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拨千斤》 1. 第 1 章 楔子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时值南北割据,天下两分。北方晏国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将星殷盛。南边昭国,偏安一隅,商贸繁盛,举国安乐。 北晏玄武年间,南境边线突发冲突,彼时驻守在边城月垣的戍边大将定国公范泓带兵全力对战南昭边境花都的守军。双方对峙数十日,皆有援军赶至支援,最终以晏国边城月垣所属的南州军政司马林翰为首的援军斩杀南昭驸马宋函,北晏大获全胜并占领南昭一城花都为终。 彼时南昭的援军统帅驸马宋函正与其妻长公主姜嫄互生龃龉,其红颜知己,来自教坊司的伶人妙音知晓其中因由,一时脑热便拐带了长公主与宋函的独女,自出生起便被敕封为颂安公主的四岁女娃姜玱仪,尾随宋函大军来到了南昭北部边境。 女子不宜随军,妙音也不想在此关头给宋函惹麻烦,就带着一位车夫和三两婢女,女扮男装跟在大军后面,心中畅想着若是这次宋函立功,说不准能给她赎身。她跟宋函两情相悦,感情甚笃。宋函不是出不起给她赎身的钱,只是中间有长公主压着。 宋家世代书香门第,曾出过几位大儒,十分看重名誉。只要长公主不让宋函为她赎身,妙音就得一直待在教坊司。试问一个清白的书香世家,怎能容许整日流连欢场的子弟存在。即使长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大度,宋家老爷子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是以妙音和宋函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她期盼着这次宋函大获全胜,要个赏赐,把她从教坊司里接出来,哪怕养在外面也好。 妙音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有南昭第一美男子之名的宋函,会如此不堪一击,轻易的就被敌方杀死了。听闻噩耗,她登时嚎啕大哭,凄怆非常,当即就取了匕首,想要追随心上人而去,幸被贴身婢女小翠拦下。 一想到昔日盛京城里芝兰玉树令众女心向往之的翩翩美公子,被大刀砍杀得面目全非,被马蹄践踏成血污肉泥,妙音的心便也如宋函的残躯那般,宛若刀绞,痛得失去知觉,只想要一死了之。 既被阻挠,没能死成,妙音一刻都不愿耽误,她想见宋函,想着自己快些赶到,兴许还能再看他一眼。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帮他收个全尸。 靠着这点儿念想,妙音放下刀匕后,就拉起身旁的婢女小翠,出门驱使车夫,几人乘马车赶赴边线战场。 至于随行而来的其余人,妙音已经无心顾及了。 宋函的死,改变的不止是妙音一个人的人生。南昭北境的边防军亦因援军主将宋函的身死而士气大减,边城花都速即大乱。 在妙音几人停居的,距战场数里之遥的花都城北部的一个小村庄内,家家户户都在打包行囊。因着此地是离战场最近的村子,前线的消息传的最快,但此地也是最危险的,北晏人打过来,首先被抢掠殃及的,就是他们。所以这里的人,鲜少有留下不动的。 有马匹的人家就绑上马车,携家乘车南逃。没有的,只能徒步南行。粉雕玉琢的颂安公主姜玱仪正看着妙音的婢女秀禾收拾行装。小公主不认得这些人,也不明白她们为何要抓自己来这个鬼地方。然而一路上,她哭也哭过了,闹也闹够了,已经晓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娘亲了,就只好老老实实的任凭她们安排了。 北上的路上,都是秀禾在照料小公主。妙音丢下她们不管后,秀禾也没有束手待毙,她揽了些金银细软,带上了干粮清水,领着小公主,跟随村民们一道逃命。 马车被妙音她们驾走了,秀禾只能带着小公主走路。她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经历过战乱,只是曾经听说过,先代有战胜军队屠城的事,且村子这边也有此传言。虽然最终战果如何还未可知,但离开花都南下一定是最为稳妥的。所以秀禾的目标,便是出城,往南走。 于关乎性命的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主仆尊卑,就算公主的小短腿跟不上自己的步伐,秀禾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更没有抱着公主走的想法。她满心满脑都是走快些,再快些,前线的将士们挺住,千万别让晏国人打进来。同时还不忘做最坏的打算,若是花都失守,北晏军队残暴,她又该如何活命。 出发的时候还不到午时,走了两三个时辰,到了花都城主干道这里,不仅小公主走不动了,秀禾也累得够呛。不过街上的景象让她心惊,不敢停歇。在这座城最为宽阔的道路上,狼藉一片,军民乱窜,不乏兵刃相向,打砸劫掠。看样子,像是北部的晏军已经渗透进来了。 这边是全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多的是豪商巨贾,名家大族,身外之物繁杂庞冗,不比小村子里的贫民,随便拾掇拾掇就可举家迁移。是以城中居民,或仓促之间整收行装辎重,全家老小携贵重什物弃屋而逃,奔赴南下,继续做南昭子民。或选择关门闭户,留在原地,守着原来的家,哪怕战乱平息之后归属他国。 四岁的小公主实在走不动了,双腿软软地拖在地上,秀禾也已疲于奔走,没有多余的气力再拉一个孩子。且若因为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孩而误了性命,那可真不值当。 她只是个奴婢,从出生起,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活命,她与云顶之上的皇亲贵胄毫无干系。这里乱成这个样子,她一个人行路轻便得多,眼下这位贵人于她只是累赘。况且公主是妙音掳走的,也是妙音急赴边境战场而丢下的,与她无关。 秀禾不想做冤大头。 权衡之下,她心中有了决断。 好歹主仆一场,且小公主的父亲宋函美姿容,仪甚伟,还被冠以南昭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可纵使如此,宋函亦脾性温良,礼待下人,并无骄矜傲慢之姿,嚣张跋扈之态。秀禾虽为教坊司里的奴婢,身份卑微,与宋函有着云泥之别,却也不曾遭其苛待为难。 念及此,秀禾便做了件善事。她拖曳着气喘吁吁的小公主来到路边,避开了推搡逃命的人群,让其免于被踩踏。秀禾也趁机歇一歇,从包裹里拿出了两个馒头,跟小公主一人一个。 两人就这样,坐在街边人少的空地上啃起了馒头。 秀禾目光不时瞄一眼身畔的小公主。娇贵的面庞,小小的个头儿。即便被从顶顶尊贵的驸马府中掳走,一路奔波,风餐外宿,也依然是靡颜腻理,雪肤灿眸。虽狼狈,却不掩玉面风华。 可惜了,自己只能陪她到这里了。 秀禾不再看身旁的小人儿,免得心软。她站起身,望向依旧宽阔却杂乱不堪的街道,盯着一张张慌乱的疲惫的脸,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忽然,秀禾注意到,在这些急于奔命的人流当中,有一位特殊的存在。 于她所在位置的斜对面,不远处,站着个样貌出众的少年人,似乎也正望向她这边。 少年身形颀长,稳立如松,与惊慌失措扎堆逃窜的民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且因其身高甚伟,近旁的混乱狼藉也并未将他那张苍眉幽目端美绝伦的面庞给遮住。 仙姿佚貌,仪表堂堂。因为年少,带着些许清冽锐气,俊得锋利。样貌气度不同于南昭第一美男子宋函,却也不逊于宋函。 他着淡色青裳,袖口收紧,利落规整,只是常服,可又不像,反正不是她所熟悉的昭国的男子服样制式,那就极有可能是北晏人。 