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撩替身,我翻车了》 1. 楔子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延景二十五年,临安大雨。 春汛冲毁了良田大坝,知州府衙连轴转了月余,片刻不停地组织百姓疏水修堤。 幸而天佑临安,雨势终歇,焦头烂额的官员总算能喘口气了。 几个书生结伴走进一家酒肆,向店家要了几坛热酒暖身,寻了靠窗的位置,席间玩起雅令。 热酒去寒却也醉人,几人接着诗句,拍桌而起,义愤填膺,仗着天高皇帝远,字词中隐示沈邦危矣、有亡国之相,并引例嘲讽今上昏庸、外戚干政,故这几年沈国降下天罚,总是多灾多难。 正醉熏呢,无数纸钱随细雨潲进窗来。 去岁的收成不好,即便是南方这等富庶之地,也在入冬后冻死饿死了许多人,外加暮春修堤,淹也淹了不少魂魄进去。 街巷抬棺的人家多的很,这本不足为奇。 只是这一次,纸钱仿佛越飘越密集,盖住了桌上的几碟小菜,哭丧声后隐隐还有兵甲摩擦之音和马蹄声起。 其中一个书生探出身,正要把支窗的短竹节取下,蓦地呆愣的呐出几句:“我的亲娘啊,送葬的队伍少说得有三百余人了吧?谁家的祖宗阔成这样。” 他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还忙着推搡好友道:“你快数数,有几棺随葬,几匹马,几队家兵?” 好友顺着他的视线往官道上瞧了一眼,手疾眼快的将人拽进来,啪嗒一下关紧了窗,低斥道:“不要命了?没看见皇室那么大的族徽?” 那人嘴角一撇,大不敬道:“真是见鬼。皇家人下临安送棺?又犯什么病了?” 好友示意他噤声,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待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走远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解说道。 “这行人扶的是福宁长公主的驸马——唐遇春的棺木。”好友斟酌后说。 “福宁是先皇后长女,自先皇后仙去,福宁被抱养在谢后的膝下。其人端方娴淑,性如白玉,有沈室明珠、贵女典范之称。” “福宁本与汴都崔氏的公子有口头婚约,却在三年前自请下嫁给唐遇春。” “唐遇春是临安唐氏的少主。起初唐家在南方也能称得上三流,后来家主升迁去了京都,在偌大的盛京都里,唐家是不配让权贵正眼看的。但架不住唐遇春好命,被选为皇子伴读不说,还得到福宁公主的青睐。” “福宁为他下嫁后,临安唐氏鸡犬升天,贵不可言!” 书生点点头,“确实好运,奈何命薄。” 另一好友揶揄,眉眼几分轻嘲:“不是命薄,是活该,全怪这唐遇春管不住下三路。” “他本答应公主,此生绝不纳妾,可背地里瞒着公主养了外室。这外室蠢笨如猪,自作聪明的牵上她四岁的孩子,趁公主府办宴在宾客面前直言公主嫁入唐府三年仍无所出,她必须为唐家流落在外的血脉讨要一个名分。” “结姻三载,丈夫长子四岁,外室猖獗,这事岂能善了。福宁识人不清,约束亲眷不力,自此沦为京中笑柄。她看似柔弱,却是柔中带刚,次日休书与驸马和离,但唐遇春不愿,只说双方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带着外室回了唐家。” 听到这里,书生不免有些纳闷:“既然夫妻二人闹得这样难堪,为何唐氏亡故之后还能由公主亲自扶灵,莫不是后来二人感情有什么转机不成?” 好友喝了一口酒,越发放轻了声音,继续道:“没有转机,全是帝王皇命。” “唐家主是不敢让儿子纳妾的,外室待在唐家无名无分,她又背上荆条、带上孩子跪在了公主府门口,泣声求福宁放她母子二人一条生路,让唐遇春纳她为侍妾,权当作全了她做母亲的艰辛。” “福宁无意为难女子,只让仆役请他们走。外室见状顺杆儿爬,求福宁见她一面。这一面便出了事,她的儿子见母亲跪在福宁脚下痛哭流涕,起身冲撞福宁,福宁一时不察被他推到,当下腹下出血,竟流掉了未出世的皇孙!” 此等皇家荒唐的辛秘,书生不顾惊讶,面露担忧之色:“后来公主如何了?” “福宁病了几日,皇帝闻此震怒,下旨赐死了外室和外室子。谁知到那唐家主母也是个拎不清的,私下里贿赂昭狱的人,买了个适龄的小孩换下了孙子。” “后来狠绝毒辣之人就来了。” 书生一下没跟上,还疑心自己听错了:“狠人?什么狠人?” 好友牙酸道:“自然是福宁一母同胞的妹妹,二公主沈敛好!” 今上有七女,二公主及笄后无封号无封地无姻亲,可她却是最得盛宠的公主。 沈敛好与她的姐姐——福宁公主沈寄欢,相差两个时辰出生,姐妹二人生了一模一 2. 入局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过去的王府修茸完成了大半,礼官按照祖制改王府为公主府。先前住在这里的绥王涉及反叛之罪,整个一支都死的干干净净了。 传闻里初出茅庐的“沈寄欢”不耐烦应付唐家人,将送葬的队伍分成了两拨,一队去唐家交棺,一队随自己回府。 绥王府处处比不上她的公主府,照沈敛好的话说那叫破败穷酸,唯有主屋前的一株杏花树堪可一看,其枝干通直,粉白交加灿若烟霞。 仆役们将卸下的行李归类收库,沈敛好着一身素白,坐在廊道上看书。小几上的炉子里正温着茶,松声入鼎,有暗香浮动。 她近几日风寒初好,可身子格外贪凉。 女官澜庭山刚从唐家折返回来,见自家殿下又穿的单薄,先想为其披一件大氅,见她细眉微蹙,换了一块薄毯搭在她腿上。 “殿下,我回来了。” 沈敛好轻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澜庭山站直了身子徐徐禀道:“唐家的长老可不得了,见着属下就哭了一通,乌泱泱领着一堆子弟跪下,求殿下四月初四随他一同上山,为唐遇春抬棺入葬。年近百岁的老人,瞧着可怜巴巴的很,我都怕他哭栽过去。” 沈敛好嗤笑了声,薄唇一掀,话语中吐露出不符合她清丽面容的刻薄,那股压不住的凌厉狂悖又浮上眼角眉梢。 “唐家没有什么底蕴,厚脸皮倒是练成了家中独学。当真以为唐遇春是我朝功臣、他唐家是士流名门不成?满堂的粪土,看一眼都叫人嫌腌臜的玩意。” “殿下好骂。”澜庭山赞道,“所以去还是不去?” 沈敛好放下书册,笑了下:“自然是要去的。” 唐家将她阿姐害至如此境地,不夹着尾巴诚惶诚恐的避开就算了,居然还敢来提抬棺入片祖坟的事,这不是上赶子来给她杀吗? 澜庭山心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沈敛好没与澜庭山细说此事,话锋一转,问道:“那批刺客招了吗?” 在来临安的途中,这批人行刺了他们四回,来一回沈敛好放一回,最后没了兴致,收网打尽了。 沈敛好笑说是在模仿她阿姐的软心肠,照澜庭山看来,还不如第一回就全杀了呢,士可杀不可辱,全然是她家殿下想找乐子。 澜庭山两手一摆:“还没,嘴硬的很。属下昨晚弄了点药毒晕了几个,现在还在抢救。” 沈敛好却道:“今夜叫人当尸体丢出去,留口气放走,跟着。” 澜庭山颔首。 沈敛转而问起临安近来发生的大事。 皇帝设计她来临安查案,这事情谈起缘由来真会叫她当场怄死。 起因还是她阿姐的驸马唐遇春养了外室,她顺手处理了不懂尊卑的外室母子,事情都到这般境地了,唐遇春居然还不肯和离,甚至在那母子头七那日腆着脸求阿姐允他收敛遗体。 即不和离,那便不如新丧。 唐遇春被她的影卫当街纵马撞死。 蛮夷烈马当胸一脚,人便破布一样飞出数十米远,肋骨全断,当场身亡。 沈敛好终于舒服了,可算漏了唐家主母见独子身死,带上唐家子弟跪在阿姐府门口哭求,求阿姐送她儿子回老家祖坟,为丈夫守灵三年。 沈敛好自然是不会顾忌要砍多少人的,阴着脸拎着剑,想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她的剑利。人还没来得及杀几个,宫里的旨意就传过来了。 彼时京中隐隐有风声,原话说,沈邦怎么看都是有亡国之相的,连官币也是越铸越薄。朝官听了急啊,收了坊间的铜币,清点后发现私铸钱占二十分之一,于是大惊失色面见了圣上。 他到好,热泪盈眶的说了一通屁话,字字句句担忧国运社稷,擦擦眼泪挽下宽袖就回府了;沈敛好呢,就在这时候被传召去了御书房。 皇帝私下早安排人不眠不休的查了几日,昭狱连下几十人,宫廷内外乱飞的鸢鸟密密麻麻。 根据私铸钱在各地的占比以及沈国矿产的分布,皇帝锁定了临安。 见了她,皇帝便微微一笑,命她去临安彻查铸币一事。 官币属国之根基,谁的手伸的长了,谁就要掉脑袋。 “众皇子行事招摇,不堪大任。此事交给你,朕很放心。” “福宁的事最近闹得满城风雨,她在京城呆的够久了。恰好唐驸马是临安人士,唐家主母又求她送葬守灵,到底是没和离,还是她的夫婿,朕便趁此将临安赐给她做封地了。你与福宁互换身份,管辖临安暗中调查此事吧,事后再寻个由头回来。” 他继续说道:“敛好,你要知道,若你事成,你阿姐往后自然是不会落到被发配封地、无召不得回京的境地。” 皇帝嫌阿姐行事丢了天家颜面,撕开她的旧伤,抓住她的软肋,将刀架在她脖颈上,可她只能应声说好。 沈敛好心里恨的要划出血痕,面上仍然是一片云淡风轻,温驯可欺,于是跪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响头,应承下来:“儿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敲打过后赏下一堆金银玉器,左一句“你乃国之利器”,右一句“不愧为沈家子弟”。 沈敛好便带上人和棺材滚来临安了。 临安地处南方偏远之地,幕后之人不但私铸钱,还能让钱币平安无事的向沈国各地流通,要说不是多方势力勾结所致,沈敛好是不信的。 她不但要查,还得揣摩皇帝的意思。到时查得深了,皇帝不愿将位高权重之人拉下马,她也没法。 沈敛好看了临安近年的载事宗卷和官员文档,地方门阀利害休戚相关,像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她一时还真无法下手。 州内最近要闻还需澜庭山另外与她细说,以防将来有人发难。 澜庭山提到临安洪水导致许多灾情,但汛期过后人还未缓过来,青壮百姓便被官府征调去马不停蹄地修堤了。田地未耕,早稻未种,许多人怕田地抛荒,闹着要回去,但知州宋莫坚持要等完工才肯放人,一直压着不让走。 宋莫少年高中入了中书门,后来被贬去临安,一呆便是三年,但因出身清寒还是不免被当地豪族排挤。 沈敛好刚开始接手封地,廉洁之人自有傲骨在,奸邪之人不受命于她,除去从京都带来的人马,沈敛好几乎无人可用,所以她决定一视同仁,从上到下逐个敲打,再塞去回炉重造。 这宋莫虽就任知州之位,却显得格格不入,正是沈敛好关注的重要人物。 她放下书,往炉子里添了一些碳块,火光跳跃间袖口顺势往上攀了一寸,露出细白的手腕和腕骨之上裹缠着的几圈纱布。 侍女呈上干净的锦帕,她接过擦了手。 澜庭山问道:“殿下,您说他为何不放人走?我们的人能不能借此事参他一笔。” 沈敛好回道:“南方多雨,宋莫是担忧汛期再来,未完工的水坝无法抵御洪水。