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火》 第一章 试炼 “四角鹿很危险吗?”稚嫩的少年问, 纯黑色的眼眸凝视身前稍年长的少女, 那对眸子宛如沐浴在星空的长河之中, 永不熄灭、长久燃烧的、永恒的星辰, 似乎能不熄地散射出亲切柔和的辉光。 “比起只愿在林间躲藏、普通温驯的鹿, 是的。 远古的神明赋予他们巨兽般庞大的身躯, 如剃刀般锋利的深色犄角, 沉重的岩石般坚硬的躯壳。 手臂没有神赐光芒的凡人很难不把他们 视作受不朽的、伟大的神明宠爱的种族, 为他们献上丰盛的祭品, 在多雨的春天播种前夜, 或深秋令人喜悦的收获的黄昏, 和其他对每一户质朴人家而言 所有重大事件的祈求仪式上。 他们是不朽神明的神圣守卫, 巨鹿之森和整个塔南萨的不破壁垒, 只存在于大陆极东的神话中的巨兽, 悠扬传说中由神明驯养的神秘种族 ——巨鹿,也被许多人称为四角鹿, 传说在他们雕塑般端庄的头颅之上 多出的一对巨角是不朽神明的馈赠。” 虔敬的少女宛如年长的圣徒 或久负盛名的吟游诗人般说, 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手臂闪烁白光, 仿佛一名久经战场的、荣耀的长枪兵, 强壮巨大的手中紧握饮血重枪, 在沙暴肆虐的战场上迈着沉重 且极具压迫性的步伐,宛如不死的战神。 敏捷的少女也这样紧握岑木枪继续前行, 右手臂前端规律地搏动着 不朽神明赐予的纯白光辉。 “那我会死吗?” 黑眸子的少年有些怯懦地问。 金发的少女停下前进的步伐, 回头凝视稚嫩的少年, 与她血脉相连的兄弟, 露出一个如潺潺流水般温柔的微笑, 视线转向紧随少年的红发的威尔德。 红发的威尔德轻轻抚摸少年的脑袋, “孩子,你不会死。 塔南萨的坚实壁垒 绝不伤害领土内质朴的人民, 相反, 他们总是用神明赐予的奇迹 为我们解除恶毒病痛的折磨, 为干渴的农田唤来满载甘甜雨水的云朵, 为每个艾德沃尔的孩子赐予神圣的祝福, 你和艾斯都是受过巨鹿一族祝福的孩子。” 三人继续向着幽暗的红杉林深处前进, 沿着巨鹿在林中常年践踏形成的道路, 经受过巨鹿沉重躯体和坚硬蹄骨践踏, 广阔的红杉林中形成几条清晰的道路, 像翠绿平原滚滚前行的河流那样分明。 随着更加靠近红杉林的核心, 所有红杉都成长得更加狂野, 宛如广阔遥远的天际永恒擎举沉重天空边缘的宏伟巨柱, 似乎红杉林神秘的中心不断辐射出某种滋养生命的能量。 红杉林边缘区域的幽暗阴影中屏息潜藏着的机敏的松鼠、 小巧的贝蒂狼、凶猛的巨齿兔, 这里已见不到它们的灵巧身影, 也没法再听到清脆活泼的叫声, 仿佛它们同属于一个神秘组织, 而这更高大的红杉区域不属于那个组织的活动范围。 林间不断蜿蜒曲折的道路在进入试炼之地洛普斯后, 通向一条明显不同于之前道路的、宽阔平坦的主路, 主路同之前小路的区别不仅在于更宽阔和平坦, 而且能够轻易察觉出它的某种超凡脱俗的异样, 道路表面的泥土仿佛经过某种技艺高超的烘烤, 呈现出一种深秋时节小麦尖端的鲜亮色泽, 路面也显得更加平整,笔直地向远处延伸, 像是用某种巨大沉重的金属模具压制而成, 参天的红杉整齐地排列在宽阔的道路两侧, 仿佛是在通往某个宏伟宫殿前的大道两边, 威严矗立的、手持重戟或巨剑的巨大石像。 慈爱的父亲威尔德告诉柯里和艾斯, 这条超凡的道路是不朽神明的造物, 道路尽头直抵巨鹿之森的神圣核心, 那是远古的不朽神明、塔南萨的守护者的居所, 那位伟大的神明已经守护极东的塔南萨数千年, 祂用不竭的神力在世界极东隆起雄伟的索雷山脉, 寒冬的索雷山脉的高度就连鸟中之王也无法飞跃, 在世界极东的边缘划出一块安宁的土地, 将这里的生灵从残酷的、血与火的纷争、 冰冷的枪与剑的碰撞中抽离,永享安宁, 所有艾德沃尔的人民都是受神明宠爱的幸福子民, 所有艾德沃尔的孩子都是受神明赐福的幸运孩子。 凡人的双眼难以望到道路的尽头, 踏上这条道路继续前进约五百步, 可以看到一个类似规整的圆形广场的开阔场地, 在整条道路上宛如一颗穿在光滑丝线上的珍珠。 这里被艾德沃尔的战士称为试炼场, 每一个渴望成为勇敢的战士的孩子, 都要前往红杉林中的试炼之地, 完成最后的、也使最初的试炼, 红杉林的神圣守卫作为试炼官。 艾德沃尔的三名战士来到宽阔的试炼场入口, 一名神圣的守卫早已伫立在试炼场中央等候。 庞大的守卫面朝同行而来的三位勇敢的战士, 厚重的黑色毛皮宛如点缀着神秘繁星的、沉重的黑色幕布, 两对锋利坚硬如钢铁般的巨角从仿佛在沉思着的头颅伸出, 其中一对神明馈赠的如神秘黑夜般的利角端庄地刺向天空, 仿佛一位头戴镶刻红宝石王冠的威严君王。 午后热烈的太阳从巨鹿之森的守卫正后方 投射下略微灼人肌肤的光芒, 在三名艾德沃尔战士正前方 勾勒出巨鹿深色的巨大轮廓, 如神明精心制作的巨幅剪纸, 那遮蔽阳光形成的巨大阴影 一直延伸到三名战士的脚边, 即使由最勇敢无畏的狮王率领的狮群, 面临这仿佛要向自己覆压而来的投影 也会忍不住浑身战栗、撒腿狂奔而逃。 威尔德停下脚步,用结实的手臂 挡住自己的孩子后示意他们停止, 两名显得些许稚嫩的战士停住脚步, 抬头仰望试炼场正中央的巨大守卫, 对眼前的庞然之物充满敬畏与好奇, 尤其是庄严守卫头顶那对刺向天空的漆黑鹿角。 稍年长的艾斯曾经目睹过这番令人惊异的景象, 两年前同一时节的同一个午后,在这片试炼场, 为了完成自己作为未来的艾德沃尔战士的试炼。 弑龙的威尔德仰头注视红杉林守卫的高贵头颅, 威尔德拥有人族中高大魁梧的体格, 但在巨鹿守卫面前仍显得过分渺小, 他俨然人族威严君王般的头颅 只与巨大守卫健壮的膝部齐平。 但勇敢的威尔德依旧不卑不亢, 向着高贵的红杉林守卫喊出声音洪亮的话语 “拥有漆黑犄角的巨鹿、红杉林的高贵守卫、 巨鹿之森和整个极东之地的荣耀与神圣壁垒, 请赐予艾德沃尔每一个子民永恒的神圣祝福。” 威尔德喊出试炼开场的祈祷, 携艾斯退出试炼场,在场外 为即将成为战士的少年祈祷, 金发的艾斯也注目凝视柯里, 默默为他念出艾德沃尔流传的 古老的作为试炼开场的祷告词。 临海的艾德沃尔的每一位战士 都需要完成传统的战士的试炼, 由年长的战士带领稚嫩的孩子 前往巨鹿之森参天的红杉林深处, 进入神圣的试炼之地洛普斯中心, 在由神明建造的、庄严的试炼场, 双手紧握有锋利铜制枪头的岑木枪, 同红杉林和整个塔南萨的不破壁垒, 高贵的、生有巨大鹿角的守卫搏斗, 当稚嫩的战士手中锐利的岑木枪尖 触及巨鹿守卫那高傲头颅上的巨角, 或稚嫩的战士倒向养育众生的大地, 便是试炼结束之时。 不论结果如何,在神圣的试炼结束后, 守卫红杉林的试炼官都会赐予试炼者 永恒的祝福与成为最英勇战士的勇气, 稚嫩的孩子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战士。 或沿着边境洞窟穿越寒冬的索雷山脉, 离开临海的艾德沃尔和巨树繁茂的塔南萨, 远离可敬的父母、可爱的兄弟姊妹和朋友, 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前往多种族的米多 或尚武力的坦布罗地区, 抱着对广阔世界的向往, 对高尚的荣耀或理想的执着追求, 最终倒在枪与剑、铁与血的战场; 或是放弃年少时的热血与执念, 在宁静的极东之地的边缘村落、 临海的艾德沃尔平淡地度过余生。 “拥有漆黑犄角的巨鹿、红杉林的高贵守卫、 巨鹿之森和整个极东之地的荣耀与神圣壁垒, 请接受临海的艾德沃尔的子民、 威尔德之子柯里的敬意与挑战!” 黑眸子的柯里仰面朝巨鹿守卫喊出嗓音洪亮的话语, 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茂密的丛林中迎面撞上 一头威风凛凛的、高傲矗立着的雄狮, 由于某种跃跃欲试的渴望和心灵最深处潜藏着的灰色的恐惧, 稚嫩的战士胸膛中剧烈搏动的心脏引起整个躯体的不住颤抖。 柯里紧握拥有锐利铜制枪头的岑木枪, 结实的双腿做好了随时绷紧肌腱奔跑或跳跃的准备, 小臂上端一道神赐的核纹闪烁着纯白色的微弱光芒, 那是远古的不朽战神苍火的馈赠。 传说在四千年前辉煌的古神时代, 白臂的战神燃烧着不灭的苍白火焰, 挥兵西行向着圣光照耀的赛克瑞亚, 于十五个昼夜攻陷圣都的不破堡垒, 将神圣之国的无数圣坛和神像 推倒在大理石制成的坚实路面, 让数千位尊贵主教的鲜血染黑养育众生的大地, 向往永生幸福的虔诚教徒亲眼目睹最骇人的炼狱, 那是白臂的苍火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罪行与功绩。 据说白臂苍火的血脉会在所有狄纳斯特的子民 和每个燃起不灭之火般执念的战士手臂中延续, 他们会获得狂战的苍火神圣的赐福, 持有超越庸碌的、有死凡人的力量, 手臂会燃起与四千年前灾难的战神 同样纯白的火焰,成为侍奉不灭之火的荣耀战士。 庄严的巨鹿守卫终于挪动庞大的、 遮蔽阳光的、巨幅剪纸般的身躯, 微微低下庄严的头颅俯视黑眸子的柯里。 “来,勇敢的战士!”庄严的试炼官说, 振聋发聩的声音仿佛在整个红杉林悠扬地回响, 任何有死的凡人听到这巨兽怒吼般的声音 都会惊恐得心头一颤,甚至不禁双膝发软。 年少的战士止住心头颤动的恐惧, 结实的右手小臂燃起纯白的光芒, 紧握锐利的岑木枪冲向庞大的试炼官, 强健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用力紧绷, 在相距十五步处奋力蹬地跃起, 于空中划过一条锐利的弧线, 铜制枪尖直指巨鹿的漆黑犄角, 那象征着胜利的神明的馈赠。 庄严的试炼官如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巍然不动, 硕大的、红宝石般的双眼投射出的 锋利视线并未在意持岑木枪的战士, 而是投向试炼场边缘弑龙的威尔德, 魁梧的威尔德也对试炼官回以充满敬意的目光, 认出这位庄严的试炼官正是艾德沃尔的守护者、 不朽鹿神的使者和近卫、高贵的“黑夜”迪诺特, 那位曾经为干旱贫瘠的艾德沃尔劈开坚硬的大地, 从寒冬的索雷山脉引来清澈甘甜的河流的守护者, 艾德沃尔人奉他如不朽的神明。 年少的战士手中锐利的枪尖 已经几乎触及黑夜的迪诺特的漆黑巨角, 他心头涌上一股充满喜悦与勇气的暖流, 用尽所有力气将锐利的枪头向前推进, 但黑夜的迪诺特在他和年少的战士间 展开了一层无法突破的、无形的屏障, 战士感到仿佛正经受狂暴的飓风冲击, 强健的身体悬停在深夜般漆黑的犄角边, 每一块健硕的肌肉、每一个细小的毛孔 仿佛都正被疯狂的暴风雪无情鞭笞, 他却更奋力地将岑木枪尖推向前方。 但神明般的试炼官并不想如他所愿, 战士紧握着的锐利的铜制枪尖 在神圣不破的屏障前迅速崩解, 不断发出闪亮刺眼的金色光芒, 如夜空中一颗急速坠落的陨石 与大气剧烈摩擦时燃起的耀眼火光。 当铜制枪头被强烈挤压完全崩解后, 岑木枪柄也在屏障的压迫下肢解纷飞, 无数丝状的碎屑在空中瞬间燃尽后成为灰色的烟尘。 当脆弱的枪身不断被撕扯至柯里右手紧握的地方时, 黑夜的迪诺特抬起沉重的前蹄用力践踏坚硬的大地, 震耳的轰响如同汹涌的海浪猛烈地冲击高耸的崖壁, 巨大的能量裹挟无数金色的尘土猛然迸发, 强大的风暴向整个试炼场扩散, 将年少的战士卷入金色的风尘, 风暴一直席卷到试炼场最边缘 威尔德的位置也没有降低威势, 弑龙的威尔德不得不后退一步, 摆出稳定的架势抵御风暴侵袭, 他把粗壮的右腿向后撤一步,前腿半弓, 扎下稳固的步伐,粗壮的右臂挡在脸前, 等候金色的风暴止息, 身旁与他血脉相连的女战士、威尔德之女金发的艾斯 也以同样的架势抵御风暴,纯白的光芒在右手臂闪烁。 黑夜的迪诺特庄严俯视还未消散的金色尘土, 宛如一位威严的君王俯视自己的疆土和臣民, 随后仿佛略带失望与忧伤地开口说, “弑龙者的后代也到此为止了吗?” 话音未落, 年少的战士从金色尘土中腾跃而起, 紧握着被摧毁的岑木枪残余的枪柄, 在烟尘弥漫的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 用尽剩余的力量刺向试炼官漆黑的犄角。 黑夜的迪诺特心中不禁震欢喜, 惊喜稚嫩的战士如此迅捷勇猛, 甚至让他难以展开不破的屏障, 他只得稍微低下尊贵的头颅, 躲开勇敢的战士迅猛的突袭。 年少的战士力竭坠落,如一块 无生命的岩石抛入灰色的海洋, 他也这样迅速坠向坚硬的大地, 将要被折断脆弱的颈椎和骨骼。 黑夜的迪诺特右蹄尖轻轻点地, 施展出操纵自然的神妙核术, 在年少的战士坠落的正下方, 三株硕大鲜艳的花朵破土而出, 苍翠的绿叶轻柔地托住淡紫色的蔷薇状花冠, 无数纤柔高傲的花蕊亭亭而立, 任何有死的凡人都将惊叹于这样华丽的情景。 最高大的一朵将柯里轻轻托住, 粗壮清脆的花茎缓缓下落至广阔坚硬的大地, 将柯里轻轻放在金色的大地上, 迅速缩回它们扎根繁衍的土地, 仿佛它们从未华丽地破土而出。 弑龙的威尔德紧张的情绪此时终于得到适当缓解, 虽然知道黑夜的迪诺特必将保护艾德沃尔的子民, 但他仍情绪激动甚至几乎将要闯入神圣的试炼场, 险些背负亵渎神圣试炼的罪责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黑夜的迪诺特锐利的目光瞥视试炼场外的弑龙者, 沉默良久后终于庄严开口, 为威尔德和他的孩子预言 “弑龙者、被放逐的人、白臂苍火的血脉, 悲惨之人,极北的暴君将撒下灾厄的火焰、 吞噬生命的灾难,残忍地燃尽温暖的家园, 无数质朴的人民在痛苦与哀嚎中焚为灰烬, 不屈的意志和不灭之火的力量在血脉中延续。 黑眸子的少年与金发的少女在偏远之地相遇, 最终迎来不可避免、充满罪恶与荣耀的毁灭。” 红发的威尔德走入试炼场, 身后紧随金发的艾斯兰特, 在黑夜的迪诺特面前停住, “照顾好与你的兄弟,”威尔德说, 转向迪诺特,“艾德沃尔的守护者、 黑夜圣河的缔造者、黑夜的迪诺特, 请你赐予无知的我更多箴言与警示, 让我能在带给整个大陆焦灼烈火的巨龙手中 保护艾德沃尔淳朴的人民、巨鹿和您的子民, 和我亲爱的家人、您面前的黑眸子的柯里 与金发的艾斯、还有我那银发的妻子希娜。 艾德沃尔每一个淳朴子民都曾向您献上丰厚的贡品, 在那用精美石块建造的神殿为您宰杀最肥壮的牛羊。” 威尔德言辞诚恳真挚,打动了尊贵的迪诺特。 “我怜悯可爱的艾德沃尔的每一位淳朴子民, 威尔德,我将派遣红杉林的守卫、塔南萨的不破壁垒 与你一同守护艾德沃尔,塔南萨唯一的人民居住之地。 巨鹿之森的统领、操纵树木的、强大的卡南 将与你一同前往,抵御灾厄巨龙的焦灼烈火。” 黑夜的迪诺特略微停顿, 发出沉重、忧伤的叹息, 巨大的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注视威尔德, “红发的威尔德,原谅我不能与你一同前去, 尽管我被艾德沃尔的子民亲切地唤作守护者。 在喷吐焦灼烈火的巨龙飞跃寒冬的索雷山脉, 侵犯极东的塔南萨时,作为不朽鹿神的近卫, 我只能留在参天的红杉林中心的莫塔恩, 于神明的居所守卫长久沉睡的不朽鹿神。 现在,我将呼唤巨鹿之森的统领卡南 与红杉林中最强大、高贵的巨鹿守卫, 前往临海的艾德沃尔抵御巨龙的侵袭。” 黑夜的迪诺特提起沉重的右前蹄, 巨大的漆黑鹿角有力地耸向天空, 随后用力踏击在金黄色的大地上, 与之前爆破般引起风暴的轰响不同, 这次并未产生任何裹挟尘土的风暴, 而且声音也截然不同, 更像是某种陶瓷器具 或金属乐器的敲击声, 清脆空灵如幽深夜空中高悬的皓月。 空灵的声波迅速在红杉林扩散回响, 如同一块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中心, 激起规律扩散的涟漪, 红杉林最强大的守卫 听到黑夜的迪诺特的召唤后, 纷纷迈开沉重但矫健的步伐, 庞大的身躯在参天的红杉林中穿梭, 显眼的四支参天的犄角在林间闪动。 红杉林守卫的统领,强大而高贵的、 掌握自然之力的卡南走在巨鹿群最前方, 他在红杉林守卫中是最高大魁伟的一个, 庞大的身躯让任何有死的凡人 忍不住想起传说中的伟大生物, 两对巨大的墨绿色的犄角 从高贵庄严的头颅上伸出, 仿佛要将厚重的天空刺破, 率巨鹿群前往洛普斯的试炼场, 巨鹿群践踏着金色的大地前进, 在试炼场中央能够明显感受到 金黄色的大地发出的强烈震颤。 数十头红杉林最强大高贵守卫 在试炼场前的宽阔大路上停下, 高贵的卡南站在最前方,低下头颅, 硕大的墨绿色犄角贴近金色的大地, 向黑夜的迪诺特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巨鹿之森守卫的统领、操纵树木的卡南, 与弑龙的威尔德一同前往临海的艾德沃尔, 抵御并击退喷吐焦灼烈火的巨龙军团, 守护为我们献上丰厚祭品的淳朴人民。” 黑夜的迪诺特向魁伟的卡南发出命令。 此时,弑龙的威尔德已将陷入昏迷中的柯里抱起, 金发的艾斯跟在身后,准备返回临海的艾德沃尔。 操纵树木的卡南依然低着高贵的头颅,紧闭双眼。 “红杉林守卫的统领,是我的威严还……” 黑夜的迪诺特还未说完便有些不安地停下, 转动高贵的、威严的头颅, 巨大的漆黑鹿角一同挪动, 朝着正西的索雷山脉远望。 威尔德也转身远眺太阳落下的方向, 在广阔的试炼场中,以人类的高度 恰好能看到寒冬的索雷山脉褶皱般 的白色顶端,常年覆盖永冻积雪的部分。 黄昏时金色的光辉如同一层轻柔的薄纱 洒向参天的红杉林和金黄色的大地, 让人心生慵懒的惬意,仿佛此时的太阳 经过一天的辛勤劳作后也昏昏欲睡。 突然间,成群生有巨大翅膀的黑色鸟群 出现在不可飞跃的的索雷山脉上方, 如同渴望覆压极东之地的幽暗云翳, 甚至遮蔽了如薄纱般的柔和光辉, 夺去迪诺特和威尔德眼中的光明, 整个洛普斯沉浸在暗沉的阴影中。 “巨龙军团灾厄的火焰烧过来了, 朝着神圣的巨鹿之森和艾德沃尔, 弑龙的威尔德,去守护艾德沃尔。” 黑夜的迪诺特对红发的威尔德说, 随后转向试炼场前的巨鹿守卫, “卡南和红杉林最高贵的守卫, 随我一同抵御巨龙的焦灼烈火, 今天,传说中的两大种族将在极东的塔南萨血战, 让我们折断灾厄的巨龙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翅膀, 或是被焦灼的烈焰焚毁我们高贵的犄角。战斗吧! 为了塔南萨的子民, 为了神圣的红杉林, 为了不朽的鹿神!” 迪诺特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红杉林, 使每个红杉林的高贵守卫热血沸腾, 连红发的威尔德也受到强烈的鼓舞。 就在黑夜的迪诺特完成振奋人心的演说后的一瞬, 无数布满荆棘的粗壮藤条从他四周地面破土而出, 紧紧缠绕住黑夜的迪诺特庞大的身躯, 如同贪婪的巨蟒缠住一头巨大的野牛, 随后三根巨大尖锐的树干从地底拱起, 形状如锋利的、渴望饮尽鲜血的长矛。 操纵树木的卡南此时抬起高傲的头颅, 睁开紧闭着的双眼,那双眼睛仿佛长久地 在鲜血中浸泡,已被染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滚烫的鲜血依然不断从他的眼角渗出, 洒向地面,将金黄色的大地染成黑色。 三支由巨树制成的锋利长矛瞬间刺穿 黑夜的迪诺特厚重的黑色毛皮和巨大的身躯, 每一支巨大的长矛都完全贯穿他魁伟的身体, 从另一侧穿出,锋利的矛头被鲜红的血染红浸湿, 滚烫的血液从被贯穿后形成的巨大孔洞边缘涌出, 顺着黑夜般的毛皮流下,洒在金黄色的大地之上。 第二章 金发少女 当黄金的黎明照耀养育众生的大地时,黑眸子的柯里想起他最后记得的事,实际上不过是三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但在他的印象中却显得太过久远,久远到甚至不愿再回想,仿佛应当将它们与吟游诗人口中的古老故事归为一类。 但又像其他大多数长久地留在大脑中的记忆一样,稍微回想起来总让人心中感到一丝柔软的温暖,好像暴雪纷飞的寒冬靠在温暖的火堆旁聆听老人讲述古老的传说。 正当黑眸子的柯里陷入温暖的回忆中时,洛格萨的守卫、金发的少女、持锈蚀大剑的玛莲娜推门而入,对长久陷入沉思的柯里说“柯里,干活了。”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身背一把早已锈迹斑斑且剑刃有多处缺口的铁制大剑,高高扎起的金黄色马尾下端的发丝随着有力的步伐而轻快地左右摆动,不时轻轻扫过右肩上早已锈蚀的铁制剑柄。 柯里从回忆中惊醒,拿起斜靠在木桌边的木质长枪,难以分辨具体材质,大概是由坚硬耐久的橡木制作而成,他用纯黑的眸子打量这根长枪,不禁想起自己曾在试炼之地紧握铜制枪头的岑木枪挑战红杉林的高贵守卫。 他迈出同样迅捷有力的步伐走出低矮的木制小屋,跟上金发的少女,洛格萨的守卫。 一个月前,洛格萨的守卫玛莲娜在村子边缘的红枫林中发现倒地昏迷的柯里,将他背回家中。 柯里醒来后,用纯黑的眸子打量金发的少女,总会不由想起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金发的艾斯。 在洛格萨的一个月以来,柯里协助玛莲娜完成守卫村落的职责,她是这个偏远村落的唯一一名守卫,上一位是她的持大剑的父亲。 村子一眼能望到边儿,房屋大多是用枫木与石头搭建而成,并不很整齐地排列在一条常年踩踏而成的土路两侧,几乎所有房屋都有一种令人忧伤的破败感,几户人家的房檐下有大概是小巧迅捷的燕子搭建的巢,但并未见到有迅捷飞翔的任何鸟类,也听不到任何鸟类轻快的啼鸣声,也许这种农民喜爱的象征吉祥的鸟的离开,正代表着这里最后生命力的枯竭。 如今这里见不到行人,房屋基本无人居住,剩下的只有几位无法离开或不愿离开的老人,腿脚灵便的人早已前往边境城市盖狄恩,希望在战争中谋求更可靠、更荣耀的发展,至少盖狄恩的边境守卫军如此宣传。 柯里曾向金发的玛莲娜提出不少疑问,在跟随她完成半个月的工作后。 玛莲娜突然对坐在枫木桌对面的柯里说“黑眸子的柯里,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我知道这里不会是你愿意终结生命的地方,也许你会像其他所有热血的青年一样,前往米多的壁垒盖狄恩加入英勇的边境守卫军,倒在令人恐惧的魔兽们嗜血的利齿之下,为了战士的荣耀,那是他们中大多数的归宿。” 那天晚上狂风在屋外呼啸,犹如一头怒吼的雄狮,木制的墙壁与屋顶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挣扎声,柯里当时正盯着橡木枪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原谅我一时出了神,并没有听清你说的话。”柯里从回忆中惊醒,没有听到金发的玛莲娜提出的问题。 “没关系,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更多关于你的情况,毕竟我们以后可能仍要朝夕相处。但也许在向你询问之前,我应该首先说出自己的更多情况,就像想要知道别人的名字前,需要报上自己的姓名才不至于失礼。 “你所在的村子是边境的洛格萨,就在不算久远的十几年前,这里也曾是一个还算热闹有活力的村子。那时村民们安居乐业,两鬓灰白的老人与更有活力的青年都会在望不到边的田间辛勤耕种,向黑色的土壤中撒下咸涩的汗水,在灼人肌肤的烈日下奋力挥动铁制的锄头,心中期望能更早完成耕种,在危险的黑夜降临之前回到燃着壁炉的温暖小屋。 “无论年老或年少,都对未来抱有美好的、甜美的憧憬和还算坚定的希望,因为经过一整年辛勤的劳作后,广阔的农田总会在深秋的某个午后结满金黄色的果实,将结实的茎杆压弯。 “直到可憎的战争爆发,嗜血的魔兽不断侵袭边境,将所有认真劳作的农民杀死在他们辛勤耕耘的田野之上,用沾满鲜血的利齿咬碎手无寸铁的农民们的头颅,张开骇人的巨口吞噬他们只能拿得动、握得住农具的双手,甚至伊沃森林中的野兽也仿佛响应般地蠢蠢欲动。没有任何一个居民敢出现在空旷的田野之上,手握难以造成任何沉重打击的铁制锄头,耕种养育他人和自己的田地。 “在那以后,所有只要走得动的人,纷纷携家带口、肩头扛上厚实的被褥,逃往铁壁的盖狄恩或繁华的阿派托,或是任何一个远离危险的伊沃利亚的角落,只为寻求一个能够安度夜晚的地方。辽阔的农田无人耕作,成为一抔抔风中的尘土。”金发的玛莲娜略微停顿,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借以缓和自己的忧伤情绪。 “那你呢?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柯里直率地问。 “是啊,为什么呢?” 金发的玛莲娜陷入忧伤的长久沉默之中,淡蓝色的双眼凝视着被狂风抽打得不断颤抖着的简陋木门,她这样仿佛沉思一般沉默了许久,黑眸子的柯里也默然着等待着。 直到空中高悬的圆月变换了不少倾斜的角度后,金发的玛莲娜才重新说起,“自我出生之时,父亲就是这偏远的洛格萨的光荣守卫,那时工作并不像如今这样危险,临海的伊沃森林没有如潮水般涌出长有尖牙和利爪的嗜血猛兽,希克莱德凶狠的魔兽也并未掀起战争的狂潮。 “每天只需沿着广阔的农田巡视一遍,甚至大多时候都不必携带武器,必要时赶走前来偷食玉米杆的巨齿兔或成队潜入鸡舍企图偷走鸡蛋的贝蒂狼就行。但父亲仍受到所有村民诚挚的尊敬,是他的恪尽职守让了村民们辛勤撒入黑色田地的汗水有了收获的保证,不会被暴食的或擅长偷盗的成群野兽夺取劳动的果实。 “在天真无知的孩子们受好奇心的驱使误入危险的森林后,只有他一人手握锐利的大剑同凶猛的野兽搏斗,完好地带回闯入森林的孩子,自己却被剃刀般的利爪划破脖颈与后背,殷红的鲜血渗入滋养粮食的土地。” 她略一沉吟,双手紧扣在一起,仿佛如此能使回忆往事时的悲伤情绪得到适当缓解。 “他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这片养育他的土地和辛勤劳作的人民,仿佛作为这个偏远的小村子的唯一守卫是不朽的神明赐予他的无限荣光,他发誓愿为这亲爱的土地和淳朴的人民献上自己宝贵的生命。 “他曾告诉我,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都是洛格萨光荣的守卫,他唯一的武器便是从我的曾祖父传下来的那把沉重锋利的铁制大剑,如今传到了我的手里,他每天都会精心擦拭保养,确保剑刃依旧锋利,因为他相信只要这把大剑依旧锋利,拥有这把大剑的洛格萨守卫就仍有责任与能力守护这片可爱的土地。 “村民们感激我们祖辈的世代守护,像尊敬自己的祖辈那样尊敬我们,视我们为不朽神明派来守护他们的使者。而当某一天他光荣的职责到了尽头,那把象征职责与荣誉的大剑没能像保护神明的使者那样让他在最残酷的搏斗中存活,他击退了希克莱德的凶残魔兽,自己却如誓言那样奉献了宝贵的生命,为了这可爱的土地和淳朴的人民。 “我七岁那年,战争爆发了。无数的青年大喊着‘为了国王与荣耀’毅然加入边境守卫军,但他们大多只是在令人胆寒的战场被比他们强大得多的生物用利刃割破喉管,被嗜血的尖牙扯断四肢。 “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英勇牺牲,希克莱德的魔兽军团被阻挡在盖狄恩高耸的城墙外,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荣耀吧,可这毕竟太过残酷了。不过当想到自己是为了身后无数手无寸铁的人民能更好的生活,为了天真懵懂的孩子能有一个安全成长之地而牺牲,大概也会觉得死得其所吧,也许父亲正是抱着同样的心理、怀着高贵的荣耀献出生命的。 “说实话,我也曾想过加入英勇的边境守卫军,但那时我还是个连自己都没法照顾好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会成为累赘,在村子里的人大都离开去寻求军队的庇护之后,我本以为自己会安静地死去,远离所有人,没人会再次想起我,也不必被人们纪念。 “但实际却不是那样,留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子里的老人们始终惦记着我,村长在和其他同样两鬓斑白的老人们商量后,把我留在了自己家里,从所剩不多的口粮中挤出我的一份,每个人都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孙女看待。 “在慈祥的玛莎奶奶腿脚还灵便的时候,她经常去看我,给我带去她在难熬的深夜为我一针针缝制的麻布衣裳。偶尔还会为我缝制麻布小人偶给我当玩具,有高贵优雅的公主,骑白马的英俊王子,还有手持剑盾的屠龙勇士与全身漆黑的恶龙,尽管做工不很细致,但仍是我幼时收到的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玛莎奶奶常把自己的面包掰下一半给我,在我拒绝时,她总是用温柔的擅长讲故事的语气说‘孩子,多吃点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别看我这样,小时候我可很能吃呢,我的爸爸妈妈总笑着说养不起我了,可他们心里可是开心着呢!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儿,以后再想长可就晚咯!不用担心我,到了这个年纪,有口饭饿不死就行,吃得再多也长不了什么,半只脚都进坟墓了,吃那么多粮食,哪天咽气儿了岂不浪费?’我想,如果我有亲奶奶,大概也不会比玛莎奶奶更好了。” 说到这里,玛莲娜哽住了,淡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水晶般的晶莹泪水,她深深吸入一口空气,低头看着紧紧握在一起的纤细的双手。 “玛莎奶奶还好吗?现在。”黑眸子的柯里认为这是他能说出的最合适的话。 “去世了……被我害死的,九岁那年。”她略一停顿,身体稍微向后倾斜,仰面看着仿佛在下个瞬间就会支离破碎的屋顶,也许她想要透过堆叠的橡木和茅草在坠满繁星的夜空找寻某一颗闪烁微光的星辰,对她有特殊意义的那颗,她的右手将胸前用细绳挂着的某件纪念物紧紧握住,仿佛在作无声的祈祷。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总是躺在床上,我常去看望她,给她带去面包和水。玛莎奶奶不让我留在那里照顾她,说什么也不成,总是赶着我离开。后来听维里德爷爷说,她是舍不下我,虽然总在我面前显得很平静,但背地里总是忍不住流泪,说要是她走了,小玛丽怎么办呢?她也想在最后多看看我,但每次总怕在我面前忍不住哭出来,所以才把我撵走。 “在我每次到玛莎奶奶那里时,她手里总是忙着缝什么东西,但每次我推门进去时,她总把缝制的小玩意儿藏到破旧的棉被下面,不让我看见,我也没有多问。 她说自己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有一点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我在洛格萨的枫叶林结婚时的样子。‘小玛丽长大了,一定是整个米多最漂亮的姑娘!’她笑着说,但随后紧紧的抱着我,静默地、但又让人感到心碎地啜泣。 “那天我离开她的小屋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玛莎奶奶活下去。我去到维里德爷爷的小屋门口,拿走了劈柴用的老旧铁斧,当作防身武器,走出破败的村子,径直走上前往盖狄恩的大路。 “我要去那里最有名的灵药神殿,请高贵的大神官或主教,或是任何一个受过灵药赐福的神官也好,一定要让她治好玛莎奶奶,让她幸福地活到可憎的战争结束之时,看到我在满地红叶的枫林结婚时的模样,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简单得像所有孩子思考问题的方式,只有一个待实现的目标或渴望。 “我独自一人在那条早已废弃的大路上前进,一直走到精疲力竭,我扔下那把沉重得使我双膝发软的铁斧,艰难地向前挪动步子,汗水和尘土沾满了我的额头和脖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口干舌燥仿佛有无情的烈火在烧灼我的肺叶,呼出的气体引起喉部针扎般的痛楚,我强忍着疼痛仍继续挪动脚步,虽然早已没法确认那里是前方,直至太阳的最后一丝柔和的光辉被远方的高山遮挡。 “后来发生的事都像梦境一样朦胧不真实,我记得自己倒在一座城墙高耸的宏伟城堡之下,一位红发的战士轻柔地抱起我,将我送到某个辉煌的神殿,似乎问了我几个问题,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再次醒来时已经在维里德爷爷家里。听维里德爷爷说,是盖狄恩的士兵第二天驾车送我回来的,其中一名士兵向他传达了红发的拉瑞斯、那位边境守卫军光荣的统领的原话 “‘淳朴的米多人民们啊,原谅我无法派遣受灵药赐福的神官前往你们所在的疾苦之地,拯救你们于病痛的折磨。须知自从那希克莱德的科斯坎特王发动可怕的战争之时,我们可敬的神官便无法获得片刻安闲,他们昼夜不停地为躺在营帐中正惨叫流血的将士,为那些守卫整个米多的无数英勇战士疗伤,即便如此,我们仍没办法将如潮水般涌来的生着尖牙利爪的魔兽驱逐,从我们高耸的城墙脚下,从神圣的米多边境。愿不朽的娜希尔保佑你们平安,迎来战争结束的一天!’” 金发的少女娓娓讲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黑眸子的少年注目倾听,直到深夜。她接着叙述。 在她醒来后,得知没人同她一起回来医治玛莎后,问起玛莎的情况。维里德说在她离开后,村子里所有能挪动步子的老人都四处寻找,没有人想到玛莎竟能下床寻找她的小玛丽,也许是神明的启示指引她踏上通往盖狄恩的大路,但没走多远,跛脚的劳斯就看到她被一头疯狂的红眼埃里特熊残忍地咬断了动脉,咬碎了她的躯体,跛脚的劳斯不敢上前制止那头巨大疯狂的猛兽,只能藏在一间破屋里等待嗜血的野兽离开,之后他唤来其他老人收起玛莎的残渣后埋葬。 维里德将一枚做工细致的挂饰放在少女的手心,那挂饰是玛莎在生命最后的时日为玛莲娜精心缝制的礼物,细密的麻布缝制成枫叶的形状,外面用废弃衣服的红色布料覆盖并紧密缝合。 在偏远的洛格萨,成婚的时间总会定在深秋,红色枫叶厚厚覆盖金黄的大地之时。“玛莎把这个交给你,愿你能幸福的生活下去,她会一直陪着你。”维里德略一停顿,继续说,“我们把她埋在村边的墓地,最右边,朝着大海的方向。” 金发少女的泪水浸湿了俊俏的面容,她紧握红色枫叶挂饰冲出维里德的小屋,沿着多年踩踏而成的土路跑向埋葬玛莎的地方,泪水流过两颊滑向身后,洒在金色的土壤中,闪烁着水晶般的光芒。 她跪在埋葬玛莎残骸的土堆前,双手紧握玛莎最后的礼物,让泪水肆意涌出淡蓝色的眼睛,洒向养育众生的土地,她失声痛哭,凄惨的悲鸣在阴郁的天空和厚重的大地间回响,直至最后一道温柔的光辉被远方的高山遮挡。 那个阴郁的黄昏,金发的少女流尽了所有年少稚嫩的泪水。她开始不分昼夜地练习,直到能勉强用柔弱的双手拿起父亲留下的早已锈蚀的大剑,她蹒跚着拖动大剑笨拙吃力地挥动,大多数时候都是伤到自己,她身上布满伤痕,膝盖和小腿跌倒的伤痕,手臂和肩膀曾被大剑划破,曾经稚嫩的眼泪化为不灭的执念和滚烫的鲜血涌出。 当她受过的伤和流过的血足够多时,十二岁那年,她能够自如地挥舞锈蚀的大剑了,尽管需要使用双手。 之后的一年里,她为了保卫仅存的庄稼同长有厚重牙齿的巨齿兔搏斗、同骇人的伊沃野猪周旋,她曾多次受伤陷入昏迷,但靠着洛格萨仅存的老人们的悉心照料和她心中不灭的执念活了下来。 十三岁时,金发的玛莲娜眉宇间已经初现战士的英姿,下颏明显的线条和脸庞的棱角使她不再显得稚嫩,凭着自己的顽强精神和不懈追求,凭着那宛如永不熄灭的苍白火焰般的执念。 在一次与身躯庞大的埃里特熊的死斗中,当金发的玛莲娜杀死那曾经只会出现在祖辈们流传下的故事中的神秘物种,洛格萨和整个伊沃利亚的守卫时,她受到了白臂苍火的青睐与赐福,右臂燃起了与四千年前灾难的战神同样纯白的光芒,被狂战的苍火选中,注定成为荣耀的战士。 在那之前,洛格萨和整个伊沃利亚的所有人民都认为那只是一个传说不论是白臂苍火的血脉还是大陆最荒凉之地的人民,只要心中燃起不灭之火般的执念,并以强烈的渴望和不屈的信念将其贯彻一生,都会得到白臂苍火的赐福,继承苍火的意志,成为侍奉不灭之火的荣耀战士。 如今洛格萨最后的几位老人亲眼见证,洛格萨的光荣守卫的后裔,持大剑的格里克之女玛莲娜,手臂燃起不灭的苍白火焰般的光芒,端庄威严宛如不朽的神明。 听到这里,柯里不禁看向自己发出同样光芒的手臂,在他右手手腕稍微靠下的部分可以看到仍有白色的臂核存在,只是格外微弱,仿佛冰冷黑夜中唯一闪烁颤抖着的烛火,即便是轻柔的微风也足以吞噬它最后的一丝微光。 金发的玛莲娜也看着柯里的手臂,随后友好地盯住他黑色的眸子,微微向后仰,端正身体,郑重地发问 “黑色眸子的柯里、白臂的战士,你从哪儿来?又将去往何处?” 黑眸子的柯里沉默许久,冷风呼啸,鞭打房门,他缓缓开口,“‘极北的暴君将撒下灼热的烈焰、吞噬生命的灾难,残忍地燃尽可爱的家园,质朴的人民在痛苦与哀嚎中焚为灰烬,不屈的意志与不灭之火的力量在血脉中延续。纯黑眸子的少年与金发的少女在偏远之地相遇,最终走上不可避免的毁灭之路。’ “塔南萨的守护者、黑夜的迪诺特曾对我的父亲和我如此预言。如今,所有的话都已应验,如同神明操演的剧本不容更改,黑眸子的我同金发的你在偏远的洛格萨相遇,剩下的只是不可避免的毁灭,这大概就是我将迈向的去处,即使无数次想要反抗,也只是徒劳。” 柯里将黑色眸子的视线移到别处,避免同金发少女浅蓝的眸子相汇,那浅蓝的眼眸如同群山环绕中的一片湖,像一面无瑕的镜子那样映出清澈碧蓝的天空,又明亮深邃如同深沉的大海,让任何有死的凡人难以直视。 “所以你要放弃抵抗、接受毁灭的命运?”金发的玛莲娜说,语气中透露着明显的不悦与激愤,“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会同这无耻的预言抗争下去,在我完成心中剧烈搏动着的、仿佛要将我摧毁的执念之前;我必将杀死那头红眼的嗜血野兽,即使不朽的神明也无法阻止我割断它的脖颈、放干它躯体中滚烫的黑血。 “黑夜的迪诺特?我甚至未曾听说过他的故事,擅自在极东的塔南萨、纵贯大陆的索雷山脉另一侧,将我未来的命运定为悲惨的毁灭之路,岂不太残忍专横了? “我不曾受他的赐福,也未曾宣誓用生命将他侍奉。他做他的预言家,我走我的路,不论光明或是毁灭。同样受白臂苍火赐福的战士,我不知道你究竟面临过多么可怕的敌人,经历过多么悲惨无助的绝望,仿佛堕入永恒黑暗的深渊,但别放弃抗争的、夺取光明的希望,这是在这个充满绝望与恐惧的混乱年代里,我们能够保有的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柯里显得有些烦躁,“没你那么勇敢,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到白臂苍火的赐福?那只会赐给能够侍奉不灭之火的最勇敢无畏的战士的纯白臂核。为什么赐给我祝福却不给予我足够的勇敢和力量?让我在如坠落的天空般倾覆而来的灾厄中甚至没有丝毫挣扎的勇气和能力,只能卑鄙地借助和我最亲近的人、远比我强大、勇敢的战士的牺牲,得以在最偏远的大地苟且,怀抱着痛彻心扉的回忆和永恒的绝望,永远也无法偿还他们的牺牲和期许,在永世的痛苦与绝望中走向命定的毁灭。” 