秀禾虽然出身不好,可从小长在教坊司那种地方,见的都是云端上的贵人,自有识人辨物的眼力。且不说对面少年的仪表气度,就在如此人荒马乱的当口,这人还能端肃沉静的站在街边,安之若素,可见他并不忧心自己的安危,身份定然是非同一般。 吃完了馒头,秀禾正欲撇下小公主独自逃离。此时见到这少年,内心瞬时生出了丝犹疑。 若此人是南昭人,那她道出小公主的身份,他大抵会帮助她们离开,回去定能够领功受赏。如果是北晏人,那就说明晏军几乎要占领花都了,宋函和南昭长公主的女儿,应该会有利用价值,她可以用来邀功保命。 无论如何,她似乎都可以暂时安全,不必如此费心劳力。 然而,秀禾念头方起,就被一声急迫又熟悉的吆喝打断了。 “妹子!秀禾!秀禾!秀禾!妹子!走啊!” 秀禾回过神来,循声望去,是她和妙音几人所住村屋的邻居王四水在叫她。这人家中只有一老母,为了打探消息,她每天都会往他们家送一些从盛京里带来的吃食,王家母子都很喜欢她。 此时王四水正赶着马车,挤在乌泱泱的人流中。 “晏国人已经打进来了,听说会屠城的!快走啊!” 王四水的声音洪亮且急切,又朝着秀禾伸出了黝黑有力的手臂。秀禾哪还有时间思虑,她没再犹豫,偏头看了眼一旁的小女娃,边疾步走向王四水边问道:“还能再加一人吗?” “不可!车里是我娘和行李,你跟我坐外边,刚刚够用。” 王四水说完,秀禾已经就着他的手,跳上了车辕,没再回头。 无法掌控的命运,便是如此。在平凡的一天,不经意的一瞬,就有无数可能。最终走向如何,全凭他人一念之间。 眼看秀禾走远,公主小人儿艰难地爬起身,拿着大半个馒头踉踉跄跄就奔了过去。可她毕竟是个小娃娃,加之先前走了太多路,没两步就跌在了地上。手里馒头自然也没有护住,摔了出去。 街对面的白娣看了直摇头。 “啧啧,这是哪家的小姐啊,真可怜。” 逢此乱局,民生无序,尊卑倒反,只能被婢子遗弃,自生自灭。 北晏军已经攻下了这里,初入他国领地,白娣想看看这座城原本的样子,这才求着李琮栖出来。 他是细作暗子出身,本就心肠冷硬,又因为这边都是南昭人,便更加作壁上观,漠然 2. 第 2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中秋刚过,晏国都城荧州天高云淡,清风送爽,桂子飘香。 这日,戌时将至,拾月穿着新买的麻布圆领袍,宛若一个纤细清俊的少年,从京都的成衣铺子南风阁中走出。她的肩上背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刚换下来的沾了血的脏衣裳。 她站在成衣铺外面左右看看,心内七上八落,惴惴不安,却也不得不迈开步子,再去附近食肆买些吃食。单单换件衣衫是不够的,她刚刚在歌舞坊长升殿的后院误伤了人,现已从现场逃离,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能备些东西,出城避祸。 作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寄居在林家,能够吃饱穿暖有个安身之所就满足了。纵使林家人对她好,拾月也有自己的分寸。她们送她东西,她会率先拒绝,若拒绝不了,便就收好,放在镜匣里。像是比较适用的发钗金簪,她在府里的时候会戴。如扮作男子外出,就用那支不值钱的银簪子。 这次出门前,哪曾料想会有如此不堪境遇,压根没带什么贵重的饰物。现在买东西的钱,还是刚刚当掉了匕首上的宝石换来的。匕首是三皇子的东西,应该很值钱。不过因着是凶器,她没敢冒险,只是抠掉了匕柄上的宝石,换了十两银子。 拾月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来到宽阔热闹的街市上,目光小心翼翼地寻着街边的食肆饭馆,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待瞅见一家客栈,驻足想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她想要买些烧饼,外加一个水囊,在柜台上连写字带比划,店伙计终于看懂了,收了她一两银子。拾月平时甚少出门,没怎么花过钱,也不清楚城内物价,更无可奈何的是,她不会讲话,是个哑巴。 看店伙计笑眯眯的样子,拾月觉着这是买贵了,可她没有讨价还价的本事,只能认了。 “小哥,赶夜路啊?”店伙计把东西给她后,随口问了一嘴。 “这么晚了,是有急事儿吗?” 拾月闻言,心跳如鼓擂,忙用力点了点头,也没敢再看店伙计,拿起东西就离开了。来到街上,找准城门的方向,走了老远才卸下包裹,把烧饼装了进去。得亏自己是个哑巴,不用答话,不然指不定露出什么马脚呢。 街上一切如旧,万家灯火,秩序井然。没有官兵出现,也没有百姓议论长升殿刺客的事儿,拾月松了口气,这也正如她所料。她之所以犯了事还敢上街,赌的就是即便伤者被发现,有人去报官,官府第一时间也是封锁长升殿,而不是冒然搜捕全城,惊动城中百姓。 拾月稍稍放缓脚步,边走边左顾右看。眼下银子已快用光了,加上出门前带的,只剩下三两多。事发突然,她意乱心忙,一时也想不出还缺什么,只得边走边看,总能发现需要的。 这不,经过一家书砚斋,拾月便想起自己方才买这几样东西费了多大的劲儿。又是比划又是在案上写字,指尖都快磨破了。以后出了城,还不知道遇上什么人,他们有无耐心看她比划。反正备着点笔墨总没错,关键时刻以防自己吃上哑巴亏。 思及此,拾月踏进了书砚斋。因着心虚焦灼,额头上已经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渍,可她不敢擦。 出门前,拾月颇花了些心思在面上涂了黑粉,还描黑了眉毛,仔细做了男子妆扮。万一掌控不好力度,擦得过了,露出原本雪白的肤色,可不得引人注意了。就算夜晚的烛光不及白日显亮看得清楚,拾月也不敢冒这个险。 所幸书砚斋的物品摆放的规矩齐整,一目了然,她只消用手指一指,掌柜便就明白了。 很快,拾月花了一两多银子买了最便宜的笔墨笺纸。出门后,又拐去了脂粉铺子,买了盒螺子黛,用来易容。 备完这些东西,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她该出城了。 拾月深深地呼出口气,步伐坚定,径直走向了城门的方向。待到了城门口,才堪堪回了下头。不过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决然地离开了。 刺伤了人又不想负责,今后她就是逃犯了。 她犯了罪,以命相抵不要紧,就怕因她之过,牵连林家。 林家养了她十年,林夫人和云瑶待她恩深情重,她不能害了她们。 长升殿所在的这条街巷,名为乐游坊,其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餐宴娱乐之所。每到夜晚华灯初上,就会变成纸醉金迷的琉璃世界,让人深陷其中流连忘返。其中以歌舞伎馆长升殿与其对面街上的青楼沉芳苑最具规模最为奢华,来客无不是达官显贵名商巨贾。 沉芳苑是正儿八经的青楼,不仅做皮肉生意,亦有歌舞助兴,其中不乏才艺双绝的貌美名伶。后来在沉芳苑的隔壁,又起了家男伎馆,名为须眉园。规模虽不如长升殿和沉芳苑,却也声名在外。 据传须眉园与沉芳苑幕后是一个老板,那些想去须眉园尝鲜的,有碍于脸面不好直入的客人,便会通过沉芳苑的侧门而进。所以,大家都默认了须眉园与沉芳苑是一家。 长升殿里的女子向来以贵洁文雅自居,凭借舞乐实力揽客,时常明嘲暗贬对面做皮肉生意的沉芳苑。此次搞男倌人的活动,大有与沉芳苑叫板竞争的意味。来客也并不全是好男风之人,看热闹的更多。 晏国虽没有明令禁止男伎,但太祖皇帝尚武,登基之后曾对前朝后宫的男宠伶倌赶尽杀绝,故此民间多年以来一直不敢开设男风场所。 太祖仙故后,又经三代帝王,人寿年丰天平地安,世风日渐松宽。京都众人早就好奇须眉园了,想知道男人能妩媚成什么样子。长升殿搞了这样一场活动,那些担心跌份儿不曾光顾过男伎馆的风月场众人,当然蠢蠢欲动。如今这般,岂能错过。 