只针对此事上奏,他同样可以陈情,也算应对的有理有据。” 澜庭山道:“那便这样揭过了?” 沈敛好斟酌片刻,确实也想借题发挥,于是问道:“徭役期间,官府是否为受灾和修堤的百姓准备了吃食住处?又是否有银钱补贴?今年临安的赋税是否有所减少?” 澜庭山仔细回忆道:“有准备吃食,但无论是赈灾还是供给征夫的米粥都很稀,暗卫查探时也见到不少妇人去送干粮和热粥饭;住处暂时辟了营帐,没有工钱,赋税也没有减少。宋知州其实请求了赈灾和减少赋税一事,但折子没递出去,被人压了下来。” 沈敛好心下有了计量,起身去了书房:“我也拟个奏折好了,就请求减免今年四分之一的赋税。另外上奏的隔日,就让人将福宁公主‘体谅民情,施粥百姓,在世观音’的名声在坊间宣扬出去。” 澜庭山默了默,没问殿下何时施上粥了,又是怎么个施粥法,传送信的侍官在院外候着待命。 沈敛好的目光朝廊道的尽头轻瞥,看见那儿落下了一团浓黑的人影。 但是影卫迟迟没有动静,那就是她府中的人。 沈敛好独自迈过门槛,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 “将人带进来。” 藏在暗处的影卫几个掠身便将藏在转角的人揪出,一路将其拖行至书房门口,好在廊道上的木板被打磨过,他又穿着鹿皮的靴子,没有留下骇人的血痕。 被制住的人没料到自己被抓,挣扎道:“我是来寻殿下的,刚才不过是在整理衣冠。劝你们快点放开我,否则殿下绝不会轻饶!” 澜庭山眸光微寒,将一柄细长的匕首横在那人雪白的脖颈,刀锋压出了一条细微的血线:“你在偷听?!” “我没有!说了是在正衣冠!你们这些死士疑心病重得很,如同疯狗见人就咬!” 他的嗓音很快就漫上了哭腔,连哭带嚎地将澜庭山和影卫骂了一通,又殷殷切切地喊起了殿下。 这人名叫泽玉,是沈敛好表兄送来的清倌,容貌绝色,性子就一言难尽了……是不是奸细另说,泽玉身段软,骨头更软,事还多,整日不是忙着敷粉描妆就是跳舞唱曲,漏了一件,还与其他面首互扯头花。 许是为了解闷吧,殿下竟将这么个玩意捎来了临安。 澜庭山实在是头疼的很:“殿下,是泽玉。” 沈敛好将宣纸铺开,道:“嗯,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帮我磨墨。” 泽玉听到沈敛好的声音立刻安定下来,挺了挺花白的胸脯,抬起下巴指着澜庭山说:“听见没?殿下叫我呢,赶紧滚开。” 澜庭山收了匕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以色侍人终不能长久,且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泽玉没空搭理她,扭腰碎步进了书房,仔细揉了一下面上的妆粉,将本就敞开的衣襟拉的更开。 时下的世家公子流行大敞胸怀和敷粉,称是落拓不羁,狂疏豪放,尽显名士风流。 泽玉刚入府的时日很得宠幸,他要什么便有什么,国公世子的吃穿用度也没有这样精细的,于是仗着恩宠使起性子,摆脸摔杯也是常有的事,但殿下乐意惯着呀,一一照单全收了。 可泽玉觉得沈敛好近来对他冷淡了许多。 此次南下貌似是皇帝下的秘旨,泽玉知道公主府内的所有细作因为此事全被暗中拔除,仆役也有所调换,而京都的那位“沈敛好”因当众杀人被下旨禁足,这一切究竟为什么泽玉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府中明明有那么多人,沈敛好唯独带上了自己,这是偏爱,是荣宠,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和殿下郎情 3. 方士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公主府的仆役抬着行李进进出出,三位递了拜贴的官员静候在府外,神色各异。知州宋莫肃容,知县顾仲卿悠闲,另一位知县谢慎行则是略有急躁。 见迟迟未得引见,谢慎行忍不住道:“仲卿兄,你说福宁公主到底会不会召见我等?怎么还未有人传信来。” 顾仲卿眼风一扫,轻飘飘道:“安心等着便是,现在你是年老体虚站也站不住了?” 谢慎行一哽:“怎么会?我只是在想,传言中福宁公主性情娴雅,为人和善,可她夫婿先前如此薄于待她,没几日便新丧了,她竟然还愿为夫婿抬棺送葬千里?你当真觉得皇亲贵胄会大度至此吗?” “这样的公主来接管封地,要么是人善软弱,要么是和我们扮猪吃老虎。我一刻没见到人,心里就一刻也不能安歇。” 顾仲卿听他说了这么一长串,只回了一个字:“等。” 说完话,懒散地冲仆役招了招手。 侍奉在左的仆从立刻矮身用袖口擦净顾仲卿长靴上的水沫;侍奉在右的仆从去马车上端了茶水和点心来: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女,一个高个打伞,一个手里还抱着件薄披随时待命。 光天化日之下,公主和大人在前,四名家仆跟车在后,顾仲卿便这样招招摇摇地来拜访了。 他有一身富贵金窝里堆出来的毛病,幼年时被族规约束处处压抑本性,于是在压抑中偷偷变态了;少年初有建树,长辈不太能约束得住自己,便展露天性宣泄情绪,最是知道如何享乐;可等考中做官,顾仲卿对很多享乐之事一下全没了兴致,对什么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还是改不了这养尊处优的性子。 谢慎行与顾仲卿同窗六年,官海共沉浮六载,相识总共十二年,目睹此等场面已不下千遍,但还是会被顾仲卿的做派震惊一次又一次。 他眼皮一抽:“仲卿兄,你怎么就学不会收敛呢,平日也就算了,现在这是在哪儿?公主府门口。你再身娇肉贵能越过了她去?还整这些虚的。” 顾仲卿啜了一口茶,又送了他一个字:“滚。” 谢慎行静了须臾,扭头转了一圈,看向了宋莫,这人手背在后,面容严峻,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一看就是不想和他这种乌烟瘴气的下属多说话的样子。 谢慎行心中评道:“装模作样。” 于是他撑伞去找知府宋莫身后随行的方士搭话。 那年轻男子生的极为高挑,着一身灰蓝长袍,左眼角下一点红痣,面容清俊且双眸尤其明澈,与人直视时眼尾总被薄薄的眼皮剜出几分凌厉的冷意,故而他习惯垂眸,让人能从他挺拔的脊背里看出几分如玉的清雅。 谢慎行端起了一点官威,问道:“这位方士师从何处?怎么称呼啊?” 那人不卑不亢:“灵官殿,崔病庸。” 谢慎行“哎哟”了一声,僵硬微笑,又折回了原本的站位。 倒了霉了。 南方的方士成千上万,灵官殿夹在其中不算什么正经门派,殿中只有老方士一人、子弟六人,却在南方一带赫赫有名,香资极盛。 这赫赫的名声好坏参半,一是因为这六名子弟极有悟性,各有擅长,如占卜算命,求神炼丹,看诊治疾之流登峰造极。甚至有一不知真假的传言,说殿中有人能算生死;二是因殿门前挂的一块横匾,字迹狂狷:“爱信信,不信滚”。 不世的才气加脱俗的傲气,可不就出名了么。 殿中子弟有因果尘缘加身,并不清修,每隔七日出山一次,一为采卖,二为助人。 每每有人举着旗幡招摇过市,卖起了山上的野味和自制的丹药,和人砍着几枚铜钱的差价,逮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说一通价格极其昂贵的屁话,百姓一眼看去,更愿意相信他们是披上方士袍的一群流氓。 谢慎行听这人自称灵官殿的崔病庸,便知他正是传闻中那名能算人生死的方士。 崔病庸统共算过十人的命数,六人为当地豪族的子弟,一人为街市屠夫,三人为花魁娘子。 那时崔病庸是十四五的年纪,少年性情沉稳持重,站在高楼之上凭栏一指,眸光低垂静若寒潭,眉目含着疏淡的神性。 他无波无澜的开口说:“尔等命数将近。” 满座哄堂大笑,无人将这位年轻方士轻飘飘的话放在心上,也无人知道这是他出山以来第一次算生死卦。 后来,被崔病庸指过的十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奇去世,只剩下最后一人活生生吓成了疯子。本以为侥幸留了一条命,可他疯疯癫癫的跑到灵官殿哭骂崔病庸是伥鬼在世,后来家中人闻迅将其捉了回去,次日,那人还是死了。 自此年仅十四的小方士声名鹊起,许多人对他又敬又怕,但私下里给予重金相求的不知凡几,近几年却未曾有人听闻他为谁算过生死之卦。 谢崇文心道今日是邪了门了。 终于,一个穿粉色直裾的侍女从府内走出,径直上前朝几人福身道:“各位大人,殿下有请。” 宋莫正色道:“我等不请自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侍女颔首引路,柔声道:“怎么会怪罪。只是殿下最近都在因为驸马的事情神伤,半月前又感染了风寒,所以身体疲懒,方才已经准备歇下了。但是因为要面见各位大人,殿下还是起身重新梳妆,正是因为敬重呢。” 宋莫一时有些歉意,觑了一眼身后的好友。 问他为何今日失礼打扰,那可全怪这崔病庸相求。 可惜崔病庸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 几人绕过七拐八折的回廊,又过了几道石桥拱门,被侍女引进了避雪堂。 看得出公主府尚还在修缮中,工匠在各处敲敲打打,但是待客之处还是简单收拾出来了。几人各自找了地方依次坐下,那方士却不落坐,站在宋莫的左侧等候着主人家来见客。 又是等候了许久,小案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一轮了。谢慎行嘴唇动了动,正想问问公主几时才来,迎着顾仲卿警告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终于望见远处一道弱柳扶风的人影走来。 那人身形纤薄,云髻峨峨,穿一身白衣,肩上还搭着大氅,举步轻缓,周身染上很深很倦的病气,可依旧不掩玉骨冰姿,正偏了脸和身旁的女官说些什么。 “都齐了?” “是,左边首位是宋莫,其次是南阳谢慎之,对坐的是浔安顾仲卿。”澜庭山道,“暗卫查了那方士的底细,他来自壑姑山的灵官殿,巧的是唐家人的祖坟也埋在那一座山上。” 廊道长而又长,两端栽种花树,那方士的脸恰好被重重的花枝遮掩住,隐隐约约能见得那长身玉立的身影。 沈敛好表情微妙,问道:“他与唐家人有关?” 澜庭山道:“目前来看应该是没有交集。” 沈敛开玩笑说:“还好,不用我费工夫把人弄死了。” 澜庭山没敢搭腔,她家殿下是这样的,不但瑕疵必报,还喜欢搞连坐。 等进了避雪堂,沈敛好扶了扶发髻,一改脸色,迎着众人柔柔道:“劳烦各位久等了,只是本殿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所以来迟了些,还望几位莫要怪罪才好。” 宋莫接了话:“公主言重了,是我等失了礼节不请自来。只是下官听闻公主在船上眩晕多日,心下略感焦急惶恐。又恰好我家有一祖传妙方可治晕症,便立刻命人抓了些药来,也好为殿下解忧。” 宋莫话音一落,朝身旁的方士示意。 随着沈敛好入座,崔病庸只觉得面前有一缕香风袭来,带着潮湿细雨的春意。