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夜色》 1. Chapter 1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港岛夜色》 -晋江文学城- 种瓜/2024.4.19 “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博尔赫斯 . 初来港岛不久,钟晚就因此地高昂的消费入不敷出,念大学时攒下的那点积蓄眼瞧着少了一半。 四月的港岛多雨,时下时停。 这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闷着一层湿热的潮气。 钟晚刚刚结束一场试镜,穿着为贴合角色搭配的灰蓝色民国学生式旗袍,去临近的街边排队打包三送饭。 街道很陈旧,老式的空调机滴着水,挂在墙壁上发出阵阵轰鸣,队伍排很长,周围人声也是惯有的嘈杂。 不多时,空中就落下丝线般细密的雨丝。 前后排队的人纷纷嘀咕抱怨,“又落雨了。” “一日到黑都喺度落雨。” 钟晚望了望天,低头一翻包,才想起雨伞落在了试镜的公司。 排在她身后的大叔好心替她偏了偏伞。 看她的装束打扮,以为是附近演艺学院的在读大学生,自来熟地用粤语搭话问:“靓女,刚下课?” 钟晚在内地念的大学,去年已经毕业,专业也不是表演。 她疲于否认,敷衍地点了下头应道:“是啊。”又指指头顶的伞尖,道声多谢。 钟晚今天妆化得不浓,又本就是偏清纯的长相,巴掌般的小脸,眼睛清澈细长,旗袍领口上方一截天鹅般的脖颈。 撑伞的大叔倒很健谈,笑着道:“看到你就感觉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以后肯定是大明星,赚好多钱。” 钟晚从小到大没少听过这样的话,内心无波无澜的,唇角扯了扯,客套说那也未必,如今娱乐圈可不好混,竞争激烈。 待排到她,买好一份三送饭,雨又停了。 钟晚拎着袋子,去附近车站赶巴士返回租住的小公寓。 等巴士时,她收到大学室友吴邈的消息,问她是否有空去乌继山,拍一段废墟探险类的视频,发在她们的账号上。 “听说我上条视频里玩的那款游戏,建筑原型就是乌继山的一所老教堂。” 钟晚在杭城读大二时,跟吴邈一起做过一个视频账号。 原本只是吴邈一时兴起,拉着她拍视频。因为两人外貌都过于出众,视频又朝气蓬勃的,发出短短两天,在平台的点赞数居然破十万,账号也一夜之间涨粉过万。 后来两人断断续续又拍了些,也接到许多广告,从中小赚一笔。 直到钟晚被选角导演看中,去拍一部校园网剧,吴邈又专心备考catti,账号才被搁置停更。 现在毕业一年,吴邈试用期工资少得可怜,钟晚来港岛后单枪匹马,也一直没接到合适的角色,钱包几乎更是只进不出。 两人就商量着,重操旧业赚些外快。 “复健”之后的第一条视频,便是吴邈录的恐怖游戏。 虽然有些流量,但毕竟停更太久,大不如前。 钟晚查了下乌继山的位置,还真离她不远,从这车站出发,搭乘一台小巴就能到。 左右今晚也没别的安排,钟晚稍作犹豫,回了吴邈消息,在路边站台等待一会儿,挥手拦下一辆小巴车。 港岛的小巴司机开车是出了名的凶猛,转弯不带减速,一路横冲直撞的,像是开过山车。 钟晚坐在车上晃晃悠悠的,又接到吴邈打来的电话。 “晚晚,你现在就过去吗?” 周围声音嘈杂,钟晚下意识捂住手机,头也偏向窗外,应道:“是啊,在路上了,正好离我近。” “手机后置拍摄应该可以吧?我身上也没带着相机。” 吴邈在那边笑说:“当然可以。我看YouTube上的废墟探险,都是拍摄画质越烂越带感,有的拍得跟昆池岩似的。” 钟晚看着车窗外渐黑的天色,右眼突然跳了几下。 她虽不迷信这些,但难免也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又问:“有人去那个教堂拍过视频吗?你的消息准不准啊,可别我爬了半天山什么也没找到。” 吴邈告诉她,自己是在那款游戏的论坛上看到的消息,视频没人拍过,照片倒是有。 那教堂跟游戏场景里的一模一样,而且谷歌地图上都能搜到路线,证明有人去过,应该不至于白跑一趟。 聊了几句,她又发过来几个热门废墟探险视频的链接,以供参考。 吴邈最后玩笑说:“还好我们都是无神论者,不怕这些。不过,还是希望你这趟不会撞鬼,不然我再搜几张黄符,给你设成手机屏保?” 钟晚挽了下耳发,也笑:“你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还无神论者呢。我倒不怕撞鬼,别撞上什么坏人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她包里装着高浓度防狼喷雾,多少能防身。 只是,许久之后回想起来,她才发觉,这话也是一语成谶。 . 通话结束,钟晚双腿交叠,靠在座椅背上挨个研究了遍那些视频。 别的倒无甚所谓,主要是拍摄风格和角度之类。 她大学拍那部网剧前专门上过镜前表演的课程,对镜头、表现力等都有些知识储备和经验,看完也差不多摸出了这类视频的拍摄门道。 待到乌继山山脚下,钟晚起身叫停小巴,下车。 阴雨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外头已经极昏暗。 山里的云层似要更厚些,钟晚循着导航路径,先走了一截大路上山,再往后,就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 这雨也说下就下,伴随轰轰两声雷鸣,豆大的雨珠就砸在头顶。 看来那右眼跳还真不是好兆头。 为了搭配那身旗袍,钟晚今天的鞋子也是带跟的。又走了一小截,她将包挡在头顶,可路面却被浸得满地泥泞,泥水溅在裙角,鞋跟也陷进泥里。 钟晚心中暗骂几个字。 四周空无一人,山中只剩下雨打树叶淅淅沥沥的声响。 等她走到那导航显示的目的地,已经彻底被淋成了落汤鸡,一头长发全部湿透,形象狼狈极了。 钟晚抬眸—— 果然看到了漆黑夜空下一座破败的建筑。 占地面积不大,黑灰色的陈旧砖墙,墙面凹凸不平得像是裹着层苔藓。三角形尖尖的屋顶,隐约能看见上头支着个十字架。 雨势半点未停,有些宗教感的破败建筑配上这昏沉沉的环境,让人更觉压抑和森然。 跟吴邈玩得那款游戏中的教堂确实一模一样。而且,也像是西方神话中魔鬼的住所。 …来都来了。 钟晚面对教堂,深吸一口气,还是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对着自己湿漉漉的脸。 她酝酿了下,憋出一个笑容,开始说台词:“好久不见。看到评论和弹幕有很多人问起我。我现在在港岛,跟邈邈没在一起,但正好打听到上条游戏视频里的原型教堂,今天顺路,带大家来看看。” 不远处正好有个小木门,从外边看没有上锁。 钟晚举着手机过去,对着摄像头念叨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腾出一只手伸向门把手。 这木门应也是年久未换,推门的时候,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为了给视频观众第一视角,钟晚背对门,倒退着进去。 教堂里居然有光。 钟晚胆子不小,但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手机屏幕里,看到她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男人。 就坐在离祈祷台最近的木制椅子上。 这种环境下,有人当真是比有鬼还可怕。 钟晚强 2. Chapter 2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隔天的清晨,钟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吞吞下山。 那位先生倒是没在教堂留一整夜,前半夜就离开了。 钟晚也是听到身后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时,才乍然反应过来,这教堂还有另一扇正门,且是有大路通过来的。 也是那时,她才看到,这位先生似乎腿脚不便,离开时是坐着轮椅的。 回到居住的公寓后,钟晚难免受寒发了烧,头重脚轻地去药店买了几盒药,在床上躺了近一个礼貌才痊愈。 其间,吴邈每日打电话过来问候和道歉:“都怪我想的太简单,你一个人去拍这种探险视频,可真是太危险了,幸好你没出什么大事。” 钟晚也是回来更觉后怕,但仍跟她玩笑说:“也是我那天一头热,你只是提了个建议。这不,正好发了通高烧,让我那些玩忽职守的脑细胞都提前退休。” 虽有这话,吴邈仍是自责,捡好听的同她说:“居然这么个破教堂也是有主的,果然是港岛吗,寸土寸金。不过,人的命数应都是定的,晚晚你这也算是经历了大难不死,那必有后福。” 钟晚被这个自称无神论者的好友噎到。 东扯西扯几句,吴邈又开始给她讲近日在论坛里新看见的故事,关于那所破教堂的—— 传言说那所教堂是港岛某名门的长子和初恋情人相遇的地方,两人一见倾心,过不多久,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奈何男方家中的长辈瞧不上姑娘的出身门第,极力阻挠这门亲事,两人便瞒着家里私定终身,生了一儿一女,买了栋小房子,一家四口过着清贫的生活。 可谁知后来,男人家中长辈找到他,不知说了些什么,没多久,男人就抛下妻子带着儿女回家认祖归宗,还娶了港岛另一家的名媛做太太。 再后来的故事走向就不对劲了。 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之后,被他抛弃的妻子终日以泪洗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他们情定终生的乌继山教堂割腕自杀了,死后化作了一缕冤魂,怨念迟迟不散,教堂也开始频繁闹鬼… 钟晚这时打断她:“你还是别往下讲了,大半夜的,我一个人住,怪瘆人的。” 吴邈不甚在意地笑道:“我觉得还挺烂俗的,中式恐怖游戏一般都是这种背景故事。渣男负心汉,搭配狗血的豪门纠葛。” 钟晚没再说什么,举起杯子,喝了剩下半杯涩苦的药汤,眉尖轻蹙,身子向后靠了靠,偏头看向窗外昏寂的夜空。 死后化鬼之说的自然不可信,她只听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家里那些糟心的事,比这故事又好到哪里去呢。 ** 此番来港,钟晚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打听当年亲生母亲的下落,二是谋前程事业。 她非表演科班出生,大学时进了校话剧团,在大学生戏剧节上获了个奖,也是那是被导演看中,说她有灵气、有天赋、天生长了张电影脸,邀她出演一部校园网剧的主角。 回头看来,演艺圈一向僧多粥少,美人如云,就算真长着张天仙下凡的脸,能有这运气也实在难得。 那部戏之后,也有几家影视公司向她抛出橄榄枝,但钟晚都一一拒绝了。 她当时大学还没毕业,又有母亲的前车之鉴,还并没想好把后半辈子都丢进这大染缸里。 直到去年,钟晚回小时候居住的镇子里看望老师,意外收到在邮局存放近十年,来自港岛的信件,才又改了主意。 那些信来自她的亲生母亲卢文茵,数量之多,加起来比两本新华字典还要厚。 钟晚也是反复读完那些信,才下决心孤身一人来港岛。 只是,人这一生的好运气可能真有定数,几个月过去,她这两件事办得都不顺利。 试镜只试到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片酬少得可怜。卢文茵的事更是一筹莫展,当年可能与她相关的人事物,钟晚全都接触不到。 转眼就到六月,港岛热得像座海上蒸笼,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般,钟晚终于等来了转机。 她前段时间报名了一个当地电视台挺有名气的选美节目,一路过关斩将,竟拔得头筹。 颁奖礼结束,台里给她们前几名发了一张梁家主办的晚宴邀请函。 梁家是港岛蝉联几十年的首富,很早就发了家,产业遍布各行,上世纪靠地产建起港岛最大的商业王国,家族兴盛已有百余年,是实打实的财阀,也是台里最大的投资方。 他们家这种商业性质酒会,受邀的一般都是港岛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既是新鲜的装点和陪衬,也是去发展人脉寻找机会。 钟晚并不热衷这种交际场合,但看到酒会宾客名单里几个卢姓人士,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她还在台里的化妆间小憩时,听到身边其他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酒会相关的事。 “宾客名单第一个怎么叫梁序之啊?