此时,长升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人声鼎沸,宾客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小倌人身上。每当小倌人眼波流转,腰肢舞动,表演到暧昧动情处时,四周的吁声便会此起彼伏,不可名状 3. 第 3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荧州城内亥末起行宵禁,子时刚过,叶飞惊回到承王府。李琮栖在书房,正看着一张舆图。 叶飞惊敲门进入,禀告道:“王爷,皆以办妥。” 李琮栖头也未抬,问道:“今夜大理寺谁当职?” 叶飞惊:“少卿聂俞川。” “凶犯如何了,是劫法场的那位么?” 李琮栖随口一问,有些心不在焉,他觉得肯定不是。 叶飞惊略一蹙眉,回道:“那人现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行事甚为可疑!” “此人杀完人后没有立即逃出城,而是去当铺当了块玉石……”叶飞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墨绿色的玉石,交与李琮栖。 随即又从腰间抽出张对折的纸笺,摊开开始念道:“当完了玉石,他去买了身新衣,干粮,笔墨笺纸,还去了脂粉铺子买了眉粉。鬼鬼祟祟的,拖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出城!” 李琮栖目光凉凉地瞟了眼面前的玉石,这玩意儿王府的库房里有的是。他自小离京,在南境军中呆了八年,回来后又被囚于法国寺三载,皇兄登基不久又去西境守了两年,三个月前才回来。对这些奇珍异宝,自是没空了解太多。反正到他手里的,都是最好的,他只需挑自己喜欢的来用。 叶飞惊适时补充道:“这块玉石他当了十两银子。不过小伍去赎的时候,掌柜的要五十两,说这是西梁那边才有的稀罕之物。” “西梁?”李琮栖略一挑眉,拿起了玉石,翻过面来一看,道,“这只是个装饰。” “对了,小伍说那人是个哑巴,去买东西的时候都是用手比划的,不过不聋。” 叶飞惊忽地生出了个想法,“有没有可能是西梁人,只会讲他们那边的方言,所以才装哑巴。” “身上没钱还去南风阁买了件十两银子的衣裳,一块稀世宝石就当了十两银子……” “她怕是不清楚晏国的物价!” “会不会是西梁贼人还未死心,想要以此来引战南昭和大晏,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琮栖才从西境回来不久,在那边守的就是御防西梁的塔门关。两年间,他把西梁军收拾的服服帖帖,对西梁人的脾性,也了解得很。这种迂回的短期内收不着好处的方式,不会是西梁人的手笔。 不过叶飞惊絮叨了半天,他便也听其自然,不置可否。只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个人,大理寺卿薛展。 这人喜好编故事,写的戏文绘声绘色。万变不离其宗,其断案的方法也不过如此。由一点点线索,串联假设出所有可能,然后一一去验证。 也不知这回的案子,薛展能给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 日上三竿,拾月方才转醒。昨晚出城后,先是经过了一所破庙,她靠近后听到里面传出了人声,就赶忙跑远了。之后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终于又瞧见了一间破屋。月上中天,她悄悄靠近,幸好,此处破屋内无人,她便进去,在这里落了脚。得以停歇,拾月也没矫情,捡了块木板垫着,就靠着破窗下的坎墙睡着了。 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脚走的生疼,脚后跟应该都磨破了。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醒来后,她便拧开水囊喝了几口,之后扯开怀里的包裹,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颠了颠,倒是不轻,不过不是银子的重量,都是烧饼。 京都南风阁的衣裳太贵了,她买了件最便宜的圆领麻衣袍子,竟然也要十两银子。故此,旧衣服脱下来也放进了包裹里,没扔。 睡足吃饱后,拾月才有些后知后觉,是不是自己当时形容猥琐又没有讲话,是以当铺伙计骗了她。堂堂三皇子送的礼物,就算只是一颗用以装饰的宝石,也不能就值十两银子,一件普通麻布衣裳的钱吧。 然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为了活下去,今后只能多加注意,精打细算。在林府,她极少出门,日常用度都由侍女帮忙置办,也用不上银子。仅有的一点钱,还是云瑶给她的。 现在手里只剩下一些铜钱。她要用这点钱,多坚持些天。以她的食量,一顿一个烧饼足够了,实在不行,一天一个烧饼,包裹里的这些,够她吃上几天的。至于住的地方,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年前,她孤零零的躺在晏国南地南州城林府门外的石阶上,沉沉睡着。林家门房发现了她,报与夫人,她便被领进了府里。那时的她看起来有四五岁大,漂亮可人,骨体康健,可却不能言语,也不会站立行走,面上呆滞痴騃,似乎心智不全,是个傻子。林夫人王氏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可惜大夫也瞧不出什么来。 王氏见她相美而钝拙,恐落入坏人之手人生凄惨,就留她住在了府里。同时交代仆役们留意些,城中有无人家走失女童,然却一直无果。 彼时林家家主林翰正在南州司马任上,逢南境争端,晏昭两国起战,林翰带南州驻兵驰援边军,上阵御敌。后北晏军队大获全胜,攻占了南昭边城花都,其中以林翰功劳最大,是他斩杀了南昭主将宋函,使得对方军士人心惶惶,自乱阵脚,不战而退,轻易败下阵来。战报上表朝廷,没多久,林翰就被先皇玄武帝宣召入京,加官赐府,拜二品禁军将军,荣耀一时。 拾月也因林翰的调任,随林家人一起离开南州,来到了都城荧州。至此,她彻底在林家安顿了下来。而她的生辰,就定在了初入林府的那天。至于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过往一切皆是空白,她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待在林家。 后来林翰在一次秋猎中不慎坠马,新伤加旧疾,居家休养半年之久,右腿还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期间朝局不稳,外患频发,林翰便主动请辞了在禁军中的差事。先帝念其护国有功,又恰逢礼部侍郎位置空悬,就让他补了上去。因是文职,又不涉党争,所以即使皇权更迭变换林翰亦安然无恙。 这些都是懂事后云瑶说与她听的。 云瑶是林翰的长女,为人率直爽朗。林夫人收留拾月,把她交由府内侍婢照看,云瑶恐下人不能尽心,搬到京城后,就让拾月住进了自己的院子里,由她亲自关照。并说服母亲,对外称拾月是林夫人的远房亲戚。 这个身份其实无甚重要,哪怕说拾月是伴读丫头也行。林家家规森严,林翰不许云瑶出门抛头露面。林翰为官亦低调,不善结交,家中极少来外人。即便是少有的几次设宴招待官场同僚,也无须拾月露面。既没有机会见到外人,又何需身份呢。 至于年纪,初入林府时,大家看她的身高模样,估摸着应该有四五岁。林家长女云瑶七岁,次子昊锦二岁,林夫人和家中奶娘商议了下,因她短智,就当四岁了。而拾月这个名字,则是云瑶给取的。她出现在林家时,正值十月份,恰拾月二字还有拾到月亮的意思,她便就叫了这个名字。 逢年过节,云瑶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之时,还会向佛祖许愿祈福,希望拾月快快好起来。来京之后,林夫人也找了京中的郎中给拾月瞧病,同样诊不出症结所在。不过在云瑶的悉心照料下,入府的半年后,拾月就会走路了。所以云瑶觉得,她是会完全好起来的。 