他分毫不敢看,收敛着视线略微上前,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侍女。 他望见沈敛好素白的裙裾掠过漆木地面。 沈敛好打量着众人,视线顺着晃动的人影偏移,本该是极轻极快的一闪而过,不料眼神就此定在崔病庸的身上。 对方低垂着眉目,眼下有一枚红痣,正侧对着她站着,清冷如谪仙。 像,能有五分像。 尤其那颗痣。 沈敛好眉头微动,抵唇咳了几声,径直问道:“我看这位公子有几分像我的一位故人,不知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这话要是由沈敛好的本尊问,那可真是有调戏良家郎的嫌疑了;可现在她顶着她阿姐的名头去问,那就是确确实实有这么一位故人。 澜庭山听了也是一惊,暗自打量崔病庸的面容。 崔病庸行了臣子礼,正要开口说话,沈敛好扯了一下唇角,抬手道:“不必拘礼,上前回话。” 崔病庸于是上前几步:“云山人士,名崔病庸。” 云山也在南方一带。 “这位崔姓方士。”沈敛好意味不明地停顿片刻,“想必你定然听说过汴都的崔氏。” 崔病庸了然道:“四世三公的百年世家,掌三十万大军。” 汴都是沈国偏远之地,与蛮夷相交,常年风沙冰雪覆盖。汴都崔氏镇守边疆,手握重军又天高皇帝远的,深受沈氏忌惮,朝官都看得明白。 他家每隔五年就要送一个新鲜的嫡系子弟入京,说是听学,实则是为质来了。 故而即使崔氏位高权重,门生也极少。 沈敛好问:“除去姓氏,崔方士与汴都崔氏是否还有其他关联?” 这话问的相当直白了。 崔病庸平静的与沈敛好对视,正要回答,却被一旁的宋莫抢过了话头:“回公主的话,崔病庸自幼长在临安,不曾去过汴都。” 宋莫此话并未掺假,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不怕沈敛好去查,但他心中还是如临大敌。 却见那福宁公主像是随口发问,一副不甚在意真相的样子,掩着唇问:“原是如此。我见崔方士如芝兰玉树般,怎么不做官当起方士了?” 崔病庸低声答:“在下不过中人之资,实在担不起官身。” 沈敛好语重心长道:“崔方士此言差矣,无论资质如何,人总是一心要为家国效力才是,做官便是首选之道。要说朝堂之上也不是人人皆为不世之才。可凡是为民谋利之人,便都可以做我沈朝的好官。” 崔病庸又一拱手,风骨清立。 沈敛好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在他的身上游离了片刻,从宽直的肩到修长的腿,而后挪开了,补了一句:“不过方士者,求神问道,为百姓看诊解疑,也是极好的,福宁一向欣赏。” 一向欣赏?澜庭山不知道殿下青天白日在说什么鬼话。 宋莫满脸赞同道:“殿下说的极是。” 沈敛好与他二人打过招呼,有意问候剩下的两位:“顾知县与谢知县,又是为何而来啊?” 谢慎行心道是终于轮着我了,忙接道:“殿下初至临安,想必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与顾知县共同整理了两县历年来的宗卷文书,特来交给殿下过目。” 哦,原来是两波人撞在了一起,不是合谋。 有人交权示好来了。 可喜可贺。 沈敛好欣慰道:“那真是多谢两位大人了。本殿初来乍到,往日又在京中悠闲惯了,的确是许多事情摸不到头绪。这不,手忙脚乱的,也让几位大人看了笑话。但既然二位先开口说了此事,那福宁还想向各位借一些人来协助我处理大小事宜,也是做个交接不是?”< 4. 碎玉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一番交谈下来,除去顾仲卿,余下的人都格外神清气爽。 屋外的细雨还在下,沈敛好缓缓起身将客人送出避雪阁,宋莫碍于身份有意慢她一步,而崔病庸作为随行的方士,缀在其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手执一柄青色的纸伞,出神想了很多。 府邸的花树都开得很好,雨中弥漫花香,他盼望脚下的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宋莫问:“殿下预计何时开始布粥?下官回去将遇灾和征调的人数统计好后一并交给殿下。” 沈敛好想了想,道:“明日吧。赈灾嘛,兹事体大,自然是越快越好。” 宋莫道:“下官调巡检来帮忙维持场面,临安当地的民风还是比较淳朴的,但不免有心怀歹意之人。” 沈敛好弯了弯唇角,听了又想笑。 淳朴?淳朴到私铸钱币遍布沈国各地?甚至惊动了皇帝。 那可真是太淳朴了。 哪个地方的人有胆子干这等夷三族的祸事。 沈敛好开口就是嘲,道:“巡检就不必了,我府中的人还没能耐到以一府之力熬煮所有灾民粥饭的境地。” 宋莫吃惊的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入耳的声音听劈叉了。 现在这话与沈敛好先前柔中带刚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 沈敛好复又抚住心口收敛了些:“设立粥棚之地还是按原定的来,我单在公主府门口增设几处。其余皆由知州府的人帮忙牵引采买,之后食材还是运去原本的伙夫哪儿。” 沈敛好的意思很明确了,赈灾之事先前是怎么运转,现还是怎么运转。 只不过她出银两采卖米肉替换掉官府的粮仓供给。 宋莫一拍脑门道:“是是是,下官想错了。” 他还以为这位殿下要拿出世家大族的做派,赈粥要从城南赈到城北,摆上几天几夜也吃不完的流水宴席。 那真是豪横啊。 庭院不过短短一段距离,慢慢走过廊道,再是一座石拱桥。 沈敛好立在料峭的春风里,停下不送了。 宋莫正色行了臣子礼:“下官再次谢过公主的仁厚,百姓皆会感念公主恩德。” 沈敛好毫不羞愧的笑着应下,往右侧稍退请后身之人离开。 错开宋莫高高的人影,她能看见崔病庸一段细腻洁白的颈向,极漂亮的颈线延伸入布料重叠的灰蓝领口。 沈敛好眸光微动,腕间挂着的手串蓦然从中断裂,深碧的墨玉珠子霹雳吧啦滚落于地,极响极清脆,有的顷刻粉碎,有的骨碌碌弹开。 沈敛好下意识轻轻“啊”了一声,可串珠的细线分明是她自己用了内劲扯断的。 众人一时慌了神,乱作一团帮忙捡拾。 满地的碎玉落在雨中的青石板地上,越看越是心惊。此乃皇帝请德高望重的方士开过光、赏给沈敛好作生辰礼的,墨玉为珠,金丝作线,如今说断就断了。 澜庭山想跪在地上把自己磕死,当真不知自家殿下又是闹的哪出,自认倒霉地跟着仆役去捡滚落在远处的珠玉。 一百零八颗珠子,沈敛好盘在手腕上缠绕了五圈,以此用来遮掩骇人渗血的纱布。 她含着戏谑凝视崔病庸的背影,见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俯身捡了约莫十余颗,指尖和手心一点点惹上了的潮湿泥污。 那手指骨节分明,掌背宽而薄,伸手揽墨玉之时神情还是含霜带雪。颈线因为低头抬首,越发绷直优美了。 沈敛好心神荡漾,突然想看他的冷清眉眼染上艳色。 她向来随心所欲,走近几步,略微倾身,与弯腰捡拾珠玉的崔病庸伞面贴着伞面。 崔病庸早在她有所动作之时便察觉到异动,余光中,女子不染纤尘的裙裾在浸透深黑的地板上晃动,露出了一双秀气的翘头弓鞋。 感受到伞面上的轻微阻力,他下意识起身避开,入眼却是沈敛好的朱唇粉面。 她半垂着眸子收敛住眼底的恶意,抿了一下唇:“小方士,起先我说错了,不是我见你像故人,而是我们的确见过,是也不是?” 崔病庸面皮薄的很,哪里听过这样直白的话。 虽确有其事,但一时难以启齿。 在场的官员听闻他二人交谈往事,极有眼色的攥着手里的珠子走远了些。 宋莫本是懵懵然,无意间窥见崔病庸的神色,登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昨日他收到了福宁公主一行人即将抵达临安渡口的传信,崔病庸的消息只会比他更灵通,一早就下山拎着药来了,说是要与他同去拜访。 宋莫简直无语。 他身为知州除去崔病庸这个助力,基本算是孤立无援,谁家知州做成他这个憋屈样子。现今当地豪族明显沆瀣一气,并不待见这位公主,他再顶着众人的不满主动凑上前去,更加要了命了;何况福宁公主自己都说了不必来接车驾,你平日不是最克己复礼吗?怎么这个时候偏要凑上去讨人嫌? 崔病庸不听,愿从其他州府调来粮米相赠,说什么不一定要见面,主要是为了送药。 宋莫很有原则的看在粮米的份上勉强同意了此事。 往日崔病庸虽然待人有礼,但世家大族的子弟,秉性归根到底还是疏远冷清的。他冲你笑一下,对你说声多谢,你就真的入他眼了?绝计不是。 宋莫何曾见过他被随意追问一句话便脸红嘴笨的样子? 那分明是上了心了。 情动不打紧,问题是,沈寄欢,当朝长公主,成婚三载,夫婿新丧! 她是何等身份?她也不是个青春年华的姑娘了啊! 崔病庸是在闹哪般啊! 这边,被宋莫眼神盯穿的崔病庸毫无所觉。 他静了片晌,很轻的回了沈敛好的问话:“是,我曾与公主见过的。” 沈敛好自问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崔病庸这号人,心下大致有了猜测,但还是盯住他红透的耳根,哄骗说:“在什么时候?” 崔病庸的脸上露出一点怀念,就好像是永不褪色的往昔总能叫他心生欢喜。 “延景十八年,京都大雪,我曾听过公主吹箫,公主那时与我有过交谈。” 吹箫?交谈? 沈敛好五音不识,何谈吹箫。 与他见过面的,分明是她阿姐沈寄欢。 沈敛好直起身来,语气淡淡:“日子太 5. 旧梦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说是回去歇着,沈敛好命人将谢慎之与顾仲卿二人呈上来的的文书搬进书房。 他二人分了两个桃木箱子封装,沈敛好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翻,全是账目和宗卷。 一般呈上来对账的账薄都有账可查,沈敛好只打算送去府里的算账先生哪儿过一遍;宗卷同理,所呈之案绝不会是冤假错案,必然是真凶服法,苦主宽慰的皆大欢喜。她若当真想干些实事,不如去府衙门前贴张告示:“凡有冤者,皆可来公主府陈情。” 可旧案又不能轻易平反,往往费心费力而得不偿失,沈敛好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话说回来,临安有三县,还有一位雍今的知县她还没见过。 谢慎之长袖善舞,处事圆滑善于变通,有些善心但也不多;顾仲卿瞧着寡言,但他以临安豪族顾氏家主的身份甘愿屈居知县之位,又在这时主动与她示弱让权,就可以看出这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当然沈敛好将自己剔除此列;至于宋莫,身为知州怕是还没顾仲卿这个知县能服众...... 沈敛好思绪万千,脑中念头星星点点,可就是串连不起来。 她慢慢翻着,不知不觉间南阳的箱子已然见底。 沈敛好拿出最后一本账册,刚要放下,触摸到书脊时察觉此册宽度过厚,再仔细一看,用于装订纸张的线是新线,墨迹却是旧墨。 沈敛好狐疑之下拿裁纸刀将线装拆开,顺着书籍的褶皱掰开一看,里面果真藏了一张字条:“私铸币案或与京都谢氏有关,可去君子岭一查。” 