这是梁家的人吗,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梁家逸,他现在是万泰集团的ceo。这个梁序之能排在他前面,得是何方神圣?” “万泰的董事长也不叫这个名字吧…是不是下面办事的人给排错了?” 角落一个叫Wendy的女人哼笑一声,有些鄙夷的语气:“你们知道什么?梁序之才是万泰现在的董事长,手里持股最多,这几年万泰表面上是梁家逸管,背后早就是梁序之在掌权。” Wendy刚来参赛的时候,很明显就是背后有人,对谁说话都是趾高气扬的,浑身上下都是高调的名牌。 “哇。”刚才议论的两个选手看向她,好奇地打探:“Wendy姐,那你知道他多大年纪?我刚搜了一下,也没搜到他的任何信息…” “你能搜到才是见鬼。”Wendy打断她,抱着手臂回答:“不到三十。” 其中一人双眼放光,没忍住惊呼:“这么年轻!他成家了吗?” 这女孩儿太年轻,目光语气中意图丝毫不加掩饰。 Wendy看向她,讥笑嘲讽:“别痴心妄想,没成家也轮不到你,人家这么年轻到这个位置,肯定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手腕,更何况他腿还…” 像是触了什么禁忌,Wendy表情微滞,一段话也戛然而止,不愿同她们再多讲的样子,站起身,昂着脖子出去了。 …… 酒会在晚上举行,钟晚先回到租住的公寓换衣服,傍晚时分出发去乘地铁。 她到达宴会厅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门口有喷泉,厅内装修陈设都极近华丽,正中的位置架着一台古典钢琴,有演奏者刚开始一曲,弹出悠扬如流水般的旋律。 一层视野开阔,而二层就弯弯绕绕,大抵是用心设计过的,环形的楼梯向上,延伸出去偌大的露台,种着各色花木。 钟晚今晚穿了一袭黑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裙长至脚踝,单侧有开叉,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双腿修长笔直,随着步伐的节奏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那张任何角度都很耐看的脸,骨相极好,容貌夺目。 进入大厅不久,许多男士就纷纷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侍者端来香槟,钟晚从托盘上取了一杯,仪态得体地和前来搭话的年轻男士碰杯,各自介绍几句。 “钟小姐应该不是港岛人,像是广府那边的口音。” 钟晚淡笑道:“我在深城长大,今年刚回来港岛。” 她虽是来找人的,但卢文茵之事似乎牵涉良多,不能明问,只能暗访。 可名单上卢家那几个人,她都未曾见过面,只能用最麻烦的办法,尽可能将酒会上的人一个个寒暄过去。 没几时的功夫,宴会厅门口传来骚动。 此时跟他闲聊的男士低声道,“应该是那位梁先生到了。” 而后,递给她一张名片,“钟小姐,家父之托,稍后我可能要先失陪一下。” 钟晚礼貌地同他点了下头。 近些年来,这是梁序之第一次出席这样公开的社交场合,有人私下猜测梁家这是要有大动作,今晚许多人也是专程为他而来,希望能搭上这条线。 跟刚才不同,这一次,几乎全场都寂静下来,纷纷转头过去,像是行注目礼。 钟晚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对着大门,隐约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在保镖的簇拥下,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下车。 视线短暂受阻,随后,就看见那位梁先生坐在轮椅上,一身高定西装,身后由保镖推着,神色清淡又高贵,缓慢进入宴会厅。 钟晚看清他面容的时候,只觉有些眼熟。 但生得这样好看的男人,她是并未见过几个的。 须臾,钟晚就想起来,眼前的画面也与两个月前乌继山教堂的雨夜重合。 原来是他。 钟晚抿了抿唇,虽然她对梁序之没有任何所求,此行也并不是为他而来,但心底难免还是泛起一丝涟漪。 那个夜晚,在教堂,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撞了鬼,现在才知道,居然是撞了樽大佛。 今晚酒会人多,梁序之身边的保镖数量也翻了好几倍。 许多临近的宾客端着酒杯就快步过去,赔上殷勤的笑脸。 像这样,没人主持或宣布什么,今晚的主角就这样定下,身份地位层差也一目了然。 钟晚对梁序之倒无任何所求,眼看着一楼的人都往他那儿拥了,搁了杯子,转道往二层走去。 数百平的两层楼中找 3. Chapter 3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也许是梁序之气场太强的缘故,刚才盯她那一眼,分明神情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无端让钟晚生出不好的预感,右眼皮又突突跳了两下。 好在,梁序之从房间中出来,走廊尽头就涌过来不少人,带着殷勤的笑脸,一边念叨些奉承话,一边凑到他面前。 两人虽同处一个空间,但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说来也奇怪,夜色将沉,许多圈里的样貌好些年轻女孩儿都找到了哪家富商或是公子哥,举止亲密地跟在身边。 可梁序之周围聚着的那些人里,竟一个女人都没有。 时而有人试探着往他那边靠近几步,还没说上话,徘徊几圈,又退缩去寻别的人了。 钟晚转念一想,猜出其中几分缘由,也就又不觉得多奇怪了。 就像是面前杵着几座金山,聚满了淘金的人。偏偏其中最大的一座人迹罕至,淘金客也会权衡,那山里会不会有吃人的野兽把手。 都是来求财的,能分得些许金银财宝就好,没人想把命也搭进去。 梁序之看着也实在太冷,好似一座危险的荒山,或许坊间还流传着什么传闻,总之,他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钟晚没再多留,去二层的大厅里继续她的交际应酬。 酒会定在零点结束,像是童话中辛德瑞拉的舞会。 钟晚时不时就看表,临近结束的时间,她快跟今晚的宾客寒暄了个遍,目标对象还是没有找到,扶了扶酸痛的背,内心更加烦闷。 大概是白跑一趟了,今晚当真是劳心费力。 最后一刻钟,钟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小蛋糕时,意外又见到了张生面孔。 她抽了张纸巾在唇边拭过,还未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瞅她片刻,就先开口了:“小姐,怎么称呼?” 钟晚自报家门后,男人笑了下,油腔滑调道:“我是森永集团的卢闻达。还好下来了一趟,不然今晚可就遇不到钟小姐这样的美人了。” 钟晚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虽然卢闻达明显是抱着男女之间的目的,想到卢文茵和他的这层关系,难免又觉得恶心。 可聊还是要聊的,这也是几个月来她遇到最近的机会了。 “原来是卢总,久违大名。” 钟晚同他周旋几句,卢闻达笑着问:“马上就结束了,钟小姐一会儿什么安排。如果不着急回家,我们可以去楼上再小酌几杯。” 钟晚看着他,装作犹豫的样子:“还没想好。这不是还有十多分钟才结束?” 卢闻达也不急,活到这个年纪,对美女还是有些耐心的,笑呵呵地说:“是啊,是啊,还不急。最近钟小姐都在忙什么?” 钟晚跟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先聊她最近参加的选美比赛,话题自然而然过渡到演艺圈。 她随口胡诌,“内地的影视行业太浮躁了,所以我才想来港岛发展。卢总平时会看电影吗?港岛有些经典的老片我都很喜欢,上学的时候一部部几乎看了个遍。” 卢闻达笑:“我平时工作忙,倒没看过太多。但特别经典的应该也看过。钟小姐最喜欢哪部?说来听听。” 钟晚看着他,缓缓说出两个字:“《茶园》。” “我还记得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叫,卢文茵。欸,还挺巧的,和卢总同姓,您有听说过这部吗?” 对话时,钟晚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当说到“卢文茵”这个名字时,卢闻达神色明显一滞,唇边的笑容也淡了些许。 而后,他看似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没听说过,看来我对电影真不怎么了解。除了电影,你平时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钟晚也抿了下唇,就她先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卢家这一辈的人也不可能听都没听说过卢文茵。 她更觉得卢文茵的情况不可能是当年官方媒体通报的抑郁症自杀那样简单。 卢闻达避而不谈,钟晚好像也没法强行追问。 她正琢磨对策时,迎面又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明显喝醉了酒,很哥俩好地把胳膊环在卢闻达肩上,“卢总,我和王总他们正找你呢。” 说完,又看向钟晚,一副了然的态度对卢闻达说:“让佳人先等等,王总一会儿还着急走。” 卢闻达看了看时间,只好抱歉地笑着给钟晚留了个电话,跟着人往二楼走去。 钟晚存了电话,更烦恼她应该怎样打听卢文茵的事。 若今晚就联系卢闻达,那不就是暗示接受他那方面邀约? 正愁着,另一个喝多的年轻男人凑到她这边搭讪,西装上斤斤吊吊的,样貌也是一脸浪荡的纨绔相。 酒会刚开始时钟晚和这小年轻说过两句话,依稀记得他是哪个富商家的二公子。 他大概是刚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凑过来醉醺醺地说:“钟小姐也喜欢卢文茵啊,我小时候就看过她的电影。听我妈说,她是和做小生意的混混私奔去内地的,在卢家可不受待见…” 钟晚正以为他知道什么内情,这小纨绔就不规矩起来,带着一身烟酒气,歪歪斜斜往她这边靠,手也企图去搭她的肩膀。 她赶紧远离,往旁边挪了好一段距离。 今晚赴宴的都是体面人,就算存了再龌龊的意图,也不会动手动脚。 醉鬼除外。 钟晚躲,他还往这边挨,说的话也变得混账起来,还挤出气泡一样的嗓音,以为自己是在调情。 “钟小姐,卢总年纪都多大了,跟他有什么前途?我家里就投资了个影视公司,你跟着我,以后想演什么,还不是我跟我爸一句话的事。” “……” 钟晚踩着高跟鞋噔噔地往更远处走。 可酒壮色胆,这小纨绔也步步紧逼跟着她。 不远处就有保安,可她就这样去叫,势必又莫名其妙得罪一家人。 事急从权,钟晚一转身,看到梁序之也就在几步之外的位置跟人谈事。 虽然梁序之肯定不会出于好意帮他,但这人在他的地盘生事,也算是驳他这位主人的面子。 在场可没人开罪得起他。 于是,钟晚就往梁序之身后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小纨绔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她,笑得还挺开心:“钟小姐跑什么?一般女人我还看不上呢,就你们那个比赛啊,上一届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脚下也跟踩油似的,没留心撞上了什么,而后,就对上梁序之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他立刻道:“对不住!梁先生,我这喝多了,实在对不住。” 梁序之微皱眉,什么都没说,他身边两个黑衣保镖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架出去。 四周一边寂静,楼下大厅的古典乐演奏也戛然而止,停顿几秒后换了个旋律,提示众人散场的时间到了。 钟晚和梁序之的视线再次有了倏忽的相汇。 出于礼节,她也应再道声谢,可梁序之又被一群人簇拥着去了电梯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当然,她那时也没想过,日后会跟这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有任何多的交集。 - 其余宾客都纷纷离开,钟晚慢吞吞下楼梯,四下张望着,也再未看到卢闻达的影子。 她胸口堵着一口气般,烦闷地往门外走。 一路神游,钟晚已经穿过一个繁华的商圈,到了最近的车站。 港岛的夜晚格外辉煌,四周闪着各色光芒,有些炫目。 