随着时间推移,拾月在林府待了三四年后,果然不再傻了。行走稳健,能跑会跳。乃至后来,林夫人请夫子和教习师父过府,与子女传道授课,拾月也在受教之列。 起初她是跟小少爷昊锦一起学些浅显的开蒙识字,由于记忆了得,没多久便跟上了云瑶,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只是一直没能开口说话,沟通全靠手来比划,依然是个哑巴。 拾月虽在林府过得惬意,但林家这些年也不是那么安生的。林翰除了原配夫人王氏外,还纳了位姨娘,名叫殷妙。 说来也巧,这位姨娘是跟拾月同年同月进府的。 她们的初次见面,还发生了件趣事。彼时她因为不会走路,经常在地上摸爬打滚。殷妙一个双十年纪的女子,初见拾月,竟被唬的浑身震颤,瘫倒在地。目睹此事的侍女说她并没有撞到殷妙,是殷妙自己倒在地上的。至于那时情形到底如何,拾月可没有印象,这些都是后来从家仆口中听到的。 林翰把殷妙带回家中之初,说她是因战争失去亲人的孤女,他怜她孤苦无依便收留了做婢。然而实际上,两人在林夫人王氏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因为殷妙有了身孕瞒不住了,才说与王氏知晓。 纵使林夫人再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也不可能容忍丈夫欺瞒自己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且殷妙风姿绰约能言善道,不仅会讨林翰欢心,对府中的仆婢也都和颜悦色。看在林夫人眼里,这人就是故意出现,来针对自己的。 殷妙进府之前,王氏与林翰伉俪情深。四口之家,温馨和睦,父慈子孝。 4. 第 4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转眼间又行了好几里路,脚趾头脚后跟处磨出的水泡起了又破,拾月疼得龇牙咧嘴,终于看到了一座小小的尼姑庵。她喜出望外,踽踽上前,握住门环叩门,却被泼了盆冷水。还没来得及拿出带字的笺纸,前来开门的姑子就厉声与她讲道:“不可投宿!” 拾月不能言语,无法嘴甜奉承,卖惨乞怜,当下又身心俱疲,连带着情绪不佳,便就没有强求。反正庵外墙边有大片的空地,她可以在此过夜,足矣。 夜间温低,风大,拾月倚赖着内心的安稳抵御着身体的不适。这边偏僻,鲜少有人经过,就算碰上坏人,也可以拍门寻求援手,或是直接翻墙躲进里面去。一墙之隔,里面有人,就算姑子没有那么心善,出家之人总归不会主动害人吧。 风餐露宿了一天,拾月实在是太累了。多年来她甚少出林府,哪里走过这么多路,也不知明天的腿脚还能不能利索。 她打开包裹,取出昨日穿的那件衣裳铺在地上,又把包裹叠了叠放在衣衫上当枕头,随后躺倒。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心中嫌弃这件沾染了他人血迹的袍子,但比起遭凉受罪,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生活在林府,也算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对于自身来历不明的认知,还是让拾月有着强于大户小姐的心计与忍耐能力。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就算侥幸逃脱,也要在外躲个把月才能回去。如果不走运,那就只有一个结果,她死,不连累任何人。 拾月在疲惫中阖上了眼。 夜风嗖嗖,鸟鸣山幽,不远处的丛林里,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不过她全然不知。 暗卫小乙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小伍:“别弄太大火!当心被他瞧见了!” 小伍:“没事。这一天下来,你还没发现吗?” 小乙:“发现什么?” 小伍指了指胸口:“八成是受了重伤。” 小乙闻言,瞬时明了,点了点头,“有可能!” 不然怎会走得如此之慢,还歇了一个下午。 小乙突然面露忧色,望向远方:“他会不会死了呀?他要是死了,线索不全断了?” 小伍摇头:“我觉得他今天可能是去尚德书院外面等人的,大概是书院里面有人与他勾结。” 小乙:“只要别死了就成,不然没法跟王爷交代。” 小伍:“明天王爷就来了,咱就盯好他,别打草惊蛇。” 深夜静谧,袅袅西风拂过,并不刮人,然拾月却霍地惊醒了。她坐了起来,环顾四下,远处黑压压一片,瞧不出什么异常来。 可她怎的突然就醒了,难道是被自己吓的吗? 拾月苦笑。夤夜奔逃,整日奔波,如何能够安眠。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抬头望向天上的星,试图平息一下紧张的心绪,还一颗两颗三四颗的数了数,随之便发现了北斗。拾月立时想到了《天官书》里有记载,“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北斗可作为定季节、方向和时辰的标尺。拾月借着北斗,大致判断了自己所在的方向,同时也产生了个可笑的想法。 有没有人能通过观察星象,就看出她该往哪里去呢?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拾月坐起身,抬手捋了捋鬓发,又伸出根手指轻轻搓了搓脸。已经两天没有洗脸了,果然,指尖上黑黢黢的,也省的易容了。她买的一盒螺子黛,估计能用很久。 拾月拿出干冷的烧饼啃了几口,又喝了点水,完后试着起身。双腿和脚底板动着就痛,她又坐了一会儿,待到太阳晃眼,终是起来了。 收拾好衣裳和包裹,拾月走到有人的地方,又问了下去尚德书院的路。她很怕自己找错方向,走了冤枉路。现在身心俱疲,已是经不起折腾了。 路人告诉拾月,到尚德书院去,得走上□□里地。拾月捏了捏自己僵硬酸痛的双腿,昨日是怎么走过来的,□□里路有多远,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此时满心想的都是,若见到了云瑶,又能说什么呢? 云瑶对她那么好,听她做错了事,会袖手旁边,与她撇清关系吗?哪怕是给她钱,让她一个人在客栈住上几个月,云瑶都不一定会同意。 如果不告诉云瑶她伤人的事,那她就得说谎了。 拾月下意识地劝说自己不要去找云瑶了。就算她突然消失让云瑶担心,也好过连累林家。况且云瑶身为朝廷官员的女儿,食君之俸,怎好包庇罪犯。就算能够瞒得很好不被人知晓,估计也会良心不安。拾月不忍将云瑶陷于情理两难的境地。 她一个人做错了事,还是由自己来承担吧。 拾月站在路旁,思量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转过身,缓步往与尚德书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 隅中,玄极殿。 李琮栖立于殿中,刚向皇帝李昀嵇禀告完南下的计划。李昀嵇登时发飙,重重地摔下手中的奏折,吼道:“朕的江山已经坐稳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京都,做你的王爷?!” “才回来三个月,又要折腾什么!” 李琮栖早有预料,面无波澜,回道:“陛下,臣此番南下,有三件事亟待解决。” “三件事,你是觉得很划算喽?”一向温润的皇帝面部逐渐扭曲,“你是不是以为整个大晏朝只有你对朕忠心耿耿啊?!你现在离开,督军府怎么办?” “在西境立下如此大功,难道要将这一切拱手让人吗?” “督军府一应事务会交由臣的副将韩肖暂管。”李琮栖表情无甚波澜,“皇兄,我要去南昭接姜婈回来。” 李昀嵇闻言一顿:“谁?” “姜婈,禹贤姑母的女儿。”李琮栖解释,“她托姜祯的随行给我捎带了封家书。” “她说了什么?” “她想要回晏国。” “联姻吗?那朕给她寻一门亲事。” “她那边已经跟人定亲了,三年前就定了。” 从姜祯那边收来的家书,李琮栖岂敢轻信。