君子岭,著名产铜之地。 沈敛好登时兴奋,心道是真敢写啊。 他谢慎之也属京都谢氏的旁支一脉,这是罪己诏来了? 沈国外戚干政,谢氏家主谢观礼既是当朝国丈,也是统领四十万禁军的殿前司,可与汴都崔氏分庭抗礼。 自先皇后去世,方士卜卦,上载天听,言谢家女能承凤命,可昌国运,于是谢贵妃就成了谢皇后。 谢皇后温良恭顺,仁德宽厚,为了皇嗣繁衍将三年一度的选秀改为一年制。 近几年入选的秀女中,他谢家女占了两成。 十一个皇子中,有四个谢家女儿生的。 七个公主中,有两个是谢家女儿生的。 沈敛好看见皇帝和谢氏子弟总是毛骨悚然,深觉他们薄薄的人皮下肯定蠕动着奇形怪状的鬼物,以女子嫁娶生育作为物品明目张胆地流通,比她还不是人。 其实后宫皇嗣繁多,只是年长者和过于年幼者往往容易死于非命。沈敛好九岁时就悟了,亲自给谢皇后赐了一个长长的称号,叫“堕胎之能手,狠绝第一流,柔弱中毒瘤”。 谢家人作为外戚着实是颜之厚矣,实在很舍得抛下百年世家的清贵当皇帝的鹰犬。皇帝说往东走,谢观礼绝不向西行;皇帝要撵狗,他绝不打鸡。 谢家人自己都是一副没脸没皮的走狗的样子了,还好意思在前朝上奏参沈敛好,说:“陛下明鉴,公主品行有失啊!” 沈敛好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气定神闲地让他们拿证据出来。 谢观礼说她强掳他家子弟入府。 沈敛好一听,真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她看着那些世家公子的粉脸袒胸、故作姿态都觉得食难下咽,府中的脂粉已经够多了,她何苦抢强。退一万步,谢家人的男子就算是长成了天仙她也不惜得要。 就算她要了,也肯定是不知道对方是谢家人。 沈敛好当时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出口与谢观礼当朝对峙的。 谢观礼气息哽噎,半天没绷出一句话,痛哭流涕跪求皇帝惩戒沈敛好:“陛下,微臣实在是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啊!昨日臣刚接孙儿回京,转眼人就被掠进了公主府!稚子何辜啊陛下!” 沈敛好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昨日她打马回府,有个青衣少年郎行走在官道上,耳聋了一般听不到她的呵斥。 那位置极容易被随行的影卫冲撞,胯.下匹匹是人高的战马,一脚下去岂能善终;沈敛好纵马在前,大发善心地抻手一拽,顺势将人凌空抡上了马。 真真仅此而已,距府百米远,到府门口她就将人丢下去骂了一通,连责打都责打未打,轻易放人离开了。 这谢观礼不感恩戴德便罢,居然还说她光天化日之下掳人。整日有病似的,谁家的鸡丢了都要可着她一个人薅罪名了。 沈敛好心有不爽,嘴上添油加醋道:“谢大人,本殿下今日直说了吧,我就算接乞丐回府也不会请你谢家的男子入府。昨日之事纯属谣传,若没有我,你孙儿早已经一命呜呼了,这回解释清楚了吗?” 皇帝独高坐台之上,见沈敛好如此不留情面地反驳,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趣味:“敛好,谢家子弟在京中也算是独一份的矜贵无双,你不喜欢这样的,喜欢什么样的?” 沈敛好心说干卿何事,随手指了一位面生的武官回话,一本正经道:“儿臣心悦他家的子弟。” 谁知这一指就给自己指出了新的麻烦,朝廷之上从此又多了一位殚精竭虑参她的重臣。 所指之人正是崔氏家主。 当时班师回朝的崔家主崔折脸都绿了,因为那年他送来京都为质的是他的嫡长子。 崔折回京了一个月便追着她冷嘲热讽了一个月,也是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过的。 沈敛好出言挑衅在先,自然不好反驳,可她那张嘴随便说点什么总是能将人气的火冒三丈的。 …… 沈敛好回想往事乐不可支,她与谢家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一时听闻私铸币一案与他家有牵连尤其高兴。 君子岭她势必会让影卫去探查一番,倘若当真有谢家参与,她怎么也要让谢观礼这老贼伤筋动骨一番。 只是谢慎之默默将这张纸条密藏于此,所求为何?谢家倒台了,他不也更着受牵连吗? 沈敛好左右想不通,躺倒在小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 6. 赈粥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趁着午时夜色,四个中毒的刺客被人丢到乱葬岗。领头的影卫利剑出鞘,手法轻快地一一补刀,却有意避开了一人的要害戳刺,旋即状若无事整队回府。 等彻底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一个刺客敛息屏气,拨开身边的死尸,从坟地里摇摇晃晃的爬了出来。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逃出了公主府,逃离了那个魔窟。 地牢中用刑之狠厉,当真世所罕见。 他尤其庆幸自己中毒,才能以内力抑制毒性假装昏迷,免去了不少刑罚。 …… “主子,沈九跟着,一路往南而去。”影卫沈一回禀。 君子岭的位置在沈敛好脑中一闪而过,正是临安以南。 沈敛好没觉得这是个巧合,可一时提不起兴致,百无聊赖地点了一下头。 她抱着暖炉,坐在暗牢里唯一的一张雕花椅上。暗牢光线昏暗,烛火只在一角点燃,一口漏光的窄小高窗能透出几缕月光。 夜风吹得烛火晃动,照得沈敛好那张苍白的面容犹如鬼魅。 刑架上的刺客气息奄奄,身上四条血线蜿蜒,喘息声和漏气的风箱似的,仍吐出一口血沫骂道:“沈寄欢,传言中你温婉良善,依我看,你比那毒妇沈敛好还毒上几分。” 沈敛好的手指拨弄着头发,疲倦道:“看来死的不冤,半个月了还没弄清我是谁。怎么,良善之人就得洗干净脖子等你们杀?反杀就成她的恶毒了?合着你是当世的伦理典范不成,善与恶都得按照你的立场来划分?” 刺客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道:“我求死,求你让我死了吧。” 沈敛好心平气和道:“那我最后问一遍,谁命你来刺杀的?” 刺客痛苦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说不出名字。 知道刀下亡魂,却不管幕后之主。 沈敛好于是没允,听了一夜的滴液声。 微弱的呻.吟在他的胸腔响动着,天光见亮的时候,最后一点呼吸也消耗殆尽,人便像昨夜的尸体一样被悄然清理干净。 等到晌午,公主府外渐渐喧哗,百姓依照设立的五处粥棚排起了长队。 原是今晨城中巡检四处告知施粥之事,闻讯而来的人见锅中有肉糜,问道:“敢问公主施粥,是人人都有还是乞丐流民才能有。” 巡检如实答:“公主本意是人人皆可领,但时下还是默认饥民先领。” 有人不满道:“为何啊?已经允许他们进城行乞了,怎么连城中赈灾也要谦让。我们原本也不算多富裕,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肉。眼下时局,除了那些世族,又有谁家的日子好过了?为什么让?凭什么让?” 众人闻言附和,说自己有七十余岁的双亲和几岁的孩儿,家中人口都等着吃饭呢。 有书生在这喧闹中拧眉,振臂高呼,掷地有声:“请诸位听我一言。都知道临安今年突发洪水,我等有幸居住在中心地界躲过了洪水侵袭,可定居在下游的百姓房屋被冲,良田被毁,流离失所,与家人生死相隔。他们的流浪是不幸、是天灾,绝不是因他们四体不勤合该经受如此磨难。” “如今各世家平日享受着我们的供奉,吃着我们耕种出的食物,却在关键时刻一粒米也不肯出;朝廷不管我们的死活,迟迟未肯拨下赈灾米粮;而知州担忧汛期再来,征调徭役,却连赋税都未能帮我们减轻。眼见着从粮仓调出的粥越煮越稀薄,公主此举是大恩德啊。” 同行的书生接过话头,神情坚定有力,道:“诸位不妨想想,一州之民有多少,饥民又有多少,若人人张嘴等着公主发粮,即便公主有再多金银,又能支撑我们多少时日?” “如今我们在城中有家可住,有事可做,有钱可领,可流民身无一物,饥肠辘辘,不求你施舍相助一二,可若你与其争夺救命之食,道德何在?人心何在?又与猪狗有何异?!” 众人听此一席话,纷纷为此喝彩。不少麻衣百姓从队伍中抽身退出,面含愧色。 白衣华服的女子立在公主府的台阶前,不知凝神听了多久。 此人正是沈敛好。 她身后跟着两位扮作侍女的女影卫,澜庭山与她并肩,稍稍往后。 沈敛好平日总听朝臣夹强带棒拐着弯骂她,现下听见有人慷慨激昂说了这么一大段,心底还真有些波动。她斜了一眼澜庭山,思索道:“你请的托儿?” 澜庭山说:“不是。” 沈敛好纤纤细步往粥棚而去,轻声道:“我今日还真想做个好人。” 澜庭山听进了耳里,想起来沈敛好先前还称京中一位施粥的闺秀是惺惺作态的蠢物呢。 忘了是哪家的女公子,隔着几丈远给一个脏小孩递馒头,那小孩一下没站住,倒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她干净的裙摆。 女公子立时花容失色,嫌恶地命家仆将小孩轰走,由此得了沈敛好一个“蠢物”的称呼。 昨夜沈敛好折磨人,澜庭山跟着熬了一宿的鹰,现下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好在她一向对殿下的阴晴不定接受良好,十分平淡回道:“殿下从来都是好人。” 沈敛好并不在意此话,微微笑着,在巡检的防护中走进了粥棚,百姓已然自发跪了一地,不敢直视皇氏天颜。 她的五官做惯了嚣张跋扈、冷嘲热讽的表情,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反应,于是在脑中回忆阿姐,温温柔柔的请众人起身。 场面较之前的热闹安静了许多,沈敛好与身边侍从低语,命人将那两个发言的书生叫上前来。 不久前神情自若、挥斥方遒的二人一时涩然,但还是举止有度的作了拜礼:“草民裴听弦、草民汝子方参见公主殿下。” 沈敛好问道:“方才听君一席话感受良多,不必多礼,福宁府中如今人手不足,诸位可愿帮我一同施粥?” 连昨日官员送来的人都被她打发来做熬粥的体力活,虽含有搓磨之意,却不料自己也加入其中的行列。 两人应道:“自然是愿意的。” 沈敛好便将人安排下去分发粥食了,她挽上襻膊,绕到条几后边接过盛粥的木勺。 澜庭山帮忙将粥碗分发下去,触及碗底灼烫的温度时拧眉道:“殿下,换我来吧。” 沈敛好道:“不必,不是很烫。” 澜庭山知道沈敛好手腕处的旧伤,还想再劝,沈敛好理也不理。 7. 查案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澜庭山将此事安排下去,不久后有消息传来。 东湘街,有一户三口食用赈粥后中毒身死,三十余人症状轻微,有昏迷征兆。 