钟晚目视前方,看着往来车辆,突然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来自卢闻达的号码。 [钟小姐,待会想去再去唱歌吗?同我几个朋友一起。] 钟晚问:[去哪儿?] 卢闻达:[尖沙咀那边的club。] 而后,告诉她,他在刚才楼上的房间换衣服,如果要去,去楼下等他,他的司机接他们一起过去。 钟晚垂眸看着信息,蹙眉踌躇几许,没回复信息,只是转身折返回去。 潮热的夜晚,微微腥咸的海风拂过脸颊,她抱着双臂,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一路急匆匆走回刚才的宴会厅。 这栋楼也是梁家的产业,一层和二层用作宴会厅,楼上是酒店,需要绕行一段,从另一个门进。 钟晚到达时,门口好不热闹。 刚才赴宴的不少宾客晚上就在这五星级酒店下榻,门口许多男人刚过来,挽着旁边身姿曼妙的女伴,相拥着往大厅里去。 钟晚还是没决定。 这半夜赴约,就算是有旁人在的酒局,但也好像是作为卢闻女伴过去的,是她光想想就会反胃的程度。 门口车流穿行,她往一边的停车场走了几步。 寻了个空地抄着手站着。 从前上学时,钟晚一直有清晰的目标,直到自己要做什么。但此来港岛才几个月,她却时常感到迷茫。 周围人声嘈杂,她独自在原地徘徊,像海上浪潮之中的一座孤岛。 钟晚叹一口气,下意识就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卢文茵寄给她的那些信件的照片。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 4. Chapter 4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钟晚收了那张名片,但并没有动去联系梁序之的念头。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慈善家。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有仁心,救助对象也不可能是像她这种衣着光鲜、不愁吃穿的。 要找梁序之帮忙,她也必然要拿出什么可交换的条件。 他什么都不缺,她能付出的,似乎又只有她这个人。 这个夜晚过去,钟晚的生活又恢复正轨。 电视台的比赛已经结束,但台里还通知了后续的一些工作,诸如采访、广告片拍摄,再或者就是应酬。 隔日拍摄完广告片,其他几个选手又在化妆间里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梁序之。 跟上次不同,也许是跟他有过几面交集的缘故,钟晚虽没参与八卦,但也对她们的议论内容多了些关注。 “昨晚你们看见梁先生了吧?原来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刚看到他进来的时候都惊呆了。上帝造人的时候可真是不公平啊,出生在这种豪门,偏偏还有副好皮囊。” “是啊。不过,也不算完全不公平,你没看到他坐轮椅吗,走不了路。” “嘘…我听说他最忌讳别人提这个。” “有什么,他现在又不在这,咱们几个也没人能把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吧?不过,残疾又怎么样,人家身家上千亿,除了腿,什么都不差。唉,昨晚我好几次都想去他旁边刷个脸,但最后也没敢。” “还是别去了。我听说他从来没有过情人或者女伴,说不定…残的还不止两条腿。” “……” 再之后她们的议论,钟晚就有点听不下去了。 都是些港媒曾经报道过的乱七八糟的消息,比如哪位富商不举但玩得更花更变态,以及具体是如何变态的。 钟晚直觉梁序之并不会是有这些变态爱好的人。 但也许,只是因为昨晚他随口一言的提醒,再或者,是因为乌继山教堂那晚,他坐在祷告台孤寂的背影。 . 待比赛告一段落,钟晚在影视行业的路也并没有因为拿了冠军就比从前更好走。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在网上检索她名字时多了几条新闻和title,还有平时出门时偶尔有人会叫出她的名字,提出跟她合影。 其实,那晚在酒会,还有赛后的几场应酬中,钟晚也收到了几家影视公司的签约邀请。 但像她这样没任何背景和靠山的年轻艺人,公司提出的签约年限基本都长达十年。 一方面,为她投入资源到变现需要较长时间,另一方面,也能更好控制艺人。 钟晚打心底排斥如此长期的“卖身契”。 她人生的前十八年几乎都身不由己,不想再把未来十余年的生活和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中。 就这样继续以自由人的身份四处奔走试戏,顺带寻找机会打听卢文茵的事,一段时间后,她接到了一个港岛著名导演的动作电影,但只是其中很小的配角。 月末,钟晚进了《罪恶街区》剧组。她演上世纪港岛臭名昭著的黑老大的情人,一共四场戏,最后死于两个帮派的火拼中。 虽然她戏份不多,但导演和几位主角的知名度都够高,出品方投资也到位,班底也是这位导演惯用的。 拍摄期间,基本所有工作人员的注意力都在主角和导演身上,对他们这些新人呼来喝去,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骂人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这个季节港岛天太热,拍摄的场地又在室外。 钟晚坐在日头下等戏时,脸上盖着一层厚重的妆容,热得几乎整个人都要蒸发,化作一团烟雾飘到天上去。 她这场是和女二号徐拂菁的对手戏,女二饰演黑老大的原配妻子,大致剧情就是原配和情人私下扯头花,中途透露一些帮派秘闻。 好不容易轮到钟晚,开始演之后,女二似乎不在状态,再或者就是故意找茬,打架的戏ng了无数回,导演每次喊完卡,还只冲着钟晚一个人发火。 好不容易有一条过了,钟晚两只膝盖都磕成青紫色,一瘸一拐去边上喝水休息。 剧组里论资排辈,等级分明,她也不是完全的新人,当然明白这些。 在她旁边坐着的是正在等戏的女武替王秋,看着年纪要大些,给她递了张擦汗用的纸巾,好心道:“这行不好做啊,徐拂菁是谢总的人,这部戏谢总有投资,导演憋着火也不会说她什么,别往心里去。” 钟晚接过纸巾道谢,弯弯唇,不甚在意地说:“我明白的,不要紧。” 王秋的下一场戏也要等很久,又低声继续跟她多讲几句,“昨天回酒店的时候听她们说,谢总看了你比赛的片段,当着徐拂菁的面夸你好看,还让她穿跟你一样款式的衣服。她应该是因为这个记恨上你了。” “……” 王秋转头看她一会儿,问:“你这么年轻,又是老天爷赏饭吃,怎么,也没找个男友?” 她的用词很委婉。 钟晚顿了下,只说:“也没遇到合适的。” 王秋笑:“对你来说,合适的多了去了,你这张脸,就是想找梁家的人也不难。在这行混,不论男女,身后没个靠山可不行,走不远的。” 她朝着拿过影帝的男主角那边示意了眼,更低声地跟她说,他刚出道的时候跟过哪个富婆,后来又被哪个男导演看上,才拿到那部成名作的资源。 钟晚安静一会儿,想到母亲有几封信里的内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是真的走不远吗。” 王秋在这行待得久了,应该是听说过不少事。 抱着侥幸的想法,钟晚话锋一转,顺势提:“以前有个挺火的电影演员,叫卢文茵,好像也没听说她背后有什么人。” 王秋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看着她,说:“没听说不代表没有,她火的时候我刚入行,当时圈里都在传,她跟纪家的大儿子走挺近,后来她拍完《茶园》没多久就自杀,还有人在传她根本不是因为抑郁症,就是得罪人被害死的。” 钟晚深呼吸才控制住情绪,指尖扣着椅子,尽量平静道:“那,会是这样的吗?” 王秋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再后来也没多少人关注这事。” 她叹一声气:“所以,就算要找靠山,也得找个厉害点的,厉害到让其他人不敢动你,不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钟晚拍戏这些天,又找不同的人旁敲侧击聊起卢家,但并没有获取更多的信息。 其实,无论她再怎么打听,听到的也左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没什么实际价值。 待杀青后,她又去试了另一部,但负责选角的副导话里话外暗示她跟他过夜换角色,钟晚只觉得这圈子真是烂到透了。 暂时没接到新工作,钟晚在家写了几个脚本,自己拍摄几条港岛生活vlog发给吴邈。 前阵子她选美比赛夺冠,虽然内地对这个比赛关注度不高,但她们的账号也因此获得了一波流量,顺带还接到了几个国产彩妆品牌的广告。 推广费用加起来,甚至比她刚杀青那部戏的片酬还高一点。 也难怪现在电影学院毕业的很多人都转行去做直播或者自媒体。 有卢文茵和当年学校话剧团指导老师的缘故,钟晚对这表演这行还有些情怀。 而且,如果她就这样另谋他路,那岂不是更没有途径去查有关卢文茵的事。 又是漆黑的夜晚,窗外阴云密布。 钟晚站在窗台边上修剪几株绿植,似是有阵风吹开了云层,可今晚恰是新月,那点月光也黯淡极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冷不丁的,她手机又响起,魏司莹打来的电话,语气小心翼翼的。 “晚晚,你还没睡吧?” 魏司莹算是钟晚异父异母的姐姐,卢文茵离开后,她的便宜爹就带着她去另一座城市,娶了魏司莹的母亲。 她们两姐妹小时候关系很差,长大懂事后有所缓和,尚算融洽,但也很难再到亲密无间的程度。 钟晚“嗯”了声,“还有一会儿才睡。你最近还好吗?魏阿姨怎么样?” 魏司莹声音有点哑,克制着什么情绪:“我妈她…最近情况不太好。晚晚,如果不是真没办法了,我肯定不 5. Chapter 5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钟晚不知道梁序之什么时候会联系她。 好在她那些存款解了魏阿姨那边的燃眉之急,听魏司莹说,已经安排好下一期的化疗。 隔了几天,钟晚寻了个空,给魏阿姨打视频电话。 才不到一年,魏阿姨憔悴了许多,肤色蜡黄,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戴着帽子,遮住因多次化疗日渐稀疏的头发。 “晚晚,听阿莹说,她去找你借钱了。其实活了大半辈子,我越来越觉得人的生死命数都是定的,我跟她也说过好多次,这病是绝症,再治也是徒劳。” 钟晚心中一阵酸楚,却怕魏阿姨看着更难受,强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也说了,生死命数都是定的。那现在就是老天爷还想让您在人间多待几年,而且,谁说是绝症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病情就控制好了呢。” 魏阿姨叹一声气,问起她近况:“你也去年刚毕业,上学时候那部戏的片酬也不自己存着,拿出那么多钱给阿姨治病,你自己怎么办?虽然阿莹没跟我说,但别以为我心里没数,住了那么久的院,钱肯定流水似的往出花。” 钟晚还是笑,哄她道:“我现在可能赚钱了,港岛发展机会又多,前阵子参加比赛拿了个冠军,还去演了袁昊导演的电影,您知道他吧,很出名的。” 而后,又掰着指头数了数这位袁导拍过哪些红遍大江南北的电影。 “所以,魏阿姨,您可得等着看我的电影上映,我在里边演一个反派角色,可坏了!”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魏阿姨从床上坐起来一些,刚才自怨自艾的神色果然淡了几分,“哟,怎么演反派去了?晚晚长得这么乖,更适合演你大学时候拍的那种青春的偶像剧呀。” 钟晚也不打算跟魏阿姨讲影视圈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挑了下眉,开玩笑说:“总要多挑战自己嘛。” 有的没的聊了半天,魏阿姨看着心情好多了,但扛不住化疗的副作用,中途下床去洗手间吐了一次,。 回来之后,她掩面咳了几声,语重心长道:“港岛还是生活压力大,能发展好当然再好不过,要是太辛苦了,就还是回内地,也能离阿姨近点儿。” 钟晚点点头:“我过段时间一有空就回去看您,只是…最近几天还走不开。” 魏阿姨:“我这倒是没事,打电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晚晚,你实话跟阿姨说,你毕业突然要去港岛,是不是想去打听你妈妈的消息。” 钟晚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算是。” “傻孩子。”