看完信后,他就动用了潜于南昭的暗线,让他们与姜婈联系上。前几日才收到密报,确认了这一情况。 “她就是不想成亲,才要回来的。” “那你要怎么办?” “去南昭,带她回来。” 李琮栖神色淡漠,面上并无势在必得的坚决。但李昀嵇知道,李琮栖已经决定了,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李昀嵇脸色不太好看,李琮栖知道兄长在担心什么。他们乃一母同胞,但兄弟俩性情迥异,年纪也足足相差了十九岁。可在彼此最为孤寡无助的时候,相互扶持取暖,双双隐忍了十数年,才得来如今的一切。 皇家亲缘淡薄,权势主导着所有,他们之间却是情分高于身份之上的。 凡事都有亲疏远近,李琮栖为了让兄长当上皇帝,可以献祭自己,双手沾遍亲族的鲜血,被万千臣民唾为冷血奸佞,恶浊小人。李昀嵇亦然,他不希望弟弟为了别人去冒险,哪怕那个人是他也敬重的姑母的女儿。 李昀嵇开始转移话题:“人家小姑娘三年前就定亲了,你看看你,马上就二十三了,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成亲生子!” 他站起身,吹胡子瞪眼地指着李琮栖的冷脸,“留在京都老老实实做你的王爷,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成亲生子!” “皇兄。” 李琮栖淡淡吐出了两个字,皙白俊颜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就是这样,情绪不显于色。若是不知其身份,没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可能就是个纯粹的惹人注目的美男子吧。 想到这儿,李昀嵇不免提了一嘴:“朕听说兵部侍郎刘安有个女儿,年满十八还未出嫁。虽然是续弦所生,但也是嫡出。名声不错,你当看看!” “十八,太小了,不懂事 5. 第 5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拾月朝着与尚德书院相反的方向磨磨蹭蹭地走着,纵使身心疲惫,漫无目的,也得前行。林家养了她十年,现在她长大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如此安慰自己,心里几乎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行至晡时,拾月终于遇着了一间简陋的茶寮。摊位不大,只摆了四张桌子,目下只见一个伙计,也只有一桌客人。拾月顾不得什么,即使这里全部坐满,她也得停下来歇一歇了。 拾月上前买了壶茶。那桌客人是三个男人,俱是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穿的是深色粗布衣衫,袖口束紧,看起来就力大无穷。自她出现后,几人竟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 他们的注目太过明目张胆,拾月心下惊惶,但又毫无办法。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赶路了,只能停在这里歇脚。 她挑了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桌,坐了下来,还想问问伙计,这里招不招杂役。不过眼下又渴又累,她打算在这儿多歇息一会儿,所以也不急于一时。 拾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烧饼,就着茶水开始啃烧饼。身上的钱不多了,还得留着以后买干粮。那么今晚,又该歇在哪里呢? 拾月忧心忡忡,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纷纷袭来,有过路行客陆续而至,她都没有察觉。直到两个年轻男子在她的这张桌旁坐了下来,同她拼桌,拾月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坐在她对面的,身着黑衣,白肤薄唇,长目墨眉,面相甚美。拾月见着这张俊容,蓦地想到了殷妙说过,脸长得太好看,会惹人惦记,极易招来祸事。她心下突然觉得庆幸,自己现在黑脸墨腮,该是安全的。 另一位一身青衣,圆眼短脸,看起来比对面那位面善,坐在她的右手边。不过这人的腰间别了一把长刀,想来是个会武的。 这二人不似仨大汉那般粗犷壮硕,他们年轻俊朗,身形坚劲挺拔,衣装得体,干净利索,大概是路过的商旅吧。 拾月不敢细看,草草瞥了两眼便敛目低头,盯着自己的烧饼,继续啃。 茶客大多是着急赶路的行人,没一会儿就有一桌空了出来,不过在她之前来的那三位大汉还在。拾月盼着自己这桌的二位去那边的空桌,可是茶来了,青衣男动手涮杯斟茶,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拾月坐在这里占着位子不走,本就有点不好意思,哪里还敢多事。她老老实实地啃着烧饼,继续忧愁今晚住哪儿。 “小哥,这附近有客栈吗?”叶飞惊扭头问道。 声音清晰干脆,一如他外表一样年轻灵透。 拾月循声抬眸,看向近旁的青衣男,对方也正瞅着她,看来是在问她。 然而她连这是哪儿都不清楚,又哪里能知道有没有客栈。她摇头,后又怕对方误会,便扭头指了指店伙计。 “你,不会说话?” 拾月点头。 叶飞惊抻脖子看向店伙计,又大声问了遍。 店伙计回:“往南九里,是阳城!往北三十里,是荧州!” 拾月心下凄然,原来她跟云瑶已经有三十里之隔了! 茶寮这边陆续又来了两个人,把那张空桌给占了,拾月也就不必盼着自己桌的这二人离开了。位子紧俏,她坐了这么久,店伙计不赶她就不错了,她还挑剔什么啊。 不过人多起来了,拾月倒是有些期待他们能够多多说说话。万一有从荧州城那边过来的,极有可能聊起长升殿的案子。 长升殿那么大的歌舞坊,高朋满座,达官显贵众多。有位锦衣华裳的男客被刺伤,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猜不出伤者的身份,但能去那里消遣且头戴金冠的,最差也得是个家底丰厚之人吧。 富人出事,他的家人大概会重金悬赏找寻行凶之人。若那人是官宦子弟,就得更加轰动。 拾月凝神屏气,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几桌客人倒是有闲聊,但尽是些感慨行路困乏的闲言碎语,未有提过与长升殿相关的话茬儿。 没听到自己被通缉,拾月暂时松了口气。 “天黑之前能到阳城?” 一道清冷又沉稳的声音传来,拾月下意识抬眸看了眼说话人。黑衣男一直端坐着,平直的肩仿佛一动未动。在这种山郊野地也能保持这样的坐姿,想来家教是不错的。 “到不了。”青衣男回,“虽然我们的马车跑得很快,可眼下就要日落了,附近林路不好走,听说还有飞禽走兽什么的,万一跑出来拦路,还得应付一会儿。” 听到飞禽走兽,拾月不觉肩膀一缩。她稍稍偏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以往出门,仅是在荧州城内活动,都很少步行,她是要坐马车的。眼下,两天时间不到,就走了三十里路。 拾月又开始后悔自己贪玩,贪嘴。要不是吃了太多蜜饯,多喝了几杯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进退维谷,举步艰难。 她对九里路得走多久没什么概念,但毫无疑问,自己只能继续向南,去阳城。到那里躲一阵子,留下来做工糊口,是最好的结果了。 啃完烧饼,拾月喝光杯子里的茶水,然后默默把手伸进了包裹里,打算拿水囊出来,把茶壶里剩余的水灌进去。即使这样做有点丢人,也没有办法,谁让她没钱呢。 拾月局促地动作着,生怕包裹里那件她伤人时穿的衣裳露出来。这时,就见不远处有位拉驴车的白发长髯老丈向茶摊走来,手中还握有一幢幡,上面写着卜卦看相四个字。 