沈敛好让仆役备车前往,登车后影卫同乘,向她转述道:“在场的人都亲眼看到死者喝了粥后才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亡。有好事者拿银针去探,见银针变黑,便大喊公主府的赈粥有毒,消息立刻传开了。” “按理不该传的那样快,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先带郎中去救。”沈敛好冷笑道,“赶在官府前将闹得最凶的几人押入地牢暗审。” “是,卑职领命。”影卫跳窗而出。 澜庭山正煎煮茶水,茶碳的火候不够,她借着摇扇的功夫打量沈敛好的神色。 但凡沈敛好有砸东西的苗头,她就跟着跳窗。 沈敛好表面倒是还算平静,情绪上做不到愤怒,反而升起了一股隐秘的兴奋感。 倘若有人挑衅在先,只要不伤及阿姐,她的那股疯劲又会上头,愈疯狂愈理智,愈想用更加心毒手辣的诡计反扑回去,所以一但被她逮住非死即伤。 沈敛好的眸光亮得可怖,苍白的容颜和唇瓣都泛起一点红,乌发垂落白裳,诡丽貌美。 澜庭山欣赏不来这等要人命的美丽,大呼救命,掀起布帘的一角散去热气,也让车外的烟火人间漏进车窗里。 她不合时宜的道:“殿下你瞧,临安内城还是人群熙来攘往的,虽比不上京都繁华,但安逸悠长,比如姑娘们说话的调子,又轻又黏,一水儿的软语酥到了心里。” 沈敛好哪有心思听姑娘们说话,一心想要拔刀见血,静了许久才将维持了一路的疯感压抑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这道轻浅的鼻音倒是像一颗定心丸,澜庭山放下心来,也不执著于传播善与美感化她家殿下了,安安分分地为沈敛好奉上一盏香茶。 公主府距东湘街几里路,马车很快抵达。马夫放了脚凳下去,沈敛好戴上一顶帷帽,由澜庭山搀扶下马车。 县衙的捕快早早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正在逐一盘问具体情况。身死的三人被杵作收敛了尸体,由一段白布包裹住身形,旁边的孩童匍匐在其中一具死尸旁,抱着失温僵硬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其余中毒的三十余人被安置在街道的荒庙中,病症接是上吐下泻,有几人晕厥过去,郎中在救人。 沈敛好的影卫穿着常服隐匿在人群中,示意该抓的人已经带走了。 要是问她为何不顾朝纲律法想要自审此案,那她自认在临安她便是唯一的王法,何况上位者疑心病总是重的,局中人她谁也信不过,必须经由她手查出,她才会相信。 死了三个,病了三十个,这算是县中今年的大案了。 谢慎之正缩在角落骂着不通人性的判官:“你再说一遍你要查谁?你不如敲锣打鼓奔走相告说公主府的赈粥有毒,你们快都别喝了!别说就死这几个人,就算今日领粥的人死了一半,你也不能说这粥半句话的不是。” 判官陈理横眉,同样愤怒道:“可目前的线索都指向公主府,中毒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喝了长公主亲自盛的粥!我知道其中或许另有隐情,可查案总要有个开头,就因为她是公主我就查不得了?!” 谢慎之气急攻心,骂道:“福宁刚施粥就出了这事,不是有意陷害是什么?粥是本地的米铺买的,肉是集市的,她亲自施粥光明正大的下药害人?你他娘的有没有搞清重点,本官不是不让你查,是让你从轻处查!” 陈理却是不想再听了。 整整三条人命。 这个有权,要顾及,不能查;那个手里有钱,也不能查;最后查出来的,往往都是些无足轻重的门生手下。 案件明明因位高者起,不能查因,却硬是要找果,这果还不能随便找,要接住他们筛选剔除出来的烂果。 所以他那么多年的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他的抱负理想又在哪里?他身为判官还有存在必要吗? 他到底应该从何查起?! 陈理点了几个捕快,毅然决然地就往公主府去了,留下一句:“我偏要从公主开始查,你堵得住我的嘴,却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安放好自己的性命,却对不住死去的冤魂。” 去你娘的吧。 谢慎之听了简直想赏他两个耳光,额头青筋直跳。 陈理这厮不懂变通,说好听了是清正,往难听说就是迂腐古板死脑筋,不知死活的捅了多少篓子,次次要他去赔礼善后。 这样刚直不阿的犟种还能在县衙呆着,全凭他这位上司的宽容大度,但凡让陈理换个地方做官,绝对未足半载就会被人狠狠挤兑走。 谢慎之看向角落的一根竹竿,想着一了百了给他敲晕关起来算了。 帮了陈理这么多,怎么也算半个爹了。 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陈理带着一帮年轻子弟渐渐走远,谢慎之站在原地嚎了一嗓子:“你他娘的自己去查吧,出了事也自己兜着,与本官无关!不知所谓!不知轻重!不知死活!赶紧去死了来的干净!” 人是没能嚎回来,谢慎之气得半死,典史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道:“知县,大事不妙了,福宁公主来了,赶紧去接见吧。” 谢慎之眉心一拧,纳闷道:“怎么就来了?” 典史一边陪着笑,一边将人往外面拉,说道:“毕竟是公主,凤凰落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是手眼通天的,咱们走快些,我是真怕陈理不知轻重!” 谢慎之闻言生怕有人为此掉了脑袋,也不用人来拉了,撩起官袍往外追,又骂道:“你知道他会撞上还不知道先拦着点,也是个蠢货!” 典史:“......” 可等两人赶到时,却不见陈理的踪影,衙内的马匹也跟着不见了,独见福宁公主冷冷清清立在拥挤的人群中,似乎是想等通报之后再踏进东湘街。 典史一拍脑门,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就说陈理这土包子,哪里会认得公主府的马车。” 谢慎之也是松了一口气,可又担心福宁来者不善。 他咬咬牙,一掐大腿憋出几滴泪来,热泪盈眶的迎了上去:“公主殿下怎么来了,快快请进。下官因为百姓身亡悲痛万分,正马不停蹄的查案呢,适才来迟了。” 两人时隔一日再度打上照面,庆幸的是公主声音并未含有不虞之色。 “请谢知县稍后再说。” 谢慎之了然,示意捕快放行,恭敬地将人请了出去。 沈敛好被孩子的哭声闹得心烦意乱,经过那三具两大一小的死尸时没有过多停留,不是嫌烦......她少时也是这样歇斯底里哭过的,再大些没再有过了。 皇家的孩子早熟聪慧,行为举止规矩 8. 神佛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不治之罪,轻则罚奉,重则贬谪罢黜。 谢慎之冒出一头冷汗,心道他还有的选吗? 沈敛好看出他的迟疑,没有出声催促,娴静地立一旁。在这种静默中,谢慎之听得到破庙里众人的痛呼,还有庙外孩童渐渐停息的哭叫,以及捕快们平稳地抬着担架步履匆匆,嘴中急急呼唤郎中。 谢慎之肩背微微塌了下去,去岁才过不惑之年的人竟在某一个刹那显出几分老态。他听着、看着,还是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重新直起腰身,撕去圆滑世故的粉饰,第一次在沈敛好面前露出肃然的姿态。 谢慎之正色道:“殿下,你可知我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今日三条性命横在眼前,恰好因你而起,又被你撞见。因为你是殿下,所以你能求得你要真相和公平。可从前呢?谁家动用私刑打杀仆役我管得了?谁家子弟当街纵火杀人我管的了?是,线索证据都指向真凶,可接着就有无数的人跳出来说是我杀的人,与某某公子女郎绝无关系。” “你根本无可奈何,一个有持无恐,一个被逼无奈。” “你能怎么办?你只能草草结案。” “此案若我彻查到底,你可知县衙会面临什么?本地世族家家沾亲带故,今日我得罪这家,明日巡检走在路上就会被那家的马车撞死,判官捕快更是不必说后果了。谁不买米粮肉,谁的家人手里没些另外的伙计?他不卖给你吃食,把你家的摊砸了,腿折了,逼迫得你再也出不了门,或者干脆再狠心,放把火将人烧死了事。你能耐他何呀?” “若殿下只是想要利用县衙走明面上的过场,目的达到后擦干净手,我们这些人便可以随意当柴火舍弃。那我不愿协助彻查,我愿先行辞官,也省得殿下来日亲自弹劾问责。” 沈敛好没立时搭话,心下稍有不耐。 听过谢慎之的陈情,知道他在瞻前顾后,承担不起各世族秋后算账的后果。 简而言之,查可以,但需要公主府的长久庇护。 话是说得极其好听的,字字句句悉是心中苦衷,可世家受益,他趋利,真真正正在受苦受难的总不会是县衙府众人吧? 总有人为了颜面将自私避害宣扬成大义,就好像自己卑劣畏缩的行迹能被这三言两语轻易抹去。 不过一个正七品的芝麻官,若是先前在京中,沈敛好肯定会当场冷笑几声,把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问对方承担不起别人的报复,意思是能承担得起她的报复了?总归是被她拿捏的人,还装什么腔列什么牌坊?你没有自知之明总有铜镜吧,你问问自己到底有还的选么? 阿姐说过,她的性格对于常人来说极端了些。 阿姐劝她,收拢人心时需要软硬兼施,不可一直强悍冷漠。 沈敛好尝试体谅谢慎之身为一县之长和一家之主的不易和苦心,显而易见的是她失败了,她只觉得伪善、软弱、可欺。 但她还是捏着鼻子答应下来,顺带增加了谢慎之的赌注。 沈敛好堪称温和的承诺道:“只要你拜入我门下,本殿下会护住知县府的所有人。” 一桩案件变成桩桩件件。 谢慎之自知是逃不掉了,双膝跪下行了臣子参拜之礼:“微臣谢慎之,参见公主殿下。” 沈敛好将人虚虚扶起来,唇线平直,面容同样冰冷,却语气轻快道:“那日后便劳烦谢知县多多关照了。带我去看看其他中毒之人吧,不知情况他们如何了?具体的前因后果还请谢知县详细告知。” 谢慎之引她往荒废的城隍庙中走去,缓缓说道:“最初便是那一家四口出了事,丈夫做工回来,先就着碗先喝了几口裹腹,而后是妻儿食用。” 沈敛好不免疑惑:“女童为何没吃?” 谢慎之不久前见识过这位仁善公主绵里藏针的手段,一时听见什么都觉得像是别有深意。他心道:问为何没吃?倒像是在问为何没死。 谢慎之道:“是没来得及吃。她先给幼弟喂了一点掰碎的蛋黄,还没来得及端碗喝粥,身边就倒下了三个人,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了反应,再是报官,查案,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敛好思索片时,道:“本殿下最疑惑的便是这一点。我统共不过递了这些粥,为何独独这些人聚集在了一处?” 谢慎之对此倒是颇有经验,道:“殿下有所不知,虽这些人被统一称为‘流民’,可那也是有所区分的。一个镇的人往一处跑,一个乡的人往一处跑,邻里紧挨邻里,才能互相成为依仗。流亡过路时,水路有水匪,山林有猛兽山匪,还要防人心。