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她弱不禁风》 第1章 退亲后姐妹再交锋 姜时愿盯着桌上刚送进门的三角粽略有些出神。 她因着身体不好,所以糯食基本不碰,这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却因日头太大经不住晒,便躲在了这临江边的雅间之中,连带着外头的热闹都被隔绝了不少。 “累嫂嫂陪我了,这样好的机会,你原是该出门去瞧瞧的。” 她一张口,便是清丽婉转之音。 手里握着的那玉骨冰丝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身水袖色的软烟罗裙,为其添了几分清冷,露出小半截手腕,那腕上带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子,通透圆润,浓郁中不失柔媚。 整个人慵懒如猫儿般。 甚是清闲。 “陛下隆恩,特意允了百官众家眷齐聚曲阳池看今年的龙舟赛况,原也是想热闹热闹冲冲喜的,你倒好,出门了也不往人前凑,外头说你因退亲一事不愿见人的话,瞧着倒成了真。” 回话的乃是坐在姜时愿旁边的一端庄女子。 发髻盘得一丝不苟,用几支并不张扬的珠玉簪子做点缀,纤细的背挺得直直的,一看便知闺中教养极好。 她正是姜时愿的大表嫂项氏,文渊侯府大公子之发妻,二人早些年便是闺中密友,如今成了一家人,自然更是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手里拿了颗从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丹荔,项氏细细的剥开了外壳,露出里头滑嫩莹润的果肉便递到了姜时愿的面前,宠溺之态溢于言表,姜时愿接过那丹荔便细尝一口,凝脂而不溢浆,甘甜水润,这时节吃正好。 “外头人说外头的,我又不在意,关起门来过日子,谁有我这般自在?你说是不是呀,嫂嫂?”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颊因蕴热染上了两抹坨红,如霞彩般漂亮,端的是顾盼神飞,楚楚动人。 项氏笑笑,远眺起曲阳池里头的热闹,便引了话头说道。 “你那二婶还以为抢了淳王府的这门亲事有多得意呢?如今姜家二姑娘嫁过去还不满一月,听闻淳王妃已经着手在给世子挑侧妃了,新婚便要处理这些事,也不知她会不会后悔!” 后悔吗?只怕未见得。 表嫂项氏口中的姜家二姑娘,正是姜时槿。 她乃是姜时愿二叔之女,因着二叔去的早,留下她们那一屋子的孤儿寡母,二婶又只得她一个,父亲怜惜她们没了依仗,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尽力照顾着。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却不曾想倒是把她们母女二人的胃口给养大了,这才有了上元灯会姜时槿顶了自己的名声与那淳王世子两厢情浓之事。 一朝事发,二婶和祖母倒是求到了自己跟前,好说歹说,无非就是让二妹妹姜时槿替嫁罢了。 其实打从一开始,这门亲事姜时愿就不想要。 前世嫁过去受的那些委屈还历历在目,她原就想着要找机会退了的,却没想到那淳王世子竟让祖母和二婶给看上了眼。 无非就是觉得她病弱未必能都撑的住,所以才要捧了姜时槿上前去。 亲事不亲事的,姜时愿倒是从未放在心上过,唯独就是对她们这般不管不顾家中父兄前途,只想着法子的一心攀高枝的这心思多有厌恶罢了。 不过事儿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如今两家也“如愿”结了亲,她也就懒得再说三道四的。 “福也好,祸也罢,她既嫁过去了,好坏都得受着,我才不费心神在她那儿呢,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同舅母一起催催嫂嫂,何时让我也能抱上小侄儿啊?” 项氏被她逗得多有娇羞,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脸上挂着红晕,相比起姜时愿多了几分妇人的福态。 听着外头锣鼓喧天的又叫喊了起来,姜时愿原本还躺在摇椅上不想动弹呢,此刻倒是也生了几分好奇,起身走到窗前,用团扇遮了遮照过来的日头,看向曲阳池中的一片热闹,姜时愿嘴角也不由得跟着扬了扬。 “嫂嫂,快过来看啊,二表哥和三表哥皆在一队,看样子今日他们要夺魁了!” 项氏起身围过去,等定睛看到了赤黑相交,描金画彩的龙舟上蹲坐着的几十人皆一脸战意的看着终点时,便露出个有些玩笑的表情来。 “裴家表弟也在呢,阿念,怎么没看见?” “裴表兄?他也来了?” 项氏手指朝着远处一点,姜时愿顺着瞧过去,果然便看见了那人。 三十六香官中,他最是意气风发。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此刻就站在那龙舟的最前头司鼓掌锣,鲜衣阔身,高挺魁梧,于日头下显得神采奕奕,手中的棒槌上束着一道红锦带,于风中随那旌旗一同飘扬。 “他三日前就到了西京,如今就住在家里头呢,祖母说改日办个家宴迎一迎,到时候你与姑父也过来热闹热闹。” 话音未落,姜时愿还没开口应下此话,便被身后之人说话给打断了思路,待二人回头看清楚来人是谁时,那项氏的脸上就挂了不虞。 只见那人身着月白色绣海棠花纹样长裙,花蕊以金黄丝线做底,上面还缀着些珍珠粒子,颗颗珠圆玉润,泛着点点光泽,头发也梳理的很是熨贴,同样以海棠白玉簪子绾着。 腰身细软,容貌清丽。 她正是抢了姜时愿亲事之人,姜府内的二房长女姜时槿,如今的淳王府世子妃。 “这世间事果然巧合,竟让我在这儿遇上了大姐姐和王家表嫂,外头那般热闹,怎么你们不去看呢?站在这儿怕是瞧不清楚吧,还是说大姐姐的病症又严重了,晒不得了日头?” 姜时槿自嫁人后,还未与大姐姐姜时愿见过面呢,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个机会,自然是要上前来炫耀一番,项氏看她不爽已有多日,此刻听到她说这些酸言酸语的时候,立刻就怼了回去。 “我们站得高自然看得远些,倒是世子妃怎么不请自来了?” 只见她眼中的得意尚未消散,开口就被项氏的话给顶住了,闪过一丝惊讶后,便有些恼羞成怒的上头。 她如今可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妃,不是过去姜府里头名不见经传的二姑娘了,因此听到项氏这般开口自然是不满的,端起架子冷笑一声便说道。 “王家表嫂好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姐姐心眼小不满我与世子恩爱,这才让你冲锋陷阵的好一通骂呢。” 她的话,说的理直气壮,惹得项氏讥讽立显,却也逗笑了姜时愿。 原本姜时愿也不想与她计较这些,可如今她都找上门来了,自也是不能退的,于是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而后便坐定在了刚刚的那躺椅之上,脸上挂着两分无辜的便开口说了一句。 “世子妃多虑了,我们来这儿乃是应了清欢公主之邀约,眼下她去更衣了稍后就来,若是世子妃喜欢,不若便留下一道吃盏茶吧,说起来你们二人的关系才该是更亲近些呢。” 今日的姜时愿,特意在眉间以金箔添了朵牡丹样式的花钿,不大,却衬托得她原本就极好的面容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可若是细看,就能瞧出她脸上宛若盖了一层白霜,没什么血色,若非那花钿添了几分精气神,只怕她看上去更是素净的厉害。 大绥朝的第一美人却是个打从娘胎就带了弱症之人,这些年,要不是以凝香丸养着,只怕姜时愿早就随病逝的母亲而去了。 她如今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姜时槿有入骨三分的冷。 那年她们刚从徐州来了西京城,好不容易得了个赏花宴的帖子,自然是要仔细打扮一番隆重出席的。 彼时的姜时槿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小官之侄女,哪能比得上大姐姐姜时愿那文渊侯府外长孙女的名声,于是在被人误会自己是姜时愿时,姜时槿便没张口解释,心安理得的应了下来。 有了这名头,席面上那些贵女们自然相谈甚欢。 谁知说得正开心时就被清欢公主给砸了场子,当年她奚落自己的表情和言语皆历历在目,姜时槿丢了颜面不说,自此后那样的席面与她就再无瓜葛了。 所以,如今听到清欢公主四个字时,姜时槿就害怕,可目光扫过姜时愿那处变不惊的表情后,她兀自镇定的就回问了一句。 “大姐姐果然好派头,如今连清欢公主攒的局也能做主了,我若是当真留下,大姐姐不怕清欢公主怪罪吗?” 姜时愿知道她与清欢公主的那点小过节,因此也瞧出来她如今不过是强装淡定,继而笑了笑,手里的团扇也没停下来。 “怪罪不至于,说到底世子妃如今也是皇家宗亲了,日后少不了场合要见面的,清欢公主一向大度,必不会为过去之事再多计较的,不知世子妃以为如何?” 姜时槿默了默,咬牙看着面前笑容和煦的姜时愿,心中明知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可此刻却不能拿她如何! 旁边的项氏更是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仿佛自己稍有异动,她便要扑上前来,一时间姜时槿进退两难。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灵芝,瞧出来了自家主子的为难,立刻上前出声就解围说道。 “大姑娘见谅,世子妃出来透气的时候世子特意交代过,说要快些回去呢,怕待会儿离场时人多冲散了,不好一道回府的。” 丫鬟灵芝的出声让姜时槿不由的背又挺直了些,挂上往日那温润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些满意,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清风明月般淡定的姜时愿,而后便做戏的说道。 “世子也真是的,我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找不到回去的路吗?” “世子妃多虑了,世子也是怕您出门在外身边没个人看顾着不方便罢了,他特意叮嘱过奴婢,事事都要将世子妃放在前头才行。” 一番话,说的正中姜时槿的下怀,眉眼间皆是压不住的喜悦,随后便有些歉意的说道。 “既如此,那妹妹还是不打扰公主与姐姐,王家表嫂的雅兴了,先告辞,等改日再请姐姐和表嫂过府小聚吧。” 说罢,还不等姜时愿回答人就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算镇定,可一等下了二楼,脚步就匆匆了不少,似乎生怕撞见更衣而归的清欢公主,那她岂不是又上赶着要被再奚落一回。 见她这般落荒而逃,表嫂项氏忍不住的蔑然一笑。 “外强中干的货色,也真不知道那淳王世子眼睛都长在何处?竟为了这么个人,舍了你,简直是笑话。” 姜时愿浑不在意,前世会与那世子缔结良缘也是在上元灯会一见倾心的缘故,彼时的自己还以为这位是可托付的良人呢,却不曾想,终究是也是个瞧中她美色和家世的浪子罢了,所以这一世,姜时愿避了好几次,从未与那世子正面碰见过,自然就谈不上什么舍不舍的。 用个贴心温顺的貌美女子换下了病弱的自己,指不定那世子暗地里如何高兴呢,想及此处,她便上前安慰道。 “表嫂若是再气下去,就跟那肺鱼没什么两样了。” 说着还故意鼓起两颊,那模样可不就跟肺鱼受惊鼓胀起来一个模样吗,逗得表嫂项氏一声就笑了出来,这一笑,便是再大的气恼也跟着消了三分。 “你倒是个宽心思的,不过这样也好,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姜时愿颇为认可的点点头,随后拿了盏清茶,送到表嫂项氏面前,还未开口说上一句请喝茶呢,紧接着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的庆贺声。 二人走到窗边一看,果然是表哥们所在的龙舟夺魁了。 表嫂项氏眼中露出些意料之中的欣喜,看了一眼姜时愿后便开口说了一句。 “这几个小子倒是给文渊侯府长脸了,听说今年夺魁的队伍人人可得陛下一个亲允,也不知道他们会提什么?” “趁手的兵器,十足的金银,再不抵便是香车美人,总不过就是这些念头,还能有什么?” 皇帝恩赏,这是天家给的富贵,要的人往往比给的人的还精明些,自然知道什么该开口要,什么不该开口要,因此姜时愿兴致缺缺。 她出门这一趟,有些乏累了。 想着回去后还得吃药提提气,眉宇间便没了刚刚的闲散,而是透着几分淡淡的忧愁,才刚回身,就被表嫂项氏给拉住了,一脸看戏的表情,对着她就说了一句。 “未见得,瞧,裴家表弟上前了。” 第2章 裴家郎御前求药引 顺着表嫂项氏的话,姜时愿又探头出去看了看,她们在的雅间正好侧对着那皇家看台处,所以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裴子谡在众人的簇拥下,跨步昂扬的就走上了那看台。 姜时愿离他甚远,看不清楚具体的眉眼,可他身上自带着骄阳似火照苍穹的灼热之感,倒是与姜时愿记忆中的那位少年将军对上了。 裴家权势滔天,这位裴小将军也是天资傲人。 十五岁便七战七胜,力挫南边叛军,收复了包括繁城在内的九座城池,因此别说是在汉州,便是在整个大绥朝中,那都是盛名颇丰的。 人人都道他乃是大绥朝又一位冉冉升起的将星,却无人知道他竟会短命不得善终,死在未满二十的那个夏日里头。 姜时愿至今都还记得大绥皇室身着素衣,文武百官皆守孝三日的场面,百姓们人人哀戚,皆为悼念这位天妒英才的裴小将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心里头的叹息还未来得及感慨,便见他已经单膝跪在皇帝面前,而后朗声就说了一句。 “陛下隆恩,臣斗胆想跟您要四味无根之水。” 他这一开口,在场之人皆错愕不已,这样好的机会,便是求大好仕途,求美满姻缘皆有可能被应允的,怎么偏偏要起了这劳什子的无根之水。 “无根之水?什么东西?” 表嫂项氏也一脸奇怪的,倒是旁边的姜时愿淡淡的提了一句。 “雨,露,霜,雪。” “裴家表弟要这东西何用?” “大约是要用做药引吧。” 姜时愿病了多年,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致命的大病,可就是不见好,能得延命至今,皆因为服用着凝香丸的缘故。 那凝香丸的药引子里头,便有这四味无根之水。 收集起来说难也不难,但说简单也不简单,总归都是要年复一年,细致再细致才能保留得下来,因此她也在想,莫不是这位裴小将军的身边,也有人病了? 看台上,老皇帝一脸疲惫。 他身体原就不甚舒服,今日来都算是强撑着了,刚刚瞧得激动尚不觉得,但此刻歇下来了,人就有些脱力了。 看着面前的裴子谡,顿觉自己老了。 心中不免想起前些日子的裴家军又得胜而归的奏报,他还以为这裴子谡怕是要开口替裴家求些富贵呢,却没想到竟是无根之水,心里头绷着的弦略松了松,继而淡笑着就开口就朝着旁边伺候的公公问了一句。 “无根之水?得忠,御药房可有备着?” 那公公两鬓皆有霜色,但面上却多光滑,一身墨绿绸服熨贴的穿在身上,脚蹬厚底黑靴,尖细着嗓子很快就上前躬腰回答道。 “启禀皇上,有是有,不过日前清欢公主拿了些去,因此余下的量不多了。” “哦?清欢拿走了些,那丫头又要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了吗?” “这个奴才就不大清楚了。” 提起这清欢公主,她正是老皇帝最小的女儿。 老来得女自然疼爱,且她出生的那一年,大绥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北边众族皆臣服,人人皆道她乃天降福星,因此她就成了王朝中最得宠的公主,百姓们私下常有议论,倘若她为男儿身,只怕皇位便要落于她之手了。 “既然有,那便都赐给爱卿吧。” “是,奴才领命。” 见此,裴子谡唇角多了几分坦然的笑,那双宠辱不惊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恭敬,自下而上的看着那老皇帝,如此骁勇善战之人表现出来的绝对臣服,让老皇帝一时间甚为满足。 “好了,下一个。” 龙舟竞渡胜者,不止裴子谡一人,因此接连上前,所求之物与老皇帝心中所想也差不离,因而笑着允准了大部分,还在排队等候中的二表哥王宽与三表哥王宏,看到裴子谡走下去的时候,便笑问了一句。 “我当你那么卖力是想求门姻缘呢,竟是要了些无用的东西,说罢,拿来做甚?” 裴子谡笑看着二人,并未搭话,可他那身材魁梧,俊朗无双的模样可是逗得周遭不少女子皆面有羞涩的偷瞄了过来。 瞧着他眉宇间露出的几分贵气少年感,二表哥王宽不由感慨了一句。 “你小子还是回汉州的好,留在西京城又要祸害不少人,瞧瞧那些贵女们,平日里都是王家哥哥长,王家哥哥短的,如今眼里头除了你,哪儿还能看见其他儿郎啊?” 三表哥王宏拍拍他的肩头,而后爽朗一笑。 “二哥这话好没道理,你自己能耐不行,怎么还怪上子谡表哥了?” “臭小子,去了汉州几年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呢?怎的,不姓王要改姓裴了?” 兄弟二人互相调侃着,却未曾注意到那裴子谡四下看了看,没在人群中瞧见他想找之人后,神色就淡漠了不少。 “晒死了,回去吧。”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毕竟在汉州日日练兵的是他,光着个膀子在阳光下曝晒的也是他,那时候他可是发了狠的,恨不能把练得人蜕皮三层,如今这点日头就喊着“晒死了”,一听就知有猫腻。 可惜王家兄弟二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往下问,那裴子谡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所到之处,人群中皆有低声惊叹之音,可惜一丝也落不在他耳中。 看台的热闹继续着,雅间中的姜时愿又入口了一颗丹荔。 酸甜的味道化在嘴里,连带着心情也好了几分,正准备再拿一颗的时候,却被门口风一般的妇人撞进门时吓了一跳。 “舅母,你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其他,正是姜时愿的舅母,如今文渊侯府的当家夫人,同时也是表嫂项氏的正头婆母。 年逾四十,保养的却极好。 身穿对襟绣折枝花插宝瓶的长裙,下摆处乃是素色的薄纱,鞋面上镶着颗明珠,配以繁复的鱼鳞纹,煞是好看。 若是不说年纪,只怕外人还以为她是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呢,事实上,儿子都有四个,除了最小的那一位,其余三个皆近弱冠之年。 “婆母安好。” 表嫂项氏上前一步就规矩行礼,那舅母王夫人虚抬了她一把,而后看向八仙桌上的东西就蹙眉略有责怪的说道。 “阿念的病,最怕热症,你还让她食这丹荔?” “婆母放心,儿媳盯得仔细,看着一大盘,实则就吃了三五个,您看,壳都还在那儿放着呢。” 姜时愿讪笑一声,乖乖的把手中刚拿起来的那丹荔就又放了回去,甜笑的看向舅母一脸无辜,怕她继续怪罪,立刻起身就走了过去,亲昵的挽着王夫人的手臂,开口问道。 “舅母不在看台前瞧热闹,怎么过来了?可是外头太晒,快坐下,阿念给您扇一扇,去去热吧。” 王夫人瞧她这一脸讨好的样子,也就懒得与她再多计较。 就着姜时愿的牵引,便坐在了那圆木椅子上,撇了一眼外头已经有些散场的热闹,一脸痛快的说道。 “你们猜,我过来的路上遇见什么了?” 舅母王夫人这表情,这神情,姜时愿上次见的时候还是在淳王妃知道姜家李代桃僵后上门发怒时的饭后闲谈,所以这一次想也不例外。 “莫不是我那二妹妹又倒霉了?” “我们家阿念就是聪明。” 一阵无脑夸后,紧接着就把刚刚的所见皆说了出来。 “今日竞舟,小二他们船上有位姓赵的公子,正是奉常家的三郎,他出门的时候是带着家中妹妹们来的,赵家那两位小姐可听说过,风情万种着呢,听说今日见着淳王世子就有些挪不动道了,被人一挤差点掉进了曲阳池,世子爷英雄救美,那赵家双姝如今皆在他怀中哭得伤心着呢。” “你们是没瞧见,姜时槿那丫头的脸色有多难看,既要遮掩着夫君的移情别恋,还要装得一副大度容人的姿态,日子过成她那样,也当真是叫西京城内的众人笑话。” 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幸灾乐祸的厉害,面前要是放几块夏瓜那就叫个应景了。 姜时愿将茶递了过去,略有无奈的说了一句。 “舅母说了这么多,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王夫人接过去便猛灌了一口,豪爽之姿不减当年。 她本就是武将人家出身,这么多年来,公婆疼着,夫婿宠着,四个儿子也都前程似锦的无需她怎么操心着,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有个女儿。 姜时愿丧母后,王老夫人亲自南下去徐州将她接来了西京城,看到那才六岁且粉雕玉琢中却透着些孱弱的侄女,自然是巴不得当作心肝宝贝儿肉来疼。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日日看得跟眼珠似的。 可就是这样在他们文渊侯府娇宠着养大的孩子,竟然被自己的嫡亲祖母和二婶给算计了,叫个惯会在人前做样子的姜府二姑娘给顶了亲事,为此她气恼了好些日子。 