见着了人,老汉开始吆喝起来:“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历史古籍,医典兵法应有尽有喽!” 老丈在路边停了驴车,走进茶摊想要讨口水喝。店伙计斤斤算计,不予施舍,一直坐着不走的那三位男客也无动于衷。 拾月扭头环顾,其中一桌已经空了,另一桌客人正起身准备离开。拾月转而看向自己旁边的这二位。 没想到容貌端正衣着体面的两位年轻男子,此时稳如老僧入定。茶摊伙计和老丈纠缠的声音那么大,他们却仿佛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虽然拾月从他们的衣装上看不出名堂,但二人的样貌气派瞧着就不是普通百姓,起码不是缺钱的主儿。 如此抠搜吝啬,当真是冷酷! 拾月心中愤愤,目光不自觉黏着黑衣男和青衣男。 “看什么?” 叶飞惊没好气地问道。 拾月敛眸,面颊绷起。 青衣男子长得小脸大眼,看上去伶俐无邪,说起话来却是疾言厉色。身上带着刀,果然有底气。 她明明也没怎么,但被这样一问,倒好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 老丈就在他们这几人中间,目的明确,声音也足够响亮,大家都无动于衷,没有动作,想来就是不想帮忙喽。 拾月应是这几人当中最穷的,但亦是面皮最薄的。无奈,她站起身来,向茶摊伙计走去,比划着跟其讨了个杯子,然后从自己的那壶茶水里倒了一杯给老丈。 老丈接过茶杯,向拾月鞠躬道谢。 拾月颔首,随即把茶壶里剩下的那一点水,全都倒进了水囊,就打算离开了。 老丈见他要走,忙道:“老朽一把年纪,今得小公子施予。公子不妨去我那堆书里,挑上几本,权当老朽的谢礼了。” 拾月闻言扭头看了看老丈的毛驴车。心道,这样也好,带本书在身边不仅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夜里睡觉还能当枕头用。 思及此,她又从包裹里拿出个烧饼给了老丈,然后便走向了毛驴车。车上堆了许多书,略显杂乱的铺散开来。拾月在林府日常就是看书,目之所及的大多名篇典籍,她都已经翻阅过了。 瞄到《周易》,她稍顿片刻,随即拿起。 现在她无处可去,不知路在何方。在这茶寮坐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可以问问天命。 老丈瞧着拾月拿的书,挑眉惊叹道:“老朽卖了半辈子的书,你是第一个拿这本《周易》的少年人。那老头子我再送你一本!” 说着走到驴车旁,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周脾算经》拿给拾月,捋着胡须笑眯眯说道:“小公子眸光潋滟,深若幽潭,当真是颖悟通透七窍玲珑的妙人儿啊!” 拾月失笑,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挺狼狈的,这老者,倒也是个淳厚之人。一个饼子一杯茶水,也不值几个钱,她怎好意思拿人家两本书呢。 她把《周脾算 6. 第 6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昏黑,鸟鸣山幽,不闻人声,拾月才敢挪动了身子,从密林深处悄悄地走出来。大概是因她在茶寮里给了老丈一个烧饼,让另一桌的仨大汉误以为她身上有钱,所以在她刚离开没多久,就尾随在后追着她打。 拾月哪里打得过三个糙汉,所幸路边有丛林,她狂奔而入,在里面穿梭逃窜。她虽身形灵巧,然长途跋涉腿脚俱疲,体力不支,只能边跑边想办法脱身,最终施展了障眼法,丢了件衣裳出去,就是去长升殿那晚穿的那件。反正也沾了别人的血,带着晦气,便扔在了路上,用以迷惑三人。 躲进密林,拾月是有些后怕的。她一个哑巴,如果在林中被这几人抓到了,那可真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就算被弄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尸身。 说起来,她还是会些手段的,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然而过去所学,在真实存在的危险面前,无异于纸上谈兵。 林夫人王氏的母家是南地的商贾富户,是以王氏嫁妆丰厚,在京都亦有多间铺面,全作个人私产。在与林翰生出隔阂后,王氏就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孩子身上,待儿子昊锦五岁时,王氏就作主,请了位教习剑术的师父进府,教儿女习武。 拾月那会儿也已开智,不似刚入府那两年那般呆呆傻傻,得此机会,便同云瑶和昊锦一道学习。 剑术师父姓宋,日常不苟言笑,鲜少讲话,专注教习,让拾月很是心安。毕竟她是想学点真本领,师父如此做派,看起来甚是可靠。 学武很累,日日浑身酸痛手脚乏力,不过拾月很刻苦,从不偷懒。一个不会讲话的孤儿,将来会遇到许多未知的困境,她比云瑶和昊锦更加需要这门本事。 拾月的手小,皮肤又细嫩,握了几次剑,手心就被磨破了皮,血刺呼啦的。因着手掌上的伤,云瑶不让她用剑了。然而拾月是真心想要学本事的,即使怕疼,经常控制不住掉眼泪,甚至一边用剑一边簌簌地落泪,她也愿意坚持下去。 云瑶心疼,让她养好伤后,用树枝来代替铁剑,拾月不肯。剑的重量与树枝差异甚大,若是剑都握不住,那学了功夫又有何用。 宋师父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他给拾月弄了一副护手,让她戴着。之后倒是不磨手掌了,却得更用力才能握得住剑。 拾月懂事的跟师父比划,表示自己可以吃苦,不必护手。可宋师父却说:“若是这样就握不住剑,那这剑法学了也没用。” 这样做的结果是,她学剑,手心没被磨出茧子,手劲儿却增了不少。 女子本就骨架纤细,力量微薄。何况她习学剑法的时候年纪尚小,更是瘦削孱弱。拾月戴着护手,需要付出超乎寻常的握力,才能拿住剑柄。期间过程很是难熬,不过她都挺过来了。 拾月看起来纤瘦娇柔,实际上手劲儿很大。虽算不上高手,但危急时刻逃跑该是够用了,与外表的样子有着不小的反差,不过就是怕疼的毛病依然存在。受伤了感觉到痛了,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宋师父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一板一眼地说:“怕疼,就好好学,让别人疼。” 云瑶也打趣她,说:“你这样可以迷惑别人。让人以为你很弱,其实最适合下黑手了!” 拾月在林府跟着宋师父学了四年剑术,直到云瑶去尚德书院进学,宋师父才离开。距今还不到三年。 …… 在林中奔逃,拾月体力消耗不小,浑身上下俱沾脏污,鞋子衣裤皆有破损。回想起这一下午的遭遇,她有些厌恶自己没用。站在路边,想到茶寮伙计说的九里地,双腿愈发觉得酸痛乏力。 要不就在附近找个地儿将就一晚吧。 拾月浑浑沌沌地迈开沉重的步子,打算随遇而安。不多时,身后出现了动静,听声响该是有马车,正向她这边驶来。拾月赶忙避到小路边边,她谁也惹不起,打不过,躲为上策。 没成想赶车那人眼睛甚是好使,朗声说道:“咦,这不是在茶寮里算命的小公子吗?这么晚了,一个人吗?” 拾月驻足,循声看去。她都没有辨清赶车人的脸,对方就认出她了。 什么眼力? 待马车停至身畔,她才看清楚,是在茶寮那儿坐于自己近旁的青衣男子,腰间挂刀的那位。 难怪,这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能力。 她在林府闭门学了四年的剑术,纯粹是假把式。动真格的时候,根本不会用。 “你要去哪儿啊?”叶飞惊问。 拾月对这位的印象不是太好,她又往路边边退了一步,给马车让道。 “要不要载你一程?”叶飞惊语气不似在茶摊时那样凶,言辞间甚至带了点古道热肠的味道。 “天都黑了,到阳城还有九里路,走一宿差不多能到,但是路上指不定碰上什么飞禽走兽呢!” “我们也是顺路。” 