早。 作为新妇,是不具备睡懒觉的资格的,她要与陆纨一起拜祭祖先、认亲、设宴招待亲友。 陆家系出名门,家族关系根系复杂,远胜纪家。 好在陆纨这一代是三代单传,嫡亲的亲戚剩得不多了,基本都出了五服。陆纨的爹娘早年连续病逝,等于纪明意嫁进来就是府上辈分最高的女人,不用受公婆磋磨。 不得不说,陆纨的这个父母双亡的条件,可以算是纪明意对这桩婚事最称心如意的地方。 她从小亲缘关系淡薄,并不知道如何与长辈相处,也不想相处。 纪明意的嫡母葛氏是个例外。 葛氏虽不是她生母,可是个真正对她视如己出的女人。 纪明意的生母萧氏体弱,诞下她不足半年便撒手人寰。所以纪明意甫一出生,便被送到了葛氏身边。 葛氏膝下虽早有子嗣,但都是臭小子,乍一看到粉扑扑的如同小团子般的玉人儿,葛氏欢喜得不行,当即将纪明意记到了自己的名下。 此后十几年,纪明意一直被当作嫡女在教养。 在葛氏身上,纪明意汲取到了自她奶奶过世以后,久违的来自亲人的温暖。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和爱。 哦,昨晚她还头次见识到了来自一个男人的体贴关怀。 纪明意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陆纨。 陆纨长得肤白如雪,眼角几道不深不浅的细纹。这几道纹路,并未减少陆纨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反而更显风度沉稳。 陆纨正带着她,与陆家的族长还有陆氏宗亲们互相见礼,他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笑容流于表面,带着淡淡的漠然和疏离。 咦,纪明意蓦地发现,他好像和陆家宗亲并不亲近,只对陆家族长尚存几分客气。 怎么回事儿? 纪明意好奇地咽下心里疑问。 认亲完以后,便是去用膳。 待陆府族人都告辞离开之后,陆纨问她:“可还习惯吗?” 纪明意轻轻点了下头,她说:“挺好的,府上人口简单,我都认得全。” 陆纨“嗯”一声,他叫来府上的管家还有负责照护陆承起居的银杏,问说:“承哥儿呢?” 陆承年纪尚幼,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目前正在三清书院读书。不过因为陆纨成亲的事儿,陆承也向书院告了三天的假。 陆纨自是一早起来就发现了家里没有陆承的踪迹,只是碍于方才陆家宗亲都在场,没有点明。 眼下只余自家人在,陆纨当然要与陆承“秋后算账”。 魏管家是伺候过陆纨,又亲手照看着陆承一手长大的,对这两父子都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他怕陆纨气重伤身,也怕陆承在继母嫁进来的第一日就吃亏,少不得替陆承打掩护说:“小公子勤勉,听说今日东阳先生来书院讲席,小公子一早便起床去书院了,估摸下课时回来。” 陆纨笑了笑:“哦?” “这个时辰,东阳先生应当讲完了课,”陆纨面色不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说,“派人去叫他回来拜见他母亲,我在这儿侯着。” 魏管家和银杏对视一眼,银杏微不可查地对他摇了摇头,魏管家只好陪着笑说:“是,这就去。” 纪明意敏锐地从陆纨和魏管家的对话中,嗅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估摸着陆府待会儿多半要兴一场训子大戏。 所以纪明意起了避开的心思,她起身笑着说:“郎君,我先回房里换件衣裳,可以吗?” 陆纨首肯:“你去。” 于是纪明意功成身退,临走时还不忘瞥一眼跟前伺候的银杏。 银杏对这一瞥无动于衷。 纪明意猜测地没错,银杏的确是陆纨前一任妻子芸娘留下来的侍女,而且还是顶贴心的陪嫁丫头。 银杏十六岁的时候被放出府婚配过,谁知她运道不好,嫁过去不久就做了寡妇,因为尚未来得及生下一儿半女,遂又回府里来伺候芸娘和陆承。 再之后,芸娘病逝,银杏便一直服侍陆承。 出于是亲娘的陪嫁丫鬟的缘故,陆承待银杏很亲厚,管她叫“杏姨”,是以银杏在陆府里,几乎比陆纨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还要有脸面,亦更有恃无恐。 看到陆纨手边的茶水慢慢空了,银杏遂上前去为陆纨添茶。 陆纨正一手拿着腰间的羊脂玉佩摩挲把玩,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一个惯性动作。 银杏眼尖,随即机灵地瞅见了陆纨把玩玉佩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口。 刀口?什么时候伤的?莫不是…… 银杏嫁过人,业已经人事,当然晓得大户人家会在洞房夜的床榻上放置一块锦帕,以此来检验新娘子的处子之身。 难怪。 她清早瞧见纪氏就觉得古怪——纪氏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美则美矣,却丝毫没有承欢之后该有的娇羞。 银杏还以为这是源于她出身小门小户,如今想来…… 爷昨夜,莫非没有碰她? 银杏陷在自我的思绪中,呆愣地站在原地许久。 陆纨察觉了她的视线所在,手指微缩,警告地喝道:“还不退下。” 银杏双眼微红地退走了。 过得一时,魏管家派去请陆承的小厮急匆匆回府,他喘着气禀告说:“爷,公子从马上摔下来了,半条腿都折了,还是被陈大夫医庐里的人给抬回来的,您快去瞧瞧吧。” 陆纨拧眉,匆忙起身赶到了陆承的院子里。 陆承折的是右腿,被厚厚包扎的纱布上还有血渗出来的痕迹。 见到陆纨过来,陈大夫先是隐晦地瞪了陆承眼,才慈和地叮嘱道:“九郎须卧床静养,这些时日便安生在府中歇息,你的腿伤并不严重,安心休养即可自愈。” 陆承半倚在塌上,他眉峰微挑,从这副懒懒的神态上丝毫不能看出是受过腿伤的模样。 他轻笑着说:“知道了。” 陈大夫这番话更多是说给陆纨听的。陆纨微一点头,向陈大夫致谢:“劳先生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陈大夫挥手说。 临走之前,陈大夫留下两瓶用以外敷的药,又似惜似叹,举重若轻地拍了下陆承的肩膀。 陆承不以为意地勾着唇角。 待陈大夫完全从陆府离开,陆承方咧嘴笑了笑,他薄薄的嘴唇翕动:“真不好意思啊,我这腿伤成这样,看来今日无法拜见爹的新妇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失礼?”陆承靠着床榻,好整以暇地问。 陆纨淡淡道:“既然受了伤,那就好好养着。” “你精于骑射,腿骨处不能留下病根。”陆纨义正言辞地说。 听到父亲评价自己“精于骑射”,陆承失神瞬间,他猝不及防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陆纨又叮咛了句:“每日按时擦药。” 陆承垂目:“知道。” 陆纨因为明日要陪纪明意回门,还有许多东西要提前准备,所以他没在陆承的院子里多待,又陪了他一时三刻,便起身走了。 他一走,陆承立马灵活地翻身下榻,两腿健全,身姿矫健。 他的贴身小厮松柏见了,忙过来道:“公子,您倒是等爷儿走远了再下床啊,露馅了可怎么办!” 松柏耷拉着脑袋道:“这要是被爷晓得,您又得挨呲了。唉,这装受伤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啰嗦。”陆承面无表情地斥道。 松柏不甘心地闭紧嘴,呐呐不再多言。 陆承把那染血的纱布不甚在意地往屋角随便一扔,自顾自去了院子里头练吐纳。 过得一会儿,却又有个小厮从外头急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陆——陆公子,请您,请您帮忙,忙去劝劝我家公子吧,二公子要被他给打死了!” 来的是曹道梁的随从福寿。 陆承一个时辰前才和曹道梁分开,他皱眉问:“出了什么事情?” 福寿说:“小的也不知道,只见到公子拿着马鞭,一路追杀二公子到了东市,这要是没人劝一下,得出大乱子的。” “九爷,求您跟小的去看看,”福寿跪在地上拉陆承衣袍的下摆,就差哭出来求他,“我家公子最听九爷的吩咐了!” 小厮口中的二公子是曹道梁的继弟,曹道梁和继母继弟都早有间隙在,陆承明白这次的事态恐怕很严重。 他顾不得重新包扎伤腿,直接去后院牵了匹马来,随福寿出了陆府。 魏管家过来看望陆承的时候,他正好一骑绝尘跑远了。 气得魏管家摊着手道:“这祖宗,真是一刻没得消停!” 松柏也匆忙追出来,赔着小心道:“魏管事您放心,公子心中有数,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他打探道:“老爷和新夫人在忙什么呢?”这是在委婉地问,公子还没被发现吧? 魏管家瞪他眼,说:“老爷在书房里,夫人一刻钟前才出的门。小祖宗这么明目张胆地骑着马走,要是和夫人撞到便有得他受了!” 松柏心里虽然也怕,面上却笑笑说:“没那么巧,没那么巧的。” “呃,小的让枫林去追公子,一定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松柏边擦着汗边说。 - 纪明意出门是因为她方才清箱笼的时候,发现她的一套头面掉了几颗珠花。 那是葛氏为她新打的首饰,她很喜欢,本来预备明日回门时候装点上,没成想居然坏了。左思右想一番后,纪明意还是决定将这副头面在明天前修好。 东城的首饰铺子正好是纪家的产业,纪明意于是去了东城。 这家铺子因为首饰的款式时新,物美价廉,日日都是客如云来。纪明意作为东家,当然不需要像散客样排队,但是她的这副头面工艺复杂,补订珠花也是极其考验手艺的。 所以纪明意在铺子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去,纪明意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别打,别打了!” 铺面正门口的地上,逃来了一位瘸着半条腿的半大公子哥儿,衣袍虽然华丽,但是后背前襟全都沾满了鞭痕和血迹,他的发髻也凌乱不堪,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形状可称狼狈。 而行凶追赶的是个骑在马上的略大些的少年,少年浓眉大眼,面貌英俊,倒是个极为正气的长相。 见此,纪明意身后的太平不由道:“这……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许是听到了太平的打抱不平之言,挨打的公子哥儿迅速抬起头,在见到纪明意的相貌之后,他的喉咙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双眼一亮——是个见猎心喜的表情。 纪明意平生最恨被男子这样当作猎物注视,当即拧眉凝目。 公子哥却颤颤巍巍伸出手,他意图去抓纪明意的裙角:“小娘子,救……” 话还未说完,只听到一声凛冽的声音, ——“啪”。 一道马鞭横空而来,将他的咸猪爪拦在半空,他的手背上几乎被抽出一道深可入骨的痕迹。 他痛叫着缩回手,趴在地上捂住手背的伤口。 纪明意抬头看去,发现出手的乃是另一位长相极其出色的少年。 少年乌眉如墨,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的眼角斜飞出去,美貌又凌然,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他像株姝丽盛开而又布满荆棘的玫瑰。 “手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废掉。” 少年眼中寒光一闪,他策马到了纪明意身前,对地上打滚的人发出残忍又峻刻的教训。 5、心善 第五章 太平也从那声轻浮的“小娘子”中回过味儿来,她迅速调转桥头,泼辣地对着地上人“呸”了声:“哪来的下三滥,乱叫什么小娘子,这是我家夫人,瞎了你的狗眼!” 纪明意今日梳的是个时下流行于贵族妇女间的双刀髻。 发髻上簪了两只飞舞的蝴蝶珠花,乌黑的青丝上还插了一支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海棠簪,再配着那件大红色的通袖袄,衬得她小小的脸蛋欺霜赛雪,楚楚动人又不失婀娜秀丽。 这身打扮很引人注目,大街上盯着她看的男子不少,但她这发髻一看便知是美貌妇人。 太平还欲再骂,却被纪明意拉住了,她低声在太平耳边嘱咐了些话。太平看了眼骑在马上的两位高大少年,转头回了铺子。 纪明意则挪到了方才出手相助的少年的马边。 她低声说:“多谢。” 不想她竟会道谢,少年盯着她脸上笑靥生花的两侧梨涡,捏紧了马鞭说:“不谢。” “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了死伤总不相宜。”看在他方才那一马鞭的份上,纪明意难得好心劝了句。 她温和地说:“日子还长着,公子不妨听我一句劝,打成这样也够了。日后想要再出气,总还能找到机会,持续下去恐对你们的声名有损,怕有理也会变成没理的事情。” 眼看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少年的脸色很快变得冷漠。 这时候,太平从铺子里钻出来,紧接着首饰铺里的大掌柜也满脸喜气地出来喊道:“哟,咱们门口啥时候这么热闹过啊?” “相逢就是缘分,既然各位这么给面子,今日所有进咱们家铺子里消费的客官们,小店不分男女老少,一律送珠花一支,耳铛一对。” “款式任选!”大掌柜大声吆喝道。 不一会儿,围在旁边的人就忍不住诱惑,抛下看戏的心思,三三俩俩地窜进了纪家的门面里去选购了。 察觉到是纪明意在帮他们解围,少年的目光短暂地在纪明意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另一位英俊的少年也驻马上前,他一挥马鞭,赤红着双眼,对地上仍在打滚呼痛的人斥道:“还不滚!” 那瘸子公子哥抬起头,视线在纪明意和两位少年身上逡巡了一遭,直到英俊少年又一马鞭甩到了他的小腿上,他才痛叫着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见闹剧结束,纪明意便拍了拍裙角的灰,打算重新钻进纪家的马车中,回陆家去。 “九哥,”英俊的少年正是十六岁的曹道梁,他问,“刚才那位夫人和你说了什么啊?” 陆承漫不经心地抬眼问:“怎么?” 曹道梁解释说:“我看这位夫人年纪不大,倒是极为心善的样子。我想请她帮我劝劝馨儿,你说,她能同意吗?” 陆承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他,半首肯半怂恿地说:“你试试。” 曹道梁于是大步驾马,追上了纪明意的车架。 马车被人逼停,太平半掀起车帘看向来人,她狐疑地问:“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事情?” 曹道梁赔着笑说:“不知道能否请你家夫人去云客来坐坐?” 因为纪明意才被人言语轻薄过,太平脸色不善地骂道:“登徒子,做你的美梦去吧!” “诶,我对天发誓,我不是登徒子,”曹道梁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刚才见到夫人为我们兄弟仗义执言,在下十分感激,是真心有一事相求。请这位姐姐替我行个方便,禀告夫人一声!” 听到他提“兄弟”俩字,太平又皱着眉看向在他身后,缓缓御马而来的陆承。 因为那一鞭子,陆承被太平归类在了拔刀相助的侠义少年里,她敛眉道:“等着,我问问。” 过得片刻,太平从马车里钻出来,闷闷不乐地说:“我家夫人同意了,咱们直接云客来见。” 曹道梁欣喜说:“好!” 云客来其实也是纪家开的酒楼。 这是纪明意同意与他们去云客来的原因之一。 但是显然曹道梁与陆承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到了云客来里头,曹道梁作主开了间包间,几人一道坐进去,为了避嫌,包间的门一直大敞着。 纪明意对所有的成年男性防备甚深,对这种半大少年郎倒是不那么警惕。何况她从小经得多,分辨得出男人眼里是肮脏还是单纯。 眼前两个少年,一个张扬俊美,一个英姿勃发,但目光都不掺杂质,和刚才被他们教训的那个瘸子比起来,有如天壤之别。 曹道梁与陆承坐在一边,纪明意则在他们对面落座。 曹道梁是请客的人,他在这里头年纪其实最大,却亲自为二人斟茶,一边致谢一边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清楚—— “让夫人见笑了。今日集市上那位是我弟弟,继母生的弟弟。”曹道梁着重解释说。 纪明意听到“继母”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眉心一跳。 曹道梁没有发觉,继续道:“我这继弟委实不是个东西!昨夜我和九哥在一道,没回府上。他居然趁我不在,偷了我房中的丫头。” “这便罢了,”曹道梁满面怒容地说,“可他手段淫邪狠辣,将我的丫头打得遍体鳞伤,我一时气不过,这才没忍住拿马鞭抽他。” “他一路从我们府上跑到大街上来,我也知道他这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好坏我的名声,”曹道梁余怒未消,拍起桌子道,“可我实在忍不住……” “那个丫头现在在哪儿?”纪明意打断他的絮叨,沉声问。 曹道梁说:“被我提前安置在了这家酒楼里,否则今日的事儿给我继母晓得了,她很快就会没命的。” 纪明意抬眸说:“能带我见见吗?” 一直没说话的陆承此时定睛问:“你要去看?” “嗯。”纪明意对女孩儿有天生的怜弱情绪。何况还是个听起来如此凄惨的姑娘。 陆承瞥眼曹道梁,曹道梁接嘴说:“夫人愿意去看那就最好不过了!不瞒夫人,我的丫头叫馨儿,馨儿出事以后几度想轻生,可恨我笨嘴拙舌的,没法好好劝她。” “只是……”曹道梁犹豫着说,“只是馨儿身上的伤十分可怖,我怕吓着夫人……” 听到他说十分可怖,纪明意心里泛起浅浅的疼,她放缓呼吸说:“没关系,同样都是女人,再可怖的伤也吓不着我。” 陆承抬眸,见女孩儿的杏眼明亮清澈,只是鸦羽般的眼睫毛眨个不停,他便淡淡地问:“你真不怕?” 纪明意垂眼说:“施暴者都不怕,我怕什么?何况她只是个受害者。” “受害者”和“施暴者”这两个词听得新鲜,陆承和曹道梁皆一怔,而后陆承对曹道梁点了点头,曹道梁便愤然起身道:“好!夫人若能帮我劝好馨儿,在下必将铭记在心!” 他领着纪明意和太平到了一间厢房内,陆承则在房门口等着。 厢房里头,那位叫馨儿的姑娘正紧裹着被子,背身向他们。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馨儿颤抖地伏在被面里,她把自己死死包裹起来,不肯露出一点儿皮肤在外头。 曹道梁轻轻唤:“馨儿,是我。” 须臾,一道极小的哭声传来:“公子……求您了,您走吧,别管奴婢了。” 曹道梁叹气说:“你是我的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馨儿哭着说:“奴婢、奴婢实在愧对公子……” “唉。”曹道梁走过去,轻轻抚摸馨儿的被面。 谁知他刚一触碰上,馨儿就失控地发出一声尖叫——“别碰,别碰我!” 曹道梁吓得收回手,用恳求的眼神望向纪明意。 纪明意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儿多半是得了应激创伤综合症——许多被粗暴对待过的女孩儿都会得此症。 纪明意心中难过沉痛的感觉一下下加重,她挤开曹道梁,走过去轻声安慰道:“馨儿,你别怕,别怕。” 曹道梁见她语气温柔,好像十分有经验的模样,一边瞪大了眼睛看她,心里一边充斥了欣喜。 纪明意对他打了个手势,是示意他离开的动作。曹道梁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抬脚出去,临走不忘关上厢房的门。 陆承正闭目靠在一棵门柱上等候,见他独自出来,便眯着眼问:“怎么样?” “这位夫人确实心善得紧,”曹道梁说,“也许真能帮我劝好馨儿吧。” 