上门骂的骂,外头传的传,就是要叫西京城内的人家都知道这姜时槿是如何抢了姐姐姻缘的,所以今日见了这些,不痛快的说一说,她如何能成! 姜时愿和表嫂项氏对看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二人皆知道这便是王夫人的脾气,快言快语,喜欢一人巴不得掏心窝的宠着,讨厌一人恨不能在她落难时上前踩两脚那才痛快呢。 拉过姜时愿来坐到面前,王夫人左手抚上她的额发,还没等姜时愿开口说话呢,就从刚刚的幸灾乐祸中换了副面孔,心疼得说道。 “西京城中的好儿郎一抓一大把,从前是舅母瞎了眼,竟给你挑了那么个不成器的夫家,日后啊,定要擦亮了眼睛,给你再好好的选门亲事,才对得起你母亲啊。” 王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姜时愿的母亲尚在闺中。 一个爽朗大方,一个皎洁谦和,自然是对脾气的,因而王氏远嫁徐州的时候,哭得最伤心的莫过于王老夫人和她这位嫂嫂,待接回了姜时愿后,便将无女儿疼爱与对小姑子的思念,一股脑的加在了眼前这侄女身上。 养了近十年,自然是疼到骨子里头的。 姜时愿也知道舅母对她的这份心,因此好脾气的拉了她的手就如哄孩子一般的说道。 “行,舅母好好选,你挑中的人家必定是最好的,我一定欢欢喜喜的嫁过去就是!” “成,你安心等着就是。” 闻言,那舅母王夫人可是兴致高昂的很了,见此姜时愿与表嫂项氏对看一眼,二人皆压了压嘴角的上扬。 半个时辰后,外头的热闹散得差不多了。 老皇帝一打道回府,余下众人自然爹找爹,娘找娘,儿郎找女娘,自顾自的也跟着离开了,姜时愿目送着舅母和表嫂上了文渊侯府的车马驾后,自己也跟着进了眼前姜家的马车。 年前,姜时愿的父亲姜怀山因吏部考绩得了优,所以晋到了四品的宗正,管的乃是宗室亦或者外戚的事务,官没有多大,但权职还算分明。 因而姜家众人也跟着上了个台阶,来往之人也添了不少客气。 哥哥尚在书院进学未归,等的便是明年的春闱,因此姜时愿想着过两日得去广华寺替哥哥祈福才行,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着,刚巧就与淳王府的马车擦肩而过。 风吹帘起的同时,姜时愿与姜时槿姐妹二人看了个正巧。 姜时槿眼圈红了一片,此刻看向姜时愿的时候,眼神中透着些不甘示弱和愤怒。 今日清欢公主压根就没来凑热闹,自己竟被姜时愿给骗了! 还有赵家的那姐妹二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婆母这些日子本就盘算着要给世子找侧妃,如今看来赵家的人怕是闻着味儿来的,想到这些,姜时槿手中的帕子就搅得乱七八糟,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坐在她旁边的正是淳王世子。 只见他玉冠束发,眉目星朗,丝锦长袍衬得他玉树临风,腰间坠着的团纹玉佩华光流萤,定定的坐在车架中沉稳而淡然,面上毫无倨傲,仍旧挂着淡淡的笑,一如春日暖阳。 “夫人,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淳王世子侧眼瞧了过来,正好就撞见了姜时愿放下那布帘。 仅仅是一瞥,却被对面之人的美貌惊得有些讶然,急忙伸手去掀开那帘子,却见马车已经越走越远,便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人是谁?怎么本世子以前从未见过?” 第3章 世子妃盘算眼前路 姜时槿心头一惊,暗道一声不好。 若不是因为大姐姐病弱不肯轻易出门,自己何尝能顶了她的名声与世子有这段情缘? 姜时槿一向明白,论家世她不如大姐姐,论美貌亦如此,所以在自己站稳脚跟之前,她是决计不会让世子见到大姐姐的,以免心生后悔继而对她生了怨怼,于是就遮掩着,还佯装看了看外头,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 “世子怕是瞧错眼吧,哪儿来的什么人?” 淳王世子掀帘朝外头细看过去,路上除了行人匆匆,还真是没什么人,一时间凝眉轻蹙,也有些不大确定了。 这西京城中的世家女子,他基本上都见过,可对刚刚的那一位却毫无印象,或许真是他瞧错了也不一定,眉头放缓,嘴边荡起一丝笑,想到今日投怀送抱的那赵家二女,不免有些心猿意动。 姜时槿冷眼瞧着自家夫君那动心的样子,心里头比吃了黄连还苦些。 她会铤而走险的顶了大姐姐去私会这淳王世子,原就是不想再过那无趣寡淡的日子了。 上辈子的她在大伯父的安排下,嫁了个唯唯诺诺的书生,生了几个资质平庸的孩子,娘家虽有帮扶,但也只是银钱上,到最后夫君也没爬到多高的位子。 能得几分旁人的优待,完全是因为长姐嫁入了淳王府。 她倒是高门大户里头尊贵的世子夫人,可怜自己上门访亲都要被门口的小厮调侃两句,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一觉醒来,既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候,那她这一世就得风风光光的活。 淳王府那样的富贵人家,该她去享。 世子爷那般的清贵俊朗,也该她去嫁。 最要紧的是,她能生! 上辈子的她可是生了三男两女,如今若是能在侧妃们还未入门就抢先怀上,何尝不愁好日子在后头。 想到这些,便觉得眼前这些所谓的抢长姐姻缘,被婆母刁难的流言蜚语全都不是事儿了,所以一心人指望不上,那她这世子妃的位子无论如何都得坐稳了。 慢慢铺平了手中的丝帕,捻起一角压了压眼角的粉,似乎这日子也没那么难捱了。 进了五月,这西京城的天就开始一路向热。 滚浪似的天气,连风都不曾见一丝,要不是屋子里头放着寒冰,只怕姜时愿又要发病了。 每次热症一上来,她就容易犯心悸咳嗽的老毛病,因此她周身所用之物,大多都是凉玉所造。 尤其是夏日炎炎的时候,床上铺的是冰丝被,手里握得是寒凉玉,平素女子最怕的就是这凉体之症,她倒是没这烦恼,尤其是每次月事来的时候她都浑然不知,若不是裤裙脏了,只怕还在贪凉吃冰呢。 丫鬟流华刚进门的时候,就见姜时愿斜倚在临窗边的坐炕之上,腰上枕着一个冰丝靠枕,身着浣月纱制成了抹胸长裙,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花开牡丹,十分惹眼。 “姑娘,香瓜送来了。” “嗯,放着吧。” “是。” 姜时愿体热,因此燥火的瓜果不能随意乱吃,但她这院子里头却总是供应不断,无非就是她闻不得香片,只能以瓜果蔬香做些点缀罢了。 流华将那盘摆放好的香瓜放在了缠枝花纹样的紫檀木小几,而后顺手就将桌上的话本子给整理齐,紧接着便从柜子里头拿出一个不大的白瓷瓶,轻抖了一颗红色丸药出来后递了过去。 这便是姜时愿每隔三日就要服上一颗的凝香丸。 就着黄柏煎好的水,将那丸药化了进去,眼瞅着很快就融在里头,姜时愿便一饮而尽,味道略有些苦,但这么多年都从未断药的服用着,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流华递了帕子过去,姜时愿略擦了擦嘴角。 “父亲回来了吗?” “二门上的小厮还未曾露面,八成是主君未归呢,姑娘莫着急,反正侯府的家宴是定在下午,还有三两个时辰呢。” 此前表嫂项氏就与她提起过,家里头要办家宴为裴家表兄接风的,这不,昨日就派人送来了消息。 姜时愿想早些过去陪陪外祖母,因而略有些着急。 正想着呢,就见外头掀帘进来了个丫头,圆脸杏眼,可爱的就跟个包子似的,丫鬟绿萝快步走到姜时愿面前便兴奋的说了一句。 “姑娘,主君过来了。” 她早就跟二门上的小厮提前打过招呼,因此父亲一回家,便引他到自己的院中,起身穿鞋,刚准备去门口迎一迎的,结果就见姜怀山跨步而来,面有急色。 他如今也是年过四旬之人,明明日日都在官场上与人打交道,却没有丝毫谄媚权贵之色,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平添了几分文人的傲骨,此刻身着石青色圆领长袍,领口处因为急匆匆的赶过来,略被汗水有些浸湿了。 一见到姜时愿,那姜怀山的眉头就蹙成了个川字,走上去立刻嘘寒问暖的就说道。 “二门上的人说你有急事寻为父,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为父着人拿了拜帖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他这着急的口吻,让姜时愿心中倍感温暖。 离家十载,她想过或许爹爹对她没那么熟稔了,因此刚归家的时候处处都讲规矩,连带着说话也滴水不漏,如同住在旁人家里似的,可也就一瞬间的事,她看着父亲两鬓的几丝白发和眼圈发红的样子就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 父女亲情终归是不会被岁月消融的,反而还因距离而产生的愧疚和思念愈发加深了,于是姜时愿上前行礼就巧笑嫣然的说了一句。 “女儿无事,让人在二门等着爹爹,是想着今日要去侯府用膳的,女儿有些想外祖母了,可又觉得独自过去爹爹怕会担心,所以才说等着您回来,即刻过去呢。” 姜怀山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别的似乎都还好,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而后宠溺又无奈说了一句。 “行,等我回去换身衣裳,咱们就出发。” “爹爹说了算。” 从听时轩离开后,姜怀山就回了自己在的怀心院。 此处乃是姜府正中的院子,地势开阔,门前靠墙的地方种了一片竹林,每每清风徐来的时候,那竹香就能顺着风钻到鼻子里,让人心旷神怡的厉害。 姜怀山刚进院子门,就见姨娘杨氏等在那儿呢,手里还提了个食盒,整个人温婉娟秀,透着南边女子的柔情。 “奴婢见过主君。” “等很久了吗?” “没多会儿,三姑娘这两日嚷着要吃冰酥酪,所以奴婢就做了些,想着主君也爱吃甜口的东西,就送一碗过来给您尝尝。” 一边说话,二人打帘就进了屋子,里头放了冰,可比外面凉快多了。 杨姨娘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立刻就上前去替姜怀山更衣,换上一身清爽些的薄衫袍后,他才落座下来,拿出那碗冰酥酪尝了几口。 “你的东西向来味道好,不过夏日贪凉是会坏肚子的,日后还是少给纾儿做吧,多保养着身体日后也少吃苦些。” “是,奴婢知道了。” 姜怀山口中的纾儿,自然就是杨姨娘生养的姜府三姑娘,姜时纾。 府里有个病弱的大姐姐,出头的二姐姐,她这顺位的三姑娘就愈发不起眼了,姜时愿母亲王氏在世时,倒是时常带着她们姐妹出席各种场合,从不以嫡庶论贵贱,因而杨姨娘打从心底里头感激大夫人。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大夫人就去了。 后院归老夫人管,她又因听了二夫人张氏的撺掇,所以时常瞧不上她们这些姨娘以及她们所出的子女,别说是着人到府中相看了,便是日常的席面也未曾想过要带她们去露露脸,因此杨姨娘便着急了起来。 眼看着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明年的这时节便要及笄了,可家里头连个问亲的人都没有,她做娘的如何能不担忧? 手中的帕子搅了搅,可还是没能张口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姜怀山在朝为官几十年,也算是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在身,见面前之人欲言又止的,约莫着就猜出来些她的心思了。 “怎么,可是纾儿有事?” 杨姨娘苦笑一声,放下心中的那点介怀后,颇有些委屈的就说道。 “府里头二姑娘上月已经嫁了,奴婢就生得三姑娘这么一个孩子,也是盼着她能觅得良人的,不求对方如何大富大贵,只要家世清白,人也体贴上进就好,但奴婢去见过老太太几次,皆被打发了回来,院里也没个能理事的主母,此事一直拖着没个定论,所以奴婢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去求告了,这才来求主君能够垂怜,三姑娘明年可就及笄了,她出身原就低了些,若是年纪再拖大了,只怕好人家会瞧不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泪一直隐忍不发,姜怀山看在眼里,心中也多了几分愧疚,叹息一声便说道。 “怪我日日在外头忙公务,都忘了纾儿也到年纪要议亲了。” 他并非好色之人,此生唯一妻一妾。 自夫人过世后,他也就歇了再娶的心思,房内有个体贴入微的杨姨娘伺候着,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下来,倘若不是她今日来哭求这一番,自己还真没想起这些事情来。 于是,伸手拉了她一把,让其坐到面前来,杨姨娘觉得于规矩不合想要拒绝,可却挣不脱主君的手,只好半坐在那圆凳之上,略有不安。 “今日我要带阿念去侯府看望岳母大人,纾儿若是无事,就让她一并去吧,自阿念回来后,她们姐妹二人还没怎么相处过呢,说起来也该互相照应些的。” “哪里哪里,三姑娘什么都不会,要照应也是大姑娘心善多顾及她这妹妹些罢了。” 杨氏从不逾矩,良妾出身的她当初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也不会入府为妾,因此十几年如一日的从未在这院子里头耍过什么心思,用过什么手段,这一点姜怀山看得明白。 “等过些日子,上京赶考的学子们就要齐聚西京城了,我寻人好好的访一访,挑几个家世清白,人也和善的相看相看,若是个有能耐的,往后纾儿的日子也能过得松快些。” 听到这里,杨姨娘恨不能给主君姜怀山磕几个,满含热泪的就感激说道。 “多谢主君,奴婢不求对方家世如何厚实,只要别让三姑娘吃苦头就成。” 她的要求从来不高,姜怀山也明白,因此扶她起来后,便嘱咐了一句。 “先回去告诉纾儿吧,今日乃是侯府家宴耽误不得。” “是是,奴婢这就去。” 杨姨娘走的时候,高兴的连食盒都忘拿了,快着步子的就跑到三姑娘的云纾阁里头将这好消息告诉之,而后手脚利落的给女儿收拾打扮了一番,便带着她去了听时轩。 正屋里头,姜时愿听说三妹妹过来了,略有些错愕,可日头这么大,让她们在外面候着也不是回事儿,所以便张口对丫鬟流华吩咐了一句。 “请三妹妹和杨姨娘进来说话。” “是,姑娘。” 杨姨娘略有些紧张,她自大姑娘回府的那一日拜见过一回后便再没靠近过,怕外头人说她攀附嫡女,如今带了女儿上门,总觉得有些不妥,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舍了那最不值钱的面子和尊严,还望这大姑娘人能如同从前的大夫人般心善些,对三姑娘也庇佑一二才是。 进了门,杨姨娘与三姑娘姜时纾就上前请安说道。 “奴婢见过大姑娘。” “妹妹见过大姐姐。” 母女二人都是最温和不过的性子,这让姜时愿想起了一些从前事,那时候她病弱又不善女红,因此嫁衣还是杨姨娘和三妹妹一并帮着绣的。 针脚细密,用色考究。 事后多年都还有人说她当年的嫁衣巧夺天工,她也存了心思想感激一二,却听说三妹妹远嫁望州,杨姨娘也跟着病逝了,这才歇了心思。 如今见她们二人齐齐出现,这才又勾起了她的回忆。 嘴角含了笑,起身就去扶了二人一把,让流华和绿萝给她们二人搬了凳子过来,便轻快着声音的问了一句。 “姨娘和三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奴婢……奴婢听说主君要带大姑娘出门,所以央求了主君能带着三姑娘也去外头见见世面,这孩子自大夫人去世后,便没怎么出过门了,一直关在屋子里头养的都有些怕生人了。” 第4章 家宴前侯府众生相 杨姨娘的话刚说完,姜时愿便明白了。 要在姜家的后宅里头讨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祖母刻薄寡恩,二婶见利忘义,从前母亲在的时候还可约束一二,但现在可是她们二人掌权,厚待就别想了,恐怕连基本的用度都未免能给足。 别的不说,只瞧杨姨娘与三妹姜时纾的衣着打扮皆是前些年的样式,姜时愿就知道二人登门所求为何了,恬淡一笑继而说道。 “是我疏忽大意了,回来这些日子一直身体也不大舒服,想着怕过了病气给大家就没有找你们来说话,今日的确要出门,去的是外祖家,本就是家宴,三妹妹若是跟着去倒也无妨。” 她真诚的语气让杨姨娘立刻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多谢大姑娘体恤。” 说起来今日便是被拒了,她也挑不出大姑娘的一点错来。 可姜时愿如今这谦和的样子,让杨姨娘不禁想起了从前大夫人还在的时候,那时她们吃穿用度上从未被克扣过,也不曾因着要出门这般的为难。 杨姨娘不是嘴甜之人,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恭维之话,反而是姜时愿对着略有不安的姜时纾暖风和煦的笑了笑,随后便让绿萝送来了一碟子玉都糕,让二人尝尝。 “我身子不好,所以平日里不爱吃糕饼什么的,不过这玉都糕却不同,软软糯糯的,倒是好下口的很,三妹妹尝尝看吧,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这东西想必会合你胃口的。” “大姐姐,还记得我喜欢吃甜的?” “我离家的时候也有六岁大,该是记事的时候了,我还记得母亲在的时候,你也时常到她屋里来找我玩的,姐妹情分难得,既然我回来了,那咱们之间就不该生分的,日后你若无事时常过来坐坐便是。” 姜时纾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府中不起眼的庶女罢了,自是不配到人前来凑的,所以一门心思的就是躲在屋子里头,以刺绣打发时间罢了,却没想到,眼前这如月下仙子般的长姐竟还记得这些从前事。 一时间,心里头纷扰不断。 最后噙着泪的拿起了一块玉都糕轻咬了一小口,果然软糯中带着几分清甜,是她爱吃的味道,而后仰头起来对着姜时愿笑了笑,那张小脸上褪了不少紧张,多了些感动。 正吃着呢,就见姜怀山进了门。 换了衣裳以后的他,更添几分儒雅风流之态,他一进来,众人起身就行礼说道。 “见过爹爹。” “见过主君。” “都准备好了吗?好了咱们就出发,免得让岳母她们久等。” 姜时愿看了三妹妹姜时纾一眼,见她拍了拍嘴角的一点糕饼残渣而后点点头的样子就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女儿都准备妥当了,即刻就能走。” 见此,姜怀山简单言语了两句,便带着姐妹二人出了院子。 杨姨娘站在原地,眼神略有不舍的看着,直到三人没了影子,这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离开。 马夫一扬鞭,车子就驶离了姜家所在落英巷。 走的时候日头有些西下了,余晖撒满天空,将整个京都都照得好似镀了层淡淡的金光,看门的小厮见他们离开后,偷摸着就溜进了二夫人张氏在的院子。 “没看错?” “没看错,主君确实带了两位姑娘一同出的门,说是要去文渊侯府吃家宴,门口的小厮说三姑娘还好生打扮了一番,想来过去也是有其他目的吧。” 凑近说话的是位体胖些的妈妈,姓齐,眉眼吊稍着,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而坐在那八仙桌上用着金盏雪燕窝炖盅的便是府里如今最得意的二夫人张氏。 只见她着明红绣团纹花的云织长裙,外罩同色的薄衫,清清瘦瘦的,看上去略有几分刁难相,尤其是那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一看就知道她对三姑娘能去文渊侯府一事颇有不满。 “槿儿出嫁还不足一月,怎么,隔壁院的杨姨娘就眼红了?也想送自家姑娘进侯府不成?” “哪能啊,咱们二姑娘嫁世子那是月老亲连的红线,天赐的良缘,这三姑娘怎可相提并论?再说了就她那般模样和才情也想入侯府,不是痴人说梦吗?二夫人瞧好吧,便是入了侯府也同她娘一样,不过是做妾的命罢了。” 齐妈妈的一番话,说得二夫人张氏心里头畅快多了,勺子碰碗,大口大口的把那燕窝送进嘴中后,就眼露算计的说了一句。 “好几日没去老太太跟前伺候了,收拾一下,拿上槿儿上回让人送来的鹿茸膏过去看看吧。” 齐妈妈立刻反应过来,笑着应了。 她们主仆二人这一肚子的坏水且等着往外倒呢,御街上略有些急驰的马车中,许久未曾出过门的姜时纾则忍不住的往外头探着看。 文渊侯府位于西京城偏东北角的方向,从姜家过去要横穿过三条主街,其中就包括了自南向北一路直上的丹阳道。 丹阳道,乃是御街。 若是皇家有仪仗出巡之时,自然是封街封道,万民跪拜于两侧,不得上窥天恩的,可今日却是寻常日子,因而路上行人众多,许多人沿着御街两侧,看尽西京城内繁华。 街上到处都在叫卖吆喝着,因着快到饭点时候,所以香味溢满了整条御街,有些在铺子里头,有些则是靠在御河边上简单的支个摊子就卖起糖水馄饨来。 如此热闹,姜时纾从未见过。 自然是好奇的。 “说起来,女儿虽然在西京城待了十年,可这城内好些地方也没去过,改日若是爹爹休沐了,带我们在城中转转可好啊?” 姜怀山坐在马车中闭眼歇息之时,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睁眼一瞧,正是女儿姜时愿。 话虽然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但那意思姜怀山瞧得明白,是为着旁边妹妹说的,伸手摸了摸下巴颏儿上垂顺的那山羊胡子,便应了一句。 “五月乃是恶月,天地交泰的日子不好出门闲逛,待到七月初吧,听闻揽月楼要办场乞巧盛会,到时候为父带你们姐妹出来逛逛,也凑凑这热闹。” 