玛莲娜沉默许久,黑夜中的狂风怒号着,木门被冷风抽打得不住颤抖,甚至墙壁也开始颤动,仿佛冰冷的狂风注定要摧毁这间破旧的房屋。 “看来我确实难以对你感同身受,在没有经历过你曾经历的绝望的灾厄前。也许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你曾经历过的一切。但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我仍要对你说,”金发的少女用那对天空或大海般的眸子直视柯里黑夜般的眸子,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要洞穿少年的躯体,直接叩击他颓萎的心灵。 “当你习惯了紧闭双眼,余生就只剩下冰冷的黑夜。” 黑眸子的柯里不禁一怔,仿佛一股热烈的血脉涌过衰弱的心脏,他怀着被戳穿的羞耻与剧烈搏动着的微弱勇气,用黑夜般的眸子直视玛莲娜浅蓝的天空般的眸子,那里仿佛贮藏着无数灿烂的光辉,足以填补黑夜般的空洞。 黑夜中狂暴的冷风仍愤怒地狂吼,仿佛要彻底撕碎这些破败的房屋。 第三章 伊沃森林 当黄金的黎明照耀养育众生的大地时,黑眸子的柯里手握橡木制成的长枪,陷入深沉的回忆。 他想起红发的父亲、金发的姐姐、高贵威严的试炼官,心头感到一丝舒适的温暖,像是午后温柔的光辉照耀在小动物的柔软毛皮上,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洛格萨的守卫、金黄发色的少女、持锈蚀大剑的玛莲娜推门而入,唤醒了柯里,“柯里,干活了。” 一如往常的坚决,像一个熟练的伐木工唤起自己的同伴。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身后背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且剑刃有多处缺口的铁制大剑,高高扎起的金黄色马尾下端的发丝受矫健的步伐影响轻快地左右摆动,不时扫过右肩上突出的早已锈蚀的铁制剑柄。 柯里停止回忆与思考,握紧橡木枪,铁制枪头多处受损,布满锈迹,这已是能供柯里使用的仅有的武器了,他手握仅剩的武器紧紧跟在玛莲娜身后。 金发的玛莲娜和黑眸子的柯里将前往伊沃森林深处,调查橡树林异变的根源并寻找那头红眼的残暴猛兽。 他们沿着土路径直向东,朝着危险的伊沃森林前进。经过埋葬洛格萨死者的墓地时,玛莲娜停下脚步,默然朝着最右侧、最靠近大海的那座坟墓——具体来说只能算是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堆,前面放着几个麻布缝制的破旧玩偶,公主、王子、勇士与全身漆黑的恶龙——注目凝视了片刻,柯里停下脚步等候玛莲娜。“走吧。”玛莲娜说,迈着有力的步子离开。 他们经过一小片枫林,叶片的边缘还未开始发红,只有通过叶子的独特形状才能辨认出是枫树;走过广阔的早已废弃的耕地,继续沿着曾经洛格萨的猎人踩踏而成的小路前进。 “在十年前和更久远的时候,伊沃森林不像现在这么危险,”玛莲娜说,她放慢脚步,与柯里并肩行走,金色的发丝不时扫过右肩上突出的剑柄,“那时洛格萨的猎人常进入那里狩猎小动物,他们剥下贝蒂狼的毛皮,拔下巨齿兔厚重的牙齿前往盖狄恩,与那里精明的商人讨价还价,换取一份生活的口粮。 “战争爆发后,伊沃森林的野兽仿佛受到某种响应般肆意侵袭洛格萨,所有的动物都异常狂怒,仿佛受了恶毒的诅咒。 “凶猛的、只在洛格萨流传的故事中出现的埃里特熊,也暴躁地冲向洛格萨的田野,不论是手持短弓和匕首的猎人还是只有铁制锄头的农民,都被残忍地杀死在世代养育洛格萨人的肥沃土壤之上,滚烫的鲜血洒向刚埋下的种子。” 玛莲娜稍作停顿,看着柯里黑色的眸子,“我想说的是,这次行动大概会非常危险,一旦进入森林深处,我们可能难以全身而退。同之前驱逐落单的埃里特熊不同,它们可能会成群向我们袭来。你确定做好准备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不应该考虑我的想法和感受,这本不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但你即便是一个人也会去吧。”柯里停下脚步说,用力握紧手中老旧的橡木枪,黑色的眸子盯着玛莲娜,“为什么呢?你非去不可,明知自己可能被杀死,被永恒的黑夜蒙上眼睛。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勇敢,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同我父亲那样。那是我不久前失去的部分,战士最基本的素质,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必须拥有的品质,所以我手臂的光芒才更加衰微,仿佛风中的残烛。 “不朽的白臂苍火将剥夺我侍奉他的资格,因为我内心充斥着恐惧与怯懦,毁灭的巨龙在我心中播下恐惧的种子,让我无法再作为战士面对他们骇人的身影,让我的余生只能在最偏远的角落抱头鼠窜、苟且偷生。 “我无法战胜自己心中的魔影,无法再次作为荣耀的战士拿起武器,为了任何人的生命和自由战斗,所以寻求你的帮助,金发的玛莲娜,真正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 金发的玛莲娜沉默良久,用深沉的海洋般的浅蓝色眸子紧紧盯着柯里说“恐惧和怯懦并非注定的耻辱,同样也是生存的必要素质,在面对远远强于自己的敌人时,没有恐惧的勇敢只能带来灭亡,也许你面对的敌人甚至远超这种程度,喷吐毁灭之火的巨龙,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巨兽。但我始终相信最勇敢的人类也曾杀死传说中的巨龙,如同米多流传的弑龙者传说中的红发战士。 “你需要找回重新战斗的决心与勇气。我曾无数次同侵袭洛格萨的猛兽搏斗,无数次被它们击败、身负重伤,看着它们践踏这里仅存的产粮食的田地,甚至亲眼看着村子里善良的老人被咬断动脉、撕裂四肢,也无能为力。 “我也曾想过放弃,在无数次陷入昏迷时想过永久的沉睡下去。但我心中仍有未竟的执念,仍有需要守护、无法让步的东西。 “我要让杀死玛莎的红眼野兽尝到鲜血被放干的滋味,要将所有嗜血的野兽从我可爱的故乡驱逐,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终结这可憎的战争,让整个米多的人民不再惨遭杀害,淳朴的人民安居乐业,养育众生的大地重新结出丰硕的果实。 “也许就是凭着这样的执念,我获得了白臂苍火的赐福,成为侍奉他的战士,在每一次失败中变得更坚韧、强大,无数次从死亡的边缘爬起,怀着属于自己的理想。 “我终于能够击败在我可爱的故乡肆虐的嗜血野兽,将它们的头颅从高大的身躯砍下,用他们滚烫的鲜血浇灌大地,为洛格萨迎来安宁;我进入孕育嗜血野兽的伊沃森林,用它们的血祭奠被咬断脖颈的洛格萨人民,我要追寻的永久的安宁,也许叫和平。” 金发的玛莲娜说,天空般的淡蓝色眸子望向远处的伊沃森林,“但我仍难以深入橡树林最深处,那里潜藏着伊沃森林异变的根源,但我坚信总有一天,我将为洛格萨和整个伊沃利亚带来幸福的安宁。而那一天到来之时,就是我前往边境的盖狄恩,为整个米多的人民浴血奋战之日。” 她略一停顿,转而看向黑眸子的柯里,嘴角挂着天真自信的微笑,双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如果你还未找到无法退步的执念,也许可以和我一同前进,为了崇高的理想,为了整个大陆的无数人民,不论国别和种族,结束这没有荣耀的战争吧!” 黑眸子的柯里久久注视金发的玛莲娜,宛如凝视黑暗中仅存的微光。 金发的玛莲娜庄严地向黑眸子的柯里伸出右手,柯里同样用右手与她紧紧相握,微弱的臂核中闪过一丝不灭之火般纯白的光芒。 第四章 红眼巨熊 金发的玛莲娜与黑眸子的柯里潜入临海的伊沃森林,调查森林深处异变的原因。由于那里极度危险,他们决定一旦踏入森林深处,就尽可能避免任何战斗,只做第一次潜入橡树林深处的尝试,为日后的探索积累经验。 他们沿着曾经的洛格萨猎人开拓出的路线进入森林,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野兽,甚至没有任何生物,柯里不禁感到惊讶和疑惑。 森林深处与外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而是洛格萨猎人们约定俗成的狩猎与探索的尽头,当猎人们开拓的路线走到尽头,就代表前方不远便是森林深处。 玛莲娜和柯里到达猎人们探索的尽头后,很快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不再继续前进,即使是可能存在的丰厚战利品或是任何强烈的探索欲望都无法让他们继续向前走上哪怕一步,也许并非没有猎人进入森林深处,而是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没能离开。 砭人肌肤的冷风从森林的更深处缓缓吹来,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恐惧,仿佛这寒冷的气流不是由风吹来,而是此地弥散着的特有的氛围,仿佛前方关押着让人丧胆的嗜血恶魔。 即使是侍奉白臂苍火的勇敢战士,金发的玛莲娜和黑眸子的柯里,也感到某种源自身体内部的、恐惧的震颤在撼动着继续前进的决心。但他们仍坚定自己的信念,朝着橡树林深处、洛格萨所有猎人们约定的禁忌之地,迈进了一步。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骇人的猛兽,只是总能看到森林深处多处橡树成片被连根拔起,甚至有不少几乎被撕成碎片,似乎这里曾发生过巨兽们惨烈的搏斗。玛莲娜不禁想起玛莎曾向她讲过的关于洛格萨的起源和伊沃利亚的守护者的故事。 玛莲娜常听玛莎奶奶说起伊沃森林深处居住着统领巨熊的卡路恩,他结实的下颌承载着两对巨大的獠牙,深褐色的毛皮上有三道巨大的白色条纹,宛如不朽的神明刻下的印记。但这都只是有些类似传说的故事,从更年迈的长者,洛格萨的祖先那里一代代流传下来。 五百年前,洛格萨最早的祖先来到伊沃利亚的最西端,在米多最偏远贫瘠的土地安家,用橡木与石块搭起庇身之所,称呼此地为洛格萨,意为偏远的地方。 那时米多的边境还没有不破的盖狄恩,希克莱德残忍的魔兽肆意进犯米多的土地,杀死沿途所有行走或跳跃着的生命,但魔兽们锋利的长牙和利爪从未侵入过卡路恩的伊沃利亚,不敢踏入临海的橡树林,他们惧怕巨熊之王的怒火,无数魔兽高大沉重的尸骨埋在伊沃利亚金黄色的土壤之下,由于意图放肆地掠夺卡路恩的领土或杀死他的子民。 自那时起,所有伊沃利亚的人民都将巨熊之王卡路恩奉为守护者,为他献上丰厚的祭品,宰杀最肥壮的公牛,为尊贵的守护者焚烧鲜嫩的牛腿和内脏。金发的玛莲娜如此向柯里述说。 “可身为伊沃利亚的守护者,卡路恩怎么会容许自己的部族和希克莱德的魔兽将洛格萨和其他村落的人民屠戮呢?战争爆发后,他并没有尽到任何守护者应尽的责任”柯里说,他们坐在一棵粗壮的橡树脚下稍作修整。 “也许只是传说。”玛莲娜说。 伊沃森林的橡树林极为茂盛,如同巨鹿之森以红杉林闻名,这里也因粗壮茂盛的橡树而被米多人称为临海的橡树林。与巨大且笔直参天的红杉不同,这里的橡树并不很高大,而且整个橡树林的规模同无边的红杉林相比也黯然失色。如果一头巨鹿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那他一定会感到极度局促不安,仿佛人类生活在没有房顶的屋子。当他站得笔直、四支尊贵的鹿角指向天空时,鹿角的尖端一定会高出整个橡树林不少。 不过这里的橡树仍不失它的特色,虽然不高,但主干极为粗壮,其中很多都需要三四个庄稼汉伸长胳膊才能勉强环抱,主干的高度勉强超过一个成年人,树冠葱郁繁茂,如同一座座坚固沉重的暗绿色城堡;主支众多且粗壮,宛如复杂的迷宫,不少枝干蜿蜒着伸向地面,仿佛正模仿着某种古老神秘的仪式中特有的舞蹈,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恐惧,仿佛这些繁盛的橡树本身就是某种骇人的野兽。 柯里和金发的玛莲娜就坐在这样一棵仿佛不断舞动着的橡树下稍作休息,背靠覆盖着厚实树皮的主干,坐在向外延伸、突出土壤的根部。 柯里将老旧的橡木枪放到在大腿右侧,想到这杆笔直的长枪是由这些扭曲蜿蜒的树木制作而成,不禁产生某种奇妙的感叹,让他联想到玛莲娜曾对他讲述过的关于自己的、一个金发少女成长的过往。 “不论传说真假,或者巨熊之王是否存在,十年前战争爆发后,伊沃森林确实发生了可怕的异变。橡树林中的动物变得狂躁不安,纷纷从林中涌出,跨越人们耕种的广阔农田,奔向北方甚至魔兽所在的西方,仿佛在逃离某种骇人的灾难。 “后来林中更强大的猛兽也不断涌出森林,侵袭周围的所有村落,践踏人们挥洒辛勤汗水的耕地,将无辜的人们杀死在自己的土地,滚烫的鲜血渗入自己曾经辛勤耕作的土壤。 “就连数百年未曾出现的埃里特熊,如今的洛格萨人都认为早已灭绝的庞大生物也走出橡树林,如陷入疯狂的狂战士般摧毁周围村落的围栏和房屋,咬断无助的人民的脖颈,只为满足毫无餍足的嗜血的欲望。” 玛莲娜深吸一口气后陷入沉默。休息时她将锈蚀的大剑扎入身前深褐色的土壤中,这时她起身用有力的右手提起大剑,同时右臂闪烁着纯白的光芒,面向橡树林深处,驻足观望了片刻,随后转向柯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橡树林深处发生了什么,并铲除这里潜藏的危机,继续走吧。” 柯里拿起手边的橡木枪,正要起身时,似乎看到正前方密集的几棵橡树幽暗的阴影中潜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反射出鲜红的嗜血光芒,正贪婪地直视他们。柯里不禁毛骨悚然,迅速跳起,面朝前方,紧握橡木枪。 玛莲娜双手持剑紧盯阴影中的一对红光,手臂闪烁着更加耀眼的白光,她想起自己数年来一直追逐并想要杀死的那头红眼野兽,杀死亲爱的玛莎的埃里特熊,不禁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如涓涓溪流般不断在她身体中流淌的激动与兴奋,让她想起第一次打倒侵袭洛格萨的那头埃里特熊,并将锈蚀的大剑刺进它厚实的皮肉,割断脖颈中的动脉时,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她双手时的情形。 八年来,她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但与嗜血仇敌的遭遇并未让金发的玛莲娜丧失理智与思考,瘦弱的人类拥有的独特优势,相较于嗜血的野兽,虽然她曾独自用锈蚀的大剑割断一头巨大的埃里特熊有力搏动着的动脉,用祖辈流传的故事中的庞大生物滚烫的鲜血浇灌早已废弃的农田。 “柯里,抱歉,我需要那把武器,”金发的玛莲娜侧过脸对柯里说,将锈蚀的大剑用力扎入右腿旁的大地中,“你将没有任何能够杀死它或用以防身的武器,逃离这片橡树林,永远别再回来,你不该被卷入这场必将带来流血和死亡的恩怨。” 柯里没有料想到可能已是最后的告别竟来得如此突然,回不上任何话,从玛莲娜坚毅的面庞了解到自己无法通过语言阻止这场宿命的搏杀,只是将那把老旧的橡木枪递给玛莲娜后说“愿白臂的苍火保佑。”随后默然转身离开,但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退开足够的距离观望,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帮助玛莲娜。 勇敢的战士同红眼的野兽对峙,随着金色的太阳倾角的轻微变动,一束明亮的光线穿过橡树林茂盛的枝叶中的空隙,投射在身形巨大的野兽右半边的头颅和血色的眼睛之上,红眼的野兽仿佛收到开战的信号,迈起强壮的四肢,带动庞大的身躯,低矮的灌木和落满地面的枝叶在它的脚下发出受到摧残时的惨叫,甚至厚重坚实的大地仿佛也随着它的步伐震颤。 在红眼的猛兽离开阴影的瞬间,金发的玛莲娜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确证了眼前的巨大野兽正是多年前自己曾杀死的巨熊的同类,甚至可能就是当年在通往盖狄恩的大路上杀死玛莎奶奶、她多年来一直追寻的那头红眼的嗜血猛兽。这头埃里特熊双目通红,仿佛长久地在鲜血中浸泡,已染成了骇人的血红色,仍有滚烫的鲜血不断从眼角渗出。 红眼的巨熊朝金发的战士猛冲而来,庞大的身躯如同洛格萨居民精心建造的房屋,让任何甚至有经验的猎人心中充满灰色的恐惧,丧失战斗的能力与决心。 巨熊健硕的肌肉在厚重的浅棕色毛皮下挪动,张开长满利齿的仿佛深渊的巨口,强壮的下颌承载着两对巨大的獠牙,硕大的利齿间残留着鲜红的血液,整个下颌被仍显得新鲜的血液染红,血液随着奔跑引起的剧烈颤动撒落在低矮的灌木与遍地落叶上;它狂怒地吼叫着,响声震彻整个橡树林,铺满落叶的大地也被这声音震得剧烈抖动。 金发的玛莲娜此时正用强健的右手高举着橡木长枪,手臂闪耀着宛如不灭之火的纯白光芒,有力的手掌握得枪身吱吱响,锐利的枪尖向广阔的天空倾斜,做出投枪战士标准的投掷动作,腰身向后弯出夸张的角度,仿佛一把拉满的弓,枪柄后端几乎触碰到布满落叶和杂草的土壤。 当狂吼着的巨熊轰炸般践踏着大地进入玛莲娜预定的范围时,金发的战士用强健的手臂投出迅猛的橡木枪,锐利的枪尖划破阴冷的空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点燃,空气的急速震颤听起来像是一只凶猛的大黄蜂急速闪过耳边,甚至能感受到因它翅膀震颤而晃动的气体。 迅猛的长枪划破空气的速度,即便是总是在空中一闪而过的游隼也难以比拟,那把有锐利枪尖的橡木枪以如此速度在空中划出一条几乎标准的直线,径直扎入巨熊骇人的血红眼球,锐利的金属枪尖完全没入巨熊硕大头颅的右眼中,甚至橡木枪身也有几乎一半刺入其中,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布满落叶的土壤。红眼的埃里特熊发出震耳的凄惨嘶吼,愤怒地挥舞着健硕的巨掌倒向右侧的地面,仍不停疯狂挥舞着长有利爪的巨掌。 在红眼的巨熊轰然倒地瞬间,金发的玛莲娜迅速抽起锈蚀的大剑,迈着矫健果断的步子向倒地挣扎的巨熊袭来,手臂的白色光芒强烈地闪烁,进入手中锈蚀大剑的斩击范围后,玛莲娜用右腿迈出最后一步,作为最后的垫布,随后将沉重的大剑迅猛上挑,几乎划过一个完整的椭圆,剑尖挥舞一周后砸向玛莲娜左侧的地面,深深陷入土壤之中。 随着沉重的金属与坚硬的骨骼碰撞产生的如同滚石下落的声音,挣扎的埃里特熊长有利爪的巨掌应声飞出身前五步远,落在布满落叶的土壤,就像一只被利箭贯穿的飞鸟坠向地面。 红眼的埃里特熊爆发出更惨烈、骇人的吼叫,但在遭受连续重创后已经无力挣扎,它侧身趟在洒满鲜血的灌木和落叶上,愤怒的吼叫逐渐转为痛苦的悲鸣,不时痉挛似的蹬一下两条结实的后腿。 金发的玛莲娜由于过度使用核力险些力竭倒地,她左腿跪在地面,双手紧握剑柄,锈蚀的剑尖深深扎入地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战斗她冒着多么巨大的风险,哪怕只有一丝变数与失误,如今被割断手臂倒地不起的也许就是自己。 在投掷迅猛的长枪和挥舞这次全力的斩击后,手臂上纯白的光芒已经完全暗淡,体力也完全耗尽,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恢复向臂核透支的力量。 她双手紧握剑柄撑起身体,发出沉重的喘息,晶莹的汗水从额角流下,划过俊美的脸颊,从线条明显的下颏滴落。 突然,一声沉重的低吼从橡树林更深处传来,整个橡树林的地面似乎都在这惊人的低吼中颤抖。 得立刻给予这头红眼的野兽最后一击,让它滚烫的鲜血全部流进褐色的土壤,给多年的恩怨画上终结的记号,玛莲娜想。 她挣扎着、颤抖着,想要举起大剑刺入巨熊的厚实胸膛,将其中仍然奋力流淌的鲜血放干。曾经闪耀着白光的臂核如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光芒,金发的玛莲娜用尽所有力气也只能勉强站立,无法将锈蚀的大剑从布满落叶的土壤中拔起,甚至难以在任何突发情况下挪动身体,可眼前红眼的巨熊仍在悲鸣中喘息,想要重新爬起,随时都可能将夺去它右眼和左掌的战士杀死,用它那一口坚硬硕大、锋利嗜血的利齿,像咬碎一只脆弱的小鹿那样咬碎她挺拔的脊椎和胸腔。 金发的玛莲娜抬头看着倒地挣扎的巨熊,此时它已不再痛苦地悲鸣和挣扎,而是歪斜着硕大的头颅,用残存的左眼注视玛莲娜,似乎带有一种祈求得到饶恕的神情,甚至让人不由心生怜悯。 但如同所有阴险残忍的嗜血野兽或惯于用谎言伤害他人的狡诈之徒,在它发现勇猛的战士已经失去处决的能力,裁决生死的天平再次向自己倾斜时,便露出嗜血的獠牙,要立刻咬碎金发战士的头颅,以倾泻胸中难以平息的怒火。 红眼的巨熊由于失去平衡和难忍的剧痛无法起身移动,但它仍剧烈摆动头颅,用嗜血的利齿极力靠近无法动弹的玛莲娜,两对巨大的獠牙骇人地抖动着,有力的上下颌猛烈开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金发的玛莲娜注视着猛烈撞击着的利齿,那即将咬碎自己脆弱的头颅和躯干的锋利牙齿,感受到从巨熊咽喉涌出,喷吐在她身上的热气。 她想起自己那偏远的、仿佛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亲爱故乡,想起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绕着村子边缘巡逻,无边的田野上辛勤挥洒汗水的人们,想起慈祥的、总是温柔笑着的玛莎奶奶,最后想起了曾认真倾听她述说过往的黑眸子的柯里,他总是不敢直视玛莲娜的眼睛,那对纯黑的眸子总是长久地仿佛思索般地紧盯地面。 “原来我一直都如此畏惧死亡,一直都渴望有人陪伴,如此弱小无助,像是一个无法独立行走的爱哭的孩子”,她想,“黑眸子的柯里,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回来吧!重新拿起武器,面对嗜血的尖牙和利爪、或是曾将你击垮的灾厄的烈火,在危难中拯救脆弱无助的我,而我将终生为你献上我的利剑。”她在心中默念,仿佛在进行虔敬的祈祷,心中充满逐渐涌起的希望和信心。 在红眼的巨熊即将用嗜血的利齿咬碎金发战士的头颅前的瞬间,黑眸子的战士一把推开金发的玛莲娜,夺过她手中锈蚀的大剑,冲向红眼巨熊柔软的腹部,将锈蚀的大剑用力刺人它的躯体。 这一剑力度极大,锈蚀的大剑曾经锋利的剑身完全没入巨熊的身体,黑眸子的战士随即用力将大剑上挑,划破巨熊的血肉、击碎胸腔坚硬的肋骨,仍发出热气的、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如瀑布般浇灌在布满低矮灌木和落叶的土壤。 红眼的巨熊发出最后的痛苦惨叫后不再动弹,硕大的头颅失去曾经健壮的肌肉支撑,砸向坚硬冰冷的土地,如同一座无生命的宏伟雕像,橡树林再次恢复宁静。 金发的玛莲娜看着红眼的巨熊,她曾花费将近十年追猎的仇敌终于陷入幽暗的死亡,不禁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黑眸子的柯里扶起玛莲娜说,“还能走吗?” “勉强可以,”玛莲娜将右臂搭在柯里肩头,他们缓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能恢复了,至少能恢复走路的力气,在这之前,还得劳烦你把肩膀借我一用。” “多久都可以。” “结束了?” “结束了。” “你能重新战斗,重新面对灾厄的烈火和无望的命运了?” “或许可以。”黑眸子的战士回答,手臂闪烁着纯白的光芒。 但一切并没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顺利结束,红眼巨熊的身体在被黑色的死亡夺取后,却被某种诡异的生命占据,它缺失的左掌被身体内部的某种黑色物质重构,像是裸露的黑色的骨骼,并没有生成任何肌肉或皮毛,身体内部也不再有鲜活的血液流动,只能将它描述为一具受某种神秘力量操控的尸体。 两个勇敢的战士还未走出二十步,这具早已死亡的身体重新站起,钻进右侧浓密的橡树遮蔽阳光形成的阴影中,动作异常迅捷,如同狩猎时的花豹。 他们听到身后发出的诡异动静,迅速转身,柯里双手紧握锈蚀的大剑,身后并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声音。 让他们恐惧的是,之前躺在那里的尸体神秘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只巨大的断掌和大滩鲜红的血迹,上面放着枪头和一部分枪柄涂满鲜血的老旧的橡木枪。 当他们仍由于眼前发生的事感到惊恐,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时,巨熊的尸体已经悄然绕到他们身后,迅速向他们奔袭,用健壮的巨掌猛烈地挥击他们的身体,两位战士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两道光滑的弧线后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柯里手中锈蚀的大剑被抛向更远的地方。 柯里的胸部和侧腹传来连续的剧痛,像被巨大的岩石砸中,每次呼吸都会在胸腔中产生灼烧般的痛楚,感觉不到胸腔右侧、整个右手臂和右腿,仿佛已经失去了整个身体的右半部分。他的胸腔右侧和右手臂骨骼部分碎裂,失去知觉。 那具本该死去的巨熊的尸体迈着谨慎且敏捷的步子靠近玛莲娜,如同一只正在狩猎的猫科动物,她躺在布满落叶的土壤之上,一动不动,也许已经死去。 黑眸子的柯里忍受着灼烧般的剧痛,痛苦地挣扎着,爬向落在远处的大剑,那唯一能守护玛莲娜的武器。当他终于用右手的指尖触及锈蚀的大剑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起身,更无法同之前那样有力的挥舞这把大剑,造成有效的斩击。 一股痛苦的无助和绝望从他碎裂的胸腔涌出,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哀嚎,他看着已经在玛莲娜身旁站定,准备给予她致命一击的巨熊,它的眼睛已不再是鲜红的血液的颜色,而是完全空洞或虚无的幽深的黑色。 柯里用尽手臂能释放出的全部力量将锈蚀的大剑扔出,朝着黑眼的巨熊所在的位置,但大剑只在低空中无力地转了不到一周便落在地面,剑尖触地掀起深褐色的土壤后,整个锈蚀的剑身便平躺在几步远的落叶之上,柯里发出痛苦的吼叫,但再也无法拯救即将被杀死或早已死去的金发的玛莲娜。 双眼已变为黑色的巨熊,本该死去成为冰冷尸体的野兽,在玛莲娜身旁停下,并没有立刻咬碎她的头颅和脊椎,也没有做出任何用以宣泄愤怒或仇恨的行为,仿佛这头黑眼的巨熊并没有继承生前的记忆。它伸出黑色的只有骨架的左掌,贴近或许已经死去的玛莲娜,在她的身体正上方停下,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黑色的掌骨上伸出无数细小宛如丝线般的黑色粘稠物,正是重构它失去的掌骨和正在它身体内代替血液流动的物质,黑色粘液将玛莲娜的身体包裹,如同蜘蛛用坚韧的蛛丝将猎物层层缠绕,巨大的黑色手掌将玛莲娜的身体紧握在手中,举在半空贴近它硕大的头颅正前方,像举行某种仪式般一动不动。 只是从玛莲娜身体不自主的颤抖和抽动中,能够看出她还并未死亡,但正陷入某种难忍的折磨,黑眸子的柯里就这样无助地看完整个过程,一如面对灾厄的巨龙时饱含痛苦的绝望。 一声低沉的吼叫打断了黑眼巨熊的仪式,从声音听来已经很近了,仿佛整个大地和橡树林都随之震颤,它机敏地转动硕大的头颅,朝着吼叫声传来的方向,如同一只听到野兔窸窣的脚步声的猎狗。紧接着是一阵轰鸣的脚步声,远处的橡树林成片倒下,有不少甚至被连根拔起,黑眼的巨熊将玛莲娜仍下,朝着响起连续的轰鸣声和橡树被摧毁的方向,似乎怀着某种难以遏制的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当轰鸣终于停止时,宛如不朽的神明宠爱的造物,一头体型无比硕大宛如温托斯的巨兽的埃里特熊出现,在摧毁了所有挡住它去路的橡树后。它的眼睛也呈现出鲜红血液般骇人的红色。 在这头真正庞大的巨熊面前,黑眼的、本该死去的巨熊显得格外瘦小。黑眼的巨熊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立刻转身从这里逃离,巨兽般的埃里特熊迈开迅猛的步子,大地不断在它脚下震颤,迅速赶上逃跑的巨熊,用庞大的右掌用力朝它的身体挥击,如同它曾用巨大的右掌打伤两位勇敢的战士,巨大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橡树林,宛如多棱角的巨石从崎岖的山坡滚落。 黑眼的巨熊应声飞出,巨大的身体撞毁一棵粗大的橡树后倒地不起,身体仍痉挛般不停挣扎,巨兽般的埃里特熊迈着轰鸣大地的步伐贴近它不住挣扎的身体,在它身旁站定,发出一声充满愤怒和悲凉的巨吼,随后用巨大坚硬的利齿咬碎它的头颅和脊椎,将它吞进深渊的巨口。 巨兽般的埃里特熊回到两位战士旁,俯身注视着金发的玛莲娜,两对巨大的獠牙在庄严的下颌伸出,深褐色的毛皮上三道巨大的白色条纹,宛如不朽的神明刻下的印记。它张开长着两对巨大獠牙的深渊般的巨口,想要吞下金发的玛莲娜,如同吞下黑眼的巨熊一般。 黑眸子的柯里终于恢复了足以站起的力量,忍受着灼烧般的剧痛,艰难爬起,躬身拾起不远处的锈蚀的大剑,径直冲向长着两对巨大獠牙的巨熊,朝着它巨大的獠牙挥剑斩击,手臂闪耀着纯白的光芒,随着一声悠扬的清响,锈蚀的大剑剑身崩解成无数碎片,散落在空中如同夜幕中闪烁的繁星。 “你还活着?黑眸子的战士。”巨熊之王说。 第五章 巨熊之王 黑眸子的柯里感到心中涌起如海浪翻涌般的震惊,他知道身前巨兽般的巨熊一定拥有尊贵的身份和强大的力量,它身上辐射出的威严的气质总让柯里想起能够召集巨鹿军团的黑夜的迪诺特。 他无法阻止这头强大的巨熊做任何事,总是这样,他心想,总是这样无力又无助,在这个纷争的年代,他似乎永远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加上的筹码,即使受到白臂苍火荣耀的赐福,在更强大的生命面前也只是被他们卷入毁灭和绝望的狂潮。 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曾支撑他勇敢战斗的力量,膝盖触及深褐色的大地,碎裂的大剑从手中滑落,黑色的眸子失却了原有的光泽,紧紧盯着金发的玛莲娜一动不动的身体,等待预言中命定的毁灭。 “我是伊沃利亚的守护者、橡树林的统治者卡路恩。黑眸子的战士,在你奋力挥剑时,手臂闪耀着不灭之火的纯白光芒,被放逐之人威尔德之子,灾难的战神白臂苍火的后裔,将为我和巨熊一族终结焚烧着我们勇敢心灵的诅咒,带来永恒的毁灭与渴求的安宁。” 卡路恩说,巨大的獠牙随着低沉的嗓音上下挪动,“正如黑夜的迪诺特预言的那样,可我没想到神明派来赐予我终结的使者竟如此弱小,手臂闪耀的纯白光芒竟如此微弱,宛如冷风中不住颤动的残烛,甚至无法同我那曾经备受诅咒烧灼的族人战斗,无法守护自己挚爱的同伴,无法用手中的大剑伤到我分毫,你将如何赐予我符合身份的荣耀的死亡?” 卡路恩抬起高傲的头颅侧目俯视绝望的柯里,“如果这样,你便不是尊贵的迪诺特预言中的英勇战士,我将咬碎你深爱着的同伴那脆弱的头颅和脊椎,之后再用同样的方式赐予你终结,黑眸子的战士,你是继续等待黑色的死亡临到同伴和自己头上,还是拿起武器做最后的搏斗与挣扎,同那一直给予你无助和绝望的凄惨的命运。” 黑眸子的柯里如今才明白,自己想要守护金发的玛莲娜的强烈愿望原来是爱,他由衷地尊敬她、仰慕她……爱她。 爱她那总是高高扎起的金色的马尾,爱她不时轻快地扫过剑柄的金色发丝,爱她在自己陷入痛苦与绝望、在偏远之地抱头鼠窜、苟且偷生之际给予他最温柔的守护和规劝,是的,他爱着她。 如今他的心中也迸发出了一个无法让步的执念,在需要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时候,可以立即投入黑色深渊的执念,白臂的苍火与红发的威尔德赐予他不灭之火的祝福,在他手臂燃起耀眼的纯白光芒,让任何有死的凡人都想立刻遮住双眼,以躲避这足以刺伤眼眸、夺取光明的耀眼光芒。 黑眸子的柯里、威尔德之子、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重新捡起碎裂的大剑,纯白的手臂将耀眼的光芒注入锈蚀的剑身,早已崩解碎裂的部分被纯白的光辉填充,重塑的剑身并不像臂核中闪烁的光芒那样耀眼,更像是寒冬里最清冷的寒冰。 “不灭之火。”卡路恩说,流露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惊奇和喜悦,“虽然不如传说中的耀眼,但也足以证明你是白臂的战神苍火的后裔。能够被传说中的不灭之火终结生命,于我而言,确实足以称得上是最高的赏赐与荣誉了。我将治愈你和你金发同伴的伤痛,三天后,我仍在这里等你。即使你燃起了不灭之火,凭你现在的状态,也难以抵挡我哪怕一次攻击。” “她还活着?”柯里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把手中清冷如寒冰的大剑扔下,那把剑瞬间失去了光辉,变为之前破碎的锈蚀大剑。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忍受着灼烧的剧痛,扑向金发的玛莲娜,将她俊美的脸颊捧在手中,用左手托住她的头颅,金色的宛如温暖阳光般的发丝倾泻在他的手臂,“请你治好她的伤痛,求你了,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会治疗她的伤痛,让她恢复到踏进这最深处的橡树林之前的状态,她仍能敏捷地奔跑跳跃,仍能重新挥舞战士的沉重武器,只是……”卡路恩略一停顿,但柯里似乎并没有察觉,甚至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卡路恩继续说,“算了,你只要再次回到这里,赐我命定的、荣耀的毁灭。” 刚说完话,卡路恩便释放最擅长的治愈核术,茂盛的橡树上翠绿的树叶纷纷脱离树枝,一边轻快地起舞,一边慢慢汇聚飘向两位受伤的战士,如同在广阔的大海的浪涛中成群游动的鱼儿,围绕着受伤的战士急速旋转,柯里感到一股温暖轻柔地风轻抚他产生灼烧般剧痛的胸腔,渐渐感觉自己正重新掌控身体。 当所有围绕他们的嫩绿叶片停止舞动落向地面后,已经变得同之前布满橡树林的落叶一样,脆弱枯黄,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金发的玛莲娜缓缓睁开天空般的浅蓝色眼眸,看到柯里的黑色眸子噙满湿润的泪水,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决堤而出,从柯里麦色的脸颊滑落。她用轻柔纤细的右手抚摸他的脸颊,拭去右侧脸颊流下的晶莹泪滴,慢慢张开仿佛初生的婴儿般柔嫩的嘴唇,发出柔和的如同午后温暖的阳光般的嗓音问道“黑眸子的柯里,你为什么流泪?” 第六章 闲暇 当黄金的黎明照耀养育众生的大地时,柯里正坐在玛莲娜床边的木凳上,向她叙述昨天在她昏迷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金发的玛莲娜穿着一件深褐色麻布衬衫,使她的一头金发显得更加温暖明亮,她的金发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高高扎起,而是散落在显得有些羸弱疲惫的肩头,不过并没有让人感到凌乱,而是增添了一种成熟的娴静和温柔。 她靠着床头认真倾听柯里的话,样子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或不会说话的金发玩偶,她并不打断柯里的叙述,只是在他可能遗漏的部分或自己想更详细了解的地方提出疑问。 “那头红眼的巨熊死了吗?” “嗯,被巨熊之王卡路恩杀死了。”柯里回答。 “那就好。”玛莲娜说,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多年的块垒终于落下,“巨熊之王卡路恩,原来传说是真的。” 她并没有显得惊讶或激动,仿佛只是偶然抬头看到空中滑翔而过的飞鸟。她转向柯里,金色的发丝在有些疲惫的肩头颤动,天空般澄澈的浅蓝色眸子长久注视着柯里,“那你呢,还要回去吗?” “嗯,有很多事还没弄清楚,伊沃森林的异变,本该死亡并成为尸体的红眼巨熊,还有迪诺特的预言……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一趟,卡路恩一定知道更多,关于预言和其他所有事。”柯里说,但始终不敢直视玛莲娜天空般的眸子,只是注视着她披散在深褐色衬衣之上的金色发梢。 “我和你一起去,我是……” “不行,”黑眸子的柯里急躁地打断玛莲娜,终于将纯黑的眸子对上浅蓝色的天空或大海般的眸子,微微颤抖的眼睑显露出某种难以察觉的、深沉的痛楚,“玛莲娜,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会更危险,”玛莲娜说,并没有丝毫激动或急躁,“亲爱的柯里,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战士,是什么让你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着与思考,让你如此看轻同样受到白臂苍火赐福的战士,轻视她勇敢的心灵、不屈的意志,甚至认为她不曾经受死亡的考验,竟会畏惧森林中潜藏的猛兽,让同伴陷于危险之中。是什么让你对甚至比你更加勇敢坚毅的战士产生了质疑,认为她会畏惧嗜血的利爪或黑色的死亡?” 黑眸子的柯里长久地凝视玛莲娜的浅蓝色眼眸,仿佛时间在此刻受到扭曲,失去了曾经如尖钉般催人前进的效力。 “我害怕再次失去你,”柯里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并非对你的勇敢和坚毅产生了质疑,也不曾怀疑过你英勇作战的能力,你曾多次被披着黑色斗篷的死神用骇人的镰刀划伤,但凭着勇敢的心灵和不屈的意志抵挡住了死亡的黑色阴影。 “脆弱的不是你,侍奉白臂苍火的战士、金发的玛莲娜,脆弱的是我,曾经在巨龙的灾厄烈火中失去一切的我,亲爱的家人、可爱的故乡、信念、勇气、希望,都被那传说中的巨龙用灼热的烈焰焚尽。是你让我再次找到勇气和希望,能够继续朝前迈步,哪怕闭着眼睛也好。 “但在看到你倒在幽深的橡树林中,如同失去生命中跃动的活力一般,再也无法睁开那双天空般澄澈的眼眸,当我捧着你失去鲜活血色的脸颊,金色的发丝从我手中倾泻,不再轻快地扫过你右肩上的剑柄,不再随着你敏捷得仿佛跳动着的步伐欢快摆动,我感到自己刚刚开始流过温暖血液的心被冰冷的枪尖贯穿。 “亲爱的玛莲娜,我爱你,在我最危难、即将在冰冷的黑夜成为僵硬的尸体之时,被这个世界抛弃时,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宛如不朽神明派来的使者;在我堕落消沉之时,你为我驱散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重新拾起战士的勇气和继续前进的希望。 “我爱你那总是随着矫健步伐愉快地跳跃的金色发丝,那双宛如澄澈天空或深蓝大海般的浅蓝色眼眸,还有那如涓涓溪水般流淌而过的、温柔又略微低沉的嗓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愿用自己的生命换你未来的安宁生活,也许我会就此死去,但只要你能远离嗜血的尖牙和利爪,在另一片洒满温柔阳光的土地,迈着轻快愉悦的步伐,金色的发丝随着步伐同样轻快地跳跃,我就将感到由衷的幸福。” 他说完后将黑色眸子的视线避开玛莲娜的眼眸,紧盯着自己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脸颊没有非常明显的泛红,只是仿佛烈火烧灼一般发烫,他静静地等待玛莲娜开口。 也许是因为惊讶,玛莲娜仿佛久久无法回到可触碰的坚硬的现实,她用两只天空般澄澈的眼眸注视黑眸子的柯里,仿佛陷入深沉地思索,但其实只是在突如其来的并且从未经历过的告白面前不知所措。 一开始她在想如何回答才能化解柯里的尴尬,但后来开始考量自己的内心,也许她并不像柯里那样拥有炽热的爱,但当柯里为她重新拾起武器和前进的勇气,在巨熊嗜血的利齿下保护她,还有在橡树林中醒来时发现的划过柯里麦色的脸颊上那宛如水晶般透彻晶莹的泪水时,她觉得自己也许正渴望着眼前这位黑眸子战士的保护,渴望与他更亲近地交谈,在未来某个宁静的午后同他在火红的枫林悠闲地散步,更近地贴着他的肩膀和胸膛,感受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时间悄悄流逝,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让柯里难以喘息的固体,他松开紧握着的双手,“我得去巡逻了。”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将要转身的前一瞬,金发的玛莲娜用纤细的手指拉住柯里粗糙结实的手掌,柯里的脸颊发出更加灼热的温度,一股剧烈跳动着的暖流淌过他同样剧烈跳动着的心头,他不知该说什么或做什么,只得顺着玛莲娜纤细手指的力量重又坐在她的床边。 “感谢你对我的诚挚的爱意,”金发的玛莲娜用修长的手轻轻握住柯里的手掌,“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没有人对我袒露过爱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后来仔细询问自己的内心,是否愿意接受你最诚挚的爱,是否对你怀有同样的感情。 “我觉得自己愿意,愿意同你在这纷争的时代一同生活在远离战火的世界边缘,如果真有那种地方。想要和你一起走在布满落日撒下的玫瑰色光辉的大地之上,贴近你温暖的胸膛,静静地将你拥在怀中。如果这就是爱,那我确实爱着你,虽然可能不及你那深沉的爱。” “足够了,足够了!”黑眸子的柯里有些激动地喊着,并做了一个自己未曾预想过,但仿佛如同难以压抑的本能要求自己做的动作,他将玛莲娜紧紧抱在胸前,一股温柔的暖流从他的胸膛传遍整个身体,仿佛全身都变得温暖酥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许不太礼貌,便迅速松开身体柔软的玛莲娜,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太激动了,对不起。” 玛莲娜却突然用柔软纤细的双手抱紧柯里,将他紧紧拥在怀中,“没关系,”她说,将自己柔软的身体更近地贴向柯里的胸膛,“很温暖,很安心。” 温暖的光束从窗口洒进屋内,照耀在玛莲娜的木床和她深褐色的衬衣之上,受到阳光照射的部分看起来十分温暖、安心,却把玛莲娜披在肩头的如瀑布般的金色发丝和黑眸子的柯里留在冰冷的阴影之中。 傍晚,年迈的村长维里德来到玛莲娜家里,右手拄着一根看起来跟他一样有些年头的手杖,像是贵族手中镶金钉的权杖,但这根手杖没有镶金,而且杖身有多处缺口,并不光滑。年老的村长头戴一顶深棕色帽子,帽檐很短,有些破旧,看得出同手杖一样已经用了很久。 玛莲娜仍无法起身,老人来到床边,坐在柯里常坐的床边的木凳,柯里站在一旁——那是唯一的一把凳子。 老人把凳子向后挪了挪,缓缓坐下,仿佛在试探这把凳子的牢靠程度。他把手杖放在身前,用干枯得仿佛开裂的树皮般的右手握紧,左手搭在右手上,背有些驼,像一般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终于吃力地发出沙哑的声音,“孩子,这是?” “一点儿小伤,不碍事儿,明天就能下地巡逻了。”玛莲娜说,一边温和地笑,“倒是您,本来腿脚就不好,走这么远的路到我这儿,出什么事儿了?” “我们能有什么事儿,整个村子就剩我们三个都快挪不动道儿的老头儿,还能有什么事。坟堆都埋到脖子边儿上了,就等着哪天眼睛一闭往土坑里一躺。只是我们担心你呀,孩子!” 老人说着仿佛有些激动地用干枯的左手拍了一下右手背,“我们是活不长了,可你还有大好的时光呐!十年了,从我们保护你、看着你长大,到你保护我们、看着我们一个个离开、送我们上路,当初这村子总共留下了九个鬓发花白的人,如今算上我也只有三个了。他们俩都已经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不过我拄着拐杖问过他们的意思了,你的事儿可不能再拖了。 “孩子,走吧,我们再多活几年也没什么意思,到头来还得拖累你,可你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呐!到时候不光把你的青春拖没了,可能会害了你的命呐!要真那样,我们可成了罪人,下去都没脸见其他人。 “孩子,去哪儿都行。西边铁壁的盖狄恩,那有边境守卫军的庇护,或是繁荣的阿派托、米多的繁华都城,哪怕你去到极北的坦布罗也行,只要远离这战乱和野兽横行之地。 “不用管我们,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可不会害怕森林里那群嗜血野兽的尖牙和利爪,要是被它们咬断脖颈,倒正好省去了挖坟的力气,毕竟也不会有人来祭奠。 “也许你还要给你的玛莎奶奶报仇,但七八年过去了,那头红眼的野兽也许早就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成了一抔黄土。孩子啊,你仔细想想,玛莎真想让你踏进危险的森林,同嗜血的野兽搏斗吗?”老人每说一句话都要艰难地喘息几次,帽檐很短的深色帽子随着布满白发的头颅不自主的摇晃而轻轻颤抖,他略微停顿后继续说,“我们都商量好了,你要是还不同意,我明天就去帮他俩上路,然后永远离开这儿,无论在哪儿咽气都行,那样你就再没什么顾虑了。” 他用两只干枯的手提起老旧的手杖,在地面敲击了一下,声音不很大,但也许已经使用了全部的力气,因为他做完这个动作后痛苦地喘息了一阵。 “维里德爷爷,谢谢你们,只是请您别再说出类似的话,您要像珍爱我的生命那样珍爱自己的生命。您提到的这件事我之前就在考虑,也许现在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不过在那之前,橡树林中嗜血的野兽将再也不能用尖牙和利爪将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杀死,因为我会割断它们的喉咙,将它们吞噬的鲜血全部放干,而这件事已经要结束了,再过两天,我们就会结束自战争以来橡树林深处发生的异变。 “不会再有嗜血的野兽从那里涌出,在广阔的田野中将任何人杀死,让我们甚至在明亮的白昼也只能躲进不堪的破旧屋檐下苟且,让我们广阔的、曾经肥沃的农田无人耕种,整整十年胆战心惊的日子即将过去,迎来我们渴望已久的安宁,如同久旱的农田得到甘霖。该结束了,伊沃利亚充满恐怖与混乱的时代,两天之后。”玛莲娜语气坚定,浅蓝色的眼眸中透出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人们重新回归洛格萨,在广阔的农田之上热情挥洒汗水的场面。 “好,好,”老人听后似乎也受到鼓舞,再次做出了敲击手杖的动作,“好孩子,好孩子,要真有那一天,我可得努力活到你嫁人呐。”老人说完后愉快地笑了,玛莲娜也笑了。 “我看呐,这孩子就不错,”老人用干枯的手指指着黑眸子的柯里说,树枝般的手指也像脑袋一样不住颤动,“能跟你一起进橡树林,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怎么样?” 老人继续说,这回转向柯里,脑袋也不住轻微晃动起来,“我们小玛丽怎么样?又漂亮、又善良勇敢,丝毫不输给贵族家的女儿,你要是喜欢这孩子,可得好好待她……” “爷爷!”玛莲娜略带撒娇地作出嗔怒模样。 “好,好,孩子,我不说了,”老人转向玛莲娜,恢复了平时严肃的语气,“该说的我也说完了,只想再说最后一句,孩子,别硬撑着,脊梁骨再硬,也是会受伤的,总有撑不住的那天。强者没有守护弱者的义务,我们、整个洛格萨的人欠你、你父亲还有你的祖辈太多了,你值得有更好的活法。” 老人说完艰难地起身,拄着好像跟他一样上了年纪的手杖,略微驼着背离开玛莲娜的小屋。 第七章 枫林 金色的光辉唤醒沉睡的大地,金发的玛莲娜休息一天后能下床走动了。她找到那把锈蚀的断剑,她的祖辈传下来用于守护洛格萨的唯一武器。 “正如现在的洛格萨和整个伊沃利亚,这把象征着守护者的、曾经锋利的大剑,也在我这里遍布锈迹、最后支离破碎了。”她想。 “对不起,是我弄坏了你珍爱的大剑。”黑眸子的柯里说。 “没事儿,你也是为了救我。”玛莲娜转向柯里莞尔一笑,“只是我们没有武器,可没办法进入橡树林深处。” 柯里从玛莲娜手里拿过破碎的大剑,手臂闪耀着纯白的光芒,像之前那样,白色臂核中的光芒像水流般注入碎裂的剑身,将缺失的部分用纯白的光辉填充,宛如晶莹清冷的寒冰。 “这是?”金发的玛莲娜惊讶且疑惑地注视着寒冰般的剑身,随后看着柯里的黑色眸子问。 “不灭之火,卡路恩说,还说过我是白臂战神苍火的后裔。” “白臂苍火的后裔。”玛莲娜一字字重复,“你的父亲是?” “红发的威尔德,艾德沃尔的人们都这么叫他。” “白臂苍火的后裔、被放逐的君王、红发的战士,弑龙者传说中这么描述,如果你是白臂苍火的后裔,那你的父亲也许就是传说中弑龙的红发战士。不过那是数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传说,任何有死的凡人也难以活过百岁。”玛莲娜陷入思索,回忆起小时候玛莎奶奶常对她讲起的传说故事。 “也许卡路恩知道更多,他甚至提到了黑夜的迪诺特对他的预言,就是曾经对我做过预言的迪诺特,艾德沃尔的守护者。明天我也许能问个清楚,如果一切如卡路恩所说,我将为他带去永恒的毁灭与渴求的安宁。”他把断剑还给玛莲娜,“只是请你、亲爱的玛莲娜,留在洛格萨吧,你没有用来防身和战斗的武器,将无法抵御野兽的尖牙和利爪。你如今的身体也难以挥舞任何武器,哪怕是橡木制成的仅带有锋利金属枪头的长枪,尽管你是侍奉白臂苍火的荣耀的战士,曾身经百战、历经艰险,但现在最好还是在这里静心修养,等候我的凯旋。” 玛莲娜低下头,金色的发丝遮住俊俏的面颊和线条明显的下颌,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也许你说得对,以我现在的状态,即使有称手的武器,也难以熟练挥舞,难以为你守护后背,大概只能成为你需要保护的累赘,可能将我们都拖入危险的境地。” “你从不是需要我保护的累赘,你同样是英勇的战士,曾独自驱逐踏入洛格萨广阔农田的凶猛野兽,深入危险的森林深处,击败红眼的巨熊,是值得尊敬的勇敢战士。 “只是最勇敢的战士在受到重伤难以挥舞称手的武器时,也只能选择静心修养,而这对最勇敢的战士来说同样是艰难的考验,同样需要战士最坚强的意志和耐心。” “谢谢,”玛莲娜不禁莞尔,但笑容中流露出某种难以察觉的苦涩,仿佛想要真诚地传达神明话语、但总是沦为统治工具的、披着深色长袍的神谕者露出的复杂表情,又像幽深的夜空中孤独闪烁的一颗不很明亮的星星,“我会在这里等候你的凯旋,但在那之前,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他们沿着两边建有破旧房屋的小路走到洛格萨最东边的枫树林,正是前往橡树林的方向。枫林规模不大,约有二十棵,景致不错,来到这里会让人有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这片枫林不是为了点缀洛格萨,而是这个偏远破败的小村子成了这片枫林的附属之地,至少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如此。 “现在还没到这儿最美的时候,九月和十月份,这里的枫叶变成鲜艳的红色,仿佛整片枫林都热烈地燃烧着。听玛莎说过,这里是洛格萨人缔结婚约的地方,钟情的少年和长发婆娑的少女会在枫叶最红的时节,摘下他们认为最鲜红美丽的一片送给对方,就算是最真情的告白了。到了合适的年纪,便由他们的家长选定枫叶同样火红的日子,亲自踏进洛格萨每家每户的房门,邀请所有淳朴的村民参加他们可爱的孩子的婚礼。” 金发的玛莲娜用纤细的右手握住总是挂在脖子上的挂坠,慈祥的玛莎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为她缝制,外形是一个颜色并不非常鲜艳的红色枫叶,她用这个最后的礼物代替自己陪伴在亲爱的小玛丽身边,为了见证金发的玛莲娜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洛格萨的村民们向来不富裕,”她继续说,“虽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但其实没有几户人家有多余的钱为孩子们的婚礼置办过多物件,甚至很少有长发婆娑的女孩能穿上华丽的婚礼服。 “洛格萨的人们之所以将婚礼地点定在枫林,大概就是因为枫叶火红的时节,这里的景致即使不加任何装饰,也足以作为举行最重要的仪式的背景。懵懂的男孩不会有不安的羞愧,长发的女孩也不会留下铭刻一生的失望和遗憾,那宛如仙境、仿佛是不朽的神明赐予洛格萨人的、宛如最热烈的爱情燃起的火焰般的枫林,将会成为所有缔结长久契约的人们最珍视的礼物。” 金发的玛莲娜转身正对柯里,距离很近,像恋人们伸手便能抚摸到对方柔软的脸颊那样的距离。她用纤细的手指取下挂在白皙的脖颈上的红色枫叶挂坠,手指掀起金色的发丝,宛如一条柔软的金色丝带在空中舞动。 她将枫叶形的挂坠紧紧握在手中闭上双眼,仿佛在虔诚地祈祷,随后她睁开如澄澈天空般的浅蓝色眼眸盯着黑眸子的柯里,瞳孔中不规则的浅色液体旋转出不可思议的奇妙形状,好像要将柯里拉入难以醒来的奇幻梦境。 长久注视后,玛莲娜终于开口,“现在枫叶还没开始变红,还好,所以这个用颜色不很鲜艳的布料做成的红色枫叶确实是最鲜艳美丽的一片,并且在我心中,它的美丽胜过这里即使千万片最鲜红艳丽的枫叶的总和。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向你表达最深切但难以启齿的爱意,如果你愿意同我缔结长久的、走向生命尽头的契约,答应我,明天,一定回来,回到这有世上最美丽的枫林的洛格萨,带着这片最美丽的枫叶。” 玛莲娜说完后将枫叶挂坠塞到柯里手中,微微泛红的两颊埋进披散在双肩的金色发丝中,浅蓝色的眸子朝向深褐色的大地,睫毛随着眼睑的轻微颤抖动人地轻轻摇晃。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柯里说着用有力的双臂将羞涩的玛莲娜拥入怀中,玛莲娜不禁浑身颤抖,但她更亲近地贴近柯里的胸膛。很温暖,很安心。 第八章 卡路恩 当黑眸子的柯里走在前往森林深处的小路上,仍不断回想起昨天在奇妙的枫树林发生的同样奇妙的事,每一次回忆似乎都能重新感受到胸前的暖意,仿佛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只能结出果实的坚实大地,而是行走在幽深的夜空中,甚至能用指尖触摸到永恒闪耀的星辰。 他朝着异变的橡树林深处前进,怀着这样掉以轻心的、幻觉般的感受,同时怀着越过远方蓝灰色高山的金色朝阳般的希望和憧憬。也许昨天的约定让他在这个混乱、绝望的世界重新找到了归宿,勇气和力量从心中如泉水般不断涌出。 他大概能够理解那些在战争中英勇牺牲的战士了,为什么在希克莱德的魔兽军团那骇人的身躯和嗜血的尖牙威胁之下,仍能义无反顾地前进,向着残酷的死亡,什么给予他们直面毁灭的勇气和力量,也许正是如今他所感受到的。不同的是,那些最英勇的战士守护的是壁垒之后的所有人,而柯里守护的是森林之外的一个人。 他突然由于自己不堪的自私感到一股沉闷的羞愧,但一个或者更多未曾谋面、与他没有任何联系的人陷入痛苦和不幸,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愧疚,为了那些人无关的人的性命,他究竟能献出多少,有多少理由为之赌上生命搏斗? 难道白臂的苍火赐予他祝福和深不可测的力量竟是让他为了素未谋面的人洒下炽热的鲜血,他想。不,他将践行自己的意志,为了自己的执念流下滚烫的鲜血,至少现在如此 他将铲除橡树林中危险的隐患,让金发的玛莲娜永远不必拿起武器,为了其他人的安宁踏入这片异变的森林、同嗜血的猛兽拼上性命搏斗;他不渴求更多,只要一片能安静度过余生的土地,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侵扰,同他那红发的父亲渴求但最终失去的一样。 他沿着三天前走过的路进入曾经的猎人们约定的禁忌之地,砭人肌肤的冷风立刻将他拥入其中。 他朝着橡树林最深处前进,踏着未被猎人们开拓过的土壤,土壤之上布满枯黄的、仿佛被榨干生命的落叶,竟产生了一种让人怀念却又心痛的既视感,让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曾这样郑重地在一片森林中前进,为了完成每个艾德沃尔战士最初的试炼,仿佛在不远的前方,会出现宽阔的道路,而且笔直的道路中间会有一片宽广的圆形试炼场,从空中远远望去宛如一颗挂在光滑丝线上的珍珠。 这些都不会出现,只是痛苦的记忆给他带来的混乱,仿佛在用力但并不会产生疼痛地踢他的脑袋,让他努力忆起自己的过往和未竟的恩仇,可这对柯里似乎丝毫不产生任何效力他并未遗忘,只是不愿想起。 也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让过去的所有经历和记忆静静地埋在它们曾经发生的地方,而他将以一个普通的、渴望安宁与幸福的人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继续新的生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哪怕只是苟且也好,他多么希望这次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拿起冰冷的长剑。 橡树林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低吼,是巨熊之王向苍火的后裔发出的邀请。柯里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前进,手里紧握着那把曾经锈蚀、如今连坚硬沉重的剑身也已经崩解碎裂的大剑。 当他见到伊沃利亚的守护者、獠牙锋利的巨熊之王卡路恩时,熟悉的一幕再次让他不得不忆起往事。 巨熊的统领卡路恩为他生命的终结和最后一战,将根须茂密的橡树拔起,在茂盛的橡树林中修整出一片广阔的空地,如同一位擅长耕种的农民修整自己的土地。 卡路恩也同柯里记忆中黑夜的迪诺特一样,伫立在场地中央等候,两对锋利、坚硬如钢铁的獠牙从厚重的下颌伸出,其中一对巨大的、早已破损的獠牙端庄地刺向天空,身上三条巨大的白色条纹仿佛不朽的神明刻下的印记,整个身体如同一座沉重威严、不可动摇的雕像。巨熊之王高贵的头颅朝着东方,那隔离整个塔南萨的寒冬的索雷山脉,仿佛正陷入深沉的思索。 柯里走进平坦的场地,在卡路恩身后二十步处停下等候,他自西方的洛格萨而来,只能看到卡路恩思索中的背影。 “白臂苍火的后裔,被放逐之人威尔德之子,来自极东之地的黑眸子的柯里,”巨熊之王慢慢转身,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像一位弄丢了可靠的手杖的年迈老人,声音也显得柔和舒缓, “你未曾对我说过,但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三个月前,甚至比你自己的记忆更清晰,在神圣的巨鹿之森。在我还算漫长的生命走到终点前,也许凭借曾经的记忆和经历,能为你解答让你迷惘的疑问,但我向来不喜欢毫无缘由的滔滔不绝,尤其是像一个渴望得到关注的老人,向所有路过的孩童反复兜售自认为妙趣横生的过往,那样着实有些可悲了。 “所以,黑眸子的柯里,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在我命定的终结之前,只是,能供我们闲聊的时间不多了。” 柯里伫立在原地,凝视着守护伊沃利亚的卡路恩,不知为何,他总能感觉到一种违和的反差,仿佛巨熊之王坚硬硕大的躯体和强健的肌肉只是某种掩饰真实的表象,在如钢铁堡垒般坚固的外壳之内,所有部分都已经被腐蚀瓦解。 柯里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心酸,对卡路恩产生了一种混杂了敬仰和怜悯的复杂情感。 “即使没有我或者任何人来终结你的生命,你是否也会自己崩解,走向预言中的终点?而对于我,这究竟是一切的终点还是起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卡路恩突然用严肃的神情打量眼前这位渺小的战士,紧蹙眉头,心中充满疑惑,陷入长久地沉思,似乎眼前这位弱小的、黑眸子的战士提出的问题超出了他的预期。 “首先关于我,是的,我的身体内部已被科斯坎特的恶咒吞噬殆尽,为了终结我的族人痛苦的折磨,为了给予他们最后的尊严,让他们仍作为数百年来伊沃利亚光荣的守护者迎来终结,我杀死并吞噬他们,连同他们身体中的恶咒。 “即使没有你,黑眸子的战士,弑龙之人威尔德之子,我的身体也将在这偏僻的角落独自崩解,只不过不会迎来荣耀的毁灭。但你我的相遇是必然的,是黑夜的迪诺特通过神明的力量窥见到的未来,无法改变的命运。 “还有对于你,孩子,我无法给出答案,我并非能窥见未来的神明,也不是被神明宠爱的能够预言的使者,像尊贵的迪诺特那样。但我的生命已经足够长久,见证过数百年的安宁与纷争,所以我能够预见到在你的时代,可憎的战争将席卷整个大陆,极北的暴君渴望不灭之火的力量。 “而你的父亲,红发的威尔德便是开端,即便他舍弃一切,去到受鹿神庇佑的极东之地,也难逃暴君的魔爪。而你,身为白臂苍火的后裔,身体里流淌着不灭之火的力量,你的一生都将历经纷争……” 卡路恩突然咬紧牙关,巨大的獠牙也微微颤动,仿佛身体内部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灼烧他的内脏,他紧闭双眼等待这股灼烧过去后继续说“看来时间到了,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不灭之火!白臂苍火的后裔、弑龙者威尔德之子,预言中的黑眸子的战士!” 卡路恩说完后提起两只巨大的前掌站起身,发出悲壮凄凉的吼叫,声音震彻整片橡树林,所有充满生机的嫩绿色的橡树叶都随之震颤,沙沙作响,仿佛最后一次朝拜它们的君王。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钢铁的堡垒,金色的阳光从他身后袭来,跨越寒冬的索雷山脉,照射在巨熊之王宽阔的后背,在他身前朝着黑眸子的柯里方向投出一道深色的阴影,任何有死的凡人都会被眼前这一幕震碎胸膛中最勇敢的心灵,转身逃往最隐蔽的角落,以期能平息这宛如半神的巨熊之王的怒火。 半神般的卡路恩用力将前掌践踏在深褐色的大地,掀起如狂吼着的巨大海浪般的狂风,狂风卷着金色的尘土,伴着践踏产生的震耳轰鸣向持断剑的柯里袭来,仿佛要把他淹没在风尘的巨浪中。 黑眸子的柯里没有退缩,他凭着胸中不可撼动的决心和勇气在风暴中矗立,宛如一尊永远高昂着头颅的雕像。 待风暴退去,他直视着宛如一尊巨像的巨熊之王,手臂燃起耀眼的纯白光芒,光芒流入手中的断剑,残缺的剑身重又变得完整,宛如冰凉月光照耀下的寒冰。 巨熊之王怒吼着冲向黑眸子的战士,两对巨大匕首般的獠牙骇人地晃动,每一步仿佛都要将脚下的大地震得粉碎,同数百年前在广阔的伊沃利亚猎杀希克莱德的魔兽时一样勇猛。 持大剑的战士迎面抵挡袭来的巨熊之王,不灭之火流入寒冰般的剑身,剑身发出耀眼的纯白光芒,他用这传说中的不灭之火抵御巨熊之王的进攻。如岩石般坚硬的巨掌和纯白的大剑碰撞,发出金属碰撞的琅琅清响,在周围茂密的橡树间回响。 柯里右手紧握剑柄,左手臂用力抵住纯白的剑身,用外侧剑身抵挡巨熊之王暴雨般的攻击,纯白的光芒在剑身周围形成一道屏障,宛如一座不破的壁垒。每次受到巨掌的猛烈撞击,柯里都会被强大的力量击退一段距离,纯白的屏障迸发出闪耀的火光,如同金属剧烈碰撞时产生的火花。 他仍用纯白的大剑挡在身前,双脚在坚硬的大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耐心地等待狂暴的猛击过去。在连续十次猛烈的挥击后,巨熊之王卡路恩庞大的身躯内部再次传来一阵如同烈火灼烧内脏的剧痛,他停止猛烈的攻击,低下巨大的头颅发出痛苦的喘息。 黑眸子的柯里抓住时机,迈着迅捷矫健的步子,双手持剑,如同一颗闪烁的流星刺向卡路恩巨大的身躯,卡路恩挥舞右掌阻挡如一把利刃刺向自己的柯里,但未能将持大剑的战士拦下,科斯坎特的恶咒早已将他巨大的身躯内部腐蚀殆尽,包括曾经有力的肌肉和骨骼,连同所有内脏和骨髓。 纯白的大剑划出一条锐利的直线,从卡路恩庞大的身躯下穿过,他巨大的左前腿下端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纯白光芒,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滚滚流出。 卡路恩并未由于疼痛发出惨烈的悲鸣,而是忍受着庞大身躯内部和外部的剧烈疼痛迅速转过身,流血的左掌作为支撑,用尽能够使出的全力挥出长有利爪的右掌,击破柯里纯白大剑形成的屏障。 柯里向后径直飞出数十步,直到撞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后才停下,他俯身倒在坚硬的地面,将失去光芒的断剑扎入土壤,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吐出一口鲜血,染黑了大地。 他抬头看向巨熊之王,熊王卡路恩已经践踏着大地,伴随着轰鸣声向他奔袭而来,巨大的獠牙随着身体剧烈晃动。卡路恩的左前腿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液,每一次触碰坚硬的地面,黑色的血液都如同泉水般倾泻。 柯里用力支撑身体站起,将右手臂核中的白色光芒注入断剑,以期能够再次抵挡熊王疯狂的利爪,但由于之前抵挡猛攻和刚才受到的猛烈一击,他虽然用苍火重新锻造大剑,但他知道这样的程度已经没办法抵挡卡路恩哪怕一次攻击,下一次,熊王的利爪将划破他脆弱的身躯,让他迎来自己的毁灭。 但卡路恩却轰然倒地,他的意志终于无力支撑早已被吞噬殆尽的躯体,他倒在柯里身前,巨大的头颅距柯里不足十步远,黑色的血液从深渊般的巨口中涌出,沾湿了巨大的獠牙。 “看来时候到了,”卡路恩说,两对巨大的獠牙不住颤动,“来吧,用不灭之火刺穿我的胸膛或头颅,让那苍白的火焰燃尽我的身躯、将我的骨骼也化为灰烬,只有这样,才能终结科斯坎特的恶咒。” 卡路恩用最后的力量施放治愈核术,无数嫩绿的橡树叶翩然起舞,围绕着黑眸子的柯里旋转舞动,随后成为干枯的落叶撒在柯里周围的大地。 柯里站起身问,“伊沃利亚的守护者,巨熊之王卡路恩,为什么你非死不可?” “死灵,”卡路恩说,发出的声音非常衰弱,“只有预言中的你能赐予我荣耀的毁灭,终结折磨巨熊一族数百年的恶咒,你别无选择。 “如果你不用苍火燃尽我的躯体,恶咒将占据我的尸体,我将成为毫无荣耀的死灵,科斯坎特的傀儡,将毁灭已守护了数百年的伊沃利亚,屠杀整个伊沃利亚的淳朴子民,包括那位金发的少女,为整个米多带来战乱。到那时,科斯坎特的卑劣企图将成为现实,铁壁的盖狄恩也将被攻陷,整个米多的人民都将被凶残的魔兽军团屠戮。 “赐予我,守护伊沃利亚的卡路恩荣耀的毁灭,黑眸子的柯里,这将是你最初的试炼与功绩。而我,将给予你一份厚重的礼物,你将了解神明赐予我们的‘核’的真正用法,而你,亲爱的孩子,愿你不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卡路恩的瞳孔失却了之前的光泽,变成吞噬所有光芒的纯黑色,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也被一种粘稠的黑色固体填补。他痉挛般不住抽搐,巨大的獠牙骇人地晃动,“动手!柯里!” 卡路恩颤抖着发出悲鸣般的嘶吼,橡树林的所有嫩绿的叶片和早已干枯的落叶都跟着沙沙作响,黑眸子的柯里仿佛突然惊醒,他记得眼前的这一幕,被玛莲娜和他杀死的红眼巨熊就是这样成为卡路恩口中的死灵,科斯坎特的傀儡。 柯里提着纯白的大剑走到卡路恩硕大的头颅旁,将寒冰般的剑尖对准巨熊之王两眼正中间的位置,卡路恩的身体抽搐的更厉害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撕裂他庞大的身躯。 黑眸子的柯里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寒冰般的剑刃刺入卡路恩的硕大头颅,让臂核中的不灭之火从剑身涌入巨熊之王庞大的身躯,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安静下来。 卡路恩缓缓开合巨大的上下颌说,“感谢,黑眸子的柯里……还有,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没能……”卡路恩还未说完,纯白的火焰便瞬间膨胀,沿着他的肌腱和骨骼流过,将他巨大的身体焚烧殆尽,甚至没留下一丝残渣,连同折磨他和他的族人数百年的恶咒一同焚尽。 当柯里收起寒冰的大剑,纯白的光芒从剑身流回他发出耀眼光芒的臂核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所有的骨骼都发出强烈的震颤,仿佛要被挤压粉碎。 他觉察到这股令人惊异的能量,但并未深思,因为卡路恩最后的话让他陷入强烈的不安,他没有时间思索,只是立刻离开这阴暗的橡树林返回洛格萨,金发的玛莲娜在那里等候他的凯旋。 第九章 毁灭 返回洛格萨的路上,柯里总在回想卡路恩死亡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个伊沃利亚的守护者究竟欺骗了他什么,又没能做到什么。 临终的话总会让人格外重视,生命的终结究竟是什么,黑眸子的柯里并不清楚,不过至少大陆广为流传的看法生命的终结是虚无。没有实体、没有物质、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每个生命在面临永恒的终结前总是一个最好的机会,用于透露生前埋藏在内心最幽暗之处的秘密,或是对某个人、某件事作最虔敬的忏悔。柯里想,卡路恩究竟是哪一种?也许二者兼有。 在他发觉自己无法得出任何理想的猜测后,立刻停止了这个无谓的思考,也许只有当他亲自见证后才能明白。 如今他是凯旋而归,伊沃森林的异变和混乱已经结束,玛莲娜守护洛格萨的职责也到了尽头,而他们将迈向更自由、美好的未来,远离这个纷争的时代,遗弃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的身份、使命和仇恨,在无人知晓的安宁之地平静地度过余生,陪伴着自己的挚爱之人,金发的玛莲娜。 当他走出橡树林后,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诉说,声音很小,但他依稀能够凭着记忆辨别出,说的正是黑夜的迪诺特在试炼场上预言中的最后一句“纯黑眸子的少年与金发的少女在偏远之地相遇,最终走上不可避免的毁灭之路。” 柯里停下脚步,惊慌地四下张望,但并未发现任何人或生物在他身旁。他知道声音来自哪里,一直知道,那是来自他内心的声音,某种不安但及其清晰的预感,如同敏感的肌肤触碰到岩石的棱角。 经过枫林时,已经有一些枫叶开始微微染上鲜艳的火红色,随风摇曳,宛如跳动的火苗。柯里远远看见金发的玛莲娜在枫林中驻足,也许正等待着他的凯旋。 他快步进入枫林,来到玛莲娜身旁,她正出神地注视着随风摇曳颤动的枫叶,柯里在她身旁等待。 他静静地观察着出神的玛莲娜,微微抬起的脸颊从从侧面看来格外俊美,金色的发丝遮住小巧的耳朵,披散在此时显得有些孱弱的双肩,随着轻柔的风微微摆动。 他想起之前玛莲娜金色的发丝总是高高扎起,随着矫健的步伐在身后愉悦地跳动,宛如一个充满活力的调皮的孩子,如今的她更增添了几分女性的甜美与温柔。略显柔弱的手臂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心疼,她本不该用那双柔弱的手臂挥舞沉重的大剑,纤细的手指上沾染着已经凝固的鲜血,而白臂苍火赐予她的纯白的臂核也不再闪耀光芒。 “玛莲娜,你受伤了?”柯里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掌,但玛莲娜匆忙躲开。 “不碍事,”她说,没有转身正对着柯里,更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天空般澄澈的浅蓝色眸子注视他,“血已经干了。结束了?卡路恩。” 柯里收回手臂,察觉到一丝违和的异样,但没有继续追问,“嗯,结束了。” “他为什么渴求毁灭,你又是怎么杀死他的?那位伊沃利亚的尊贵的守护者,强大的巨熊之王。” “你怎么……” “只是好奇。告诉我吧。” “好吧,”柯里说,他将锈蚀的断剑握在手中,将右臂中闪耀的不灭之火注入剑身,锻造出寒冰般清冷的剑身,转向玛莲娜说,“他被科斯坎特的恶咒吞噬,渴求荣耀的终结,让我用不灭之火燃尽他的血肉和骨骼,最后化为随风飘摇的灰烬。” “你也会那样杀死我吗?” 一股莫名的恐惧向柯里袭来,让他后背和脖颈的汗毛根根耸立,仿佛一阵阴冷的风吹向他的后背。他没法说出任何话,只是怀着诧异和恐惧注视着金发的玛莲娜。 玛莲娜终于转身正对着柯里,她的脸颊依旧同之前那样俊俏,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苍白得有些虚弱,像是正经历着病痛的折磨,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没有改变太多。只是曾经澄澈的浅蓝色眼眸不再清澈,而是仿佛被鲜血长久地浸泡后,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血红色。 柯里曾两度看到过这样呈现出骇人血色的眼睛,第一次仿佛已经久远得难以回想,而第二次正是三天前同玛莲娜进入橡树林深处,被玛莲娜和他杀死的红眼巨熊。 泪水盈满她的眼眶,终于,一滴泪珠越过眼睑,在苍白的面颊上划过一道浅红的印痕。 黑眸子的柯里久久呆立在原地,没法说出任何话,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憧憬的未来远离这个纷争的时代,遗弃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的身份、使命和仇恨,在无人知晓的安宁之地平静地度过余生,陪伴挚爱的金发的玛莲娜。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发的玛莲娜时的情形,还有他总是跟在她身后时看到的情形,金色的发丝愉快地在她的双肩来回跳动,不时轻快地扫过右肩上锈蚀的剑柄。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卡路恩最后没有说完的话的含义,知道了卡路恩欺骗了他什么卡路恩的治愈核术能做到让玛莲娜像之前那样敏捷的奔跑跳跃,重新挥舞战士的武器,但她再也没法恢复到踏进那片最深处的橡树林之前的状态。 当成为死灵的巨熊在她身上种下嗜血的恶咒后,卡路恩便不能将她从难忍的痛苦中解救,如同他无法解救自己饱受磨难的族人和最亲爱的孩子,无法从数百年的痛苦挣扎中获得解脱,而是需要等候手臂中流淌着不灭之火的少年赐予他荣耀的毁灭。 “杀死我!用不灭的火焰,燃尽我的躯体和每一根骨骼,燃尽那可怕的恶咒。你知道怎么做,就像你赐予卡路恩荣耀的毁灭一样,”玛莲娜发出痛苦的哀求,鲜红的眼眸不住颤抖。 “将我杀死,不能动一丝怜悯之情。否则我将摧毁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我将杀死你,吞噬你的血肉,我挚爱的人,黑眸子的柯里。 “我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毁灭了我曾守护的一切,杀死了我曾拼命守护的人民,他们的鲜血留在我的手上,血已经干了,罪已经犯下。我没能压制住心中涌起的嗜血与毁灭的欲望,将祖辈立誓守护了数百年的故乡,亲爱的洛格萨亲手彻底摧毁。 “即便是现在,在那折磨我的欲望和冲动平息之后,面对我最挚爱的人,我仍想撕裂你的身躯,吞噬你的血肉,仿佛那便是我生命的目的。我无法战胜恶咒产生的嗜血欲望,即便是伊沃利亚的守护者、伟大的卡路恩也没能战胜那可怕的恶咒。赐予我终结,我渴望心中那头嗜血的野兽不再疯狂地怒吼,不再遭受痛苦的折磨,渴望得到永恒的安宁与解脱。 “对不起,黑眸子的柯里,我挚爱的人,好好活下去,替我见证和平的到来。”玛莲娜的声音在说最后几句话时变得沙哑且不住颤抖,浅红的泪痕划过苍白的面颊。 柯里木然站在原地,感到浑身乏力,也许下一瞬间就会倒地昏厥不起,沉重的大剑从手中滑落,触碰到坚硬的大地时发出的不是应有的沉闷声响,而是某种神秘的、空灵的清响,如同幽静无人的山涧中,无法判断确切位置的清泉发出的清脆响声。