边说,他边摇了摇头,嘟囔道:“真可惜啊,她瞧着年岁也不大,没准才和我差不多,咋就成婚了呢!” “要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啪!” 是马鞭轻轻甩到曹道梁大腿上的声音。 只见陆承一张白玉般的脸寒气凛凛,他捏紧马鞭冷笑说:“你在大放什么厥词?” 曹道梁意识到自己居然正在光明正大地肖想一位妇人,还是位对他有恩,且貌美心慈的妇人,忙不迭也打了一下自己,说:“九哥教训得对,是我太唐突了!” 陆承抿唇,他慢吞吞地垂下双眼,继续闭目休息。 过了会儿,太平也出来了,却没和他们二人打招呼,只是不管不顾地冲下了楼。 两人听到厢房里一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又传来女子哭喊声,一时还有痛苦的啜泣。 好在这件房间在云客来东面的走廊尽头,又恰逢午后,整层楼的住客不多,不然恐怕又会引起不小的围观。 过得差不多快一炷香的时间,厢房的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人是纪明意——她杏眼微红,睫毛上还沾着少许湿漉漉的泪珠,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面孔。 曹道梁和陆承都情不自禁地凝望她。 陆承的手指微缩,他别过脸去。 曹道梁则挠了挠头,用尽平生最温柔的声音问:“你没事儿吧?” 6、撞见 第六章 纪明意飞快摇头,她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说:“我不要紧。但是这几天,一定要找人时刻陪着馨儿,得是个温柔健谈的姑娘。她眼下是好多了,但这种病情会反复发作,需要有人不停地陪她说话才行。” “你身边有合适的丫头吗?”纪明意问。 “有的有的。”曹道梁在她这温泉水般动听的声音中,模仿小鸡啄米做点头状。 他凑近厢房里头去看了眼,见馨儿呼吸平缓地躺在床上,终于肯露出头脸来,而且居然好生睡着了。 曹道梁不由连声感激道:“谢谢夫人,真谢谢您,您真有本事啊!” 纪明意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她抬起脸问:“你知道那个畜生现在在哪儿吗?” “什么?”曹道梁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陆承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用一双桃花眼安静地望着她说:“应当还没回府。” “带我去看看。”纪明意握紧拳头道。 “可以。”陆承云淡风轻地问,“跟我一道骑马行吗?” 纪明意正沉浸在恨不得将那畜生碎尸万段的情绪中,便顺口说:“有什么不行。” 陆承沉默着点头,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云客来。 正好碰见从外头匆匆进来的太平,见到纪明意,她忙将怀里的陶瓷瓶子塞过去,说:“夫人,这就是您要的,让奴婢和您一起去吧!” 纪明意很坚决地摇头说:“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被纪明意这样一提醒,太平才陡然想起来——今儿还是姑娘和姑爷成婚的第二天,确实不适合大张旗鼓在外头流连。 太平于是点头说:“好。” 她从马车上拿出一面幂篱来,帮纪明意戴好:“既然要骑马,夫人还是把这个戴上吧。” 纪明意也晓得自己新婚,若是被夫家的人看到在外头厮混是极为不礼貌的。虽然说陆承只是个半大少年,还远远不到“厮混”的年龄,但是戴上幂篱显然更合适。 纪明意戴着幂篱,被陆承一手拉上马。 少年的体态俊健,臂膀劲瘦有力,一手圈着她,一手驾马也很得心应手。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耳边的阵阵风声和马蹄的哒哒声间歇响起。 到了一家医庐前,陆承勒马。 他说:“我进去,你在这儿等着,他应该就在里头。” 谁知纪明意竟打算自个从马上翻身下来,她是头次骑马,哪里会知道如何正确下马,险些从马背上滚下去。 陆承忙一手托住了纪明意的腰,待纪明意站稳后,他迅速收回手,手掌上的那点儿温度滚烫得吓人。 他用黑色的眸子淡淡看着她问:“逞什么强?” “你别进去,”纪明意饶有兴致地扯着马缰说,“他看到你有如惊弓之鸟,会打乱我的计划。我进去,马上出来。” 陆承追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纪明意对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这间医庐里头,曹道梁的弟弟曹文轩果然在。他赤|裸着后背,趴在床榻上,由一位白皙年轻的药童伺候着上药。 见到纪明意闯进来,药童忙给曹文轩搭上衣服,轻斥说:“哪位女客这样不懂规矩?” 纪明意好似受惊一般,迅速弯腰致歉,怯怯地说:“冒犯了,妾身是头次来。” 说着,她佯装不在意地从曹文轩的侧塌前经过,轻轻一个侧身挥手,精巧的陶瓷瓶子从她衣袖中滑落,正巧滑到了曹文轩的手边。 曹文轩只觉一阵香气馥郁,熏得他半边骨头都酥了。 他陶醉地睁开眼,见到正好是今日被他唤过“小娘子”的那位妇人,心下更是痒痒,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她掉落的小瓷瓶。 纪明意好像方才发现自己东西掉了,咬了咬嘴唇说:“那是我的。” 她的声音也十分娇柔,比那最动听的黄鹂还要清脆几分。 曹文轩恨不能现在把她压在床榻上,闻言更用力捏紧了手中瓷瓶,眼神黏成丝地望着她说:“小娘子怎么证明是你的,上头刻着你的闺名了?” “唔,让我瞅瞅。”曹文轩爱不释手地翻转着瓷瓶,下流地品评道。 纪明意的柳眉倒竖,胸口的火气几欲喷发而出,面上纯良的眼神却多情,口中亦委屈难过地说:“这是我买来给郎君治愈外伤用的良药。这位公子,劳烦您还给我。” 曹文轩听到她说“郎君”两字,目光不由更露骨了,几乎想调戏几句“不如把我当作你的郎君”。 只是刚想说出来,却见到医庐门口,陆承居然冷冷站在那里,他双腿修长,像一只孤高的鹤,眉宇间有嚣张的戾气在隐隐浮动。 ——这个杀才怎么在这里?! 比起兄长,曹文轩其实更怕闷声不响的陆九郎。 曹道梁抽在他身上的几十鞭子都不如他打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下疼。 他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曹文轩害怕地在心中反复思索。 还是药童看不过眼说:“女客,你在这里我没法继续给这位伤主上药。你既无法证明这瓷瓶是你的,请尽快出去。左转就是药铺,你大可去买一瓶新的带回去给你的郎君。” 曹文轩是这家医庐的老主顾,药童当然是向着他说话。 纪明意不由忿忿地跺着脚说:“你们一个登徒子,一个奸商,都不是好东西!” 药童不以为意地笑笑。 纪明意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为了做戏做全套,她还真的去隔壁药铺另外买了瓶治愈外伤的良药。 她走到离医庐稍远的地方,才与陆承一道上马。 高大的少年骑在马上,双手虚虚圈住纪明意的身子,他低声问:“那个瓷瓶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种蛇血。”纪明意脆生生地解释说,“云客来里有一道从闽地流传来的菜,叫做太史五蛇羹。你吃过没有?” 陆承不爱这种冷冰冰的爬行动物,不管是它的皮还是它的肉还是它的血。 陆承说:“没有。很好吃?” “我也没吃过,”谁知纪明意娇俏地笑着说,“但它们的血可是好东西,可以止血化瘀、清热肿痛、舒筋活血。” 陆承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嘴唇翕动:“你特地过去,为了给他送良药?” “当然不是啦。”纪明意殷红的唇角上扬,语调依然平和,只是眼角眉梢散发出怨毒的气息。 她嫣然地解释说:“这些是要经过人工提炼以后才能达到的效果。像这种刚从蛇身上挤下来的蛇血,若贸然涂上去,只会使人的皮肤加速腐臭溃烂。” “很适合他用,不是吗?”纪明意一双杏眼炯炯有神,她满脸无辜地问。 在见到馨儿身上那些被鞭打、被烧伤的疤痕之后。 纪明意差点起了一刀捅死曹文轩的心——她这辈子委实是被葛氏保护得太好,虽然投生在了更没有人权的古代社会,但是葛氏治家严明,纪家的公子哥虽然有的嚣张跋扈了点儿,却没有谁会做出这类不堪入目的事情。 纪明意真是很久没有见过人性本恶的一面,也很久没有想起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腌臜往事儿了。 她并不怕这种恶毒的手段会吓到背后的少年,即使他们相识时间很短,她也直觉少年肯定理解。 果然,陆承没有反驳或者斥责,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种蛇血?” “云客来的大掌柜给我的呀。”纪明意顺理成章地说。 陆承又问:“他凭什么把这东西给你?” “因为我——”纪明意的后半截话被人潮声中断。 他们已经到了云客来门口。 陆承率先下马,刚准备接纪明意也下来,却见到自家小厮枫林正焦急地在云客来的门口张望。 他颇觉没脸地叫住枫林,斥说:“贼头贼脑地在做什么?” 枫林见到陆承,忙小跑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公子,小的终于找见您了!” “您出来之后,老爷又来了趟院子里,爷没看见您,把小的和松柏都给发落了一顿。他勒令小的马上带您回府去拜见新夫人。” “您就别和爷还有夫人置气了。小的听说夫人也出来了,还真怕您和夫人撞见。您这装腿伤的事情,爷虽然生气,但看样子是打算睁只眼闭着眼,不准备让夫人知道的,您也给爷几分面子。”枫林喋喋不休地劝说,“小的知道您非常瞧不上新夫人,可既然爷娶了她,您好赖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枫林好不容易将一席话全都吐露完,却见方才与自家公子共乘一匹马的女子突然自个揭开了幂篱,正似笑非笑地挑着唇角睨他。 枫林心里一个突突,他瞪圆了眼睛,直直地望向纪明意,磕磕巴巴地唤了句:“夫……夫人。” “什么?”陆承脸色骤变,双目湛湛地侧过首去。 只见纪明意居然已学会了自己下马,她抓着马缰,姿态虽不算优雅,双脚却稳稳地落在地上。 纪明意率性地将头上的幂篱取下来,扔给了刚赶来的太平。 “九郎。” 纪明意终于想起来,出嫁前,葛氏曾告诉过她,陆纨的儿子在陆家这一辈中齿序行九,难怪曹道梁一路称呼他为“九哥”。 纪明意的红唇微张,双目晶晶:“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云客来的大掌柜愿意把蛇血给我?” “因为我是他的东家之一。”纪明意轻声说,“九郎,看来我该与你正式打声招呼。” 陆承瞳孔紧缩,目光绕着她转了一圈,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这位灵动窈窕的少妇。 纪明意收敛笑容,宛若晨星的双眸不闪不避地与少年对视,她正色道:“我是昨日与你爹拜堂成亲的女人,换算下来,就是你的继母。” “也是你小厮口中‘你非常瞧不上的新夫人’。”纪明意的眉梢高挑,在日光照射下,一张脸庞明艳不可方物,她不紧不慢地说。 陆承的手指瞬间扣紧马鞭,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冷冽,像是冰川下亘古不变的千年玄冰一样。 7、敬茶 第七章 两班人既然有缘撞到了一路,那自当一同打道回府。 太平和纪明意还是坐马车,陆承面沉如水地骑上自个儿的骏马,枫林没有车坐,也没有马骑,只能在后头跟着一溜小跑。 他晓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敢抱怨,只在心中默默祈祷:回府以后咱们小祖宗可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太平掀起车帘一角,悄悄觑眼陆承坚毅的背影,仍不敢相信地咂舌说:“夫人,咋就这么巧啊,这真是咱们家的公子?” 纪明意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觉得巧,只怕人家也觉得巧呢。” 她方才有幸欣赏到了少年极其精彩的变脸,对少年的心理隐隐也有些猜测。 ——这个年纪的孩子,放在现代社会正好读初中,是最青春叛逆的时候。对自己爹新娶的后妈肯定是防备加疏远的心理,加上她这个商贾之女的低贱出身,少不得陆承对她还有些厌恶、瞧不起在身上。 没准少年要以为今日这厢偶遇是个蓄谋已久的“守株待兔”。 太平叹了口气道:“小公子这副模样,实在和传闻中挺像,只怕是个不好相与的。” 昨晚就听到她说陆家小公子很有名,纪明意扯了扯嘴角问:“到底什么传闻?” 太平长吁短叹道:“唉,市井传闻都说,这陆家的小霸王颜色是一等一的好,可脾性也是一等一的顽劣,和中了解元的陆老爷仿若云泥之别。” “有人说他原本是在陆家族学中进学,便是因为太过骄纵跋扈。当着族学里头的先生的面,差点把位同窗打个半死,所以惹了陆家宗亲们的厌恶,灰溜溜地被族学除名,这才重新投在了三清书院去读书……” 纪明意的眉毛紧皱,打断道:“传言不可尽信。” “顽劣或许有吧,”纪明意起陆承方才那甩着马鞭的恣睢模样,平静地说道,“但他看起来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刚才那位叫馨儿的丫头身上的伤,你也瞧见了,我就问你,九郎今日打的人是不是该打的?” 太平跟随在纪明意身边这么多年,多少被她影响了些许,因而世俗的阶级观念虽还刻在她骨子里,但是倒也有丝“我命为我所有”的觉悟。 太平低低地说:“倒也是。” 与其担心陆承不好相处,纪明意实则更担忧另一件事情。 方才她使诡计送蛇血给人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没瞒他。要是等会儿回府了,少年一股脑全跟陆纨说了怎么办? 纪明意昨晚还决心在陆纨面前做个端庄温柔的妻子,好讨他的喜欢,若给陆纨晓得了自己的真面目,这这……实在棘手啊! 纪明意希望少年能看在他们短暂的革命友谊的份上,为她守住秘密。 到了陆府,自有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前来套马车和牵马。 下了马,陆承眼角余光都没留一个给纪明意,目不斜视地大跨步走了。 陆纨正端坐在正堂上,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陆承,最后在他完好的双腿上停留,逐字逐句地说:“看来陈菖蒲的医术见长,短短几个时辰就能令你恢复如初。我实在应该亲自登门感谢菖蒲先生一番。” 陆承一副野性难驯的模样,冷淡说:“您何必搁这儿明知故问。” 纪明意晚他几步进门,见父子二人好像是在发生争执,她脚步顿了顿,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要贸然掺和。 倒是陆纨看到她后,主动招呼她坐在上首左边的位置:“阿意,坐。” 纪明意从前在家里也被母亲和兄长们唤做“阿意”,所以倒没觉出这称呼有什么特别。 太平听到后,却捂住檀口笑了下。陆府的家仆们则各有默契地将目光暗暗投在了这位年纪尚幼的新夫人身上,恍然明白了她在家中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只有陆承一语不发,唇角微抿。 纪明意从陆承的手边与他擦身而过。 她的衣裙上今日只熏了简单的花香,也许是清幽的栀子混着青翠的月桂叶,清冷中带着一点儿微甜。 香味儿顺着衣袖,堪堪从陆承的鼻息间擦过——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蕊,上面还沾着新鲜晶莹的露珠,随时留待人采摘。 陆承紧闭双目,他用力地别过脸,没有抬头看纪明意一眼。 待纪明意端正落座后,陆纨平稳开口:“九郎。” “既然你腿伤已愈,”他道,“过来给你母亲敬茶。” 敬茶,母亲? 陆承深吸口气,不知自己应该为这哪个词发笑。 他扯了扯嘴角,胸膛里的郁气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很想高声质问——爹你不是最重视礼法道义的吗?如今娶个商户和瘦马之女进门,使她坐上正妻之位,还堂而皇之地让我叫她母亲,这就是你的礼法,你的体统? 简直笑话! 陆承的呼吸声粗重,目光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堂上的两人,视线在风月郎朗的陆纨和花容月貌的纪明意之间反复流连,车轱辘话在他肚肠中转了好几圈,最终狠狠咽了下去。 陆承平生难得服软,这次居然是为他十五岁的继母,居然是因为他怕这话说出口,会看到他继母毫无预兆的眼泪! 陆承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用仅存的理智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敬茶?可以。” “但让我管这个女人叫母亲,想都别想。”陆承的声音冷硬又凶狠。 唉,短短时间内,就从“夫人”降级到“这个女人”,战友情莫非真这么快就烟消云散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纪明意到底觉得郁愤。 她轻轻嘟嘴,眼睫上挑,美目圆睁。 陆纨深知自己儿子桀骜的脾性,也晓得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的道理,九郎愿敬茶已是少见的让步了,至少他接纳了纪明意成为家中一份子。 至于再如何想法子让他承认她女主人的地位,大可徐徐图之。 陆纨看了眼他的贴身长随长天,长天忙倒了一盏茶递给陆承,恭敬地说:“公子爷,请。” 陆承今日着件湖蓝色的丝缀,腰间系着一条清白玉带,小小年纪已是俊眉修目,一副富贵公子的派头。 他缓缓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茶水不甚规矩地掷到了桌上。 “喝茶。”走到纪明意跟前,他不带感情地冷声说。 陆承这一掷使了力气,滚烫的茶水难免飞溅了好些出来,崩到他右手的手指上,将他的指腹浇得赤红。 陆承毫无所觉。 倒是纪明意叹着气,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 柔软的丝绢被白嫩的小手捏着,不急不缓地伸到了陆承眼前:“擦擦吧。” 陆承那几根被烫红的手指无法克制地动了动,他屏息问:“什么?” “擦擦。”纪明意目光直勾勾地指向他的手指,她低声重复。 这刻好似一触即融的初雪,明媚又短暂。 陆承像只渴水的鱼,他鬼使神差地接过帕子,和纪明意四目相对。 对着光影,纪明意的脸色白腻,俏眉弯弯,委实是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像只皮毛光亮而又张牙舞爪的小雀儿。 陆承强制自己低下头去。 却见下一刻,纪明意又从怀中拿出一块丝帕,亲热地递到了陆纨手上。 她嘴上的唇脂搽得红扑扑地,用与和方才完全不同的亲热语调,甜腻清亮地说:“郎君也擦擦汗。” 陆承身姿挺拔地站着,听到此浮花浪蕊之语,他登时冷峻地将手中丝帕丢回给纪明意,他的眉梢眼角都聚集着年轻叛逆的气息。 陆承咬了咬牙说:“夫人的这份好意留给我爹,我消受不起。” 说罢,他再不留恋,转身就走。 “九郎。” 陆承脚步微顿,叫住他的人是纪明意。 纪明意说:“你敬了茶,可我的见面礼还没有给你呢。” 言罢,随即有小厮将纪明意先前备好的东西抬了出来,太平因为看见纪明意被这样轻视,所以没好气地介绍道:“这是我家太太早年从徽州得来的文房四宝,公子是读书人,正合一用。” 陆承听到“读书人”三字时便冷漠一笑,他头也不回地说:“读书人是我爹,我算什么‘读书人’。” “既然是给读书人准备的东西,这份见面礼也一道留给我爹就是。”少年的眸色很深,他低着眸,声音不辨喜怒。 陆纨淡淡道:“陆承。” 