听到这话,那姜时纾眼中多了不少期待。 她在徐州的时候就没怎么出过门,来了西京城更是如此,所以什么揽月楼,什么乞巧盛会听都没听过,若不是今日大姐姐提了一句,只怕爹爹也不会想到这些。 因而感激的看了姜时愿一眼,而后恭敬的对着姜怀山说道。 “女儿听爹爹和大姐姐的。” 她素来乖巧,从未让姜怀山烦心过,看到她这一脸温顺谦卑的样子,姜怀山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就体贴的回了句。 “后院乃是老夫人做主,许多事为父也知你与你姨娘受委屈了,明日为父让人去成衣铺子给你挑几套好看的衣裙,夏日到了,宴会也多,姑娘家少了这些可不行。” “爹爹送衣裳,那女儿便送盒首饰过去吧,我这样的懒性子平日里最怕戴那些东西了,留在女儿屋子中也是埋没,反倒是三妹妹可别嫌弃才好。” 姜时纾一听这话,连忙就摇手起来,眼神中也带着些局促不安,立刻就回话说道。 “爹爹与大姐姐的心意,我怎敢嫌弃?只是我一个门都不怎么出的小丫头,穿戴着这些东西总归是招摇了些,所以还是算了吧,眼下的衣裳首饰就很好了。” 姜时纾是个知足的性子,这一点与杨姨娘一样。 可姜时愿却不希望她在大好年华里头永远这般素净,尤其是看多了舅母和表嫂后,她心底觉着女子就该如此,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夫家都该被娇宠着,仔细呵护着才是。 因而,起了些心疼的念头,看向姜时纾的眼神里头也多了些安慰。 “一家人不说这些虚话,三妹妹只管收下便是,花一般的年纪自然是该好好打扮打扮的。” 姜时纾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她与大姐姐见过面的次数不多,可她对自己的这份关怀却很难得。 原先在后宅,她曾听祖母和二婶提起过的大姐姐该是个病弱又难靠近的名门贵女,没想到竟这般谦和,自然对姜时愿生了不少亲近的念头。 瞧着她脸上散去了些局促不安后,姜时愿发自内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父女三人闲话家常着,没多时就到了。 姜时愿一行人刚下了马车,便看见门前已经侯着多时的管家庆伯了,他见着姜家人过来,脸上便挂了笑立刻上前就请安说道。 “老奴见过宗正大人,见过大姑娘。” 随后眼神在姜时纾身上打量一二,便恭敬的问了一句。 “这位是……” “庆伯,这位是家中的三妹妹,今日跟着我们一道过来拜见外祖母的。” “原来如此,老奴见过姜三姑娘。” “见过庆伯。” 姜时纾略有些紧张,立刻就回了个半礼,深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得侯府里头的人瞧不上。 相比起她的拘束,姜时愿此刻有种鱼儿入水的欢腾。 看着这熟悉之地,她脸上挂满了明媚的笑意,本就生得好看之人,这一笑更是嫣然无芳。 “外祖母这几日可都好好的?” “都好都好,只是老夫人总记挂着大姑娘,胃口比从前要少了些,但裴家表少爷和三少爷回来后,逗着老夫人顿顿都又能吃下一大碗了。” 一旁的姜时愿听言,便轻笑了一声。 “外祖母还是如从前般孩子性。” “大姑娘说的是,里头请吧,府里头侯爷夫人和少爷们都等候多时了。” “行。” 说罢,三人就在庆伯的引路下,入了文渊侯府的门。 与姜府的素雅布局不同,这文渊侯府扑面而来的便是富贵气势,入眼皆是繁复的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曲水流觞间皆是雕梁画栋的阔气。 文渊侯府祖上乃是管过盐运司的,那可是个肥差。 四十年前,老侯爷又接过了这一任职,孤身前往江南巡视调查,路上多次遇险不说还一颗丹心向皇权,最后帮着国库收回了近八成的利润,立下不小的汗马功劳。 老皇帝自然也是瞧在眼里的,知道他并未假职务之便谋私利,于是就厚赐了不少,再加上侯府此前的积累,倒是十足十的家财万贯了。 几人入了垂花门,只见两边皆是抄手游廊,当中的穿堂放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绕过那插屏后便是正院。 姜怀山虽是这家的姑爷,但也不好直接去后院,于是就留在了前厅等着妻兄侯爷和侄儿们过来,而姜时愿则带着妹妹姜时纾继续往前走。 前厅往后便是一片穿山游廊的厢房,入眼一看,正经的五间上房恢弘的立在那里,门前还站着不少丫鬟婆子,一见到几人过来,立刻就行礼问安,规矩严谨着呢。 当中,一个有些面善的丫鬟快走了几步就笑迎了过来,落落大方的行礼后便说道。 “刚才老夫人还说呢,怎么大姑娘还不来,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画眉的嘴可真甜,看样子外祖母房里的那些丹蜜怕都是赏了你吧。” 姜时愿调侃了一句,那丫鬟画眉倒是也不恼,连忙打了帘便将她们往里头请,而后回了一句。 “大姑娘到。” 姐妹二人一进门就瞧见了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坐在正中听着儿媳孙媳说话呢,一见姜时愿进来,还未等她拜见呢,就先一步快走过来,搂入怀中心肝肉的喊了起来。 “小没良心的,说好了回家几日就要来看看外祖母的,你倒好,去了十天半月的也不见你差人送个信儿回来,你也不怕外祖母想你想的难受?” 王老夫人一身富态,满脸圆润。 端的是鼎盛人家才有的老太太之神韵,眉眼皆慈爱的看着姜时愿,瞧着瞧着竟落了泪,惹得姜时愿立刻拿了帕子就给她擦拭道。 “外祖母宽宽心,孙女这不是来了吗?” 后头的舅母裴氏和表嫂项氏一并走了过来,也连忙安慰着王老夫人就说了句。 “今日是团圆的日子,老太太可别伤心,要是你哭得眼圈红了,只怕外头那几个小子又要闹腾着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逗您开心不是。” 听言,姜时愿长长的扬了一声,眼中含着笑的便问了一句。 “孙女可听庆伯说了,三表哥和裴表兄来了后,祖母高兴的日日都能吃下一大碗饭呢,看来祖母说的想孙女,怕也只是兴头儿上的事儿了吧。” 她这一出声,王老夫人就笑骂了一句。 “那俩皮猴儿一样的性子,日日就在我面前耍宝,不笑都要被逗笑了,笑得累了自然是多吃几口饭的,你今日回来也瞧瞧,看他们这回又要拿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出来?” 王老夫人这话一开口,屋子里头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们一家人说话说得热闹,倒是站在旁边的姜时纾有些站立不安,略显局促。 第5章 表兄弟热闹齐登场 表嫂项氏瞧见了她的局促和紧张,于是亲切的上前拉着就问了一句。 “这位姑娘是谁?我从前怎的没见过。” 王老夫人这才把目光从姜时愿的身上收了回来,侧眼瞧了瞧,略有些熟悉。 “莫不是你家中的三妹妹?” “还是外祖母厉害,一眼便瞧出真章。” 被点了名,那姜时纾自然也是要上前行礼的,她可不是大姐姐,与这一家子乃是骨肉血亲,说破大天去,她也就是跟着来沾光的,所以一点傲色也不敢有。 “姜家时纾见过老太太,见过侯夫人,见过大少夫人。” “既你是阿念的三妹,就不必拘礼这些俗称了,与她一样,唤我们做外祖母,舅母和表嫂便是。” 开口说话的是舅母裴氏,她原先就是个不计较这些虚礼的性子,难得自家外甥女带了个姑娘过来,想必关系也是不错的,因而对她可比对那姜二姑娘多了不少和善与耐心。 “时纾不敢。” 可好好的善意却被人给驳了回来,抬眼看过去,见她仍旧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舅母裴氏便不再多言语了,说到底她还是喜欢热闹些性子的人,这样一味谦卑的,反而在她这处没讨了什么好。 姜时愿看到舅母唇边的笑淡了下来,心里头就跟一汪水似的透亮着呢,知道三妹妹的脾气与舅母不大对付,可性子这东西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变通的,因此她也就没再多提。 扶着老太太坐下后,便见刚刚与她闲话了两句的丫鬟画眉并鹦哥斟了茶送来,放在姜时愿与姜时纾的旁边。 姜时纾顺着坐在了最末位的紫檀木刻寿桃送喜的圈椅上,背挺得直直的,脑子里头都是出门前姨娘交代过的不可生事,因此小心翼翼的很。 上座。 王老夫人拉着姜时愿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表情中带着几分严肃的担忧便问了一句。 “怎么样?这次回去可还好?” “好,都好,爹爹疼惜女儿,您老也是知道的。” “哼,还疼惜呢,自家姑娘的姻缘被人替了也没见他多说几句重话,要不是你舅母上门去骂了一通,只怕她们还以为你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呢!你放心,若是再敢有下次,外祖母便是撑着这把老骨头也是要去瞧瞧姜家门里头都是些什么破落货色,敢这般欺辱你!” 王老夫人骂得难听,压根就不顾及这门多年的姻亲之缘,姜时愿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若是爹爹姜怀山到了老太太跟前来,只怕还要被骂得更狗血淋头些呢。 见此,姜时愿也是一脸无奈。 但她也明白,外祖母是对自己疼惜到骨子里了才会有这样的话说出口,因而还是劝慰着。 “外祖母就别生气了,上回御医来时就说过的叫您要保养好身子,别整日多思多想的,爹爹有爹爹的无可奈何,祖母一个孝字压身,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不过孙女也不想嫁,所以才应了退亲一事,再说了舅母不是也提了吗?要给孙女再找好的,总不会满西京城就淳王府一门亲吧,您拿这些不着调的事情来气自己,这可不划算。” 她的劝慰每一句都入了王老夫人的心尖,连带着一旁也怒气有些上来的舅母裴氏都听得压住了火。 “阿念说的是,这样不堪托付的人家还是别嫁进去的好,老太太宽宽心,儿媳一定好好的寻,这一次便要挑个最好的,如此才能与我们阿念相配!” “行,这次要是挑中了,便把人叫到我跟前来瞧瞧,要做我孙女婿的人必须样样都是拔尖的才行!” “成,儿媳知道了。” 她们婆媳二人的关系向来融洽,因此说话的时候并未有其他人家那般拘礼,反而就跟母女似的,听得姜时纾好生羡慕。 难怪大夫人从前那般和善贤惠,大姐姐又如此耀眼动人,生长在这样的家族里头,当真是好福气啊,联想到自己与姨娘在家中过的日子,不免有些自怜,可她还来不及多想呢,就听外头传了一声。 “老太太,侯爷差人过来说花厅已经备好了饭菜,说是问问您可否移步过去了?” “瞧着天也不早了,饿了吗?外祖母特意让厨娘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这次回来多吃些,我瞧着你小脸似乎瘦了点呢。” 王老夫人心疼的看着眼前这唯一的外孙女。 她嫁给老侯爷多年,只得了两子一女,其中一个还在小时候便早夭了,因此对这一男一女皆是呵护备至,谁知道女儿也没了,当然只能是把万千宠爱转移到了姜时愿的身上。 天冷了送羔毯,天热了送凉玉席子,平素里连重话都不曾对她多说过一句,日日都放在身边娇养着,突然这么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老太太自然是舍不得的。 而姜时愿也是个好脾气的性子,扶了老太太起身后就说了一句。 “成,那孙女待会儿多吃点,也像外祖母一样,吃上一大碗如何?” 三言两语的,姜时愿就把王老夫人给逗笑了,舅母裴氏扶着老太太的另一边,随后便一道出了门。 表嫂项氏走到姜时纾的旁边,温和从容的说了句。 “三姑娘别太拘谨,这侯府里头的长辈们都和善着呢,祖母慈爱,婆母爽利,待会儿你还要见着几个表兄,他们的性子也热闹的很,你瞧了便知道。” “多谢大少夫人提醒,时纾知道了。” 表嫂项氏见她一副严厉规矩的模样,倒是和婆母裴氏的想法不同,见多了高门大户里头那些性子张扬的小姐后,她反而对这种谦卑温顺的姑娘多几分喜欢。 因而才会特意上前去提醒对方一句,随后带着她也朝花厅走去。 侯府气派,从正院屋子行至花厅要绕过那些穿山游廊,来时就顾着紧张了,此刻往下走的时候,那姜时纾才多余看了几眼侯府里头的风光,煞是漂亮。 花厅就落在一片疏林如画的临水之轩上,从厅内往外瞧去,正对着一片红叶翩翩的杉树林,一边走那表嫂项氏还一边与那姜时纾说道。 “现在还不到秋日,所以那杉树林还绿着呢,等到了吃秋蟹的时候,让阿念带你一道过来,咱们一边赏红叶,一边饮蟹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大姐姐可以饮酒?她的病不要紧吗?” “别看她有热症,酒量可比我好,再说了小酌怡情,不打紧。” 姜时纾轻点了点头,她对大姐姐的病症了解甚少,所以这位大少夫人说是什么便就是什么。 漫步间,几人就到了那花厅。 还未进门呢就听到里头传来笑声,外头的婆子扬着嗓子的喊了一句。 “老太太到,夫人到,大少夫人到,大姑娘到,姜三姑娘到。” 话音刚落,就见里头原还凑在一起的众人就散开快步走到门前,姜时愿扶着外祖母进去的时候,恰巧就看见了那背身而立的少年转了过来。 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天然的贵胄之气。 斜眉入鬓,双眸含情,唇边挂着些懒散的笑意,但若是细看,那眼眸中却潋滟着些不怒自威。 且这人的打扮也与其他儿郎不同,原本就身型挺括,今日还穿了件赤金蟒纹箭袖的袍子,显得愈发魁梧高大,脚蹬黑色朝靴,腰间系了根金螭纹样的腰带,衬得他更是细腰宽肩,惹眼的很,那腰带上还缀着块长穗的团玉,鎏金刻着个劲骨方遒的裴字。 他正是姜时愿舅母裴氏娘家的外甥,裴子谡。 也是汉州裴家军中的人人听服的裴小将军。 只见他笔挺的走了过来,看似闲散,可一步步的却自有军中上位者才有的威压,王家兄弟四人也算是西京城里头有名的富贵俊俏郎,可被他这么一衬,反而是显得有些暗淡了。 那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庞,却没有一丝诡谲阴柔的气息,反而如同灼灼昭阳,好似他一出现,令天地万物都跟着有些失色了。 “子谡见过老太太,见过姑母。” 舅母裴氏看着这个外甥,满眼皆是得意。 哥哥嫂嫂都是那般严肃克礼之人,倒是生了个如耀眼之辉的儿子,有他在,连自己亲生的那四个也瞧着普通极了,于是开口就笑着提了一句。 “今儿你可是主角,待会儿多喝几杯才是。” “姑母放心,在喝酒一事上子谡还没得见过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他本就是个海量,且在军中喝得都是烈酒,如西京城里头的这些佳酿不过润嗓罢了,丝毫不惧。 如此不自谦,倒是让旁边站着的二表哥王宽和三表哥王宏有些玩味的看了过去,低声对着旁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很快那桌上就多了几个芍药大的空碗,静待人领呢。 花厅宽敞,便是十几个人站在里头也不显拥挤。 裴子谡站在那五六个男子中间,本就最耀眼的,姜时愿对着在场之人就行了礼问了安,轮到裴子谡的时候,她倒也不怯,落落大方的就问好说道。 “阿念见过裴表兄。” “表妹有礼了,身子可好些?” “药不曾断过,自然精神也好,谢过裴表兄关怀。” “那就好。” 一旁的姜时纾也跟着问候了裴子谡一句,可他却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今日是为子谡接风,难得妹夫一家也过来,快快落座吧,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就是。” 说这话的便是这文渊侯府的侯爷王进礼,姜时愿的嫡亲舅舅,年纪上还要稍长妹夫几岁,可瞧着却更年轻俊朗些,多年的富贵浸染得他自带一股恬适和松弛之感,锦袍加身添了些华贵飘逸。 大抵是过世的老侯爷生得不凡,因而王家的孩子们都承袭了一份得天独厚的美貌,这其中又以姜时愿最为出挑,因此眼神一直就没离开过她的裴子谡,此刻倒是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站在他旁边的三表哥王宏瞧得有些莫名其妙,从前怎么不见他会笑,日日冷丧着张脸,吓得军中新来的那些小兵总是绕道走。 可他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呢,就被人出言给打断了。 “祖母,您可算是来了,孙儿等得肚子都直叫唤呢。” 开口说话的正是姜时愿的二表哥王宽,四个孙儿里头属他长得最肖似王老夫人,圆脸微丰,浓眉大眼,这些日子在城防司当差日日风雨里头闯,因此肤色也不如从前白俊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人观之便心生喜乐,再加之他原本就是个活泼性子,因此这一句可是把王老夫人给逗笑了。 “泼皮猴子一个,都坐下吃吧。” 王老夫人落了座,还紧紧的攥着姜时愿的手,没法子,她只得跟着坐下,对此,文渊侯府内的众人都见怪不怪了,于是也找空围坐在了桌前。 姜时纾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自镇定的坐在了爹爹姜怀山的旁边,表嫂项氏刚好就坐在她另一侧,于是低声说了句。 “别紧张,喜欢什么就吃。” “嗯,多谢大少夫人。” 裴子谡落座的位置正好对着姜时愿,左右乃是王宽王宏兄弟二人,见面前的酒盅被撤了,直接上了酒碗,挑眉看了眼那暗自得意的王宽,可他人还没开口呢,就见那二表哥王宽率先举了杯。 “子谡表弟可是大忙人一个,好不容易来回西京,那咱们自然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可他的酒量,便是我们兄弟四人一起上,也未见得能敌过,所以为表庆贺与公允,咱们就酒盅对酒碗的对干吧,表弟以为如何?” 王宽坏笑的看着裴子谡,摆明了就是要给他个大大的“下马威”! 前几日是因为要竞舟,所以自己才没吭声,今日既摆了这鸿门宴,当然是要让裴子谡铩羽而归才行!省得让他嘚瑟,还说什么从未有过旗鼓相当的对手? 哼哼! 不明所以的姜怀山看了一眼这二侄儿,就流露出觉得不妥的表情来,自己拿个小小酒盅,给人安排个海口大碗不说,话里话外的还狭促着,怎么多年未见,这家里头的风气大变样了? 正想着呢,突然就听到旁边有人面有凝色的呵斥了一声,转头看过去,正是文渊侯府里头的长子王宿,他自小就是个冷面性子,别说是姜怀山了,就是文渊侯府内的众人也没怎么见他展笑过。 “胡闹,这几碗酒下肚,子谡的饭还吃不吃?坐下。” 他一发话,王宽也不敢多言了。 毕竟,满西京城里头打听打听,文渊侯府的二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长兄冷脸追着骂,他可是拿着荆条当街抽过二弟王宽的活阎王,因此王宽就是再闹腾再得意,每次见着他都是如躲猫似的弯着腰要跑。 连带着手中的酒也被吓得晃出来不少,裴子谡伸手替他稳了稳,眼中皆是笑意和你奈我何的得意忘形。 第6章 裴子谡酒后吐真言 一见他这样,另一头坐着的那个身量还未长开的小子就笑出了声。 “二哥啊,还是得大哥来镇才行!” “闭嘴!小心我收拾你!” “你要收拾谁?” 王宿的眼神扫了过来,微挑了挑眉,那王宽就尴尬的讪笑两声,搂过一旁的裴子谡就挡牌似的说道。 “口误,口误。” 一边说话,还一边死扯了裴子谡的衣袖一把,低声说了句。 “还不帮腔?” 裴子谡与王家老二老三的年纪相仿,因此关系更好些,平素三人也都时常打打闹闹的,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 兄弟几人中,唯独裴子谡不怕长兄王宿,所以现在被大哥“镇压”了,王宽自然是要搬救兵的。 “大约是最近的城防司无事可干,所以二表哥火气大,见人就想收拾,要不想想法子调他去工部修渠吧,正好淮江下游泄洪压力大得很,汉州几十个大小官员皆在前线驻扎着叫苦不迭呢。” “啊?” 王宽一脸吃瘪的看着裴子谡,咬牙切齿的就低声说道。 “让你给我帮腔,没让你给我找事干?再说了,我在城防司做得好好的,去什么工部?你少在这出馊主意!汉州府署那有的是人,还能缺了我就运转不成了?” 裴子谡神色淡定,一双染墨似的眼眸睨着眼前之人,看他越是气的跳脚,心里头就越是畅快。 刚刚还严声厉斥的长兄王宿沉默的点点头,再抬眼看向二弟王宽之时,便多了几分铁血手腕。 “子谡言之有理,你在西京城内过得实在肆意了些,全然不知民间百姓的疾苦,日日跟城防司那群世家子弟混在一起,遛猫逗狗的也不长久,父亲明日就去工部走动走动,看看可有合适的空缺,就给二弟安排上吧。” 他的话刚落,在场众人惊愕的惊愕,偷笑的偷笑,好不热闹。 好好吃着饭的文渊侯突然被儿子给“安排”了事情,他也表示自己很无辜,略有些委屈的看向了二儿子王宽,他倒是有心帮个腔,奈何这大儿子生就得与过世的父亲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带着性情也一样。 所以他时常有种生了个管自己的老子出来的感觉,因而等闲也不会与他起什么冲突。 这不两厢对比下,觉得还是站在大儿子这边或许结果能好些,便“嗯”了一声,义正言辞的就说道。 “宿儿说的对,明日为父就去走动走动。” “不是吧,父亲你也听任大哥安排?” 文渊侯笑看了二儿子王宽一眼,之后扫了扫桌上的众人,无奈摊手就耸肩说道。 “这张桌子上的人,除了子谡,谁敢不听你大哥的安排?” 王宽立刻扫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吃瓜模样,让他倍感委屈,无语问天! 