清响之后,柯里周围的事物全都随之消逝。 他回到了橡树林深处,卡路恩伫立在修整过的场地中央等候,两对锋利、坚硬如钢铁的獠牙从厚重的下颌伸出,其中一对巨大的、早已破损的獠牙端庄的刺向天空,身上三条巨大的白色条纹仿佛不朽的神明刻下的印记,整个身体如同一座沉重威严、不可动摇的雕像。巨熊之王高贵的头颅朝着东方,仿佛正陷入深沉的思索。 柯里知道这不可能是现实,而已经发生的事,他杀死卡路恩的事实也不可能是一场奇异的梦或对未来的预演,但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真实,而他也无法逃离这个虚构的空间。他走近陷入沉思的卡路恩,同之前做过的一样,望着卡路恩庞大的背影静静等候。 “你那痛苦无助的心灵寻求我的帮助,唤醒了我曾赠予并存放在你纯白臂核中的核力,”卡路恩缓缓转动庞大的身躯,正对柯里,凝视他那对黑色的眸子,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 “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早已做出了选择,也无法下手,我理解你的感受,黑眸子的柯里。在我第一次亲手杀死并吞噬我那因科斯坎特的恶咒而陷入痛苦折磨中的族人时,这种感觉仍不很强烈。那是他们渴求的荣耀的终结,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而杀死他们则是领袖和王的责任。 “我所有亲爱的族人,受伊沃利亚所有人民供奉的荣耀的巨熊守卫,一个个被恶咒吞噬,摧毁他们曾立誓守护的土地和人民,残忍地杀死曾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我为他们送上终结和毁灭,同时也为曾经荣耀的巨熊一族送上终结,我仍怀着坚定的信念执行着伟大的、不朽的神明赐予我的崇高的任务,用巨熊一族的生命守护伊沃利亚。 “直到我那可爱的孩子,宛如精灵一般活泼的卡安蒂也陷入可怕的癫狂,痛苦和无助的绝望终于攫住我那颗曾经坚定的心灵。她是巨熊一族最年幼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巨熊的未来和希望。 “那时的我,同如今的你一样,如同你看到你挚爱的玛莲娜金色的发丝随着轻柔的风微微颤动,便心如刀割,已经下定的决心又重新崩塌。我也一样,在看到小卡安蒂那毛茸茸的浅棕色毛皮和那两对同我极其相似的、但仍显得小巧稚嫩的獠牙后,我才发现自己是何等残忍、自私又弱小。 “我杀死了所有巨熊,除了自己的孩子。即使她已经失去原有的意识,身体内部和心灵已被恶咒吞噬,我仍无法亲手了结她的噩梦,仍用灵药娜希尔赐予我的、身体中流淌着的能够治愈无数病痛的鲜血喂食她,维持着她的血肉之躯,让残忍的恶咒无法完全吞噬她,我的卡安蒂。 “为了防止我的族人成为受恶咒操控的死灵,我将他们杀死并将他们的血肉连同恶咒一同吞噬,数百年了,从恶咒如瘟疫般爆发席卷整个巨熊一族时,灵药赐予我的不竭的生命力也终于要被恶咒吞噬。我可爱的卡安蒂也终于陷入彻底的疯狂,成为渴望嗜血和杀戮的傀儡,但她仍活着,仍像从前那样快活的呼吸,毛茸茸的浅棕色毛皮仍有血液的温度。我仍无法杀死她,无法赐予她也许一直渴望的解脱。 “在生命的尽头,我回想起数百年前的预言,在我仍年少的时候,不朽的鹿神委派我前往纷争的米多守护伊沃利亚,临行前,尊贵的迪诺特曾为我预言‘被放逐之人威尔德之子,灾难的战神白臂苍火的后裔,将为你带来无痛苦的死亡,终结持续数百年灼烧着巨熊勇敢心灵的诅咒,为伊沃利亚的巨熊一族带来永恒的毁灭与渴求的安宁’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你的到来,白臂苍火的后裔、黑眸子的柯里,而当你释放不灭之火后,我更坚信了曾经的预言不灭之火足以燃尽我的血肉和骨骼,连同我体内的巨熊一族受到的所有诅咒。而我也想到,也许你能够赐予我那亲爱的卡安蒂渴求的终结,结束她痛苦的折磨,替我弥补因懦弱而犯下的错 她本该像其他族人一样结束痛苦的折磨、归于永恒的安宁,却由于我的自私和懦弱陷入更长久、痛苦的挣扎中,我能听出在她的每一声嘶吼中,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卡路恩抬起高贵的头颅,微微眯起硕大的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眼睛,发出深深的叹息声,随后陷入长久地沉默。 “没有解救的办法吗?难道没有人能解除恶咒?那尊贵的黑夜迪诺特、还有你口中不朽的鹿神和灵药?告诉我,然后让我回去,回到现实中,我必须拯救玛莲娜。”柯里问,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焦急的情绪。 “科斯坎特的恶咒是科斯坎特盗取灵药娜希尔神核后获得的灾难的核术,目前没有解除的方法,如同三千年前席卷大陆,让无数生灵陷入黑色的恐惧与绝望的死咒,也许擅长预言与解咒的鹿神能够解除恶咒,但不朽的鹿神早已陷入长眠,没有任何凡人能够觐见鹿神。 “而且恶咒一旦被种下,三天之内就会发作,思想和身体都会被逐渐蚕食宿主的恶咒控制,成为没有记忆、不会思考,只渴望嗜血和杀戮的傀儡。如同我那亲爱的孩子卡安蒂,三天前,在我最虚弱、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的时候,她从我的洞穴溜了出去,被那位金发的少女和你杀死。” “那是你的女儿?”柯里不禁感到有些愕然,不知说什么,只是补充了一句,“很抱歉。” “对于我而言,倒是一种解脱;而对于卡安蒂而言,长久的、黑暗的恐惧和折磨终于结束,得到了迟来的安宁。我一直在等待着预言中的你、白臂苍火的后裔的到来,终结我和我可怜的孩子数百年如同烈焰灼烧内脏般的痛苦和折磨。好了,那么现在我想问听了我的故事后,你要如何抉择。你是否有能力拿起掉落的断剑,用不灭之火刺穿挚爱之人的胸膛,让纯白的火焰燃尽她的血肉和骨骼,赐予她安宁的解脱?” “尊敬的卡路恩,能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柯里沉默片刻后说,他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断剑,臂核中纯白的光芒缓缓流入大剑,重新锻造出冰冷通透的剑身,“当一个人生命中所有珍贵的事物、所有爱他的人和他爱着的人都被无情的摧毁,他究竟还能靠什么继续前行?” “我曾经历过与你相同的情况,在我所有亲爱的族人和挚爱的卡安蒂被残忍的恶咒夺取生命,永远离我而去之时。数百年来,我曾无数次陷入思考,我的生命对于这个永远陷于无聊纷争的大陆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它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我是不朽的神明派往这片临海的橡树林中的守卫者,伊沃利亚的守护者,在我奉命守卫的土地上,有四个破落的村子,数百名居民,他们于我而言只是另一种渺小的、不同的生命体,仅此而已。但当我为了完成不朽神明交托的任务,替他们驱逐残忍杀害他们亲人的魔兽,让他们能够安心地耕种属于自己的土地,活泼的孩子能够在广阔的伊沃利亚自由奔跑、跳跃后,他们奉我为尊贵的守护者,为我宰杀肥壮的牛羊作为供奉,敬我如神明。 “在那之后,他们不再是于我无关紧要的如同脚下杂乱草芥的生物,他们在广阔的伊沃利亚安居乐业,充满活力的孩子在深褐色的土壤上自由奔跑,而我也感到由衷的充实和满足,他们于我是有意义的,而我于他们同样有特殊的意义。 “就像我对伊沃利亚的人民和坦布罗的人民会有不同的态度,我认为生命产生意义的根源是联系。北境之地的某个居民死于魔兽的利爪不会对我产生影响,因为我不曾与他产生联系,而伊沃利亚的子民被残忍的杀害会让我感到愤怒。 “预言中的少年,黑眸子的柯里,继续前进吧。就像金发的玛莲娜曾为你灰色的生命带来希望,让你重新鼓起勇气面对令人心痛的过往和心中的恐惧——原谅我窥探了你的记忆,未来的旅途中一定也会出现给你生命带来意义的人或事,如同你一定会怀念的过往。 “放弃和消沉很容易,只需坐在原地什么也不做,等待被黑色的绝望笼罩,所以它们几乎无法产生相应的价值,它们同虚无为伍;继续前进并不容易,在这个纷争的年代,很多人就连生存下去都难以做到,但它会带来可观的收获。对你而言,无法继续前行是因为难以找到存在的意义,但其实也许正相反,想要找到存在的意义首先只能继续前行。” 卡路恩略微停顿,用巨大的眼睛注视柯里的黑色眸子,“也许你该做出抉择了,至少向前迈出一步,孩子。” 柯里沉默许久后抬起头,但卡路恩已经消失,茂盛的橡树林也像云雾般消散,他重新回到洛格萨的枫林,红眼的玛莲娜出现在他面前,断剑并没有落在坚硬冰冷的大地,而是紧握在柯里手中,闪耀着纯白的光芒。 第一章 菲奥里 当黑眸子的柯里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到的是一片深入陆地、呈现饱满的半圆形的清澈海湾。他从未如此接近深沉的大海,小时候,在临海的艾德沃尔,只能站在陡峭的悬崖之上,瑟缩着趴在远离悬崖边缘的一块圆滚的大石头后面,远远地几乎是眺望汹涌的海浪冲向深色的礁石群,激起雪花一般白色的浪花。那些深色的礁石并不能阻挡凶猛的海浪,他和姐姐躲在圆滚的石头后面,总忍不住探出灵巧的脑袋,在听见凶猛的巨浪猛烈地拍击在陡峭的崖壁上发出的骇人巨响后,他们惊恐地、有时满心怀着欣喜和激动地缩回脑袋,仿佛偷喝了大人们的烈酒般浑身不住颤抖。他记忆中的海洋,总是猛烈地、有些愤怒地咆哮着,如同一头怒火中烧的巨熊。 他站在远离海岸的小山丘上,静静地、几乎是赏心悦目地俯视着这片洒满温暖阳光的海湾。近岸的海水不同远处望不到边的深沉海洋,仿佛它们并不是由同种物质构成,岸边的海水显得格外澄澈、明亮,几乎能透过水面观察到最底层、贴近沙地轻快滑动的游鱼,捕捉到细小的海草最轻微的摇曳。海浪远远地、几乎可以称之为安静地向岸边涌来,裹挟着一排排轻快的白色浪花,好像这些愉快的浪花们携手蹦跳着上岸,将在最浅最清澈的海水中偷懒浮动的白色海鸟赶走。 一伙欢快的孩子在乳白色的沙滩上玩耍,他们互相追逐、嬉戏,光着脚丫、在让人想起故乡的温暖夕阳下,踩着松软的沙滩快活地奔跑,最前面是一个皮肤被太阳晒成有些发亮的褐色的短发女孩,她将深褐色的短发披在肩头,细小但显得结实的右手臂高举着一个有些老旧的木雕,木雕做工不很细致,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长有巨大翅膀的生物。女孩将它高高举起,当成作恶后逃跑的巨龙,她不时回过头看看身后扮演勇者队伍的更年幼的孩子们,他们舞动着同样晒得有些发亮的手臂,高举着也许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很精致的、小巧的木剑和手杖,踩踏着柔软舒适的乳白色沙滩,想要第一个追上作恶的巨龙,并给予它正义的审判和惩罚。 柯里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这群孩子,仿佛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抱着最纯真的幻想,在属于自己的海滩上欢快奔跑,他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可以称之为“欢快”的情绪了。他几乎完全陷入纯真的幻想中,直到看见这群孩子最后面的一个满头金发的小女孩,她也学着前面的孩子,不同的是,她高举着的手臂并不是被晒得发亮的褐色,而是一种仿佛被抽干了鲜活血液的脆弱的、憔悴的惨白色,金色的发丝随着踉跄的步伐在两肩轻快地跳动。 柯里几乎是屏住呼吸注视着金发的小女孩,当看到她纤细的右手高举着一把破旧的断剑后,他心中猛然涌起一股仿佛生自本能的欣喜情感,但当他意识到某种潜藏着的违和和虚幻后,这股情感又夹杂着一种深沉的怀念和悲伤,使他早已失去任何追求和热情的心猛然一颤,晶莹的泪珠湿润了他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黑眸子的柯里,你为什么哭泣?” 一个让人格外怀念的、略显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猛然转过头,看到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动,还有那双宛如天空般澄澈的浅蓝色眼眸。 金发的玛莲娜正天真地、疑惑地注视着他,她轻轻踮起双脚,用纤细的手掌捧着柯里的脸庞,温柔地抹去仍湿润的泪痕,她的手格外冰凉,让人想到清冷的寒冰,但柯里心中仍感到一股渴望已久的暖意。他用有些粗糙的手掌握住玛莲娜冰冷的右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玛莲娜,我好想你。” 他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口,但他眼睛的余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出现某种刺眼的红色,他连忙松开玛莲娜的右手,将自己的右手伸到能够观察到的地方,整个手掌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液,并不断在他手掌滴落。罪已经犯下,血还没干。 柯里有些悲伤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关注自己的手掌或流淌着的鲜血,他转而看向玛莲娜的眼眸,那双浅蓝色的、天空般澄澈的眼眸也变为一种骇人的、仿佛在殷红的血液中长久浸泡的鲜红色,眼角仍不断渗出滚烫的鲜血。 柯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只是有些疲惫和忧伤地说,“我忘了,你已经死了,被我亲手杀死。”他停顿了一下,紧紧握起玛莲娜冰凉惨白的双手,“对不起,玛莲娜。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金发的玛莲娜说,略显低沉的嗓音显得格外温柔,“在那之后,你陷入消沉并寻求自我毁灭,渴望在战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仿佛我的离去也将你生的希望和信念一并从你心中抽离,那样我一定会感到难以平复的愧疚和悲伤,黑眸子的柯里,我同样想念你。但请你继续活下去,缅怀已经逝去、无法改变和拯救的过往,在现实中更努力地拼搏,拯救仍然可能拯救的。你的同伴仍在为你拼命战斗,醒来吧,你已经沉睡了太久。” 温托斯的巨兽的出现,让整个战场瞬间失去了人们通常认为需要在这里拼上性命夺取的一份东西——荣耀。它们打破了原本由魔兽军团和边境守卫军构建的某种微妙的平衡,将一种沉重的筹码加在非人的一端,让那些生有尖牙和利爪的魔兽获得了肆虐杀戮的权力。 来自温托斯的高大的似人族巨兽——尽管这一类巨兽更像是体型同巨兽一样大的巨人,但学者们也将他们算作巨兽,称它们为巨兽中的一个特殊亚种,而它们确实是同巨兽军团一起行动的——在魔兽军团退败、守卫军欢呼着庆祝胜利时加入战斗,即便只有三头,仍以不可阻挡之势击溃了守卫军的防线。它们巨大壮硕的身躯每一次挪动,都引起周围地面的震颤;它们轻易施展的火焰核术,制造出比庞大的身躯还要巨大的炽烈火球悬于空中,向远处守卫军中欢呼着的士兵投出那些遮蔽阳光的巨大火球,焚毁一切的熔岩和烈火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产生强烈的爆炸,焚尽任何活着或仍在苟延残喘的生命,让坚强的守卫军丧失最后的决心,放声哀嚎,扔下曾经珍视的武器向着铁壁的盖狄恩逃窜。柯里正是被巨兽们的熔岩火球引起的爆炸波及陷入了昏迷。 “把他扔在这儿!快走!”克里文狂吼着。 “我不能扔下他,深爱众生的娜希尔不允许我抛弃任何陷入苦痛中的生灵。”信奉娜希尔的伊蕾娜说,语气非常平静,仿佛此时并没有身处杀戮的战场。 “疯了!又一个信神的疯子!”克里文大吼,把自己的崭新的橡木长弓用力砸向地面,“你们就等死吧!”说完后,他把背在身后的兽皮箭袋和其中所有箭矢一同扔下,向着铁壁的盖狄恩逃窜。 “菲奥里,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伊蕾娜说,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手持厚重大盾的战士,“你也走吧,守卫军已经溃败,生有尖牙和利爪的魔兽很快就会一路杀到这里。那时,最厚重的盾牌或坚硬的金属盔甲也不能阻止它们割断你的动脉,让你的鲜血染黑浅褐色的土地。” 持大盾的菲奥里仍面对着前方——魔兽们袭来的方向,在巨兽加入战斗施放火焰核术时,魔兽军团整体撤出战场,现在它们正狂吼着,挥舞着嗜血的利刃和巨斧从战场另一端奔袭而来,渴望饮尽溃逃的人类士兵的鲜血。 “同你一样,我曾经发过誓,即便在最危急的关头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同伴,”身穿厚重铠甲的菲奥里说,并没有回头看向伊蕾娜,她清脆的嗓音在完全遮挡脸庞的金属头盔中回响,“即便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你们也已经是我无法抛弃的同伴,我坚实的盾牌将为你们抵挡嗜血的利刃,而你们将为我守护背后。”她略一停顿,随后继续说,“只是,在我看来,你似乎渴求着死亡,借着古神娜希尔的名义寻觅属于自己的终结。你并没有贯彻你口中神圣的娜希尔的意志,没有救助你无法抛弃的陷入痛苦的生灵——我们的队长,他现在躺在这里,在这很快将遭屠戮的战场,并没有为了他做出最合适的抉择。我们大可以将陷入昏迷的他抬进铁壁的盖狄恩城内,在安全的城墙后接受灵药神殿的救助,或者你可以放手一搏,为他耗尽娜希尔赐予你们每一位神官的金色臂核中的力量,施展你在神殿学到的治愈核术。但你没有做出选择,你的平静只是某种迎接生命终结的病态的波澜不惊。” 魔兽军团已经向着她们所在的地方逼近,最前面的是魔兽一族中最常见的战士,他们大多挥舞着巨斧或某些巨型动物尸骸中的一部分制成的战锤,生来便异常强大的身躯让他们足以挥舞任何人类战士难以挪动的巨型武器。他们的四肢异常粗大健壮,身躯也比人类庞大许多,普通人类的头顶只能勉强接近他们壮硕的胸前。大多数魔兽的皮肤呈现一种仿佛失去生机的灰绿色,有些魔兽生有巨大的獠牙,甚至让他们难以合拢嘴,但他们似乎认为獠牙的长度是某种体貌上的荣耀,在普通种之中,獠牙越大似乎越有威慑力,更有可能被推选为部落的首领。但在异特种中似乎没有某种公认的审美或评判标准,因为异特种的体态样貌差异太过巨大,以至于人类中的学者们无法为他们总结出某种用于辨识的普遍特征,只好称他们为异特种,也许他们统一的特征就是超出常规的特异性。 以上是学者们对魔兽一族的简要描述,但也许由于学者们从未上过战场,或由于他们约定俗成的对研究内容的异常客观和冷静态度,通过他们的描述,没有上过战场同魔兽战斗的士兵仍无法想象渴望战争和杀戮的魔兽们的残忍和恐怖。如果尝试着将他们高大的身躯、健硕的肌肉和锋利的巨斧同人类士兵被割断的脖颈、痛苦的惨叫和哀嚎还有染黑大地的鲜血联系起来,也许能够体会到某种更确切的感受,作为真的与嗜血的魔兽作战的边境守卫军。事实上,他们强健的身躯和有力的四肢确实主要用于扭断人类战士的脖颈、撕碎他们的躯体,学者们还未探究出其中原因,但有一个学界普遍接受的观念,认为魔兽渴望杀戮人类战士的冲动源于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类似动物中的天敌或狩猎与捕食关系。 魔兽军团挥舞着锋利的巨斧和利刃向溃散的守卫军冲过来,在不远处扬起大片尘埃,他们狂妄的吼叫着,似乎是对溃逃的守卫军最不屑的嘲弄。 “为什么要阻止我?”伊蕾娜的声音有些悲伤和痛苦,似乎再难以保持她的平静,“我只想不再伤害和拖累任何人,请让我孤独地死在这里就好!”她说完后开始啜泣,低下忧伤的脸颊,沉默地看着地面,晶莹的泪滴从苍白的脸庞滑落。 “如果你愿意的话,”身着厚重铠甲的菲奥里转过头看向啜泣的伊蕾娜,“请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振奋人心的清脆嗓音在她厚重的银色金属头盔中回响,“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 菲奥里转过头面向第一个咆哮着冲向她的魔兽,右手将厚重的大盾抬起后用力磕向褐色的大地,做出防御姿态,右手举起单手剑,剑身保持水平放在略低于右肩处,锋利的剑尖正对着狂怒的魔兽。 “砰!”一声巨响让跪在昏迷的柯里旁啜泣的伊蕾娜惊醒,她惊慌地抬头看向菲奥里,但随着巨响爆发的一阵风尘遮挡了她的视线。 “大盾冲锋!”伊蕾娜仿佛听到菲奥里大喊了一声,但她并不能完全确认。 待纷飞的尘土散去,一颗生有粗大獠牙的头颅落在褐色的大地,在身披沉重盔甲的菲奥里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菲奥里将第一个向她冲来的手持巨斧的魔兽庞大沉重的身躯用厚重的大盾高高举在半空中,仿佛在对后面赶来的魔兽军团发出轻蔑的挑衅。 随后她左肩下沉,整个右臂向左后方收回,像抛掷沉重的巨石那样,将被砍去头颅的魔兽躯体用厚重的大盾用力向前抛出。 “大盾投掷!”菲奥里喊道。这次伊蕾娜能够确认,菲奥里确实在喊出大概是自己使用的技能或攻击名称,在这之前,她未曾见过任何士兵这么做过,这位身披重甲的战士激扬和乐观的情绪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伊蕾娜,让她想到天真的孩童或充满活力蹦跳着的小鹿。 而且菲奥里确实拥有强大的实力,另身后的伊蕾娜不禁哑然,难以想象人类战士竟能够如此轻易就杀死一头魔兽。守卫军为了弥补单体战力的差距,将所有士兵编为5人小队,每个小队作为一个基本单元对抗一头魔兽,即便作为小队主要战力的大剑兵也难以单独同一头魔兽搏斗。 似乎为了故意彰显自己强大的力量,沉重的魔兽躯体在空中划过一条饱满的弧线,落在菲奥里十步远的正前方,正迎着其他成群赶来渴求杀戮的魔兽。 数十头高大的魔兽在被菲奥里杀死的魔兽的尸体后停下,仿佛确实受到了某种强烈的震慑,如同一群野狗遇到一头健壮的雄狮。但实际上即便菲奥里身披厚重的盔甲,同任何一头魔兽相比也显得格外瘦小,但也许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令魔兽们震惊。 魔兽视荣耀高过生命,天生渴望同人类中最勇敢的战士搏斗,杀死最强大的战士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荣耀,但对于丧胆溃逃的守卫军,他们似乎毫不放在心上,只派遣了很小的一个部族前来执行扫荡任务,总数大约35头,正围成一个宽阔的半圆与身披重甲的菲奥里对峙。 他们低吼着,但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从他们的反应和地面被砍下的头颅上生有的粗大獠牙来看,菲奥里杀死的那头魔兽在这个部族中应该有很高的地位。 直到一头更强壮的魔兽从他们之中挤过来,他沿路推开蜂拥的魔兽,从半圆的最后方径直来到最前方。 这头魁伟的魔兽是魔兽三大部族沃斯顿一族中,统领拉卡斯特部落的、令人敬畏的开颅者埃克斯。他手持一柄纯黑双刃巨斧,两面斧刃并不对称,那面用于杀戮和嗜血的斧刃通过吞噬强者变得格外骇人,斧刃的长度甚至达到了斧柄的一半,宽阔的刃面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缺口和十几处较浅的划痕。他来到被菲奥里抛掷在魔兽群面前的同伴尸体前,将骇人的黑色巨斧用力砸向地面,巨大的斧刃深深扎入坚实的土地,发出震耳的巨响。 “轻率的鲁德斯,作为你的友人,我曾诚挚地劝诫你,不要依仗自己强壮的体魄,轻视任何显得弱小的敌人,即使是矮小的人族中也有能够杀死你我的勇猛战士。”开颅者埃克斯说,语气中透露出深沉的哀伤和惋惜,“但请你安心离去。埃阿克斯之子、你真诚的友人和强大的族长埃克斯将为你复仇,用手中嗜血的巨斧击碎那位人类战士厚重的大盾和盔甲,劈开他的头颅,让他滚烫的鲜血染黑褐色的大地。” 第二章 开颅者埃克斯 开颅者埃克斯说完后提起骇人的巨斧,身后的魔兽群发出震耳的欢呼和怒吼。菲奥里将厚重的大盾放在身前,举起锋利的单手剑,摆出防御架势。 伊蕾娜似乎也改变了想法,她正施展娜希尔赐予的治愈核术为柯里治疗,金色的臂核在右手前端闪烁,她希望能让他们的队长醒来加入战斗。尽管自己渴求终结,但在见证到菲奥里守护同伴的决心和充满活力的乐观后,仍不免感到惋惜和愧疚。 让菲奥里感到吃惊的并不是开颅者埃克斯手中骇人的巨斧,而是魔兽能开口说话,而且使用的是人族的语言。在她的印象中,魔兽应该是一种无法沟通的、野蛮的、更接近野兽的存在。 但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一点,也许是总以为人族是整个大陆最文明的种族而产生的刻板偏见,或许语言并不是人族独有的文明,是一种大陆通用的语言,甚至可能人族的语言其实是从魔兽一族中传来的文明产物也未可知,她想。 “决斗!”开颅者埃克斯大声吼道,朝着持大盾的菲奥里,“杀死勇猛的鲁德斯的人族战士,你已经获得了荣耀,而现在,埃阿克斯之子,开颅者埃克斯将砍下你的头颅,像你对鲁德斯做的那样,夺取你的荣耀和力量。” 决斗是魔兽一族中最神圣的仪式,甚至超过了祭祀。他们信仰绝对的武力,能向任何人发起决斗,甚至自己的族长,前提是赌上性命和荣耀。胜利的一方获得无上的荣耀,失败的一方失去生命。在同外族的战斗中,通常是同人族战斗,他们认为杀死勇猛的人族战士将获得荣耀和力量。很多时候,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魔兽中最强大的一位,会向人族中最勇猛的战士发起决斗,用以获得更高的荣耀和威望。 魔兽群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和践踏地面的沉闷响声,整个大地仿佛随之颤动。随着族长开颅者埃克斯高举手中骇人的巨斧,他们顿时安静下来,并向周围散开,为决斗清出足够的场地,在场地边缘围成更大的半圆坐下,将手中的武器放在身前褐色的土地。 “抱歉,鲁德斯,我得请你离开这里。”开颅者埃克斯对着鲁德斯的再也无法动弹的庞大躯体说,随后用粗壮的右手提起他的躯体,转身用力扔向魔兽聚集的地方,两头魔兽起身将鲁德斯失去生命的躯体抬起,放在场地边缘。 埃克斯转向菲奥里,这时菲奥里将单手剑收入腰间的剑鞘,捡起身旁鲁德斯生着巨大獠牙的头颅,走上前递给埃克斯。 “善良的人啊!若你我不是以敌人的身份相遇,我将为你的生命与健康祈祷。”开颅者埃克斯用硕大的手掌接住鲁德斯的头颅,亲自放到场地边缘的躯体旁,随后返回场地,面朝身披重甲的菲奥里,举起骇人的巨斧喊道 “若你在这场荣耀的战斗中将我杀死,我向你保证,我的部族不会对你进行报复,你将获得无上的荣耀,你和你的同伴也将安全返回城内,无人胆敢阻拦。来吧,砍下我的头颅,或是被我的沉重的巨斧击碎盔甲和身躯。”他略微停顿后继续说,“最后,请你告知我你的姓名。” 菲奥里手持大盾尽量朝前走,远离伊蕾娜所在的地方,以免战斗中波及到她。她走到场地中央,将厚重的大盾用力砸向地面,做出防御架势,“布鲁斯克的菲奥里。”她简短回答。 尽管表面上看来她足够镇定,但内心也不免泛起恐惧的波澜,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胜算,在面对一个足够强大又异常冷静的对手,而且是魔兽中的部落族长。开颅者高大的身躯和骇人的巨斧都显示出他强大的力量,还有那唯有强者才拥有的镇定自若和几乎可以称之为善良或仁慈的品德,都预示着这场战斗将格外危险,但菲奥里没有别的选择,她的身后是陷入昏迷的队长和脆弱的治愈士。 埃克斯双手举起巨斧,准备发动一次全力的攻击。菲奥里右腿后撤,压低双肩,尽可能用盾牌挡住身体,左腿侧面抵住厚重大盾的下端,左肩抵住盾牌上端,她全力防御,接下来很可能没有进攻的机会。 开颅者埃克斯将硕大的身躯整个向后扭动,像将强韧的弓拉满一样摆出架势,宛如伟大的雕刻家完成的大理石雕像。当巨斧从双肩向后倾倒足够的距离后,他硕大的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尽全力将骇人的巨斧掷出,朝着菲奥里所在的位置。 巨斧在空中快速旋转,发出让人不禁心头一颤的嗡嗡声,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点燃。 “砰!”巨斧径直砸在菲奥里厚重的大盾上,没有发出金属碰撞时应有的清脆的琅琅响声,而是一种仿佛巨大能量爆破时产生的巨响。巨斧的力道之大,甚至在菲奥里厚重的金属大盾上端砸出一个巨大的凹槽,几乎要将厚重的盾牌击穿。 菲奥里用尽全力抵挡住这次攻击,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喊出自己的技能。这次猛烈的攻击仿佛直接撞击在菲奥里的骨骼之上,厚重的盔甲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被震得粉碎,整个左半边身体失去知觉,但仍没有扔下厚重的大盾,那是她唯一能够抵挡埃克斯巨斧的防具。 菲奥里被巨斧击退五步,在褐色的大地上划出一道不浅的痕迹。埃克斯的巨斧被菲奥里的大盾弹回抛向空中。 开颅者埃克斯在投出巨斧后便迈开沉重但矫健的步伐冲向菲奥里,在她身前十五步处腾跃而起,抓住被抛向空中的巨斧,接住下落产生的巨大力量,砸向菲奥里所在的位置,菲奥里知道自己无法抵挡这一击,迅速后撤一大步,躲过了必将夺人性命的沉重一击。 埃克斯的巨斧砸向坚硬的大地,爆发出一声几乎要将菲奥里耳膜洞穿的巨响,在她身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圆坑,无数尘土被强大的能量裹挟着向四周冲击,剧烈的风尘甚至席卷到场地边缘席地而坐的魔兽们,他们一个个都用硕大的双手遮挡面部抵御强烈的风尘。 还未待风尘消散,魁伟的埃克斯便抄起深陷入土壤之中的巨斧,跨过巨大的圆坑冲向菲奥里,快速向从左侧旋转一周,借以增强这次巨斧挥击的力量,从水平方向砍向菲奥里厚重的盾牌。 菲奥里勉强挡下攻击,但整个身躯都回响着一股剧痛,险些被巨大的力量击倒,她踉跄着不住向右后方退后,但仍紧握厚重的大盾。 埃克斯再次举起巨斧,菲奥里的头顶只勉强与魁伟的埃克斯肘部齐平,埃克斯用沉重的巨斧发起猛烈挥击,菲奥里只得高高举起厚重的大盾吃力地抵挡,每一次挡下攻击都会踉跄着后退一步,金属发出的清脆的琅琅响声在整个战场回荡。 激烈的战斗引得盖狄恩高耸的城墙上聚集了众多士兵观望,甚至惊动了边境守卫军统领红发的拉瑞斯和他的副官狄洛丝。他们来到高耸的城墙,远远看到魁伟的埃克斯和陷入险境的菲奥里,“打开城门!”红发的拉瑞斯命令,随即快步离开,狄洛丝紧随其后。 不知为何埃克斯突然放缓攻势,单手提着骇人的巨斧,在菲奥里站稳并握紧大盾后,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挥击巨斧,砍在大盾的边缘,待她重新站稳后再从另一侧挥击,菲奥里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始终紧握着厚重的银色大盾。 伊蕾娜在一旁感到极度痛苦焦灼,尽管她已经耗尽了仅剩的核力,用神殿授予她的治愈术为柯里疗伤,但他仍没有任何反应,伊蕾娜知道柯里并没有死,只是陷入某种难以唤醒的沉迷状态,仿佛他的内心拒绝醒来。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苦,“为什么不醒来!你的队员将在你面前惨遭屠戮,而你也将永远无法醒来,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放弃生的希望?” 但她仿佛突然惊醒似的理解了他,“原来你也渴望终结。” 她略微停顿后继续说,“但我恳求你,醒来吧!菲奥里为了保护你同远比自己强大的魔兽战斗,但现在她也已命在旦夕,宛如风中的残烛,如果你期望生命的终结,也请你为了保卫忠诚的战友,举起你纯黑的大剑,”她说着看向柯里在昏迷中仍用右手紧握着的黑色大剑,“与强大的魔兽搏斗,流下象征着荣耀的鲜血并背负着光荣迎来最后的终结,而不是像我一样将最善良的同伴拖入险境,怀着悔恨和羞愧而死。你的同伴仍在为你拼命战斗,醒来吧,你已经沉睡了太久。” 仿佛出于一种本能,开颅者埃克斯每一次挥动巨斧都格外谨慎,每一次挥击似乎都控制着力度,避免在近距离进行轻率的、失去理智的猛攻。 但似乎由于种族的本能终于耐不住性子,埃克斯发出一声狂吼后发动了一次猛烈的挥击,他双手举起骇人的黑色巨斧,从高大的右肩斜向下砍向高举大盾的菲奥里,巨斧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 埃克斯的巨斧击中银色大盾,发出清脆的响声,但这次却没有任何抵抗的强度,大盾直接径直飞出十步开外,砸在坚硬的地面。 菲奥里在埃克斯发动这次猛烈挥击的瞬间,将厚重的大盾向上抛向空中,抽出杀死鲁德斯的、锐利的单手剑,借助身高的差距,躬身后快速前冲,躲开划过饱满圆弧的巨斧,切到埃克斯近身,看准他粗壮的脖颈,将锋利的剑刃用力刺入流淌着滚烫血液的动脉。 “漂亮的反击!”埃克斯说,他的脖颈并没有被菲奥里的利剑刺穿,他早已预测到菲奥里一定会发动反击,故意露出破绽引她出手。在她用锋利的剑刃刺向他的脖颈的瞬间,埃克斯迅速向右侧扭动上半身,菲奥里的剑刃刺穿他厚重的皮制肩甲,鲜血从他的左肩顺着粗壮的手臂流淌。 菲奥里迅速拔出锋利的剑刃,想要再一次尝试割断埃克斯脖颈中的动脉,但埃克斯用早已松开巨斧的强壮的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臂,将她高高提在半空中。他手掌的强大力量使得菲奥里手臂上的厚重铠甲发出仿佛将要崩解的嘎吱响声,菲奥里不住挣扎但无法挣脱。 埃克斯右手也扔下巨斧,宽大的斧刃砸进坚硬的地面,他用硕大的右手夺下菲奥里手中的单手剑仍在一旁。 “人族中年轻的战士,”他对菲奥里说,“原谅我无法让你活着回到盖狄恩,如果那样,你必将成长为足以与我匹敌的强者。你将无情地屠杀我的族人,让他们滚烫的鲜血染黑养育众生的大地,甚至有一天可能连我也无法在战场上阻挡你沉重的大盾和锋利的剑刃,很遗憾你必须死在这里。” 说完后,埃克斯一拳砸向菲奥里的腹部,她厚重的银色铠甲被埃克斯的重拳砸得琅琅响。菲奥里痛苦的抽搐了一下,鲜血从头盔厚重的金属覆面喷出,完全失去了知觉和意识。 埃克斯松开硕大的右手,将菲奥里扔下,沉重的铠甲触碰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菲奥里没有再次起身。开颅者埃克斯用硕大的右手提起骇人的巨斧,朝着菲奥里银白色的头盔劈下。 伊蕾娜闭紧双眼,不敢直视善良的同伴被劈开头颅的场景。 但她听到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响声,而不是巨斧碾碎头盔的嘎吱声。她睁开双眼,看到一位身着漆黑铠甲的战士用手中的黑色大剑挡下了埃克斯的巨斧,她回头看,没有发现身旁已经沉睡太久的柯里。 第三章 黑剑 黑眸子的柯里用手中的黑色大剑挡下将要劈开菲奥里头颅的巨斧,他全身披挂漆黑的铠甲,头戴同样如黑夜般漆黑的头盔,总让人联想起一种结合了冷静与狂暴的野兽,具体地说,大概像是狩猎时的黑豹。 柯里的大剑在他手中显得格外违和,大概是剑身太过宽大厚重,仿佛沉重的深色铁块。整个大剑呈黑色,剑柄很长,有一个大致是菱形的黑色剑首;剑身非常宽大,两面剑刃有多处缺口,是一年来在与魔兽的残酷战斗中,与他们沉重的巨斧或巨锤碰撞,或斩断他们宛如岩石般坚硬的骨骼时造成的损伤,但剑尖依旧锋利;剑脊处透出清冷寒冰般的微光,所以手中黑色的大剑看上去并不如铠甲一样漆黑。 当柯里挡下埃克斯的巨斧时,坐在场外观看的魔兽全都愤怒地拿起武器,由于他们神圣的仪式遭到了玷污,他们纷纷起身,怒吼着冲向柯里,但开颅者埃克斯制止了他的族人。 埃克斯将巨斧收起,高高举在空中,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族人走了几步,并示意他们重新坐下,“拉卡斯特最勇武的族人们,”他冲自己的族人喊道,“你们将见证我获得更大的荣耀,我将击败第二位勇敢的挑战者,劈开他的头颅,让他的鲜血染黑养育众生的大地。” 他转向柯里,将骇人的巨斧指向身披黑色铠甲的柯里,紧盯着柯里的黑色巨剑说,“手持巨剑的人族战士,你面前是埃阿克斯之子、开颅者埃克斯,若你想拯救自己的同伴,那为了保护你却已命在旦夕的英勇战士,就用手中的巨剑拼上性命同我搏斗,若你用锋利的剑刃斩断我的脖颈,你便获得无上的荣耀,我的部族不会向你复仇,而会敬你为最勇猛的战士。来!报上你的姓名,并试着杀死我吧!”埃克斯声音洪亮,震彻整个战场平原。 身披漆黑铠甲的柯里并没有回应,而是抄起沉重的黑剑迅速冲向魁伟的埃克斯,劈向他庞大的身躯。 埃克斯双手紧握骇人的黑色巨斧,高举过右侧头顶,整个身体仿佛要被巨斧的重量压倒,硕大的青灰色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用尽全力挥舞沉重的巨斧,甚至难以掌握自己身体的平衡。 宽大的斧刃与漆黑的剑刃相碰,发出震耳的琅琅响。由于体型和力量的差距,魁伟的埃克斯纹丝不动,而持大剑的柯里应声飞出数十步开外,在坚硬的地面翻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金属铠甲触碰大地后不断发出沉闷的响声,宛如巨石沿着山坡不断滚落。 但柯里并未就此倒地不起,他迅速起身,又提着漆黑的大剑向埃克斯冲来,而且动作的迅捷、果断不亚于第一次冲击,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开颅者埃克斯由于刚才全力挥舞的斩击和同菲奥里战斗时耗费了不少力量,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持大剑的柯里再次杀过来。 柯里每一次挥舞大剑时,全身都随着沉重的大剑摇摆转动,厚重的金属铠甲发出不断扭动时产生的嘎吱响声,通过调动全身肌肉的力量,他的每一次斩击都极具杀伤力,即便是魁伟的埃克斯也要使出全力才能抵挡。 埃克斯双手紧握沉重的巨斧,用宽大的斧面挡下他前三次惊人的斩击,但每挡下一次,都不得不后退一步。 三次快速且强劲的斩击后,柯里腾跃而起,身体进行了一次夸张的扭动,漆黑的铠甲和沉重的巨剑在空周旋转一周后,用尽全力将骇人的巨剑砸向魁伟的埃克斯。 