叶飞惊见这女刺客浑身戒备,只好继续释放耐心,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你也不胖,坐这边上正好。” “再聊下去,两个时辰能到阳城么?”车内传出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拾月猜想,该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玉质金相气质出尘的黑衣男子。 虽然这二人没有对老丈施以援助,看上去不像良善之辈,可青衣男说的在理,眼下天已经黑了,坐马车还要两个时辰才能到达阳城。她就算侥幸在附近安全挨到天亮,之后也得步行过去。 拾月不觉缩了缩脚趾。眼下鞋子也将破了,自己的小脚各处都有长途行路的摩擦伤。这里路的两边都是茂林,夜间可能真的会有猛兽出没…… 她决定赌一把。 就自己现在的模样,若非碰上人牙子给卖去做苦力,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可被图谋的。要是真被变卖了,碰上大户人家,兴许还比她流落街头要好呢。 拾月在马车将要离开之际,迈着小碎步上前,扶住车辕爬上了车,坐在了赶车的青衣男子旁边。 坐稳后,她从袖袋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了青衣男。 拾月也不管坐这车需要多少钱,她囊中羞涩,只能随便给点了。 叶飞惊看着她手中几枚可怜的铜币,笑道:“你是不是没花过钱啊?” 拾月眨巴着眼睛,心下了然,只好又拿出了几枚铜钱放在手心。 叶飞惊摇了摇手,十分自然地说道:“算了,你自己留着吧,反正也是顺路。” 进了阳城,时已入夜。阳城是一县城,隶属京都荧州。拾月没出过远门,不过是多看了些书,对各地所知纸上得来终觉浅,是以入城后,便不住观望街道两侧的商铺和行人,感受到了此地真如书上所录,毗邻京都,因少受战乱波及,繁荣富庶。 算命老丈为她指路南下,也不知可不可信。不过这里也算是那茶摊的南边,按照她原先的想法,在这儿找一份工,做两三个月,也未尝不可。若是再往南,唯一的目的地就是当年自己去过的月垣城。至于去那儿的理由,当然是寻亲。 千里之遥,往后还回得来吗? 何况她对自己的来历,毫无头绪。 叶飞惊将马车停在了一家气派的客栈外面,拾月了然,随之跳下了车。 华灯初上,街道喧嚣,客栈内也十分热闹。李琮栖下车后,叶飞惊将马车交与客栈伙计。拾月抬头望着客栈的巨大匾额,想到自己囊中羞涩,根本不敢动弹。 “看什么呢?走啊。”叶飞惊提醒她。 拾月摇头,这里她住不起。 叶飞惊微皱起眉,看向了李琮栖。他就算知道女刺客摇头是何意,接下来也无法同她沟通。但王爷不同,王爷自小呆在南境,见多识广,没少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王爷定会看懂这哑巴的心思。 果然,李琮栖淡淡睨了眼小哑巴,问道:“你住哪里?” 之前只在茶寮坐着瞄了几眼,拾月只知黑衣男眉目深邃,气质沉稳,皮相甚好。此时观他全身,身形伟岸颀长,平肩窄腰,肩背挺括,肤色偏白面颊轮廓利落流畅,年轻但看着结实稳健。 拾月接触过的男子屈指可 7. 第 7 章 《四两拨千斤》全本免费阅读 客房宽敞整洁,布置肃静雅致,比她在林府的闺房要大上许多。拾月在屋内走了一圈,里面还有净室,不愧是上房。这是她第一次外宿客栈,就住了这么好的房间。拾月放下包裹,去净室里面洁过手,才开始坐下来啃饼子。 包裹在同大汉的缠斗中弄脏了,但干粮她之前已用油皮纸仔细打包好,所以还可以入口。她这天已经吃过两张饼子了,倒没有特别饿。可是白白住上了这么好的房间,这个便宜占的让她有些不安。 万一那两人酒足饭饱,后悔了,找她麻烦逼她给钱,或者她发觉他们是坏的,又岂能坐以待毙。总归要先吃饱,趁着体力充沛认认真真地洗个热水澡,干干净净的迎接后面的变故,也不枉入一次这等上房。 因着天气转凉,即将入冬,拾月的衣裳和裹胸布倒也没有难闻的味道,不过沐浴后,还是想穿干净的衣衫。她想了想,把胸脯裹住,衣裳穿好,然后拿出笔墨,在笺纸上写了几个字。 来时她见店里跑堂穿的都是粗布短打,看起来不会太贵,她想买两套换着穿,再把身上这件脱下来洗洗干净。如果买衣裳的钱不够,那她留下来做工也是不错的。 拾月将自己的想法付诸笔上,写完后,等待字迹风干的间隙,她把头发束好,又在面上涂了薄薄一层黑粉,完后开门出去,见到了一个店小二,就拉住,给他看笺纸上的字。 店小二叫来管事的。管事的看起来年纪不小,留着八字胡,眼冒精光。他上下打量了遍拾月,夹着嗓子说道:“衣裳倒是可以给你,不过你会干什么呀?” 拾月见这人不太面善,也就不想留下来做工了,故此拿出一两银子,示意她可以买。 管事的接过银子,冲身畔的店小二说道:“去给他拿一套。” 就一套? 拾月是没什么见识,在这次意外发生之前也没怎么花过钱,她不知道一两银子什么概念,但看这人略显狡诈的脸孔,直觉自己买贵了。 不过店小二已经跑去给她拿衣裳了。 拾月拉住管事的,冲他比划,欲要砍价。 对方显然看不懂,不耐烦地问道:“什么意思啊?” 拾月摇头,摆手,决定不要衣裳了。可是管事已经懒得理她,走开了。 想想身上的这件,是在京都买的最便宜的袍子,还要十两银子呢。 当时她着急跑路,出了当铺,就在那条街上瞧见了一家成衣店,没有丝毫犹豫便拐了进去。一套衣裳就花光了刚到手的银子,也是没有办法的。眼下亦是如此,形势迫人。 店小二拿来一套短打给拾月,拾月接过闻了闻,没有异味,当是新的。 她在客房换上新裳,裤子有点长,就将就着掖在了靴子里。尚算吃饱喝足,又收拾了一番,拾月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心绪渐渐地活泛了起来。 这地儿挺好的,繁华,离京都又近。如果她留在这里,那是不是还有可能回去林府,与云瑶团聚。 毕竟再往南走下去,就越远离京都。以她的本事,还能回来吗? 而且,下午遇上的两个男人,真的可信吗? 可若不走,留在这里,万一被官府的人抓到怎么办? 拾月来到窗边,推开了窗子,秋风霎时涌入,拂过全身。她不觉得冷,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舒畅。拾月合上双目,凝神细细地体味这份清爽适意,还似乎听见了不知哪里传来的细嗦说话声。 拾月睁眼,突然觉得,必须得去外面瞧瞧。京都长升殿不是小地方,那里发生了见血的案子,应该会传的挺快的吧。她去人多的地方听听看,若没人议论那事儿,就极有可能是官府查不出线索,成了无头悬案,不了了之了。那她就是安全的,可以留在这里,过阵子就回京都。 她朝窗下瞅了瞅,这边窗子不临街,下面是一条窄巷。她又向外探了探身子,也没看到过路的行人。目测了下楼上到地面的距离,忖量再三,拾月背上了包裹,纵身一跃出了客栈。 她的武功底子,在没有对手的时候,还是顶点用的。 穿过巷子,拾月来到街上,随意朝着一边走去,眼睛来回看着道路两边,在找有没有官府张贴的海捕文书。 直到街道的尽头,别说海捕文书了,就连一张纸都没有瞧见,更没听见有人议论长升殿。拾月转身往回走,现在道边的铺子还没打烊,她可以进几家店去问问做活儿的事。 思及此,她拿出早就写好了字的笺纸,拐进了一家茶肆。 拾月把笺纸摊开拿给掌柜看,掌柜的瞬间摇了摇手,拒绝道:“我们店里不缺人手。” 拾月识趣离开,进到另一家,一个卖面饼的小摊,依然被拒。 “我们小本生意不需要雇人,你去别家看看吧。” 之后是包子铺,酒楼这些地方。倒是有一家酒馆有松口,需要招杂役,不过要等明天白天,老板来了再做定夺,今晚不能留她进去过夜。 拾月记下了酒馆的位置,然后继续找寻可能会用人的商铺。 刚刚光顾着找路边的告示贴,眼下再走一遍这条路,拾月在一家灯火通明豪阔气派的阁楼前驻足下来。百花楼门外红男绿女,人声喧嚣,让她立时想到了京都的长升殿。要不是那天去长升殿寻乐,自己也不会漂泊街头落得如此下场。 这百花楼应当也是勾栏之地。 拾月盯着门外来来往往的男人,心下腹诽,去这种地方的男的有几个好东西,一个个的贼眉鼠眼满脸横肉,看着都不年轻了,肯定早已娶妻,有些说不定已经纳了好几房妾室了。 她站在不远处瞧着,心下鄙夷。