他鲜少会连名带姓地叫陆承的名字,一般这样叫,证明他难得生气了。 陆纨眼底有暗流涌动,他说:“回来坐下。” 听了这话,陆承却倔强地站着,眼角染了一丝可疑的红。一向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少年,此时此刻颇显孤独地立在那里。 陆纨加重语气说:“回来坐下。” 父子俩像是角力一般,迟迟地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几息后,陆承侧过脸去,他墨玉般的眼睛没有一丝光彩,薄唇动了动,语气又轻又凉:“茶我敬了,见面礼我也收下。” “还有什么吩咐?” 陆纨正色说:“晚上我与你母亲打算请五叔公夫妇过来用膳,他们终归是你的长辈,你收拾一下,准时出席。” 陆承喉咙一哽,艰涩地发出声“知道”,他一甩袖子,终于冷着脸大跨步离开。 陆纨沉沉地叹出口气,叹完后他又文雅地笑一笑,做出个抱歉的意思:“九郎桀骜不训,是我教子不善之故,让阿意看笑话了。” 他说话时好像总是这样子,温温润润的,即便发脾气也不会脸红脖子粗,是个完全出身于锦绣世家的斯文人,和脾气暴躁得像只村口大鹅的陆承一丁点儿都不像。 纪明意原先的确正在芥蒂少年突然转变后带来的冷漠和恶意,被陆纨这样一说,她不由温和地笑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里的兄弟多,也时常会吵架。” “九郎早年丧母,缺少了极为重要的童年关爱,这府上没有个中间人在,父子之间难免疏于沟通。郎君放心,我都理解的。”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竟让陆纨少见地沉默下来。 少顷,陆纨方道:“阿意说得极是。” “还是我疏忽了。” 纪明意反过来安慰他道:“没关系,九郎今年十三,也没犯什么大错,只要有耐心,总来得及掰正。” 陆纨神色稍霁,不置可否道:“我的确当与他谈谈。” “能谈就好,”纪明意明亮清澈的杏眼弯了弯,她问:“我方才听郎君说,今晚要请五叔公夫妇来府上?” 如果没有记错,五叔公夫妇正是陆氏一族的族长。今天中午他们才在认亲宴上见过。 怎的又单独请? 陆纨道:“是。” “自我娘过世后,府上因为没有女主人,所以对牌暂时交到了叔祖母手中,”陆纨解释了原因,“既然今后你是我夫人,对牌合该给你掌管。” “哦。”纪明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对牌乃是后宅里的一种信物,一般作为掌管中馈的象征。 纪明意嫁进陆府做正室夫人,自然随之拥有了掌中馈的权利。只是想不到陆纨做事情这样雷厉风行,这还只是他们成亲第二天啊。 不得不说,陆纨这样维护自己,纪明意心里真真是挺美的。 她目光盈盈地看向他,衷心道了声:“谢谢郎君。” 女孩儿的感激真诚又动听,陆纨的眼角不禁也染上笑意,他轻轻摸了摸女孩儿乌黑的额发,神情温和。 8、族长 第八章 斜阳渐渐向西落去,清冷的月儿爬上梢头,黯淡的星光闪着微末的光泽,夜空像是柔软的纱帐般,挂在宁静祥和的大地上。 陆家族长陆慎及其妻子杨氏在黄昏时分,准时来了陆纨府上赴约。 陆慎是现如今陆家宗族里头,辈分最为年长的老者。 他虽然自己不是官身,却有一个儿子曾经在京城里担任吏部左侍郎。只可惜两年前,大周发生过一件足以遗臭万年的“怀山之变”。 在此次事变中,即位十一年的光熙帝御驾亲征北伐,却因好大喜功和听信宦官之言,自个被瓦剌部的首领额森抓走当了俘虏不说,亦导致大周的高级文官集团与世家贵胄们险些倾覆。 陆慎的儿子陆璋就在这场北伐战争中和光熙帝一同被额森俘虏,去年才从瓦剌部交换回来。 陆家在陕西之所以能被誉为钟鸣鼎食之家,便是因为陆家子弟出类拔萃,每一代都有不少在朝为官者。 然而,近几年陆家却逐渐有衰败之兆。 自怀山之变,光熙帝沦为俘虏后,大臣们便推举了仁宗皇帝的次子成王监国登基。成王登基后是为景丰帝。 去年年中,光熙帝还朝以前,景丰帝对朝野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清洗,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接连受到罢黜和流放。 陆家因为陆璋从前受光熙帝的重视,又因为在怀山之变中,有人攻诘陆璋没有起到一位臣子对帝王的督导劝诫之责,不少陆家子弟在此次清算中被牵连。 所以,陆家如今表面看着依旧风光,其实已是江河日下,大不如前。 与之相应,陆慎这个族长也越来越不好当。 亲儿子原先是正三品京官,又在吏部任职。到了每年年底,吏部堂官要对外放的官员政绩进行优劣评定,可以说吏部掌管了许多外放官员们的升迁前途。 凭这个有本事的儿子,从前在陕西,不甚客气地说一句,陆慎是可以横着走路的。即便是正二品的陕西巡抚见到陆慎,也多少要给他三分薄面,更别说西安府里的那些芝麻小官。 而今,只能说是人走茶凉,今非昔比。 陆慎身为族长,所肩负的不是自己一家的身家性命,他还要对整个陆氏宗族负责任。 陆家目前已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最为出色的一个继承人陆璋因为被牵扯到了怀山之变,已成为白身,能保全性命都是万幸。 余下的子弟们要不是太小,要不就是已被景丰帝清算。 唯一可称作幸运的是,中过解元的陆纨当年因为守孝错过了春闱考期,前年又因为怀山之变,光熙帝被俘。在朝中无主的情况下,礼部没有及时召开恩科,景丰帝遂将秋闱放到了今年举行。 陆纨是中过解元的人,可以直接参加明年的春闱考试。这是景丰帝登基以来,召开的第一届恩科,重视程度非比寻常。加上怀山之变发生以后,官员本就被景丰帝清理了一大批,一下腾出了许多空位来。 若陆纨本人足够争气,在明年的殿试上取得一个名列前茅的好成绩,那么陆家的光辉前程,就又可跷足而待了。 为了这个,陆慎虽十分看不上陆纨新娶的商户之女,但出于给陆纨做面子的想法,他还是应了陆纨的邀约,带着妻子杨氏登门过府。 陆慎的父亲和陆纨的曾祖父昔年是堂兄弟。到了陆纨这一辈,他和陆慎的血亲其实就隔得有些远了,但是这年头看重亲缘,时下百姓们极为注重宗族关系。 是以,陆纨与纪明意还是客客气气地将陆慎夫妇请到上座,陆承亦在陪坐之列。 陆慎和陆纨皆是读书人,又是同一宗族,共同话题自然良多。 杨氏自恃身份,认为和出身商贾、满身铜臭气的纪明意没甚么可聊,陆承则是一副“谁也莫挨老子”的模样,只顾专心吃自个儿的。 纪明意自小寄人篱下,最是会看别人脸色,当然晓得杨氏不喜自己。她本也没有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习惯,属实是看在陆纨的面子,才巧笑倩兮地拍了杨氏几句马屁,打算草草应付下得了。 谁想杨氏这老刁妇,竟极为难缠。 纪明意这厢夸她的簪子和耳铛上点缀的翡翠选得极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品相,杨氏那头却不怀好意地隐射她果然是商贾出身,小门小户的,所以才没有见识。 纪明意当即怒不可遏,几乎想要拍桌而起,骂一句“你别给脸不要脸”。 想一想,咬着牙忍下来了。 ——反正以后不常来往,拿了对牌以后,我管你死活,且忍下算了! 纪明意心里恨得磨牙,嘴上依旧笑说:“也只有叔祖母这样的贵人才配得上如此稀有的翡翠,妾身从前在家里真没见过呢。” 不想纪明意如此识相地伏低做小,杨氏的姿态略略缓和了些——认为这丫头虽然出身鄙陋,但挺有容人的雅量,单轮这点,倒比陆纨的原配芸娘强上许多。 刚松松筋骨,打算不再为难她,却听得那头的陆承撂下筷子漱完口,淡淡说道:“上了年纪,自然需要贵重的首饰装点。” “若是还青春年少,不施粉黛亦可天香国艳。” 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杨氏脸色骤变,不善的目光在纪明意和陆承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陆承抬眸,依旧面不改色,纪明意则娇娇柔柔地,眼睫毛甚至害怕地颤了颤,解释说:“叔祖母,妾身并非此意。” 杨氏冷哼一声。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陆慎和陆纨,陆慎捻着胡子,不咸不淡道:“几年了,承哥儿倒一点儿没变。” 纪明意敏锐地抓住了“一点儿没变”几个字,再联想到太平提及的有关传闻,她直觉这句绝不是什么夸赞的话。 纪明意的视线不由也转向陆承。 陆承正充耳不闻地净手。 陆纨道:“夜里吃多了只怕积食,我让人上几壶茶来用以消食。” “五叔公看如何?” 这个话题转移地不甚高明,但陆慎看在他的面子,居然生硬地接受了。 陆纨又说:“承哥儿还要回房温书,就不再让他作陪了。” 陆承早就等着这一句在,他懒懒一拱手,不甚规矩地说句“孩儿告退”,起身离去。 陆慎终于忍不住哼了声。 “像承哥儿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行差踏错。”陆承一走,陆慎便迫不及待地叹了口长气,眼珠子因为老迈而染上了一丝浑浊,他说,“金玉坊的事儿,你问过他没有?” “金玉坊的事情,多谢叔公好心告知。”陆纨淡淡道,“这个年纪混迹金玉坊,确实不像话,我会好好教育他。” 金玉坊不是城中最大的地下赌坊吗,陆承还去赌坊? 纪明意不明所以地听着二人谈话。 “唉,”陆慎叹了三叹,又说,“以前他在族学里的时候,读书刻苦,脑子也机灵。我一直觉得他未来能有出息,谁想后来出了那等事儿。” 哪等事儿?在旁吃瓜的纪明意支棱着耳朵一头雾水。 陆纨抬起眸子,他忽地站起身来,脚步立得极为沉稳,礼貌恭敬地对着陆慎鞠了一躬,姿态摆得很低。 他淡道:“当年的事儿,晚辈一直牢记在心,感谢叔公辛苦奔波,在其中费心周旋。既然叔公方才说都过去了,还请叔公为了承哥儿的声誉,日后莫再提起。” “承哥儿业已得到教训,答应过我不会再犯。”陆纨平静地字句清晰的说。 陆慎今日重提旧事,无非就是想要陆纨深深记住,当年自己对于他们父子的回护之情。 而今听到陆纨这样说,陆慎便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拍着陆纨的肩说:“你是个好父亲。” “惭愧。”陆纨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纪明意听得喉咙口冒烟,当即决定回去以后要让太平再好好地打探一下。 ——陆承到底当初为什么从族学中退学? 还有方才陆承的那几句话,好像是在向着我,难道算为我出气吗? 纪明意不甚确定地下着这个结论。 下半席吃茶,因为这两件事情,纪明意全程都心不在焉。 好在将将开始吃的时候,杨氏先行离席,纪明意一个女眷不好独留在此,也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告退。 她二人一走,陆慎便看了陆纨眼,问说:“承哥儿与纪氏处得怎么样?” “尚可。”陆纨含糊其辞地道。 既然提到纪明意,陆慎难免以长辈的口吻挑三拣四地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唯独在娶妻一事儿上不听劝。” “早年,我告诫过你,温家芸娘太过傲气,腹中空有诗书却没有管家之才,日后怕是会出岔子,你不听。” “而今,又娶个身份低贱的商户之女,日后……”日后入了官场,岂不是惹人笑话? 见陆纨的脸色沉静,陆慎便摇了摇头,不甘不愿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今日不是来与陆纨结仇的,陆氏宗族在未来,没准儿还有许多用得上陆纨的地方。他说,“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爱听便罢了。” 既然已和纪明意成亲,陆纨当然不愿别人在自己面前诋毁自己的妻子,主动解释说:“纪氏虽出身不高,但温柔娴淑,晚辈相信她会是个好妻子。” 陆慎是个墨守陈规的老顽固,门第之见甚重,口吻寡淡地说:“但愿吧。” “但愿她能帮你管好家,”陆慎道,“管好承哥儿。” 陆纨说:“晚辈相信她会。” 夜色缓慢地沉下来,陆慎也不再与陆纨闲聊。杨氏离开前已将对牌留下,今日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陆纨自来是礼数周到的人,他亲自将陆慎送到府门口,又从魏管家手上拿过准备好的天池茶,递到陆慎的小厮手中,嘴上道:“叔公方才夸这个茶好,我府上还备着几包,此茶在北方不易得,请叔公一道带回去,算是晚辈的些许孝心。” 初春的夜里,寒风飒飒卷过,卷起一片瑟缩。嫩黄的月光打在陆纨身上,显得他挺拔的身影十分柔和。 “沛霖啊。”陆慎念叨着。 沛霖是陆纨的字,陆纨当年师从名满天下的银川先生。 他十六岁考中秀才后,银川先生便亲自为他取了“沛霖”二字,取自《左转》中“甲冠天下沛雨甘霖”之意。寓意是一个人的才华与品格可在天下称甲,他的存在好像能给世间带来充沛而又甘甜的雨水。 陆慎拍着他的肩膀呢喃道:“你是难得的好孩子。” “望你不负银川先生所托,”陆慎的语气陡然加重了,伏在他肩上的力道一下有如千斤重般,“五叔公亦时刻盼望着你来年春闱蟾宫折桂。” 陆纨宠辱不惊道:“晚辈自当尽力。” “好,”陆慎激动地泪眼婆娑,“陆家的将来,可全靠你们小辈了!” 说着,陆慎终于踏上马车,车轮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哒哒哒地拉着车架从陆府门口远去。 9、往事 第九章 光熙十年,怀山之变发生的前一年,也是陆纨的妻子芸娘过世的第六年。在这个春天里,陆承十岁。 陆承自八岁出了母孝后,被父亲陆纨送进了陆家族学念书。这年头,北方的教育条件远远落后于富庶的江浙地带,大周开国一来,几乎每届恩科的前三甲都被南方子弟包揽,更不提南方比北方多考中进士的人数。 就连陆纨,也是因为其父曾任苏州府同知,所以他自小在太湖流域读书,承袭的乃是太湖子弟的教育。 北方的书院不多,而陕西逼近河套地区,不仅是书院少,就连好的族学也是凤毛麟角。陆家族学在整个陕西都远近闻名。陕西的许多士族门阀都愿意想法子走门道,把子弟送进陆家族学中来。 因此在陆家族学里头,每一天都相当地热闹。 陆承自小跟在母亲芸娘身边。芸娘是由陆纨的老师银川先生做媒,千里迢迢从南方水乡嫁到西安府来的。 陆承与他母亲芸娘一样,打小就长得漂亮,这份漂亮使他在陆家的一群孩童中脱颖而出。 芸娘是个极有才华的女人,陆纨没空暇的时候,陆承便跟着母亲读书。虽然芸娘生下他以后,身子日渐衰弱,情绪也时常出问题,可是她的才气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她将抱怨、哭骂、伤痛等负面情绪展示在陆承面前的同时,也将咏絮之才也全都传授给了他。 所以,陆承委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孩子,不论是在外貌上,还是学识上。这份钟灵毓秀更使得他在陆家族学中格格不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何况人的嫉妒。 这一日放学后,松柏帮他收拾笔墨,而陆承正亲自收拾课本。 父亲陆纨还在为祖母守孝,陆承也不是爱热闹的人,不喜欢每天滚得一身烂泥巴回去。 放课以后,他通常会选择回家去温书,或者带着小厮们出城去跑马打猎,或者自己在家里玩射箭和投壶。 临走时,有同窗叫他:“陆承,蹴鞠,去不去?” 陆承眼也没抬,冷淡地说:“没兴趣。” 叫住他的也是一个陆家子孙,名叫陆绮,其父陆玮是夏州参军,任从四品官。 陆绮向来看不惯陆承这恃才傲物的模样,想他父亲虽是个解元,但而今还是白身,自己的父亲却已经是从四品官。眼下陆家最风光的陆三爷,也只是个三品京官呢。 他陆承凭什么敢这么目中无人? 陆绮在陆家族学里头历来是被阿谀奉承的一个,早想杀杀陆承的傲气了,他于是冷嘲热讽道:“没兴趣还是不敢去?” 陆承抱着书本,一双眼睛目如点漆,他淡淡地说:“蹴鞠是个什么高雅的运动,也配我感兴趣吗。” “你!”陆绮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果然瞬间被激怒,他道,“当今圣上喜好蹴鞠,就连京城里的国子监也时常举办蹴鞠比赛。” “你居然敢说不入流。”陆绮一手指着他鼻子斥道。 陆承只轻轻一下便拂开了他的手,不甚在意地随口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圣上喜欢,所以国子监里人人吹捧,这难道是件很光荣的事情?” “你也好意思拿来说。”陆承面不改色道,“听说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海,便是因为蹴鞠踢得好,所以深得圣人器重。” “你对蹴鞠如此热衷,是也想学王海一样当个阉党?” 蹴鞠时兴已久,在文人墨客中,本可以称作高雅的艺术。但因为今上即位后,宦官专权,王海又在民间大肆敛财、胡作非为,偏偏他就是因蹴鞠踢得好晋身,加之王海讨好今上很有一套。 所以时人提起王海,便常常会提到蹴鞠,导致蹴鞠逐渐地在士人中不再流行了。 陆绮没有陆承那么尖利的口舌,连连道了几个“你”字,却说不出一句厉害的反驳的话来。 陆承便觉无趣,带着松柏转身离开。 陆绮被当中下了面子,又气又恼地砸了学堂里的好几张桌子,然后他不出意外地被学堂里的夫子抓住,被留在了后院里罚站。 罚站时,陆绮越想越气。 他是家中的幺儿,母亲生下他时已然是三十八岁高龄,他亦可算是父母的老来子,自幼受尽宠爱。 怎么能够容忍陆承这臭小子欺压到自己头上来? 陆承一来家世不如他显赫,二来,按照陆家族谱上的辈分讲,陆承只算是他子侄。 被一个小辈堵到无话可说,还被夫子留下在学堂里罚站,这皆是陆绮不能忍受之事,而这一切根源全部起源于不知天高地厚的陆承! 书童砚台见他怒发冲冠的模样,便讨好地上去劝说道:“公子别气了,咱们明日再找由头收拾他就好了,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呀。” 陆绮冷哼道:“收拾他?你说得容易。” “夫子们都喜欢他,五叔公也夸他将来能有出息。我要跟他打起来,可说不准吃亏得是谁。” ——这即是陆绮不喜欢陆承的第三个地方。 陆承长得好,书读得好,甫一出现便能引人注目,他甚至无需说话,仅站在那里就有鹤立鸡群、茕茕孑立的感觉。 大人们都喜欢、也都心疼这样的小孩儿,所以陆承硬生生地把陆绮的关注度挤走了不少。 偏他很傲,还不合群。 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的陆绮,真是恨死这样的臭小孩儿了! 砚台笑呵呵地说:“人都有弱点的,公子您只要找到他的弱点,还怕收拾不了他吗?” 陆绮皱紧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见身边的砚台一脸坏笑,遂踹了他一脚,骂道:“你肚子里有什么好主意?还不说来给本公子听。” 砚台道:“小的都打听过了,这九郎性格孤傲,几乎不跟人交朋友。但唯独有个朋友,他视若珍宝。” 听到“视若珍宝”二字时,陆绮恶心地不行,他想象不到陆承对别人好会是什么样子,却又耐不住好奇地问:“是谁?” 砚台不敢卖关子,直接说:“阿黄。” 陆绮嗤道:“这是人名?听着像条狗。” “公子,就是条狗啊,”砚台笑得古怪阴森,“小的听说,九郎每次出城跑马的时候,都会带着阿黄一同去。可不是感情很好吗?” “跑马嘛,走失条狗不是常有的事情。”砚台说,“再者,九郎若是因为一只畜生跟您置气,那可就是他不懂事了。” “唔。”陆绮挠了挠下巴,拊掌笑道,“有道理。” 说着,他又轻轻踹了砚台一脚:“你小子不错,挺精啊!” 砚台混不在意地掸了掸被踢过的地方,奉承着说:“公子高兴就成。” 阿黄是陆承养了七年的狗。 陆承三岁的时候,他跟着娘亲一起在集市上,从一个小贩那里买来了阿黄。阿黄是一只熊狮犬,那时才几个月大,它懒懒趴在小贩的摊子旁边。 阿黄一身棕褐色的茂盛的皮毛,尤其是头顶,一圈绒毛软乎乎地,很像《汉纪·武帝纪三》里曾经有过记载的狮子。 阿黄的四肢短小,肉爪子十分有力,每次出去跟着陆承跑马,它都跑得很快。 阿黄其实长得很凶,也算不上好看,根本比不上西域那边流传过来的“波斯猫”和京里盛行的“京巴犬”。