一股巨大能量爆破时产生的冲击裹挟着尘土淹没了整个场地,随后又是接连的几声金属碰撞的琅琅响声。 伊蕾娜、拉卡斯特的族人、城墙上观望的士兵,都只能听到清脆悠扬的碰撞声,和弥散在整个战场的灰黄色尘土中爆发出的闪亮火光。 尘土消散,持黑剑的战士继续发动暴雨般的猛烈斩击,魁伟的埃克斯用厚重的巨斧抵挡,不断后退。 一旁观战的拉卡斯特的魔兽们发出振奋的吼叫,盖狄恩城墙上麇集的士兵纷纷高声喝彩,如同晚间最喧嚣的酒馆。 埃克斯在柯里暴雨般的斩击结束后的空档期,扭动庞大的身躯,全力挥舞骇人的巨斧将持大剑的柯里击退十步远,魔兽群瞬间爆发出震耳的吼声,甚至有不少魔兽起身高举战斧和战锤大声欢呼。 “黑剑,”埃克斯说,趁着柯里未发动下一轮进攻,“我曾听过你的名声,如今可以确认,你正是被魔兽一族勇猛的战士称为黑剑的人族战士,盖狄恩手持黑色巨剑的、为战场带来黑色的死亡和恐惧的狂战士,让整个沃斯顿一族最勇敢的战士也感到战栗的人族勇士。继续吧,让我见识下你全部的力量。” 持巨剑的柯里没有回应,尽管他同魁伟的埃克斯战斗中的表现并不落下风,但始终无法突破埃克斯铁壁般的防御,而无法对埃克斯造成有伤害的打击,对身为人族的柯里而言确实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不仅在于种族带来的体型和体力的差异,还在于这场战斗中,柯里的角色只能是进攻的一方,作为守卫军每一个小队最主要的战力,大剑兵的职责就是纯粹的进攻。当战斗变得焦灼时,首先耗尽力量的往往就是进攻最为猛烈的大剑兵,而且即使在整个守卫军所有的大剑兵中,黑剑的柯里手中的巨剑也太过沉重了,挥舞这把黑色的巨剑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当无法突破敌人的防御时,进攻的一方往往已经处于危险的劣势了。 持巨剑的柯里需要一次足够强力的攻击打破僵局,其实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只是僵局,而是非常棘手的局面了。 他双手握紧黑色大剑,大剑剑脊中清冷的白色部分仿佛受到某种感应,逐渐变得明亮,规律地闪烁着纯白的光芒,仿佛剑身中燃烧着某种纯白的火焰。 开颅者埃克斯见到这一情景后,起先有些惊讶,后来发出一种仿佛是畅快的豪爽笑声,“原来是这样。” 埃克斯用粗壮的右手紧握骇人的黑色巨斧,强壮的右手小臂前段逐渐由灰青色变为与巨斧相同的幽深的黑色,那是魔兽特有的臂核。 魔兽中强大的个体不断在战斗中杀死其他强者后,便有可能受到神明的赐福。智识的奥斯特雷克的学者们猜测,授予魔兽们黑色臂核的是某位从未被记载过的神明,而且显然不是人族信仰的已知神明。 埃克斯强壮的小臂和硕大的手掌整个变为纯黑色,那黑色沿着巨斧柄蔓延到整个骇人的巨斧,巨斧变得更加漆黑,甚至有些发亮,斧刃上的巨大缺口和损伤也得到修复,仿佛刚打造出来一般。 宽大的斧面被重新塑造,斧面上垄起了许多不规则的部分,仔细观察后能够发现整个斧面竟由众多黑色的骷髅堆积拼接而成,代表开颅者埃克斯在战斗中用巨斧杀死并吞噬的所有强者的力量。 开颅者埃克斯站在原地等待柯里发起攻击。正当柯里紧握大剑正要发起冲锋时,一把比柯里的大剑还要沉重的巨剑从空中坠落,砸在埃克斯和柯里正中间的位置,伴随着一声巨响,坚硬的地面被巨剑砸出一个巨大的圆坑,巨剑撞击地面产生的冲击引起裹挟着尘土的强烈风暴,处于中心位置的埃克斯和柯里不得不掩面抵挡风暴。 待风暴和尘土消散,一位身着黑色轻甲的红发战士走进决斗场地,身后紧随着一位着深灰色铠甲、持双剑的金发女战士。 第四章 红发的拉瑞斯 埃克斯的族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怒吼着拿起武器冲到角斗场中央,但全都在族长埃克斯身后停下,仿佛在等待族长的命令。 “红发的拉瑞斯,”开颅者埃克斯说,“怎么,你想接替‘黑剑’同我战斗吗?” “开颅者埃克斯,”红发的拉瑞斯开口,走到巨剑所在的位置,拔起圆坑中深陷入大地之中的巨剑,“我只是来带走我的士兵,你们也快回去吧。” “你在嘲弄我们的信仰和荣耀吗?”埃克斯将骇人的巨斧用力砸向地面,发出一声短促但浑厚的吼声,他身后的族人也齐声发出短促的吼声,宛如战争前用来振奋人心的战吼。 埃克斯显得有些愤怒,但仍克制住情绪没有爆发,“神圣的决斗一旦开始,就只能在一方被夺取性命后结束,正是这样,这个仪式才能赐予我们无上的荣耀。” “无上的荣耀?”红发的拉瑞斯几乎是反问的语气,“想想自己的故乡,想想日渐衰弱的拉卡斯特部落吧,你们的部落身处希克莱德最西端,甚至能看到沃克莱恩边境森林普兰提中游荡的巨狼。 “现在你大可以怀着无上的荣耀死在我手中,为了捍卫魔兽一族的信仰和荣耀,连同你身后数十位部落最勇敢的战士,那你们身处与巨狼一族毗邻的拉卡斯特部落中的族人呢?那里大概只剩下你们最孱弱的战士和脆弱的妻儿,一旦狼王掀起战争,该由谁替他们抵挡巨狼的尖牙和利爪呢?” 魁伟的埃克斯没有回应,红发的拉瑞斯紧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况且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难以抵挡我的大剑,这对你我都是不公平的,你会丧失了本可以战胜我的可能,而我将背负趁人之危的耻辱。” 埃克斯回头久久凝望身后的族人,慢慢扫过每一个族人的脸庞。一年前,数百名英勇的战士随他来到希克莱德最东端,遵从魔兽之王科斯坎特的旨意,加入对多种族的米多的全面战争;而如今,随他一同出征的族人仅剩下身后的数十名,他们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拉卡斯特部落仅存的战士。 “仔细想想吧,拉卡斯特的埃克斯,十一年前,科斯坎特王发动的战争,从一开始就只是野心和欲望的卑劣产物。十年后,这场战争终于牵涉到魔兽三大部族和整个米多,甚至很可能发展为整个大陆中部和东部的可怕纷争,数百万生灵将惨遭涂炭,人族、魔兽、巨兽、巨狼一族,甚至传说中的巨龙一族也可能加入这毫无荣耀的纷争,权力和欲望的无聊游戏。在可憎的战争中受益的从来不是每一个淳朴的子民,不论是人族还是魔兽,而是践踏无数生灵、站在枯朽骷髅堆成的王座顶端的‘王’。 “你得到了什么?你的子民又得到了什么?是的,魔兽一族中的强者通过杀戮获取更强大的力量,或许你确实得到了应有的报酬,而你的子民和那些在充斥着血腥的暴虐的战场上,被锋利的长枪和剑刃割断脖颈,鲜血染黑大地的英勇的族人呢?” 红发的拉瑞斯继续说,目光投向埃克斯身后的族人,“还在一年前,你率领着数百名最英勇的战士来到这里,而如今,他们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拉卡斯特最勇敢、年轻的战士都在这场无荣耀的争斗中埋骨于此,就在你们现在踩在脚下的土壤之下。 “他们曾在这里、在这片充满硝烟的战场挥舞沉重的巨斧,撒下滚烫的热血,最终被黑色的死亡夺取鲜活的生命,在这里被高空中的盘旋着的秃鹫和老鹰啄食,成为一堆堆灰白的枯骨,又被疯狂的战争无情地践踏,连枯骨也被碾压、粉碎,成为继续承载所有陷入狂乱的战士们相互杀戮的舞台。 红发的拉瑞斯将目光转向埃克斯,紧紧盯住他红褐色的眼睛,“不论是我或是你,让人畏惧的开颅者埃克斯,如果说我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了什么相应的报酬,那我们也是将所有那些本不该惨死在这场狂乱的战争中的所有战士,当做邪恶仪式中用于献祭的仍流淌着鲜红血液的祭品,品尝他们的血肉、吮吸他们的骨髓。而你的罪孽也许比我更深重,埃克斯,我是为了守护,而你是为了掠夺。” “带你的人离开,红发的拉瑞斯,”埃克斯沉默良久后说,并示意自己的族人撤退。 埃克斯转身走了两步后停住,侧过脸用余光看着拉瑞斯说,“红发的拉瑞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了掠夺,而是无法违抗科斯坎特王的旨意,如果我试着反抗他,拉卡斯特部落的所有英勇战士和脆弱的孩子早已成为寒风中的尸骨。我们拼上性命战斗和掠夺,是为了尽早结束这无谓的纷争,回到希克莱德最西端的、宁静的拉卡斯特,回到我们那亲爱的妻子和孩子身边,我也是为了守护加入了这场狂乱的纷争。” 说完后,埃克斯转动硕大的头颅,给守卫军的红发统领留下那魁伟的背影,离开这片埋葬了无数尸骸的战场。 第五章 泰勒斯 虽然已经在盖狄恩军营中生活了近一年,但柯里和其他几乎所有士兵一样,从未进入过议事中心,那里是盖狄恩军事和行政中心,各种重大事项的审核与决议、军队指挥与调度、市民会议等都在这里进行,另外,这里也是边境守卫军统领的住所。 柯里和他的队员来到行政中心宏伟的大门外。大门由盖狄恩建筑常用的大理石和花岗石筑成,如果能够从空中观察,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有些薄的长方体,高约9米特,宽8米特,厚度约2.5米特;正面来看是一个高大的矩形,下端开有3个大型圆拱门,中间的一个最大,约3米特宽,6米特高,可供大型马车进出;两边的小拱门左右对称,供行人出入,宽度足够3人并肩行走,高约4米特。 大门两侧有主要用花岗石筑成的围墙,围墙不高,行人经过时能看到头顶。正门围墙外侧建有花坛,种有不知名的绿色灌木和用于观赏的伊沃利亚针叶松,也许很早之前还种有鲜艳的花卉,能看出花坛已经很久没有修整和打理。 左右两个花坛中等间距共建有8根伊卡式立柱,顶端放置等身守卫雕像,盖狄恩建筑中典型的伊卡式立柱,整体高大粗壮,柱身刻有较锐利的沟槽,显得简单干脆,常给建筑带来一种独特的威严和端庄感。 柯里和自己的队员,准确来说是和菲奥里和伊蕾娜,原本作为小队弓手的克里文同很多守卫军中的士兵一样,在见证过巨兽那压倒性的力量后,丧失原本就不多的勇气,难以再次拿起武器参加战斗。其中很多士兵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组织,为了反抗守卫军的强制管理并脱离守卫军。 柯里一行从右侧的小拱门进入,几个行头看上去是贵族和商人的市民从另一侧拱门出去,大概是为了避开他们,他和菲奥里虽然没有手持武器,但依旧全身披挂,尤其是柯里一身漆黑的铠甲,看上去确实并不友善。 进入拱门后,直走二十步就是议事中心大楼,这时一栋由混凝土和花岗岩建成的3层白色建筑,占地面积很大,建造中加入的伊卡式立柱同样让这座并不很高的建筑显得非常威严。 统领的副官狄洛丝在大楼门前等候,或许是获得了统领的特许,她不论走在那里都全身披挂深灰色铠甲、并且身后背着两把单手剑,即使在原则上不允许携带武器的议事中心也是如此。 柯里走在前头,他们径直走到狄洛丝身前,未及开口,狄洛丝便说了一句“跟我来。”随后转身离开,他们只好跟在她身后进入议事大楼。 一进门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地面用深色大理石铺制,身穿厚重铠甲的柯里和菲奥里踩在上面会发出有些刺耳的回响。大厅中有一些商人模样的人在走出大楼前纷纷皱起眉头,甚至有些人还发出不耐烦的叹息和议论声,柯里一行没有理会,只是跟在狄洛丝身后继续踩着光滑坚硬的大理石地板,走上大厅最后端的大理石制楼梯来到二楼。 他们沿着二楼走廊绕过半周后来到统领室,狄洛丝示意柯里一行原地等候,还未等她敲门,里面就爆发出一阵争吵声。 “你这是要做独裁者和暴君!” “任他们怎么想!如果成为暴君能守护盖狄恩的城墙不被巨兽们攻破,那我倒乐意。” “是否离开守卫军是他们的自由,剥夺人们自由的人会触犯众怒,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好!让他们都走!被巨兽吓破了胆的人,当初加入守卫军的时候信誓旦旦的宣誓‘为了国王和荣耀,为了米多人民!’一个个喊得比谁都响亮,现在跟我谈论自由和权利?行,你要给他们自由,那谁来守护盖狄恩,让老人和孩子扛着盾牌和大剑上战场,抵御魔兽的巨斧和巨兽施放的火焰吧!” “饮鸩止渴!这么做会导致守卫军内部出现矛盾和冲突,总有一天会从内部整个土崩瓦解。” “随你怎么说,我已经是‘暴君’了。” 争吵停止,室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拉瑞斯开门要离开时,正撞上狄洛丝和柯里一行。 “将军,你要我……” “跟泰勒斯说,我要出去一趟。”拉瑞斯打断狄洛丝,仍怒火未消,显得有些急躁,随后迈着急促的步子离开。 狄洛丝目送拉瑞斯离开后,轻声说“遵命。”随后转向柯里一行,“请进吧。” 柯里一行进入统领室。这里面积并不大,只有一个用于采光和通风的窗户,有时会显得有些昏暗。地板中心铺着一张有些厚度的深色绣花地毯,上面摆放着一张深褐色木制办公桌,桌上随意堆砌着各种文件、纸张和水杯,显得有些凌乱。桌子后面靠墙左侧有一个书柜,右侧是一个置物和放书两用的柜子,但其中并没有许多书籍,而且大部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翻阅,封面上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置物柜靠下端的玻璃窗后摆放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画像,看得出画中右侧的红发青年就是年轻时的拉瑞斯,那时的统领显得更有活力,但也许只是年轻时的一个普遍特点而已。画中拉瑞斯统领身旁是一位白发高个中年,一身收腰黑色长袍,右手持一根银黑色法杖。 进门侧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尺寸不小且装裱过的画。左侧一幅是肖像画,画中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秃顶男子,鬓角两侧仅剩的头发呈灰白色,上身着浅红色单排扣束腰军装,金色袖口和肩章,左胸前挂满了星型勋章,左手执一根金色手杖,右手握一把细小的单手剑,只能看到剑柄部分。这是米多第一任国王米多斯,米多地区通用的货币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为了纪念这位国王的伟大功绩。 米多国王画像右侧不远是一张画幅更大的地图,但只绘制了米多王国和附近国家部分地区,包括希克莱德东部、坦布罗南部和索雷山脉,并未包含极东的塔南萨、中部辽阔的温托斯和最西端的神圣王国,大概是为了炫耀首任国王建国时开拓了广阔疆域的功德。 一位身披黑色束腰长袍的白发高个男子背身站在窗边,长久地从窗口眺望远方,直到狄洛丝和柯里一行全部进入统领室站定后,才缓缓转过身面朝他们,正是置物柜画中青年拉瑞斯身旁的白发中年,如今或许不能称之为中年了,更好的说法似乎是‘长者’。 “‘黑剑的柯里’和他的同伴们,对吧?”白发长者问,随后转向一旁的狄洛丝说,“都听到了?我和拉瑞斯的争吵。” “是的。” “好吧。”他叹息一声后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为了迎接柯里一行,“其他两位呢?原谅我没能记得你们的名字或是响亮的称号。”他朝着柯里左侧的菲奥里和伊蕾娜说。 “守卫军第三军团二中队十二小队,大盾兵菲奥里!”菲奥里说,嗓音洪亮,像是在像长官汇报,最后不那么大声地补充道,“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黑盾的菲奥里’。” “你的盾牌不是银色的吗?”伊蕾娜实在没有忍住问道。 “是的,”菲奥里转过头看着伊蕾娜,“但是,我心爱的盾牌在……” “严肃点儿!”狄洛丝说,态度像冰锥一样冷,“你们以为是在谁面前?” 菲奥里和伊蕾娜有些惊恐地看向狄洛丝后不再吱声。这间屋子突然陷入了让人不安的寂静。 “哈哈,”白发长者发出爽朗的笑声,“没事儿,没事儿。年轻人就该像这样有些活力才对,你们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说完,他又笑了几声,这才让菲奥里和伊蕾娜放松下来,随后他朝着伊蕾娜说,“这位浅黄色头发的战士大概是一名治愈士吧。” “是的,同菲奥里所在小队,治愈士伊蕾娜。”伊蕾娜说,尽量发出响亮的声音。 “好,请坐吧。” “泰勒斯大人,我先行告退了。”狄洛丝说。 “你也留下来一起听听吧,要是没什么事儿。”泰勒斯说。 狄洛丝犹豫片刻后说,“遵命。”随即在靠墙的沙发最右边坐下,菲奥里、伊蕾娜、柯里依次坐下,沙发坐四个人有些挤,但勉强能坐下,菲奥里紧贴着狄洛丝。 泰勒斯把手中的银黑色法杖搁在办公桌边,坐进办公桌后的深褐色圈椅中,“不好意思,沙发有些小,之前从没一次来过这么多客人。”他略微停顿后继续说,“首先也要向你们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泰勒斯,一名学者。其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转向菲奥里和伊蕾娜。 “你们争吵什么呢?你和统领大人,想必你的身份不简单。”菲奥里像个孩子一样直白地说。 泰勒斯笑着说,“不错,我挺喜欢你的性格,有话直说,不拐弯抹角。简单地说,我曾经是拉瑞斯、就是你们的统领大人的老师,巴尼德陛下派我来协助拉瑞斯守护盖狄恩,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泰勒斯说,向后靠在椅背上,“至于争吵什么,也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后再说。” 泰拉斯看向菲奥里说,“刚才你说到‘你心爱的盾牌’怎么了?我一直在好奇这件事。” “哦,这个呀!我的盾牌在战斗中受到了严重损坏,所以我想换一把新的黑色盾牌。这样不是正符合我们队长的风格吗?”菲奥里隔着伊蕾娜看向一身黑色铠甲的柯里,“他是‘黑剑’,我是‘黑盾’,配合起来可能也会更顺手。” “哈哈,有意思。”泰勒斯笑了,“我听说了,在上一场战斗中,你为了守护自己的同伴,与开颅者埃克斯决斗,甚至在战斗中伤到了那位魁伟的族长,让他流下鲜红的血液。也许,你离战胜他只差一面黑色的盾牌。” “那有些夸张了,我现在的实力跟那个埃克斯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嗯,不错,很诚实。埃克斯确实是一位强大的敌人,甚至曾和拉瑞斯打得有来有回。”泰勒斯说,“关于我和拉瑞斯为什么争吵,考虑到你们将要接受的任务,有必要让你们知道。 “在上一场惨烈的战斗中,你们也见识到了巨兽族核术的强大威力,所以应该能够理解。现在守卫军中有不少士兵要求离开守卫军、逃离战场,因为他们认为无法抵抗巨兽族的核术,在战场上,只能被他们无情地夺去性命,事实也确实如此。 “而市民中的部分商人借助此事,要求主张米多向来崇尚的自由,让士兵们自由选择去留,但他们的目的却是借此削弱军事统领的力量。而你们的统领拉瑞斯却坚决反对,不允许任何士兵离开军队,因为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守卫军和盖狄恩再也无法作为米多不破的铁壁,魔兽将攻破盖狄恩厚重的城门,屠戮质朴的人民,甚至长驱直入,攻陷米多都城阿派托,无数米多子民将遭魔兽军团的铁蹄践踏。 “那么,你们在听了这些后有什么看法或意见呢?”泰勒斯用和善的深灰色眼眸看向对面的四人,“从你先来吧,狄洛丝。” 第六章 学者 “大人,我从不参与军事或政治决策。”狄洛丝说,“况且,您是盖狄恩和整个米多最智慧的人,我的看法大概只会浪费您的时间。” “没关系,只是随便聊聊而已。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智慧,我也能从所有人身上不断学习和进步,这一直是我作为一个学者毕生坚持的态度。所谓学者,就是一生都要不断学习的人吧。而且,我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智慧。大胆说吧!” 狄洛丝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认为拉瑞斯和您的想法都没有问题,只是现实状况如此,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而我并不知道解决方法。” “嗯,不错,看问题的角度很公正,正如你的为人一样显得有些冷漠,能轻易做到从第三者的视角旁观。”泰勒斯说,深灰色的眼睛似乎发出长者特有的智慧的光芒,他看向菲奥里,“那么,你呢?‘黑盾的菲奥里’。” “我觉得拉瑞斯统领说得对,如果士兵们遇到强大的敌人就纷纷离开守卫军,放弃自己的誓言和职责,那究竟该由谁来守护盖狄恩和整个米多的人民呢?”菲奥里略微停顿后继续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身为士兵就应该做好随时为了身后的人民牺牲的觉悟,应该有自己的使命和荣耀。 “如果遇到危险就退缩,那岂不是在玷污整个米多所有战士的荣耀和信念,如果放纵他们,将来就不会再有任何战士愿意赌上性命抵挡魔兽手中沉重的巨斧,整个米多也将成为任人践踏之地。”菲奥里说,似乎有些激动,若不是狄洛丝在身旁,她几乎要站起来发表演讲了。这时,她看向泰勒斯深灰色的眼眸示意自己说完了。 “嗯,勇敢与正义,信念与使命。但若是双方实力的差距如同凝视幽暗的深渊般让人恐惧且不知所措,只能根据本能的求生欲望逃离,又该怎么劝说他们留下接受黑色的死亡呢?” 泰勒斯略微停顿,叹息了一声后继续说,“孩子,你很坚强,也远比每一个普通的士兵强大,可他们并不像你这般坚强。他们只是想要活下来,在这个疯狂的战争年代。” 菲奥里认真思索泰勒斯的话,陷入片刻沉默后再次开口,“我们仍要心怀希望,而且坚信会找到方法战胜他们。就像由于种族的差别,守卫军曾被魔兽军团打得溃不成军,但我们为了弥补先天的劣势,将士兵们编为5人小队的作战单元,发挥特长、分工明确,最终抵挡住了魁伟的魔兽军团的冲击,斩断他们健硕的躯体,让他们的鲜血染黑褐色的大地。” “不错,”泰勒斯银灰色的眼眸似乎发出了光亮,由衷的笑了一声,“很聪明,而且可贵的是,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在这个纷争的时代,确实难能可贵。你的想法有实现的可能,我们也的确要心怀希望,才能度过难关。 “事实上我们也正在这么做,只是还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如果难以拿出足以说服众人的实绩,是没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了所谓的‘国王和人民’拼上性命的,况且这里面还掺杂了难缠的政治斗争。” 众人陷入沉默,仿佛确实由学者的引导开始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 “到你了,伊蕾娜。”菲奥里小声说,用左肘轻轻碰了碰伊蕾娜的胳膊。 “哦,抱歉,”伊蕾娜说,仿佛的确感到非常抱歉,她挺了挺后背,坐直身子后说,“我并没有想到能够妥善解决这个迫切问题的方法,所以大概没什么可说的,泰勒斯大人。” “没关系,什么都好,不要求你们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说说看法就行。” 伊蕾娜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缓缓开口,“大人,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只能从自己的视角来看。也许存在一种能够对民众和所有战士们产生更深远影响的方法或措施,我认为可以称之为教育,培养每个人独自面对和解决困境的能力,至少让他们能有更广阔的视角,不那么轻易受到其他居心叵测的人煽动,成为权利斗争的工具。 “我认为一个人此时面临的所有状况或陷入的困境就是我们生活的‘真实性’,我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仍有能力做出选择,改变尚未发生的未来;而这种面对生命的真实性时,并不是深陷其中、让绝望的泥沼逐渐淹没自己的行为,我称为生命的‘超越性’。超越性是我们对生命真实性的一种超越,每一次即使最微小的超越也将一步步把我们导向更美好的未来。” 连同泰勒斯在内,屋里的人似乎都产生一种接近惊叹的感觉,没有料想到这个柔弱的姑娘会说出远超出年龄和阅历的话来。 “很好,”泰勒斯打破沉默,“一个哲人,独特的角度。只是每一棵树苗在成长为足以供人们遮风挡雨的大树前,都需要一个最重要的养料,时间。不过确实给了我们一个不错的方向。 “那么,你呢?”他深灰色的眼眸看向黑眸子的柯里,柯里这时正盯着地板中央有些厚度的地毯发呆,“‘黑剑的柯里’,说说你的想法吧,什么都行。” 柯里缓缓抬头,纯黑的眸子径直看向泰勒斯深灰的眼眸,深吸入一口气慢慢呼出,仿佛在做准备,随后他说,“把他们杀死,那些带给盖狄恩守卫军恐惧的巨兽。” 菲奥里似乎有些震惊地看向柯里,但发现他确实是认真的,她又转向泰勒斯。 “嗯,很直接的手段,和拉瑞斯的想法一样,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大概能猜到,那就是他的做事风格。”泰勒斯略一停顿,看向投进明亮光芒的窗户,“只是,风险太大,大到我们几乎难以承担。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泰勒斯站起身,拿起搁在木桌旁的银黑色法杖,“各位最勇敢的战士,请你们做好准备,拿起你们最称手的武器和盾牌,或是不朽的娜希尔赐予你们的、用于为英勇的战士疗伤的法杖,随我一同见证,属于‘狂战的拉瑞斯’的战斗。” 众人均起身,狄洛丝率先走向门口,迈着与拉瑞斯离开时同样急促的步子。但未及她开门,就想起了有些慌张的敲门声。 “拉瑞斯大人!紧急军情!”门外有人大声喊道,随后开门闯入,是一个负责传令的士兵。 “快说!”狄洛丝有些激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且焦躁的情绪。 “魔兽军团再次进犯盖狄恩,”传令士兵停顿了一下,看向泰勒斯,“拉瑞斯统领独自出城迎战。” 第七章 “半神”威博德 泰勒斯、狄洛丝携柯里一行来到盖狄恩城墙,看到远处如潮水般涌向盖狄恩城方向的魔兽军团,最后方是那三头高大的似人族巨兽,在上一场战斗中为守卫军带来挫败和恐惧。 魔兽们挥舞着沉重的巨斧想要靠近盖狄恩,摧毁坚硬厚重的城门或爬上高耸的城墙。一直以来,守卫军不得不出兵抵挡魔兽军团的原因正是如此,防止他们接近高耸的城墙。 “泰勒斯大人,我们得出兵迎战。”狄洛丝说,有些激动,几乎要大喊出来。 “已经出兵了,”泰勒斯说,深灰色的眼眸凝望着远方的战场,“拉瑞斯去了。” 狄洛丝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泰勒斯,片刻后她转身想要离开。 “狄洛丝,”泰勒斯开口,转向狄洛丝,她停下脚步,“想想吧,拉瑞斯为什么一个人出城迎战,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愤怒或其他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他有自己的用意,正是柯里提到的最直接但风险很大的做法——他要去杀死那些带给盖狄恩守卫军恐惧的巨兽,让守卫军重新拾起早已抛却的勇气和希望。 “如果你现在带兵出城,只会打乱拉瑞斯的计划。而且早已失去勇气的军队,只能遭到无情的屠戮,我们会败得很惨,比上一场还要惨烈。” 狄洛丝转过身紧盯着泰勒斯深灰色的眼眸,显然心中的愤怒仍在积攒,“那我们要就待在高耸的城墙上袖手旁观吗?让所有的士兵看着他们尊敬的统领独自战死在城墙外的战场?” “我承认,任何有死的凡人都无法单独抵挡眼前的魔兽大军,包括‘狂战的拉瑞斯’。但如果你认为拉瑞斯没有想到这点便莽撞地冲出城门,就是对拉瑞斯的轻视,我很了解他,比你还要了解,他是我的学生,而我曾教过他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泰勒斯转向柯里一行,“这是我交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去到城内的各个军营,以拉瑞斯和我的名义召集守卫军,让他们来到盖狄恩高耸的城墙之上,不必强制他们携带武器或披挂盔甲,只是让他们来见证领袖在生命的真实性前做出的选择。” 待柯里一行离去,他转向狄洛丝,“我允许你自由行动,‘剑舞的狄洛丝’,你我的职责便是将这场豪赌的风险降到最低。” 泰勒斯用深灰色的眼眸紧盯狄洛丝,压低嗓音说,“狄洛丝,记住在风暴中前行。” 狄洛丝久久凝视泰勒斯深灰色的眼眸,似乎终于平静下来,最后轻声说,“遵命。”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愿不朽的鹿神和白臂的苍火保佑。”泰勒斯轻声说。 魔兽军团似乎在任何情况都会发起近似疯狂的冲锋,只要是在战场上,也许他们的血脉中存有一股对战争和混乱的渴望,让硕大的身躯中流淌的鲜血保持着近似狂热的滚烫状态。 这次也是一样,他们挥舞着硕大的手掌中沉重的巨斧或战锤冲向拉瑞斯的方向,仿佛从盖狄恩走来的只是一个由于头脑混乱,迷失在城外、等着被他们削去头颅的无助猎物,至少对于冲在最前方的魔兽们是如此。 后来的人们也是这么传说的他独自向着如潮水或阴云般涌向盖狄恩的魔兽军团,一头红发在阴冷的寒风中飘散,如同一位狂乱的舞者,在震彻人心的战场斩断魔兽巨大的身躯,震碎他们最坚强的战士心中的勇气,砍下他们最强大的首领那骇人的头颅,为盖狄恩和整个米多挡下毁灭和灾厄。 但正如所有传说或古老的故事一样,诗人们总会为了鼓舞后人而对事件的真实性加以修饰,让故事得以脱离凡人的界限,或掩藏悲痛的结局和真相,似乎每一个传说中的偶像从来不曾让滚烫的鲜血流向大地。 他一头红发,随着阴冷的寒风飘散,在魔兽军团践踏地面引起的强烈震颤中迈步向前。他一身轻甲,身背一把只能让人联想到铁块的巨剑,即使魁伟的魔兽中最强大的战士,若真正握起那把巨剑,也会因为它宽大的剑身和惊人的重量而浑身震颤。 大概是在军团最前头冲锋的魔兽并不知道拉瑞斯的威名,或是他们为了获取最高的荣耀,纷纷挥舞着沉重的巨斧,巨大的獠牙随着硕大的头颅晃动,冲向红发的拉瑞斯。 拉瑞斯拔出沉重的巨剑,抗在肩头,待最前面的几头魔兽冲进斩击的范围,他们挥舞着巨斧,甚至有两头跃向空中,向拉瑞斯猛扑而来,如同狩猎时的猛虎。 拉瑞斯将巨剑放下,方形剑尖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发出沉闷的响声,在魔兽们的巨斧将要触及他的前一瞬,他挥动沉重的巨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宽阔的圆弧,随后是巨大的陨石撞击大地和沉重的金属碰撞的琅琅回响混合的巨响。 凡人的视线甚至难以捕捉到这一次让人惊骇的斩击,冲锋在稍后面的魔兽同样感到疑惑和震惊,他们只看到同伴硕大的身躯瞬间被拦腰斩断,连同厚重的巨斧也被斩碎。 冲在前方的魔兽战士似乎受到了骇人的惊吓,丧失了继续冲锋的勇气,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硕大的双脚在坚硬的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但身后潮水般的魔兽仍不断将他们朝前推搡,朝着持巨剑的拉瑞斯。 “砰!”又是一声爆破般轰鸣的巨响,伴随着金属碰撞的琅琅回响,沉重的巨剑几乎斩裂了划过的空间,在更远的扇形区域造成强烈的冲击。 被斩断的躯体抛向空中,滚烫的鲜血洒向大地。这次更强力的斩击引起了最前方战士们的骚乱,他们丢下沉重的巨斧,转过身疯狂地吼叫着,用尽全力挤向身后的战士,有的甚至想要爬上身后魔兽群的头顶,从上方逃离到军团后方。 这时,柯里一行已完成召集守卫军的任务,来到高耸的城墙上,菲奥里走近泰勒斯旁。 “泰勒斯大人,您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她转头看向宽广的城墙上蜂拥的士兵,仍不断有士兵登上城墙,甚至不少盖狄恩的百姓也前来见证统领的战斗。 “不错,休息会儿吧。”泰勒斯说,手中的银黑色法杖最上端有一颗巨大的球形宝石,不时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盖狄恩高耸的城墙上挤满了士兵,他们看到拉瑞斯统领一人站在魔兽大军面前,而且魔兽军团似乎发生骚动,不敢向着拉瑞斯的方向再前进一步,纷纷发出惊呼、感叹或悄声议论声,甚至有人吹响了欢呼时的口哨,城墙上喧嚣得如同举行宴会的酒馆。 远处的魔兽军团同样在骚动中发出吼叫和喧嚣,直到一声响彻整个战场、甚至让盖狄恩城墙上所有士兵都不禁一颤的巨吼打破喧嚣,让魔兽军团的骚动瞬间停歇,仿佛纷乱的羊群听到狼王的嚎叫。 诺森族的首领,“半神”威博德从拥挤的军团后方开出一条路,他并不像普通魔兽,更像是一头魔兽躯体的野牛。头上生有一对硕大的褐色牛角,肤色不是魔兽特有的青灰色,而是骇人的红褐色,健硕魁伟的身躯上缠绕着黑色条纹。身下骑着庞大的坐骑克鲁尔。 那是一头巨大的恐猪,即使在高大魁伟的魔兽群中,它的体型也显得异常庞大,硕大的头部甚至比最高大的魔兽还要巨大;嘴部两侧长有的巨大长牙,长度甚至达到了身长的一半,威武地架在硕大的头颅前方,只要稍微一低头,粗壮的长牙就会碰到地面;健硕的身躯上披着一层厚重的深灰色鳞甲,如同战士身上难以击破的厚重铠甲。 军团所有的魔兽纷纷为“半神”威博德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骑着生有长牙的克鲁尔很快贯穿整个军团,来到手持巨剑的拉瑞斯前。 又是一声骇人的巨吼,“半神”威博德身下硕大的恐猪提起两条健硕的前蹄,用力砸向地面,激起一阵剧烈的风暴。魔兽军团的所有战士纷纷提着沉重的巨斧或战锤向两侧逃散,他们知道威博德将要发动进攻,立刻为他清出足够宽阔的场地,同时也为了不被他身下巨兽般庞大的坐骑践踏致死。 “红发的拉瑞斯,”威博德喊道,骑着庞大的克鲁尔在魔兽们腾出的圆形场地中缓慢踱步,克鲁尔不时从鼻腔发出沉重的吐息声,溅起巨大的长牙前的尘土,“鲁莽、傲慢之人,竟妄想只身抵挡身躯魁伟的魔兽军团,你将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惨痛的代价。你身后盖狄恩高耸的城墙上所有士兵和臣民,都将见证他们伟大的领袖被‘半神’威博德的战锤击碎头颅,永远趴伏在冰冷的大地,或是被勇猛的克鲁尔的长牙撞碎脊椎和肋骨。” 说完后,他发出浑厚的战吼,所有魔兽战士响应般齐声发出响彻整个战场的吼叫,甚至连天空的飞鸟也会被这雷鸣般的响声震慑得坠落地面。 雷鸣般的吼声传到盖狄恩城墙之上,原本高高探出脑袋观望的士兵纷纷受到惊吓似的缩回脖子。上一场战斗确实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并不断生根发芽,在守卫军和整个盖狄恩城中传播。 柯里看着周围仿佛受到惊吓的士兵,对于这种恐惧和怯懦的感觉,他再了解不过了。他不禁发出了一声略显悲伤的叹息,叹息声在他黑色的金属头盔中回响。如今他早已全身披挂,身后背着沉重的黑色巨剑,随时准备为了值得尊敬的统领冲出城门,同身躯魁伟的魔兽战士厮杀。 “怎么了?黑剑的柯里,”泰勒斯深灰色的眼眸看向柯里说。 柯里转头看向泰勒斯,沉默半晌后只说了句,“没什么。” “孩子,你很善良,”泰勒斯说,随后看向菲奥里和伊蕾娜,“还有你们,你们装备齐全,拿着最称手的武器,看得出你们愿意随时为拉瑞斯而战。但请别责怪那些手上没有携带武器的士兵。他们被恐惧夺去了战士的勇气,如今一声战吼便能吓得他们连退几步,甚至有的险些跌倒。拉瑞斯要做的便是再次唤起他们心中身为战士的勇气和责任,而我们要做的是耐心等待,等待他取得胜利。” “那个骑大野猪、拿双锤的战士看起来挺有来头。”菲奥里说,指着拉瑞斯和威博德的方向。 “‘半神’威博德,”泰勒斯说,“还有,准确地说,他骑的是一头恐猪,只有魔兽中最强的战士才能驯服的野生物种,仅出现在希克莱德最北部的森林中的神秘物种。 “威博德确实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对手,甚至可以说他正是魔兽军团中象征毁灭和混沌的存在。三大部族之一诺森族的首领,通过大量战斗和吞噬,他手上的臂核发生了部分异化,就连整个身体和外貌也因之发生巨大变化,成为魔兽一族崇拜的兽形,奥斯特雷克的学者们也称之为‘异特种’。魔兽一族崇拜异特种强大的力量和他们带来的强烈混沌与毁灭,奉每一个异特种的个体为崇高的神明。威博德由于异化并不完全,只能称之为‘半异特种’,而在魔兽军队中,他被称为‘半神’威博德。 “可能魔兽崇拜的神明与人族崇拜的神明存在差别,但威博德确实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战士,也许正是魔兽军团中最强大的那个,除了从未现身的、神秘的科斯坎特王。” “那他能打赢吗?拉瑞斯统领。”菲奥里直白地问。 “不是没有可能,但太难了。这也正是拉瑞斯和我们需要面临的风险,现在,我们无能为力。为拉瑞斯祈祷吧。” 第八章 领袖 这场领袖之间的战斗确实足以载入吟游诗人悠扬的歌词中,为后世所有米多人民传唱和纪念,纪念那位只身抵挡魔兽大军并挑战“半神”的红发战士。 半神的威博德骑着生有长牙的克鲁尔撞向拉瑞斯,他并没有像埃克斯那样宣称自己发起的是神圣的决斗,也许他早已厌倦了魔兽一族关于决斗的繁文缛节,又或者多年未曾遇到足以让他发起决斗的对手,让他早已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仪式。而围在四周更远处的魔兽军团也并不是为神圣的决斗腾出场地,他们只是习惯了逃离这位“半神”大肆杀戮的地方。 克鲁尔巨大的长牙直指拉瑞斯所在的地方,它践踏着坚硬的大地,伴随着大地的轰响发出骇人的吼叫。它的吼叫声并不像之前那样浑厚,像是夹杂了锋利的刀片那样尖利,让任何有死的凡人不禁双膝发软,失去同它搏斗的勇气。这尖利的骇人声响传到盖狄恩,城墙上蜂拥的士兵纷纷堵住耳朵,甚至有些士兵陷入了强烈的恐慌和混乱。 但拉瑞斯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他双手紧握沉重的巨剑,右手小臂前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白色核纹。那是受白臂苍火赐福的战士中,成长得更为强大的个体,他们能将纯白的臂核凝聚成白色火焰的核纹,象征着伟大苍火的标记。 核纹中的纯白光芒流进拉瑞斯深灰色的巨剑,整个剑身显现出纯白的光芒,宛若神明曾使用的武器。 “砰!”一声震彻天际的巨响在战场中央爆发,所有战场上的魔兽战士和盖狄恩城墙上的士兵都心中一颤。 半神的威博德身下的坐骑庞大的身躯倒向右侧的地面,克鲁尔左边那跟粗壮硕大的长牙前半段被拉瑞斯的巨剑斩断抛向空中,落在更远的地方,克鲁尔巨大的嘴里喘出激起尘土的热气,随后它痛苦的惨叫、哀嚎声洞穿每一个魔兽战士和盖狄恩士兵的耳膜。 魔兽军团中响起了阵阵不安的低吼和议论声,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这个红发的人族战士竟只用一击便将半神的威博德身下的庞大坐骑掀翻,并斩断了它一根巨大的长牙,他们从来只见到过克鲁尔在战场狂乱地奔袭,肆意杀死人族士兵或是魔兽战士,仿佛执掌毁灭和混沌的神明派往凡间的猎杀者。 盖狄恩城墙上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之前所有发出呼嚎、议论或其他声音的士兵均紧闭双唇,震惊如同一场暴雨浇灌在所有人头顶,他们不敢相信拉瑞斯竟能如此轻易地将那如巨兽般骇人的野兽掀倒在地。人们沉默半晌,仿佛忘记了怎么发出声音。 菲奥里率先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呼,如同一根尖锐的针扎在人们柔嫩的皮肤之上,所有士兵和百姓紧跟着发出连续不断的欢呼和战吼,令人振奋的呼声在高耸的盖狄恩城墙上空不断回响。 但战斗还远未结束,威博德手持两把巨大的战锤从克鲁尔身后走出,银灰色金属战锤表面整齐地刻着许多不知名的符号。他走到仍不断悲鸣着的克鲁尔硕大的头颅前,抚摸了一下它呼出热气的宽大鼻翼,仰面朝天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狂吼。 魔兽军团和盖狄恩城上的士兵纷纷安静下来,并且明显能预感到一场惨烈的战斗将要开始。 半神的威博德转向红发的拉瑞斯,不断发出骇人的狂吼,整个战场包括盖狄恩城墙上空瞬间雷云密布,挡住散发光明的太阳,将所有观战者笼罩在阴冷的昏暗中。 他将手中两把巨大的战锤高举在空中,右手臂显现出纯黑色的宛如燃烧着的黑色火焰的核纹。他用力将两把战锤互相敲击,发出震耳的琅琅响,密布的雷云中闪过一道巨大的黑色雷光,伴随着惊人的轰响击中半神的威博德。 他手中的巨大战锤缠绕着不断跳动的黑色闪雷,魔兽军团中年轻的战士还有盖狄恩的所有士兵未曾听说过威博德的黑色闪雷,只有更年长的魔兽战士或人族中的长者可能有所耳闻。 “那是什么!他好像被闪电劈了一下。”菲奥里惊呼。 “半神的闪雷,”泰勒斯回答,语气显得很平静,“我曾以为那只是是一个并不严谨的传说,为了夸耀‘半神’威博德的强大力量。” 菲奥里继续观望,她想知道红发的拉瑞斯该如何抵御这份半神的力量。 半神的威博德紧握跳动着闪雷的战锤,他在胸前挥舞了两下沉重的战锤,也许是由于太长时间没有使用过这份力量,他仿佛在确认一件生了锈的武器是否称手。黑色的闪电缠绕着战锤在空中发出嘶嘶响,让最勇敢的战士听了也不禁心头一颤。 威博德手持沉重的战锤,迈着坚定矫健的步伐,冲向持大剑的拉瑞斯,战锤上的闪雷发出骇人的嘶嘶响。 “砰!”一声震耳的巨大响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特有的清脆的琅琅回响,战场中央两名战士所在的地方,坚硬的大地被巨大能量的冲击震得碎裂,碎裂的沟壑形如一张向外延伸的巨大蜘蛛网,滚滚烟尘随着强烈的冲击从崩裂的缝隙涌出,遮挡了四周所有魔兽战士和城墙上士兵的视线。只能听到接连传来的响彻天际的、让人心声恐惧的怒吼声,还有沉重铁块碰撞的琅琅响声。 烟尘消散,魔兽军团和城墙上的人们再次看到两位最强大的战士,他们奋力挥舞着手中巨大、沉重的武器,如同挥舞轻盈的单手剑。他们发动迅速的、仿佛陷入狂乱的斩击,疯狂地黑色闪雷和仿佛舞动着的纯白剑气碰撞,发出某种陷入狂乱的野兽的骇人嘶吼,周围坚硬的地面不断崩解,土块、石块和烟尘在四周翻飞缭绕,天空中聚集着的阴云不断发出震人心魄的回响。 拉瑞斯的一头红发仿佛根根竖起,让人想到战场上最疯狂地渴望杀戮的战士;黑色的闪雷不仅在半神的威博德两把巨大的战锤之上跳动,甚至已经将他魁伟健硕的身躯缠绕,让人不禁心头一颤,任何有理智或生存本能的生物都将疯狂地从他所在之处逃离。 不论是魔兽军团还是盖狄恩城墙之上,都持续发出最响亮的呼号、最强烈的惊叹、最振奋的战吼。魔兽军团的战吼和惊叹不仅献给半神的威博德,同样也献给这位强大的人族战士,他们狂吼着、甚至跳动着、挥舞着沉重的战斧,为这两位强大的战士献上衷心的敬佩。城墙上的士兵和百姓发出也纷纷贴近城墙边缘,不再被震耳的战吼声吓得双膝发软,仿佛这惊人的战斗让他们忘却了恐惧和不安,他们也不断发出让人振奋的狂吼,为红发的统领欢呼鼓劲。 泰勒斯突然转向柯里同他悄声说了一句话,也许是向他下达了什么秘密指令。 随后泰勒斯转身朝着城墙上欢呼着的士兵,将银灰色的法杖放在胸前,法杖上端的宝石闪耀着淡蓝的光芒。 “盖狄恩英勇的战士们,我们最强大、最令人敬佩的领袖此刻正深陷敌阵,同敌人中最强大的战士厮杀,为了他身后的无数亲爱的士兵和百姓,”他的声音经由法杖的扩散传到城墙上每一位士兵和百姓的耳中,人们纷纷看向这位伟大的核术士,他扫了一眼人群继续说,“我们曾被强大的巨兽夺去身为战士的勇气,曾无数次想要逃离这阴冷的战场,放弃守护祖国和人民的责任。如今,魔兽大军压境,我们紧闭城门,躲在高耸的城墙之上,让最伟大的战士和领袖为我们所有人担起应尽的责任,同那号称‘半神’的魔兽领袖搏斗。 “若‘狂战的拉瑞斯’就此倒下,高耸的城墙和厚重的城门将被身躯魁伟的魔兽摧毁,不会再有另一个伟大的战士为我们挺身而出,我们最想要守护的可爱的妻儿和所有亲人、朋友也将被他们割下头颅、碾碎骨髓。战斗吧!盖狄恩英勇的战士,披上坚硬的盔甲,拿起锋利的武器,为了我们伟大的领袖,为了我们身后的人民!” 但城墙上的士兵似乎突然淋了一场冷雨一般,纷纷默然,不少人左顾右盼,发出不安的议论声。 泰勒斯用有些忧伤的深灰色眼眸扫过城墙上沉默的战士,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他本应该在拉瑞斯取得胜利时再说出这番准备好的话,但那震人心魄的琅琅回响和超出他预想的‘半神的闪雷’打乱了这位智者的计划。在拉瑞斯倒下之时,即使“剑舞的狄洛丝”也无法从半神的黑色雷电中拯救他,只有身后雄武的大军才能做到。 战锤和巨剑碰撞产生的震耳的琅琅回响,混杂着魔兽们的战吼不断冲击着盖狄恩高耸的城墙,让所有陷入不安的宁静中的士兵和百姓心惊肉跳。 “砰!”突然一声近处的巨响让城墙上所有人惊醒,手持黑色巨剑、全身披挂黑色铠甲的柯里从高耸的城墙一跃而下,坚硬的地面被这位英勇的战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和尘土溅到厚重的城墙根部。随后他径直朝着拉瑞斯所在的战场中央冲去,身后背着黑色的巨剑。 不少人发出响亮的惊呼,人们纷纷从不安和惊慌中惊醒,不少人发出让人振奋的呼号。这时泰勒斯用银灰色的眼眸看向菲奥里,对她意味深长地点了一下头,菲奥里不知是否领悟了他的意思,她转向城墙上的战士,将手中严重损坏的银色大盾用力砸向地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后说 “为了‘狂战的拉瑞斯’!为了祖国和人民!”随后发出一声洪亮的战吼,那声音震彻每一个战士的胸膛,不少战士回应般发出响亮的战吼。菲奥里又将沉重的盾牌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更洪亮的战吼,这次整个守卫军一同相应,发出雷鸣般响彻整个战场和盖狄恩城的战吼。 “随我一同冲下城墙,为了祖国和人民!”说着,菲奥里便要翻过城碟上的垛口冲下城墙,但被身旁的伊蕾娜和拉瑞斯及时拦下,不少士兵发出惊讶的呼喊。 “还是从城楼里的楼梯下去吧,”泰勒斯说,“没几个人能从这儿活着到下面。”城墙上的战士们纷纷笑了,由于这位勇敢的大盾兵的天真和直率。 “英勇的战士们,拿起武器,出城迎战!”泰勒斯说。战士们有序并快速地离开城墙,返回军营,披挂盔甲,拿起武器,重新拾起战士的勇气,准备为了拉瑞斯和人民奋战。 第九章 狂战的拉瑞斯 威博德和拉瑞斯经过一轮近乎狂乱的攻击后拉开距离,这种程度并不会让这两位强大的战士感到疲累,但威博德将手中沉重的战锤砸向地面,显然是想说些什么。 “‘狂战的拉瑞斯’,我曾在战场边缘观察过你战斗时的模样,那时我并不认可你‘狂战’的称号。你挥舞沉重的巨剑,斩断魔兽战士们魁伟的身躯和硕大的骨骼,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无人可挡,但我始终不认可你诠释了‘狂战’。” 半神的威博德盯着拉瑞斯继续说,“但我今天承认,你确实有足够的实力被冠以‘狂战’的称号。” 拉瑞斯也将沉重巨剑的方形剑尖砸进地面,用锐利的眼神回敬威博德的目光,“‘半神的威博德’,感谢你的认可。但我不认为你会愿意带着大军就此离开,而在你我其中一人倒下前,我也不会让任何一头手持巨斧或战锤的魔兽战士靠近盖狄恩城墙。所以,拿起你的武器,少说些无聊的话吧。” “你以为我杀不死你!”威博德突然愤怒地吼道,转向身后的魔兽军团,发出一声浑厚的战吼,魔兽军团随即以震耳的战吼回应,那齐声战吼响彻整个战场,甚至让脚下坚硬的大地也随之颤动。 威博德转回身,朝着拉瑞斯说,“我身后是数万名最勇猛的魔兽战士,而你的身后呢?”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盖狄恩的所有士兵和人民瑟缩在高耸的城墙之后,甚至我们的一声战吼就能吓得他们四散逃窜,如同被狼群吓破了胆的羔羊。 “而你,拥有强大力量的战士,又在守护些什么?他们是否值得你拼上高贵的性命?即便你为盖狄恩的所有士兵和人民,为了整个米多的所有人民将滚烫的鲜血洒向大地,最后倒在冰冷的地面,陷入永恒的黑夜之中,也不会有人将你的功绩传唱,他们只会将你归为最鲁莽、自负的失败者行列。你想要追求什么? “来吧!来到我身后,为了魔兽之王科斯坎特战斗,带领最英勇的魔兽战士一同在战场拼杀,你将真正诠释‘狂战’的含义。为了你自己而活,为了自己而战,践踏所有欺骗、辜负你的胆小、卑鄙之人。 “你将获得崇敬力量与荣耀的所有魔兽战士的无上敬意,将成为真正值得你统领的军团的领袖。我向你保证,你将拥有由最英勇的战士组建而成的军团,你将纵横整个大陆、所向披靡;你将把米多都城阿派托那最懦弱无能的国王巴尼德踩在脚下,成为整个米多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只要你,向伟大的科斯坎特王和我屈膝下跪。” 说完后,威博德向拉瑞斯伸出硕大的右手,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 拉瑞斯沉默半晌,回头扫了一眼米多宽广而高耸的城墙,然后转向威博德,“很有吸引力,成为众人敬仰的君王,对于任何有理智的人而言。” 他握住巨剑的剑柄,铁块般的灰色剑身立刻发出纯白的光芒,“不过至于屈膝下跪,那还是算了。除非我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让我的双膝跪倒在地面。”他拿起沉重的、发出不灭之火般光芒的巨剑,剑尖指向半神的威博德。 威博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甚至有些愤怒,他冲着拉瑞斯低声吼道,“无知、自负的虫豸!我将撕碎你的身躯,扭断你的头颅,连同盖狄恩所有士兵、妇女、儿童,都将死在你眼前,我要让整个米多笼罩恐惧与噩梦!”他的语气仿佛一个极度愤怒的人用最大的理智压抑着心中爆发出的怒火。 “那你得先打倒我。” 威博德突然变得镇静,他拿起两把沉重的战锤,“是的,是的。我一定会先打倒、蹂躏你,像我曾经对所有胆敢拒绝我的人做的那样。”他露出充满邪恶的微笑,随后这笑容变得夸张,他发出一阵骇人的狂笑,那如恶鬼嚎叫的笑声甚至让魔兽群都不禁感到惊恐,他们纷纷发出不安的议论声。 “砰!”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威博德的笑声,拉瑞斯一个极快的突刺冲向威博德,将沉重的巨剑径直砸向他的头颅。 威博德用缠绕着闪雷的战锤挡下这一次沉重的斩击,他脚下坚硬的大地瞬间裂出无数向外延展的沟壑,尘土从中涌出。 拉瑞斯迅速后撤右腿,将巨剑收回身体右侧,宽阔的剑身与地面保持水平。他只做了一个极短的蓄力,随后扭动身躯,转动沉重的巨剑,旋转两周半,发动了一个迅猛有力的三连斩。金色的尘土被他快速的转动激起,宛如一阵狂乱的飓风。 纯白的巨剑与跳动着黑色闪雷的战锤剧烈碰撞,发出震耳的琅琅响。这三次迅捷的斩击力道极大,但都被威博德沉重的战锤挡下。 拉瑞斯迅速后撤一大步,防止在出招后的空档期受到反击。 威博德防御时将巨大的战锤抵在身前,弓着宽厚的腰背,将头颅藏在两把巨大的战锤后,只露出那对硕大的红褐色牛角。尽管样貌显得有些滑稽,但防御十分奏效,宛如一座不破的壁垒。 拉瑞斯冷静地思考如何突破铁壁般的防御,这次他紧握巨剑,又是一个迅捷的突刺,切到威博德近身距离。 他将巨剑压低,方形剑尖贴着坚硬的地面,迅速划过一个饱满而危险的半圆,进行了一次针对威博德腿部的斩击。若这一击命中,必将斩断威博德支撑魁伟身躯的双腿,改变战斗的局势。 威博德的战锤无法抵御下方的攻击,但他看破拉瑞斯的斩击,迅速蹬地向后跃起,落在十步远的地方。沉重的躯体砸向坚硬的地面,激起一阵金色的尘土。 还未待威博德庞大的身躯站稳,拉瑞斯的巨剑就再次向他袭来,扫向威博德的粗壮的双腿。他有些耐不住性子,不再用沉重的战锤作为防御,而是挥舞战锤从另一侧拦下扫向他腿部的巨剑,将拉瑞斯的巨剑弹开。 威博德本以为凭借自己靠不可破的防御,便可以耗尽拉瑞斯的力量,最后轻松取胜。但如今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发出一声狂吼,预示着将要发动猛烈的进攻。 他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挥舞着沉重的战锤,冲着拉瑞斯的头颅砸去。 拉瑞斯并未做出防御姿势,而是迎面挥舞铁块般的巨剑,从相反的方向斩向威博德的身躯。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雷鸣,沉重的战锤和巨剑在碰撞后瞬间弹开,他们甚至需要调整身躯以稳定这份由剧烈碰撞产生的冲力。 拉瑞斯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骼都随着这次碰撞震颤,肌肉仿佛被这份冲力撕裂。但他忍住疼痛,迅速稳定重心,再次用全力挥舞沉重的巨剑发动连续斩击。 威博德由于体重和力量的优势,并未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但当他看到拉瑞斯甚至比他还要迅速便发动追击后,心中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他狂吼着,也用尽全力挥舞战锤,想要将这个难缠的人族战士的血肉和骨骼粉碎。 之后双方连续的猛攻让魔兽军团最勇猛的战士也心生恐惧。威博德和拉瑞斯似乎完全陷入狂乱,疯狂地挥舞沉重的战锤和巨剑,在阴暗的雷云下发出洞穿耳膜的巨响,金属碰撞的琅琅回响、夹杂着仿佛要将大地劈开的惊雷的轰鸣。 铁块间每一次骇人的碰撞和震耳的回响,都让他们身下坚硬的大地崩裂,强烈的冲击在他们脚下激起阵阵风暴,裹挟着金色的尘土向更远的魔兽军团冲击,混杂着尘土的风暴逐渐遮挡了魔兽军团的视线。 这阵裹挟着尘土的风暴越来越强烈,将半神和拉瑞斯还有整个魔兽军团笼罩其中。 这是泰勒斯趁势发动的大型核术,持续时间不久,但足以为埋伏在更远处的两位战士争取足够的时间。这时,菲奥里也率领守卫军出城来到战场边缘。 剑舞的狄洛丝和柯里趁着遮蔽视线的风暴,潜入威博德和拉瑞斯激战的地方,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斩杀半神。 第十章 诡计 也许是由于总是骑着庞大的克鲁尔作为骑兵作战,对于曾经熟练的武器可能有些生疏,或是魔兽战士的通病——大多依赖天生的蛮力作战,很少有精通某个武器甚至熟练掌握武器战技的魔兽,所以他们大多使用沉重且威力巨大的巨型战斧或战锤。 拉瑞斯在同威博德的战斗中也注意到这一点,威博德每一次挥舞战锤都用尽全力,再将沉重的战锤收回,继续用力挥舞。并不随着巨型武器挥舞的轨迹、合适地扭动身躯、旋转或借助其他动作,以达到减少体力消耗和增强斩击力度的效果,就像还未熟练使用武器的新兵那样。只是由于天生的优势,他能够持续挥舞沉重的巨型战锤,并造成足够力度的打击。 此时也许转攻为守是最稳定的策略,但拉瑞斯仍持续发动强烈的斩击,巧妙地借助身体的扭动和旋转,一刻也不停歇。 他在赌威博德会由于对磨炼技艺的蔑视和对自身各种优势的自负,率先难以支撑,露出破绽。 他用尽全力,扭动身躯、挪动步伐、跳动,调动全身的每一块肌肉,运用曾在严苛训练中掌握的每一个技巧,让手中巨剑的斩击更迅速、更猛烈。 威博德心中怒火更盛,他不断发出狂吼,紧绷着硕大的肌肉,奋力挥舞沉重的战锤。如今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似乎丧失了任何思考和感知的能力,只想在疯狂的对轰中压制这个狂妄的人族战士。 但他也感到自己魁伟健硕的身躯中储存的力量在慢慢流失,他的额角在战斗中第一次流下并不愉悦的汗水,但他坚信,身为人族的拉瑞斯一定会先于他耗尽力量,最后被他的战锤碾碎头颅。来自种族差异的盲目自信。 铁块碰撞,惊雷轰鸣,夹杂着愤怒的狂吼。他们脚下和四周的地面不断被强大的剑气和冲击撕裂,土块、石块在空中翻飞,尘土从裂缝中涌出,在周围激起狂乱的风暴,裹挟着金色的尘土。 沉重铁块间的对轰更加狂热,不断发出震耳的轰鸣和琅琅回响,让每一个身处战场的战士都心惊肉跳。 魔兽战士们眼前的风暴逐渐消散,但他们仍无法透过由那两位强大战士激起的狂乱的风暴看到激烈的战斗场面,不过连续不断的震耳回响和轰鸣仍让他们发出阵阵感叹和呼号。 不少魔兽战士注意到在盖狄恩城墙边集结的守卫军,但并未在意,似乎半神的自信与轻蔑也对他统领的军队产生了影响。 只有开颅者埃克斯意识到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他走到军团最前方,大喊威博德的名字,但他的所有喊声都淹没在铁块碰撞的轰响、愤怒的狂吼和震耳的雷鸣声中。 他转向纷乱的魔兽军团,找到神力的墨涅斯,沃斯顿族的伟大首领。 “伟大的墨涅斯,持剑骸巨剑的英勇战士和沃斯顿族的首领,人族的守卫军已经在战场边缘集结,他们并非鲁莽之徒,必定心怀诡计。请您立刻阻止半神的威博德继续同红发的拉瑞斯战斗,以免他和魔兽军团遭受人族诡计的伤害。”埃克斯言辞诚恳。 魁伟的墨涅斯侧目看了埃克斯一眼,将庞大的剑骸巨剑用力砸进坚硬的地面。在整个魔兽军团中,他是唯一一个使用剑类武器的战士,但并未受到同伴的嘲讽和轻蔑,因为他曾常年征战、屡立战功,如今已成为沃斯顿一族的首领。 “回到你的位置,开颅者埃克斯。”魁伟的墨涅斯说,看向埃克斯,“记住自己该在的位置,做该做的事。我们接受半神的威博德的统领,就应该在此听从他的号令,不要试图僭越半神的权力。” “伟大的墨涅斯,请容我……” “够了!”墨涅斯打断埃克斯,失去了耐心,“魔兽军团中传播着关于你的流言,说你同拉瑞斯谈判并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协议,甚至有人亲眼目睹此事。我已经替你压下一次流言,同样的事,我不想做第二次。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离人族中的红发战士远点儿,别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朝埃克斯低声吼道。 埃克斯陷入沉默,他知道此时不能再多说哪怕一句话,尽管流言是在诬陷他。他将硕大的右手握拳放在左侧胸膛,身体前倾,微微颔首,向墨涅斯表示敬意,随后转身想要离开。 “埃阿克斯之子、拉卡斯特的族长!”墨涅斯叫住埃克斯。 “在!”埃克斯大声答道,转过身看向墨涅斯。 “用实际行动证明。” “是!”他再次大声答道,随后转身离开。 在半神的威博德和狂战的拉瑞斯陷入持续对轰时,狄洛丝和柯里已经潜入由于他们狂乱的战斗在四周激起的尘土中,躲过了所有魔兽战士的视线,同时陷入狂乱的威博德也被怒火蒙蔽,并未发现本应察觉到的敌人。但拉瑞斯似乎察觉到了潜入的友军。 柯里手握黑色巨剑想要冲出烟尘协助拉瑞斯,但被狄洛丝制止。 “机会只有一次,沉住气。”狄洛丝用右手拦住柯里说。 在震耳的轰鸣和铁块碰撞的巨响中,柯里并未听到狄洛丝的话,但从狄洛丝的表情和动作可以看出,她在示意自己等候时机。柯里后退一步,等候狄洛丝发动进攻。 狄洛丝转向威博德和拉瑞斯,她知道这里裹挟着尘土的风暴仍将持续一阵,直到那两位强大的战士停止狂乱的对轰。 “很好,魔兽军团仍没有动静,”她看着拉瑞斯,心中想,“但愿他已经觉察到我们的潜入,并能制造出哪怕一瞬的破绽。” 很快时机便来临了。 长时间的疯狂对轰终于分出了胜负。拉瑞斯已经接近极限,感到双手和全身都开始蔓延着一种诡异的麻痹,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这是闪雷的力量。 威博德的黑色闪雷并不像纯白色的惊雷那样直接轰击人们的身体,将所有触碰到的生灵烧成黑色的焦炭,而是如毒液般缓缓侵袭对手的身体,当他们意识到时,已经陷入难以脱身的境地。 但拉瑞斯仍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他必须在倒下前做一些事。他仍像之前那样挥舞巨剑,如同一位狂乱的舞者。 倒是威博德开始感到吃力,由于对技巧的磨炼远不如拉瑞斯,他身上的蛮力似乎终于逐渐耗尽。他开始一步步后退,每一次挥舞战锤的力度也远不如之前,甚至被拉瑞斯的巨剑碰撞产生的冲力冲击得有些失去重心。 狄洛丝并未手持双剑,而是双手紧握一把重剑,剑身后端和剑柄造型非常奇特,不像出自普通工匠之手,也许是卢恩一族的作品。 她紧盯半神威博德的每一个动作,双腿半弓,右脚脚尖点地,将重剑收在右肩旁进入蓄势状态。但柯里并非发现狄洛丝手臂出现纯白的核纹或闪烁纯白光芒。 “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响声,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震耳,半神的威博德左手中沉重的战锤被抛向空中,但他似乎并未惊慌,而是紧盯身前的拉瑞斯,露出狰狞的笑容。 拉瑞斯终于耗尽体力,全身陷入麻痹状态,沉重的方形巨剑脱离双手,砸向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狄洛丝应声出击,如一支迅猛的利箭刺向威博德所在的方向,柯里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还未待半神的威博德举起右手中的战锤,狄洛丝便用重剑斩断半神的威博德手握战锤的右臂,带有黑色火焰形核纹的右臂抛向空中,仍紧握着刻有卢恩文字的战锤。 威博德发出惨烈的吼叫,注视着仍不断涌出鲜血的残臂。他发出骇人的咆哮,但还未待这声咆哮结束,一把巨大的、剑身有多处缺口的黑色巨剑便斩断他的头颅,那声骇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烟尘散尽,战场两端的所有魔兽战士和守卫军士兵都目睹了半神庞大的身躯倒向地面的一幕,他那硕大的、生有巨大牛角的头颅滚向拉瑞斯脚下。 第十一章 半神的预言 天空中密布的雷云缓缓消散,半神的威博德魁伟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阵金色的尘土,被斩断的手臂落在身体右侧,仍紧握着刻有卢恩文字的巨大战锤,生有硕大牛角的头颅滚落到拉瑞斯脚下。 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下来,再没有沉重铁块碰撞产生的惊心动魄的琅琅回响,雷电震耳的轰鸣和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吼。 有一段时间,战场上的数万魔兽战士和人族士兵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目睹了某种难以用语言或其他方式表达的惊人事件,而这个事件对他们的强烈冲击仍具威力,在时间的缓慢延续中效力更甚。 这件事对魔兽军团造成的影响更加强烈,可想而知,当数万虔诚的信徒目睹他们用生命信奉的神明在眼前死去,确实是一个足够沉重的打击,即便是魁伟健硕的身躯也无法抗下精神上的猛烈冲击。 突然一声响亮的战吼打破骇人的死寂,菲奥里洪亮的嗓音在整个战场发出惊人的回响,几乎洞穿每一个魔兽战士的耳膜。 紧接着是响彻云霄的全体守卫军的齐声战吼,魔兽军团仿佛被这一声战吼惊醒,纷纷发出不安的嚎叫,整个军团陷入不小的混乱,不少战士甚至抛下手中沉重的战斧,陷入一种狂乱的歇斯底里状态,狂吼着想要逃离这里。 菲奥里率领守卫军趁势发起冲锋,每一名守卫军士兵都被刚才那场伟大的胜利鼓舞,他们发出连续不断的、振奋人心的战吼,厚重的金属盾牌、锐利的单手剑、沉重的巨剑反射耀眼的阳光,发出刺眼的光芒。 狄洛丝正扶着拉瑞斯向着守卫军方向撤离,柯里将拉瑞斯的灰色铁块般的巨剑抗在肩头,紧随狄洛丝。 开颅者埃克斯心中充满复仇的怒火,冲出军阵,手握沉重的黑色巨斧,冲向狄洛丝和柯里的方向,想要为半神的威博德复仇。拉卡斯特一族的魔兽战士纷纷发出响亮的吼声,紧随族长冲锋。 不安的低吼和疯狂的嚎叫让魔兽军团陷入更大的混乱,阵型完全散乱,甚至不少统领战士的部落族长也四下张望,不再保持之前自信昂扬的姿态。更多战士纷纷丢下沉重的战斧和战锤,转身逃离战场。 直到一声响彻整个战场、甚至让盖狄恩所有冲锋着的士兵都不禁一颤的巨吼打破喧嚣,让魔兽军团的骚动与混乱瞬间停歇,仿佛纷乱的羊群听到狼王的嚎叫。 那是巨兽般庞大的、半神的坐骑克鲁尔发出的巨吼。就连埃克斯和他的族人也不禁停下脚步,回头观望。一位与半神的威博德同样魁伟的战士骑着断牙的克鲁尔朝着他们奔来,那位魁伟的战士手握一把骇人的巨剑。 “开颅者埃克斯!”墨涅斯发出浑厚的声音喊道,“回到你的位置,重整军阵!” “伟大的墨涅斯,请允许我为半神的威博德复仇,让用诡计杀害威博德的卑鄙之人流下滚烫的鲜血,祭奠我们敬仰的神灵!”埃克斯大喊,心中充满难以压制的怒火。 “回到你的位置,一切还未结束!”魁伟的墨涅斯冲埃克斯吼道,“执行我的命令!” 埃克斯有一瞬间仿佛从墨涅斯身上感受到了半神的威博德具有的压迫感,那种仿佛将他的身体置于深海底部一般让人窒息的感觉。他听从墨涅斯的命令,带领自己的战士返回军团阵地。 墨涅斯骑着巨兽般庞大的克鲁尔、那半神的坐骑回到魔兽军团。所有魔兽战士纷纷抬头仰望魁伟的墨涅斯,不断发出惊呼和振奋的吼叫,对这位新的领袖的身份和力量表示了认可——只有与威博德同样强大的战士才能驯服残暴的克鲁尔。 魁伟的墨涅斯骑着庞大的克鲁尔在魔兽军团最前方,从右向左巡视整个军团,对着刚刚恢复镇静的魔兽战士发出洪亮的声音喊道 “希克莱德最勇敢的战士们,你们因为半神的头颅滚落大地而陷入惊恐,我并不责怪你们。但这不是我们的灾厄降临的标志,而是我们向着伟大的胜利,结束这场如泥沼般让我们深陷其中,难以脱身的战争的标志,是我们迎接真正的神明降临的标志。” 他锐利而威严的目光扫过如深色海面广阔的军团,继续大声喊道“在这场战斗开始前,半神的威博德曾对我预言,‘多年焦灼的战争将迎来尾声,在我的头颅被纯黑的巨剑斩断,滚落到冰冷的大地之时。幽暗的雷云之下,在饱食鲜血与灵魂之后,我将作为真正的半神重生,带着毁灭与混沌降临。’ “让我们将滚烫的鲜血与虔诚的灵魂献给混沌的神灵,迎来威博德的重生和真正的半神的降临!” 随后巨兽般庞大的克鲁尔发出响彻云霄的巨吼,魔兽军团齐声发出震耳的战吼。 第十二章 大战 魔兽军团如潮水般涌向守卫军,而守卫军也并不避退,他们迎面撞向高大魁伟的魔兽战士,似乎每一位战士心中都坚信着该结束了,今天他们将为这场如泥潭或深渊一般,让所有魔兽战士和盖狄恩守卫军陷入痛苦折磨的战争,划上最后终结的标记,赌上他们的荣耀和性命。 即使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将永远倒在冰冷的大地,埋葬在黄土之下,最终成为一抔抔风中的黄土,他们内心仍不禁泛起一股波澜,一种如不断搅动平静湖面的波澜般的兴奋感,涌进他们滚烫的鲜血和身躯,让他们获得勇气和力量,结束这长久的痛苦和焦灼。 厚重的金属盾牌挡下沉重的战斧和战锤,发出震耳的轰响,让手握沉重盾牌或战斧的战士都浑身颤抖,这股颤动仿佛直接侵袭他们坚硬的骨骼,震彻他们的心灵,让他们陷入狂乱的兴奋,如同神话中永远厮杀的英勇战士。 他们互相冲撞,或沉重的巨斧斩断闪光的金属盾牌,连同持盾牌的手臂和身躯一同斩断,鲜血沾满嗜血的战斧;或锐利的长剑刺穿健硕的身躯,滚烫的鲜血沿着闪亮的剑身流淌,沉重的巨剑斩断高大身躯的脖颈,硕大的头颅滚落到冰冷的地面。 他们嘶吼,不只是狂乱的魔兽战士,身披金属铠甲的人族战士也发出骇人的狂吼,如同在生死关头决心搏命一击的野兽;他们疯狂,巨大的战斧和锐利的剑身沾满滚烫的鲜血,他们不去分辨是谁的鲜红血液,他们不在意身上仍涌出鲜血的伤口,他们不像初上战场的新兵那样在受伤后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感觉不到刺骨的疼痛;最后,他们倒下,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最质朴纯真的希望…… 关于能够写进后世最著名的传说中的句子,我们就写到这里,让那些更擅长抒情和修饰的吟游诗人歌颂伟大的战斗和英勇的战士。 黑剑的柯里与泰勒斯和菲奥里回合,菲奥里扔下手中损毁的厚重盾牌,一把夺过柯里手中的巨剑,拉瑞斯的铁块般的方形巨剑,握在手中挥舞了两下。 “确实有些分量,”她看着柯里说,“借我用下,我的盾牌大概派不上用场了。”说着,她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损毁的金属大盾。 “起码要能用力挥舞,造成杀伤。”柯里说,守卫军纷纷从他们身旁冲向魔兽军团,柯里显得有些心急。 “可以,能挥动。” “你的右手,有核纹或光芒吗?”柯里问,他很早就在意这个问题了,现在终于有机会提出。 “白色的光吗?” 柯里并不感到惊讶,他已经预料到,“不错,用过剑吗?” “用过,单手剑。但这好像不像剑,更像是没经过锻造的铁块。有什么诀窍?” “当成棍棒用吧。” “用力砸?” “嗯,要使用核力。”柯里只能说这么多,战斗已经打响,他必须尽快返回最前方斩杀魔兽,鼓舞士气,在拉瑞斯不能战斗的时候。他必须想办法解决魔兽军团最后方的三头擅长火焰核术的巨兽,他们在上一场战斗中为守卫军带来恐惧和挫败。 并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但他似乎觉得自己身上有无法逃避的责任,他不忍看到重新鼓起勇气,向着死亡勇敢冲锋的守卫军被烈火焚烧,发出饱含绝望与不甘的哀嚎,不忍看到铁壁的盖狄恩被攻破后,无数人民遭屠戮的悲惨画面,只是想象一下都让他心中产生不安的悸动。 擅长火焰核术的巨兽们已经开始行动,他们举起硕大的右手,口中念着召唤火焰的咒语,将要把这片战场上的所有生灵燃尽,不论是身着铠甲的守卫军,还是高大魁伟的魔兽战士,神力的墨涅斯向他们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走吗?队长。”菲奥里问。 “跟紧我。”柯里说,随后冲向魔兽军团右翼,避开骑着克鲁尔的墨涅斯。 柯里手持黑色巨剑,并不渴望斩杀更多魁伟的魔兽战士,甚至尽量避开战斗,不在战场过多停留。 每一次斩击都干净利落,黑色巨剑在魁伟的魔兽群中划过,斩断每一个挡住他去路的魔兽战士健壮的手臂或大腿,还未待鲜血喷溅在黑色的剑身,便迅速离开,直奔军团最后方的三头巨兽,菲奥里紧随其后。 巨兽们硕大的头颅之上,已经开始形成火红的、灼烧着的巨大火球。“同上一场战斗一样,一旦核术咏唱完成,即便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也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无数守卫军将被焦灼的烈火燃为飘散风中的灰烬。”柯里心想,“必须赶在他们完成核术之前做点儿什么,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巨兽持续咏唱咒语,巨大的、灼烧着的火球不断在他们头顶成形,柯里陷入一种无力的沮丧中,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而且总止不住想象这片战场被燃为灰烬的情景。 士兵们在火焰中挣扎、哀嚎,魔兽们手中的战斧斩断最后的溃逃之人的脊椎,铁壁的盖狄恩被攻破,无数居民惨遭屠戮,老人、妇女、孩子被杀死在街道和家中,滚烫的鲜血溅在嗜血的战斧之上。 但他仍没有停下,仍在魁伟的魔兽战士中开出一条路,如一支迅猛的黑豹穿过茂密的灌木。 “砰!”连续的巨响从魔兽军团后方爆发,就在巨兽们的核术将要完成,巨大的、甚至不断滴落灼烧着的熔岩的恶神火球已经成形前。 那是泰勒斯的大型核术,他上一次使用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四颗巨大的陨石从天空坠落,划破缓缓重新汇聚的深色雷云,它们剧烈地燃烧着,发出耀眼的火光,径直砸向魔兽军团后方三头巨兽所在的位置。 爆炸激起的巨大烟尘将军团后方淹没,甚至连同高大的巨兽在内。柯里重新振作、坚定信念,冲进浓重的烟尘。 两头巨兽庞大的身躯已经倒向冰冷的大地,他们被泰勒斯的陨石和自己的火球引发的爆炸烧毁身躯,不再动弹。但仍有一头并未受到打击,只是受到爆炸的冲击被打断施放核术的进度,他重新念起咒语,头顶的火球变得越发明亮、热烈。 来不及了,只能放手一搏。柯里停下脚步,双手将黑色巨剑举过头顶,同时右腿后撤一步,手臂闪烁着耀眼的纯白光芒,身体后仰,直到剑尖触碰到坚硬的大地。他的身体向后弯出夸张的程度,如同一把拉满的弯弓。 他盯紧巨兽正举在身前的硕大的右手,那大概是这头巨兽用来操纵火球的手臂。 “嗖!”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柯里手中的巨剑迅猛地飞出,在空中不断迅速旋转,划出一条笔直且危险的直线,直指巨兽高举着的手臂。那迅捷的程度就连一闪而过的游隼也无法比拟,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点燃。 “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产生的琅琅响,将柯里再度拉回现实。巨剑还未飞出多少距离便被拦下,砸向左侧的地面,落在坚硬的大地之上,发出冷人沮丧的沉闷回响。拦截巨剑的黑色巨斧弹向另一侧,宽大的斧刃砸进地面。 “好久不见了,‘黑剑的柯里’。”开颅者埃克斯说,拔起骇人的黑色巨斧,走向柯里。 第十三章 理想 埃克斯提着骇人的黑色巨斧,朝柯里走来。 “把剑给我,你手里那把。”柯里说,没有转头看向菲奥里,但他知道她就在自己身后,“你去拿我的剑,那头巨兽交给你了。” 菲奥里将沉重的灰色铁块般的巨剑递给柯里,从他左侧快速跑向柯里的巨剑掉落的位置。 埃克斯并没有阻止她,他知道菲奥里的目标是那头巨兽,他并不在乎那个会施放核术的庞然大物,也许只是战斗的本能促使他前来寻找守卫军中最强大的战士,为他们的决斗分出胜负。 “‘黑剑’,不错的称号,可你现在手中的剑并不是黑色,”开颅者埃克斯说,随意挥动了两下手中的巨斧,“你要拿回自己的巨剑吗?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想同强者进行酣畅的战斗。” “不必了。”柯里回答,将灰色铁块般的巨剑紧握在手中,摆出进攻架势。 “你也许以为自己杀死了我们最伟大的统领,‘半神的威博德’。”埃克斯说,并不理会柯里。柯里也并未发动进攻,他确实想知道埃克斯后面要说什么。 “但是你错了,你们看似紧密、完美的配合,最终不过是按照预言中的场景一步步进行,逃不过神明的掌控。”埃克斯说,略一停顿,看向柯里,“如果我告诉你,你并未杀死‘半神’,而是促使他成为了真正的半神,获得了带给你们毁灭与绝望,带给整个米多混沌与死亡的力量,你将作何感想?如果所有的努力最终发现都是无用的,甚至起到了相反的作用,那你会放弃无谓的挣扎吗?” 柯里沉默片刻,在斩下威博德的头颅时,他确实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似乎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仿佛被斩下头颅的人也在极力配合、推进这个事件发生。但他知道即便神明也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便不再继续想下去。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将继续战斗下去,”他将巨剑的方向剑尖砸向地面后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熟悉的战士的脸庞,她金色的发丝总会随着有力的步伐欢快地跳动,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他继续说,“是的,我将战斗下去,也只能战斗。”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了一个友人托付给我的理想。” “什么理想?”埃克斯焦急的问,他曾经为半神预言中许诺的最后的战斗而欣喜。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战斗,而会是另一场更宏大、更残酷的战争的开端。那时,他只能听命于神与王的指令,像不会思考的傀儡那样战斗,将跟随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埋葬在冰冷的黄土之下,而最终,他也将同他们一样永远倒下,无人祭奠。 他很想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迫使自己继续战斗下去,像以前一样,为了他们信仰的神明,为了荣耀和战斗本身。但已经行不通了,他曾告诉自己,随他一同来到这里的族人是为了守卫他们的亲人,在无上的荣耀中倒在冰冷的战场,直到红发的拉瑞斯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那个理想,是什么?