没多时,一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大胖身子从妓院内移动而出。吸引拾月特别注意的是,他的腰间挂了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拾月目光不觉跟随着这个胖子,见他走着走着突然左右看看,然后拐进了近旁的一条暗巷。拾月登时恶从胆边生,腿脚不听使唤地跟了过去。 她需要钱。 如果找不到铺子收留,又该如何呢? 诚然,这是最快的来钱方式。 抢。 那人在巷子里头站定,面对着墙,似乎是想要方便。天赐良机,拾月顾不得他在干嘛,飞速撞了上去,然后瞄住他腰间的荷包抓起就跑。 对方是个男人,气力理应比她大。可拾月是铆足了劲儿冲上去的,事发突然,且这个男人处于酒醉的状态,毫无防备。所以拾月也没费多大力,就拿着荷包跑走了。 她手里握着抢来的荷包,气喘吁吁又不敢表现出来,胆颤心惊地把赃物隐没在袖子里,走路都不敢看向两边,生怕被察觉出鬼祟。 就在拾月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地走在街上时,青衣男子突然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手里依旧拿着长刀,露出了掌控一切的邪恶表情。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也是出来逛青楼的? 拾月没时间多想,转过身去拔腿就跑。许是她的冲力太大,在被青衣男一把抓住胳膊后,就听嘎巴一声脆响,眼眶里倏然蓄满泪水,汩汩而下。 实在是太痛了,眼泪不受控制,如断了线的珠子。或许并非她的承痛能力弱,而是因为叫不出声,所以才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痛苦。 叶飞惊没料到她会哭。他松开了拾月,语气不善地道:“欠钱,又抢钱,是不是该把你送官啊?” 现下,拾月各方面都不占优势,她不敢再惹其不快,忙用袖子拭了拭泪,后又摇头,把手中的荷包露出来给他看,满眼哀求。然后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对着叶飞惊比划了起来。 叶飞惊显然对手语不甚了解,他拧起眉头,像官差押解犯人一般,扯起拾月的衣领,粗暴地推了她一把,斥道:“别耍花样!” 拾月低垂着头乖顺地走在前面,受伤的手臂怕是骨折了,已经不敢动弹。想她也是用心学过四年剑术的人,怎的如此脆弱,真是没用。 到了客栈上到二楼,叶飞惊敲了敲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里面让进。他小心地推开门,完后捏住拾月的肩,粗暴地把她给拽了进去。 这人力气太大,拾月被甩了一个趔趄,扶住室中的圆桌才堪堪站稳,黑衣男此刻就坐在面前的长榻上,身侧摆着棋盘,好像在一个人玩儿。 房间敞阔,窗门紧闭,室内烛光通明,拾月感到无处遁形。这一路上青衣男跟在身后,她如芒刺背战战兢兢,眼下看到黑衣男面容沉静,眉如墨画眼若点漆,风姿特秀湛然若神,与强横跋扈的青衣男两相对比,拾月竟觉出了些君子气度。 英英玉立,贵气卓然。 当然,这是在她被青衣男粗鲁对待后的感受。她的见识实在太少,除却从书册古籍上面获取稀微认知,更多都是靠察言观色,然后自己瞎捉摸。 她见过的林府以外的人很少,不过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却有两个,还都是权贵出身的。三皇子李晌和相府公子温长纾,那二人风流尔雅,温柔和煦,虽然身份尊贵,看上去却并没有大人物的架子。 这黑衣男跟他们自然是不同的,她对他一无所知,又不会讲话,无法与他们熟悉起来,只能倚赖当下的直觉来臆断。仅凭外在,她能够确定的,是这人脸长得极好,皮肤冷白,手指细长筋骨分明,肩宽背阔,不自藻饰,愈显硬朗。看上去并不文弱,却也不像武功高强的练家子。身边隐约带了股药味,而且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还跟着一位刀不离手的煞神,想必青衣男所说是真,这人体弱,是白白长了一副好身材。 不过这位身材伟岸的黑衣男子,目前看来没什么脾气,但很明显,他是主子,需要动手出力的事儿,都是青衣男在做。青衣男长相伶俐无邪,却随身携带兵器,脾气暴躁,频频对她动粗,想必是护卫身份。 她欠了他们几两住店的银子,又被青衣男撞见偷荷包,正水深火热,即便这二人是洪水猛兽,她也得低头哈腰,摇尾乞怜。 刚刚这位青衣男抓她抢钱现行,却没让她去还荷包,想来也不是什么正义之人。可能他看重的只是今晚为她出的房钱能不能要回来。 只要拿出银子还他们,加倍还,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这样想着,拾月已经迈步走向了黑衣男,把抢来的荷包放到了他手边的案几上。既然护卫态度恶劣,那就只能试着讨好主子了。 李琮栖瞥了眼叶飞惊。叶飞惊就实禀告:“她欠咱们的银子,跑了不说,又去街上抢钱!”他语调一板一眼,不似玩笑,“我在犹豫,要不要送官!” 拾月闻言,肩膀不禁瑟缩了一下,心脏也瞬时怦怦地跳如擂鼓,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掩饰着不安,也不管黑衣男看不看得懂,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就比划起来:“这些钱,还你们!” “我就是为了还你们的钱,才去拿这个的。” “这钱是你们的!” “不是我的。” “你去抢钱,就为了还我们?”李琮栖把拾月的情态尽收眼底,要不是隐瞒了身份,还真看不到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狡辩,不过被傻瓜当傻瓜的滋味还挺有趣。他虚一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问道:“那带包裹做什么?” 这人竟能看懂她的手语!拾月大喜,眸子瞪得黑亮亮的,继续比划,诚心致歉:“我一时糊涂,求你们别把我送官。” 叶飞惊看不懂,有些急,忙问李琮栖:“公子,她什么意思?” 李琮栖瞥向面前的荷包,伸指勾了勾,里面的东西随即骨碌碌地掉了出来,全是黑色的小圆子。 拾月傻眼,这哪里是银子啊! 她弯身捡起一颗,指间黏软,有草药味,是药丸。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万一这是人家救命的药,该如何是好? 她只是想弄点钱来,可没想要人命啊! 思忖片刻,拾月蹲下将四散在地的药丸一颗颗捡起,放进荷包装好,完后冲黑衣男比划:“我会把这个荷包还回去。” 李琮栖:“你要去哪里还,官府么?” 不知是不是自己吓自己,拾月总觉得面前这人在官府二字上,似乎咬的很重。 她不觉打了个寒噤,忙摇头否认,而后看向了青衣男。 “看我干嘛?”叶飞惊蛮横。 拾月收回目光,再次对着李琮栖比划:“可以让他帮忙送去官府。” 李琮栖倒是好说话,看向叶飞惊,吩咐道:“帮她送去官府吧。” 叶飞惊纵使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拿过荷包,开门唤来店伙计,说是自己捡到的,让伙计代为送去衙门。 拾月亲耳听着,总算放下心来。荷包被送走,她应该不会因此吃官司了。不过眼下境况,应该也没比在官老爷面前受审好太多吧。 她接触最多的官老爷就是林翰,林翰是长辈,更是一家之主。拾月在林翰面前向来唯诺顺从,未在其跟前犯过错处,林翰也没有对她发过火,可她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子来自权威者的压力。此刻,即便黑衣男并没与她说上几句话,她也感受到了压迫。这是她心虚所致,可也并非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