买下它是因为陆承看到它趴在小贩身边时,琉璃般的眼珠子里,透露出了一股孤冷又蔑视众生的神态。 陆承没什么朋友,母亲这几年时常发病,一发起病来,会歇斯底里地摔东西、会撕掉陆承写的字帖,还不允许陆承去他父亲和祖母那里。 她说她只剩他这个儿子可以依靠了,一边哭,一边搂着他让他别走。 母亲生病了,陆承知道,也知道这个病治不好。况且,母亲本身就讳疾忌医——她甚至不敢让自己发疯的样子被父亲看见。 她害怕父亲知道之后,会干脆休了她。 虽然陆承怀疑父亲已经知道了。 总之,在陆承的生活里,除了一个时而温柔时而疯癫的母亲以外,几乎没有再可以好好说话的人。 所以,他想养只宠物陪在身边。 狸奴他嫌娇气,不太喜欢,别的公子哥们爱养鹦鹉,他又嫌聒噪,至于斗鸡蝈蝈,更是毁志之流,他更看不上。 在市集上面,陆承一眼就瞧中了阿黄。 熊狮犬的外形很凶,又不像京巴犬那样温顺,难以得到贵妇人和小娘子们的青睐。 但是陆承偏偏喜欢它自信傲慢的眼神。 芸娘今日的精神是正常的,儿子难得喜欢一个东西,即便她也觉得阿黄很凶,可还是宠溺地买了下来。 小贩见他们母子俩长得都可人,漂亮话便是一箩筐地往外冒:“夫人公子啊,你们放心,这熊狮犬就是长得凶,性情其实比那京巴还有藏獒讨喜多了。只要它认准了主人,以后就会忠心耿耿。带回去不管是打猎,还是看家护院,都是一把好手呢!” “不过,您两个一看就是贵人,肯定用不着它护院,那狩猎也好啊,您别看它腿短,跑得恁快。” “您看看这后脚肌肉,可强壮了!” 小贩将阿黄的肚皮翻过来,把它那肉肉的爪子给陆承看。 能打猎还是能护院,陆承都不太在乎,不过忠心这个优点听着舒服。 他接过一团绒毛的阿黄,冷淡地说:“知道了,谢谢。” 小贩鲜少见到长得跟玉一般的小孩儿,偏这孩童脸上还有股形似大人的疏离,他其实挺想捏捏陆承的脸。 但看了眼他们母子身边的护卫小厮,最终只是笑着与他挥手作别。 陆承于是跟母亲一起把阿黄带回了家里。 阿黄吃得很多,长得也很快。不足一年,它就长成了个圆滚滚的短腿的胖球。它也果然如小贩所说,虽然看着凶恶冷淡,但及其忠心。 陆承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学骑马,那匹马顽劣难训,几次把陆承从它背上甩下去,还差点将陆承践踏在马蹄下。 当时情况突然,小厮们都没有反应过来,是阿黄最先意识到不好,第一个冲到前头,咬住陆承的衣领把他带离了危险边缘。 可以说是陆承一手把阿黄给养大。 阿黄憨厚、干净、忠诚,还有着不同于凶恶外表的斯文和内向。母亲病逝以后,阿黄几乎是陆承最好最贴心的朋友。 陆承每次出城跑马都带着它。 陆府众人都知道小少爷喜欢这条熊狮犬,初时大家怕它咬人,每晚还拿链子将它拴着。 后来他们发现阿黄不仅不爱叫唤,还出奇地懂事,于是阿黄得到了在陆家自由行走的权利。 只是谁都不会去随便摸它,阿黄极为认主,只许陆承一个人摸它头顶。 从前有个小厮觉得阿黄有趣,不听劝告地去和阿黄握手,如果不是陆承及时出现,他的食指险些要被咬掉了。 小厮自己不听话,是错。 阿黄随意咬人,也是错。 那一次,一向宠爱阿黄的陆承,不惜拿着藤条好生打了阿黄十几下,训诫它咬猎物可以,但是绝不能随便咬人。 阿黄当时呜咽着趴下,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10、杀人 第十章 陆承和陆绮发生争执的事情,对陆绮而言是惊涛骇浪,却在陆承心里连一点儿波澜都没有掀起。 第二日休沐,同窗们约着去蹴鞠,他照常带着阿黄出门去跑马打猎。 阿黄跑得快,自个认识路,又很机灵。 加之这片林子里不曾有什么熊啊狮子之类的凶兽,只不过是些兔子类的猎物,充其量有几只狼。阿黄是只极为合格的猎犬,因而陆承不曾拴它在身边,每每趁着跑马的时候给它充分放风,让它能自由自在地奔跑。 这一天,阿黄跑出去后,却直到夕阳西下时还没回来。 陆承不厌其烦地带着人在林子里找了几圈,他怕阿黄是误踩了猎人们留下的陷阱,还亲自下到了陷阱里面去看,全是一无所获。 陆承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越找越心急,甚至不愿意家去。 天开始黑下来,跟着他的下人也怕出安全问题,开口劝他说:“小公子,是不是咱们找阿黄的时候,正好和它错过?” “它认识路,有没有可能它自己回去了。” 陆承觉得不可能,阿黄的嗅觉灵敏,他和阿黄处了七年时间,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阿黄都能准确地寻过来,绝不会自己跑回家。 可是来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陆承不禁告诉自己——也许阿黄真的已经回家了? 他一甩马鞭,说:“走!回家看看!” 到了陆府以后,魏管家正守着门,阿黄果然没有回来。 找不到阿黄,陆承吃不下饭,与陆纨同席的时候,只草草吃了几口。 陆纨见此,关切地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吗?” 出于母亲的缘故,陆承从小和陆纨相处的时间少。他其实始终不理解父母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要说母亲不喜欢父亲,为什么当初要给自己取名“承”字,希望他子承父业,未来能像父亲一样? 可若说父母恩爱,母亲又为何时常发病,为何要在临终之前还不忘告诉他“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让他以后不要轻易爱人。 陆承年纪小,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 不过,有一点儿,陆承得承认,陆纨是个温和慈爱的父亲。自小习惯了承受来自母亲的暴躁易怒,陆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爹相处。 他没有跟陆纨说阿黄走失的事情,只是问:“明天,爹能帮我跟先生告假一天吗?” 陆纨微楞,陆承是个懂事而早慧的孩子,书读得很好,几乎从来没开口请假。 难得主动提出来,那么必然是有事情悬在心上。 陆纨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同意了他的请求,说:“可以。但只许一天,后日还是照常要去。” “好。”陆承说。 一天就够了,陆承认为。 这夜,陆承整夜没有合眼。他也不许下人们关门,怕阿黄回来了进不去府里,万一又跑丢了怎么办。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承就骑上马又去了昨天的林子里。 这片林子不大,陆承昨日已经仔细地找了一半,还剩下另一半没翻找。 一上午的时间,足够陆承将那另一半也一步不落地跑了一遍。 还是没有找到。 阿黄到底去了哪里? 陆承真正是心急如焚,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拿着马鞭,发泄似地抽了几下一旁的青树,不死心地高声唤道:“阿黄,阿黄!” 没有急速奔跑过来的脚步声,也没见到那双琉璃珠似的眼。 这时,有个小厮满头大汗地冲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公子……魏管家请您……请您赶快回府一趟。” 这个关头,魏管家找他还能有什么事情? 陆承以为是阿黄找到了,忙旋身纵马回府。 阿黄的确找到了。 它的骨头全被剃去,只剩下一张鲜亮柔软的狗皮。 它被砚台包在精美华丽的匣子里亲自送过来。魏管家见到时七窍冒烟,险些晕过去,当即厉声使人将这奴才扣了下来。 关于要不要告诉陆承这件事,魏管家想了很久——索性就让承哥儿以为阿黄是跑丢了吧,魏管家这样想过。 他知晓承哥儿对阿黄的感情,可这砚台是陆绮的家奴,他不可能扣着人家一辈子。 他也担心,即便他不说,来日到了族学里头,陆绮还是会拿此事来戳陆承的心肝。 所以,他只好派人去请陆承回来。 让承哥儿打这狗奴才出出气也罢,魏管家天真地想着。 陆承回来了。 他亲眼见到展现在他面前的,阿黄油光水滑的皮毛。 他们杀了阿黄,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给阿黄留下! 陆承的瞳孔漆黑,双唇有些发干,他颤抖地伸出稚嫩白皙的手,轻轻摸了摸阿黄。 阿黄的毛发柔软依旧,好像惯常趴在他脚边时一样,即便不说话,也泛着温和沉静的光泽。 光泽忽然在太阳光底下闪了一下,眯了陆承的眼睛。 陆承倏地松开手,他跌跌撞撞跑到一边,弯着腰干呕起来——他出门时没用早膳,回来后又没来得及用午膳,当然什么都吐不出。 魏管家心疼地过去摸着他的背,安慰说:“哭出来就好了,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人呢?”陆承抹了下眼睛,他仰头,试图用这样的姿势压抑住胃里难受的感觉。他死寂的眼珠一动不动,哑声问。 魏管家说:“关在了柴房里。” “带我过去。”陆承道。 带过去也好,魏管家是经事的人,知道任何事情不能憋在心里,容易伤身体。陆纨便是什么都憋着,惯于自苦,家里有一个这样的人就够了。 承哥儿还小,发泄一通也就好了。反正只是个家奴,打坏了也没什么要紧。 魏管家于是亲自扶着陆承去柴房。 到了柴房里,陆承盯着砚台看,砚台也在看陆承。 陆绮派他来,他自然是有任务在身。虽然知道此次来八成要挨顿打,但是小主子答应了他,回去以后就把卖身契还给他,他再也不是个家奴了! 前提是,砚台得把陆承的所有反应,如何伤心如何大哭如何失态等等等等,全部详细记下来,回去了描述给他听。 为了这个任务,砚台眼也不错地、及其认真地观察着陆承。 出乎意料,陆承双眼血红,皮肤透着一丝诡异的苍白,但是没有哭。 骨头还蛮硬的嘛,还是说这个打击还不够? 砚台歪着头揣摩。 陆承就像是一只野兽般盯着他:“你是谁的家仆?” 砚台没想到他们一同在族学里待了几年,陆承居然连他是谁的家仆都不认识,果然是个睁眼瞎,难怪主子想收拾他。 砚台冷哼一声,自报了家门。 陆承点头,目色下蛰伏了些砚台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好。” “是你剥的皮还是陆绮?”陆承这年不过十岁,嗓音本该带着一丝属于童音的稚嫩清亮,可他的声线却被压得很低,听着嘶哑又沉寂,隐约好像还有丁点儿颤抖。 这份难得的颤抖被片刻不差盯着他的砚台仔细翻检了出来,他有丝替自己、替小主子得偿所愿的欣喜。 守株待兔这么久,陆承总算是失态了! 为了进一步刺激陆承,好回去给陆绮汇报。砚台一边忍耐着害怕,一边又压抑不住情绪,兴奋地说:“是我。” “那畜生长得凶,乖倒是挺乖的。公子与我都以为不太好抓它,没想到是个只会叫不会咬人的废物。” 陆承咬紧牙关,手指死死地蜷缩起来,他仰起头——他又想吐了。 砚台见他露出这样的姿态,更觉自豪,砚台披着一张人面兽心的皮,继续喋喋不休道:“剥皮还不简单吗?我把它吊在树上……” 下一秒,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陆承毫不犹豫地举起柴房里的斧头,劈头一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砚台的血飞溅到了后头的魏管家身上,还有的飞到了陆承嘴巴里。 陆承再也忍不住,他踉跄地蹲到一边去干呕,呕到连酸水都吐不出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使劲将血迹从唇上抹去,他拿着斧头策马狂奔而去。 魏管家活了四十几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还没有人在他眼前杀人,且这位杀人的还是他少爷。 他盯着淅沥的血迹和倒在地上再没有声响的尸首,怔楞半晌,方如梦初醒地动了动手脚,艰涩地张嘴说:“快,快,赶快去通知老爷,再派人到族学里去。” “不不,我亲自去族学,你们去通知老爷,赶快,一定要赶快啊!” 好在魏管家也会骑马,忙去后院里骑了马追上陆承。 下人们则手忙脚乱地去书房里头通知陆纨。 “老爷,您快去族学里头看看,魏管家说公子要杀陆绮少爷!” 陆纨放下书本,错愕道:“什么?” 11、对错 第十一章 魏管家的骑术远没有陆承精湛,他紧赶慢赶地赶到族学中时,陆绮已经被陆承持着斧头逼到了窗户边。 这个时辰恰好是在午休,所以陆承找到陆绮十分顺利。 此时,他们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绮的书童想要上前救主,但又害怕少爷出事儿,只好一边派人回家通知陆绮的父亲陆玮,一边冲着陆承叫喊“放开公子”之类的话。 姗姗来迟的夫子赶到以后,惊疑不定地对陆承说:“陆九郎,孔圣人面前,族学圣地,你持着斧头威胁同窗,这是要做什么?” 魏管家也冲到了人群里面,他红着眼大喊道:“承哥儿,你不要冲动,什么事儿都没你自己的性命重要,你不要冲动啊!” 陆承对同窗们的惊呼声、魏管家的劝告声、和夫子的惊疑声充耳不闻。 他手上的斧头离陆绮的脖颈只有一寸距离。 陆绮被吓得大哭,叫也不敢叫,裤|裆里头全是湿的,水迹滴答滴答从裤管流到地上,全是腥臊味儿。 陆承垂着眼看他,极俊的眉眼冷漠又轻蔑,他揪着陆绮的衣领问:“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家奴才的主意?” “说。”陆承黑眉乌嘴,少年的棱角高挺凌厉。 陆绮浑身发颤,说:“是他,是他!” “他说你最喜欢那畜生……给我出招,把那畜生的皮剥下来送给你,好叫你好看……”陆绮此刻一点骨头都没有,他被陆承的模样吓到腿软失禁。 不用如何吓,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 陆承问:“你碰过阿黄没?” “没有……”陆绮心虚地,结巴着说。 陆承的斧头又逼近一点儿,险些动到陆绮的筋脉,他逼问:“有没有?” 陆绮立即尖叫道:“碰过!” “我碰过!”陆绮说,“它……它被吊在树上的时候,我拿棍子打了它几下……” 陆承问:“哪只手?” 陆绮颤抖着不说话。 陆承的脸色乌沉沉地,好像只蓄力待发的猎豹——弓着腰,浑身紧绷地瞄准着猎物。 他再次问:“哪只手?” 陆绮的目光垂向自己的右手。 陆承没有一秒犹豫,眼也不眨地劈起斧头砍向了他的右手手掌。 陆纨和家丁们赶到的时候,事情已尘埃落定,陆绮的惨叫声正响彻天际。 陆家族学里头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得以放假一天。 陆承一声不吭地被陆纨拎回家里。 陆纨在路上已从魏管家口中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到了书房后,陆纨面无表情地说:“跪下。” 陆承沉默下跪。 陆纨叹声气,语气如一潭死水,他问:“知道错没有?” “我没错。”陆承缓慢地抬起头,眨着干涩的眼睛望向父亲。 因为尚在孝期,所以陆纨今日着一身素白的长衫,他眉目出尘,眼角被夕阳打下了柔和的光晕。 陆纨心平静气地说:“陆承,你错了。” “我知道你难过伤心,但人命怎可如草芥。”陆纨说,“如果陆绮承认阿黄是他杀的,你打算做什么?” “让他以命偿命?”陆纨低声地问。 陆承抬起眼,少年郎稚气未脱的青涩还有不同寻常的冷漠感出现于他漂亮的眉眼之间,他说:“是。” 见他回答得如此武断,陆纨不由变色,他薄斥道:“一条性命是能由你这样轻忽的吗?” “即便陆绮做错事情,也自有大周的国法来惩治他。他不是你的家奴。你在族学中肆意妄为,在柴房里大开杀戒,这等冒然行凶的做法,和陆绮与他的书童又有什么区别?”陆纨的双目深邃,他字句清晰地说。 “爹怎能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陆承眼角发红,终于失态地大吼。 陆纨的黑瞳如墨,他顿了顿,忽然吩咐道:“取家法来。” 陆承今日犯了大错,一向疼爱他的魏管家也不敢求情,只能看着长天取来一根沉重的铁鞭。 这是陆家的家法。 陆家是书香世家,几任家主都温和平静,这一鞭打下去能使人伤筋动骨。陆家书房,几十年没有动过家法了。 长天将那根铁鞭递到陆纨手上。 陆纨说:“第一下,打你视人命如草芥。” “第二下,打你不知控制自己满腔的杀欲。” “第三下,打你犯错不知悔改。” 这根铁鞭是从陆家的先祖流传下来,比寻常藤条重,甚至比宫里打人的木头杖子还要硬。 陆纨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他三下都没有收力,狠狠地抽在了陆承身上,硬生生把陆承打得心肺震动,口吐鲜血。 陆承经受不住,摔在地上,随即他又倔强地爬起来,一手抚胸,一手撑地。 看见地上的鲜血,魏管家到底还是心疼,忙过去扶起他,忍着哭腔劝道:“爷,已经打了三下,承哥儿年纪还小,再打下去,孩子如何能承受。眼下他得到了教训,也晓得厉害了。” 陆纨将铁鞭持在手上,他看着陆承,问:“承哥儿,知道错没有?” 陆承的嘴唇动动,稚嫩的脸上沾满了不甘还有难过的眼泪。 “我没错!”陆承的双眼水汽模糊,他哽咽着嘶吼道,“阿黄陪了我七年!七年!它是娘跟我一起买回来的!” “它被买回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我给它喂马奶,给它搭窝。它又乖又听话,是我最忠心的朋友,从来也不叫唤。我读书的时候,它会趴在我脚边,我跑马的时候,它也陪着我一起,我不要它死!” “你打我,说我错了。”不肯在砚台和陆绮跟前露出一点儿破绽的少年此刻泪流满面,他用衣袖抹去脸上的眼泪,死死地叫道,“可是我很难过啊!” “我很难过……” 陆承抽噎着说,“阿黄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它被剥得只剩一张狗皮,他们还把阿黄吊起来。” “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畜生!”陆承的心脏处传来了疼痛感,他咳了一口血沫出来,哭得嘶声道,“阿黄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 “我为他报仇,我有什么错?”陆承品尝着嘴里的铁锈味儿,后背传来的彻骨的疼痛和心上一下下被倾轧的悲伤,终于将这个十岁的孩子碾得支离破碎。 陆承哭得泗泪横流,他说话时几乎将嘴唇咬破,又接连吐了几口血。 陆纨沉默地放下铁鞭,他竭力平缓自己的心绪,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反复捏了几下眉心。 书房里半晌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一位小厮来报:“爷,陆参军来了,带了好多个家丁,几乎把咱们府上围起来了。陆大人说……要把公子送去见官。” 夏州参军陆玮,即是陆绮的父亲。 陆绮的右手被废,陆玮当然要来替儿子出头。陆纨慢慢地叹口气,将铁鞭丢给长天,拧着眉往外走:“先出去看看。” 说完,他脚步一停,又冷静地叮嘱道:“谁都不许送陆承回房里,让他在这里跪着,等我回来。” 13、勇敢 第十三章 陆玮本来有点儿怕真的打出人命来不好收场,已经预备退缩了,见陆承一副傲骨铮铮、犹不知悔改的模样。 他便冷笑说:“好,这是你小子亲口说的。” “咚。” 坐在太师椅上的陆慎中气十足地将拐杖捣在地上,发出一声足以震清众人的响声。 “打打杀杀,要生要死,像什么样子。”陆慎冷冷地说,“今天在族学里头已经见了血光,你们是打算在我面前再表演一次?” 陆玮桀桀冷笑地说:“放心,这孩子骨头硬得很。再说,他父子俩都心甘情愿。刚才的话,五叔你没听见吗?” 陆慎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陆承年少不懂事,你这位已经做了四品参军的长辈,也准备跟小孩子一样胡闹不成?” 陆玮听到这句“一笔写不成两个陆字”时,就知道陆慎这个族长是要和稀泥了。 他将铁鞭甩到地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森然一笑问:“五叔如何打算?” “承哥儿伤了绮哥儿的手在先,沛霖用家法处置他在后,家法的厉害你我都晓得。