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老弱病残才能有一战之力。” “这三十人都排了殿下这一列的粥棚,或许藏身在其他地方的流民也有中毒的,但是消息还没及时传开。” 沈敛好一怔,忽然道:“四十二碗。我亲手给出去四十二碗粥,五十七个鸡蛋。” 谢崇文不可置信,没想到沈敛好会记住这样琐碎的小事,压下心底的诧异,立即吩咐捕快出去打探。 东湘街的荒庙被塞在街角的荒芜地里,杂草丛生,殿中排布略有古怪,因为入殿不见佛,残破的神龛被搁置在大殿右侧,神龛之上是更为破败的佛像。那佛像缺了半张脸,却依旧宝相端庄。神佛之下,分散的就地铺着麻布和干稻草,上面躺着很多面色苦痛的病患,不过没庙外那一家人惨淡,都各自有人在照应着。 几个郎中成轴转,药童的药煎了一碗又一碗。 只是沈敛好步入门槛,斜眼一看,万万没想到城隍庙中供奉的是尊佛像。她一踏进来,不等嗅见满地秽物的恶臭,就下意识的抬步欲走,偏偏庙中有人骤然大哭,悲痛欲绝的喊了几声:“娘!” “娘!”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哭嚎,低泣声,劝慰声,和哀哀切切的嘶叫。 年迈的老妇人没死在跋涉的途中,却经此波折彻底断了气息。 “送你娘入土为安啊!” 沈敛好的视线在这此起彼伏的声音中摇摇晃晃,眼前当即晃动起长长的人影和一段逶迤的白绫。 往日皇氏祭拜,她从不愿跪伏,称病推辞,隐瞒自己对佛像的诸多畏惧和厌恶。 因为佛之于她,不赐福泽反降苦厄。 可母后江停鸢信佛,阿姐沈寄欢最初也信佛。 沈敛好幼时犯错,母后罚跪,不给吃食,不许人探望,要她独自一人跪在佛像面前自省悔过。 有回沈敛好又跪了一夜,阿姐溜进来送吃食,陪她跪着,垂首合眼。 她看见阿姐虔诚神色,心道,诸天神佛听不到的。 沈敛好蓦地直起身,淡淡抬眼,立在佛像面前与她阿姐说,求佛不如信我,万般祈愿,我会一一为阿姐实现。 阿姐慌忙拉她重新跪好,不敢看佛,却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病弱的身体在大笑之后咳了又咳,平静后默道:“阿妹童言无忌,还请佛祖勿怪。” 后来,母后吊死在佛前,阿姐头一次逾规越矩,就是命人砸了那座殿。 沈敛好现下几欲作呕。 她先是看到了一个女童,牵着她的裙摆悲痛断心的哭,让她八百年没长出的良心疼了一下,像是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点往昔的虚影;再者是为了案件低眉顺眼的走到了神佛面前,又在听人为刚死的娘哭魂! 沈敛好的娘早没了。 她何至于此,揪出凶手叫人去砍不就得了? 南方的小世家而已,用得着她耗费心力?有多少人够她杀? 沈敛好头痛欲裂,身形晃动了一下,伸手扶住斑驳的墙壁,几乎要站不住了。 澜庭山急忙搀住她,看向谢慎之的眼神像是淬了寒冰:“为何庙中是座佛像?!” 谢慎之在心底狂喊冤,当真是见了鬼了,方才不是还好好吗? 况且他怎么会知道城隍庙供 9. 弃子 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沈敛好初见崔病庸,就觉得对方与明怀玉有三四分的神似,尤是侧脸,还有左眼角下的一枚连位置都无甚差别的红痣。 她当时确实有几分失态。 沈敛好的神思有一瞬的清明,又很快陷入混沌。往日竭力压抑的记忆和情绪顺着四肢百骸逐渐蔓延,涌现过后将她彻底吞没。 恍惚间,崔病庸唤的那两声殿下与明怀玉过往的声音重叠,昔日笑颜如在眼前。 沈敛好几乎听到了明怀玉在唤她殿下。 初见明怀玉是在一个晴日,表兄江妄淮领着一个穿着黑衣劲装的少年推门进来,说道:“明镜司暗卫。” 明镜司是她外祖江识渝培植的嫡系部下,沈敛好有众多暗卫,不认为自己需要明镜司的保护,不过又多一个行监视之职的耳目罢了。 沈敛好丢下手里的书,烦道:“我不喜欢,能不能还回去。” 江妄淮双手一摊道:“自己说去,我可没能耐左右祖父的决议。” 沈敛好心有不爽,抓起书就砸了过去,咆哮着让江妄淮赶紧滚蛋。 待房门一关,沈敛好愤怒的神情倏忽间变得平静,她挑衅而挑剔地盯着杵在原地不动的少年瞧看。 那新来的细作肤色冷白,容貌若好女,狐狸眼下一颗红痣潋滟,通身的气度不像暗卫,倒像是哪一户人家的贵公子。 沈敛好冷声道:“不是暗卫吗?怎么还不滚?” 他眼中似有盈盈水光:“殿下还未吩咐,卑职不敢滚。” 哦,说起话倒是显得乖觉,要吩咐了才肯走,可眼神却黏在她身上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看起来就不是那种能随意打发的人。 外祖父是在哪里找来的妖物。 沈敛好来了几分兴致,命侍女搬来方凳坐在少年面前,问道:“叫什么?” 少年应道:“影。” 明镜司养蛊机制,层层选拔人人相杀,淘汰即死,分了影、迹、痕三等。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能跻身第一流的影? 沈敛好话锋一转,道:“你入镜明司之前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低眉顺眼道:“入明镜司后前尘俱忘,亲缘尽断,影先前并没有名字。” 一直拿乔不知趣就很没有意思了。 沈敛好耐心一向不怎么样,嗓音骤然一沉,说道:“将头低下来。” 影不明所以,高高的马尾随着颔首的动作垂落,他的颈边传来一阵冰凉的凉意。沈敛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细绳,手法轻快地擦过他的颈向,伸手勾出了影贴身佩戴的玉佩。 实在是很冒昧的举动。 这玉佩品质光泽不佳,公主府河渠中镶嵌的玉石都比手里这块好上很多,可偏偏影让沈敛好瞧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之色。 有人在意,她便觉得这玉有所价值。 沈敛好语气恶劣道:“不是说前尘俱忘么?怎么还留着先前的旧物。” 影自知犯了忌讳,直挺挺的跪下来。 沈敛好那时刚及笄也不见得有多纯良,她细瞧了玉佩一眼,还真叫她看出了些什么,当下笑盈盈道:“影,我只问你一遍,玉重要还是命重要?” 影毫不迟疑道:“命重要。” 那玉就没有价值了。 于是沈敛好大发慈悲地松开勾住细绳的手指,水袖中顷刻飞出一把利刃,她的刀尖作势在少年身前笔划,像是要将人隔空开膛破肚似的。 “玉还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影仍跪在地上回话,轻声答道:“明怀玉。” 刀身顺势将明怀玉的下巴一点点抬起,他半阖着眼睛,双眸敛了两汪春潮,露出惊人的艳色。锐利的锋芒划破他的前襟,贴合着侧脸和鬓发一路往上。他能感受到匕首的寒凉,所以一动不动,所幸持刀的手极稳,刀尖始终没有划破他的皮肤。 沈敛好手腕轻微使力,转眼间将少年的发带挑断,三千青丝转瞬宛若泼墨散开,越发显得明怀玉唇色殷红,容颜蛊惑。 “明怀玉,倒是个好名字,确实郎怀有玉。只是可惜,眼神想勾我,嘴却学不会骗人。”沈敛好神态疏懒,漆眸深处藏着无边恶意,“本殿下曾听闻前朝有一世家,族中子弟无论男女皆多智若妖、有仙人祸世之姿,只是不巧骨头硬的很,属于前朝少有的抵死不降的良将忠臣,于是我沈朝的开国皇帝便下令将这世家杀绝户了。” “说巧也巧,那个传闻中的世族正是姓明。” 沈敛好接着循循善诱道:“这块玉佩的纹路由明氏家徽分成十二份打乱连缀而成。你日夜贴身佩戴,是因为忘不掉明氏一族昔日的荣光和国仇家恨吗?” “你的族人苟延残喘了近百年,如今轮到你了,实在是很辛苦很煎熬吧?只是本殿下不知道明郎君是独一份的明家血脉,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亲人存世呢?” 明怀玉假意的柔情早在沈敛好一字一句的逼问中化为寸寸森寒。他眼神狠戾,像是要将沈敛好活活吃拆入腹似的。 “所以殿下想怎么样?是暗中将我这前朝余孽处理了?还是顺藤摸瓜将我的族人抓起来全杀了?” 见明怀玉终于坐不住了,沈敛好连笑几声才徐徐道:“怎会?本殿下最是怜香惜玉,尤其对美人无限宽容。明怀玉,说真的,你不如舍弃我的外祖父,成为我的同谋吧?” 沈敛好的刀锋仍悬在他的颈侧,明怀玉临危不惧,也是轻轻一笑:“殿下想要谋什么?” 沈敛与他情人般耳语道:“自然是谋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怀玉现在还没答应,本殿下怎么敢轻易说出口?我其实很怕死的,更害怕惹上杀身之祸。” 满嘴荒唐的鬼话。 明怀玉深看她一眼,道:“若我不答应,殿下会如何?” 沈敛好目光灼灼道:“这还不简单?玉碎人亡呀。” 明怀玉冷嘲道:“让我舍了江丞相的阳光大道不过,去走殿下的悬崖小径,弃明投暗实在是好没道理。殿下想看乞丐感恩戴德尚且需要赏些碎银,敢问又能许我些什么?” 沈敛好微微一笑,收刀入鞘道:“许我登顶之后,你明家不必再漂泊伶仃,族人有枝可依。” 明怀玉薄唇轻启,摇首道:“不够。” 沈敛好心下嘲他不自量力,继续哄骗道:“再许十年之内,明家跻身世族之首 10. 不识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灵官殿方士七日一下山。崔病庸一日下山抓药,一日下山请求拜见,今日顺应他往常的规矩下山看诊解疑。 说起来崔病庸已经连着三日往山下跑了,几位师兄乐得看戏,追问这个平素最为正经的小师弟,逗他是不是铁树开花,惦记起山下的姑娘了。 世人待女子多有苛刻,福宁的家事早在京中喧嚣了很长一段时间,崔病庸哪里敢提及她的名讳。 他自己心里想着长公主这三个字都觉得滚烫,更不会将其心中的惦念诉诸于口,于是并不开口答话,企图叫山上众人看着他熟人也勿近的冷脸自行避退。 可崔病庸欺瞒得了众人,却骗不了自己下山是暗含期待与福宁公主见上一面的。 即便全然是他一厢情愿了。 昨日福宁与他四目相对却见面不识,崔病庸本该感到心灰意冷的,可福宁却问了他的名字。 他难捱情感。 她简单的疑问倒是又叫他生了妄念。 也许长公主对他还是有些浅淡的印象吧,所以她眼中流转的光华落在他身上,会说他与故人相似。 崔病庸昨日回到山上已是入夜后,月亮升得很高,重重树影中弥漫了雾色。他立在师父的房门前看了许久的月亮,直到外袍上浸满了冷雾的湿冷凉意。 他犹豫了良久良久才敲窗问,他的容貌是否和少时相差甚远? 师父正在榻上打坐,眼皮也没动一下,回答说没有。 崔病庸听了回复反而陷入更深一层的矛盾,他作为高门世家的子弟,今日在福宁面前礼节应当是出不了差错的。 他稍稍放心,又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将自己的容貌和身形刨析了一番。 较于先前,五官锋利了些,音色温润了,身量抽条了,身体康健了许许多多,只可惜福宁也不记得他了。 福宁问他名讳出身之时人多眼杂,崔病庸不愿将身后的崔氏扯入临安的时局,顾虑之下只称自己是母亲那边的云山人士。 于是福宁又说,她先前说错了,不是见他像故人,而是两人先前见过。 他松了一口气,庆幸殿下还对此产生疑惑。 