且迫于长兄的威势他只能有苦往肚里咽,而后气恼的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裴子谡倒是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脸来,惹得王宽更是胸口跟堵了块木头似的难受。 “好了,这些事情自己个去书房说,如今是家宴,说点开心的,子谡,这次来能待多久?” 王老夫人到底还是心疼二孙子,虽然她也有些怵着面厉如金刚的大孙子,但同时也不想二孙子太受苦,所以帮着岔开了话题。 “一两个月吧,前段日子才打了场胜仗的,所以汉州军中无事,恰逢姑母下月寿辰,所以我就代表全家来给姑母庆寿了。” 听了这话,舅母裴氏一脸的开心,眼神中多了些期盼,随后就问了一句。 “那子添和子杳呢?能不能来?” “估计够呛,子杳在练军,子添又被父亲派出去办事了。” “子杳都能练军了?我记着她才十七呢,这丫头的倒是好本事,比姑母我从前还强硬些!” 说起裴子谡的这双龙凤胎弟妹,他眼中倒是泛着些柔情,尤其是裴子杳,在汉州可是小有名声的军中枭姬呢。 裴家世代簪缨,立足于汉州,乃是百年望族的鼎盛人家,从前皆以文官居多,传至裴子谡祖父那一辈,家中倒是出了不少武将。 汉州地处淮江旁,背靠华阴山。 依山傍水的自然是个好地方,但也正是因着这个,所以多年来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南边的叛军一波又一波,总是来来回回的打个没完,因此汉州的城池修筑得也越发牢固。 与此同时,汉州城中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男女皆可入伍参军,日后论功行赏的从不以男女区分,皆是各凭本事上位,所以汉州军中有不少厉害的将士皆为女子。 而裴子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年纪虽轻,但已经是汉州军中的校尉,当年让裴子谡一战成名的繁城战役中,她便是做的前锋,所以大捷后升了官,如今也有好几个年头了。 现下手掌一万人,是个当仁不让的虎将。 “姑母这话要是让子杳听见了,她一定高兴。” “哎,还是在汉州的日子松快些,高兴了就出去跑跑马,不高兴了就去练武场挑几个人打一架,那般畅意可比在西京城里头面对那些夫人小姐假笑的脸舒服多了。” 舅母裴氏嫁到文渊侯府也有二十几年了,可还是忘不了年轻时候在汉州的快乐日子,见此,王老夫人佯装生气的就问了一句。 “怎么?是侯府委屈你了?” 一听这话,那姜时纾就差点吓得站起来要认错,从前她与她姨娘别说是坐在席面前吃饭了,连多余上前在院子里头逛逛,可能都要遭到训斥。 因而她没想到看着慈爱的老太太还会发火,自然心中不安。 结果略微抬眼看了看,竟还看到了大姐姐一脸笑意的模样,脑子里头立刻浮现出了些疑惑,可这样的场合,她不敢多嘴多问,只是尽可能的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些存在罢了。 “老太太又调侃我,儿媳自嫁过来哪天不是当你如亲生母亲般对待,这西京城内要不是有您,有侯爷还有几个孩子在,我早就跑回汉州去了,哎,丹心一片还要被您老这样说,委屈,实在是委屈!” 说罢,那舅母裴氏还故意表现得要落泪一般,逗得王老夫人也有些崩不住了,嘴角一扬一扬的眼瞅着就要破功,结果被爱凑热闹的姜时愿看见了,连忙就说道。 “外祖母可得忍住了,大好时机正是立规矩的时候,您老要是笑了,那舅母日后不得天天念叨汉州的好了?” “没良心的小丫头,忘了舅母是如何疼你的了?还敢撺掇着你外祖母给我立规矩?我看呐,就得给你挑个汉州的夫婿,叫你嫁过去了亲眼瞧瞧才知道舅母我可没有夸大其词过!” 舅母裴氏也是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了,所以忽而就提了这么一句。 汉州的夫婿,眼前不就有一人吗? 三表哥王宏打小就爱跟在裴子谡的身后转,前几年去了汉州从军后更是如此,他在军中也是个能拼敢闯的性子,所以一激动说话就没有过脑子,指着旁边的裴子谡就乐笑了一句。 “母亲还说呢,有好的也不向着自家人,汉州的夫婿这不是现成的吗?子谡表哥日日都在军中练兵,身边就缺个贴心的夫人管一管了。” 他的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默了。 姜时愿有种看人热闹反而被人当热闹瞧的尴尬。 本来她与这位裴表兄就只见过那么几次,顶多算得上是个脸熟的亲戚罢了,如今被三表哥王宏这么一调侃,一下子她连日后有这位的局恐怕都不想出现了。 舅母裴氏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正准备提气说两句呢,结果就被旁边的儿媳项氏给拦住了,刻意往她的碗碟之中捻了她平素爱吃的炖煮三鲜后,就不着痕迹的插话说道。 “三弟不懂了吧,婆母这是故意说着玩呢,阿念年纪还小,且不急呢,今日既然是为子谡表弟接风的家宴,合该热闹都围着他转才对,面前的海碗不都上了吗?可酒还没满起来呢,二弟三弟还不招呼着?” 她作为家中的长嫂,一贯也是很有发言权的存在。 可前脚长兄才因着他们要灌裴子谡酒而有些发火,现而今长嫂又发话了,他们还真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满上吧。” 长兄王宿惜字如金的开了句口,这可把二表哥王宽开心坏了,他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哥俩好的搂着那裴子谡就酒盅对海碗的喝了起来。 那场面,那动作,豪迈的就好似他端的是海碗一般,如此架势可是将众人给逗笑了,笑说着便将话题给岔开了。 姜时愿颇为感激的看了一眼表嫂项氏,端了面前的酒盅对着她便举了举,而后痛快的干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渊侯心中不过事,见大家喝得开心,他自然也是跟着畅笑,反而是姜怀山欲言又止的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见姜时愿递了个安慰的眼神过来后,他才略放心了些。 席面上,裴子谡在王宽和王宏两兄弟的夹击之下,已经喝了三四碗,面前的饭菜却一口没动,表嫂项氏有些瞧不过意了,便开口帮了一句。 “二弟的胆量就跟那酒盅似的,子谡表弟都下了好几碗了,你也该用海碗喝了吧?” “嫂嫂瞧好吧,便是再下三四碗,裴表弟也无事!” 说罢,又递了一碗过去,裴子谡倒是来者不拒,很快又是几碗下肚,姜家父女可从未见过如此海量之人,吓得都有些合不拢嘴了,可这场面落在姜时愿眼中,却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上一世她曾跟着淳王世子去参加宫宴,席面上这位裴小将军也在,那时候的他也是千杯不醉,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可惜也就在那场宫宴后,他就回了汉州,等下次再听到他的消息之时,便是身亡的噩耗了。 若她没记错,那场宫宴是专门为裴子谡办的。 汉州,汉王。 终究是狼子野心啊。 想到这儿,眼神不免多扫了裴子谡几眼,带着几分惋惜与怜悯。 裴子谡酒碗放下的时候,正巧就对上了姜时愿看过来的眼神,自他出生到现在,他见过无数人对他投去过炙热,崇拜,羡慕甚至是嫉恨的眼神,唯独今日的姜时愿之眼神,看得他有些不明白了。 这是觉得自己喝多了,所以生了担忧的念头? 想到这儿,双颊因酒力上头便显得有些绯红了,眼睑垂了垂,等再度抬眼之时,压抑多年的情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表露了出来,一动不动的看向姜时愿所在的方向。 他不想再等了。 老天爷既给了他机会,那他就该好好珍惜。 如她这般娇柔又灵动的女子,就该有人仔细的呵护着,上一世的自己没赶上,但重生一世若是还扭扭捏捏的不肯直言,那便不是他的作风了。 于是放下手中的酒碗之后,便起身笑眼凝视着姜时愿,而后朗着声音的说了一句。 “表兄倾慕阿念已久,苦等多年,不知阿念可愿我做你的夫郎?” 这话一出,原本还推杯换盏说笑着的众人突然就默了,微张着嘴巴的就看向了裴子谡。 “他他……他说什么?” 二表哥王宽一脸震惊,看向裴子谡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他是不是喝多了在这里胡乱说话呢,可等看清楚了他眼中的坚定后,一时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另一旁的三表哥王宏也没想到自己竟一语成谶,此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很。 在场之人,除了长兄王宿还算淡定外,众人都惊了。 舅母裴氏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了一句。 “子谡,你……你这话当真?” “舅母是知道我的,裴家儿郎从无虚言,且我清醒着呢,虽是酒后却也真言,我的的确确倾慕阿念表妹多年,这,您应该知道。” “啊?我应该知道?” 舅母裴氏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裴子谡,而后又瞧了瞧众人向她投射过来的询问眼神后,忽而想起了每隔半年就要从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凝香丸,一时间竟有些恍然大悟。 汉州嫂嫂娘家曾帮过一隐世之人。 他身负高超的医术却从不对外救治,所以起先她们也就是抱着万一能成的念头送了信去汉州的,没想到还真就让她们给寻了人来。 裴氏还记得当年嫂嫂带着那医者特意北上来给姜时愿看病的时候,身边就跟着才九岁大的裴子谡。 难不成就是那时候,他便心中落了念想? 一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的回忆,自此再也没断过的凝香丸,除了军务在身离不开的时候子谡都会特意来给自己庆生,总是会多问一句阿念表妹身子可好些,还有库房之中,大半的凉玉席子都是他让人做好送来的…… 桩桩件件,忽而就给串联成线。 第7章 凝香丸出处见真章 舅母裴氏看向裴子谡的时候,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连她这个席上与裴子谡最为亲近之人都懵了,更何况是其他人。 “我不同意!” 姜怀山站在身来就回了一句,刚刚几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心中对于这位裴小将军的本事倒是十分的佩服,可那仅仅是归结在对他能力的肯定,忽而听到他竟然想娶自己的女儿,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父女二人好不容易才重逢,他原就是想留两年女儿在身边多疼疼的,最好也是嫁在西京城里头,这样互相也能有照应。 汉州,与他们相隔千里。 若是顺着淮江乘船而下,都要七八日才能到,更别提以车马走陆路一说了,起码也是半月之久,如此的远程他舍不得,此乃其一。 再者,汉州虽然稳固,可也是常年都有战要打的地方,说句不好听的,女儿的身体本来就弱,要是嫁个夫君还连长长久久的过日子都未能保证,那他嫁女儿做什么? 宁肯一直都养在家里,也好过她后半生为此事伤怀。 因此,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姜怀山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所以他起身就立刻表明了立场,可惜,他为官多年,勾心斗角的都是文臣墨客,陡然遇见这么位杀人如砍瓜切菜般顺畅的小将军,竟无用了。 裴子谡并没有回答。 只淡淡的看了姜怀山一眼,可那里头的警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不过因为他是姜时愿的父亲,所以裴子谡才收敛了不少,若是在汉州,有人敢对他如此开口,只怕此刻脑袋已经搬家了。 感受到对方强硬的压制后,姜怀山的腿也有些不自觉的抖了,坐在他身旁的姜时纾更是如此,紧张的都想哭出声来了,觉得这家宴自己来得太不凑巧了,下次这样的局面还是婉拒的好! 但害怕归害怕,姜怀山有话还是要直言。 “自古儿女婚姻大事就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定下的,裴小将军也别瞪我,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阿念的身子不好,不适宜舟车劳顿,此番她若是真的嫁过去了,那往后我们能再见的机会可就太少太少了,岳母大人,想必您和我心思也一样吧!” 姜怀山一个人当然扛不住裴子谡的犀利凝视,只好拉了王老夫人入战局,不管怎么说,有她老人家坐镇此处,今儿的这亲事定不能成! 王老夫人此刻倒是慎重了不少。 她自然是疼爱外孙女姜时愿的,可这么多年来裴子谡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裴家又是什么样的地位,她也同样一清二楚,撇开距离远不说,这人确实是个顶合适的人选。 只是,一时半刻的要让她应下这门亲事,也是不可能的,于是脸色较刚刚严肃了些,沉着的看了面前起身的裴子谡一眼后,便对其他人说道。 “今儿这席面吃得也差不多了,子谡想来是也该醒醒酒去,婚嫁大事可不是如此简单一句话就能应或者不应的,所以都再想想吧,改日再议!” 说完就起身拉着姜时愿要走,裴子谡面色虽无太多的波动,可眼神里头的势在必得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觉得此事恐怕也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论说起来,他们虽然是侯府,官阶上要高裴家一些,可真真切切的论说实力,那就相差甚远了。 别说是他们文渊侯府,满西京城里头论资排辈的数下来,也未见得能有几家比得上,因此在场之人也不敢真的就将裴子谡给得罪的狠了,于是王家四子齐上阵,带着“酒醉”的裴子谡很快就离了场。 这家宴,也就有些不欢而散了。 出了花厅,王老夫人带着姜时愿匆忙回了正院,身后跟着的自然是舅母裴氏和表嫂项氏,其他的如姜时纾此刻可无人有精力再招待她了,所以她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爹爹姜怀山身边。 文渊侯走上前来就让妹夫宽宽心,他一贯都是个好脾气,所以说话的时候自然也温和相待。 “妹夫别担心,有老太太在,她绝计不会让阿念吃亏就是,子谡今日是有些唐突了,但我瞧着他倒是个铮铮男儿,对阿念也确实上心,倘若这门亲事若能成,阿念还能痛快打脸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我瞧谁还敢议论纷纷?说她是个病秧子嫁不出的!” 他的话,说得姜怀山即便是有天大的气恼此刻也有些上不了劲儿了。 若非是二房的侄女替了婚,这些事情压根就不会发生的! 他虽然也恨自己疼惜多年的侄女是个如此不知礼数和体统的人,可终究为着家里的和气还是忍了,但现在,被妻兄这么一句,他也真是有苦难言的很,最后只能无奈说道。 “哎,再说吧,阿念她……的确是受委屈了,我先送纾儿回去,明日再来与岳母大人商议。” “行,放心吧,我们都在呢。” 姜怀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他也知道若是以姜家的实力要去拒了裴子谡的这番请婚,完全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所以还是得文渊侯府出面会更妥善些,毕竟府里的当家夫人就是他裴子谡的姑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撕破脸的闹开来吧。 所以叹息一声,只能带着姜时纾先走了。 来时的时候马车中还有三人,气氛也欢快活跃些,可离开时仅姜怀山和姜时纾父女,沉默的好似二人都吃了哑药一般,一路无言。 快要到家的时候,姜怀山才从沉默中抬了抬头,对着一直很安静乖巧的姜时纾吩咐说道。 “今日的事情,纾儿务必要烂在肚子里,不可外传,否则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最后坏的都会是你大姐姐的名声,她前遭才退的亲,现下这事要是闹出来了,还不知道外人要怎么说呢!明白吗?” “爹爹放心,女儿不会胡言乱语的,就是对着姨娘也不会多吐露半个字!” 她说的情真意切,姜怀山凝重的面色上才多了些安慰。 待二人下了马车后,他便回了院子,进了书房,至于是忙些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姜时纾也是满腹心思的回了她的云纾院,本以为姨娘会过来打听打听呢,却没想到她身边的丫鬟红玉过来了一趟说是姨娘有些累了,明日再请她过去母女二人说话。 姜时纾不疑有他,也是怕心中藏着事叫姨娘看出来了,所以便点头应下来了。 这一日,人人心里头都有些秘密生了根,发了芽。 文渊侯府。 王老夫人所在的玉华院,此刻站满了人。 除去了王家最小的四子王安还在陪着表哥裴子谡外,其他的人都到了,有的兴高采烈的想要促成这门亲事,有的则忧心忡忡看着姜时愿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打破这僵局的还得是舅母裴氏。 两边都是她心疼的人,一个是她亲自养大的侄女,一个是她心中无比满意的外甥,他们二人若是成了,这也算是一段佳话,便抢先开了口。 “子谡这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心中都有数,能文能武,年纪轻轻的就凭本事得此高位,能力自是不用说的。且日后整个裴氏一族也都是会传到他手里去的,所以嫁过去,确实是件好事,我虽在的远些,可他这人身边从未有过什么通房妾室之说,从前我当他是年纪小不开窍呢,今日倒是大胆了一回,敢当着我们那么多人的面子就向阿念请婚,这性子倒确实是我裴家人的脾气了。” 一旁的三表哥王宏跟在裴子谡身边的日子多,听了母亲的话立刻就佐证说道。 “确实如此,子谡表哥在汉州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军营里头,即便是回了裴家,身边伺候也就有几个随行小厮罢了,连丫头都见不到,别说什么通房妾室,着实没有过!” 这一点上,听得王老夫人还算满意。 她嫁给老侯爷这么多年,他身边也同样没什么妾室,几十年前有过一个通房,待二人成婚后就给了足量的银钱送出府了,包括儿子儿媳,孙子孙媳房中也没有这些人。 可裴家不一样,裴将军身边是有位深得宠眷的姨娘在的,且还生了孩子,因此王老夫人也在想,裴家的人会不会受此影响也觉得齐人之福好享,若真是那般,她倒是不乐意! 想法刚冒出来,那文渊侯就插话了。 “夫人说的这般天花乱坠也无用,你看妹夫的态度如此强硬,只怕这事难成啊!” 舅母裴氏见此就有些着急的解释了起来。 “妹夫说的那些,无非就是觉得怕阿念身体撑不住,远嫁其他地方,我肯定也是要反对的,可若是嫁去汉州,我倒是觉得甚好!” “什么意思?” “侯爷忘了吗?当初阿念病得厉害,若不是嫂嫂从汉州带人来给她开了那凝香丸的药方,只怕她还长不到今日这般好呢,若是真嫁去了汉州,日日都能得那隐医精心照顾着,或许还有直接病愈的可能,不是吗?” 舅母裴氏的这番话,让王老夫人的心思一下子就动摇了大半。 她这辈子也算过得舒心了,现下最大的遗憾和担忧就是怕外孙女的身体撑不住,虽说她现而今跟正常女子没什么两样,可说到底还是吃着药的。 且那隐医的性子实在是古怪。 他们都去信过好多次,且儿子儿媳也是上门去请过的,都未曾见她肯再出山来帮着看看,话里话外的就是决计不会离开汉州,那如果姜时愿嫁过去了,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能得那隐医再治一治呢! 舅母裴氏见到了自家婆母脸上的变化,乘胜追击的就说道。 “且有一事,你们不是好奇子谡为何会那般问我吗?其实阿念服用的凝香丸这些年一直都是从汉州送来了,十年期间从未断过一次,我想这里头除了那愣小子怕是也没人会这般上心了吧。” 舅母裴氏把这话说透的时候,文渊侯府内人人的脸色或吃惊,或镇定,唯独姜时愿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竟然是他! 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凝香丸,就是让汉州送来的。 忽而想起上一世自己在裴子谡意外身亡后就断了药,后面虽然续了过来,可味道却与从前的不太相同,当时的她以为自己或许是病入膏肓了所以尝错了味道,但现在看到,那凝香丸的药里头一定还有方子上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否则她不会在裴子谡亡故后短短一年的时间,也跟着心悸而死。 想到自己这些年能延命至今,都是裴子谡的功劳时,一时间就有些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是感动,是讶然,还是其他的,她也有些说不清楚了。 “看不出来裴家这位表弟还真是个执着的人啊!” “行军打仗者,不执着些也不行。” 长兄王宿开了句口,话不多,但言语间听得出来是对裴子谡多有维护。 表嫂项氏起初也是站在不愿意姜时愿远嫁这一方阵营里头的,所以才会在席上阻拦说道,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女子生而不易。 