承哥儿这三下既然是结结实实挨的,也算是他们父子向你负荆请罪了。” 陆慎说:“人的右手的确至关重要,既是关乎终生的事情,那么由沛霖赔四十亩地给你,记在绮哥儿名下,算作对绮哥儿的补偿。” 四十亩地可不少,陆玮的目光动了动。 按照目前农耕的局势,二十亩地的收成便已足够陆绮每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四十亩地等于是翻倍赔偿给了陆绮。 即便他日后考不上功名,有这四十亩良田在手,也足以逍遥自在。何况,本也没有谁敢肯定,陆绮日后必定能金榜题名。 陆玮没吭气,转目望向陆纨。 陆纨平静地说:“五叔公的处置,我同意。” 陆玮见他同意得这么果断,便又起了新的心思,他装腔作势地说:“四十亩地就能换我儿一只手,我儿的手也太便宜了吧。” 陆慎看他一眼,张嘴说:“既然咱们是一家人,日后总有互相帮扶的地方,莫非你真想和自家亲族结仇?” 这是在委婉地劝诫他不要狮子大开口,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他陆纨也不是身无长物之人,老师是桃李满天下的银川先生,又还有不少师兄在朝堂上为官,真与他做了死对头,对双方都没好处。 陆玮发出一声郁躁的冷哼,他嗤道:“四十亩地可以。除此之外,我替绮哥儿向这小子要一个道歉。敢问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 “该道歉。”陆慎一面说,一面看向陆承,他好为人师地开口教导道,“承哥儿,此事是你的错,的确该道歉。” 陆承的唇抿成一条线,青涩的少年固执地咬紧牙,不开口。 他没有再喊出“我没错”这样的话,既然做父亲的都无法谅解他,他怎能奢求一向规矩为重的族长和护子心切的陆玮谅解呢? 陆承只能沉默着表达决心。 屋子里安静片刻后,陆纨淡淡道:“族叔要个道歉是应该的。子不教,父之过,待我换身衣裳跟族叔一起回府,当面和绮哥儿道歉。” “不需要。”是陆承坚定的、硬邦邦的声音。他低着头,垂目看向自己的脚尖——小小的皂靴上沾了几滴他挨了铁鞭后,失控吐出的血。 陆承竭力收紧所有委屈和难过,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向陆纨,是对他说,也是对陆玮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等我好了,我自己去,不需要任何人替。” “好!”得到这个回答后,陆玮总算满意,他眼冒精光地说,“如此,我在府上恭候大驾。” 于是,这件事便以陆承挨了三鞭,陆纨父子赔陆玮四十亩良田,陆承承诺向陆绮道歉作为结束。 等陆慎和陆玮都走了以后,下人们扶着陆承回房,魏管家则忙着急忙活地去请大夫。 只陆纨独自在书房里静立了良久。 大夫来了以后,见到陆承的伤势也是触目惊心。他说陆承的伤势确实严重,但好在他年纪小,恢复能力强大,而且出于勤于锻炼的缘故,从前打下的底子够扎实。初步估计得卧床三个月,只要耐心休养,以后应当不会留下病根儿。 长天和魏管家一直留在陆承房里,等大夫把药开好,长天见到陆承服下,又沉沉睡了过去以后,他方才离开。 长天将大夫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了陆纨。 陆纨颔首,表示他明白了,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长天劝道:“公子此次伤得厉害,爷还是去看看吧。” 陆纨沉声问:“他睡了吗?” “服了一副促安眠的药才睡着。”长天说,“陈大夫让煎的,陈大夫说如果不加点儿安眠的方子进去,只怕承哥儿今夜会疼得无法就寝。” 陆纨沉默着,须臾后,他说:“我不去了。” “陆子业有句话没说错,这孩子确实该得个教训。” “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1 陆纨呢喃着杜甫的《蒹葭》,静静地呼吸着寒风中冷冽的空气。这晚,他几乎在书房枯坐了一宿。 夜色浓稠而清寂。黑夜里,庭院中的树木影子好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人,狰狞地铺满在大地上。 陆承半夜里还是被疼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魏管家缩在了他的侧塌旁睡,许是担心到了夜里,他的伤势会持续恶化。 听到床榻旁有动静,魏管家很快睁眼醒来,问道:“承哥儿,要喝水吗?” 陆承借着魏管家的手喝了水,喝完水以后,他用一双如猫儿般的玻璃珠子的眼睛盯着魏管家。 魏管家几乎立刻明白他想要问什么,含糊请辞地说:“爷今晚还要为让地的事情做筹谋,承哥儿多多体谅你爹吧。” “即便他没来,心里一样是很疼爱你的。”魏管家语气谆谆地说。 知道父亲一次没有来过,陆承什么话也没说。他安静地趴在床榻上,夜晚狠劲的凉风拂到了脸上,像是有人迎面给了他一巴掌。 陆承看眼魏管家,想到了今日在正厅里他为自己给陆玮下跪,而他的亲爹却毫不犹豫地将铁鞭交到陆玮手上,正义凛然地说让他再打三鞭。 陆承捏紧了枕套,沙哑地呢喃说:“对不起魏伯。” “唉,公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魏管家心疼地摸了摸他小小的脑袋,“我知道,九郎是个好孩子,只是今天很伤心,所以才做错事儿。” 陆承哽咽了下,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东西,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魏管家忙“诶”一声,说:“有事随时叫我。” 待魏管家去了耳房后,陆承才抹抹眼睛,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支金雀钗来,这是母亲芸娘的遗物之一。 母亲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她摔过古董花瓶,撕过自己写的文章,甚至有一次还把她陪嫁的首饰扔进了火炉里去烧。 但是她把陆承当作自己的全部。 她从来没对他动过手,甚至很少向他说什么难听的狠话,母亲情绪发作的时候,或者大喊大叫,或者会抱着他哭。 如果母亲在,她一定会理解我的。陆承想。 陆承一手摩挲着钗子,忽然埋首在枕头上,借这个动作掩饰他脸上所有伤心、委屈崩溃的情绪。 “娘,”陆承哽咽的声音中带着哭腔,眼里心里都是无尽的涩意,“我好想你,爹今日差点把我打死。” 夜深人静时,他终于不用再藏着自己的不甘和难过,可以慢慢卸去盔甲,露出一个冷硬倔强的躯壳下,十岁少年的虚弱疼痛的灵魂。 “爹替我赔了四十亩地给那个畜生,但他连相信我都不肯,我也不用他替我赔。”陆承蜷缩着身子,一手狠狠抹了下脸,把满脸的眼泪擦去。 他嗓音嘶哑地说:“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哭,娘,我不哭了。”陆承一边说,一边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他沙哑地喃喃道,“我好想娘,好想阿黄。” “阿黄——” 陆承双手捂面,他再也忍不住,悲伤顷刻间溃不成军,趴在枕头上放声抽泣起来。 …… 时光兜兜转转,少年伤心委屈的往事早已被丢弃在荒草丛生中,爱的废墟之下,同时也掩埋了一位父亲严厉如山的维护和教导。 同一片寒夜的月色里,陆纨刚送走了族长陆慎。 他刚才在席上少饮了些酒,而今还觉得有些酒热,便在府中走走散酒气。 不知不觉,陆纨走到了儿子陆承的院子中。正房里的灯本来还亮着,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随即又熄灭。 陆纨看向负责守夜的小厮松柏,问:“承哥儿睡了?” 松柏明知陆承这是看见陆纨来了,才故意熄的灯,却不得不回答道:“是的,爷,公子刚睡下。” “我看看他。”陆纨走了进去。 陆承的确是躺下了,他只着一件寝衣睡在罗汉塌上,锦被仅盖到了胸前,两只手肆无忌惮地敞在外头,不甚规矩。 陆纨默默走上前,轻轻地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点儿,从胸前提到了脖颈处,又将他两只手也塞进了被子里。 他在床榻边沿坐下,静静地看着陆承。 约半盏茶的时间后,陆承忽地一脚踢开被子,他双眉紧锁,瞳孔漆黑,缓慢坐起身,一言不发地凝视陆纨。 父子二人于黑夜中沉默对视了片刻。 陆纨抬眸,率先问:“不装睡了?” 陆承眉峰轻挑,不答反问:“这个时辰,爹不在新妇房里歇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九郎,”陆承的声音很轻,答非所问道,“你娘走了八年,八年里,府上没有进过一位女人。” “不管你从谁的嘴里听说过什么,但为父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无论是在你娘生前还是在她过世后,我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陆纨淡淡地说。 陆承抿了抿唇,他得承认,陆纨确实不是一个好女色的人。这么多年来,陆纨身边只有娘在的时候就纳了的两个通房。 可他在乎的莫非是这个吗? 许是今夜喝了酒,陆纨的话少见地多了起来。他们父子,一个惯于自苦,一个倔强任性,都是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人,实在鲜少拥有这样的谈心。 陆纨语调平静地说:“你十三了,过不了几年也要成家。府上得有个像样的女主人,不能事事总靠别人去打理。” 陆承抓住关键词,嗤道:“爹娶的新妇很像样吗?” “纪氏温良贤淑,”陆纨说,“不可单以出身论英雄。” “今日你在正厅里那样没给她脸,若传了出去,人人只会认为你张狂桀骜,你不是小孩子了,别人不会原谅你的随心所欲。” 陆承垂眸,忽然冷淡地说了句:“孩儿是孩子的时候,也没见父亲原谅我。” “因为你远远超过了随心所欲的范畴。”陆纨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沉声说。 “重视情谊没错,但人生不能任你快意恩仇。”陆纨的目光温和又有分量,他嗓音温润,暖融融地像一道温泉水般,好像能融化人的心窝。 他的声音低低地,带着点儿沉醉的酒气,余香陈留:“你慢慢在长大,应该要明白——勇敢是知错就改,是知道爱护自己,是学会如何忍耐克制,是敢于拥抱成长中的变化。” 我拥抱变化,可有人拥抱我吗?陆承垂目,默然想着,一点儿没吱声。 “手还疼吗?”陆纨忽然问。 陆承不明所以。 却见陆纨从怀中掏了只三黄膏出来,三黄膏是用以治疗烫伤的良药。 原来白日里他全都看见了。 陆承缩了缩手指,却被陆纨不由分说地捉住上药。 三黄膏的触感清凉,可以有效缓解烫伤处的红肿凝滞之感。 陆承抬眼,时隔三年,他再次好好地端详自己的父亲。 陆纨一身气质芝兰玉树,着实是个美玉般的人,好似出淤泥不染的清荷。 他是清荷,那我是什么呢? 陆承低头沉思。 陆纨边替他擦药,边说:“往后别再去金玉坊。” “好好念书。” “可以答应为父吗?” 大概是陆纨的语气委实太过谆谆醇厚,陆承难得沉默了些时候。 片刻后,他却摇头,黑眸如锐利的小兽,泛着坚定的光,他说:“我再去两次。” “最后两次。” 陆纨见他连次数都计算地这么清楚,不像是去单纯玩乐,心里陡然对他去金玉坊的目的起了疑。 他试探地打量陆承一会儿,勉强同意道:“如此,一言为定。” 14、荔枝 第十四章 今宵难得一夜好梦。 翌日醒来,便到了纪明意回门的时候。 对刚出嫁的新妇而言,回门是件极为庄重的大事情,在许多地方,娘家人对回门的重视程度不亚于送嫁。 一大早,天刚刚亮,纪明意的大哥纪明德就到陆府去接人。为了表示尊重,陆纨也带上了陆承一起。 几人一同坐上纪家的马车。 纪明德是商人之子。按照本朝律法,商人的后代不能参加科举更不能做官。所以纪明德的车架规格不敢越制,从外表看上去十分朴素,堪堪只能坐五六个人。 但是上车以后,陆承很快发现,这副车架的内里另有乾坤——窗户是水晶玻璃的、脚底下铺着从西洋进货来的长毛的地毯、就连塌上也垫了一层柔软的狐狸皮。 更不提马车里头的小桌子上,供用了时鲜水果和新鲜糕点,就连上的茶也怕不合客人的口味,贴心地分了三种——分别是龙井、普洱还有松萝。 陆承瞥了纪明意眼,心想:纪家的人倒是各个都精于享受,小小的马车就卧虎藏龙,不怪乎她被养得白里透红。 纪明德是纪家的长子,常年跟着他爹跑商,这些年来算得上是走南闯北,所以在言语上十分健谈。 陆纨与他一个是“读万卷书”、一个是“行万里路”,可谓相谈甚欢,一路上都没有冷场。 纪明意与陆承便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偶尔纪明意会从小桌子上拿一颗荔枝吃。 这个时节的荔枝很难见到。 荔枝本就在水果中最为名贵,又产于福建,要想将它一路辛苦地运到陕西来,其中得破费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所以桌子上的小瓷碗里,一共也就放了八颗荔枝,算一算正好一人两个。 纪明意先给自己剥了一个,又替陆纨剥好,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而后是纪明德的。 剥到第四个的时候,纪明意手上的动作很慢,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应该给谁。按理该给陆承了,但是上次他连自己的见面礼都拒绝,若是当着大哥的面再被他闹个没脸,只怕母亲和哥哥都会为自己担心的。 正当纪明意做完思想斗争,预备放进自己嘴巴里时,冷不防却被和陆纨热聊中的纪明德盯了一眼。 纪明意抿唇,只好将荔枝放进陆承的碟子前。 于是,陆承的面前出现了一只纤细干净的素手,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间捻了一颗白润滚圆的胖荔枝。 陆承抬眼,小白手在他的注视下,迅速缩了回去。 他慢慢低头,用指头戳了戳那饱满的荔枝肉,荔枝随着他的动作,在盘子里滚三滚,他的手指也随即被沾染得湿哒哒的。 陆承垂眼,冷漠地用锦帕擦干净手。 父亲有没有看见他不知道,但是他方才很清晰地捕捉住了纪明意手腕的停顿和她临时转变路线的动作。 她本来没打算给我,陆承想,不过是一颗荔枝,难道谁还求着要不成? 这就是爹说的“温良贤淑”? 陆承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咽下心里所有的冷淡和不痛快,一直到下马车时,陆承面前的荔枝也还保留在碟子里,分毫未动。 纪明意的老爷纪春田虽然只是个商贾,可是在陆纨和纪明意成亲这件事上,脑子很拎得清。 他很清楚,以陆纨的条件,想要娶个比纪明意身份高的女子做填房,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商籍与官籍相差何止千里,和陆家联姻这件事儿,不管怎么看,肯定都是他们老纪家得了便宜。 何况,等陆纨明年考中了进士,那他可就要多个进士女婿了!若陆纨再争气点儿,被选中做庶吉士,啧啧,那没准就是未来的阁老了啊! 阁老女婿,纪春田连做梦都没敢允许自己这么想。但是妻子葛氏说了,让他有点出息儿,因为她认为关于陆纨能做上阁老这事儿,或许有朝一日还真能实现。 所以,为了这个有万分之一可能做阁老的女婿,纪春田一听到下人说马车马上要回来了的时候,他便匆匆带着妻葛氏还有儿子们出门去迎接。 见到陆纨从脚凳上下来,纪春田还热情地去挽陆纨的胳膊:“来,沛霖,先到屋里坐。” 虽然纪春田如此热情,但陆纨还是礼不可废地微躬身,唤道:“岳父。” “诶诶。”纪春田越看陆纨越满意,嘚瑟高兴地不行,一连答应了好几声。 “这是承哥儿吧。”葛氏自纪春田后头走出来,见陆承年纪虽不大,但长得如松如柏,眉眼间充满了少年人的飞扬骄狷,看人时还隐隐有种漫不经心的睥睨冷漠。 半大少年是最难相处的,这个少年恐怕比寻常儿郎还要难对付。 葛氏心里生起警惕,面上却慈祥地笑着说:“初次见面,外祖母给承哥儿准备了见面礼,就放在了花厅里头,让舅舅带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明显是把陆承当成孩子在哄的语气。 可这份关爱的语气却让陆承难得地怔了怔。 他点头,居然说了句:“谢谢外祖母。” 陆纨和纪明意一齐看向他。 ——少年人的叛逆感依旧写在脸上,只是被这份言辞中的礼貌遮掩住了。 陆纨收回视线,随着纪春田走进花厅里,纪明意与葛氏、纪明德和陆承跟在他们身后。 纪家不兴族谱那套,纪春田最烦打秋风的穷亲戚,所以纪家的回门宴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七大姑八大姨。花厅里坐着的除了纪春田的儿女们,只有几房较为受宠的姨娘小妾。 纪春田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纪明德、次子纪明礼以及长女纪明意都是葛氏名下的儿女们。 纪明德今年二十一岁,已经娶妻生子,膝下一位三岁多的胖儿子。纪明礼十七岁,去年刚刚娶亲,还未来得及添丁,媳妇儿窦氏正坐在他旁边。 回门时要给封红,陆纨早先准备好了。 他一一给到各位小辈面前,其余人都开开心心地收了,只有一个女孩儿在接的时候,目不转睛地多看了他几眼。 陆纨便当作没有发现她的反常。 倒是纪明意,将这一瞥记在了心里。 用完膳之后,男人们继续在花厅里喝茶谈事儿,女人们则进了内院里来。 插科打诨了几下后,纪明意便忽然出其不意地问:“二妹妹的封红怎么样,是不够厚吗?” 纪明菲眨了眨眼睛,显出一派小女孩儿的天真:“姐夫给的都是一样的封红,姐姐干嘛这么说?” “我看你姐夫给你的时候,你好像不太满意,不然怎么迟迟不接过去。”纪明意道。 纪明菲的母亲陈姨娘这时候温柔地笑了笑,打圆场说:“明菲第一次见她姐夫,没有规矩,惹了笑话,夫人和姑奶奶别见怪。” 葛氏不咸不淡道:“明菲十四了,明年也要选个好人家议亲。女儿家的规矩得仔细学,不然日后在夫家惹了笑话,可不是一声别见怪就能过去。” 听到这话,陈姨娘笑得有些僵硬,却不得不弯着腰说了声“是”。 教育完陈姨娘,葛氏没有耐心再和丈夫的小老婆们周旋,遂道:“如果没别的事儿,你们都先回院子去,我和阿意说说话。” 姨娘们于是识相地带着女儿福身告退。 没了外人,葛氏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指向最关键的问题:“陆家九郎怎么样,可曾给了你气受?” 纪明意望向葛氏,微微撒着娇说:“娘怎么不关心我与郎君的事儿,开口就问陆九郎。” “以姑爷的性子,断不可能让你受委屈。”葛氏的声音客观又冷静,“倒是我今日看陆九郎,委实桀骜不驯,恐怕不易相处。” 纪明意记起陆承方才的表现,想说今日已经是他极好相处的时候了,又怕葛氏知道了要担心,便不以为意地说:“九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给我什么气受。” “再说,郎君也很维护我。”纪明意笑意盈盈地道。 葛氏见她脸蛋微红的模样,语气中不由也添了几分温柔之色:“早跟你说过,你这门亲事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娘没有骗你吧?” “唔,”纪明意想起一事儿,问说,“郎君跟我提过,说娘早年对他有恩,娘可以跟我详细讲讲吗?” 葛氏道:“不是什么大恩惠。不过是十来年前,有人来我经营的书坊卖藏书,拖了整整半个马车。我见那些藏书里有不少都已是孤本,十分珍贵,料定是某个书香世家一时周转不开,便有心想结个善缘。我对那拖车的小厮说,可像当铺那样,预支十万两银子给他们,藏书先在我这儿抵押三年,若是三年内,十万两无法还清,再卖给我也不迟。” “卖书的人是郎君?”纪明意问。 葛氏道:“不错。后来,他用了两年多还清了十万两,还要额外给我两分息,我自然不肯收。” “娘可真精明。”纪明意感慨道,“要是收了钱,这份人情就像买卖一样,郎君归还银票的时候,娘与他就钱货两讫了。正是因为没有收钱,人情才会一直欠着。” 