他们有旧缘的。 崔病庸那时心底烧得慌,惦记着福宁夫婿新丧,他不好将话说得太过直白,只含含糊糊的提及到延景十八年京都的那场大雪。 他曾听闻公主吹了一夜的箫,距今有七年。 遗憾的是,福宁还是不曾想起。 毕竟崔病庸没说,那夜福宁长公主的箫声其实是为了他一人而奏的。 崔病庸还藏了其他的许多话没说,这些话困在他心底好些年。 他与福宁的缘分,远不止于京都的那场大雪。 她曾与他有过婚约,又曾两次救过他的性命,于他而言是天大的恩情,于福宁而言,似乎好像只是几段寻常往事,乃至于如今对他这个人印象全无。 先皇后在崔病庸还未出世之时曾说,若他生为男子,便为他定下与长公主的婚约,这看似是笑言的一句话还是让两族交换了玉佩作为信物。 九岁那年,崔病庸作为崔家嫡次子被送去京都听学。汴都离京都三千里,他在病中听过福宁的许多事,连母亲也夸赞说,长公主沈寄欢虽同他一般年幼体弱,却是“沈氏明珠,含章可贞”,少有贵女能及。 自此,他从不敢懈怠。 虽不敢以婚约自居,因为这层朦朦胧胧的关系,崔病庸到底还是少年怀春,抱有期待。 可去京都的路上,母亲神情疲惫的提起这件事,叹了一声道,如今先皇仙逝,此事应当是不做数了。 崔病庸难过地盯着腰间的双鱼玉佩看了良久,强撑出一抹笑掩去泪意。他和母亲说,若陛下没有赐婚的旨意,我们崔氏便当作没有过此事吧。 母亲允了。 崔病庸幼时体寒且弱,只剩下一副支离病骨,许多人都说他不一定能活到弱冠,实在不好去耽误哪一户人家的姑娘。 公主是何等身份,不缺他一个缘浅福薄的崔家子弟。 说是来京都听学,可崔病庸病得吹不得风,足不出户,不曾去过书院上课。初见福宁是在一场实在推辞不掉的宫宴,福宁披着一挂薄披端坐在高台之上,见他夏日穿氅,指着他轻轻柔柔的说了一声病秧子。 她腰间并未缀玉,她甚至可能不知道当年的一句婚约戏言。崔病庸不敢再有所期待,自此封心,将玉收了,但他并未将玉佩其束之高阁,偶尔书读得累了,或者病得重了,崔病庸会拿出来看一看。 十三岁那年,崔病庸身体稍微有好转,不耐庭院空寂,趁着春日去京郊的山上踏青。不料天降大雨,山路湿滑,他早早打发了侍从,满山打转,独身与福宁在狭窄山道中相遇。 只对视了一眼,他确信福宁还是不认识他。 二人在山洞中待了半宿,不幸遭遇行刺,是福宁背着垂死的他走出了那座山。 那时福宁没问过他是哪一家的公子,崔病庸同样也没自报家门。 他知道,逃亡途中福宁本可以丢下他这位素不相识的生人,但她没有。 只是经此一遭,他病的更重了。 入京听学的第五年,也是在京的最后一年,崔病庸身体有油尽灯枯之势,生命垂危。 云游入京的方士偶然看到他与福宁的八字,说了一个唤生魂的法子。 于是母亲拿着先帝御赐的铁劵书求到陛下面前,垂泪求福宁长公主出宫为他奏一曲。 那一夜,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顶着风雪,在宫门落锁前亲临崔府。 她应了母亲的请求,隔着一道山水屏风,为他吹了一夜的箫。 福宁那时应该还是不认识他,而崔病庸困在病中不曾睁眼,所幸在浑浑噩噩时听见了她的箫声,竟当真回了魂。 方士说,崔家次子岁将尽也,若随他离京入道,可脱离病庸之苦相。 崔病庸跪在地上与母亲说,他愿拜方士为师。若能活过弱冠,他想尚公主,想做驸马,想搏一搏这病庸的命数。 离京前,崔病庸去了从未踏足的书院。书院还为放学,他想看一眼福宁长公主,却是见到她双目含情地对清俊公子展颜。 两人似乎是情投意合,举止发乎情止乎礼,神仙眷侣对坐亭中。 她原来早有心悦之人了。 那清俊公子据说家世 11. 对峙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一个小童子从庙里跑出来,扯着崔病庸往里走,说道:“崔方士,有一个病患情况不太妙,我家郎中请你去施针。” 那名病患突然呕出来一大口血,旁人对此束手无策,师父把过脉后说崔病庸能救,叫他出来请人。 童子不由得纳闷,他听过崔病庸之名,灵官殿上能算生死之卦的方士,七日一次为山下百姓义诊,本以为只能治些寻常的头疼脑热,不想他擅长针灸药理。 这方士生的冷俊,倒是很惹人喜欢。 许多女郎求姻缘不去姻缘殿,都往这壑姑山上的灵官殿去了。 崔病庸拱手作礼,疾步往殿内去,垂眸细问药童病患的情况。冷风灌进他宽大的道袍,吹得袖口和袍摆翻飞,是风骨卓绝的遗世仙姿。 今日放晴,崔病庸眼下的红痣似乎也艳亮了些。沈敛好只觉得他离去的背影在佛光之下尤其挺拔雅正,她莫名不喜,细眉一蹙,显出丝缕烦躁。 沈敛好劝了自己一声,分明是天差底别的两个人。 明怀玉站着也从没个正形,她在水榭垂钓,他便斜倚着廊柱抱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没规没矩的调笑话。 没有人像他。 沈敛好接过记事官的手册翻看,不留情面的冷笑道:“想必县衙府众人日子过的安逸久了,嫌犯一个没察觉,光顾着盘问路人和家眷线索,密密麻麻罗列了一筐家长里短。怎么,你们还要列个传?”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不如一头撞死。 沈敛好没意识到谢慎之不能像她一样越过律法,当场拿了人就立刻开始审,查过底细,一堆严苛的刑罚不管不顾地打下去,加以亲友和外物威逼利诱,绝大多数人都该招了。 她百无禁忌只要结果,结果呈上来就是铁证和不能推翻的定论,从不在乎别人参她屈打成招。 谢慎之苦不堪言,他算是知道了,想必昨日面见众人是这位福宁公主最为亲和的时候;如今拜入她的门下,往后见到的应该都是像眼前这样冷言冷语不假辞色的情态吧。 谢慎之往后稍稍一弯腰,解释道:“殿下,查案流程是这样的,得抽丝剥茧。不细细询问就找不到疑点,没有疑点便锁定不了嫌犯,我们又该如何去审?” 本来此事一出,最该先审的就应当是福宁长公主,再不济也该审审公主府的一众仆役。 可惜了,他不敢。 谢慎之没能安定多久,想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陈理那厮带人去公主府扑了空,不会抓其他人下大狱吧? 他头疼道:“殿下,下官方才还有一事忘记回禀了。” 沈敛好将人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后舒服了一些,又开始讲究言语上的礼节,微一颔首道:“请说。” 谢慎之打着哈哈,语速快得像是怕沈敛好听清了他的话:“我府中的判官带人去了公主府询问情况,他们没有坏心,想必此事闹不大的,事后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千万宽容一二。” 沈敛好气极反笑,闹不大? 若她府中的人不知情,将查案的人赶出去,想必福宁公主蔑视王法,轻贱人命的名声就会立刻传遍整个临安了。 沈敛好挑起一边的眉来,看向远处官道上骑马赶来的一众捕快,为首那位气宇轩昂,面带肃杀之色,像是刻意来找茬的。 她心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判官,但还是心甘情愿的咽下了这口递到嘴边的馊饭,伸手隔空一点,心平气和的问道:“敢问是那几位大人要来审我吗?” “大人”二字被她念的轻嘲。 谢慎之跟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众不懂眼色的下属,脸上摆出天要塌了的模样,愧道:“正是。” 正是他那不知轻重的下属。 谢慎之不愿惹她不快,还想补救一下,说道:“殿下,可万万当不起审字的,不过是寻常的询问罢了,还请殿下宽心啊。” 沈敛好倒是笑道:“谢知县不是不敢抓本殿吗,正好,他敢便让他来。” 谢慎之还想辩解些什么,陈理已经下马带人气势汹汹的走至跟前来了。他自知不再好开口,将劝慰之辞又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 沈敛好安静地等着他们上前询问。 陈理约莫是二十五六,步子迈的很大,腰间佩着一把古旧的长剑,一只手伏在剑柄上,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正气。 沈敛好顿时好奇谢慎之麾下怎么会有这样刚直的下属。 沈敛好不喜欢守正自持之人,觉得他们迂腐古板又蠢得格外歹毒,未经他人难却劝他人善,她自知死后就是该下地狱的,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来说教劝导;但比起清正的人,沈敛好更厌烦奸邪宵小之徒,总归世人都被二公主平等的讨厌着。 “判官陈理参见殿下。”陈理拱手作礼,先是自报家门,字正腔圆道,“如今东湘街中毒者众,又都与殿下有所牵连。按照我朝律法合该对殿下及公主府众人审问一番,不知殿下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府中侍卫拔刀作势要将陈理拿下,森寒的刀锋一闪,吓得两个捕快重新缩了回去,陈理仍然面不改色。 沈敛好听了觉得新鲜,挥了挥手遣散侍从,问道:“小陈大人想怎么审?” 她嚣张跋扈这些年,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等场面。 天子纵容之下,哪一位朝官见了她不自认倒霉绕道走,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亲自带人来抓她的倒是头一遭见。 陈理听过福宁公主沈寄欢的善名,见她没有怒色,但毕竟是皇亲贵胄,心下有几分忐忑又顿生出决然的无畏。 他握紧了剑,一板一眼地冷硬道:“按理应该先对参与赈粥的仆役进行盘问,比如近几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再将众人的口述拼凑出原本的情景,于异常之处 12. 折辱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午时已过,春日初霁,日头还是暖和的。东湘街突遭大难,檐下还是有光斜照进墙堆下码着的柴禾堆缝隙里。 场地临时搭建,陈理面色凛然居中坐堂上,左右两边各站着六名腰间别刀的威武捕快,沈敛好坐堂下居中,旁边的小几放了刚沏好的茶水。 沈敛好扫了一眼喧嚷的人群,倒是看见了崔病庸立在其中。二人对视时崔病庸眸光微凝,先行移开了眼,隔了片时,又看了回来。沈敛好不明所以,心里不轻不重地骂了句有病,面上直勾勾盯着人看,轻轻笑了一下。 崔病庸宛如鸦羽的眼睫低垂,再度挪开了目光。 沈敛好索然无味的收回视线,让澜庭山附耳过来:“将府中的人都带过来,好让陈理逐个审问。” 澜庭山嘴角一抽道:“刚过午时,府中有仆役六十余人,怕是审到入夜也审不完吧。” 沈敛好睨着她道:“我使唤不动你啦?再命人给我搭个帷帐吧,本殿要亲自候着他审。” 陈理虽误打误撞按她原本的计划行事,可沈敛好觉得她主动命人来审是一回事,别人要审她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介判官而已,竟敢审到她身上,沈敛好心里到底还是有所不满。 