让你能如此坚定的战斗下去。”他再次问道,内心急切地渴望得到答案。 柯里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魁伟的魔兽战士,随后缓缓开口,“和平。” “如今也是我的理想,”柯里继续说道,看着埃克斯,“如今,这就是我选择战斗的原因。” 埃克斯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柯里。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藏在漆黑铠甲内的少年似乎成长了不少;他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仿佛正要谒见一位威严的君王;他预感到一位伟大战士的诞生,而他自己并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继续想到,这位战士的伟大并不仅仅在于他力量的强大,更在于他拥有的永不屈服的意志,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般燃烧,即使在狂风呼啸的、最寒冷的黑夜,也将继续燃烧,直到被杀死,但无法被打败;而在他被杀死前,一定会燃起烧遍山川和原野的烈火,甚至能朝着难以企及的天空,撼动那只属于神明的、无上的权力。 “‘黑剑的柯里’,若你我不是以敌人的身份相遇,”埃克斯说,用硕大的红褐色眼球看着柯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若你不是我的敌人,而是我的朋友或族人,我将倾尽全力协助你完成伟业、成为君王甚至挑战神明。可惜我们是只能刀剑相向的敌人,我曾杀死你的战友,而你也曾让我的族人头颅落地。就让我们为了各自身后的人民拼上性命,完成之前未完成的、最后的决斗吧!” 不知为何,他在向身前这位身着漆黑铠甲的战士宣战后,一股难以忍受的压迫感朝他袭来,让他预感到自己头颅滚落地面的场景,他不禁浑身一颤。但又感到某种不再是空虚和疲惫的兴奋和刺激,仿佛自他拿起沉重的巨斧开始,这次战斗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有某种真实的意义和值得敬畏和追求的荣耀的战斗。 他驱散之前心头的疑惑和空虚,硕大的双手紧握骇人的战斧,集中精神投入这场真正能带给他荣耀的战斗。 “来吧,战斗吧!‘黑剑’。” “如你所愿。” 第十四章 决斗 无数剧烈烧灼着的、耀眼的火球砸向战场,冰冷暗沉的战场瞬间变得明亮而热烈,随后是连续的爆炸声,凄惨的嘶吼,被烧成黑色焦炭般的躯体散落在养育众生的大地,不论魔兽战士或人族士兵。 巨兽的火球终于发动了,虽然只有一头巨兽,但这被称为“恶神火球”的大型核术确实具有强大的杀伤力。那头巨兽仍高举着硕大的手臂,头顶是比它庞大的身躯还要巨大的灼烧着的火球。 菲奥里没能阻止巨兽施放核术,在她刚捡起柯里的黑色巨剑后,一股让人浑身不住战栗的、类似惊恐的感觉涌进菲奥里的血液中,她极力用意志压制生存的本能才不至于将那把黑剑抛下。 她双手紧握黑剑,似乎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心脏般的搏动,一股强大的、骇人的怨念和憎恨不断侵袭着她。“那大概是他斩杀的所有强大的魔兽战士的怨念。”她心想,随后冲向施放核术的巨兽。 她无法掌控这把充满怨念和憎恨的巨剑,即便使用核力,也会被这把黑剑吞噬。她无法对巨兽庞大坚硬的身躯造成任何强力打击,只是在巨兽的腿脚划出几道伤口,但这些伤口对巨兽庞大的身躯来说根本算不上伤害。 庞大的巨兽用硕大的红褐色眼球侧目俯视持巨剑的菲奥里,它似乎注意到菲奥里无法驾驭手中的黑剑,甚至因此变得更虚弱无力、毫无威胁,它扭过巨大的、生有浓密胡须和毛发的头颅,继续施放核术,将火球砸向战场中央。 滚烫的鲜血在利剑与战斧上流淌,充满力量与怒火的身躯被真正的烈火烧灼,暗沉的雷云在战场上空缓缓聚集。 此时,柯里正同开颅者埃克斯厮杀。 埃克斯宽厚的胸膛重新充满战斗的决心,他并不知道这坚定的决心和信念从何而来,但此时,他再次觉得战斗是有意义的,甚至是荣耀的。 他想起当初自己高喊着荣耀和信仰,他的声音在宁静的拉卡斯特显得格外刺耳,但他的战士们相信这位值得尊敬的、伟大的族长,毅然同他向东跨过山川和荒漠,来到希克莱德最东端,为了他许诺的荣耀倒在冰冷的战场,如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高喊着的、许诺的是空洞无聊的谎言。 哪有什么荣耀能高过生命呢?如果有,也不会是代表掠夺和混乱的一方战斗而死,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人民抛洒鲜血而死。他意识到红发的拉瑞斯曾对他说过的话是对的,不管他最初是为了守护谁,但他加入的仍是不断掠夺的、带来毁灭与混乱的一方,而不是向往爱与和平的一方,所以他的战斗是毫无荣耀可言的,甚至是无聊的、可憎的。 他渴望同面前这位拥有伟大理想且必将成为伟大战士的少年厮杀,即便被他斩断头颅,也算是真正怀着荣耀而死,而不是空虚和谎言,也许他渴望最后的终结。如果不能向着光明前行,至少不再继续朝黑暗迈进。 他发出一声洪亮的战吼,整个右手臂瞬间变为纯黑色,手中骇人的黑色战斧也变得更加漆黑,甚至有些发亮,斧刃上的巨大缺口和损伤也得到修复,仿佛刚打造出来一般。宽大的斧面被重新塑造,斧面上垄起了众多黑色骷髅,那是他在战斗中杀死并吞噬的所有强者的力量。 柯里也紧握灰色巨剑,将不灭之火的纯白光芒注入巨大的铁块般的剑身,厚重的剑身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甚至超过它的主人使用时的程度,让任何最强大勇敢的战士也不禁叹为观止。 埃克斯注目凝视那纯白的剑身,那耀眼的光芒与之前他看到的黑剑剑脊的清冷光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猜到厚重的漆黑铠甲下,这个少年的右臂前端,苍火的光芒很可能已经凝聚成不灭之火的纯白核纹。 柯里双手紧握剑柄,将纯白的巨剑高高举起,巨大的剑身在右肩上端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并未像大多数战士一样蓄势后突刺,而是抬起左腿,缓缓抬高,向前迈出一步,步子不很大,但非常坚决,有一种最强大的战士显露出的从容。 埃克斯手持黑色巨斧等候柯里的突刺,他看着身着漆黑铠甲的柯里迈出那一步,心中闪过一道黑色的阴影,让他不禁心头一颤。 那一步并未落在柯里应在的位置,而是在接触地面的前一刹那,似乎缩短了空间的距离,落在了埃克斯身前两步远的位置。 “砰!”如同爆炸般的巨响,柯里的左脚砸在坚硬的大地,大地瞬间开裂,形如一张向外扩散的蛛网,烟尘瞬间将埃克斯淹没。 埃克斯并未意识到柯里已经切入他的近身,近到足以将他的脖颈斩断。也许他已经看到,但并未真的意识到,就像无数魔兽战士看到半神的头颅滚落地面,他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会由于震惊而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沉溺状态,他们需要时间缓和精神上的强烈冲击。 埃克斯同样由于震惊而陷入一种无法理解和思考任何事物的状态,他无法对目前的情况进行判断和思考,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但也许是生存的本能让他在听到巨响后迅速举起手中的巨斧。 “砰!”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在埃克斯的左肩处轰鸣,几乎震碎他的耳膜。耀眼的铁块般的沉重巨剑砸在他的斧柄之上,直接压在他的左肩,他感到自己左肩上的部分骨骼已经碎裂。 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柯里的巨剑已经砸在他身上。还未待他反击或思索对策,柯里已经再次举起纯白的巨剑,高举过右肩。这是埃克斯从未见过柯里使用过的战斗方式和动作,他甚至未见过任何一个守卫军会这样挥动巨剑,仿佛手中挥舞的只是一把轻盈的单手剑。 埃克斯左手迅速松开斧柄,强忍着疼痛,用健壮的左臂抵住宽大的斧面背部,做出完全防御的姿态,只为抵挡下一次将要到来的斩击。 “砰!”沉重的巨剑再次砸向埃克斯,这次被他的巨斧抵挡,但他的左臂瞬间被强烈的冲击震得失去知觉,粗壮的尺骨和桡骨碎成了好几段。 埃克斯发出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吼叫,用右手单手握着黑色巨斧,绷紧手臂上硕大的肌肉,扭动腰身,用尽全力挥舞巨斧,砍向身披黑色铠甲的柯里。 “当!”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琅琅响声,埃克斯的黑色巨斧应声而出,被迅速抛向他右侧的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曲线,砸在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将战斗下去,也只能战斗。”埃克斯脑中回响着这句伟大战士的宣言。在失去武器之后,他仍重新振作,鼓起勇气和信心,握紧硕大的右拳,集中整个右臂的核力,狂吼着,砸向身穿黑色铠甲的柯里。 但让他震惊的是,这一拳并没有触碰到柯里的铠甲或巨剑,而是停在半空,仿佛冻结在那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是柯里用左手从下方抓住埃克斯粗壮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 “你是谁?”埃克斯问。他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幕,他直视黑色头盔眼睛所在的位置,感到一种让人浑身战栗的压迫和恐惧,在此之前,甚至半神的威博德也没能给他带来如此强大的压迫。 第十五章 半神 暗沉的雷云将明亮的阳光遮挡,让整片战场陷入阴冷的昏暗,只有灼烧着的火球不时为这片昏暗之地添一把火光,所到之处暂时变得明亮、热烈,爆发出一阵喧嚣的嘶吼和哀嚎。 开颅者埃克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他终于知道自己在死亡面前竟也会浑身战栗,如同人族中最怯懦的逃兵。但他仍想活下去,即便死亡将给他带来一生信仰和渴求的荣耀。他似乎能体会到自己的族人是怎样倒在冰冷的大地,带着悲哀和悔恨、谎言和空虚。 他紧盯着黑色头盔眼部的空隙,那深邃的空隙中透露出冰冷的白光,如清冷的冰锥。埃克斯不禁浑身颤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等待着自己悲哀的终结。 “砰!”一阵连续不断的震耳轰鸣从战场中央爆发。暗沉的雷云中心,数十道巨大的黑色闪雷劈向战场,夺取了附近所有战士的生命。 身着黑色铠甲的战士转动头盔,用散发着冰冷白光的眼睛看向战场中央。埃克斯也转头看向那里,“仪式开始了,混沌与毁灭的半神将降临。”他想。 身披黑色铠甲的战士松开埃克斯的纯黑色的右臂,提着沉重的灰色巨剑,那把巨剑已经逐渐失去了耀眼的纯白色光芒。他朝着战场中央走去,步子并不急促,甚至可以说镇定、从容,每一步都如岩石般坚定。 “你打不赢的!即便是你。”埃克斯冲着身披黑色铠甲的战士喊,他确信铠甲内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少年,“那是象征着混沌与毁灭的神明,整个战场上死去的战士流淌的滚烫鲜血和灵魂是祂的祭品。人是无法战胜神的!” 身披黑色铠甲的战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他继续说,甚至像是在哀求,“我知道你并不畏惧死亡,因为你并非那身铠甲中的少年,当他被毁灭的神明杀死,你却仍能继续存活,可他不该死在这里!” 埃克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谒见君王的感受,为什么说出奇怪的、从来没想过的话。正如很多人会对绝对的强者衷心崇敬并诚信臣服,那位黑剑的少年身上也有某种让人甘愿臣服效忠的、难得的品质,尤其是在这个充满混乱与纷争、欺诈与杀戮的时代。 埃克斯意识到那个少年身上的难得品质正是他缺少的部分,以至于在他看破欺诈与谎言、统治与压迫的真相后,无法找到另一个足以维继生命的信仰。当他看破虚伪的谎言和欺诈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多少滚烫的鲜血。 他们也有自己的理想和信仰、朋友和亲人,同他的孩子和族人一样有情感,遇到高兴的事会欢快的笑,遇到悲伤的事会留下真诚的泪水,不论任何种族,每一条生命都同样珍贵,强者并不比弱者更尊贵,也没有屠戮弱者的权力。 他痛恨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祂是憎恨和毁灭的化身,将衷心信奉祂的族人和无数外邦的鲜活生命视为供祂屠戮和消遣的玩偶,为了自己无尽的贪欲将整个希克莱德和米多的生灵拉入深渊,祂不配成为君王,更不配成为万人敬仰的神明。 他想要追随这位拥有伟大理想和信仰的伟大战士,即便只是在一旁见证真正的君王的诞生,见证他为追求宁静与和平的世界赌上所有,自己的生命也将不再充满悔恨和虚无,曾犯下的罪孽也将得到洗涤,甚至得到救赎,他想。 身穿黑色铠甲的战士注目凝望着埃克斯,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埃克斯,活下去吧。”手中沉重的灰色巨剑再次发出耀眼的白光,宛如神明打造的武器。 埃克斯由于震惊而楞在原地说不出话,铠甲中说话的声音仍是柯里。可能猜错了,那个人或许一直未曾变过,而且怎么会有人能做到这种事,操控另一个人的身体,在看不到的地方,从未听说过。他心里止不住出现这类想法,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一阵沉闷的响声打断让埃克斯从迸发的思绪中惊醒,他看向柯里所在的方向。 柯里倒在冰冷的大地上,将沉重的巨剑丢在一旁,巨剑也失去闪耀的纯白光芒,恢复原有的铁块般的灰色。如同一把长时间超过极限的弯弓,在又一次拉满时终于断裂,被遗弃在冰冷的战场边缘,柯里也这样倒在冰冷的大地。 此时,幽暗的黑色雷云之下,战场上接近一半的战士已经倒下,或被斩断头颅和身躯,或被烈火烧成黑色的焦炭。剩下的人仍嘶吼着,他们不在意焦灼的烈火或闪烁的惊雷,仍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锋利的长剑,为了最后的、甚至几乎能触摸到的终结奋战。 突然,幽暗的黑色雷云仿佛失去让它们漂浮在空中的力量,或者填入了更沉重的某种未知物质,瞬间化为黑色粉末般的烟尘落向战场,将战场中央的血肉和尸体笼罩,形成一片巨大的、遮蔽视线的黑色浓雾。 这团浓雾吞噬了战场上倒下的无数战士的血肉和灵魂,为半神的降临献上祭品。 后世最出名的诗人们并未将这带给盖狄恩毁灭的神明写进他们的歌词,他们中的大多数总是擅长通过修饰和美化,将一场值得纪念的胜利描绘成惊天动地的胜利,将一位伟大的英雄描绘成神明的化身。 因为他们的听众总是向往美好的生活和世界,渴望听到能让自己振奋,并能让他们在艰难的生活中暂时摆脱现实,在虚假的美好与光明中寻找一个足以藏身片刻的故事。他们渴望听到大团圆的结局,宁愿相信虚假但甜蜜的谎言,却没有勇气接受充满苦难的真相。 但也有几位不那么受到人们喜爱和赞美的诗人,用学者的严肃态度将他们了解到的事件用不那么华丽的词句记录下来,他们不去迎合人们的偏好,所以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冷眼和排挤。但如今我们需要感谢那些不那么出名的诗人,至少为了他们用不那么像诗歌的词句将带给盖狄恩毁灭的神明的降临记录下来。 娜希4633年,剧毒的科斯坎特王对多种族的米多发动战争的第十一个年头,已守护米多边境四百年的铁壁的盖狄恩,在象征混沌与毁灭的半神降临后陷落。 浓重的雷云落在混乱的、充满嘶吼和悲鸣的战场,如同一头巨大的野熊护住猎物的尸体,这团雷云也如浓雾一般笼罩着无数死去的战士,它吮吸流淌在冰冷大地上的鲜血,吞噬仍未变得僵硬的英勇的战士们的尸体,作为献给半神的祭品。 随着一声响彻整个战场、洞穿耳膜的狂吼,之前还在疯狂拼杀的魔兽战士和守卫军纷纷安静下来。黑夜般的浓雾在饱食血肉和灵魂之后,迅速压缩、凝聚在中央的位置,随着浓雾褪去,露出平坦的、甚至称得上整洁的战场,没有任何被斩断的身躯、被杀死的战士、或是洒向大地的鲜血。 纯黑色的浓雾逐渐凝聚为一个魁伟的身形,战场上的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浓雾里潜藏着一个庞大、恐怖的生命,它(祂)比最高大的巨兽还要魁伟数十倍,如一座巨大的、难以攀越的山峰。 一阵骇人的寂静之后,魔兽战士们纷纷举起沉重的战斧或战锤,发出振奋的欢呼和战吼,庆祝他们的半神降临。守卫军则由于感受到死亡的强烈压迫而陷入难以摆脱的惊恐,仿佛森林中被巨熊骇人的吼叫惊吓而逃离的成群飞鸟,他们也被这位半神雷鸣般的狂吼震慑而难以控制自己的身躯,木然站在原地,如虔诚的信徒向神明祈祷那样,仰望已然降临的混沌与毁灭的半神。 浓雾散尽,这位如高耸巨大的山峰般的半神拥有岩石般厚重坚硬的灰色皮肤,同魔兽一样不合比例的硕大的四肢,祂的头颅在庞大的身躯和健硕的肌肉上显得有些小,若不是头顶的四支巨大沉重的犄角起到了平衡了头部大小和重量的作用,祂的长相大概不会显得那样威武得足以震慑任何有死的生灵,甚至可能会有些滑稽。 之后是狂乱的虐杀,“有死的生灵无法挑战神明。”这句话是对的。这位新诞生的半神陷入极度混乱和饥渴的状态,如同数月没有进食的巨狼看到牧人的羊群,祂也近乎疯狂地杀死战场上仍存活着的生灵,塞进自己深渊般的巨口之中,不论人族士兵或魔兽战士,似乎祂在诞生后获得的第一感觉是饥饿。 疯狂的悲鸣淹没在祂震耳的吼叫声中,魔兽战士和守卫军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逃离这位饥饿的半神,他们被恐惧夺去了思考和理智,不辨认方向,不少魔兽跑向盖狄恩城的方向,同样不少守卫军逃往魔兽军团的阵地。 祂终于吃饱后,似乎恢复了理智,转动生有巨大犄角的头颅,快速扫视整个战场,随后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吼,挪动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祂朝着铁壁的盖狄恩走去,带着混沌与毁灭。 第十六章 “白发的菲奥里” “长大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菲奥里?”菲奥莉娜用欢快而清脆的嗓音问,这声音总让人想到在风中轻快晃动着的小铃铛。她是菲奥里的妹妹,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在同自己最亲的人说话时,她总会叫出他们的名字,觉得这样显得更亲切。 菲奥莉娜有些暗沉的金发垂在肩头,浅棕色的眼眸仿佛闪烁着欢快的光芒,像所有仍未脱离童真的孩子那样天真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她凝眸注视菲奥里,这是她提问时的习惯,她在等待回答。 “谁知道呢?”菲奥里扭过头看向她最亲爱的妹妹,像往常一样,今天她又带着妹妹来到广阔的艾泽奥海岸,坐在金色的沙滩上等候太阳落下。那时她的头发还很不像现在这么短,色泽也更明亮,呈淡淡的蓝色,不是现在的蓝灰色。 像所有生活在边境都市布鲁斯克的少女一样,在菲奥里更年幼的时候,渴望的只是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少年,他可以是一名士兵、一个铁匠或是一个商贩,可以是金发、蓝发或是深褐色头发,但一定要腰间挎着一把金色大剑,还会变女孩子最喜欢的玫瑰把戏,同他最喜爱的父亲一样。 “你不想成为奥莉薇那样受整个布鲁斯克的所有女孩和男孩,甚至全城人民仰慕的战士吗?”菲奥莉娜问,眨巴一下闪亮的浅棕色眼睛,注视着菲奥里。 “像母亲那样?”菲奥里说,瞪大了双眼,有些惊讶,“不可能。” “我倒想成为那样的人,‘白发的奥莉薇’,听起来很酷不是吗?”菲奥莉娜看着平静的海面,仍天真地笑着,“我也要成为整个拉狄科最伟大的战士,像奥莉薇那样,为拉狄科的子民抵挡庞大的巨兽和魁伟的魔兽军团,直到有一天,整个布鲁斯克的人民都高喊着‘金发的菲奥莉娜’迎接我的……” 菲奥莉娜突然停住话头,脸上天真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向菲奥里,充满疑惑和不安,说,“菲奥里,怎么办?” “什么?怎么了?”菲奥里有些不知所措,惊慌地问。 “我突然发现‘金发的菲奥莉娜’没有‘白发的奥莉薇’更响亮、更像伟大的战士,似乎她的头发就比我更伟大,你觉得呢?” “确实。大概是白发的人很少见,而金发的人太多了吧。”菲奥里回答。 “看来伟大的娜希尔不想让我成为像奥莉薇那样伟大的战士,才让我生出一头金发。我明天就去灵药神殿向伟大的娜希尔祈祷,让祂赐我像奥莉薇那样的一头白发。” “这应该跟娜希尔没有关系,而且祂只能听到受祂赐福的神官们的祈求。” “你的意思是,我要先成为神殿里看起来傻乎乎的神官?”菲奥莉娜问,浅棕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菲奥里的浅黄色眸子。 “不是。”菲奥里笑了,没有继续说其他的话,只是默默看着她那天真的妹妹,觉得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能理解这种感觉,她曾经也是一个天真的孩子,虽然现在也仍是个孩子,只是更年长、更现实一些,相比从前。她确实有些怀念那段会为了心中渴望的目标,绞尽脑汁但只能幻想出许多离奇的、不切实际但又有些可爱的方法的孩童时代。 “那是什么?”菲奥莉娜一旦提出问题就一定要得到回答,像其他所有天真的孩子那样。 “‘金发的菲奥莉娜’也不错。” “是吗?”菲奥莉娜睁大圆滚滚的双眼,歪斜着脑袋,有些暗沉的金色发丝散落在肩头,露出纯真的、欢快的笑容,看着菲奥里。 “是的。”菲奥里看向异常平静的海面,说。 “菲奥里?你还在吗?” 菲奥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迅速转过头看向菲奥莉娜。太阳还没有落下,但整个海滩、甚至整个大地却暗了下来,不是逐渐变暗,更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巨大生物吞噬,所有事物都在她眼前缓缓消逝。大海、沙滩、身后的棕榈树、还有阳光,最后是金发的菲奥莉娜。 菲奥里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受到某种强烈的震慑而陷入无法行动和思考的状态,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菲奥莉娜被黑暗和虚空慢慢吞噬。 “菲奥莉娜!”菲奥里突然发出颤抖的声音,“菲奥莉娜!回来……奥莉薇,奥兰多……回来吧,我好想你们……” 她的声音越发颤抖,悲痛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沾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蓝灰色的发丝。她扑向菲奥莉娜所在的位置,想再最后拥抱她一次,但她什么也没有触碰到,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她早已不在了,他们早已不在了。 “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黑暗、虚无的空间又响起菲奥莉娜清脆的嗓音。 菲奥里止住泪水,站起身,仰面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后缓缓吐出,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谁知道呢?”她自言自语,将脸颊的泪水擦干,面带自信的笑容,“也许我要像你一样,成为最伟大的战士,‘白发的菲奥里’。” 第十七章 微弱的光 菲奥里费了很大劲儿才睁开沉重的眼睑,由于她的身体过于疲惫和虚弱。她用有些暗沉的浅黄色眼眸扫视四周,四面有围起来的低矮墙壁。 天已经黑了,她没有戴着厚重的头盔,能看见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小堆篝火,发出温暖但微弱的光。 这是一个破败的石头和泥土搭建的小屋,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几十年,在这个极南且临海的偏远地方确实很难长久居住。西边就是圣树前广阔的冰封圣坛,南边和东边是深渊般的海洋,北边是盖狄恩和希克莱德的主要战场。 屋顶早已坍塌,甚至让人觉得最初搭建的时候就没有打算盖屋顶,四面墙壁也倒得只剩下一个角落,早已不能称之为房屋,更像是一个用泥土和石头围城的栅栏,剩下的墙壁只到成年人膝盖的位置,但足以用来抵挡夜里的冷风,至少比躺在野外好。 菲奥里右手按着地面,支撑身体想要站起,但还未起身就再次倒下,似乎砸在一堆石头上,闹出不小的动静,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她趴在地面一动不动,在确认没有招来擅长夜晚行动的野兽后,她再次尝试起身。 突然,她听到一阵平缓沉重的脚步声,而且离她越来越近,她再次趴在地面避免发出声响。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脚步,菲奥里用手捂住口鼻,避免产生呼吸的声音。她慢慢伸手寻找能防身用的任何东西,只摸到一块不很大的碎石块,她将石块攥在手中,等待这头野兽出现在篝火的光芒之下。 一个高大魁伟的人,或者是某种能够站立的高大野兽出现在颓圮的围墙后,它走到原来是正门的位置(如今已经没有门),篝火散发的微弱火光没能让菲奥里看清它的模样。 菲奥里猛然站起身,沉重的金属铠甲发出嘎吱响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恢复了体力,也许是生存的本能所致,她用尽全力将石块砸向门前的黑影。 那头野兽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声,石块弹回菲奥里所在的方向,掉进快要燃尽的篝火中,溅起一阵细碎的金色火花。 “你醒了,”一阵低沉洪亮的嗓音在门口响起,“还好,火还没灭。”他走近篝火,将右手中沉重的树枝扔在一旁。 “埃克斯?”菲奥里非常惊讶,但她知道埃克斯不会伤害她,至少现在不会,“你怎么在这?” “不该先道个歉吗?我救了你们,你却差点儿打伤我。” “我们?” “你和柯里。”埃克斯看向颓圮的墙壁仅剩的一个墙角。 暗淡的火光照不到那里,菲奥里什么也没看见,但她觉得埃克斯不像是会开玩笑或撒谎的人。 “谢谢。还有,对不起。” “没事儿,我听到动静,提前有防备,没砸到头。”埃克斯说,在篝火旁蹲下,将一根粗壮的树枝折断,放进快熄灭的篝火,随后用一根细长的木棍翻动一下火堆,好让火燃得更旺,他刻意避免使用左手。 “先坐下吧,你的身体很虚弱,”埃克斯在篝火旁坐下,看向菲奥里说,“我知道你有不少疑问,但还是先好好休息。现在,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知道这些就行。剩下的话,等你恢复好了再说也不迟。” 菲奥里坐在低矮的墙边,背靠着墙。篝火烧起来了,明亮的火光照亮四周,她看见埃克斯左后方的墙角确实躺着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人,应该是柯里。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刚坐下没多久,困倦就如一扇厚重的铁门般向她覆压而来,她立刻躺倒在地面陷入沉睡。 待菲奥里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身,看见正埃克斯坐在篝火前烤什么东西,他旁边躺着一个白色毛皮的大型野兽的尸体,再旁边是拉瑞斯灰色铁块般的巨剑,方形剑身前端沾有不少鲜血。他仍没把篝火熄灭,埃克斯那魔兽一族特有的高大魁伟的身躯,在这个废弃的、只剩下低矮围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局促。 柯里躺在墙壁仅剩的角落里,没有带头盔,右手手甲和臂甲也被剥下,身体左侧整齐地摆放着他的黑色巨剑,与整个身体平行。菲奥里从未见过柯里摘下头盔的样子,忍不住将目光在柯里脸上多停留了一阵。 柯里的脸庞在男性中算是比较俊俏的那一类。五官端正,鼻梁挺拔,纯黑色的眼眸非常深邃,眉毛很浓厚,额头有些宽,黑色的头发不长但有些散乱,嘴角微微朝下,看上去有些严肃。 “恢复得差不多了,给,”埃克斯递给她一整只仅稍微烤了一下表面的动物后腿,这只后腿肉质非常紧实,呈深红色,仍能看到仿佛跳动着的鲜红的血丝,“吃点儿东西。” 菲奥里没有接过后腿肉,而是充满疑惑地看着埃克斯,“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救我们?之后发生了什么?” “先吃点儿东西吧,要不你撑不下去,”埃克斯说,抬头看了一眼菲奥里身后更远的方向,“我们还要穿越冰封圣坛。” 菲奥里确实感到一股强烈的、仿佛咆哮着的饥饿感在身体里快要发狂,她接过仍有鲜红血丝的动物后腿,啃了一大口,但还没咽下便差点儿吐出来。 “忍住,冰原狼的肉很腥,吃多了才能习惯。”埃克斯说,他拿起另一条还没烤的、仍滴落鲜血的后腿,啃了一大口,几乎没咀嚼便咽了下去,随后又补充说,“我没找到其他猎物。” 菲奥里强忍着咽下第一口,感觉像是在吃一种仍活着的、扭动着的鱼类。她接着吃下第二口、第三口,饥饿让她很快习惯了这种血腥味很重的、冰原狼的肉。 待菲奥里强烈的饥饿感消失后,她将剩下的冰原狼后腿肉递给埃克斯,他将后腿肉直接放在快熄灭的篝火上。 “你刚才说我们要去哪儿?”菲奥里问,靠在身后低矮的墙壁上。 埃克斯抬起硕大的头颅,看了一眼菲奥里,“要穿过冰封圣坛,去远离尘世的圣树,古老神明的居所。”埃克斯转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儿,他正把冰原狼的躯体肢解,将主要的腿部和腹部结实的瘦肉卸下,放置在篝火上稍微烤制,以备后续食用。 “至于为什么要救你们?”埃克斯说,没有抬头看着菲奥里,他将一块鲜红的瘦肉扔在篝火烧尽后的灰堆上,“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只看到毁灭的半神降临后,整个战场瞬间成为最恐怖的炼狱,祂将战场上的所有生灵杀死,不论是身穿金属铠甲的守卫军,还是手持沉重战斧的魔兽战士。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那个地狱,当时你们俩正好倒在我附近,就是这样。” “半神?” “威博德预言,他将作为真正的半神重生,带着毁灭与混沌降临。”埃克斯说,抬头看了菲奥里一眼,补充道,“但我发现那不能称之为神明,似乎魔兽一族从一开始崇拜的便是嗜血的、渴望混沌与毁灭的恶魔。” 菲奥里沉默了一阵,随后仿佛突然想起一般,看向仍躺在墙角的柯里说,“他怎么样?” “还活着,”埃克斯长叹一口气,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很响,仿佛所有声音在他那高大壮硕的身躯中会不断共振,即便是叹息也显得非常响亮,“但情况不怎么样,你也看见了,他几乎动不了。” “发生什么了,我记得当时只有你和柯里。” 埃克斯沉默半晌,仿佛陷入回忆和沉思,之后开口,“他身体中一定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我向他发起决斗,但瞬间就决出了胜负,我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的巨剑砸碎了左肩和左臂。” “那他怎么倒下了?”菲奥里问,起身走向柯里,蹲下身子,将右手食指放在柯里鼻下,检查他是否还有呼吸。 “你确定他只是动不了?”菲奥里说,显得有些气愤,转向埃克斯,“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知道,”埃克斯说,侧目瞟了菲奥里一眼,“我检查过了,但他的臂核还没有熄灭。” 菲奥里拿起柯里被剥去手甲和臂甲的右手臂,将手臂翻转,确实看到仍微微发出清冷白光的像白色火焰形状的臂核,“你能确定吗?他还活着。” 埃克斯转动硕大的头颅,侧目看着菲奥里说,“不能。我只是想赌一把。” 菲奥里无话可说,回到自己靠墙的位置重新坐下,就这样过了一阵。 “你不想知道盖狄恩的情况吗?”埃克斯问。 “不用想也知道,”菲奥里说,“情况肯定不好。” “那里也许还有你的亲人和朋友,如果你要回去,我不阻止。” “盖狄恩?”菲奥里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并不太在意的感觉,“没有,那里没有我的亲人和朋友,”她略微停顿后补充,“也许有一两个不那么熟的朋友。但现在回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里多半已经陷落了,被你的同伴攻破城门,屠杀人民。” 埃克斯盯着菲奥里,目光显得有些沉重,“不是了,我不再是他们的同伴了。同他们不会再将我视作同伴一样,若我回去,只会被杀死,考虑到我族长的身份,很可能会当着所有战士的面将我公开处死。” 一阵沉默。 “走吧,该出发了。”埃克斯起身,一把将身穿黑色盔甲的柯里抗在肩上,拿起他的黑色巨剑。 “为什么?”菲奥里说,仍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你为什么要救他?还要去灵药的居所。” “原来你知道灵药。”埃克斯转身看向菲奥里。 “不知道才奇怪吧,祂是人族信仰的神明中公认的最伟大的一位,四千年前,将数百万人从死咒的阴影中解救出来的无上的娜希尔。” “不错,我确实要去找祂。” “你认为自己有觐见娜希尔的资格?” “没有,”埃克斯说,看了一眼被他抗在肩上的柯里,“但他应该有。” 菲奥里也看了一眼柯里,随后长叹一口气后起身,“走吧。” “菲奥里,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菲奥里盯着埃克斯,歪斜着脑袋,有些暗沉的浅黄色发丝触碰到右肩,就这么盯着埃克斯看了一阵,终于开口说,“可以。” “记得拿上拉瑞斯的巨剑,我们都得有武器,”埃克斯说,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停下,“还有冰原狼的肉,这一路可能会花费很多天,若我们在暴雪中迷失。” 第十八章 告解 他们朝西走,菲奥里和埃克斯,还有埃克斯肩上的柯里。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大型野兽,遇到成群的冰原狼时,他们也选择避免战斗,绕路前进。在太阳升到天空中最高的位置时,他们来到一处破败的遗迹。 这片遗迹面积不大,但建筑密集,整体缺损程度并不是很高,仍能看出建筑群的大致模样。同之前的破屋一样,损坏最严重的是屋顶部分。附近杂草丛生,黄绿色的灌木凌乱地长在道路中央或建筑前,有的甚至生在建筑二楼。不少靠街道的墙壁爬满了青翠的五叶地锦,仿佛是这片遗迹真正的主人,同时也让这片萧瑟的遗迹多了一丝生机。 他们决定在这里暂作休整,顺便躲避一天中最灼人肌肤的阳光。 “听到了吗?” “什么?”埃克斯问。 “野兽的嘶吼,很微弱。”菲奥里说,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到地面。 “没听到,也许是附近的冰原狼的嚎叫吧。” “也许吧,但这声音好像来自地底。”菲奥里站起身,说。 “走吧。” 他们进入遗迹最前方左侧的一栋三层建筑,埃克斯将柯里放在靠墙位置,并将黑色巨剑放在他身旁,与平躺着的身体平行。随后埃克斯也坐下休息,宽阔的后背靠着石头堆砌的整齐墙面。菲奥里也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将灰色铁块般的巨剑放在双腿前方的地面,她和埃克斯中间隔着柯里。 他们进入这座建筑后才发现内部面积比想象中要更大,甚至可以称之为空旷。这里虽然整体显得非常破败,但从墙壁上绘制的壁画和符号,还有多处精巧的伊卡式立柱,仍能看出高超的建筑工艺和技巧。 “你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吗?进入这片遗迹后。”菲奥里说,用有些暗沉的浅黄色眼眸看着埃克斯。 埃克斯警觉地吸了几下鼻子,转头看着菲奥里说,“没有,有什么问题吗?” 菲奥里沉默片刻后说,“没有。也许是这附近的植物散发出的特殊味道,非常轻微。” “就快到了,我们朝西走了半天的行程,应该离圣坛很近了。”埃克斯说,转动硕大的脑袋扫视四周,看向房屋里最幽暗的角落,“但是我从没听说过这附近有过什么遗迹,甚至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居住。”随后他看向菲奥里说,“你知道这里的情况吗?如果你是在盖狄恩长大的,对这里应该比较了解吧。” “不知道,”菲奥里说,没有看埃克斯,而是把头抬起,头骨顶端抵住身后的墙壁,仰面看着绘有壁画的屋顶,“即便是盖狄恩居民大概也不会了解这里的情况,没有人会轻易走出高耸的城墙,除了时刻准备赴死的守卫军。况且,我不是盖狄恩,甚至不是米多人。” 埃克斯看了菲奥里一眼之后不再开口。 “你不好奇我是哪里人吗?”菲奥里问,用浅黄的眼眸轻快地瞥了埃克斯一眼,随即又仰面观察壁画。 “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好吧。”菲奥里说,仍仰面看着屋顶的壁画,画的是一群类似树人的臣民在跪拜一头高大的牛头人身兽,它坐在高耸的王座上,但和王座一起整个被关在一个巨大坚硬的囚笼中。 “我原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但看来你似乎不喜欢交朋友。”菲奥里再次开口,这次她不再看屋顶的壁画,而是转头看向埃克斯,浅黄色的眼眸恢复之前暗沉的色泽。 “习惯了。” “习惯什么?”菲奥里迅速追问。 “魔兽一族崇拜绝对的力量,而拥有朋友会被认为是弱者的表现。”埃克斯看着菲奥里说,硕大的头颅一动不动,红褐色的双眼紧盯着菲奥里。 “迂腐,”菲奥里转过头,看向前方,将穿着沉重腿甲的小腿放在拉瑞斯的巨剑宽阔的剑身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补充说,“而且,那样会很无聊,不是吗?” 埃克斯也转动硕大的头颅看向前方,依旧保持一动不动,做出思索的模样,沉默半晌,他突然开口,用低沉的嗓音说,“嗯,确实很无聊。” 菲奥里突然不自觉地扭头瞟了埃克斯一眼,显得有些惊讶,因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菲奥里早已不再期待听到回答。 “埃克斯,”菲奥里用浅黄色的眼眸紧盯着埃克斯,皱紧眉头,收回放在灰色巨剑上的双腿,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救柯里呢?” 埃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菲奥里略微停顿,在确认他不会回答后继续说,“在战场上,你大可以丢下我们一走了之,一个人返回你心心念念的故乡,多轻松自在。即便是现在,你也可以把他扔在这儿。为什么,要守在这个甚至算不上你的朋友的人族战士旁呢?” “一个人。”埃克斯终于开口,他长叹一口气,叹息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响亮,他接着说,巨大的獠牙似乎微微颤抖,“一个人是回不去的。一年前,科斯坎特王掀起全面战争,我率领384名英勇的战士来到希克莱德最东端,加入攻打盖狄恩的战争。一年后,随我出征的战士只剩下不到50人。如今,只剩我一个。 “我曾满怀信心和荣耀地对他们高喊着从祖辈开始便坚守的信条‘我们在战斗中追逐力量和荣耀,而当我们在战斗中倒下,流下滚烫的鲜血并最终被永恒的黑夜蒙上双眼,我们便能获得生命中最高的荣耀,我们的祖辈、亲人、族人都将共享这份荣耀。’” 埃克斯低下硕大的头颅,宽大的下巴抵住厚实的胸膛,两根巨大的獠牙不住轻微地颤抖,紧握着两只巨大厚实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向地面。他看着身前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是我害死了他们,随我出征的所有战士。”埃克斯重新开口,声音很小,很低沉,似乎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情绪。但他突然仰面看向屋顶,两根巨大的獠牙不住颤动,红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湿润的光芒,“他们的父母或妻子尊敬、信任我,满怀憧憬地将每一位战士交到我手中,让我教导他们成为真正的战士。” 菲奥里静静听着。 “我做了什么?”埃克斯接着说,灰青色的脸庞涨的通红,甚至整个脑袋也开始随着每一句话颤动,“我犯下了罪孽,将他们拉入战争的深渊,参与最卑劣的谎言和欺诈,让信任我的战士和族人得到数百具凄惨的尸骨。他们没有获得荣耀,荣耀只是更强大的王和神为战争编织的谎言,为了杀戮和掠夺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毫无荣耀可言。 “我依然罪孽深重,身上背负着数百条族人的性命,还有数不清的人族守卫军的性命,他们都有自己亲爱的家人,他们的妻子会在开满淡紫色薰衣草的平原等候他们,满怀希望,等候幸福和永恒的真爱…… “我已经回不去了。”埃克斯说,用硕大的右手用力按住额头,红褐色的眼睛很久都没有眨一下,“不论是那里,我都回不去了,也不应该回去。背负着鲜血与杀戮,无法偿清的罪孽,不会有一个能够安心的归宿。” 埃克斯长叹一口气,松开右手,待热烈的血液不再充满他的脸颊后,转头看向身旁的菲奥里,说,“所以我要救你们,而且一定要救他,”他看向躺在一旁的柯里,“我知道,自己无法终结这毫无荣耀的、可憎的战争,但他或许可以,也许只有他可以。” 埃克斯说完后长舒一口气,盯着眼前的地面看了一阵。突然他感觉有些头晕,使劲晃了晃脑袋,用硕大的手掌按住太阳穴,尽力保持清醒。他转过头看向菲奥里,发现她已经倒在地上。 他闻到一股轻微的、特殊的气味,而且越来越强烈,甚至直接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想要起身,但身体并不听使唤,全身肌肉发软,魁伟的身躯向前倒向地面,激起一阵金色的尘土,他伸手想要抓住柯里的黑色巨剑,但只有食指和中指稍微动了两下。 沉重的眼睑迫使他合上双眼,他听到一阵急促的、朦胧的脚步声,随后陷入难以逃脱的黑暗。 第十九章 树精小队 “埃克斯,埃克斯。” 埃克斯仍紧闭着双眼,在黑暗和虚无中听到模糊的声音,那声音仿佛隔着好几道墙壁传来,但能听得出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埃克斯。”声音更清楚了,他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柯里正半蹲着叫他的名字,左手搭在他宽大的右肩上。 由于战士的本能反应,埃克斯将硕大的头颅猛地向后靠,但却撞到身后坚硬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整个建筑都跟着一阵震颤。他用力挤紧双眼,咬紧牙关,露出骇人的牙齿,忍住疼痛没叫出声,用巨大的右手按住后脑枕骨的位置。 柯里站直身子,后退一步说,仿佛是在同自己说话,“很好,大概是清醒了。” 埃克斯抬头看着柯里,发现他的眼睛甚至整个头部都散发出微弱、冰冷的白光,他又看向柯里漏在外面的右手。他猜测这冰冷的、微弱的白光是从柯里整个身体内部发出的,之前与他决斗时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菲奥里被他们带走了。”柯里说,双眼发出冰冷的白光,语气平静,直视着埃克斯的双眼。 “你是谁?”埃克斯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认为眼前的人并不是柯里,而是某种藏在他体内的神秘力量在操控身体。他紧贴着身后的墙壁,绷紧身上硕大的肌肉,咬紧牙齿,用红褐色的眼睛盯着柯里。 柯里仍用发着冰冷白光的双眼直视埃克斯,“你会知道的,如果你能进入圣树。”他略微停顿,“不必有任何敌意,我只是将柯里和你唤醒而已。” 说着,柯里身上和眼睛中冰冷的白光逐渐消散,整个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离所有坚硬的骨骼一般,倒向地面。埃克斯迅速伸出左手想要接住他,但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左手臂传来,他没能接住柯里的身体,并想起自己手臂中的骨骼已被柯里的巨剑击碎。 埃克斯慌忙起身,到柯里身前,左腿跪在地上,弯下魁伟的身子,用硕大的右手将柯里的身体翻过来,“柯里,你还好吗?”他发出浑厚的嗓音。 柯里睁开双眼,随后用手臂支撑地面挣扎着起身,起身后用纯黑的眸子看着埃克斯说,“走吧。” “去哪儿?” “找菲奥里。” 埃克斯有些疑惑,他不确定柯里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按照刚才按个人的话来说,柯里应该不知道现在和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处于昏迷,甚至是半死亡状态才对。 “你是柯里,对吗?”埃克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柯里继续抬着头看向埃克斯的眼睛,他歪斜着脑袋,仿佛同样感到疑惑,沉默片刻,他回答,“是的。”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在你把我们从战场救走的时候开始,一直到菲奥里被他们带走,我都保持着清醒的感知,只是无法醒来,大概是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醒来。” “他们?” “先走吧。”柯里说,在前头走出空旷幽暗的房间,埃克斯跟在他身后。远处的天空已经被即将落下的太阳染成淡淡的橙色,他们已经昏迷有一段时间了。 在菲奥里和埃克斯陷入昏迷时,柯里仍处在那种奇妙的状态,他“看到”了周围发生的一切,仿佛自己的灵魂悬于空中俯视着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体内的另一个发着白光的神秘的人将他们的感官连在一起,让他能听到、看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在埃克斯倒地后,一群高约1米特,只大概到成年人腰间的、外形类似木桩的怪物排着长队进入这栋建筑,他们是这片遗迹的主人——树精。 他们矮胖的身体确实像是将一棵粗壮的大树只截取了最下端,连接地面的那一部分,褐色树桩般的身体下面是四只粗壮但短小的腿脚,走起来整个身体会前后左右,朝各个方向不很剧烈地摇晃,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的身体正面靠下位置有一个很大的缝隙,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嘴,缝隙上下都有锯齿状的牙齿,嘴巴上方没有明显的类似眼睛的部位。 他们在走动时会跟随第一个打头的树精,因为没有眼睛,这样会比较方便,而领队树精会伸出头上细长的树枝探路,像失明的老人用手中的木棍探路一样,不过领队树精的动作要比盲人熟练得多,仿佛他们天生就不需要眼睛。 这个小队一共有7只树精,领队打头,他们排成长队进入埃克斯和菲奥里所在的房间。当时埃克斯刚刚倒下,还听到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 领队停在菲奥里面前,伸出一根细长的枝条用力拍打地面,发出“啪”很响亮的一声,身后的6只小树精立刻停下,站在原地不动。他又伸出细长的枝条,先触碰到最靠近门口的埃克斯,他那细长的枝条仿佛闻到了埃克斯身上浓重的气味,枝条尖端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后整个身体也跟着抖动了几下,仿佛颤抖的感觉从枝条尖端传到了整个身体。领队迅速从埃克斯身上收回枝条,将他撇下。 他又用细长的枝条向右边摸索,碰到柯里,他停顿了一下,也将柯里撇下;最后碰到倒在最里侧的菲奥里,他停顿片刻,突然仿佛手舞足蹈一般开心的跳腾着四只短小的腿,整个身体剧烈地左右晃动。他伸出所有细长有力的枝条捆起菲奥里,把她抬起后放在前两个树精头顶,他们伸出细小的仍长着绿叶的枝条将她固定在头顶,防止掉落。 领队又用细长的枝条将柯里的黑剑和拉瑞斯的巨剑分别放在另外四个树精头顶,他们也伸出细小的长着嫩叶的枝条将巨剑固定。 之后领队回到队列排头,用细长的枝条用力抽打地面两下,随后伸出细长的枝条摸索道路,迈着急促的步子在空旷的房间里绕了一个大圆弧,其他小树精紧凑地跟在他身后,整齐快速地离开房间。 他们出门朝左直走,在这片废墟唯一一条主路尽头,离这里不到一百步的那座最高大的白色五层建筑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响起“啪”很响亮的一声,那是他们的同伴在给这个外出的小队传递位置信号,为他们指引正确的目的地。 树精小队很快便顺利返回了他们的大本营,而柯里也听到了为他们指引方向的声音,借此确定了他们的大致位置。 第二十章 冲突 柯里和埃克斯径直来到主路尽头最高大的建筑前,这座建筑并不像遗迹中其他建筑那样破败,可能是保存最完好的一栋建筑,缺损程度很小,只是左上角有一大块残缺。 他们进入建筑,一楼是一个高大空旷的大厅,占了两层的高度,即使是魁伟的埃克斯在这里也不显得局促。整个大厅呈正方形,长宽各约30步。进门右手边的角落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挡,幕布颜色暗沉,有多处破洞。 八根高大精美的伊卡式立柱,呈两列整齐对称贯穿大厅,支撑着更多垂直交错的木制房梁。阳光从多处窗口进入,整个大厅并不显得特别昏暗。大厅正中央有一个正方体白色花岗岩基座,高度大约1.5米特,略低于柯里肩膀。基座四个侧面刻有金色浮雕,四面内容一样,都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大树,树冠非常茂盛。 基座上是一个约3米特高的白色石雕,从他身上缠绕着的树枝状纹路,还有头顶王冠一般的茂密树枝能看出这是一个树人,而且身份高贵,至少对于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人民来说。 这里不像柯里和埃克斯之前进入的那栋建筑,并不像那里一样地面布满灰尘,而是仿佛有人经常打理,显得甚至有些整洁。四周的墙壁上也绘着同之前那栋建筑类似的彩色壁画,关于树人和牛头人身兽。 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垭口,通向旁边的建筑。除了这些,这间大厅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显得格外空旷,这也导致柯里和埃克斯一进门后便格外留意右手边阴暗的角落处的灰色幕布。 “埃克斯。”柯里进入大厅,快速扫视四周,大致观察了一下情况,随后看了一眼埃克斯后将视线投向阴暗角落幕布所在的位置。 埃克斯心领神会。但由于没有携带武器,他谨慎地迈动脚步缓缓走近灰色幕布,柯里跟在他左后方,不时回头留意身后,防止受到来自背后的袭击。 每向前迈进一步,埃克斯就更加坚信那张破旧的灰色幕布下面一定潜藏着什么生物,他甚至感觉那张幕布在微微颤动。 埃克斯走完最后一步,伸手便能扯开幕布。他转头看向柯里,柯里盯着他的双眼点了一下头。埃克斯回过头,伸出硕大的右手,之前感到的微微颤动似乎停止了。 “砰!”埃克斯还未触碰到灰色幕布,便感到自己被一块巨大的岩石猛烈撞了一下胸口,但并没受到什么严重伤害。他咳嗽一声,退后一大步,用健壮的右手臂护住头部,柯里也退开一步,双腿半弓,手臂护住头部,做出防御姿势。 “埃克斯!”柯里喊道,“退后!” “砰!”还未待埃克斯退出足够的距离,又是一阵连续的响声,几块深褐色的木桩砸向埃克斯和柯里,好在他们及时护住头部,没有受到严重打击。 幕布已经被扯到一旁,隐约能看到几个高度只到柯里腰间的木桩,他们是柯里看到的树精小队,另外还有一个躺倒在一旁的干枯的树干。 树精领队挥舞着有力的枝条,把小树精一个个砸向埃克斯和柯里,但现在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树精。似乎是看到自己的攻击并不奏效,他把最后一枚弹药留在手中,等待埃克斯放下手臂的时机,趁机攻击他脆弱的头部。 埃克斯看穿了树精领队的意图,他放下健壮的右手,露出硕大的头颅和两根巨大的獠牙。树精领队迅速甩动枝条,将最后一个小树精那褐色木桩般的身体砸向埃克斯的头颅。 没有发出同之前一样碰撞的巨大响声,而是一声清脆的、仿佛用斧背敲击空心树干的声音。埃克斯看准时机,用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砸向他的小树精,随后将小树精高举过头顶,看准方向,用力砸向角落里挥舞着细长枝条的树精领队。 领队用有力的枝条挡下埃克斯砸过去的小树精,小树精弹落到右侧地面,埃克斯迅速迈动脚步,一把抓起树精领队的身体,高举在空中,想要把他用力砸向地面。 一时间整个大厅异常喧嚣,场面十分混乱。埃克斯和柯里由于没有武器,加上埃克斯左手受伤,柯里身体极度虚弱,他们只能靠着埃克斯的蛮力和树精们搏斗。埃克斯把树精领队抓在手中,领队极力伸长头顶的枝条,将埃克斯整个手臂用力缠绕起来,甚至几乎缠住了埃克斯的整个头颅。 之前被领队当做弹药投掷的小树精也在大厅里闹了起来,像是提前分工好了似的,其中四只奔向埃克斯,用细小的枝条缠住埃克斯粗壮的小腿,想要把他放倒。另外两只冲向柯里,不断跳跃着,用长着嫩绿树叶的头部撞击柯里。 柯里和埃克斯陷入了困境。柯里只能勉强防御,无法腾出手帮助埃克斯。埃克斯则被树精领队缠住头颅和脖颈,几乎无法呼吸。他仍高举着树精领队,就这么保持了片刻。由于窒息,他开始失去意识,听不到周围发出的喧嚣,撞击声、踩踏地面的声音还有柯里呼喊他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成为打破混乱局面的开端。埃克斯强忍着疼痛举起受伤的、几乎粉碎的左手臂,握紧巨大的拳头,一拳砸向被无数枝条缠绕着的、他自己的脑袋。柯里看到后有一瞬间认为埃克斯发了疯,但骨骼碎裂的剧烈痛感让埃克斯瞬间恢复了部分意识。 而且这一拳起到了不错的效果,似乎给树精领队也带来不小的伤害,由于强烈的疼痛感,他迅速缩回了缠在埃克斯头上的部分枝条。埃克斯猛吸一口气,发出震耳的狂吼,用力握紧树精领队的身体,要将他砸向坚硬的地面,这一下必然能把他砸得粉碎。 “停手吧!”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长者苍老的声音,他撕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停手吧。” 所有树精都立刻停下,不再挥舞着头顶的枝条缠绕埃克斯或蹦跳着撞击柯里的胸膛,埃克斯也没有将手里的树精砸向地面。他们全都停在原地,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仿佛被一阵极寒的冷风冻结。 “尊贵的客人,请别伤害他,别伤害他们。” 小树精和埃克斯手中的树精领队纷纷收起头顶的枝条,埃克斯也将手里的树精放下。树精们纷纷迈着灵巧的步子去到阴暗的角落,折腾了一阵,他们从那里抬出一个看上去有一千岁的树人,他几乎无法动弹,小树精们把他抬到大厅中央的雕像底座旁。这个老树人如果站起来,应该能和埃克斯差不多高,至少需要3个树精才能抬起。 柯里和埃克斯跟着走过去,站在他们对面。 “请原谅这些小家伙们,”年长的树人用听上去快要死去或正在死去的苍老嗓音说,“你们是来寻找自己的同伴的吧,那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女孩。” “她在哪儿?”柯里说,皱起眉头。 “随我来吧。” 第二十一章 进入深渊 老树人伸出干枯的手臂,朝着身下抬着他的三个小树精头顶伸展出3根细长的灰绿色枝条,与他们头顶伸出的细小枝条缠在一起。随后他们仿佛理解了老树人的意思,而且不再需要领队树精打头,便迈开急促的步伐,抬着老树人走到雕像后面的基座旁,柯里和埃克斯紧跟在他们身后。 “艾尔多,带着其他人守在大厅。”他朝树精领队艾尔多说。 艾尔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细长的枝条用力抽打地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随后剩下的三个小树精快速跟在他身后朝门口走去。 “她还活着吗?”埃克斯问,红褐色的双眼中透出的锐利目光紧盯着老树人。 老树人歪过头,看着高大的埃克斯,发出苍老、虚弱的声音,“我们没杀死她,不过,我没法确定。” “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把她带到哪儿了?!”埃克斯几乎喊叫起来,声音甚至有些颤抖,青灰色的脸颊由于血流涌动而涨得通红,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老树人,向前迈了一步。若不是柯里拦下他,很可能又要爆发一阵冲突。 “是我指使的一切,与这些小家伙无关,”老树人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若你想要发泄心中的怒火,这次可以直接冲我来。” 埃克斯发出一声轻蔑的叹息,将硕大的头颅用力扭向右侧。 “埃克斯,我们得先找到她在哪儿?”柯里试图劝解。 “如果这位高大的战士还不想现在就杀死我,那么,请你们站稳了。”老树人说着用干枯的手臂轻轻推了一下雕像后侧基座上的浮雕,他们所在的地面瞬间变得松动,仿佛要崩塌一样颤动了一下。柯里和埃克斯都仿佛受到惊吓般压低重心,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你做了什么?”埃克斯问,皱起眉头,瞪着老树人。 “我们得下去,找你们的同伴。”老树人用苍老的嗓音说,看着埃克斯,“别担心,你们很快就会习惯。” 他们所在的雕像附近的圆形地面开始下降,作为一个圆形平台,雕像底座的四个同样的金色大树形浮雕发出清澈的金色光辉,他们脚下的圆形平台也出现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的图案和符号,这些图案和符号也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 柯里和埃克斯确实很快便习惯了下降的速度和感觉,但他们并不能推断出下降的速度和深度。很快,他们所在的平台开始减速,直到完全停下。 完全停稳后,三个小树精抬着老树人率先离开平台。 “下来吧,就快到了。”老树人对着柯里和埃克斯说。 柯里和埃克斯走下平台。周围很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他们身前十步远有一个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的巨大雕塑,有两米特左右高,差不多到埃克斯宽大的肩膀处。这次不是树人的雕像,更像是一个符号或标志,形状看起来既像一棵树,又像一把法杖。 老树人去到那个雕塑前,用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雕塑下端,他的手掌散发出一阵强烈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仿佛流入雕塑,整个雕塑慢慢变得明亮,发出有金色光辉的强烈光芒,缓缓照亮四周。 他们正处在另一个更大的方形平台上,如果从正上方俯视的话,能看到这个平台大小约二十步长,十五步宽。左右两侧和后侧均被高大整齐的深灰色岩壁围住,上方约十步也是平整的岩壁,他们所在的平台仿佛是在平整的岩壁中掏出了一整个长方体的巨大岩石。 柯里和埃克斯向前走,随着他们一步步前进,眼前的空间也迅速变得宽广,直到他们走到老树人旁边,靠近平台边缘的位置,他们身前现出一个巨大的深渊。 “你们的同伴就在下面,”老树人指了指前方的黑暗深渊,“从这儿下去。”他又指了指平台边缘最中间的位置。 “你在胡说什么?!”埃克斯喊出声,瞪着老树人。 “我在说实话,”老树人语气仍旧平静,转头看向埃克斯,直视着他瞪大的红褐色双眼,“即便你说要杀了我,我也只能这么说。” “下面关着什么?为什么把菲奥里扔下去?”柯里问。 “我不知道,”老树人说,转向柯里,“只是卡利特子民最后的仪式,我只能说这么多。” “关着你们的王?那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柯里做出猜测,并没有十足把握,但他觉得有这种可能,而且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 “谁告诉你的?”老树人盯着柯里,表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也曾做出同你一样的猜测,但没法证实。我只知道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而且当它巨大的吼声震彻大地时,我们就要为它献上一个活着的祭品。” “至于你们的同伴,菲奥里是吗?”老树人说,看向脚下的深渊,“我们将她从这里扔下去,顺着这里。”他说着指了指一个连接平台边缘的半圆形石制滑梯。 “什么时候?”柯里问,顺着老树人指的方向看去。 “你们来之前不久。” “当时她醒了吗?” “没有,”老树人回答,看向柯里,“通常药剂的效力要持续很久,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醒来的。” “把她扔下去后,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老树人有些疑惑的问。 “她落地的声音。”柯里看了一眼老树人的眼睛说,“如果你们的祭品不是献给深渊,而是献给某个活着的生物,那它起码得有个地方落脚,不是吗?” “我们将祭品投放下去,就会立刻离开,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 “你们之间有人下去过吗?如果你想证实自己的猜想,为什么不自己下去呢?”柯里问,并没有一丝轻蔑或嘲讽,语气听起来非常严肃认真。 老树人起先有些诧异的看着柯里,随后说道,“曾经有一位勇敢的树人战士,名叫伊刻洛斯,手持锋利的大剑和厚重的盾牌进入深渊,之后再也没出来,那还是千年前的传说。” “至于我,”老树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勇气,而且我是最后一个能完成仪式的卡利特遗民了。” “如你所见,”他继续说,看着柯里,“剩下的只有几个矮小的树精了,他们甚至没有眼睛,如果没有我给的指引,他们甚至会在一次外出后永远走失。”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献上祭品,”埃克斯说,皱着眉头,看向老树人,仿佛在质问他,“你们的王朝都已经覆灭了,剩下最后几个遗民,还要伤害其他无辜的生命?” “这是我的使命。”老树人说,不再补充。 埃克斯轻蔑地一笑,转向柯里,“怎么,要下去吗?” 柯里用纯黑的眸子看向埃克斯,仿佛在问,“你会下去吗?” 埃克斯沉默片刻后转向老树人,“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说完后,他走向平台边缘,准备进入石制滑梯。 柯里一把拉住埃克斯结实的右手臂,“等下。” “等什么,”埃克斯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等了足够久,如果他没说谎,菲奥里就在下面。要么下去,要么转身离开,就这么简单。” “埃克斯,冷静一点儿,我们得先确认下面不是无底的深渊。” “怎么确认,只能下去看看。” 柯里走到埃克斯身旁,脱下厚重的黑色金属胸甲,扔进半圆形石制滑梯。沉重的胸甲顺着滑梯向下滑落,发出连续的琅琅响,在这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回响。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越往下声音越轻微,在他们快要听不到响声时,声音突然消失,但紧接着发出一声沉重的轻微响声,之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下去吧,”柯里看了一眼埃克斯,“跟在我身后。”说完,柯里便伸出脚要进入滑梯。 “等一下!”老树人突然发出苍老的声音,“请等一下。” 柯里退回平台,和埃克斯一同转向老树人。 “拿着这个,”老树人伸长干枯的右手臂,将一片干枯的金色树叶递给柯里,“但愿能帮到你。” “谢谢。”柯里接过金色树叶后说,同埃克斯转过身,面向深渊。 “至少让我先下去,”埃克斯说,“若下面真有另一个空间,你在前面,可能会被我压死。”埃克斯笑了笑,他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滑梯两侧,踏进石制滑梯,松开双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空间中。 柯里跟在他身后下去。 “祝你好运,预言中的人,黑眸子的战士。”说着他驱使身下的小树精离开,“我的使命终于结束了。”他发出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口气,仿佛终于如释重负。 老树人伸出干枯的手臂,朝着身下抬着他的三个小树精头顶伸展出3根细长的灰绿色枝条,与他们头顶伸出的细小枝条缠在一起。随后他们仿佛理解了老树人的意思,而且不再需要领队树精打头,便迈开急促的步伐,抬着老树人走到雕像后面的基座旁,柯里和埃克斯紧跟在他们身后。 “艾尔多,带着其他人守在大厅。”他朝树精领队艾尔多说。 艾尔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细长的枝条用力抽打地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随后剩下的三个小树精快速跟在他身后朝门口走去。 “她还活着吗?”埃克斯问,红褐色的双眼中透出的锐利目光紧盯着老树人。 老树人歪过头,看着高大的埃克斯,发出苍老、虚弱的声音,“我们没杀死她,不过,我没法确定。” “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把她带到哪儿了?!”埃克斯几乎喊叫起来,声音甚至有些颤抖,青灰色的脸颊由于血流涌动而涨得通红,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老树人,向前迈了一步。若不是柯里拦下他,很可能又要爆发一阵冲突。 “是我指使的一切,与这些小家伙无关,”老树人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若你想要发泄心中的怒火,这次可以直接冲我来。” 埃克斯发出一声轻蔑的叹息,将硕大的头颅用力扭向右侧。 “埃克斯,我们得先找到她在哪儿?”柯里试图劝解。 “如果这位高大的战士还不想现在就杀死我,那么,请你们站稳了。”老树人说着用干枯的手臂轻轻推了一下雕像后侧基座上的浮雕,他们所在的地面瞬间变得松动,仿佛要崩塌一样颤动了一下。柯里和埃克斯都仿佛受到惊吓般压低重心,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你做了什么?”埃克斯问,皱起眉头,瞪着老树人。 “我们得下去,找你们的同伴。”老树人用苍老的嗓音说,看着埃克斯,“别担心,你们很快就会习惯。” 他们所在的雕像附近的圆形地面开始下降,作为一个圆形平台,雕像底座的四个同样的金色大树形浮雕发出清澈的金色光辉,他们脚下的圆形平台也出现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的图案和符号,这些图案和符号也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 柯里和埃克斯确实很快便习惯了下降的速度和感觉,但他们并不能推断出下降的速度和深度。很快,他们所在的平台开始减速,直到完全停下。 完全停稳后,三个小树精抬着老树人率先离开平台。 “下来吧,就快到了。”老树人对着柯里和埃克斯说。 柯里和埃克斯走下平台。周围很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他们身前十步远有一个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的巨大雕塑,有两米特左右高,差不多到埃克斯宽大的肩膀处。这次不是树人的雕像,更像是一个符号或标志,形状看起来既像一棵树,又像一把法杖。 老树人去到那个雕塑前,用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雕塑下端,他的手掌散发出一阵强烈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仿佛流入雕塑,整个雕塑慢慢变得明亮,发出有金色光辉的强烈光芒,缓缓照亮四周。 他们正处在另一个更大的方形平台上,如果从正上方俯视的话,能看到这个平台大小约二十步长,十五步宽。左右两侧和后侧均被高大整齐的深灰色岩壁围住,上方约十步也是平整的岩壁,他们所在的平台仿佛是在平整的岩壁中掏出了一整个长方体的巨大岩石。 柯里和埃克斯向前走,随着他们一步步前进,眼前的空间也迅速变得宽广,直到他们走到老树人旁边,靠近平台边缘的位置,他们身前现出一个巨大的深渊。 “你们的同伴就在下面,”老树人指了指前方的黑暗深渊,“从这儿下去。”他又指了指平台边缘最中间的位置。 “你在胡说什么?!”埃克斯喊出声,瞪着老树人。 “我在说实话,”老树人语气仍旧平静,转头看向埃克斯,直视着他瞪大的红褐色双眼,“即便你说要杀了我,我也只能这么说。” “下面关着什么?为什么把菲奥里扔下去?”柯里问。 “我不知道,”老树人说,转向柯里,“只是卡利特子民最后的仪式,我只能说这么多。” “关着你们的王?那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柯里做出猜测,并没有十足把握,但他觉得有这种可能,而且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 “谁告诉你的?”老树人盯着柯里,表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也曾做出同你一样的猜测,但没法证实。我只知道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而且当它巨大的吼声震彻大地时,我们就要为它献上一个活着的祭品。” “至于你们的同伴,菲奥里是吗?”老树人说,看向脚下的深渊,“我们将她从这里扔下去,顺着这里。”他说着指了指一个连接平台边缘的半圆形石制滑梯。 “什么时候?”柯里问,顺着老树人指的方向看去。 “你们来之前不久。” “当时她醒了吗?” “没有,”老树人回答,看向柯里,“通常药剂的效力要持续很久,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醒来的。” “把她扔下去后,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老树人有些疑惑的问。 “她落地的声音。”柯里看了一眼老树人的眼睛说,“如果你们的祭品不是献给深渊,而是献给某个活着的生物,那它起码得有个地方落脚,不是吗?” “我们将祭品投放下去,就会立刻离开,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 “你们之间有人下去过吗?如果你想证实自己的猜想,为什么不自己下去呢?”柯里问,并没有一丝轻蔑或嘲讽,语气听起来非常严肃认真。 老树人起先有些诧异的看着柯里,随后说道,“曾经有一位勇敢的树人战士,名叫伊刻洛斯,手持锋利的大剑和厚重的盾牌进入深渊,之后再也没出来,那还是千年前的传说。” “至于我,”老树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勇气,而且我是最后一个能完成仪式的卡利特遗民了。” “如你所见,”他继续说,看着柯里,“剩下的只有几个矮小的树精了,他们甚至没有眼睛,如果没有我给的指引,他们甚至会在一次外出后永远走失。”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献上祭品,”埃克斯说,皱着眉头,看向老树人,仿佛在质问他,“你们的王朝都已经覆灭了,剩下最后几个遗民,还要伤害其他无辜的生命?” “这是我的使命。”老树人说,不再补充。 埃克斯轻蔑地一笑,转向柯里,“怎么,要下去吗?” 柯里用纯黑的眸子看向埃克斯,仿佛在问,“你会下去吗?” 埃克斯沉默片刻后转向老树人,“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说完后,他走向平台边缘,准备进入石制滑梯。 柯里一把拉住埃克斯结实的右手臂,“等下。” “等什么,”埃克斯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等了足够久,如果他没说谎,菲奥里就在下面。要么下去,要么转身离开,就这么简单。” “埃克斯,冷静一点儿,我们得先确认下面不是无底的深渊。” “怎么确认,只能下去看看。” 柯里走到埃克斯身旁,脱下厚重的黑色金属胸甲,扔进半圆形石制滑梯。沉重的胸甲顺着滑梯向下滑落,发出连续的琅琅响,在这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回响。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越往下声音越轻微,在他们快要听不到响声时,声音突然消失,但紧接着发出一声沉重的轻微响声,之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下去吧,”柯里看了一眼埃克斯,“跟在我身后。”说完,柯里便伸出脚要进入滑梯。 “等一下!”老树人突然发出苍老的声音,“请等一下。” 柯里退回平台,和埃克斯一同转向老树人。 “拿着这个,”老树人伸长干枯的右手臂,将一片干枯的金色树叶递给柯里,“但愿能帮到你。” “谢谢。”柯里接过金色树叶后说,同埃克斯转过身,面向深渊。 “至少让我先下去,”埃克斯说,“若下面真有另一个空间,你在前面,可能会被我压死。”埃克斯笑了笑,他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滑梯两侧,踏进石制滑梯,松开双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空间中。 柯里跟在他身后下去。 “祝你好运,预言中的人,黑眸子的战士。”说着他驱使身下的小树精离开,“我的使命终于结束了。”他发出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口气,仿佛终于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