葛氏瞪她眼,恼恨她把话说明,用纤纤玉指虚虚点了她额头一下:“若是收了钱,还怎换得回你这桩婚事?” “得了便宜还卖乖!”葛氏斥道。 纪明意嘿嘿一笑。 葛氏说:“这事儿,也是姑爷够磊落。我当时并非抱着挟恩相报的心思,只是想着钱在手里留多了也没用,倒不如借人使到钢刃上。” 纪明意暗自腹诽着这句“钱留多了也没用”,心想要是从前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冷笑一声好个“何不食肉糜”。 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她也享受着这“何不食肉糜”的生活,便说:“娘知道郎君当时为何要卖书吗?” 葛氏瞥向她,道:“我与姑爷虽然之后断续有联络,但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你也只当做不知道这事儿,虽说姑爷秉性温良,但是读书人普遍心高气傲,你若无故提起他落魄之时,难免日后不生是非。” 在婚姻上的经验,纪明意还是很信服葛氏的,于是低头受教,说:“好,我知道了。” 母女俩还在闲话家常,负责伺候纪明德儿子的乳娘希妈妈忽然急匆匆地提着裙角跑来:“夫人,姑奶奶!” 她喘着气说:“陆家的公子落水受了伤,大太太请您二位赶快过去看看。” 16、擦药 第十六章 纪明意这个人,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听到陆承这样讲,她从昨日敬茶事件起就积攒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喷发了出来,忍不住眉梢一挑,发出恶意的调侃:“哟,还真怕生啊?整得跟大姑娘似的。” 陆承用一双鹰眼似的眼睛盯着她瞧,直把太平荣安两个都盯怕了。偏纪明意还故意微抬下巴,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 最后是陆承率先移开目光,他顿了顿,鸦羽似的睫毛遮掩住他眼底的眸光,他补充一句:“有劳。” “这还差不多。”纪明意嘀咕。 她轻哼着,吩咐太平荣安道:“你们出去吧,到门口去等着。” 太平荣安两个遂一道退下。 纪明意拧开药膏,问他:“都摔到哪儿了?没人了,现在可以掀起来给看看了吧。” 听到这句“没人了”的时候,陆承的眉毛顷刻皱紧,但见纪明意目光坦荡,他才缓慢地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片青紫的痕迹。 纪明意“嘶”一声,盯着他那被怪石划拉出几道口子的胳膊,迟疑着问:“怎么伤得这么厉害,疼不疼啊?” 她嗓音温柔,语气里下意识流露出的关怀几乎使得陆承招架不住。 少年俊美无匹的一张脸上带了点儿刻意伪装过的冷凝,他抿唇说:“擦药就擦药,闲话少问。” 妈的!个喂不熟的狼崽子! 纪明意气得鼻孔都要冒烟。 她杀气腾腾地挤出药膏在手上,直接给陆承涂抹,手上故意没有收劲,抹药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 陆承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没哼。 活血化瘀的药普遍辛辣,此药也不例外。陆承一边吸着空气里冲鼻的味道,一边近乎享受地沉浸在胳膊上酸肿的疼痛中。 他需要借此来压制住内心深处,不知从何而来的蠢蠢欲动的涟漪。 门外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哥哥。” 紧接着,太平的声音也传来:“夫人,澜哥儿来了。他说想进来亲自感谢大公子,要请他进来吗?” 纪明意瞧陆承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说:“进来吧。” 澜哥儿身边换了个婢女在伺候,想来是希妈妈今日也有服侍不力的责任,恐怕已经挨了江氏的罚。 澜哥儿手上抱着那只被陆承救上来的小白狗,他长得虽然肉乎乎的,五官却十分灵秀。 纪明意以往在府里就最爱逗长得跟肉包子似的澜哥儿,她走过去,亲自将澜哥儿牵到床边来,笑道:“澜哥儿,打算怎么感谢哥哥啊?” 澜哥儿的小脸儿有点红,他说:“爹教过我,如果要谢谢,要用自己很喜欢的东西当谢礼才行。” “我最喜欢的是阿雪,”澜哥儿讨好地将小奶狗递到陆承面前去,说,“送给你,哥哥。” 纪明意“哇”一声,逗他说:“澜哥儿不要阿雪了?要送给哥哥啊。” 澜哥儿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陆承,羞赧地挠了挠头道:“如果哥哥喜欢,就、就送给他。” 后面几个字说得有些磕巴,想来这孩子说得大方,心里对阿雪大概还是有不舍得。 纪明意捂嘴而笑,陆承也微微一笑,用纪明意从没见识过的温柔的语气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你的狗。你留着吧,别再让人欺负它。” 澜哥儿的脸颊绯红,他说:“谢谢你,哥哥。” “那我拿别的东西谢谢哥哥,可以吗?” 纪明意拿手指刮了刮他柔软的小脸蛋,笑着说:“说话就说话,澜哥儿怎么脸这么红呀。” “没,没有。”澜哥儿的脸这下真的红透了,他小声地解释道,“哥哥太好看了,我有点害羞。” 陆承长得白净齐整,睫毛长而卷,鼻梁高挺文秀。 他不曾目露寒光的时候,的确就是个漂亮风流的公子哥模样,很容易吸引天真纯良的小孩儿的视线。 陆承长到这么大,被无数人夸赞过他的容貌,他向来坦然受之。但当着纪明意的面,“好看”二字由一个三岁小孩儿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也有些脸热,他僵硬地别开脸去。 纪明意佯装生气地逗澜哥儿说:“坏孩子,姑姑不好看吗?” “好看。”澜哥儿见纪明意噘起嘴,忙说,“可我从出生起就在看姑姑,今天是头一回见哥哥。” 怕纪明意还生气,澜哥儿马不停蹄地补充道:“哥哥是我见过的男人里头,最好看的一个。” “你哥哥还算不上男人呢。”十三岁,只是个上初中的毛头小子,纪明意在心中说。 她声音甜润地纠正道:“像你爹,你姑父那样,才算作男人。” 陆承心里一沉,脸上的温和霎时收敛起来,他黑漆漆的眼睛如琉璃一般,目光冰冷地盯着纪明意。 干什么?对个小孩子都能和颜悦色,看我像是杀父仇人一样,我这是又哪里招惹你了! 纪明意明眸皓齿地瞪着他。 陆承心里恼怒极了,他也说不清为何会这么生气。 被小瞧、被忽视、还是因为被她当作小孩子?明明她也没说错。 少年倔强的嘴角紧抿。 澜哥儿没觉察出他们二人的不对盘,他将阿雪交给身边的婢女,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出来。 “这个是我这三年收的压岁钱,是除了阿雪外,我最重要的东西了,送给哥哥。” “全部给我?”饶是陆承,此刻也目露诧异。 澜哥儿用劲点头,似乎是怕他嫌少,小手扯着衣摆,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月买阿雪花了十两银子,我只有这么多了……” 陆承沉默着接过来,把荷包在手上掂了掂——他再次对纪家的富有有了新的认识。 他说:“恭敬不如从命,我收下你的谢礼了。” 纪明意不由意外地看了陆承眼,她还以为陆承会再度推辞。 毕竟这个荷包对于澜哥儿而言算珍贵,可充满了世俗的铜臭气味——是他们这些世家子、读书人都嗤之以鼻的东西。 澜哥儿没想那么多,很开心地“嗯嗯”了两声,虽然损失了些许身外之物,但是哥哥帮他救回阿雪,谢礼是一定要给的! 澜哥儿说:“哥哥,那你好好休息,要乖乖让姑姑帮你擦药。” 说着,澜哥儿将阿雪接过来,递到陆承面前去:“哥哥,你也喜欢狗狗对不对?给你摸摸阿雪吧。” 大概是小孩子的眼神太单纯坦诚,也可能是阿雪的毛实在柔软。陆承慢吞吞地伸出手去,在阿雪的额顶轻轻摸了三下。 是久违的毛茸茸的触感。 三下后,他怅然若失地收回,望着手指上漂浮的几根狗毛,再次叮嘱道:“好好保护它。” “我知道的!”澜哥儿抱紧阿雪,大声地承诺。 澜哥儿和婢女走了之后,狗毛还被陆承捏在指尖上把玩。 他的眼睫毛颤了颤,问继续在给他上药的纪明意:“如果查出了把阿雪绑在桥下的人是谁,你爹娘会惩治他吗?” 纪明意还在记恨他的反复无常,闻言,斜睨他一眼,字正腔圆地说:“擦药就擦药,闲话少问。” 自己的话被原样甩回来,按照以往的经验,陆承应该阴沉着脸,可是他居然轻哼一声,淡笑了下。 他将指尖的狗毛吹走,眉毛高挑:“小娘,你在我爹面前也这样牙尖嘴利?”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纪明意的眼有若秋水横波,她咬重字音说,“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小’字从何而来。” “我也记得我说过,”陆承淡道,“我不是我爹那样的读书人,我不懂规矩。” “叫你‘小娘’,自然是因为你年纪‘小’。” “呵,”纪明意道,“三岁孩子都知道管你叫哥哥,管我叫姑姑。不如我把澜哥儿再叫回来,让他教教你规矩?” 陆承盯着她看了好久,讥讽说:“我若管你叫娘,你敢应?” 有什么不敢的,你又不是银角大王! 纪明意在心里腹诽。 她看向面前这个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 少年的脸颊白皙,棱角锐利,面容寥落又冷漠,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丝骄矜和痞气——委实是长得俊俏又漂亮。 假以时日,待他真正长大成人,只怕风采会更胜其父。 半晌,纪明意微微叹口气,她伸出两根水润葱白的手指,捏住他下巴,与他对视:“九郎,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何苦非要刻意摆出这副模样来。”她轻轻地嘟囔。 陆承依旧冷着脸,只是薄唇轻抿,长睫亦禁不住一颤。 纪明意白嫩的手还捏在他下巴上,她嗓音格外清亮地问:“难道那日在云客来,你我之间的所有友好,都不过是虚情假意吗?” 17、动心 第十七章 纪明意的指腹柔软无骨,手指青葱又娇嫩。 陆承呼吸一滞,目光顺着她的手,凝滞在纪明意的面庞,看向她两边脸颊上如月牙般的梨涡。 是,我讨厌你。 这几个字在他心中分明清晰地吐出来,可是撞上她笑靥生花的靥涡时,陆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倏忽,他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下颌从她手中挣脱,他漠然道:“你还敢提云客来。” “那一日,我们究竟为何碰巧撞见?”陆承意有所指,一双星眸凶狠地盯着她瞧。 果不其然,少年心中极为介意这件事情呢。 纪明意哂笑,慢悠悠地道:“你也说了,碰巧呗。” “你在怀疑什么?” “就算被你打的那个畜生可能是我请的托,打人的无疑是你兄弟吧。”纪明意道,“还有那位叫馨儿的侍女,他们俩都是你识得的。” “我哪来这么大本事特地请他们来陪我演这场戏。” 因为只有这样想,我才能说服我自己:你是个心机深重、不择手段的女子。可以理所应当地疏离你、厌恶你。 陆承垂着眼想。 纪明意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好整以暇道,“九郎,你明明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孩子,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她又说他是“孩子”,用这样奚落又顺理成章的语气。 陆承浓黑的瞳孔里像是染了一团墨,他双眸微垂,生硬反驳:“我不是孩子,别把我当澜哥儿一样哄。” 发觉少年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再似从前那样冷冰冰,纪明意知道是自己的怀柔政策见了效。 她从善如流地说:“行,我保证以后不说你是孩子,可以了吧。” 陆承面无表情,不回话也不再呛声。 晓得少年的脸皮薄,这应该勉强算是和好的意思吧? 纪明意不由笑了笑。 他胳膊上的淤青基本都被揉散,划开口子的地方也重新上过药。怕他会痛,纪明意于是低头,轻轻地嘟唇,帮少年吹了吹。 瞬间有阵柔软微凉的气息,从陆承裸|露的肌肤上如清风拂面般,缓缓蔓延。 陆承垂首,紧绷着脸盯着纪明意看。看她乌黑浓密的秀发,看她剔透晶莹的皮肤,看她修长纤细的脖颈。 是那么嫩,那么白,那么细。 他居然荒谬地生出一种想要抚摸的渴望——就用方才抚摸阿雪雪白胎毛一样的力道。 轻捻半捏的、再带点宠溺狎昵。 纪明意持续吹了十来下,见陆承神情怔忪,便猜测他应该是不疼了。 想到方才他问的问题,纪明意犹豫一下,须臾后还是为他解答道:“阿雪被绑起来的事情,我虽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是要想他得到惩治,恐怕不容易。” 陆承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回来,他脸色古怪地将锦被往某个欲盖弥彰的地方拉了拉,以此遮掩。 好在纪明意没有发觉,犹在继续道:“其一没有证据,其二——” “其二,不过是个畜生,”陆承沉着地接过话,翕动几下嘴唇,“一条畜生的性命,就算真的丢了,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是?”陆承的唇紧抿着,他好像漫不经心地在说话,只是嗓音格外低哑干涩。 纪明意目不交睫地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陆承的目光阴郁冰冷,纪明意的神情分外平静。 她唇角挂着笑,脑海里却奔腾着许多本该遗忘了的往事—— 陈玉婷高中的时候,喂养过小区里一条叫小黑的流浪狗。小黑是标准的中华田园犬,跑得快、眼神精明,爪子还是四个白手套。 陈玉婷每天放学了以后,会带几根火腿肠或者在学校里省下的面包给它,小黑也投桃报李,时常隔着几条马路来学校门口接她。 小黑/帮她赶跑过想要对她动手动脚的高年级混混,也陪伴她走过无数次没有路灯的夜路。可是小黑死在了那一年冬天里。 陈玉婷是在小区里头的垃圾桶发现它,小黑被人刻意弄折了两条腿,狗尾巴也被人剪断,死相可怖。 那是第一次,陈玉婷知道,原来人心恶毒的地方除了满腹色欲以外,还在于他们无缘无故地卑劣残忍。 纪明意眉心紧蹙,她神色安静地说:“不是。” “一条性命,不能随便用畜生来指替。”纪明意说。“何况,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比畜生不如。”她不咸不淡地道。 “我刚才是想说。其二,毕竟是我们府上的家事,已经波及了你,如果再闹大了,多少会对名声有损,所以这件事情,大概率会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纪明意心平气和地解释。 她说话时,陆承却在发怔。 待她的话语完全落下,陆承突然安安静静地问:“你的母亲,真的只是个瘦马?” 到底什么样的瘦马能生下这样不拘一格的女儿? 纪明意愣了愣,别有深意地看陆承眼,她说:“你怎么知道?” “你承认了?”陆承凝望她。 纪明意的话语落地有声,不见被人撞破自己出身卑微的羞赧,她道:“我为什么不敢承认?” 纪明意头次用审视探究的目光注视他,她的用词并不激烈,可是陆承蓦地觉得,这才是她真正介怀且生气的模样。 她说:“我被谁所生,是我能选择的吗?若老天爷在我投胎时过问一下我的意见,你以为我不想要个清白又高贵的出身?” “这两天你屡屡对我冷眼相待,看来不止是在介意云客来的事情。”纪明意一颗七窍玲珑心,早就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她冷冷掀起唇,明艳端丽的一张脸上,神色从容又决绝:“你若是介意这个,那我没办法改变。你只管接着讨厌我就是。” “胳膊上的药已经擦好了,其余地方,你自己擦。” 纪明意从床头的红木椅上霍然站起身,信手把药膏撂在床沿,预备转身离开。 下一刻,皓白如雪的手腕却被人紧紧握住了。 握住她腕子的手十分年轻,手指骨节分明,纤长有力。掌心还有因常年握马鞭和操练拉弓引起的粗粝,指腹亦有握笔写字留下的老茧。 不甚光滑的触感,捏在她娇气又光滑的肌肤上。 “放开。” 纪明意微微侧首,极为冷静地呵斥。 少年一向八风不动的脸色终于被撕破,疏漏出一点儿意气慌张的棱角。 他没有放手,整个人好像绷紧了。 “别走。”陆承沙哑着嗓子解释,“我没有讨厌你。” 说完这句话,他才不疾不缓地松开手。在外人面前一向乖刺恣睢的陆九郎,此刻在自己小娘面前,头一回低下了骄傲的头颅。他收敛了所有尖锐的锋芒,脸色赤红地像是个在等待裁决的犯人,透露出一股果决的视死如归。 见到少年这个模样,纪明意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她忽地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意,清脆又婉转。 “好,我晓得了。”她半叹半惜地说:“只是九郎啊,你这样桀骜傲娇的性子,赶快还是改一改吧,不然日后肯定要吃亏的。” 陆承的目光在她身上反复环绕,确认她是真的没有生气了,他艰涩回道:“不改。” 啧,果然是青春期的少年啊。 纪明意好笑且好气地摇头。 门外传来叩门声。 “九郎,阿意,”是陆纨清淡的嗓音,他说,“擦完药了吗?我要进来了。” 纪明意不由雀跃地说:“是郎君回来了!唔,正好,剩下的地方他可以帮你上药。” 她的神情里有一丝终于得见心上人的缱绻喜悦,就连语气都变得活泼轻快了许多。 陆承不期然地揣度着这声“郎君”,心中就是一阵不痛快。 但这份不痛快究竟是因何而生,陆承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见父亲走进房里,近到床榻边,在纪明意方才坐过的红木座椅上坐下。 陆纨对她微一颔首,而纪明意则光彩照人地对陆纨回以一笑,脸庞是说不出的笑靥生春。 陆承捏紧手指,他抬眸,面无表情看了纪明意一眼。 纪明意嘟着唇,只觉他莫名其妙得很。 18、稀罕 第十八章 陆纨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神色与往常无异。他已经从葛氏派去戏班子的小厮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看向陆承,温声问:“九郎,如今觉得怎么样,骨头有没有伤着?” 陆承被人救上来时就已经自查过伤势,他胳膊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手臂活动如常。 反倒是行走时不太利索,用力就会疼,推测可能是小腿处发生了轻微骨裂。 骨裂不严重,陆承皮实得很,小时候学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曾骨裂过,他知道骨裂只要卧床静养即可自愈。 于是陆承摇头,一来他不想让陆纨担心,二来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不愿在纪明意面前示弱。 于是陆承低声说:“没有大碍。” “是你母亲给你上的药?”陆纨进来前,房里只余他们二人,塌边沿还放着一只药膏,陆纨便顺口一问。 陆承瞥了眼纪明意,见纪明意的下颌如白玉般皎洁,她那一双灵秀的眼睛自他爹进来后,目光便只随着陆纨而动。 陆承心中不虞,他收回自己隐晦的视线,面无表情说:“我娘埋在坟里,如何给我上药。” 陆纨皱紧眉,轻斥了句:“九郎。” 反而纪明意仍继续保持着波澜不惊——主要是两日下来,她多少了解了少年的性子,晓得陆承不是故意要给她难堪,或许在少年心里,“母亲”这样的称呼只能专指他的母亲。 也很正常。 本来就不过一个称谓,她的确没有强迫着给人当娘的瘾,只要陆承心里头接受了她,其余的都无伤大雅。 纪明意想得开,所以面上甜甜地笑着道:“我听大嫂说,九郎的腿上也有伤。我只帮他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势,既然郎君回来了,腿伤便由郎君来擦吧。” 