能得一个这么多年默默付出却从未开口求过回报之人如此倾心,说实在的表嫂项氏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反对了,只是,她还有另一重的担忧,看着众人一时不知该讲不该讲,夫君王宿瞧见了,便知她有话说。 “夫人,今日都是家里人,若有什么话就直言吧,事关阿念的终身,咱们不能马虎。” “夫君既如此开口了,那我也就不得不说了。” 表嫂项氏的眼中透着的都是对姜时愿的关心,于是便开口直言道。 “裴家一族世代昌荣,自然是不缺香火的,但子谡表弟乃是长房嫡子,婆母也说了日后裴氏一族也都是要交到他手上的,如此他身边站着的人也定是要撑得住的大妇才可,阿念聪慧机敏,想来处理那些事情不在话下,可有一样,那便是她的身体是否合适孕育子嗣?裴家定然是要给子谡留下血脉的,但倘若是这样的结果要阿念拼了命才能诞下一儿半女的,这样的亲事,咱们真的还能同意吗?” 她的话一出,果然,在场之人都沉默了。 包括刚刚还在积极促成这门亲事的舅母裴氏,因为她知道,这是必然的,子嗣问题在他们那样的氏族之中确实不能忽略,所以看向姜时愿的时候,眼中的那份笃定也就摇摆了起来。 裴家有那隐医在,保胎甚至是养大孩子或许都不成问题,问题就在于姜时愿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辛苦和折腾? 若是意外发生,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第8章 遭拒婚人定可胜天 桩桩件件,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因而王老夫人原本已经有些倾向裴家这门亲事的念头,忽而又被拉了回来,神色间略有担忧的看着姜时愿就说道。 “阿念,此事你怎么看?汉州裴家这门亲,你想结吗?” 姜时愿从未想过这事会发展到这般地步,起初她在知道了凝香丸乃是裴家表兄送来的消息后,她确实很感动。 但感动不代表她就要以身相许。 活了两世,她对这些婚娶并没有什么期盼的念头,毕竟病症摆在那儿,能不能活了超过上一世,都还是个问题,且这裴家表兄也是个朝不保夕的。 姜时愿就怕自己即便是应下了这门亲,也未见得能与他过什么长厢厮守的日子,因而便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的回了一句。 “孙女不想嫁,远不远的都还是二话,我的病乃是避不开的话题,能活多少日子也不知道,若是真嫁过去了,岂不是占了嫡长媳的位子却无所作为吗?裴家不会允准的,届时还会牵连出不少麻烦事,裴家表兄现在对我或许有些情份在,但一旦牵扯到家族利益里头,他也会被裹挟的。” 她的话一出,舅母裴氏也是只得叹息一声。 “阿念说的有道理,即便是我兄嫂不在乎,子谡不在乎,还有的是族中的耆老要干涉,长房一脉虽然掌权颇多,但始终做不到一家独大的,因此族人们的意见不可能完全罔顾。” “舅母说的是,既然如此,那阿念嫁过去也是委屈的很,算了,舅母还是再看看其他的人家吧,裴家表兄这门亲好归好,但阿念高攀不上。” 姜时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怨怼和委屈,只是将事实尽数说了明白,因而众人也就懂了她的心意,便不再强求。 其中二表哥王宽和三表哥王宏都是站在裴子谡一方的,因而他们盼着这桩亲事能成,但眼前摆出来的问题,非他们之力能解决的,因此只能默默按下心中的那点念头,再多的也说不了了。 哎。 二人都头疼的很,他们与裴子谡走的最近。 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难得对一人如此上心却要被拒,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果的,因此对看一眼,觉得还是去寻些好酒和烈马准备着吧,别到时候叫他搅翻了这西京城的天才是。 “既然阿念心意已决,那这事便我去说吧,子谡刚毅执拗但不是个混人,他会想明白的。” 长兄王宿开口直言道,其余众人也没有反对。 “我陪夫君去说吧,有些事,妇人开口或许更妥善些。” 他们夫妇未来是要撑起文渊侯府的人,所以既然遇着事情了,理当是他们去处理的,因此王老夫人也是眼露欣赏的就说了一句。 “行,你们夫妇去说,别伤了和气明白吗?” “祖母放心,孙媳明白。” 待众人皆从玉华院散去之后,姜时愿仍旧陪在王老夫人身边,默默的靠在她老人家的膝盖上,一如小时候撒娇一般,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她的背,语气也较平时更柔软了些。 “哎,从前盼着你能快快长大,如今竟觉得长大了也心烦,这些事情你总归是要去面对的,外祖母就是再疼你,也不可能替你过一辈子,所以今日的你很好,把事情掰开揉碎了来说,真诚不拖沓又正中事情的要害处,瞧你这般清醒,外祖母也就放心了,我的小阿念终究是长成大人了呢。” 王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夹杂着许多的情绪。 其中心疼和欣赏尤为深刻。 姜时愿也明白,因着自己娘胎弱症一事,文渊侯府上下都操了多年的心,所以对她永远比对几个表哥表弟要上心些。 前世的自己就这般在他们的爱护下长大,可惜活到最后也没活个明白,还郁郁寡欢而死,因而这一世,她只想自在的活着。 老话不是说了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 所以她此刻旁的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的陪在外祖母身边,能尽孝一日便尽孝一日就行。 “孙女就盼着外祖母能长长久久的活着,等孙女的身子再养好一些,咱们就到处去走走逛逛,您在这西京城待得够久了,咱们大绥有的是好地方呢,对吧。” “小丫头想得还挺远!行,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就去外头走走,先陪你回趟徐州如何?你娘亲那里,咱们也好些年都没去祭拜过了。” “好,娘亲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祖孙二人相视一笑,对于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有了新的安排,气氛自然融洽又温馨,反而此刻在西跨院中,王宿和项氏夫妇则经历着来自裴子谡的重压。 “她说了不嫁吗?” “是。” 裴子谡的脸色凝重,长兄王宿的回答也很干脆。 表嫂项氏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心惊胆战,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裴家表弟深不可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抽刀相向”了,因此警惕的很。 扬了扬嗓子,就看着那裴子谡劝和的说道。 “阿念人虽小,但是心思却深,她说出这些顾虑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当初给她订下淳王世子那门亲事的时候,就是想着淳王妃入府十年才生了世子,她在子嗣上艰难些也能对阿念多包容些,这才应下的,可没想到后面出了这档子事。” “阿念的亲事再议,本就复杂,一则是外头人都知道她久病多年,二则是退亲后娘家二妹替嫁的名声终归是不好听的,所以表弟,这婚姻大事确实不是你一人所请就能答应下来的,你若真心爱护阿念,这事就算了吧。” 她开口,语气上都要缓和不少。 本来文渊侯府与汉州裴家就是多年交好的关系,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桩酒桌上的“玩笑”请婚而给影响了,所以她也盼着此刻裴子谡酒醒了些,多想想各方的后果,再说其他。 表嫂项氏眼中满是真诚,裴子谡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过了片刻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中透着些力透纸背的执拗。 “嫂嫂的话,我明白了,只一点,我既然敢开口向阿念表妹请婚,那这些事情就不会成为绊脚石,除非是表妹心有所属,亦或者是厌恶于我,否则,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诚意的。” “子谡,强扭的瓜不甜,何必这样呢?” “大表兄这话说的不对,我从军多年,向来只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事在人为,人定还可胜天,不是吗?” 第9章 铁锭案牵扯旧时事 王宿可是两年前科考中的两榜进士,入朝后与那些文官雅士的多有来往,嘴皮子练得厉害,但他没想到,竟然连个武将出身的表弟也劝不下来,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奈了。 与夫人对看一眼,她也同样束手无策,最后干脆下了个通牒,直言就说道。 “那要不这样吧,下月母亲的寿辰前,你若是能将我们顾虑的这些问题统统解决,且阿念也同意的情况下,我们自然是乐得促成此门亲事,但若是不成,那你就别再执着了,好好回汉州去放下此事可好?” 缓兵之计。 长兄王宿用得倒是顺手。 裴子谡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淡笑,想在他面前用兵法,表兄还嫩了点,继而便开口应和说道。 “行,那这段日子里头若我想要见阿念表妹,你们不得阻拦。” 一来二去的,夫妇二人一点便宜也没占上,表嫂项氏略叹了口气,只能暂且应下,想着反正阿念也不会在侯府久住,等回了姜家,二人想见面也没那么容易就是。 倒是裴子谡,仍旧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再劝下去了。 等夫妇二人出了门,那裴子谡的脸色就变得阴沉不少,但也只是顷刻之间,继而又回归了平静,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暗夜将袭。 三更夜,西京城东,一普通民宅内。 地上躺着个浑身上下被砍得血肉模糊之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眼神中皆是愤怒的看着居高临下的那男子,就质问道。 “你究竟是谁?杀我做什么?” “哼,益王手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东西?都被人杀到老巢来了,还问东问西的?不知死活。” 那人一脸震惊,全然不知道是什么环节出了错,他藏在这西京城内已经有多年,连皇室探子都从未探查到他真实的身份,眼前之人怎么能脱口就出呢? 看到他的讶然,裴子谡的嫌弃溢于言表。 手起刀落间,刚刚那还在质问的男子身上又多了一个窟窿,疼得他直叫唤,但因着身份的缘故,又不得不隐忍下来。 裴子谡低头看了那人一眼,眼中皆是肃杀。 “我只问一次,潞州府署做出来的那批铁锭,你们藏哪儿了?” 又是铁锭! 上一次已经有人旁敲侧击的来问过他了,从那时候他就觉得要小心谨慎些,在东西没有被完全送走之前,还是时不时的挪动位置好些,没想到,此事过去还不足半月,就有人杀上门来要下落了。 一时间,双目圆睁不怕死的就喊道。 “你杀了我吧,想知道铁锭的下落,做梦!” “你倒是个嘴硬的,就是不知道你在琴台巷藏着的那位美娇娘和三岁小儿值不值得你开这个口了!” 说罢就将一把雕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丢在了那男子面前,上面还泛着淡淡的香气,这味道那男子可熟悉的很,一下子口气就没有刚刚那般决绝了! “你要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动他们做什么?” 地上躺着的那男子原本都奄奄一息了,结果听到裴子谡那话的时候,双目恨不能喷火烧死眼前之人。 “对个妇孺小儿下手,你不要脸!” “你们藏了铁锭,让工部一再推延了修堤日程,等淮江涨水淹没了下岸的那些村庄后,死得何止一个妇孺小儿,说我不要脸,你也配?” 话落,裴子谡提刀直接就削了他两根指头,看着断指飞出去躺在地上还有些微微抽动的时候,那男子额头上的汗就跟珠子似的落个不停。 心中的惊恐达到了顶峰。 “人呢,只有十根手指,就是全断完了若是救治的及时也死不了,但若是反反复复的断指又医好,恐怕没几个人受得住,你说我是拿那美娇娘先下手,还是拿那小儿先下手的好?” 短刃划过那男子的脸颊,很快就看到了血丝从伤口里头迸了出来,眼看着那刀尖就要插进男子左眼之时,裴子谡露出了一副嗜血的模样,眼神中的阴鸷尽揽无虞。 “我……我说,我说……” “没骨头的东西!” 裴子谡的讽刺让那男子不由的面愧三分,可为了家人的安全和他自己的命,只能脱口而出一个地址,距离此地倒是不远,约莫就三条街。 “我已经说了地址,你能放过我们了吗?” 那男子祈求的开口说道,他刚刚的硬气不过是一时罢了,真到了要全家丧命的地步之时,眼看着就又退缩了。 裴子谡手起刀落,那人的喉间就多了一道伤口。 他拼命的挣扎着,想要阻断那血从伤口里头流出来,奈何却越来越多,眼神中除了怒气和绝望再无其他,裴子谡看了他一眼,颇为不屑的就说道。 “背主求荣的东西,就你这样的,我不知杀过多少个,益王眼瞎,我倒是不介意替他清理门户。” 说罢,就看着眼前之人从猛烈挣扎到逐渐脱力,最后眼神溃散的断了气息,他才趁着夜色悄悄的离开。 走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如他来之时。 街上,打更的老者还在行更,时不时的还能看到几队卫军在街上巡查,屋舍瓦檐下,有一矫捷如猫的身影快速的掠过,连影子都不曾留下分毫。 观子巷。 裴子谡摸进那男子死前交代的那间屋子里头时,月色依旧浓郁,高高的悬在那夜幕之中,却不大能照亮眼前之路,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擦亮后,裴子谡才看清楚了屋子里头的陈设。 仔细数了数,一共八十九抬箱子,正是潞州府署报给汉州的铁锭装箱之数。 这才是裴子谡北上真正的目的。 翻开其中一箱检查了一下,铁锭皆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里头,他心中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些许,火折子凑近些,拿起其中一块掂了掂,原本已经淡定不少的面色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接连拿起几块,皆是一样的重量。 裴子谡猛的一拳砸在那铁锭之上,很快那锭就裂开了,紧接着就四散开来,那要用来修堤的铁锭里头竟然是空的! 潞州府署,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第10章 玉华院撞衫遭调侃 很快,与此事有关之人就在裴子谡的脑子里头串联起来。 汉王奏报淮江修堤一事乃是半年前了。 因着落雪不同以往那般,所以有经验的官吏推断说今年七八月的时候可能会暴雨如注导致涨水,这才提前请修堤坝,以安民生。 潞州本就是铁矿云集之地,所以这修堤铁锭的单子也是早就送过去了,汉王还特意让人去潞州打过招呼让他们动作快些,却没想到,千防万防竟然有人会在这救命用的铁锭上面做文章,因此裴子谡恨得牙痒痒。 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为的不就是守护身后的锦绣江山和无辜百姓吗? 可这些官吏,却全然不顾百姓们的死活,用这样的东西来以次充好,若是真的用上了,那堤坝的稳固想也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到时候钱出了,堤坝修了,可大水涨起来后百姓们还是被淹了,这里头桩桩件件的,无非就是冲着汉州去的。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这河坝尚未决堤。 可没几个月汉州就遭了殃,因为亲眼见过淮江下游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们过得有多难,所以裴子谡才会暗中调查此事。 不难想象,背后之人要么是野心昭然若揭的益王,要么是贪赃枉法的潞州官吏,可无论是谁,都应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是! 沉默着合上眼前的箱子后,趁着黑夜就悄悄的离开了。 走的时候,连门锁都没有破坏,而周围的百姓们还睡得正是香甜着呢。 翌日,天光云影。 姜时愿起身的时候,就听到外头有些忙碌的脚步声了,坐起身来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想起她与清欢公主的约定,于是对着外头唤了一声。 “流华。” “奴婢在。” 推门掀帘而入,那流华已经准备妥当,手里端着铜盆放在架子上,当即拧了帕子就递到姜时愿的面前,带着几分笑意的说道。 “大姑娘回了侯府,睡觉都要比在家中踏实许多。” “说的是呢,我昨儿都没怎么醒过。” 姜时愿笑着回了一句,她的身子最怕燥热,因此在侯府她所住的这屋子是特意改过的,屋檐后方有一处特别修建的自雨亭,一到夏日就开始不断的落雨来降低屋子的温度,内里又放着招凉扇,因此她这屋子可比外头要凉上好几倍,就是造价上也不菲。 当初为着给她做这些,文渊侯府可没少花力气。 但姜家上下才从徐州搬来,一无财力二无工匠,所以只能在她住的院子前后多多种了些树木,可到底不是积年长成的,因此还不至于能到华盖整间屋子的地步。 自然,姜时愿也就没有在侯府这里住得那般自在逍遥了。 简单梳洗后,绿萝拿来了一身宽敞的衣裙,夏日里头穿最是舒服,就是有些太家常了,姜时愿瞧了一眼,便开口说道。 “你忘了今日我与公主约见之事了吗?穿这个不大合规矩,你去把前些日子舅母刚给我做的那身罗兰紫织银丝芙蓉团花的长裙来,另外再把那套银镀金嵌南红玛瑙的蝶恋花簪子给找出来,我若是太过素净,公主又要说了。” “还是大姑娘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 衣裳上了身,发髻也用那簪子固定好后,原先还清水芙蓉的姜时愿立刻就化身成为花中仙子一般,尤其是那发簪,灵动飘逸,甚为大气,倒是成了通身打扮中的点睛之笔。 吃了几口刚送来的小碟饭菜后,姜时愿便歇了筷子。 她的胃口一般,所以丫鬟流华也没有过多的劝说她,而是端了薄荷水让她净口后,便动手给自家姑娘上起了妆。 姜时愿的五官底子很好,所以无需如何描眉画眼,只需略做些扑粉遮盖一下原有的苍白即可,唇上用的胭玉斋新出的芽红色蜜,只一点,用清水化开后再涂抹上去,小半日都不会退却,还会愈发自然。 瞧了铜镜中的自己一切装扮妥当后,姜时愿这才出了门。 先是去王老夫人的玉华院里头拜见一二,言明今日要去公主府的事情后,那老夫人就让庆伯备好了马车,又拨了几个会拳脚的小厮跟着,这才放心让她出了门。 谁知姜时愿人才走到前厅的抄手游廊上呢,就遇见了裴子谡。 他今日倒是没有昨儿席面上那般夺目的打扮,身着鹞冠紫的束腰圆领锦袍,上面以银丝绣着万字纹,乍眼一看,倒是和姜时愿的长裙有些撞了。 站在他身边的二表哥王宽一贯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于是上前调侃了一句便说道。 “你们二人今日这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啊,我原先还奇怪呢,子谡这小子从不穿这色的衣裳,原来如此啊……” 王宽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换,惹得裴子谡不免轻笑起来,他原本就潋滟的那双桃花眼眸此刻更是微微上挑,带着些清晖看向了姜时愿,结果却被她眉间的轻蹙给打断了。 “大清早的,二表哥就开始说醉话了吗?” 他无辜的摊摊手,而后便不再多言,昨日他还担心这表弟表妹的好姻缘没着落呢,今日能偶遇上自然是要带几句的,却没想的惹得表妹不虞,因此还是闭嘴的好。 裴子谡看了一眼今日特意打扮过的姜时愿,心中对她的倾慕都要从眼神中溢出来了,开口便问了一句。 “阿念是要出府吗?” “嗯,清欢公主相邀,我过去陪公主说说话。” “哦?巧了,我这也收到了公主府昨日送来的帖子,如此咱们倒是可以同路而去。” 姜时愿有些疑惑的看了裴子谡一眼,他与清欢公主什么时候走的这般近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既然对方有了帖子,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微微行礼后便言道。 “裴表兄想来是要骑马的,我则是乘车,你我虽然同路,但男女有别,一起入公主府只怕会让人非议的,所以还是先后些吧,看表兄的方向,大约是要去给外祖母请安,阿念就先失陪了,请。” 说罢,姜时愿就带着丫鬟流华和绿萝走了。 她的步履还是稳稳的,似乎也没有什么落荒而逃的样子,不愧是王老夫人亲自带大的,待她行至圆门没了身影后,那二表哥王宽才凑近了说一句。 