魏阿姨叹声道:“人这一辈子啊,就算知道很多事都是徒劳,可就是想求个答案或者结果。” . 快一周过去,梁序之仍然没有联系她。 钟晚有时都短暂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给他打的电话。 可通话记录又真切切留在列表里。 这天,《罪恶街区》的副导联系她去补一场戏。 这次是和女一号的对手戏,增添的剧情也是为了让女主角的人设更丰满,虽然她出镜时长不足三分钟,但片酬也会相应再多出一小部分。 虽然十八岁前,钟晚的日子过得比同龄人坎坷,但当她大二时参加大学生戏剧节初绽头角,拿了团队金奖和个人最佳演员奖,又一举被导演请去演网剧主角时,坦白讲,她也曾有过未来前程一片光明的错觉。 不仅光明,还能有许多条路可供选择。 但五年之后回想,才发现当时那些辉煌只是昙花一现的泡影。她以为的起点,好像已经是所能企及的顶峰。 去补戏时,钟晚早早就到了剧组等待。 今天跟她有对手戏的这位女一号叫段孟霞,四十多岁的老演员,塑造过很多脍炙人口的角色,年轻时还拿过两次影后,在圈内口碑也不错。 但毕竟咖位在那里摆着,段孟霞每次拍完就去房车里歇息了,钟晚之前在剧组那些天,连句话也没能同她说上。 这次等待中途,她随手用手机搜了下,发现段孟霞早年有在港岛大剧院演舞台剧的经历。 钟晚这么一回忆,想起卢文茵的简介里也提到,她刚回港岛时在那家剧院演出过一段时间,跟段孟霞在剧院的时间段还有重合。 她坐直身子,往段孟霞方向多看了几眼。 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总算是找到一个当年和卢文茵可能有过交集的人。 快到下午,钟晚这场戏终于补完。 段孟霞为人和善,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小半瓶,看着她笑说:“刚才表现的不错,尤其那段眼神戏的情绪处理,比大部分新人都要专业了。” 钟晚立刻道:“您过奖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跟段老师学习。” 段孟霞笑了笑,又看她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欸,你给我的感觉,特别像以前认识的另一个演员。” 钟晚眼睛一亮,无论她想说的是不是卢文茵,她都得把这个名字提出来。 “卢文茵吗?” 坦白讲,她们俩长得并不像,尤其是眼睛和脸型,钟晚都没有遗传到她。 卢文茵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人时带着天生的媚态,而钟晚是杏仁眼,乍一看显得干净又清澈。 段孟霞愣了下才点头,好奇道:“之前也有人说你跟她像吗。” 钟晚摸摸鼻子,只能心虚地说,她自己觉得像,因为她很喜欢卢文茵的电影。 段孟霞笑:“嗯,她的眼神戏也特别好,当时在剧团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很适合去演电影。” 钟晚假装是一个资深影迷,追问:“后来呢?我看早年的媒体上说,是有导演去找剧团专程请她。” 她又假意喃喃感叹:“看来演话剧也能有机会出头啊…” 段孟霞看她一眼,摇摇头道:“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她在剧团的就跟梁家的一个女孩子关系很好,第一部电影的资源应该是她帮忙拿到的。” “霞姐,袁导找您过去讲下一场戏。” “嗯,我这就来。” 钟晚还想继续问,段孟霞却被导演叫走了。 她已经杀青,也没理由在剧组继续留,站在原地沉沉呼出一口气,跟副导打了声招呼,离开拍摄场地。 返回公寓后,钟晚再一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卢文茵写给她的那些信,读到天黑才把信封都放回去。 卢文茵后来有很多信都像写日记一样,提到的人很多,但基本都没有直接写出人名。 基本都用“另一个演员”“我的朋友”这种词来指代。为数不多提了名字的,也都是个昵称。 钟晚从信中发现一个被她叫做“阿姗”的朋友。 紧接着,她又在搜索引擎查了半天关于梁家的信息,还真查到一个名字里有“姗”字的女人。 梁虹姗。 媒体有报道过关于她的新闻,内容是和先生纪为南一起在内地投资了几家小学。 而纪为南这个名字,钟晚非常熟悉。卢文茵跟她的便宜爹私奔去内地前,跟纪为南有过婚姻,后来回港岛后,媒体也报道过两人的八卦。 但纪为南的妻子跟卢文茵是好朋友,关系好到能帮她拿电影资源的程度… 钟晚手撑着下巴,在纸上画了个图。 这复杂的人物关系让她头都有些晕… 但第六感告诉她,梁虹姗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她也是梁家的人,万一真有隐情,梁序之怎么可能帮她查真相。 钟晚跟他无亲无故,而梁虹姗跟他是一家人。 她站起身,去厨房泡了杯红枣茶。 钟晚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两颗红枣出神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钟小姐好,我是梁先生的司机。您现在方便吗?梁先生要见您。” 钟晚手一抖,被杯中溅出的开水烫到,眉尖紧蹙,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道:“啊…我方便的。” “好,麻烦钟小姐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过去接您。” 钟晚报出地址,挂断电话后,靠在灶台边上,垂眼望向杯口蒸腾的雾气。 烟雾袅袅,缓慢升到空中,颜色渐淡,最终散得完全透明,不剩任何痕迹。 尽管梁序之不可能帮她,但靠近他,似乎也能靠近她想要的答案。 ** 钟晚原以为,梁序之这个点要见她,大概是要约见在酒店,或是公寓之类的地方。 实话说,成年后的那几年她都在为生活做打算,刚入校时认真上课刷综测,闲暇时去话剧团排练,后来去拍网剧,大四回来又忙着补专业课、赶毕业论文。 虽然在大学追求者众多,但她从来没有闲心去谈恋爱,或是跟异性暧昧。 如果梁序之一来就要先走这个程序,钟晚还是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即便他身家亿万,样貌也远胜演艺圈里那些当红男星。 当钟晚上车后,司机告诉她,他们的目的地是铜锣湾的赛马场。 到达时,今夜晚场的赛马刚结束,门前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建筑外墙上有万泰集团的logo,意味着这家马场也是梁家的产业。 司机也不多话,带着钟晚进vip通道,一路畅通无阻,乘电梯直达观众席二层。 二层设有包间,靠近赛场的那面是玻璃墙,里边装潢华丽,松软细腻的羊毛地毯,踏上去如追云间。沙发前有很大一张实木桌,桌沿雕着复古法式花纹,桌上一盏香炉,焚着沉静的檀木香,香味幽淡自然。 司机约莫五十岁的样子,穿着老派的衬衫马甲,在门口朝她微微颔首:“梁先生还在跟人谈事,钟小姐请在这里稍候。” 钟晚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司机说完就带上门离开了,房间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钟晚环视一周,心跳仍然极快。 她往玻璃墙方向走,而后停住。 赛马虽然已经结束,下边的马场依然是灯火通明。有选手还在跑道边笑着说话,工作人员在四处整理场地。 整间屋子,空气中都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檀香。 明明是来看比赛的,却焚这样让人沉静的香,也许是用来调节观赛贵宾的情绪,两相冲突,却又不违和。 天边还是悬着一轮孤月,灰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一角。 钟晚不知等了多久,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 她倏地回过头。 门开了,梁序之 6. Chapter 6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钟晚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想到梁序之那样让人琢磨不透的心思,她也不再主动去做什么,就安静站在原处。 窗外夜沉如水,大概马场的贵宾室是专门设计过的,从里边向外,完全看不见下边的观众席,就好像他们是踏在半空。 马场跑道边只有零星几盏灯,再往上,就是墨色的夜空,一弯被云层遮住的月亮悬在头顶。 她和梁序之皆向外看着,不知静了多久,男人漫不经心地出声:“会骑马吗。” “会。”钟晚顿了下,看向他,扯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但水平有限,应该只是能坐在马背上让他驮着走的程度。而且,很久没骑过了。” 梁序之无意识转着小指上的银白色尾戒,依旧没看她。 他发现钟晚似乎习惯说这种先肯定,然后再转折的句式。像是逞一把强后又马上退缩。 梁序之朝着窗外微抬下巴,简短吩咐:“去试试。” 钟晚:“……” 她咬咬牙,“好。” 话毕,自我放弃一般阖了下眼,转身快步走出门去。 // 刚才屋里那群人就在门口不远处候着,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送她来马场那位年长些的司机上前一步,礼貌地问:“钟小姐有什么需要?” 钟晚恢复得体的笑容,食指点点楼下,说梁先生要她去骑马。 那群人脸上没任何多余的表情流露,只有司机朝电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同我来吧。” 钟晚今晚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浅色的牛仔裤和素白的衬衫,倒正好方便骑马。以她的水平,也不需要像刚才比赛时的专业选手一样,去换马术服之类的。 马场的马都在休息,司机领着她一路离开贵宾室所在的二楼,又到选手侯赛的大厅,跟工作人员吩咐几句,让他们牵马出来。 工作人员对司机也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大概因为他是梁序之的人。 等待的时候,钟晚看着环形的赛场跑道,难免紧张。左顾右盼的,时而又站起身,去门口瞅瞅跑道,转头瞧一眼工作人员去牵马的通道。 过了会儿,司机和蔼地对她说:“钟小姐别太紧张。刚才叮嘱过要一匹性格温和些的小马,应该很好控制,不会摔着您。” 钟晚抿了下唇,半真半假道:“我不是担心摔,主要是怕…梁先生不满意。” 她抬起头,看向司机:“您怎么称呼。” 司机笑着说:“钟小姐不介意,可以跟梁先生一样,叫我林叔。” 钟晚朝他点头,“林叔。” 里面牵马的人还没出来,林叔又淡笑道:“梁先生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对您不满意,不用太担心。” 钟晚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 她隐约感觉到这位林叔和梁序之关系应该要比他的其他下属亲近些,但又不好过多询问探听什么,也就没再交谈。 等工作人员牵马出来,几人一起去到外面的跑道,钟晚接过缰绳,单脚踩在马镫跨上马背,呼出一口气,保持平衡后,控制马顺着跑道往前走。 她上一次骑马还是两三年前,拍那部青春校园网剧的时候,有一段男主角和女主角一起去学骑马的戏。 当时剧组的人简单教过她,不过钟晚掌握的的确实不多,拍摄前后都有工作人员帮她牵着马,她大部分时间只需在镜头下摆几个造型,骑一小段路做做样子。 马场视野开阔,几乎是在她坐上马背的瞬间,跑道两侧照明的灯光全部亮起,四处都灯火通明的。 一开始感觉太过陌生,钟晚小心翼翼地拉紧缰绳,马踱着小碎步,慢吞吞在跑道上前行。 后来有些适应了,她胆子也大起来,敢把缰绳松开一些,再收紧小腿,让马小跑起来。 待到观众席的对面一侧,钟晚下意识抬头,望向刚才观众席二楼的贵宾室方向。 离得太远,加上贵宾室的玻璃也是单向的,她只看到黑乎乎的一面墙。 但她就是依稀能感觉到,梁序之此刻应该正在看她,他们的视线在马场中央交汇。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 潮湿的夜风抚在脸上,披垂的黑发迎风向后飘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来港岛许久,钟晚放空思绪,久违地感受到自由二字。 …… 一圈跑完,钟晚腰酸腿痛,缓慢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工作人员。 林叔领着她穿过狭长的贵宾通道,返回二楼。 途中,林叔笑着用粤语说:“钟小姐刚才骑马的样子很好看,像武打片里的女侠。” “哪有……”钟晚摸摸鼻子,低声:“看着不傻气就很好了。” 很快,又回到刚才的贵宾室。 钟晚敲了两下门,而后推开。 梁序之依然坐在刚才窗边的位置,背对她,手中拿着茶盏,缓慢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脑中一闪而过刚才她在跑道最远端看向他的模样。 “回来了。” “…嗯。” 屋中还是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加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茶香,灯光灰暗,组合出陈旧又幽远的氛围。 钟晚刚才体会到的短暂自由立马就被这室内的压抑冲得荡然无存。 林叔没跟进来,在她迈进门之前还给予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懂事地把门带上。 钟晚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本她设想中的状况跟实际情况有多么不同。 她以为会在酒店,或是什么私人的住宅,发生一些不可言说的事。可事实上,她居然在空荡荡的马场骑了一圈儿马。 又想到他梁序之无法行走,却看自己策马奔跑,演员的共情能力让她生出些恻隐。 钟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精神,轻声问:“今晚,我们还有别的什么安排吗?” 片刻,梁序之才偏头。 钟晚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少,尤其发顶乱蓬蓬的,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刚才外面回来的缘故,鼻尖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梁序之看着她,不疾不缓道:“你想有什么安排。” 钟晚被噎了一下,脑中又回放他刚才这句话,还是没听出任何指向性的意涵。 她朝他笑了下,“我当然是听梁先生安排。” 又安静许久,梁序之收回视线,抬腕看了眼时间,嗓音清淡:“时间不早了,让林叔送你回去。” 钟晚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 梁序之:“其他的事,之后林叔会再跟你联系。” 钟晚只好说:“…很感谢您,祝您晚安。” 她走到门口,又募地转回身,快步折回去,“对了,梁先生,我还有几个更重要的要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梁序之没看她,似乎也没兴趣关心对她而言什么事更重要,什么事不重要,薄唇微张,溢出一个音节:“说。” 钟晚定了定神,攥着衣角开口:“我想,给我们的关系约定两年的期限。” 最多两年,无论她所求的事结果如何,她也不允许自己再这样荒唐下去。 梁序之扫她一眼,语气很淡,但没给她任何可供商量的余地,“不需要。即使只有十天,我答应给你的也都不会少。” 钟晚沉默了,并很快意识到他们对这个期限的理解有偏差,她提出的是最长,他以为的是最短。 总之,不会超过两年就好。再解释,倒显得她不自量力了。 “好。”钟晚顿了下,语气不自觉沉重地起来,继续道:“还有就是,希望在我们的关系里,我能保证…我身体的健康和完整,以及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钟晚。”梁序之看到她一本正经又紧张兮兮的模样,轻笑了声,“你当我是什么人?” “……” 钟晚嘟囔:“这得以防万一。” 梁序之神色也缓和了些,“也不需要。” 他轻描淡写道:“你还是多担心一些,应该担心的事。” 钟晚咬咬唇,歪着脑袋看他,跟他确认:“那这个要求,您是答应了?” “……” “嗯。” 钟晚长舒一口气。 梁序之看一眼门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钟晚再次跟他道别,直觉此刻的气氛没有之前压抑了,还跟他挥了挥手,假惺惺笑着说:“梁先生,希望能尽快再见到您。” 梁序之没回应,也没再看她。 钟晚也不太在意,放下手,自顾自推门出去。 // 林叔把她送回住处,黑色的宾利停在街边。 顶上有一盏幽黄的路灯,大概是久无人修,忽明忽暗的,很费力地照亮周围破旧的街道。 林叔犹豫了下,委婉道:“钟小姐,这里离集团和先生的公寓都太远了,需要帮您换个住处吗?” 钟晚笑着说:“听梁先生安排吧。香港消费太高,小演员收入低,住在这里月租都挺高了。” 也许是一桩大事已经谈妥,她比几小时前去马场时,整个人状态都放松不少。 林叔穿着衬衫和灰色马甲,板板正正的,很有英伦老绅士的风格,他也笑:“我有个女儿以前在英国读书,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跟我们说。” “那我去安排。钟小姐明天空吗,大概下午的时间,我叫人过来帮您搬家。” 钟晚似是不经意地问:“是搬去万泰附近,还是梁先生的公寓附近?” 林叔:“具体还需要等我回去后问过梁先生的意见。” “麻烦林叔了。” 钟晚上楼之后,开了窗去拉窗帘,看见路边的那辆宾利车停到这时才离开。 梁序之身边的人似乎都这样,照顾周全礼貌,办事妥帖,做什么都很懂规矩。 钟晚视线移向窗台,闻到花香,才发现她前阵子在路边推车上买回来的盆栽栀子花开了。 她拿起园艺剪,挑了朵开得最好的,剪下来,装进塞满干花标本的手机壳里。 世间的美好大多短暂,就她经历过的而言,更是如此。 所以,想要努力留住些许,即便是徒劳。 ** 隔天一早,梁序之早上在集团总部跟其他董事和管理层开会。 会议结束后,行政那边安排了饭局,他没兴趣参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径直回了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 不多时,林叔带着人送来餐食,都是家里厨师根据他的饮食偏好专门做的。 进门的时候,梁序之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近期几份并购的文件。 办公室空间很大,整面的落地窗,朝向视野俱佳,能俯瞰整个维港。 大大小小的餐盒刚摆好,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起。 万泰集团规模过大,旗下公司不计其数,除了港岛,内地各大省市和海外也均有分布,都是梁家百余年的家业。 梁序之按下按键淡声说了个“进”字,很快,助理又推门来到他办公桌前。 “梁先生,梁总五分钟后会来找您,他那里有几份着急的文件需要您亲自过目定夺。” 梁序之平时在集团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加上现在的总裁梁家逸完全不是经商的料,虽名义上是CEO,但大大小小的工作还是都要经梁序之的手。 这会儿来的是他的总助,叫秦俞,平时负责协办联络集团工作相关的事,跟生活有关的事则全都由林叔负责。 前些年梁序之的父亲还是董事长时,集团上下习惯了称他为梁董。现在老梁董卸任,梁序之取而代之,让秦总助吩咐过员工都不需要改口。 许多人也明白,是梁先生和老董事长关系不好,避免使用相同的称呼。 秦总助看到桌上刚摆好还未动的餐盒,跟林叔对视一眼,询问梁序之:“梁先生,需要让梁总晚些再过来吗?” 梁序之:“不用。” 等秦总助出去,关上门,林叔又立刻插空汇报请示另一件事:“梁先生,您看我安排钟小姐住在哪里比较合适?” 梁序 7. Chapter 7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车子外头的助理又将轮椅折好放回后备箱,和林叔低头交谈几句,助理去了货车那边帮忙搬行李,林叔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 钟晚第一次跟梁序之一同出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规规矩矩坐好。 车子很快驶离酒店,到了街道上,一路向西开。 金黄的夕阳就在面前,有些晃眼,钟晚抬手挡住眼镜,阳光却又从指缝里溜进去,她只好往边上挪了挪,于是,离梁序之更远了。 他倒也没在意,像是车上有她或没她这个人都一样,等拐了个弯,就从手边拿起一台平板来看。 钟晚余光瞥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表格和数字。 她考虑了下,轻声提醒道:“梁先生,在车上看平板对眼睛不好。” 如她所料,梁序之没理她。 钟晚摸了摸鼻子,抬眼,在车内后视镜中看到林叔唇边欣慰的笑容。 令她没想到的是,过了不到一分钟,梁序之果然把平板熄灭,放到一边,看向她,缓慢问:“那做什么,你告诉我。” “……” 钟晚表情僵了下。 她哪敢安排他,只是友善提醒而已。 她扯扯唇角,声音更低了,“……您还是继续看吧。” 梁序之盯了她片刻,转回头后,也没再拿起平板,阖上眼,稍调整坐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钟晚这时发现,他的腿似乎是能动的。 她张了张口,本打算再问问他腿伤的程度。 但直觉告诉她,对梁序之这样古怪性格的人而言,这可能并不是个能聊的话题。 . 太阳完全落下山,天色昏沉之时,车子驶进了一座山。 港岛大大小小的山不少,景色也差不多,钟晚看着窗外,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乌继山的教堂。 她打开手机地图,才发现是另一座没听过名字的山。 山路弯弯绕绕,没多久,车子就停到一座小院子前。 周围很荒凉,明显不是开发过的住宅区或是有钱人度假会去的山庄,只是很简陋的院落。 林叔刚把车停好,院里就有人出来,见到车牌,立刻快步迎过来。 林叔跟来人说了几句话,去后备箱取轮椅,扶梁序之下车,推他进院子。 钟晚也跟在后面。 这时才看清,院子里没种任何植物,各处都摆满了造型、大小不一的雕塑,有青或白色玉质的、木质的,也有石头雕的。 钟晚对雕塑艺术没什么欣赏水平,匆匆经过更看不出所以然,穿过院子后,进到屋里。 屋内跟院里的区别只是多了点家具,其余各处也都是雕塑,飘着炙烤过的食物香。 迎面走来一个眉眼深邃,大概五六十岁年纪的男人,熟络地看着梁序之笑说:“过来了。到餐厅这边来吧,厨师都准备好了。” 林叔在梁序之身后,没打算跟着进去,示意了钟晚。 钟晚眨眨眼,不安地指指自己:让我推吗? 林叔点头。 钟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尽可能稳当地推好轮椅,随着刚才那位老人家穿过另一道门,进餐厅。 餐厅内倒是别有洞天,很复古的装修,从餐桌到橱柜全是木质雕花的。 长条的木桌上架着烤盘,厨师穿梭在料理台和桌间,往烤盘上摆上好的牛肉、迷迭香和玉米。 钟晚坐在梁序之身边的位置,那位老人看到她,却没多问她是谁,只让厨师去添了一套餐具,自己坐在他们对面。 “之前小秦回电话,说您今天集团里的事忙,还以为不过来了。” 梁序之声音仍是清清淡淡的,“忙完也没太晚,不耽误。” 很快,烤盘上的牛肉香气四溢,扑面而来。 这样温馨的小餐厅和私家烤肉,却还是没给梁序之染上任何烟火气。 他慢条斯理将西装的衣袖挽上去一小截,拿起手边的金属筷子,一举一动都斯文矜贵,像是骨子里刻出来的修养。 之后,两个男人都在聊什么基金会的事,再不然就是雕塑,或是欧洲哪所梁序之有投资的知名艺术院校。 钟晚全程插不上话,也没必要说话,埋头吃厨师夹到她面前的烤牛肉。 她听到梁序之叫老人的名字,觉得熟悉,回忆了片刻想起来,她是在大学时一门当代美术鉴赏的选修水课上听过。 原来这老人还是个著名雕塑大师,前些年一个奇形怪状的石雕被拍出七位数高价。 中途,厨师给三人倒了酒,在冰桶中浸过的威士忌,纯净的小半杯。 钟晚迟疑要不要喝,偏过头,看到梁序之将杯中剔透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滑动,将玻璃杯放在水边,取过餐巾轻拭唇角。 她转回头,紧皱着眉,就义般抿了小口,听到耳边低沉的声音,“喝不惯就不用喝。” 钟晚搁了杯子,马上端起另一边的果汁冲掉口中的浓烈的酒精味,小声:“…我就尝一下。” 之后,老人又问起一个人名,梁序之没答,看了眼钟晚,平淡地说:“你去带盘水果给林叔。” 