纪明意将药膏递到陆纨手上,双眸湛湛地望着他。 陆纨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这是特意铺台阶给他们父子,便从善如流地将盒子抓在掌心,颔首说:“也好。” 纪明意善解人意地道:“那我先出去了,要走的时候,我再来叫郎君。” 她也知道,有她在,他们父子许多体己话都不方便说,遂通情达理地想要告退。 陆纨对此没有异议,反而温和地叮嘱道:“今日我和承哥儿是陪你回门,女儿家难得回娘家一趟,你多陪陪岳母就是。承哥儿这边我会照料,无须担心。” 纪明意感念他的体贴,话语里不由就染上了几分欢喜,她轻快地说:“好的!” 陆承冷眼旁观二人的对话,他摩挲着手臂上蔓延的伤势,以这份疼痛来遏制心中的不快。 纪明意退出屋子后,陆纨就径直掀开被子。 他仔细地挽起陆承的裤腿,见他小腿处不见严重外伤,陆纨便一手扶住他的脚腕,一手握住他的膝盖,让陆承微微屈膝。 这个屈膝的动作使陆承疼得“嘶”了一声,陆纨见此,拧紧眉说:“骨裂了。” 陆承见瞒不过,干脆也不狡辩,含糊其辞地道:“可能吧。” “等回家了,把菖蒲先生再请来看看。”陆纨道。 提及陈菖蒲,父子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日陆承为了逃避敬茶,而故意乔装自己腿伤的事情。 让你装吧,这下好,真的摔成了骨裂。 陆承几乎可以想象出父亲心中隐而不宣的嘲弄。 但是陆纨并不曾说这样的话,他只是挤出药膏,帮陆承把腿上的淤青揉散。 趁着发散药的间隙,陆纨不动声色地问:“我听闻,你是为了救一条叫‘阿雪’的小狗,所以才受伤跌落?” 陆承的眼眸幽暗,他说:“是的。” 陆纨不紧不慢道:“九郎,执念如果太深,恐会伤害自己。” “我没有执念。”陆承抿紧嘴唇,低着头反驳。 陆纨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专注地看了看陆承,忽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揉磨了下儿子的头顶。 少年的身量在同龄人中算很高,虽然眼下还比陆纨要矮半个头,但是可以想见,几年之后,待他真正长大成人,一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陆纨的手下滑,从陆承的头顶处滑到肩背的地方,他的手掌在此顿了顿,低声说:“既然没有执念,就把从前的遗憾都忘了吧。” “你今天做得很好,成功救回了阿雪。”陆纨温声道,“这世上,从此会少一个伤心的小孩儿。” “伤心的小孩儿”几个字眼蓦地尖锐钻入陆承的耳朵。 陆承的目光短暂失去了焦距,他长睫浓黑,微微地垂下。 “原来爹也知道人是会伤心的,”陆承沉沉地望向自己父亲,他的目光又黑又深,郁结心中多年的埋怨,在霎时间喷发而出。 他只觉满腔的热血在喉间翻涌,时隔多年,还能体会到那时候的又烫又痛。他捏紧拳头,骤然问:“既如此,爹当时,为何连安慰孩儿一句都不愿意?” 陆纨盯着陆承安静地看了片刻—— 比起十岁那年,少年如今白了一些,长高了许多,一张脸在越长越俊的同时,也变得更冷漠了。 陆纨神色肃宁地说:“因为比起安慰你,矫正你的性情,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九郎,眼下为父再问你,你那年做错没有,你会如何回答?”陆纨端详着陆承的神色,淡淡问。 陆承抿着唇,他的面容俊美干净,只是眼神中依然充斥着锐利和倔强。他别过脸去,执着地不和陆纨对视。 陆纨无声叹气:“你啊,你啊……”余下的话欲言又止。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扣门声—— “沛霖兄,九郎,我能进来吗?” 是纪明意的大哥纪明德的声音。 陆纨目光微敛,客气地说:“请进。” 纪明德于是抬腿进门,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厮,小厮手上端着刚从炉子上取下来的姜汤。 他们几人听戏听一半,被葛氏从戏堂子里叫下来。纪明德晓得陆承是因为自己儿子的狗才落水,回府以后忙不迭地忙活了一大通。 他是长子,从小就是再周全不过的人,先感激地对着陆承作了三揖,陆纨父子几度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作揖完以后,纪明德又满含歉意道:“九郎为了小儿,又是落水又是受伤,实在是罪过。我这也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内子偶然得过一副董北苑的墨宝,真假尚且不知,但此画笔墨精湛,意境一流,留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了,便赠给九郎吧。” 董北苑乃是绘画大师,活跃于南朝时期,其墨宝有价无市,可谓千金难求。纪明德此举确实大大地有诚意。 谁料,陆承却一口回绝:“不必了,澜哥儿已经给过我谢礼。” 不消细想,纪明德便知道自己三岁的儿子能给出什么,忙大笑说:“稚子不懂事,些许银钱实在是太薄了,怎能算谢礼。” 陆承沉闷地说:“君子一诺,和年龄大小有什么关系?我既然当着他的面接受了,此事便算了结。” 纪明德见他是真的不在意,这才挠了挠脑袋,正色道:“九郎这样说,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陆纨笑一笑,适时地插话进来,声调古朴温润:“既为骨肉兄弟,理当亲密无间才对。明德兄若过于介怀,日后我们还如何相处?” 一句“骨肉兄弟”,纪明德心里听着着实妥帖。 他原本怕妹妹高嫁了以后会吃亏,但今日交往下来,他对面前的父子俩都稀罕到不行。 ——老的除了年长点儿外,几乎没有其余缺点,满腹诗书不说,还难得地温润端华。小的虽然桀骜不驯,但长相不凡,渊渟岳峙,最为可贵的是一片赤子之心。 嗐,和这样的人做亲戚,哪能不令人稀罕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明德要还是太严肃,可就真的不把人当兄弟了。 他豪迈地说:“好吧!那我就不多言谢了。既然都是家人,临走的时候,我给你们带上几串荔枝,这总行吧?” 荔枝。 陆承想到马车里被他拒绝过的那颗,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陆纨也欣然地笑了笑,和气道:“如此,那我不再推脱,多谢明德兄。” 纪明德“嗳”几声,大方地挥挥手,示意咱们一家人,何必客气。 - 纪明德前去赔礼的时候,纪明意也回了母亲葛氏的院子中。 短短功夫,葛氏已经将府上里里外外地收拾了遍。 她先是派人去陈姨娘和宋姨娘房里,将撇下陆承的纪明学、纪明信二人厉声申斥一通,并下达了严厉的惩处。 待纪春田回来之后,她又指着纪春田的鼻子,将纪春田好生骂了顿,说他回门之日居然能想出请姑爷去看戏的馊主意,简直是被单布洗脑袋——荒唐透项! 葛氏出自古老的晋商世家,纪春田当年能够发家,多少仰仗了妻子家的人脉,所以葛氏在府中向来说一不二,地位很高。 纪春田挨了骂也不敢回嘴,只是站得笔直,呐呐地抠着脑袋。等葛氏终于出完了气,纪老爷才灰溜溜地从葛氏房中出来,悄悄去了陈姨娘的院子里头。 纪明意过来的时候,正好瞅见了便宜爹远走的背影。 她眉头一皱,辨认出这方向是陈姨娘的院子,进屋见葛氏的时候,她便留了个心眼,先草草打听了一下他们二人适才都谈了些什么。 女儿大了,嫁人了,多少也要学着点儿管家的事宜,不能一味地好脾气,免得日后被人给欺压到头上去。 因而葛氏没有瞒她,一五一十全都对纪明意说了。 纪明意眉目肃然,推心置腹道:“娘,女儿心里总觉得今日府上这一出出的事情,只怕并不简单。” 葛氏敛了神色望向她。 纪明意压低声音说:“您知道吗,陆九郎居然晓得我亲生母亲的身份。” 纪明意打小就被抱在葛氏膝下,早就改为堂堂正正的嫡出之女了。 葛氏虽然没有刻意抹杀过她母亲萧氏存在的痕迹,但是府上伺候的人猴精,见葛氏和纪明意母女间的情谊深厚,没哪个没眼色的东西会多嘴地去提。 所以不是纪家的经年老仆,还真不会知道萧氏这个人。 且在纪明意刚刚出嫁的这个关头,她生身母亲的身份若被人给扒出来,只怕外头会铺满不利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本就是商贾之女,身份已经够低了,再来个瘦马的亲娘,岂不是让娶了她的陆纨也一道遭人耻笑吗? 晓得这件事情的厉害性,葛氏不由神色肃穆地问:“他怎么会知道?他拿此事要挟你了?” 葛氏这个人,好处是极其护短,坏处也是极其护短。 纪明意不由笑说:“您多心了。不过是闲聊时,他随口提到一句,什么要挟不要挟的。” “您放心,九郎这个孩子虽然脾性乖张,倒不是个困于世俗短见的人。”纪明意这说得倒不全是客气之言,也掺和了些许真心进去。 平心而论,纪明意其实很欣赏陆承这种爱憎分明的个性。在世人眼中,他或许离经叛道,但纪明意认为跟矫揉做作比起来,更难的是一份赤诚。 纪明意温和地解释道,“他晓得我的母亲以后,并未为难我。只是我觉得蹊跷,所以才拿来和您说。” 葛氏对纪家的后宅掌控度可谓非常严实。 纪春田虽然有好几房小妾,但是管家的大权始终握在葛氏手上,自她的儿媳妇进门之后,她也酌情露了点儿出来给江氏和窦氏。 总之,绝没有姨娘们沾手的可能。 那么消息是如何走漏,还这么巧传到了陆承耳朵里? 郎君又知不知道? 纪明意委婉地看了眼葛氏。 葛氏读懂了她目光里的意思,坦白说:“我没有隐瞒过姑爷。” “他毕竟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葛氏浅笑说,“若在此事上都不能接受,我也不愿我的儿平白嫁过去受委屈。” 纪明意心中一松,半娇半嗔地道:“娘亲疼我。” 葛氏轻笑着刮了刮她清秀的鼻梁。 刮完后,她的眸色略有寒意,口中道:“你说得对。” “府上今日出的事都不简单。” 不管是澜哥儿的阿雪被人故意绑在桥洞底下,还是纪明意的生母身份泄露,这些事情肯定都乃人为,而且此人居心不良。 葛氏道:“看来我是前阵子忙你的婚事忙昏了头,得抽出手来好好整顿府中的人心了。” “您不急。”这十几年来,纪明意看在眼里,还是很信任母亲的手段的,无论是在经商上还是后宅上,葛氏都四平八稳,手段老成。 几个姨娘和庶兄弟翻不了天,纪明意敢大言不惭地说一句。 她笑一笑,上前给葛氏捏了捏肩膀,娇柔地讨好道:“娘能让林妈妈跟我一道去陆家吗?” 葛氏睨她眼,嘴上啐道:“鬼丫头,还惦记起你娘的人了。” 林妈妈是葛氏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办事周祥又稳妥,而且是葛氏的娘家人,精于算账一类的细活。 纪明意说:“我身边都是嫩嫩的生瓜蛋子怎么行呢,不是也丢娘的脸嘛。” 太平和荣安两个大丫头,头次被人说成是生瓜蛋子,不由都咬着嘴唇,颇为委屈不忿。 葛氏虚指了指她,放缓了神色道:“我本也打算今天让林妈妈跟你过去,至少先教你上手了铺子再回来。你既然开口要人,那以后便让她跟着你吧,你成了亲,身边也不能都是小丫头伺候。” 小丫头不懂房中事,守夜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 葛氏为女儿想得细致。 纪明意却暗地里吐了吐舌头——糟糕,忘了这茬,太平荣安这种小丫头好哄,可万一给林妈妈察觉出自己还没跟郎君洞房怎么办? 她心中百转千回,但到底不愿意放过难得的人才,于是依旧高兴地说:“谢谢娘!” 纪明意亲昵地在葛氏颈边蹭了蹭,葛氏拍拍她的头,姿态无不亲热。 20、入梦 第二十章 子瑜见纪明意的脸色不好,怀疑自己说错了话,忙补充道:“总之夫人放心,奴婢们绝没有任何僭越的心思。奴婢与姐姐会在府上继续规行矩步,时刻在菩萨面前,愿菩萨保佑夫人和老爷能够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纪明意捏紧拳头,此刻只想放声大笑。 倒是林妈妈看她们确实是两个识时务的,便收回了敌视,安抚道:“两位姨娘也放心,我家夫人最是好性子,只要二位不横生枝节,夫人绝不会刻意刁难你们。姨娘们可像从前一般过日子。” 宝玉和子瑜此次来,无非就是想得到一句这样的话,忙起来福身道谢。她们见纪明意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也不敢多在这儿碍眼,找了个理由回自家的小院去了。 她们走后,林妈妈问:“夫人这是怎么了?两位通房姨娘不受宠,对夫人一点儿威胁都没有,您怎么还反倒愁上了。” 纪明意当然不能跟林妈妈说,她愁的原因是她得到了和子瑜一样的待遇——这到底算冷落还是怜惜? 她看向太平,淡淡地问:“郎君在府上吗?” 太平说:“在呢,在书房教公子写课业。” 陆承的小腿胫骨骨裂,陆纨只能继续替他向书院告假,既然去不了书院,那干脆他自己来教吧。 他一个陕西省解元,教陆承读书委实是绰绰有余。 因而,这些时日,陆承都是被人搀着去陆纨的书房里去,和他一道温书。 纪明意垂眼,道:“让小厨房做点儿吃的,我去看看郎君。” 陆纨的书房倒没有什么女子不能进的规矩。他此前一位夫人——芸娘的才华可是不输班婕妤,偶尔芸娘也会进去替陆纨红袖添香。 所以见到纪明意来的时候,长天和渔舟很顺其自然地为她开了门。长天还不辞辛苦地想接过太平手上的漆金托盘。 太平避了一下,笑说:“长天哥,还是我来吧。” 纪明意让小厨房做了两份八宝莲子糕和一盘酥油泡螺儿。 泡螺儿有点类似于现如今年轻人爱吃的奶油塔泡芙,只是这年头没有奶油,便用牛乳做替代,再往上头撒点山楂、松子做点缀。 这泡螺儿本是时兴于苏州一带。因为陆纨年少时正是在那块念书,所以他府上的厨子也会做这道口味偏南方的甜点。 酥油泡螺儿一被端进来,陆承率先抬首看了眼。 纪明意今日穿的是件杏黄底的烟罗衫,下身着百花云锦裙,这身衣裳是成亲前葛氏给她新裁的,不大不小,恰把腰身掐得极细,仿佛可做掌上舞般的轻盈。 陆承喉头微动,他神色冷硬地收回视线。 那日纪明意为他上药,还俯身在他胳膊上吹气,回来以后陆承便入了个极其旖旎荒唐的梦境。 陆承虽混迹赌坊,但在男女之事上从不曾胡来,几乎与父亲一般清心寡欲、洁身自好。 可那一夜。 他梦见了一个女子乌黑青丝的发上簪着一束红海棠,生的是凤目流转,笑起来犹如满面桃花。若凑近了,鼻尖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类似佛手柑的清淡香味。 女子皮肤也像剥了皮的荔枝一般,是熟透的颜色,白白嫩嫩,若捏一捏,似乎还能掐到满掌的汁水出来。 海棠……荔枝……汁水…… 陆承于梦中骤然惊醒。 他喘着粗气,乌发被汗水沾湿,满面不正常的酡色,亵裤中是一片湿淋淋的痕迹,提醒他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方才梦见了谁? 梦里是谁在俯身抚摸他、甚至用唇瓣一寸寸地沿着皮肤亲吻他? 陆承的眼眶赤红,他闭上双目,鼻翼无法克制地翕动,粗糙的手指捏紧了衾被。 守夜的松柏听到了动静,忙跑进来问:“公子怎么了,有什么吩咐小的的?” 陆承一身湿汗,他哑声吩咐道:“打桶水来,我要沐浴。” 他褪下长裤,又说:“把这个拿去洗了。” “不许给别人瞧见。”陆承的声线有紧绷的颤抖。 松柏接过亵裤时就闻见了淡淡的腥味儿,松柏十五岁,是早已晓得人事的年龄,倒没大惊小怪,只是笑着说:“恭喜公子,公子是开了精关了。今夜之后,您这就算真正成个男人了。” “要小的禀告老爷,让老爷指派几个年幼的婢子来伺候吗?”松柏贴心地凑上前问。 大户人家里头,开了精关以后的男子和婢女厮混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只要不弄出子嗣来,没什么要紧。 更荒唐些的,睡书童小厮的公子哥也不在少数。 谁想陆承却狠辣瞪他一眼,厉声道:“今夜的事,敢流传出去,我唯你是问。” 松柏缩了缩脖子,紧张地说:“是。” 陆承抬起脖颈,反复平复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下腹的燥热,脑海中却无法避免地还在方才的梦境中抵死缠绵。 他耳根烧红,双捷紧颤,那宿几乎是一夜不敢再入眠。 …… 酥油泡螺的奶香气将他从混沌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两份八宝莲子糕被送到陆纨和陆承的书案上,一人一份,酥油泡螺则整盘都摆在了陆承的眼前。 纪明意笑说:“听说九郎喜好吃甜食,郎君则不然,所以我只做了一份酥油盘螺。” “郎君不会要和九郎抢吧?”她俏皮地问。 陆纨笑笑,说:“自然。” 陆承望着面前高高的酥油泡螺,他缓慢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盘子里捻起了一个,几乎是食不知味儿地放进口中开始咀嚼。 纪明意道:“郎君和九郎已温书了一个早晨,再如何刻苦也得适当放松下,好赖让眼睛能够得到短暂休息。” 让眼睛休息,这话听着新奇。 被她这样一说,好像双眼都立即有了胀痛之感。 陆纨也放下笔,轻揉了揉眼眶的位置,而后拿起来一个莲子糕。 陆纨的吃相很斯文严谨,哪怕是在吃甜点,他亦能做到既不露齿,也不掉渣。他的一言一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正经端庄,让人找不出一丝错误。 纪明意其实没有想清楚她过来书房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忽然想看看他,顺便思考清楚——他们现在这样,到底算怎么一个关系? 陆纨只吃了一个便停下,他拿帕子擦干净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印章,在刚做好的文章下面,盖了个鲜明的戳。 “沛霖。”纪明意认出了戳记上的字样,随口道,“这是郎君的字吗,是出自《左转》的‘甲冠天下沛雨甘霖’?” 听到纪明意准确说出这两个字的出处,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她眼。 陆承的眼神深了些。 陆纨则温和地问:“阿意读过《左转》?” “呃,”纪明意不太好意思地说,“跟着我哥,浅读过一点点儿。” 她在现代社会还勉强算是一个读过书的大学生,但是如果要跟眼前的陆解元比古文的知识储备量,那肯定是班门弄斧。因此,纪明意很有自知之明,回答得挺谦虚。 陆纨却谆谆道:“对于女子而言,浅读过《左转》也不错了。” “会写字吗?”陆纨又问。 纪明意这次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小声说:“写得不好。” 不是她不想学,实在是软笔的书法和现代的钢笔字根本不是一个体系。况且,这个时代基本还在用繁体字,她又只是个商人之女,没有那个条件去认真学写字。纪春田的几个儿子都读过书,但那是为了防止他们出门行走做生意时被人笑话。 对于女儿家,纪春田认为读书写字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实在没这个魄力给女儿单独请先生。 纪明意还是仗着葛氏疼她,跟着纪明德学了不少。 陆纨温润地说:“没关系,写得不好可以重头学。只要有心,都不晚的。” 纪明意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低声地问说:“那,郎君愿意教我吗?” 陆纨清浅地微笑说:“自然。” “只是……”陆纨顿了顿。 纪明意杏眼微圆,耐心地望着他,等着他下半截话。 陆纨的手边放了一封开启过的书信,此刻书信被他反复摩挲着,迟迟没有拿出来递给纪明意的意思。 其实都是早就决定了的事情,为何看到女孩儿明媚的双眼时,心里居然有片刻犹豫呢? 默然半晌,陆纨终于张嘴,他吐息缓慢:“只是,须得等等。” “下个月是我老师的生辰,加上明年春闱在即,我不久后要动身,前往苏南拜见一趟老师。”陆纨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 “啊,”纪明意红唇微张,愣愣地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陆纨淡淡地回答:“等承哥儿的腿伤好全,约莫,再过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左右啊,我们还在新婚呢——等你儿子的伤好全,所以,你就真的没有一点点顾念我吗? 