第11章 公主府献媚惹人厌 “阿念昨日说不嫁的时候,可是斩钉截铁着呢,你若是当真非她不娶,就快些把障碍都扫除了再与她交心的谈一谈吧,祖母对她可是心肝肉一样的疼,所以即便是你拿裴家来压,她老人家也未必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我知道。” 裴子谡人活两世,什么场面没见过。 前世是顾及着自己这朝不保夕的身份所以才没敢先迈出那一步,可宫宴上,他仔细瞧着那世子对她也不算体贴,甚至还能从她的妆容下看出无奈和郁郁寡欢之时,裴子谡就后悔了。 原想着回去就要做些安排,将人“抢”过来的,可谁知却死在了那场计划周全的谋杀中,浑浑噩噩的,自己的魂魄也不知飘荡了多久。 他亲眼见着家中族人四分五裂,见着父亲愚忠而亡,见着弟妹皆身不由己的成为了那场浩劫中的棋子任人摆布,见着他心中珍视的女子病逝在那院中角落处无人问津,他自是悲愤的。 因而,既然有机会再活一次,这一回,他绝不让那些噩梦再发生就是! 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阴鸷和狠戾,但很快就被他给压下去了,再看向那王宽的时候,眼神已经平和了许多。 “走吧,还要给老太太请安呢。” “对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裴子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的就打趣说道。 “你才多大年纪就如此容易忘事?我看确实应当换个地方历练历练,省得日日待在西京城里头,意志都给消磨殆尽了。” “你还说呢,就是听了你的话,一大早的父亲就去了都水监堵人,什么结果我不清楚,但看样子你这次折返回汉州的时候,我估摸着要一道走了。” 二表哥王宽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欲哭无泪的绝望。 他生在西京,长在西京,这么多年来,京郊附近倒是去狩猎过,可再远些的地方却没有踏足过了,因此乍然要离开,心中当然会不舍。 “年纪轻轻的多磨练磨练对你也有好处,就别想那么多了。” 裴子谡拍拍他的肩膀,因为知道接下来的卫尉寺可是有大事要发生的,早些离开也能让王宽避一避那祸事,省得被牵连挨一场无妄的板子,也算是他这个做表弟的一点心意了。 说罢,二人就朝着老夫人在的玉华院而去。 另一头,已经上了马车的姜时愿此刻在去往公主府的路上,老皇帝子嗣不算多,一共有三位皇子,四位公主,但要论说谁最得宠,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与清欢公主相提并论。 因此,她的公主府邸就设在了淳王府旁边。 这里曾是老皇帝的潜邸。 自清欢公主出生后就一直在修葺,至她可以单独出宫立府后,老皇帝又厚赐了不少的封邑,因而在这西京城内,人人都知道公主府富得流油,自然府邸上也多是描金画彩的磅礴样子。 下了马车,那公主府门前候着位慈眉善目的嬷嬷,姜时愿见到她时,扬了笑,恭敬的上前就说道。 “沈嬷嬷怎么来了?” “公主今日本是想与您单独相约的,可突然遇着隔壁淳王妃来访,她身边还带着世子妃,公主想着怕您二位见面有些不自在,所以特意让老奴出来候着,咱们先去隐翠堂坐坐,待那边的事情结束后,公主自会过来的。” “原来如此,那劳烦沈嬷嬷前面带路了。” “大姑娘请。” 沈嬷嬷乃是清欢公主身边最信得过之人,自跟着清欢公主出来后,阖府上下皆以她的命令为尊,因此能得她亲自出来相迎的满西京城都找不出十个,可见姜时愿在公主府之受欢迎。 隐翠堂是内院中的一水榭处,这里三面临水,绿荫葱葱,端的是公主府里头最凉爽的地方,因为清欢公主知道姜时愿闻不了香片,所以早早就让人放了些瓜果在此地。 凉意中透着些果香,姜时愿闻到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就说道。 “公主有心了。” “那大姑娘稍坐片刻,老奴这就去看看公主那边的事情结束了没有?” “嗯,您忙。” 沈嬷嬷走之前让人送了姜时愿平日爱喝的眉山雾茶过来,那东西最是金贵,一两千金,也就是公主府才会有这东西,平素姜时愿在其他地方可喝不到。 轻抿一口,味道一如既往的幽香回甘,并无厚重浓郁之感。 看着外头满眼青翠欲滴,姜时愿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了不少,倚靠在美人阑旁远眺这池子中时不时会出现的金鲤,她接过公主府中丫鬟送来的鱼食后,就投喂了起来。 一点也没有因为淳王妃和世子妃的到来而烦扰。 内府正院中。 那清欢公主斜倚在一如意贵妃榻上,百无聊赖的听着淳王妃与她又说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往事,面上虽然淡淡的,可心里头多少是有些厌烦的。 若不是因为淳王叔乃是父皇的同胞兄弟,两府又恰为隔壁,她才懒得招呼面前的二人呢,尤其是那装得一副恬淡温婉的姜二姑娘,不对,如今该唤做世子妃了。 手中把玩着一颗犹如清桃般大小的东珠,那光泽莹润的好似万辉争春一般,而这若是与她那身品月色的缂丝凤凰梅花长裙相比,则有些不够看了。 料子乃是内廷所织,满绣的梅花铺满衣裙边不说,上面还用各色丝线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自显懿皇后去世后,这天底下能用凤凰之人唯面前的清欢公主一人了。 便是太子妃见着都要眼红三分,更别提是淳王妃和世子妃姜时槿,张口就不住嘴的将清欢公主从头到尾的夸赞了一番,听得她愈发的兴致淡淡,而后就懒洋洋的说了一句。 “王婶见谅,我这一大早的就听你在这儿与我闲话家常,着实有些累了,父皇还召我午后进宫陪他说话呢,要是精神不济,于御前失了分寸那就不好了。” 原本还笑意盈盈的淳王妃忽而脸上就多了些难堪。 她一个小辈在长辈面前总是派头做足的样子让淳王妃原本就有些嫉妒的心里又添了几分不满,可碍于清欢公主的宠爱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愠怒,继而端了个还算体统的笑意就说道。 “瞧我,每次与你说话就总是记不住时辰,这个点府里也该是要事务分派的时候,那就不打扰清欢了,下次王婶再带些你爱吃的泥黄糕来看你便是。” “王婶不必客气,公主府里头的厨娘手艺也不错的,这泥黄糕,我想吃还是能吃得上的,就不劳烦世子妃大清早的起来做了,我这一口都没动,也怪可惜的。” 清欢公主瞥了一眼那食盒中尚未端出来的泥黄糕,脸上的嫌弃十分明显。 她是喜欢吃东西没错,可也分是谁送来的,姜时槿打得什么念头,她心知肚明,所以愈发的觉得她惹人讨厌。 第12章 淳王妃替儿谋前程 一番话说的姜时槿面颊蹭的就红到了耳根,清欢公主还是如从前般不给她面子,如此开口不就说她连府里的厨娘都不如了吗? 眼泪在眶中打转,她牙齿咬得生紧。 她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姜家的女儿,凭什么那大姐姐姜时愿就能得清欢公主高看,时不时的就邀她来公主府里小聚,而自己便是请了王妃婆母带着上门也还是得了个奚落的结果。 一时间委屈得不行。 清欢公主性子直爽,打小就被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娇养着长大的,因此平素里最见不惯的就是这种使小性的人,一见姜时槿这副模样后,便想到了宫里头那些装乖卖惨的妃子。 顿时面上就挂了不虞,冷着声音的就问道。 “世子妃这是瞧不上我公主府的款待,所以没事儿上赶着来给本公主添堵了?你哭什么呢?” 她这一开口,别说是姜时槿了,就是淳王妃也有些不满。 这一大早的她就来找清欢公主,不还是想要在她面前替儿子求个差事吗?可怎么拐弯抹角的这公主都不表态,末了还说出这样的话,眼看儿子差事无门,淳王妃便将怒火都撒在了儿媳身上,开口就怒斥的说道。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看样子你是忘记了我日前对你教诲了?” 姜时槿没想到婆母在人前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心中酸楚一下子涌了上来,可还要死死的咬牙忍着,用帕子擦了擦泪后,立刻起身就对着二人歉意的说道。 “婆母莫怪,是儿媳不懂事惹恼了公主,这就给公主赔罪。” 说罢,当即就跪下,恭敬的磕头赔罪。 按理来说,以她如今世子妃的身份,不说是要与公主如何的平分秋色,但也不至于要到下跪赔礼道歉的地步,然而她这一招釜底抽薪的,倒是让清欢公主没了说嘴的由头。 看了一眼旁边也是起伏不定的淳王妃后,随意扬了扬手就说道。 “行了,本公主也不是那种抓着小辫子不放的性子,只是与世子妃实在是前世的纠葛,今生的无缘,所以日后我们二人还是少见面的好,你说是吧,叔母。” 淳王妃的脸色此刻有些挂不住了。 她成亲十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好不容易送他坐上了世子的位置,目的就是想要让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接过淳王的身份,所以才想尽法子的替他找合适的亲事。 起初的姜时愿,她也瞧不上。 多年久病的名声,说到底子嗣肯定艰难,但架不住她外祖家和娘家的向上之力,家中不但男丁众多且前程都大好,联姻后两家人互相帮衬着倒也是一条助力。 她甚至都想过,只等三年。 若是三年后那姜时愿还是无法诞下一儿半女的,到时候就让儿子纳几房姨娘,总会有孩子出生的,届时那姜王两家也无法诟病什么,还得为着女儿和外孙女不在王府里头吃苦而多多帮忙。 可惜,她算盘打得虽精,却没想到横出了这么个“祸害”来。 坏了两家的亲事不说,那文渊侯府的王老夫人更是联合了不知哪方势力将原本该派给自家儿子的差事给搅黄了,这让淳王妃如何能不气恼?! 但儿子与这姜家二姑娘的事情在西京城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没法子只能是捏着鼻子的将人迎进门,看姜时槿就跟看什么孽缘一般不顺眼,自然是多有为难的。 王府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他们母子二人的王妃和世子之位也是被人虎视眈眈的厉害,她想要保住这应有的荣耀,那便只能另想法子了。 平缓了些情绪后,笑着看向了清欢公主。 “清欢说的是,你既不喜欢她,那日后叔母来找你叙话不带她便是,过些日子咱们府里头估摸着又有喜事要办了,到时候你可得来喝杯喜酒才是。” “喜事?什么?” 清欢公主的眼神在那姜时槿的肚子上打量了两眼,可看到姜时槿也是一脸错愕后,很快就明白了,这喜事与她可没什么关系,转念想到了日前从沈嬷嬷处听到的些流言蜚语后,心中就有了点明白。 “现而今还不好直言,等事情敲定了,我自会派人上门送帖子的,到时候清欢赏脸来一趟就是。” 看样子淳王妃还没说动赵家,所以才没有直言相告,清欢公主乐得看淳王府内恶果自食的场面,含笑着就回了一句。 “既如此,那我就等叔母的好消息了。” 坐在一旁的姜时槿听到这话的时候,努力隐忍着心里头的慌乱,她在府中本就没什么地位,说得好听是世子妃,可是却连府中先她进门的那些庶嫂嫂们面前都说不上什么话。 赵家姐妹要入府的事情,自竞舟那日后便没了下文。 她还以为淳王府说动不了姐妹二人入府一样而有些放心,结果现在听婆母这么一提起,着实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行进。 她原以为只要能嫁入这淳王府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这里头却是豺狼虎豹之窝,没有个父兄娘家做支撑寸步难行,因而她还是得回家再勤快些的。 大伯父虽恼了自己,可他有用,这种时候自己便是回去哭回去求,也要让他软了心肠的如从前那般对待自己才行。 姜时槿如是想着,而后起身跟着淳王妃离开了,等她们走得没影了,清欢公主看了眼那食盒,略有不屑的便说道。 “丢了吧。” “是,公主。” 隐翠堂中。 姜时愿倚在那美人阑上都有些困了,可还不见清欢公主过来,便想着起身走走,反正这地方她来过许多次,因而也不必下人带路,自然都是找得到的。 姜时愿出门不多,除去文渊侯府,她最喜欢的便是公主府了,这里的繁复和华丽非外头的屋苑能比,不愧是当今陛下亲自督工修葺了十余年才弄好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心。 堆山凿池,起楼竖阁。 姜时愿眼到之处,无不是白石抱栏,飞楼中插空间隐约可见的草木葱葱,奇花珍草,顺着那穿山游廊往上行几步,继而就看到了北面那平坦宽阔之处,多了个拔地而起的两层小楼。 上面写着,慧音阁。 看到那名字的时候,姜时愿就想起了不少往事。 那一年,清欢公主从宫内搬出,开府后便宴请了西京城内的权贵世家,文渊侯府自然也在宴请的行列内,所以她便跟着外祖母和舅母一同来了。 第13章 天仙配惹出真性情 因着她生病,这些年的许多场合她都没怎么参与过,所以身边除了个好友项秀卿外,倒也不认识其他闺阁女儿,她看见那被簇拥在人群中的清欢公主时,就自觉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歇着,与项秀卿说话解闷,好不自在。 忽而有人喊了一声:开戏了。 于是众人就各自落了座,一曲《天仙配》惹得多少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拍手叫好,可姜时愿却觉得索然无趣,清欢公主也不知怎么的就看见了,便开口问了她一句。 “你是哪家的人?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回公主,家父徐州府丞,现因养病暂居在外祖文渊侯府,今日是跟着外祖母和舅母一道过来的。” “你不喜欢这曲?” “不喜欢。” 公主开口问,是个聪明的都得毕恭毕敬的说上一句欢喜到心里,却唯独姜时愿不肯,王老夫人都做好了要致歉的准备,结果却听那清欢公主笑着回了一句。 “本公主也不喜欢,只不过人人称好,这不喜欢也得变成喜欢了。” 一句话,让在场之人变得尴尬无比,可姜时愿倒是正视了这清欢公主一眼,没想到公主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后面一来二去的她们自然就成了朋友,甚至在项秀卿嫁入文渊侯府做了长兄王宿的夫人后,那清欢公主还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要不,我从你二哥三哥里头挑一个嫁吧,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处玩了。” 姜时愿被她这话给逗得前仰后翻,二表哥和三表哥的脸色更是精彩无比,他们二人自觉还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可不敢被这位“公主”给瞧上眼了,于是没过多久,文渊侯府就传了消息出来。 二子顽劣不堪,四处招猫逗狗,三子远赴汉州,立志不退南军不回朝安家。 她还记得这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公主府也不遑多让。 清欢公主以招幕僚为名,可是圈养了不少“有才有貌”之士,人人都在说这公主行为放荡不羁,奈何老皇帝一点也不在乎皇室的名声会被抹黑,还亲赐了两名进士入府,从此这公主府也多了个震人的威慑之名。 曰:进士冢。 至于那些进士们,外头人不知道,姜时愿还是知晓些内情的,统统换了身份,成了公主暗中培植的势力去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们过来你都没听见!” 忽而听到动静,姜时愿回头看了过去,正是刚刚在内院大杀四方的清欢公主,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人,不偏不倚,正是今早上才见过面的裴子谡。 清欢公主是出了名的明艳动人。 无论什么人与她站在一起,目光总是会不自觉的被她吸引过去,可这裴子谡倒是个例外,即便是跟在公主身后三步之余,可他的光芒似乎还将公主给笼罩了不少,一看就是让人忽视不了的存在。 姜时愿也不想盯着他一直看,尤其是二人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亲事”梗在其中,于是就换了目光看向清欢公主,扬了个倾城的笑便说道。 “想起刚见公主的时候,你问我可喜欢《天仙配》的事情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确实胆子大,那种场合便是王老夫人只怕都要说句喜欢来应承我的。” 姜时愿亲昵的挽上清欢公主的手臂,继而就回了句。 “臣女有先见之明啊,知道公主不喜欢人人追捧,故而反其道而行之,你看这不就如愿了吗?” 她故意装得“谄媚”嘴脸,倒是把清欢公主给逗笑了,忍不住得意了一句。 “那倒是,如今满西京城的人谁不知道本公主的挚交是你,且告诉我,看到那些夫人小姐对你投去羡慕和妒忌的眼神时,有没有暗爽到?” 清欢公主一句话,姜时愿就放出了一脸的无奈。 “那倒没有。” “怎么可能?难不成还有不长眼的会为难于你?说,是谁?本公主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姜时愿就笑了。 “公主误会了,臣女的意思是我这副模样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可能她们还来不及顾虑我是公主的挚交就先羡慕上了吧。” “好不要脸!不过说的也算实话,毕竟你这大绥第一美人的名头还是我传出去的,不得不说,本公主真的很有眼光啊!” 二人聊着天,显然是把一旁的裴子谡给忘记了。 不过他倒是乐得见一见这样的阿念表妹,比之记忆中总是带着抹散不尽的忧愁,她此刻要显得开心俏皮多了。 清欢公主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子谡后,便缓了缓语气,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对着他便说道。 “裴小将军今日过来,也是凑了巧,本公主与阿念早先就有了今日之约的,你不介意吧。” “臣为何要介意?” 裴子谡说话的时候回的虽然是清欢公主,可眼眸看向的却是姜时愿,她倒是想要避一避这太过炙热的眼神,奈何此地也没有其他人,只能硬着头皮的面对了。 清欢公主一向聪明,且对于男女之事还是熟门熟路的很。 仅仅透过裴子谡这毫不遮掩的眼神就看明白了许多事,挑眉瞧了旁边的姜时愿一眼,她虽然表现的镇定,可自己与她相交多年,这模样一看就知道她紧张了。 从前就是看到公主府中那号称艳冠大绥的行安,也不曾见她眼眸波动过什么情绪,今日这般样子,绝了。 一下子,清欢公主就被勾起了好奇心,咳咳两声,继而就好客的说道。 “与那二人说了一早上的话,本公主都饿了,要不咱们还是回隐翠堂吧,厨娘新做了几道淮南菜,味道甚好,你们二人也尝尝看,如何?” “公主,臣女云英未嫁,怕是不好与裴小将军同坐一桌的。” “怕什么,本公主还不是没嫁人,再说了,我这公主府铁桶一般,谁要是多余往外漏一句嘴,本公主拔了他舌头!” 清欢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比谁都甜,可她眼中泛着的冷意还是让一旁的沈嬷嬷给捕捉到了,立刻上前就帮着说道。 “说起来,姜大姑娘与裴小将军也还算亲戚,一家人陪公主用个午膳,也合情合理的很。” 听到沈嬷嬷如此说道,清欢公主这才满意。 姜时愿无奈,家里头避不过,没想到都躲到公主府来了,还是避不过,心中叹息一声,也只能跟着折返回了隐翠堂。 第14章 河道署肥差遭人盯 很快,三人入了座。 清欢公主居正中,姜时愿和裴子谡分坐下首两侧,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的漆盘上放着一式三份的菜肴,不多会儿就摆满了桌。 看着面前这些菜色,清欢公主就提了一句。 “阿念不是爱吃河鲜吗?那定要尝尝你面前的碧螺虾仁,若是喜欢了,改日让厨娘用眉山雾茶给你做一次试试,估计你会更喜欢的。” 公主府豪奢,便是一两千金的眉山雾茶也可以用来做菜的配料,清欢公主说得出,厨娘们也做的到,就是姜时愿觉得有些浪费了,于是笑着回了句。 “倒是新奇,臣女先尝尝看吧。” 见她用筷子捻了一点入口,表情露出些许的惊喜后,清欢公主满意了,连忙追着问道。 “怎么样?” “果然好味道。” “你喜欢就成,再尝尝其他的吧,估计那黄焖的河鳗你也会喜欢。” 公主府内的厨娘都是知道姜时愿的口味的,因而她面前的菜色都是少油少盐,以鲜为主的,即便是黄焖,佐料放得也没有那么重,所以她一吃一个不吱声。 看她吃的仔细,裴子谡便是没动筷子也觉得满桌的饭菜可口了不少,清欢公主也不拿乔,瞧了一眼他还没动手,立刻就说了句。 “怎么,裴小将军桌上无酒,这饭菜就不好下咽了吗?” “公主误会了,臣只不过在想先吃哪道菜罢了。” 清欢公主瞧了眼他的表情,紧接着就对旁边伺候的丫鬟说了句。 “去,把本公主珍藏的合欢酒拿来,这种场合饮之最为尽心,今日阿念也不许推脱,陪我喝上几杯,如何?” 合欢酒,顾名思义,是用合欢花浸泡在酒中调制而成的,且此次装瓶并非常见的青瓷汝窑瓶,而是透亮的水晶瓶,还有三只相配的杯子,皆做成了蕉叶的样子,煞是有趣。 酒满其中,那水晶做底,合欢酒原本就粉嫩的颜色更是让人瞧一眼便有些沉醉了,香气浓郁,姜时愿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便断定的说道。 “公主,这是去岁的新酒吧。” “果然是本公主的酒搭子,一闻就闻出来了,腊月前酿下的,到现在不过半年,味道不陈,喝起来也爽口些。” 