这是要支开她的意思,钟晚懂,随手拿了个盛着各种莓果的餐盘,出餐厅。 . 林叔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划着手机看什么新闻,见到她出来,没多问,又去搬来两把椅子,把果盘也放那。 “钟小姐如果觉得冷,车上有梁先生的衣服。” 钟晚半开玩笑道:“那我可不敢穿。没事,也不冷。” 林叔笑着说:“其实不用太怕梁先生,尤其是您。” 钟晚笑:“我尽量吧。怕他的人应该不少,没办法的,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她想了想,又轻声问:“对了林叔,梁先生的腿…是完全走不了路吗?” 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曾经受过什么伤。 林叔笑了笑:“抱歉,我不能说。您最好也不要去问梁先生,他不喜欢有人提起这个。” 钟晚深吸一口气,嘀咕:“刚才您还说我不用太怕他。” 林叔视线停顿片刻,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表述合适,索性朝她笑笑,很和蔼的语气:“等您跟先生相处久,就明白了。” 钟晚望了望天,半真半假地:“…但愿我能明白。” ** 再回去时,桌上半瓶威士忌已经空了,烤盘中的炭火也熄灭,油烟机仍在工作,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 事情大概是都谈完了,梁序之看向她:“回吧。” 钟晚轻“嗯”一声,去推轮椅,再次穿过院子,回到车上。 车子已经发动,她忍不住回过头,隔着车窗又看几眼被摆得满满当当的院子。 梁序之:“在看什么。” 钟晚如实答:“看院子里那些雕塑。” “有喜欢的?” 钟晚摇头,笑了下说:“欣赏水平有限,看不出雅俗。我只是在想,陈查斯老师一个雕塑能拍到上百万,为什么不把院子里这些都卖出去。看这数量,应该能赚好几亿。” 山里没有路灯,开了车前的远光灯,照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间。 梁序之声线凉凉道:“不是每件都能拍到这个价。去年,他最满意的作品,拍卖会上的成交价只有五位数。拍到六百万的那件,只是他随手雕的练习作。” 钟晚愣了下,“然后陈老师不会是因为这个,不想再卖作品了吧?” “嗯。” 钟晚安静片刻,扯扯唇说:“艺术品和艺术家的价值本来就是人赋予的,不然,就只是地球上的八十分之一,或是路边随便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她习惯性迂回思考,补充道:“不过,这些还是看个人怎么选择。” 梁序之对她的言论没发表意见,轻笑一声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钟晚跟他对视两秒,笑容更加动人,声音轻轻的,“我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即便不情愿又能如何。 梁序之盯着她,募地出声,让林叔升起后座的挡板。 车窗外光线很暗,又是熟悉的夜色。 钟晚的心仿佛随着挡板缓缓落下,被压得悬了起来。 suv后排空间宽敞,可再宽也只是辆车,挡板横在前后排中央,更加闭塞和压抑。 梁序之微启唇,音色沉沉的, 8. Chapter 8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回到酒店,钟晚没着急收拾东西,在房间里转了一大圈,靠在沙发上休息许久。 只是出去吃了个饭而已,却身心俱疲。 五星级酒店的家具很陈设都价值不菲,她住的这间是套房,看样子有百余平。 现代的意式装修,配有私人管家服务,客厅和起居室分开,两间都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海港和对岸灯光闪烁的楼宇。 在平台上单日预定的房价近六万。 在楼下管家接待介绍时说起,顶层还有间最大的总套,景观更佳,能将港岛的天际线都尽收眼底。算是隐藏房型,不对外预定,早有人常年包下。 钟晚猜测是梁序之。 隔天,等精神恢复,钟晚给魏阿姨打过视频,开始忙活着收拾她那几大箱行李。 折腾了几乎一整天,她的东西摆满了整个房间,床上用品也让保洁帮忙换成了她惯用的米色印花套装。 冷冰冰的酒店房间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窗台和茶几上摆好了品种不一的绿植,沙发和床上散落着她的抱枕和毛绒玩偶,窗台柜、梳妆台上有各种摆件,客厅的墙上都用无痕胶贴好了挂画。 连在酒店工作素来处变不惊的保洁阿姨次日进来时都吃了一惊,用粤语感叹:“小姐您真是个会生活的人,我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 一般,选择住酒店的人都是为了方便考虑,鲜少有她这样,把酒店房间都用心布置的。 钟晚笑着应道:“生活已经很难了,只能自己装点装点。” “你放心,等不住在这,离开的时候我会原封不动整理回去的。” 阿姨立刻道:“不用不用,整理是我的工作。” 这天约了万泰旗下的影视公司谈签约,林叔要派司机接她过去,钟晚连连拒绝。 她不像梁序之,到底没有这种走到哪都有人接送的习惯。 再者,由奢入俭难,万一真不小心习惯了,等他们关系结束那一天,她还怕给自己惯出不该有的公主病。 到影视公司后,有行政领着她上楼。 小会客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她,见到她就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地给她倒刚冲泡好的茶水。 “钟小姐到了,您这边坐。空调温度合适吗,我再去调高两度,不然您刚从外面进来,容易着凉。” “…不用麻烦的。” 钟晚几个月前来过这个影视公司试镜一个小角色,现在的待遇和当时是天差地别。 她忽觉得自己有点狐假虎威,或者,也许是这些人误会了什么。就算有梁序之的原因,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至于让他们费心接待。 “这是公司现在的ceo陈总,这是法务总监Landon,我是艺人经纪杨白,以后负责帮钟小姐对接资源,洽谈商务。” 陈总补充道:“阿白是很资深的经纪人,之前在公司带过不少知名的艺人。” Landon:“钟小姐,合同我已经按秦助理的意思拟好了,您看是否有哪里不满意的。” “……” “麻烦你们了。” 说实话,钟晚就算是当年演网剧主角,在剧组也没体验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只能管理好表情,看似很淡定地拿起那份合同,认真看。 签约时间是两年,包括分成、宣传、资源在内的甲乙方权利义务条款几乎都是对她有利的。 钟晚敢保证,如果她不是关系户,绝对不可能见到这样的合同。 签好之后,又模式化地寒暄几句,陈总和法务都离开了,剩下阿白留在会议室,跟她沟通最近的工作安排。 钟晚今天穿了修身款的连衣长裙,墨绿色复古风,一头黑发自然披垂,抬手拨了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细长的眉毛。还怕显得太休闲或学生气,她的口红也是偏深的红棕色系。 阿白看她一会儿,很正色地说:“姐,最近有部准备开拍的戏,你的形象和气质都很适合演里面的女一号。” 钟晚看着他不太可观的发际线和皮肤状态,还是没忍住道:“…还是别叫我姐。” 虽然这行似乎都喜欢这么叫人。 她顺便客气一下,“刚陈总说,你是很资深的艺人经纪。” 阿白笑了下说:“我只是占了入行早的优势,年纪倒不算大。看过您的资料,我跟您是同年的,但月份小。” “唉——没办法,每天风吹日晒的,可能我看起来有点显老。” 说着,阿白沉痛地扶了扶额头。 “……” 钟晚沉默了一下,反省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同时切换话题。 “什么戏?准备开拍的话,应该也来不及了。没事,接戏什么的也不急,你慢慢来,量力而行就好。” 阿白笑:“其他人当然来不及,但有梁先生,在港岛哪会有办不成的事。” “等谈妥了我再跟您说,顺便再多拿几个本子给您挑。” 钟晚又被他这豪言壮语噎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知道梁序之到底是个多大的靠山… . 阿白看着有点不着调,但工作能力确实到位,详细替她安排好其他一切,包括人设形象路线、社交媒体账号等等,还派了个办事稳妥的年轻女孩给她做助理。 钟晚暂且用不上助理,打算等进组拍戏时再见面。 几天过去,梁序之没有联系她,在酒店也没再碰过面。 倒是阿白加了她的Whatsapp,时不时会问她角色和合作艺人方面的偏好。 钟晚算是百无禁忌,在这方面贯彻“人贵知足”的原则,全权交由他去安排。 很快,阿白兴冲冲打来电话,告诉她拿到了《朱粉壁画》的女一号。 “有梁先生的关系,而且这部戏万泰本身也是出品方之一,拿到资源不算难。但对您个人来说,这其实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演得好就是开堂彩,有很大可能一战成名,演不好了会很招黑,虽然这对信任来说也不是大问题。总之,利弊您权衡好就行。” 钟晚已经不再年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机会难得,尽管她的主要目的不在此,但也不会‘暴殄天物’的。 钟晚:“放心吧,我肯定尽力。” 阿白:“嗯,我看过您之前所有作品,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再多嘴一句姐,进组之后,您也别在意其他人说什么,万一听到不好听的,就当他们是嫉妒您!” 钟晚被他义正言辞的语气逗笑,“好。我也尽力。” 她看到《朱粉壁画》的剧本后,才知道是部民国的谍战片。 女主角算是碟中谍,明里在敌方开设的歌舞厅当歌女,实际我方的女特务,暗中收集情报。 很讨喜但考验演技的角色。 三天后,钟晚完全熟悉了剧本,去剧组试妆。 她不太关注港岛的娱乐新闻,也是这天才从阿白那里知道,这个角色原定是由内地一个一线女星出演,原本定妆照都拍了,结果临时换成了她来演。 钟晚在车上看了那位女演员的微博,看到她跟粉丝很官方且敷衍的解释:档期冲突,决定不参与《朱粉壁画》的拍摄,诸位见谅。 评论区的粉丝已经炸了,义愤填膺地将她的行程分析来分析去,得出的结论都是角色被人顶了。 “……” 钟晚心情无比复杂,但先前也有考虑过这一层。 现在影视行业角色资源的归属本就是资本竞争的结果,而背后梁序之为什么会替她拿下角色,过程中阻力如何,她一概不知。 事已至此,她能做到的只有演好戏。 到摄影棚,钟晚受到了剧组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注目礼,众人面上都在笑着打招呼,可眼神却饱含深意。 化妆师和造型师更是谨小慎微的,除了必要的沟通,全程都没跟她有过多交流。 试了几套不同的造型,在镜头下试过静态和动态的效果,一旁的中年导演开口,语气听起来终于真诚了些:“每套都非常不错,给我的感觉完全就是苏月岚。” 戏里女主角的名字。 导演点点头,松了口气般嘀咕,“感谢上帝。看来梁先生还是没给我们出太大的难题。” “……” 钟晚进了个小群,摄影师把拍好的原片都发了出来。 她此时正穿着试过的最后一套戏服,藏青色印花的,脖子上坠了珍珠项链,精致的盘发上戴一顶黑纱帽子,斜倚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着看手机。 想到刚才导演的话,钟晚还是不确定,这角色是梁序之亲自过目后给她的,还是底下办事的人安排的。 她琢磨了下措辞,存了张刚才拍好的照片,给梁序之发过去。 因为只有他的手机 9. Chapter 9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餐厅老板刚进来时给他们添了茶,杯中雾气袅袅,飘来淡雅的茶香。 梁序之的手从她后颈顺着下颌线缓慢向前游移,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她唇畔,也是微凉的触感。 钟晚感觉到唇角的湿腻,猜到口红大概已经被蹭花了,鲜红的颜色溢到唇线外头,大概有破碎又凄惨的感觉。 不知梁序之是偏好她这样的形象。 随后,低沉清冷的声音传来,他语速很慢地说:“对您表示诚挚的感谢。” 钟晚立刻就反应过来,他在复述她短信中的内容。 距离很近,她下巴依然动弹不了,被他用力抬起一些。 梁序之注视着她,“怎么样算是——诚挚的感谢。” 他气场太强,语气也过于冷淡,钟晚无声和他对视,心里很慌,强作镇定笑道:“我们不是一早就谈好交换条件了吗?” 