纪明意咬紧唇,目光酸软地凝望他。 21、生气 第二十一章 察觉到纪明意温软的目光,陆纨微微敛眉,似乎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只是考虑九郎还在跟前,未免在儿子面前显得不庄重,他波澜不惊地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阿意若想学,可以随时到我的书房来翻阅古籍。” “我如果碰上看不懂的呢?”纪明意心中郁结,故意问。 “——来问我。” 陆承不知什么时候杵着拐杖走到了桌案前。他拖着半条伤腿,本该形状狼狈,却因为身量的缘故,独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睇着纪明意和他的父亲。 “我不要。” “也可。” 纪明意和陆纨的话同时响起。 纪明意顿时眉心蹙紧,眉头中间生生拧出一道漂亮的折痕,她鼓着腮帮子,不瞒地看向他们父子。 陆纨不慌不忙地解释说:“阿意,九郎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开蒙却早。他四岁能默念《三》《百》《千》,七岁便熟读《左转》《大学》。” “孔圣人说过,‘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陆纨说,“九郎若愿意指导你的母亲,对你们二人都是幸事。” 纪明意实在不想去对她十三岁的继子进行不耻下问。 陆承却先一步道:“我没问题。” 少年郎还是与先前数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冷漠骄矜,只是这一次,纪明意分明在他眉宇中翻检到了一缕欣喜和得意。 纪明意心里隐忍着怒气——一半对陆纨,一半对陆承。 她既郁闷陆纨的不解风情,又为陆承这种半路程咬金的行为感到愤怒。 这股怒气导致她待了一会儿便赌气地离开了书房,且离去的时候,脚步声都比从前沉重很多。 纪明意走后,陆承盯着面前的酥油泡螺说:“爹。” “嗯?”陆纨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声。 陆承漫不经心道:“你的新妇好像生气了。” 陆纨抬眸看他眼,没有作声。 陆承面色不善地冷哼道:“如此小性,这就是爹所说的‘温良贤淑’?” 小爷我愿意屈尊教你念书,你凭什么还生气? 陆承俊脸淡淡,其实心中早已无名火起。此时此刻,他心里的郁躁气闷远胜于纪明意。 陆纨却笑了笑,不厌其烦地解释说:“阿意生气,气的是我刚与她成婚却要抽身离开。后面的所有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并非刻意针对你。” 陆纨好心解释,是不希望再次恶化他们母子间的关系。 谁知陆承略一怔忡,小腿抽搐般地痉挛了一下,他一步步挪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他的腿缓缓恢复知觉,少顷,他露出了个古怪的笑意:“哦。” 原来我连引起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啊,陆承睁着黑黢黢的眼睛,冷淡地提着唇角想。 - 虽然大抵猜测出了纪明意生气的原因,但陆纨本身不是一位特别善于安抚他人情绪的人。 他思索一番后,在书房里找了几本通俗的闲书,又翻出几副颜柳的字帖来。待入了夜,陆纨才回到正院中。 他与纪明意成亲已有半月时间,这段日子里,他一半时候宿在书房,一半宿在正院内。 如果要回正房里歇息,陆纨通常会让渔舟先过去通禀一声,这夜也是一样。 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平日里纪明意为了等他,往往都会在房间内留一盏小灯,今夜正房内却没有一点儿光亮,十分地昏暗。 见到陆纨回来,秋水上前来边帮他更衣梳洗,一边解释说:“夫人说今日身子不太爽利,所以这才没有等您。” 陆纨接过她手上的帕子给自己净面,他轻“嗯”声,没什么特别反应。 他默然地合衣躺上了床。 身旁躺着的女子呼吸声平稳,好像真的已然熟睡。 陆纨睁着眼睛望向头顶上方四角的床榻,须臾,他听到侧边有窸窸窣窣的因翻身而引起的响动,但极快又安静下来。 又过得半晌,陆纨缓缓开口问:“是哪里不舒服?” 纪明意果然还没睡着,她双眸未睁开,口吻不似以往娇柔,反而硬邦邦地回答:“月事来了。” 这一句说完之后,无声的气氛蔓延在二人中间。 相对沉默了有半盏茶时间。 陆纨浅淡的眸子眨了眨。 他嘴唇翕动,缓慢而又温和地说:“嫁给我之前,你应该了解过,我因守孝和怀山之变,接连错过了两届恩科。我的老师是当世大儒,他对我的期望很高,甚至特地写信来督促我不可因私忘公。” 事实上,因私忘公还是及其婉转的说法了,老师的信上说的是“大丈夫何患无妻,绝不可因新婚就沉溺于一时的儿女私情中,否则只会再次误尔终生大事。” 陆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道:“不管是因为老师的期望,还是因为我自己的抱负。对我而言,明年的春闱,是现如今最为重要的事情。” 陆纨语气微顿,嗓音变得绵柔了些,他说:“阿意,希望你理解我。” 纪明意意识到陆纨这是郑重地在向自己解释,刚刚成亲他就要匆匆离开的原因。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清醒地睁着,实在说不清自己现下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觉得安慰,好像也有点开心,同时又有些失落——只因在这一刻,纪明意很清晰地看明白了,自己究竟被陆纨摆在了他心里什么样一个位置。 她被安排在他的抱负之后、在他的儿子陆承之后、或许还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别的之后…… 可这也很正常啊。 他们又不是现代社会里因自由恋爱相结合的夫妻,况且,就算是现代社会里,离婚的比例也在与日俱增。 无论如何,陆纨至少是个尊重她的丈夫,更是个如星似月的君子,她眼下起码应该回应给他对等的尊重。 纪明意沉默良久,她强压着心中的百感交集,用最端庄的声音亲切回道:“郎君放心去吧,我理解。” 不想女孩儿转变得这么快,陆纨愣了愣,侧首去看纪明意。 纪明意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双眸像水晶珠子一样剔透,一张脸蛋在鸳鸯成双的红色团被的映衬下,显得娇嫩又俏丽。 陆纨不明白她这到底是敷衍还是真的消气了——当面剖析自己已是很难,再过露骨的话他委实也说不出来。 陆纨斟酌片刻,动了动嘴唇说:“阿意,明日午时以后,还来书房找我吧,我有东西给你。” “九郎会在吗?”纪明意不假思索地问。 陆纨道:“不在。” 纪明意于是点头,回说:“好。” 他的小妻子其实是很善解人意的,陆纨想,就是和九郎还有些处不好的地方。不过九郎性格张狂,等闲人无法降服,慢慢来吧,二人已比刚进门时候要好很多了。 尚来日方长。 22、有数 第二十二章 在陆纨努力和小妻子的关系取得破冰时,同一时间,陆承也获得了纪明意院子里的消息。 消息来源于他娘的陪嫁银杏。 入睡以前,银杏专程来了一趟他的房间,敲着边鼓道:“听说老爷的两位通房今天去拜见了新夫人。这府上以后没准要成蛇鼠一窝,承哥儿是如何打算的?” “蛇鼠一窝”四个字带着极重的个人感情色彩,陆承面无表情道:“你很关心我爹后院的事儿?” 银杏脸色红了红,带着些窘迫地说:“承哥儿开什么玩笑呀,姨只是关心你。你早早失恃,我与你娘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看着你小小年纪却没有母亲在身边,姨心中好不心疼你。” 这些年来,银杏在他面前从来都不口称奴婢,只以“姨”自称。念在她是他娘陪嫁的份上,又在他娘病后时刻侍奉左右,陆承便没有出言纠正。 然而,银杏念着念着成了习惯,几乎真将自己当作陆承的姨,以为凭她就可以做这府上的主。 或者说,做陆承院子里头的主。 陆承冷淡道:“我十三了,不是只知道想娘的奶娃娃。” “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陆承挑眉,意有所指地说。 银杏显然是这些年在府上被养刁了,竟没有听出来陆承话里暗含的警告,或者她听出来了,只是狂妄地想凭借往昔情分继续倚老卖老。 她仍旧絮叨着说:“有数就好,承哥儿可千万不能再犯糊涂了,和老爷好好调停关系吧。这新夫人年纪这么小,又是个狐媚长相,日后若生个继子出来——” “杏姨。”陆承一个凶狠凌厉的眼风扫过去。 他用冷得冻人的语气道:“管住你的嘴。” 这些年来,陆承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厉害的口吻对银杏说话。 虽然他知道银杏的为人并不单纯,也知道她素日盛气凌人的作风,但是总顾念着她与娘的二十年情分,往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过去了,甚至对她凌驾于府上大丫鬟之上的事儿也无动于衷。 今日发火,委实是因为银杏几句话里勾勒出来的画面,陆承不甘愿看到,甚至连稍作想象都不愿意。 陆承用黑色的眼眸狠厉盯着她道:“你管好自己,我还把你当做我娘的陪嫁。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银杏微怔,抬首望向这个渐渐长大,已有了自己主意和一身气势的少年。 她忍住屈辱,咬着银牙说:“是。” 翌日,纪明意如约而至。 书房内果然如说好的一样,只有陆纨一人。 纪明意心里不由轻松很多——倒不是厌烦陆承,实在是她不想撩人家爹的时候,被他儿子给瞧见。 尤其在这她刚与陆承关系缓和的节骨眼上。 陆纨手边放了五本书,都是纪明意先前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是也不似《左转》这般正式,书名起得挺浅显通俗,一眼便有勾人看下去的欲望。 陆纨见她凑过来瞧,笑着主动介绍说:“这是我不在时,你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看的闲书,以故事杂文为主,文字浅显生动。你既读过《左转》,想必这几本书,观读起来更不会成问题。” 纪明意接到手里,将它们正反两面瞅了瞅,恃宠而骄地点头问:“还有么?” 陆纨又递过去几本颜柳的手书,嘱咐说:“这是字帖,如果想要练习写字,可以从模仿颜柳二公开始。” 谁知纪明意却摇头,她字正腔圆地说:“我不想学颜柳,我想学郎君的字。” “我的?”陆纨哑然失笑道,“颜公柳公二人的笔法远远精湛于我,我的字怎可与他们相提并论。” “没关系,”纪明意执着地看着他的眼睛,女孩儿认真地说,“我喜欢郎君的字。” 昨日在书房里,她亲眼见到了他的笔墨。 字体清瘦遒劲,潇洒飘逸,颇具风骨。虽说和颜柳还有差距,但是在当世绝对也能算上大家。 她很喜欢他的字,不想要学颜柳,只想学他的。 许是纪明意的“喜欢”两字说得太斩钉截铁,陆纨安静下来,他妥协道:“罢了。” “只是,我的字可没有字帖可练,”陆纨微微勾了勾唇,“委屈阿意自己想法子模仿了。” 纪明意仰起头看他,月儿弯弯的眼里,崇拜和期待溢得满满当当。 她说:“你可以亲自教我呀。” 陆纨一顿,他慢慢地道:“我对我的学生,要求会很严格。” 陆纨的语气装得严肃,可纪明意清晰分辨出了他温煦的言辞下,浅浅的放任和宠溺。 她歪着头,故作俏皮地问:“是吗,会有多严?” “九郎小时候漏写了三篇文章,被藤条打过十下手心。”陆纨摊开她肉肉的掌心,作势在上头轻弹了一下,“阿意能受得住吗?” “我都这么大了,郎君也要打我手心嘛……”纪明意的手还被陆纨抓在掌中,她故意没有抽回,似是嘟囔似是撒娇地说。 陆纨好整以暇地点头道:“自然。” 说完后,陆纨又轻笑,抬眼看她道:“怎么有人还没开始学就怕挨打。看来,阿意是笃定自己完不成我布置的课业。” “既然害怕,眼下退缩还来得及。”陆纨有心试探,他一本正经地说。 纪明意很坚决地摇头,妍丽的一张脸十分灵动,她鼓着圆嘟嘟的脸,坚决道:“不怕,我要学写郎君的字。” 陆纨淡然一笑,边抓着她的纤纤玉手爱不释手地把玩,边说:“阿意是好姑娘。” 纪明意自小没有做过粗活,也没怎么握笔或者苦修过什么琴技,因此她的一双手被养得十分娇柔。 每一根都水嫩得像刚被掐下来的小葱白,仿佛柔软无骨。 陆纨捉着摩挲了半晌,才终于放开。 陆纨缓慢起身,示意纪明意在椅子上坐下,他从书柜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只崭新的小楷狼毫的毛笔来。 “这是从前,我的老师赠给我的加冠礼,”陆纨递给她,温和地说,“此笔小巧,笔杆圆润,笔锋锐利,很合你用。” 纪明意珍重地用双手接过,嘴上不忘说:“谢谢郎君,我很喜欢。” “不慌收起来,”陆纨见她接过笔,便随口说,“写个字我瞧瞧。” 23、撞破 第二十三章 纪明意咬唇,只好用生疏的姿势握住笔,在纸张上随意写了几个字。 陆纨见她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不如九郎开蒙时所写,不由微笑着摇头。 他上前纠正,极有耐心地说:“首先,你这握笔姿势就错了。” 再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背,陆纨道:“做学问得有样子,背要挺直,拿笔要得力。” 纪明意一步步按照他说的改正,只是不知怎么,始终不得其法。 陆纨便亲自握住了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下一个“纪”字。 既是教写字,两人难免凑得近了些,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拥在了怀里。 纪明意只觉有一块暖玉盖在了自己掌心上,几度微凉,又有几度温热。自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还没有和男子如此亲近过,一张娇嫩的脸情不自禁地开始发红。 陆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淡淡说:“专心。” 听到陆纨的语气正直,纪明意也不敢再心猿意马。 她专注地学完了如何握笔,如何按压笔锋,如何勾、如何顶……以及在陆纨的带领下,她完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纨的笔力遒劲,与纪明意的狗爬字可算天壤之别。 纪明意不觉对这笔好字多瞧了几眼。 写完字,陆纨即刻便松开了手。 他对她笑笑,指着座椅右手边的拉花抽屉说:“这里面存放了许多我旧时写过的文章,你可以放心拿去临摹。” 纪明意往屉子里瞄了眼,见全是密密麻麻的纸张,便点头说:“好的。” 她目光微动,忽然胆大起来,热情地一手抓住了陆纨的衣襟,用小脸蛋在他胸口的衣裳上蹭了蹭。 她娇娇地笑说:“郎君,我还想要个东西,可以吗?” “嗯?”陆纨情不自禁地伸手揽小妻子入怀,揉搡着她的青丝问。 纪明意拿起昨天见到的那枚玉章,她轻声说:“我要这个‘沛霖’。郎君能赠给我吗?” 这是陆纨的私人印章,上面刻着他的字,他一向贴身佩戴。 陆纨犹豫了一会儿,他低首,定定地凝望小了自己十六岁的妻子,目光落在她白玉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 这期间,纪明意始终倚靠在他的胸膛内侧,一边听着他的心跳声,一边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没有吭声。 陆纨终于决定了,他朗声道:“可以。” “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陆纨也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纪明意狡黠地眨着眼问:“是什么?” 陆纨一手搂着她,一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捏了捏。他语调清晰又温和地说:“我不在府上的日子,阿意要帮我看管好九郎,并且劝说他用心于今年夏天的院试。” “啊,我?”纪明意好奇地指着自己,不敢相信陆纨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付到自己身上。 陆纨说:“是。” 他松开双手,抽身离开桌案前,缓慢踱步到纱窗下。透过纱窗,陆纨看见了在院子里练习吐纳和身法的陆承。 陆承的右腿还不能完全站立,但他又不是甘于寂寞的人,从昨日起就开始在院子里锻炼身体,想要依靠过人的身体素质和纪家送来的名贵药材试图缩短养伤时间。 ——这孩子似乎总是这样,不管受多大伤,韧劲依旧在。 陆纨说:“九郎外冷内热,他虽不曾主动说,但他昨日既然愿意承担教你念书的责任,证明心中已经接纳了你的存在。” “你与九郎年纪相仿,或许,有些话,”陆纨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你说比我说出来,更容易让他听取接受。” 纪明意故意嘟囔道:“年纪相仿是没错啦,但是……我怎么没发现他接受我了,我上次给他上药,他还凶巴巴的呢。” 小姑娘的话委屈中带着抱怨。 陆纨不由笑了,他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小妻子的脊背安抚,他温柔地说:“让我的阿意受委屈了。” 他说,我的阿意,用那么动听的语气。 纪明意的杏儿眼不禁微弯,她乖巧地应道:“那好吧。” “既然是郎君所求,我只好答应了。”纪明意点头,郑重承诺,“我会尽力不负郎君所托。” 女孩儿的脸色实在明媚,雪肌玉肤,如此娇娇情态,勾得陆纨不禁弯身,在她发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嘴唇的温度十分冰润,这个亲吻似乎不带一丝欲念,只包含了一个郎君对一位女郎的爱护和宠溺。 纪明意愣了愣,她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这个关头,她其实很想问—— 你以前有允许别人模仿你的字,有教过别人如何握笔,也送给别人你私人的印章过吗? 纪明意双唇动了动,少顷,她的红唇复又阖上,什么话也没问出来。 不该问,也不能问。 这些问题就像是个要糖吃的小姑娘,不仅有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不谙世事,而且他的回答若是“有过”,那她还会很难堪。 眼下已经够了,纪明意告诉自己,不要去随意渴求别人的关爱,那委实丢人。 就像现在这样吧,难得糊涂,也不错,不是吗? 纪明意的喉头微动,她双眸依旧明亮地望向陆纨。 陆纨一手抬起她的脸,见她好像欲言又止,便伸出洁白的拇指,用指腹在她的红唇上轻轻勾勒一圈。 他略略低首,二人的脸庞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交融的气息。 陆纨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染上带着情欲的沙哑:“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纪明意微微吐气,被陆纨凝望的这一瞬间,她的舌尖几乎要冲破口腔,真的打算不管不顾问出口。 然而下一刻,有人推门进来。 ——“爹。”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顿住。 陆纨反应最快,他迅速撤手,并瞬间将纪明意的身躯挡在身侧。 陆承的目光稍显峻刻,因为他分明见到了他推门而入时,他爹和他小娘几乎面贴面,身影还是交叠在一起的。 陆承拧眉问:“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