有人叫她不高兴了,她无论如何也要折腾回去。 沈敛好坐定了后,扬声道:“小陈大人,请开始问吧。” 陈理冷冽道:“殿下来临安的两日,都做了些什么?” 沈敛好忍住厌烦,微笑道:“必须事无巨细的说吗?” 陈理说:“是。” 沈敛好坐得很直,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仔细回想,慢慢说道:“我昨日到的临安,回府后还未来得及歇息,便接见了四位来客,分别是宋知府、谢顾两位知县,还有崔方士。” 她说道崔病庸,抬起下巴指人,示意陈理看过去。 陈理看见崔病庸后,二人隔空作礼。 谢慎之与崔病庸随即答道:“确是如此。” 陈理颔首。 沈敛好继续道:“宋知府与崔方士结伴而来,为本殿送了一帖安神药;两位知县交予了文书给我。本殿偶然向他们提及临安水患,决议拨出私库的银两用来赈灾。” “我府中的人不熟悉情况,所以赈灾的具体事宜是这几位大人调来的人员领着仆役安排。本殿唯一做出的改动,就是在府外设了几处粥棚。” 谢慎之再答道:“确是如此。” 沈敛好接着道:“我昨夜和今早都并未出府,巳时想去粥棚看看情况,见众人辛苦便上前帮忙,于是接过粥的百姓似乎都中了毒?” 沈敛好谈到此处略微一顿,反客为主问谢慎之道:“先前请谢知县帮忙查探是否途径我手的每碗米粥都有毒,现在可有结果了?” 谢慎之作礼道:“经查验后确实都有毒,并且殿下提及的四十二碗粥,目前东湘街可对应二十一户人,三十二碗粥,余下的十碗还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目前其他地方还没有中毒的消息传来。” 沈敛好自我剖析道,“若是说是我亲手下毒,一个接一个,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我身上的衣服由侍女熏了常用的香料,从今晨穿到现在并未进行更换,中途在粥棚歇了一会,听到消息便坐马车赶来了,上述小陈大人皆可命人一一查验,想必能排除我下毒的可能。” 陈理却不卑不亢道:“公主可方便让人验身?” 澜庭山神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以为你是谁?!当朝嫡长公主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沈敛好的手指旋转着空置的茶盏,瓷器相碰时有叮当脆响。她从始至终说起话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直到现在听到陈理的验身一说才清晰的泄露出不满的情绪。 果然,没有被敲打过的人总是会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她讨厌这种不稳定的失控。 沈敛好若有所思,眉间阴鸷,以审视的姿态回问道:“若是未验出什么呢?小陈大人是否应该承受一些冒犯皇室的代价?” 陈理淡然起身向她鞠礼道:“此案结案后,我愿意辞官;若公主还是不满,下官愿意以死谢罪,只是请公主莫要另外为难其他同僚。” 此话一出,人群哗变,看向陈理多了敬佩仰慕,看向沈敛好的眼神则夹杂着一些恐惧不满。 辞去官职便也罢了,竟还需要以死向她谢罪吗? 谢慎之面色泛白,今日他与福宁说起辞官之时也是狠下了心,没料到又来了一个赶着辞官送死的,还将话说得那样决绝。 陈理糊涂啊! 他想先审长公主以匡正法度,再依次严查世家。 可长公主绝非传闻中的温婉良善,陈理行事这样刚直,只会最先将自己折断。 沈敛好的手轻轻搭在膝上,几乎要怀疑陈理是在踩着她全了自己忠义两全的名声了,冷声质问道:“小陈大人莫不是在胁迫我?” 陈理平静道:“下官不敢。” 沈敛好静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美瞳直看得人脊骨发寒,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发怒之时,她却蓦地笑弯了眼,柔声道:“小陈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福宁向陛下请旨嘉奖陈大人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这等小事夺了卿卿性命?” “就请一位医女带我去验身吧。”她戏谑道,已经想好陈理应该怎么死了。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出自谢慎之的忌惮,一道来自崔病庸的怒意。 验公主之身观其是否下毒,知情人赞公主与官员遵循法度,不知情的人会将此事说是藐视皇族、折辱公主。平白惹上本人的记恨不说,言官参奏的折子都能把他这位芝麻小官活活压死。 谢慎之就纳闷了,陈理倒是哪里长出来的熊心豹子胆? 崔病庸身子有些颤抖,皇帝发配福宁回封地他也能猜到一二,左右绕不过福宁的家事玷污了皇室声誉。她本就无故逢难遭人看轻,再到临安施粥还要被人验身怀疑,她成什么了?他们把长公主当成什么了?! 沈敛好没有顾及旁人,续道:“请吧。” 她话音落下,堪称柔顺地随陈理指派的医女去马车上验身。 医女隔着衣裙将沈敛好从上到下摸索了一番 13. 幻灭 《瞎撩替身,我翻车了》全本免费阅读 崔病庸自然察觉了公主府仆役的举动。 沈敛好明面上允许陈理随意审问,却是暗含威胁折辱之意,非要他将人一个个审完才肯遣散众人。县衙府在场所有人,包括知县谢慎之,竟然无一人敢去阴凉处落座。 从午时到日落,百姓接连散开,荒庙中的动静也渐渐平息,郎中请辞,只有陈理的审问还在继续进行。东湘街不知不觉间交由公主府的府兵把守,不允许无关之人进出。 有家眷前来问话,皆被府兵以“知县府查案,公主在内,闲人免进”为由请退。 随着夜幕降临,仆役为空地的四周掌灯,烛火在微凉春夜里摇摇欲坠。帷帐中的人自打进去便再也没出来过,似乎是要一直等候结果,不时有仆役往里面端送新鲜的膳食瓜果。 陈理脊背挺拔的坐于堂上,始终滴水未进,嘴唇苍白干燥的可怕,声音早已嘶哑,说话间喉咙里挤出的两声干咳都叫人疑心他要咳出血丝来。 他不仅要问审众人,还要亲自下笔记载批注,为难的是不曾有人为他在书案上点一盏烛台,于是陈理只能借着昏暗微弱的光记事。 两侧捕快也有些站不住了,但凡双腿弯曲肩背松懈便会由府兵用棍棒敲打回去。十二人中终于有人毫无征兆的瘫倒在地,同僚见状不忍要上前搀扶,却再次被人拦了下来。 就见府兵强行将瘫倒之人强行架起片刻,而后松手,等人体力不支倒地,又再次架起,再次松手,如此循环反复,直到此人能靠自己竭力站定。 终于有捕快面带怨色了。若非陈理不懂变通,不顾及公主颜面硬要问审验身,他们怎么会跟着受罪一整天,而且日后难免以后也终日惴惴,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更惨烈的报复。 崔病庸却没有离开,一直沉默地立在原地。 帷帐中亮了灯,有纤细的人影晃动在帷幕上,须臾,仆役立了四面的屏风。 他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从帷帐里走出的侍女上前挑灭了距陈理最近的一盏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有礼道:“陈大人,殿下说今夜的月亮很亮,不必留那么多的烛火;殿下还说,陈大人既然审了案,就一定要趁早拿出个公正的结果。” 陈理眼前重影叠叠,越发看不太清字。他面无表情道:“殿下说的是,下官谨记殿下所言。” 谢慎之当真是唏嘘不已,估计已经有人的腿站肿了。未参与审案的人还能就地坐着歇一会,至少还能讨来一口吃的喝的。 堂上这十三人,是他天可怜见的、滴水未沾的下属。 他夫人已经差人来问过三回了,唉…… 谢慎之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望见到崔病庸迟迟不去也是非常纳闷,于是上前问道:“崔方士,你为何还不走?你若想走,殿下应该会放行吧?” 崔病庸的眉目间罕见得染上了困惑,眼神淡而空,嗓音有点哑。 “我想等。” 谢慎之听了不明所以,他不知崔病庸想等什么,又是为何要等,隐约想起崔病庸似乎与福宁有故交的旧缘,苦笑劝道:“回去吧,现在才审完一半人,又新送来了十几位,可能要等到天亮了。也许殿下留过情面,皇宫中想必多得是比这更狠厉不见血的法子。” 谢慎之补充道:“堂上的都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自幼皮糙肉厚惯的,站这一会算得了什么。崔方士不必为他们忧心了,你一直站在这里叫有心人看见了,反而容易伤了与公主的情谊。” 算不得什么? 真的么? 又说情谊? 他与公主何来的情谊,她甚至还未记起他。 崔病庸低垂着颤动的眼睫。 他想等什么呢?等他能找到一个能自洽的理由,再以此自欺?等福宁面带微笑的出来,歉意地请众人回去歇息? 他自幼听闻福宁的贤名自勉,以此捱过了很长一段难熬的时日。 如今看来,原来传言有偏颇,原来福宁长公主并非是绝对的温婉良善之人。 崔病庸审视着发生的一切,昨日福宁三言两语便轻易得到众人的怜惜,又是夺权又是请人去参加她夫婿葬仪;今日施粥不幸沾惹祸事,明知那判官清正无辜却还是命人折辱。 审到天暗也不允停歇片刻,也许会连审到天明。 按理她应去找世家发作才是,崔病庸不懂。 崔病庸白日里长久的注视过沈敛好,她一字一句下藏着的步步紧逼、以退为进,以柔弱粉饰倨傲和野心。他窥见了她清丽姣好面容下的幽暗,柔顺静和的姿态其实是为了遮掩住骨子里的恣意狂狷。 他感到了一丝荒谬和幻灭。 他早该在昨日就有所察觉了。 他并非愚钝之人,为何现在才后知后觉? 她算无遗策,善弄人心,分明绝非良善之辈。 可崔病庸怀着那么多的年少期盼走到福宁面前,她是那样的风光霁月,他又在心里尝试为她开脱,为昔美好幻梦的裂痕作修补。 福宁突遭横祸,夫婿养了外室又横死街头,外室子害其小产,皇帝发配她回封地,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承受。她自幼长在深宫,母亲早逝又寄养于他人膝下,若一直良善软弱,或许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今日她分明作了善事,那判官却冒犯于她,她合该如此应对,她有底线也有苦衷。 是他先前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了解福宁。 是他错了。 崔病庸出生世家大族,难得的是家中和顺,父母举案齐眉,长兄待他亲厚,去京都听学的五年足不出户,未曾经受过谁人的折腾;在灵官殿的几年里,师兄们虽总爱逗他,可也处处照顾有加。 即便崔病庸应付过一些避免不了的诡计,也能与奸人周旋抽身而出。可他不像沈敛好,他顺风顺水,他冷清的皮与骨下还留有一腔热血和一颗赤忱的心,以至于崔病庸此时此刻不太能接受沈敛好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