梁序之能看出,她此时脸上的笑容有多虚假和勉强。 但这段关系好像变得更有趣起来。 她先来找上他,通过情人关系换取一些世俗之物,可交易达成之后,却又畏首畏尾。 他虽然之前没养过情人,但早些年刚得了些权势时,不少女人都出于各种目的接近他,见过欲拒还迎的、热情奔放的、矜持试探的,却没有像钟晚这样,朝他迈出一大步,又扎扎实实往后退三小步的。 但对梁序之而言,未知结果的掠夺本就比接受献祭要有意思得多。 梁序之松开手,轻笑了下,“你也记得,是有条件的。” “……” 钟晚语气很无辜,垂下脑袋嘟囔道:“您也没给我机会啊,这么久才见一次,我想感谢也没办法。” “又在怪我?” “……” “当然不是。” 钟晚还没从他腿上下来,梁序之拆了她盘发上一根簪子,几缕黑发垂下来。 正觉得今天的气氛比以往要好些,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梁序之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随手按掉。 过不多久,电话又响起,他索性不去理,可断了一通又来一通,跟催命似的。 钟晚印象里,只有她那便宜爹的催债电话会这样打,但居然也有人敢这么给梁序之打电话。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应该也很少,平时大事小事身边都有一堆人替他先筛选过滤。 手机响起第四次时,梁序之不知想到什么,勾了下唇,看着钟晚,手掌划过她垂落的头发,散漫道:“你来接。” “……?” 钟晚从他腿上跳下去,“确定吗。” “嗯,告诉他我没空。” 钟晚深吸一口气,只看到来电显示一个姓梁的名字,接起来。 她还没说话,听到对面男人的声音,语气挺强硬,张口就骂:“梁序之你还有人性吗,爷爷八十大寿,你的人拦着不让我们回国,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你忘了当年…” 扬声器接听,梁序之听到这些话,脸色都不带变的,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但钟晚意识到,这通电话里透露的信息她不宜再知道,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否则真怕被灭口… 她立刻清清嗓子,打断道:“那个,不好意思。” 对面男人顿了下,“你谁?让梁序之接电话。” 钟晚随机应变道:“梁先生现在,不太方便接。” 她声线本就细,加上紧张,说话时呼吸也太稳,像是吞吞吐吐掩饰什么。 电话那头显然误解,“啧”声嘲道:“没想到啊,我这大哥平时装得像是个正人君子,背地里也大白天玩女人。妹妹,你们这是刚结束?其实我还一直好奇,他中间那条腿到底能不能行。” 说完,接上一阵很令人不适的笑声。 “……” 这次,钟晚自作主张直接把电话挂了。 正常人被这样嘲讽,应该都会生气,更何况梁序之这样的人。 钟晚忐忑地转回头,看见他面色未改,甚至仍然带有笑意。 只是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寒气逼人,眼中的情绪更让人捉摸不透。 钟晚先开口,试探着轻声说:“不然,我还是把手机拿出去给林叔吧。” 梁序之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笑问,“为什么。” 钟晚几乎要在内心咆哮:因为这人打电话骂你欸! 她思忖了下,尽量周全地说:“如果等会儿再打来,可能会打扰您吃晚饭。如果有其他重要电话,林叔会再拿进来给您接的。” 梁序之没说话,终于敛了那凉飕飕的笑,朝着门微抬了下下巴。 钟晚立刻拿起他的手机出去,在门外沉沉呼出一口气,草草整理过妆容和头发,快步出去找林叔。 到那天晚上她才想到,处在梁序之这种位置,想不接谁的电话都全看心情,根本无需用她当挡箭牌。 至于为什么让她去接,她就揣摩不透了。 . 钟晚再回来时,包间里菜都上齐了。 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一顿饭吃得非常沉默,且食而无味。 钟晚通过刚才的电话得知,梁序之跟家里很多人可能关系不好,也许是因为争权夺利,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恩怨过节。 她其实无意多探听他的家事,唯一想了解的,就是当年跟她母亲有过瓜葛的梁虹姗的信息。 钟晚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瞄了身边男人一眼。 他情绪似乎很快就恢复如常,用餐时,举止依然斯文清贵,但好像对满桌精心制作的餐点热情并不高。 等都搁了筷子,梁序之让她去开窗,他取了一支烟夹在指尖,慢条斯理的点燃,烟雾升起,他冷峻沉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 钟晚对烟味并不敏感,而且他那边的烟几乎都飘去了窗外。 无事可做,看手机又不礼貌,她用小叉子心不在焉叉着刚端上来的餐后水果。 过了会儿,梁序之倏地出声,漫不经心的语气:“那些钱,你是用来替家里人还债吗。” 钟晚知道他查过她,但不确定查到什么程度。 但被包装过的贷款公司催债这种事,应该不难查,毕竟她先前几个注销的手机号和邮箱里全都是轰炸般的催债信息。 “当然不是。”她偏过头,坦诚地解释:“是我继母得了癌症,交不起医药费。” 梁序之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还挺好心。” 把自己卖了,替继母治病,像是苦情伦理戏中才会出现的桥段。 钟晚看着他,喝了口茶平静地说:“也不算吧…当年我爸酗酒又染上赌瘾,我才刚上初中。都是她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不然,我也长不了那么大。投桃报李,我也应该这么对她。而且,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应该有好报的。” 梁序之把烟熄了,转回头,笑了下,“因为对你好,所以她就是好人?” 钟晚默了片刻,笑着说:“之前总是听人讲,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但对于特定的对象来说,一个人可能就是非好即坏的。比如我爸,跟他赌钱的人会觉得他是好人吧,散财童子。但对我来说,他就是个坏人。” “从小他就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我还没成年的时候,他差点就把我卖给贷款公司的老板抵债。所以,我也不认他是我父亲。” 梁序之看着她,目光却好似穿透了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入秋了,一阵风吹过,窗外的红叶飘扬落地,窗户开着,传进来沙沙的响声,引人愁闷的萧瑟感。 他坐在窗边,精致利落的侧脸莫名显得孤寂,金色的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钻进来,给他的轮廓添上薄薄一层光晕。 钟晚意识到说的有些多,虽然这些事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有点怕梁序之追问,如果问及亲生母亲,她大概就得扯个谎。 但梁序之最终什么都没说,对她的家事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只抬手轻抚了下她头顶的发丝,平声说:“回吧。” “嗯。” 钟晚站起身,推他出去。 回酒店的途中,一路无话。 林叔开了车上的广播,声音不大,放着国内外的时政新闻,一本正经的播音腔像极了催眠曲。 梁序之今晚依旧没跟她一起上楼,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在她下车时,淡声添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联系林叔。” “嗯。”钟晚只听出别直接找他的意思,弯弯唇角,“您早点休息,晚安。” . 待钟晚进了大厅,林叔在驾驶位上问:“梁先生,现在回公司,还是…” 梁序之沉默片刻,抬腕看了眼时间,“去乌继山,疗养院。” 林叔:“刚才秦助理来过电话,提醒您今晚有场伦敦分公司的线上会议。” 梁序之疲惫地阖了下眼,靠在座椅上,淡漠道:“去看一眼,回来路上也能开。” 林叔没再多言,发动车子驶到路上。 一会儿后,他提起:“钟小姐其实挺有意思的,刚才给我手机的时候,还很紧张地问我,不小心听到了您家里的事,会不会被暗杀。” 梁序之掀起眼皮,“你怎么说。” 林叔淡笑道:“我说,法制社会了,您又不是意大利黑手党的,她想太多了。而且您会让她听到,就代表不介意她知道。” 梁序之轻嗤:“你倒是会教。” 林叔叹一声气:“这么多年熬过来,您也不容易,身边一直都没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我是看钟小姐跟您真的挺投缘的,看着也不像有坏心眼那种女孩。” “这才见过几面,你就知道她了。” 梁序之看着窗外渐黯的天色、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声音仿佛很遥远。 林叔原本还欲说些什么,想到梁家这些人,以及疗养院里的住着的那位,终是没再开口,转了话题,“也是。您要休息下吗,晚上的会也不知道开多久,我把广播关了。” “嗯。” ** 没多久,钟晚就要准备进组拍戏了,头几场戏都在中环,用一个小戏院搭出来的场景。 正式开机的前几天,导演叫了主要演员开剧本围读会。 也是这天,钟晚才见到这部电影中的其他演员。阿白虽然给他发过,但亲眼见到的感觉更加奇妙。 主演几乎都是港岛当地的老演员,配角倒有几个出道时间不长,但已经常在荧幕上出现的年轻面孔。 总之,各个都比她经验丰富,尤其男主角靳峰鸣,快五十的年纪,演艺生涯中获奖作品无处,名字放在内地也算是家喻户晓。 钟晚一部拿得出手的影视作品都没有,却占了个女一号的位置,自己都觉得心虚,只能从进门就摆出个谦逊的晚辈姿态,逐一问好。 结合上次试妆时导演和工作人员的态度,今天在场的主要演员们也应该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角色的。 大部分人还是卖她这个面子,或是忌惮梁序之的缘故,面上都说着诸如“多多指教、互相学习”类似的客套话。 只有靳峰鸣,连手都没跟她握,只看着她说:“希望钟小姐不会辜负这么好的本子。” 围读会中场休息时,其他演员基本互相都认识,自动聚成几波,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钟晚这个角落就像被屏蔽一样,安静冷清。 钟晚也没在意,坐着看了会儿手机,便站起身,去隔壁的茶水间。 她的助理也跟过来。 助理叫安妍,二十出头的年纪,今早是第一次见面,个子小,平时话很少,存在感也低。 安妍一边帮她捣鼓那台胶囊咖啡机,看她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善解人意地小声道:“晚姐,阿白哥之前就跟我说,这部戏其他演员之前都过合作,所以有很多话题可聊,肯定不是故意要孤立您。还有靳老师,我听说他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没太客气…” 钟晚坐在旁边沙发上等咖啡做好,拨了下头发,刚才读了半天台词,喉咙有点哑,也不想多说话,“没事。” 片刻后,安妍端着咖啡过来,想了想,又说:“那您是看到电影官微下面那些恶评了?诶呀,这种东西看了只会糟心…” 钟晚愣了下,疑惑道:“啊?什么恶评?” “呃……”安妍深呼吸,顿时有点愁眉苦脸的,轻拍了下脑门:“对不起晚姐,我好像又多嘴了…原来您本来就没看。” 钟晚笑了下,“我就是有点累。” 她还真不太上微博,自己的微博账号只有刚上大学时分享过一些日常,前段时间还完全交给阿白去运营打理,也没有其他小号。 “是关于什么的,给我看看?”她补充说:“这些事应该不会太影响我的心情的。” 对她而言,从小到大遇到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被人隔着网线不痛不痒骂几句,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妍满脸纠结,最终还是打开《朱粉壁画》电影的官微,点开最新那条全体主角定妆照的评论区,把手机递给她。 [苏月岚这是换人演了吗?钟晚是谁啊,我记得原来定的是孟欣欣啊,我是漏了什么大瓜吗?] [搜了下钟晚,小糊人一个,几年前拍过一部没听过名字的小网剧,怎么突然就能拿到s+电影的女一??] [背后有人呗,不然还能是为什么。