陈酿固然好,但二人又不是品酒的高手,略微几杯下肚就会醉得厉害,因此聚会时,二人只会喝新酒,小酌两杯怡情罢了。 “裴小将军觉得如何?” “臣在军中喝惯了烈酒,这合欢酒的滋味,差了点。” 裴子谡也是个有话就直说的性子,清欢公主挑眉左右看了看,调侃着便说道。 “本公主长这么大,也就你们二人敢直言,一个是不喜欢,一个是差了点,要是叫外头人知道,还以为本公主是不是怕了你们二人呢。” 姜时愿半坐在那绣墩上,笑看了清欢公主一眼,话到嘴边可想着裴子谡还在呢,就不打趣她了,反而是公主喝到兴头上,就将今日那淳王妃带着世子妃登门的目的给说了出来。 “要我说啊,你还是没嫁过去的好,起先知道文渊侯府给你订下这门亲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可见你一副自有安排的样子,本公主这才没插手,现在瞧来,恶人自有恶人磨,你那二妹妹在叔母手底下的日子可不好过。” “何以见得?” “你猜,她们今日来找本公主所为何事?” 姜时愿回想了一下前世的事,那时候她也是嫁过去没多久就被淳王妃带着又到公主府拜访,又回文渊侯府用膳,倒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可惜却不是对她。 “能让王妃和世子妃皆急迫的,无非就是世子一人,但臣女在家中并未听说过他有什么不适之处,所以估摸着与他的差事有关吧。” 清欢公主眼眸一亮,露出了你果然聪明的表情。 “阿念猜的没错,世子的前桩差事叫本公主给搅黄了,如今叔母是带着世子妃上门来说和的,听她话里的意思是瞧中了河道署的差事,那可是个肥差,多少权贵人家都想伸手,我这叔母也不例外。” 听到河道署几个字,裴子谡手中的酒杯就顿了顿,这与潞州的铁锭案子牵连大着呢,这淳王府此刻要插手进来,难道是知道些什么东西吗? 所以他装作无所谓,可实则听的认真。 “河道署?淳王妃想让世子南下不成?” “估计是荀侧妃在背地里又下什么手段了吧,说起来淳王府就跟那漏筛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叔母又不得王叔喜爱,连带着世子也跟着不怎么受宠,倒是那荀侧妃所出的宋时运,听说已经在武库署谋了个寺令的位置,说起来也算有些本事了。” 西京城的卫尉寺,乃是负责掌管宫门以及城内诸门的警卫之责,下设两署,一为武库署,二为守宫署,二表哥王宽也在其中任职,他背景好,自身能力也强,入了卫尉寺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爬上了寺丞的位置,是个从八品的官。 但这宋时运竟做了寺令! 那可是个从六品的官,姜时愿想到他乃是淳王世子的庶长兄,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他在前得了这样的位置,也难怪淳王妃要四处走动替世子谋划了。 “那公主如何打算?” 裴子谡抬眸看过去就问了一句,清欢公主回看向他,眼中顿生笃定。 “自然是不会让叔母得逞的,且不论他们家对阿念所做之事,就是世子本人也是个扶不起来的,打小本公主就与他不对付,那性子被叔母娇养的经不起摔打,这样的人入河道署,这不是明摆着要在里头谋利吗?我又不傻,还巴巴的去找父皇替他开口。” 清欢公主的话直白又简洁,将那世子宋时也给贬得一文不值,姜时愿端起面前的合欢酒饮了一杯,此刻也觉得自己前世是被猪油蒙了心,那样的人竟也上赶着去嫁。 可笑。 看到她眼中那自我嘲讽的一幕,裴子谡有种说不上来的心疼,手中不自觉的攥紧了那蕉叶水晶杯,略有些施力,那杯子竟裂开了。 清欢公主一脸惊讶,看向了裴子谡。 “裴小将军便是不爱喝这酒也不必拿本公主的水晶杯撒气吧,这可是难得的珍品,父皇特意给我寻来的,一共就四只,还被你给捏坏了一只。” 听到她的话,裴子谡才反应过来。 第15章 公主意撮合成良缘 “抱歉,臣一介粗人手里没个轻重,这水晶杯臣会赔给公主就是。” “行了,再好也不过是一只杯子,倘若真让你还本公主一只,外头人还指不定怎么说你我二人的关系呢,身份嘛,还是干干净净的些,如此才配得上未来的夫人。” 她的一句配得上,后头虽然没有言明是谁,可姜时愿却瞧见了清欢公主故意递过来的眼神,她略有些错愕。 怎么公主的眼神好似在撮合她们二人一般? 可她也是昨日才从裴表兄的嘴中听到了那请婚之事,清欢公主就算本事通天,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吧,于是立刻定了定心神,继而就回转看过去,目光从容了不少,好似她并非局中人。 清欢公主忍不住的偷笑一声,要不怎么说姜时愿是她看重的人呢,裴家可是大绥在汉州绝对的肱骨,若是裴少夫人出自西京城,对于她们皇室而言,也会觉得多几重保障。 因而,她在父皇身边听到了些可能会赐婚的消息,清欢公主就在寻思京中何许人也能配得上这位少年枭雄,今日瞧来,眼前人便很合适,这才会动了心思要给二人牵线搭桥。 “裴小将军,你这次要待多久啊?” “回公主,待姑母的下月的寿辰结束后,臣就折返回汉州了。” “这么着急吗?” “军中之人,能得两月的长假已是不易,臣不敢再拖延。” “如此,那若是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位夫人,不知裴帅和裴夫人会作何感想?” 清欢公主也是单刀直入的性子,与其猜忌来猜忌去的不如坦荡些直言相问,或许武将出身的裴子谡还能流露几分真情。 眼眸中闪过一丝犀利,裴子谡原本还有些平静的面容变得严肃了不少,他的亲事家中人尚且不能越过他来做主,更别提皇室想要以权压制,于是站起身来便抱拳说道。 “多谢公主美意,不过臣心有所属,在得佳人点头之前并未有其他的娶亲念头,还请公主海涵。” “心有所属?汉州的世家女子?” 清欢公主试探的问了一句。 “并非。” “那是哪里的?” 裴子谡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姜时愿后,便淡定的说道。 “徐州。” 听到这话,姜时愿的酒盏险些没有拿稳,她面上蕴腾起些不满,对于裴子谡这种未曾得到同意就将她架在高处的做法显然不同意,那些话,他在文渊侯府说说没什么,毕竟都是自己人,不会随意乱传。 可这是公主府。 若是稍不留神透了消息出去,那她的名声估计又要遭殃,她虽然不在乎外头人说三道四,但也不至于非要将白变黑,因此眼神中染上一层冰霜,看着裴子谡的时候,可没有之前那般客气与和善了。 “徐州的世家?本公主记得只有崔谢两家,可似乎她们族中并无适龄的女子啊,裴小将军瞧上的莫不是她们的旁支?” 面对清欢公主的追问和姜时愿有些愤愤的眼神,裴子谡选择闭口不言,他可不想在阿念表妹面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因此开口就说道。 “还请公主莫要猜了,臣若能成就这番良缘自会亲自与陛下和您说清楚的,但现在还未有确切结果,若是贸然说了名字,只怕会损人姑娘清誉,这不是君子所为。” 他的一番话说的清欢公主觉得中听极了,倘若世间男子都如他这般直爽却不莽撞,估摸着西京城内的茶馆闲谈都要少上五六成热闹可听吧。 “行,那本公主就等裴小将军的好消息,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惜眼前人。” 她说眼前人三字的时候,眼神特意看了姜时愿一眼,裴子谡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瞧明白了她的意思,错愕间才知道自己刚刚会错意了,于是嘴角勾勒了丝笑容接着就说道。 “公主所言甚是,臣定不负众望。” 众望? 怎么就众望了? 姜时愿心中对于裴表兄的这份自信着实是不敢苟同,但是碍于清欢公主在,她也不好将话说透,所以只能拿着面前的酒盅当茶饮,不知不觉的,那水晶酒壶就空了。 等清欢公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时愿的双颊都绯了红,眼神好似汪了水一般,看谁都带着几分含情脉脉。 “我忘说了,这酒劲大得很,上次我独饮醉了两三日呢,阿念这一壶灌下去,只怕人要好几个时辰才能醒了,沈嬷嬷,你去将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让阿念歇息一会儿吧。” “是,公主。” “至于裴小将军,你今日来不是还有要事商议吗?我们去书房如何?” “遵公主命。” 姜时愿昏昏沉沉的被丫鬟流华和绿萝给扶走了,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裴子谡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担忧,可他今日要说之事,也是有关国运固本的大事,耽误不得,因而他只能抬步跟着清欢公主先离开。 厢房中。 那沈嬷嬷让人送来了醒酒汤和热水帕子,又吩咐了两个丫鬟在一旁听候差遣这才放心离开,绿萝有些苦恼的说了一句。 “姑娘醉成这样,咱们待会儿怎么回侯府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若实在不成只能是留宿公主府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差人送消息回去给老太太就是。” 绿萝无奈点点头,确实也没有其他的法子。 手里的帕子拧得半干,而后就擦了擦自家姑娘的额头,看她身上因为醉酒而有些发烫又昏昏欲睡的样子,叹息一声继而重复着刚刚的动作,没有丝毫怨言。 外头风和日丽,书房中的清欢公主听到了裴子谡的话后面色却阴沉得难看。 “潞州乃是公主的封地之一,听闻公主体恤民情还免过百姓的赋税,想来您也是有好生之德的,所以铁锭一案臣想着公主定不知情,这才特意来报,若不是臣偶然撞破,只怕那批铁锭还不知道会被化成什么东西塞入淮江堤坝以做修固之用,可这样一来,下游百姓们完全就没有生还的机会,所以还请公主想想法子,早些将那铁锭处理掉吧。” 清欢公主允参政,是老皇帝亲口御准过的。 因此,包括潞州在内的以东之地都在她的管辖之内,这么年也未曾有过什么天灾人祸的出现,反而年年的赋税上缴都占国库的两三成,所以外头人虽然盛传清欢公主的私闱不检,可从未有人质疑过她理政的能力。 如今淮江要用的潞州铁锭出了这样的纰漏,她怎么可能不彻查! 只不过她也不傻,裴子谡所谓的“偶然撞破”真真假假的她此刻暂且不论,但眼神中带着几分戾气的便看向了裴子谡。 第16章 共谈论真心换真心 裴子谡丝毫不惧。 他自小征战,敌军首领或凶狠,或犀利,他什么没见过。 区区一个清欢公主投射过来的眼神他还接得住,于是面色坦然的就看回了过去,这一眼倒是让清欢公主收敛了些许,沉默了小半刻,随后才说道。 “潞州出了问题,本公主自然会解决,多谢裴小将军提醒了,不过你这运气也确实是好,什么巧事都能让你给撞见,看样子西京城内的官吏还得再好好整治一番才行。” 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 裴子谡乃是汉州的将领,他若是这般了解西京城内的大小事,那只能说明卫尉寺毫无建树,清欢公主是皇家中人,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所以自然是要防备的。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淡笑的看向清欢公主,眼神中却分毫不让。 “这个臣就不便多言了,相信陛下和公主会有决断的。” 听到他这暂且信服的话,清欢公主也没再多质疑,随后表情就恢复了刚刚的轻松,挑眉看着他就问了一句。 “刚刚本公主突然想起一事,我记得阿念便是出自徐州,莫不是裴小将军心属之人便是她?” “公主聪慧,正是。” “如此这般,那本公主倒是乐得促成这桩姻缘,不过有你姑母在,按理来说此事应该顺当的很,可我刚刚观阿念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情愿?” “文渊侯府和姜家心疼表妹,自然有其他考量,臣虽心属于她但也不想强硬逼婚,至多一月,该解决的都会解决,公主放心就是,臣定能携妻而回。” 他倒是相当的笃定和自信,看得清欢公主很是满意。 眼眸挑了挑,看向裴子谡的时候既有赞许,但同时也有些警告的意味含在其中,只不过她并未把话挑明,但裴子谡明白清欢公主的意思。 “公主放心,若表妹愿意下嫁于臣,臣此生绝不负她,更不会闹出什么旁的妾室庶子之说就是。” “当真?” “裴家又不是仅我一人,我这一脉没了后就要绝全族,若是表妹身体不好,我们就不必考虑这个问题,一碗绝子药,臣饮便是。” 清欢公主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但是头一回听到为了不为难夫人要自饮绝子药的,于是佩服的同时也忍不住的轻笑了起来,而后看向裴子谡就跟看自己人似的就说了一句。 “行,你今日的话,本公主记住了,倘若你能践行诺言,本公主保证大绥没一个人敢在这桩亲事上说三道四!” 二人都是脾气硬朗之人,一拍即合,自然无需废话,可就是她们话中商议着的那一位,此刻却醉得迷迷糊糊,仿佛灵魂也跟着有些荡漾了起来,好似回到了过去。 丧礼的钟声响起,百姓们夹道哀泣。 姜时愿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身处其中,可看着面前那些人皆悲痛欲绝的时候,她也好似被影响了,情绪变得有些悲伤。 漫天的纸钱撒得到处都是,引魂的经幡被人高高的举过头顶,姜时愿想要往前凑一凑,却被人挤人的接连后退,在她即将要跌倒的时候,忽而就被一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还未等她回头看清楚面前是谁,一睁眼就看到裴子谡的脸。 吓得她立刻坐起,眼神警惕的就抓紧身上的锦被继而说道。 “裴表兄,这可是公主府,你想做什么?” 裴子谡无奈一笑,看着心系之人如此的防备,他也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小娘子? “表妹,我又不吃人,你何苦与我这般隔阂?” “表兄说的是,还请你移步出去吧,你我虽为亲戚,但到底男女有别,还是莫要给人留话柄的好。” “话柄吗?你知道的,我求之不得。” 难得听到裴子谡如此无赖的回答,姜时愿不由的怒自心生,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尽,此刻瞪人的样子落在裴子谡的心中就仿佛勾魂摄魄的精魂一般,让他更是着迷。 “裴表兄,你若是再不离开,就休怪我要叫人了!” 姜时愿此刻就是只会挠人的猫,未见得会让人死,但伤几个口子还是轻而易举的,裴子谡虽然觉得她这样子煞是可爱,但也知道有些话若是不说清楚,只怕他所想之事,就只能想想了,于是正了正脸色,颇为淡定的就问了一句。 “表妹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如何?” “你想说什么?” “自然是娶你一事。” “裴表兄!我想我的意思已经由大表哥和表嫂传达清楚了,你我之间横隔着的东西太多,何苦浪费时间呢?即便是你如愿了,可将来的日子过着也少不了会有磨合,与其倒是成了一对怨偶,还不如现在就及时制止住,你我还有表兄妹的情谊在,不更长久吗?” 姜时愿也是个不愿忍让的性子,前世的她总想着因为自己的病,亏欠家人亏欠世子太多,所以总是委屈憋闷着,把好些情绪都藏在心中,那种苦往心里咽的滋味她尝过太多太多。 既然重生一回,她也不想就这么憋屈的过了。 因此,当机立断才是最好的。 无奈,裴子谡要是个会轻易放手之人就爬不到今天的位子上了,所以姜时愿的这番话落在他面前不过如同毛毛雨一般,毫无攻击性,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未来一定会有她。 所以起身,郑重其事的站好,人虽然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眼神却十分诚挚的就说道。 “表妹的顾虑,侯府和姜家的顾虑我都明白,无非就是觉着你的身子不好,生子一事上或有困难,既如此,那我们不要孩儿就行,父亲母亲还有族亲那里我自会处置妥当,绝不叫他们为难你,远嫁的问题也好解决,你若实在不愿去汉州,我便在西京城单独置座宅子就是,且等我两年,待我把南军杀个片甲不留再无回击之力后,便回西京陪你,再不离开,还有,裴家嫡长媳的位子是不好做,你不想,我也绝不逼你,反正我还有弟妹,左不过就是要多劳烦他们来接这摊子事罢了,或许难些,或许苦些,但我这做哥哥好不容易找到归宿,他们多付出些,也应当。” 前面的话说的还算认真,可到了后头,他那一副要把弟妹当挡箭牌用的样子,理所应当的让人忍不住想锤。 第17章 愿与卿定下白头约 有那么一瞬间,姜时愿觉得做他的弟妹当真是倒霉到家了,人还在汉州累死累活的办差呢,却被兄长已经给算计得明明白白,明明她记忆中的那位裴小将军是威猛坚毅,为国为民又将苦难独自扛下的,可现在似乎是有些不一样了。 “说的好听,人都是会变的。” “对别人可能会,但对你,我从未有过算计。” 也许是姜时愿的酒还有些没醒透,也许是裴子谡的真心实意透过眼眸传递了出来,总之她此刻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表兄,似乎觉得,他的这番请婚好像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借口了。 她眼中表现出来的些许松动,被裴子谡捕捉到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番,而后就乘胜追击的说道。 “我裴子谡,愿与表妹定下这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同心同德,共盟鸳蝶。” 姜时愿是怎么回的文渊侯府,她有些不记得了。 只是昏沉间却将这句话记得尤为清楚,待她的酒劲散去不少后,外头已经明月高悬,静谧又祥和。 她坐在窗前,看向外头,花草树木在月色的浸染下多了不少灵动,难怪话本子里头的那些鬼怪精灵总是要用上几句什么踏月而来,乘风而至,此刻她算是真正的懂了。 夜色迷人,若再出现一个勾魂摄魄的妖怪,自然能将人心中固守的那道防线给轻易的击溃,着迷沉浸。 而此刻的裴子谡,便是姜时愿心中的那个“妖怪”。 论说起来,她对于这位裴家表兄从来就没有什么厌恶的念头在,最多的还是可惜,可惜他少年早逝,可叹他从未成家。 她虽然在前世嫁过人,可她与那世子温情不过几日,对方就露出了真面目,她那一颗真心还未来得及交付出去就急急的收回来了,所以此刻面对裴表兄这番真情告白,还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丫鬟流华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看到自家姑娘没睡,还坐在窗前独自想着什么的时候,就上前准备点灯,而后轻言细语的说了一句。 “姑娘,怎么还不睡?” 姜时愿回头看了一眼流华,嘴角淡然一笑,而后拉她到身边坐下后就说道。 “下午醉酒的时候睡长了些,这会儿倒是清醒的很,别点灯了,这月色正好,你陪我说说话吧。” “是,姑娘。” “我还记得刚到侯府的时候,我对这儿什么都很陌生,虽然外祖母和舅母对我是那般好,可总还是想家,想徐州,想爹爹,想娘亲,想兄长,还好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半夜醒来饿得不行,咱俩偷偷去厨房里头找糕饼吃,险些被巡夜的婆子给当贼人打了,你虽然也吓得半死,但还是挡在我面前护着。” 姜时愿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回忆和感动。 流华比她要大上三岁,自家姑娘都记得的事情,她当然也记得,于是笑着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一眨眼,奴婢跟着姑娘来西京城都十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你家里的人都还好吗?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都好,哥哥年前差人送了消息来,说是要娶嫂嫂了,我托人带了二十两银子给他送去,也算是全了这世的兄妹情。” 姜时愿并不知道这事,便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让你回徐州看看的。” “那时候家里因着二姑娘的事情个个都烦心着呢,奴婢也就不好在那当口下提,再说了,我那哥哥也不是个什么怜惜妹子的人,他若当真是想奴婢回去,那信里也该提一提的,可惜除了说手头紧,旁的再无多话,奴婢又何苦自找没趣呢?爹娘都没了,即便回去了那也是兄嫂的家,还不如跟在姑娘身边,奴婢还过得踏实自在些。” 流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中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可她很快就把这份难过给收敛了起来,反而宽慰起面前的姜时愿。 “姑娘别难过,奴婢心里的那点苦早就被您给治好了,所以哥哥的做法也伤不到我,寒心多了自然也就不会痛了,反倒是您,今日下午奴婢瞧着裴小将军从厢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和煦的很,您……莫不是答应了?” 流华的话,让姜时愿又陷入了刚刚的些许困扰中。 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着流华的时候,倒是可以实话实说。 “我原是不想嫁的,可今日下午裴表兄的那番话听上去倒是很到打动人,你也知道我这病虽然没怎么犯过,可始终都是个潜在的问题,能活多久我也不清楚,倘若我自私这么一回,也寻个人暖暖心,你觉着过分吗?” “当然不过分,但是姑娘也别想太多,您的身子原先是不好,但这么多年养下来与常人也无异的,奴婢觉得裴小将军既然早就知道您的病,还这么执着的来请婚,对您必然是真心的,他都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您也不必一直耿耿于怀的。” 流华的一句劝,反而是解了姜时愿的心结。 是啊,对这病耿耿于怀的从来都不是裴子谡,而是她自己,大约是上一世在淳王府听多了淳王妃对她的诸多埋怨,她也跟着自轻自贱起来,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此为借口。 忽而被流华这么轻描淡写的点醒,姜时愿一脸的豁然开朗随后拉着她的手就说了一句。 “流华,你真是我的良药。” 她的这句话让流华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看见自家姑娘脸上绽放出些动人的笑意之时,流华心里头也高兴。 “姑娘放心,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主仆二人说着话,絮絮叨叨的直到后半夜才睡去,而这一觉,睡得踏实又舒服,等姜时愿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好在她不用去给外祖母和舅母请安,所以她想要赖着不起,倒是也没什么人来催促。 一夜好眠,连带着她的精神也比从前要好上不少,磨蹭着起身后,姜时愿今日特意选了条水波绿菡萏的云锦长裙,将如墨发丝都绾了起来,露出如玉又纤细的脖颈,发髻上用了两三支水滴状的金镶玛瑙簪子做点缀,显得整个人灵动又清甜。 绿萝给她上妆之时,看她今日的气色都要比以往好些,就甜笑着说了一句。 “姑娘,要不奴婢给您用点桃蜜粉吧,那里头加了些钿螺磨成的粉,若是轻轻的扑在肌肤上,于日头下走着都会有些莹莹生辉,与您今日的这裙装倒是相配。” 往日这些东西,姜时愿一惯不喜,今日却反了常,等她都打扮好去到花厅准备用膳的时候,倒是惊艳了众人。 其中,就包括那看弯了眉眼的裴子谡。 第18章 姜时愿应下嫁表兄(加更) 裴子谡知道阿念表妹倾城动人。 可每一次见她之时,总会有种别样的欣喜,昨日从公主府归来后,他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应,可不拒绝,于他而言已经是则好消息了。 今日见她这般打扮,虽不至于是盛装,可在裴子谡眼中却是个利好,于是嘴角也跟着不自觉的上扬起来,他尚且没开口呢,就见一旁的舅母裴氏快步走了上前,拉着姜时愿就上下仔细的瞧了瞧,一边瞧,还一边欣然若喜的说道。 “阿念今日转性了?平常让你装扮得鲜亮些你总是不乐意,瞧瞧今天,可真是仙女下凡啊。” 舅母裴氏的话,让姜时愿的脸上顿时升了丝红晕,略有害羞的就回了一句。 “哪有那么夸张,舅母这属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哈哈,谁让家里头出了你这么个丫头,也是你不爱往人前走动,否则那些夫人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打听呢。” 她说话说的着急,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忽而看到自家外甥,就想起前日他还在花厅请婚一事呢,突然就尴尬了起来。 一旁的表嫂项氏见状连忙走了过来,正好挡住了裴子谡投递过来的视线,而后她就拉着姜时愿替自家婆母解围的说道。 “婆母这是高兴的,你自然是美的,我这个表嫂看着也心动的很,都说侄女肖姑姑,倘若我腹中的孩儿是个闺女,能生得阿念的七八成,我这个做娘的想必也是要笑开眼了吧。” 她的一句话,将众人的心思一下子就引到自己身上,姜时愿眼露惊讶,而后见旁边的舅母裴氏也是一副心想事成的样子,立刻就欢喜的说道。 “表嫂这是有了?” “昨儿你去公主府以后,我觉得身子不大爽利,所以找了大夫来瞧,说是快三个月了。” “还说呢,你表哥表嫂也是糊涂的,这前面三个月最是要小心的时候,他们这做爹娘却一点不知情,如今孩子都快坐稳了才知晓,昨儿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恨不能将你表哥一顿打!” 如今儿媳金贵,裴氏才舍不得说她呢,自然是只能拿儿子出气了。 姜时愿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舅母跳着脚骂大表哥,而大表哥却毫无波澜的情形,一定很好看,于是调侃的看了一眼表嫂项氏,而后就说道。 “舅母还是给大表哥些面子吧,怎么说也是做爹的人了,若是将来这侄儿侄女出生听说您脾气如此大,仔细他们与您不亲密的。” “他们敢?!” 舅母性子直爽,平日里最能开得起玩笑,姜时愿这么说她倒是也不恼,只是眼中又泛起些担忧的看着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 姜时愿聪慧,自然知道舅母的意思。 她昨日被流华的一句话给点醒了,因此今日就是来给答案的,抬头看了一眼裴子谡,见他眼中还是那般笃定与执着,姜时愿心中的最后一点点不确定,也跟着消散掉了。 如今表嫂有孕,文渊侯府上下都添了不少喜气。 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二表哥,三表哥和四表弟,等他们都成家后,这文渊侯府的热闹就不止这么一次了。 想到外祖母身边也不会冷清,她老人家也有重孙可以饴弄,姜时愿心中才放心不少,于是拉着舅母和表嫂的手就朝外祖母王老夫人的方向而去,紧接着就乖巧行礼,王老夫人瞧她这样子就知道孙女定是有话说,继而就让人扶她起来问了句。 “怎么了?可是昨日在公主府遇着什么事了?” “孙女一时贪杯,在公主府酒醉被送回,让外祖母担心了,今日来一则是请罪,二则也是想借着机会与大家说一声,裴表兄的请婚,我应了,我愿意嫁给裴表兄。” 文渊侯府的人也算是见过些场面的,可这前后才两三日的时间,先是被裴子谡大胆请婚的举动给吓到,而现在更是被姜时愿的回答震惊的无以复加。 明明前两日都还说得好好的,不嫁。 怎么这去了趟公主府,睡了个大天亮,人就给转了性子似的,连带着说话做事的风格也变得如此大胆了。 文渊侯府的人尚且在震惊中,那裴子谡却率先一步从惊讶中反应过来,而后立刻走到了姜时愿的身边,二人对视一眼,显然他也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看娇滴滴的表妹竟然会这般直言应亲,惊喜之余自然也是要上前表态的。 于是对着王老夫人就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后恭敬且真诚的说道。 “老太太请放心,子谡既然会开这个口,那你们担心之事就不会让其发生,我本想着等这些都处理妥当后再开口继续请婚的,却没想到阿念如此爽快的就应下了,她既相信我,我自不会负之,今日就在此向王家众人立誓,倘若我日后有辜负阿念之为,便叫我被南军踏尸成泥!永世不得轮回!” 他发毒誓的样子,严肃得好似在下军令状一般。 如他们这样的武将人家,事实上比任何的文官清流还是更信神佛些,舅母一听这话,就心疼得不行,可好不容易看到外甥和侄女往前行了一步,她自然不能掺合。 倒是王老夫人蹙眉就冷斥了一声。 “胡闹!这样的毒誓也是能随便开口的,快呸呸呸,再摸一摸木头!” “子谡又不会应誓,所以即便是再狠一些,也不惧。” 他眼中的坚定犹在姜时愿之上,王老夫人左右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就站在那里,明明从前也就见过那么几回,可不知为何竟如此的般配! 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用在这时候都显得有些多余了,这几日她还时时想着要如何替孙女拒亲又不得罪裴家,结果现在竟成了这局面。 她笑着叹息一声,拉过自家外孙女的手就一脸“怪罪”的说道。 “儿大不由娘啊,当初外祖母看着你娘亲远嫁徐州,如今轮到你又是嫁去汉州,你们啊,一个个的就想离我老婆子远远的!我是瞧出来了,可是觉得我聒噪啊?非得躲的远远的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佯装愠怒,可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王老夫人是不舍外孙女,姜时愿当然也明白,所以上前就拉起她老人家的手,一如既往的撒娇便说道。 “哪儿的话,孙女能有您这样的外祖母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若不是得您和舅母还有文渊侯府上下的精心照顾,孙女哪能像今日这般活得坦荡自在。” 王老夫人眼中噙泪的摸了摸姜时愿的额发,心中便是有再多的不舍,但也为她能寻到自己坚定想走的路而高兴。 第19章 姜怀山登门遭阴阳 一旁的表嫂项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的缘故,人也跟着鼻头一酸,那泪就落了下来,舅母裴氏心疼的看着她,而后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婆媳二人相视一笑,也为姜时愿能如此坚定而感到高兴。 一屋子的妇人们,个个都有些难过。 最后还是二表哥王宽和三表哥王宏出来打了岔,这才把气氛给热闹了起来。 “祖母,母亲别难过了,这不是大好事吗?说到底肉还是烂在自家锅里,子谡要是敢有一点对表妹不好,您二位直接去舅舅家大闹便是,谁敢说个不字?” “臭小子,一天到晚的净说些什么话,仔细被你舅舅知道,抓你回汉州也送去军营里头练上三年五载的,看你还敢不敢刺头?” 舅母的一番话,吓得二表哥王宽一激灵。 他可不像三弟那般对军营有无限向往,所以当初宁愿自堕名声也不愿意和他一起南下汉州入伍,所以听到这话里的威胁,立刻就讪笑起来。 “儿子真是难做人,夸也不是,不夸也不是,在家里头连个地位也没有,整日被你们呼来喝去的,我瞧啊,你们就是送我走!直言就是,何必拐弯抹角的呢?”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尚且没开口呢,那长兄王宿就冷静的回了一句。 “长这么大,脑子终于聪明一回了,父亲已经在都水监内打好招呼,若是有位子空出来,立刻就让你补上,这一次,我劝你规矩点,好好的把差事办了,拾捡拾捡你的名声,否则怕是没姑娘敢入我文渊侯府的门了!” 王宿口中对于二弟多有嫌弃,起初他也知道二弟这般放荡不羁是为了做样子给外头人看,省得叫清欢公主给盯上了,麻烦。 可他没想到二弟倒是惯手的很,借着这个由头,日复一日的就开始不思进取了,本来他在书院中的名次很是不错,眼看着秋闱能有好结果,谁知道一连三年都落了榜,这才被家里头找关系送去卫尉寺。 便是没有裴子谡的提醒,王宿也是要开始料理二弟王宽的前程和娶妻问题的,只不过他的开口让王宿有了更直白的理由去做这事罢了。 王宽叹息两声,再无其他可辩驳之语。 他现在觉得若真是入了都水监,要被送去汉州修渠或许也是件好事,起码耳根子能清净许多!想到这里,对于裴子谡这个“罪魁祸首”似乎也没那么生气了。 相比起他的“不受欢迎”,三表哥王宏要爽朗大方的多,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就抱拳朗笑着说道。 “此番回来,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喜事,子谡表哥,阿念表妹,恭喜你们二人了!” 三表哥直接,姜时愿也不躲让,同样恭敬的回礼说了声。 “多谢三表哥。” 如此大相径庭的区别对待,让一旁的二表哥更是忿忿不满,奈何这屋子里头强压他的人实在是太多,所以他只能憋嘴装得一副委屈样,如此倒是把王老夫人给惹心疼了。 对他招招手后就见王宽走过去蹲在了王老夫人身边,一脸的可怜劲儿,王老夫人何尝不知道他是装的,奈何这孙子就是得她喜欢,所以多余是要偏向些的,于是就哄了一声。 “行了,我们小二还年轻着呢,前程可以顾,但娶妻一事不必着急,让他自己选吧,只要是他看中的便是祖母我看中的,谁也不能逼。” 王老夫人这明摆着的偏心,文渊侯府内的众人可谓是早已习惯。 家中长子王宿最得依仗,所以自他成亲后家中的许多事便是他和他夫人项氏在做主了,二子顽劣些但最能哄老太太高兴,因此也吃不着什么亏,三子坚毅打小就向往军营,所以和汉州舅舅家相处更为融洽,四子年幼些,同时也最得文渊侯夫妇的疼爱,故而这一家人倒是各有各的靠山,谁也不委屈。 裴子谡看着他们兄弟几人打打闹闹的,嘴角不免扬了扬,想起汉州家中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欣慰之余也有些纷扰上了念头。 可还没等他往深了想,外头就传了脚步声,很快就有下人扬了嗓子说道。 “侯爷到,姜大人到。” 他们二人下朝而归,倒是一并回了侯府,路上也是就姜时愿的亲事简单的聊了聊,想着若有机会还要再夯实下拒婚的念头,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姜怀山不傻,瞧着众人脸上都挂着笑意的看向了自家女儿和裴子谡后就明白了,这亲事八成是有结果了,可他双目死盯着裴子谡,压根就没注意女儿嘴角也上扬的弧度,于是上前给老夫人请安后就严肃的说了一句。 “岳母见谅,阿念离家也好几日了,家里头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说想她了,所以小婿今日来是想接阿念回家的,还请岳母允准。” 他这人说话做事一贯的稳重老成,因此众人也没怎么听出他话里的不满,只是裴子谡向来敏锐,所以自姜怀山进门以后看他的那一眼就知道,自己这位未来的岳丈大人必定是个难对付的。 可他还是坚定的站在姜时愿的身旁,并未因他的眼神中的不满而有所退缩。 王老夫人蹙着眉就有些冷漠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婿,他要是说别人,王老夫人或许还能忍一忍,可张口就说是他母亲想孙女,这就让王老夫人不高兴了,于是冷着脸便开口回了一句。 “哟,现在想起阿念是你们姜家的孙女了?我当姜家只有一位二姑娘在呢,阖府上下都得敬着,不是说已经嫁到淳王府做世子妃了吗?我倒是忘记问了,她过得一定如鱼得水吧?” 老夫人从来都是慈眉善目的好脾气,以前见着姜怀山这个唯一的女婿也是疼爱有加的,可自打出了姜时槿替嫁的事情后,她对姜家满门没一个看得顺眼的了。 以往两家还会多走动,如今便是姜家亲自送了礼来文渊侯府也是一概不收的,更别提还会还礼什么的,姜怀山被岳母大人这么一挤兑,脸也有些没地方搁了。 可他自己也清楚老夫人心中的怨愤,所以也只能忍受着。 “岳母大人息怒,槿儿一事确有些对不住阿念,但我也是她的亲生爹爹,断不会有害女之心的,这次来也是真心实意的想接女儿回去,还请岳母大人允准。” 第20章 裴子谡表态震众亲 姜怀山在王老夫人面前的姿态够谦卑,这花厅中还有许多的晚辈在,王老夫人恨归恨,也不至于真的要叫他颜面扫光,所以重重的哼了一声后,也就没有再揪着不放,继而看向了姜时愿,又换回了从前的那副慈爱表情。 “阿念怎么说?想跟你爹爹回去还是留在外祖母这儿?” 姜时愿也不想家中为着那件事反反复复的闹腾,弄得好像是她有多不舍淳王府的那门亲一般,所以开口就缓和着气氛的说道。 “爹爹既然接,孙女自然是要回去的,两家离得也不远,孙女过两日再回来看外祖母就是。” “也好,你与子谡的亲事既然要定下,那同住一屋檐下确实也不大妥当,那便跟着你爹爹回去吧,其他的事情我与你舅母商量着来办,到时候自会告诉你与你父亲的。” 王老夫人的话尚且没有说完,就被姜怀山给打断了。 “亲事?什么意思?阿念当真要嫁去汉州?要嫁进裴家?” 他一时情急,口气自然不善,这可让出自裴家的舅母裴氏有些不虞了,本来还算正常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 “妹夫这是什么意思?汉州怎么了?裴家又怎么了?阿念与子谡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门当户对的天赐好姻缘,怎么到你口中好似成了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姜怀山也知道自己说话有些不中听了,文渊侯府的这位嫂嫂相交多年,也从未有过什么害人的心思,此刻话虽然说的重了些,可她是真心实意的对女儿阿念好,比之府中的弟妹好上百倍不止。 张氏倒是嘴甜了,可她阳奉阴违的行为让姜怀山也是寒心到极致,自然是不愿真的得罪了这位王家嫂嫂的,于是抱拳就请罪的说道。 “嫂嫂莫怪,我只是一时听到这消息略有些惊讶而已,汉州裴家,说起来是世家大族,我们姜家怎么可与之相提并论,若不是因着阿念在侯府中长大,这样好的亲事也未见得能落在她头上,只是还请嫂嫂也体谅一下我这个做父亲的心,好不容易与女儿见着了,还不到半年就说她要远嫁,我心中着实不舍。” 姜怀山说的是实话,言辞也恳切。 文渊侯瞧着眼前的场面有些难堪,做惯了和事佬的他理所应当的就和稀泥的帮着妹夫说话。 “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过是说快了嘴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阿念的亲事是大事,妹夫突然得知自然是多几分惊讶的,咱们好好说话就成。” 舅母裴氏不是个会与人斤斤计较的性子,自然也就没与他再多理论,算是将此事给揭过了。 裴子谡当仁不让,往前站了两步。 他对于姜怀山这个未来的岳丈算不上喜欢,可因为他的女儿,面子还是得顾及,所以他略微缓和了一下脸色后就开口说道。 “姜伯父的顾虑,子谡明白,这些话大表哥和表嫂也曾与我说过,但子谡既然认准了阿念,便不会退缩,当日我与她说的话,今日便再与诸位说一次,也好让你们放心些。” “什么话?” 姜怀山一脸疑惑的看向他,裴子谡不惧。 将在公主府那些话脱口而出,听得在场之人是个个都面面相觑,尤其是二表哥王宽,他素日最喜欢和这位裴家表弟玩笑打闹了,但没想到大事面前他竟这般果敢,顿时就竖起了大拇指,眼中全是赞许和敬佩。 姜怀山大约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般,在西京城置宅,不需要自家女儿受那嫡长媳的约束,甚至连子嗣问题都能被他这般轻而易举的解决掉,他顿时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开口阻止了。 姜时愿侧脸看了这位裴表兄一眼,大约是此刻外头的光线正好撒在他的身后,就好似他整个人都闪烁着一层粼光般的耀眼,忽而想到自己听见这些话之时也是一副错愕的模样,于是环顾一圈,大家的惊讶也没有比她更少,心中就满意了。 婚事既然她应了,那么抵抗风雨的时候她也不希望自己是缩在背后被人护着的那一个,所以也站到裴子谡的旁边,对着父亲姜怀山也坚定的回了一句。 “女儿自娘胎中带出来的病,是裴表兄母族中的一位隐医救下的,十年来,那方子上要寻的药引可谓是刁难人的很,竞舟的那一日,裴表兄什么都没要就要来了四味无根之水,那些便是女儿凝香丸的药引之一,且不论这些话裴表兄能不能做到,但是女儿续命的这十年里,靠得正是裴表兄从汉州寄来的药丸,风雨无阻,从未断停过。” 姜时愿知道爹爹对于她的病是最关心的,因此开口说出此事的时候,这事对于姜怀山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刚刚裴子谡的那番话。 毕竟说到和做到是两码事。 可裴子谡已经有了十年默默无闻的付出,这种事谁家的父母听见了都会感动和放心吧,姜怀山也不例外。 他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意中人,虽然这人并非他心中认可的理想对象,但能做到这份上,他也着实觉得不易。 眼神中带着些探求的意味,就看向了自家女儿,而后开口问了一句。 “阿念,当真愿意?” “女儿愿意。” 裴子谡再次听到表妹这坚定的回答,嘴角和眼眸中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于是也不避嫌的往她身边蹭了蹭,露出一副平日那般的阳光明媚之态,耀眼得姜时愿都有些失神了。 不得不说,这位裴小将军着实似骄阳。 事到如今,姜怀山也知道自己阻止也无用了,叹气一声,无奈至极,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转而对着王老夫人和舅母裴氏说道。 “阿念母亲去得早,姜家也没有个合适的当家主母,所以阿念的亲事还请岳母大人和嫂嫂多费心了,一应事由支出皆从我姜家来,这些年,我也还是给阿念攒了些嫁妆的,还有她母亲留下的也一分为二的入了她们兄妹俩的私库了。” 姜怀山说完这话的时候,姜时愿眼圈都红了。 她知道父亲疼爱她,可她没想到父亲默默的也做了许多,虽然年幼的时候离家了,但是因此她得到了两边亲人的关心和照顾,就这一点上,都足够让她感谢上苍了。 而后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子谡,如今她感谢的行列倒是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