狗头:/] [孟欣欣不也是欢木影业亲闺女吗,明显也一直有人在后面捧,而且在港娱混了这么多年,这都能被人半路抢走资源?] [该说不说,有点好奇这位钟晚女士背后的大佬是谁…] 前几条高赞的评论还有乱入的孟欣欣粉丝在打抱不平,发言非常难听。 再往下拉,看到几条夸她的:[哇,演苏月岚这个姐姐也太有气质了吧,鲨我鲨我,现在入坑是不是就能当姐姐粉丝团的元老级成员了 10. Chapter 10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接电话前,钟晚正倚在沙发上刷几部高分的谍战片找感觉。 听到梁序之最后那句话,她手指微僵了下,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回起居室,把睡衣换掉。 他给的房间号开头是116,在这栋酒店的最顶层,由私人电梯直达。 不知梁序之多久会回来,钟晚也不敢多磨蹭耽搁,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头发,没化妆,直接下楼去乘电梯。 上楼后,电梯外连房间位置的标识都没有,但一眼就能看出,左手边的紧闭的玻璃门外是一大片天台,只有右边有房间,一扇双开的门被换成了指纹和密码锁。 钟晚输密码进屋,抬手开了玄关的灯,第一感觉面积大到不像是酒店房间,第二感觉就是空旷冷清。 空调温度很低,冷冰冰灰色调的装修,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家具摆件,没有铺地毯,整面的大理石地板一尘不染,反着刺目的光。 这房型若是对外预定,一晚房价怕是二十万都打不住。 但同样的,没有一点人气儿。 未经允许,钟晚没有再往其他房间走,就在沙发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给梁序之发条信息,汇报自己已经到了。 再次抬起头,她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里少了什么。 钟晚大学参加志愿活动时参观过为行动不便者准备的无障碍酒店房间,墙边会有很多扶手栏杆,一应家具和门锁也都要更矮一下,家具之间会留足空间,方便轮椅通过。 可是梁序之居住的这间,没有以上任何特征。 甚至沙发三面都几乎紧挨着茶几,轮椅完全过不来。 钟晚还没细思,手机突然响起,魏阿姨打来的电话。 她立刻接起来,去到窗边。 “魏阿姨,是出什么事了吗?” 魏阿姨听起来精神不错,“没有没有,都好着呢。就是听司莹说,你最近接了个电影的女一号,跟靳峰鸣搭戏,打个电话来祝贺你。” “我们晚晚这么优秀,演电影主角肯定是迟早的。” 钟晚当然不会告诉她这角色是怎么拿到的,笑了下说:“就是运气好而已,跟大学那次一样,恰好被导演选中了。” 她转了个话题问:“您最近恢复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魏阿姨告诉她,最近状态要好很多,开始吃靶向药了。 聊了会儿治疗情况,魏阿姨又问起:“你妈妈的事,有消息了吗?” 钟晚轻叹了声气,“还没有…那些事,挺难打听的。过去很多年了,当年跟她有来往的人,我也都不认识。” 而且,似乎牵扯良多,就算认识,他们也不会轻易告诉她。 魏阿姨安慰说:“别急,有些事还是要看缘分的。你先专心拍电影,别想那么多。欲速则不达,既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也别急这一时半刻的。” “嗯。”钟晚看着天边逐渐聚拢的乌云,轻声说:“我也这么想。慢慢来吧。” 又扯了些别的家常,有医生进来查房。 钟晚跟魏阿姨道别后,正准备挂电话,听到对面魏司莹的声音,让她等等。 电话里一阵脚步声后,魏司莹声音带着回响,似乎到了什么狭长的走廊或是消防通道:“你最近那个主角,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到网上有人在说你。” 钟晚默了一下,“你想听到什么解释。” “我不是在要你解释…”魏司莹立刻说:“我也没有特意去搜。就,我同事是孟欣欣的粉丝,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提起孟欣欣角色被抢的事,还提了你的名字,我去微博一看才知道,还真的是这个钟晚…” 钟晚不想骗她,但也不会告诉她实情,揉了揉眉心,“总之,现在结果是好的。你照顾好魏阿姨。网上那些话,你没跟她说吧?” 魏司莹连忙道:“当然没有,只是中午她问起你,我就告诉她你要演女一号了,而且是跟靳峰鸣搭戏。她年轻的时候就挺喜欢靳峰鸣的电影的。” “其实,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我一直听别人说,娱乐圈水很深,你自己小心点。” “我有分寸,放心。” 钟晚刚应了一声,听到玄关那边传来响动。 她转了下头,马上道:“我有电话进来,先不跟你说了。有什么事再给我发消息。” . 几乎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钟晚快步迎过去,作出有些惊喜的表情,“您回来了。” 林叔没跟着,只有梁序之一个人。 他依然是一身阴沉的黑色,坐在轮椅上,西装外套挂在肘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不论看见多少次,钟晚还是惊艳于他过分出众的皮相。 她之前短暂复盘时就想过,她当时真的会去找梁序之,他的外表也占一部分原因。 钟晚想推他进屋,这时梁序之出声道:“把灯关了。” “全关,还是留几盏?”钟晚动作凝滞一瞬,才这么问。 天已经黑了,在酒店房间里,关了所有灯,能做的事就剩一件。 虽然她上楼前,就已经做好了发生些什么的准备,即使今晚并不是个妥善的时机。 梁序之简短道:“只关顶灯,留侧面两盏。我不喜欢屋里太亮。” 钟晚不知道哪个开关控制哪盏灯,站在门边捣鼓了好一会儿,会客厅不同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许久才调好。 梁序之没说她什么,跟她一同进屋。 钟晚想了下,看向他:“方便我进厨房吗,我去泡点茶,或者拿瓶水。”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很快又接上了雷鸣声,雨水哗地落下。 钟晚下意识往外看了眼,笑说:“还是烧点热水吧,去去寒。” 梁序之只“嗯”了一声。 钟晚去到厨房,发现水池中放着个玻璃杯。 水池的高度也明显是正常的,厨房中同样没有扶手之类的设施。 又想到上次坐在他腿上的触感,她大概确定了一件事。 钟晚在橱柜中翻了翻,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又研究明白烧水的机器,不多时,端着两杯热茶出去。 轮椅已经空了,梁序之身侧有根手杖,纯黑的,扶手处是银色的雕刻,像是电影里英国绅士会用的东西。 他拄着手杖缓慢走到沙发边上,在靠中央的位置坐下。 钟晚没盯着他多看,只是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腿微有些不自然,步伐似乎有刻意放慢,但其实与常人差别并不大。 基本就是寻常扭伤脚的程度。 而且,梁序之身形高大挺拔,比她至少高了一个头,此时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更显得身高腿长。 钟晚若无其事走过去,把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在茶几上,坐在男人身边不远的位置。 梁序之随意把手杖扔到侧面的沙发上,须臾,转过头,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凉意:“没什么想问的?” 外面雨不小,被风挟着,划过客厅落地窗的玻璃,留下道道水痕。 钟晚选择标准答案,“您说过,让我不要有不该有的好奇心。” 梁序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是不敢有,还是本身就没有。” 送命题。 在他面前,这本身是禁忌话题,他现在主动问起,钟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您要听实话吗?” 梁序之没说话,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压迫感十足,无声等她的下文。 钟晚抿了下唇,轻声:“大概有猜到。所以不好奇。” 至于平时为什么坐轮椅,她想到初中时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件小事。 钟晚那时跟魏司莹很不对付,两人还升了同一所初中的同班。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十二三岁的男生更是情窦初开,都争先恐后对她献殷勤,其中包括魏司莹暗恋的学长。 魏司莹很不爽,偷偷往她早餐的那份果蔬汁里加了她会过敏的木瓜汁。 钟晚上早读时,满脸就起了红疹子。 虽然班里同学都知道她是过敏,但她还是跑去小超市买了口罩戴上,彻底把脸遮住。 钟晚把这件事讲给他听,而后说:“但您的情况肯定没那么简单,不过,我也真的不好奇原因。” 人活在世界上,谁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也有各种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原因,或许是骄傲、伤痕、脆弱、坚韧… 她大概能明白。因为她本身也是矛盾的结合体。 梁序之抬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姐姐,后来?” “木瓜汁那件事吗。”钟晚明显感觉此刻气氛没刚才那样压抑,笑了下说:“破案了,然后她被我欺负回来了。我模仿学长的笔记给她写小纸条,约她去操场看日出,她凌晨四点就起床出门,白等了一整天。” 钟晚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摸了下鼻子:“其实当时觉得自己干得挺漂亮,现在想想,就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在闹着玩。” 梁序之笑了,拂过她头顶的发丝,没再问别的。 钟晚今天穿着素白色的连衣裙,黑发披垂在肩侧,和朱粉壁画中浓妆艳抹的旗袍造型完全不同,双眼皮是薄薄的开扇形,一种没有攻击力的美,但清纯中又透着灵动。 耳朵微微泛红,因为房间冷气太足,抱着双臂在沙发上坐成一团。 窗外又是一阵轰鸣的雷声,梁序之没理会,取了手杖站起身,说去洗澡。 没多久 11. Chapter 11 《港岛夜色》全本免费阅读 钟晚回自己房间时,一颗心还像是浮在水面上,就像游泳的初学者,学会怎么不让自己沉下水,却还不会前进。 她去洗手间时,看到自己没化妆却仍然比平时红艳一些的唇色,提醒她刚才都发生过什么。 老实说,她生理上并不排斥梁序之的接触。 也许是因为他那副好皮囊,也许是他身上蛊人的木质香。 但钟晚又好像不喜欢自己这样,说不上什么原因。 她宁愿自己是排斥的,抗拒的,虚伪的。 明早要开机,梁序之难得通情达理地早早放她走,可她躺在床上,自己却失眠了一段时间。 其实钟晚睡眠质量一直不错,小时候被锻炼出来的。 那时她的便宜爹钟重临和魏阿姨还没离婚,经常晚上钟重临赌输了回来,又喝多了酒,客厅总是传来各种刺耳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要么就是他带外面的狐朋狗友回来,在家里继续喝下半场。 但她和魏司莹第二天还要天不亮就去上早读,总不能夜夜都睁着眼到天明。 久而久之,外面无论多大动静,她们也总能睡得着。 生活的苦难似乎也敌不过生活本身。 . 下了大半夜暴雨,隔天早上是个艳阳天。 钟晚按时起床,灌了加双份意式浓缩的冰咖啡,精神奕奕地去到现场。 经纪人阿白和助理安妍也都在。 导演请来的大师全程都在指挥,连演员带剧组全部工作人员,烧着香东西南北拜了不知多少回,钟晚感觉快被毒日头晒化时,仪式总算是大功告成。 下午第二场戏,有个出镜两分钟,一句台词的龙套女角色,演歌舞厅里另一名刚被招进来的歌女。 虽然只有一个镜头,又是新人,排场却不小。 剧本中标的名字是歌女丙,饰演者纪温迪。 副导演亲自出去接,改色珊瑚粉的保时捷911直接停在用作拍摄场地的剧院门口。 钟晚见到人,才发现这个纪温迪原来就是当时跟她一起参加选美比赛的那个Wendy。 几乎全台里都知道她家境很好,最后名次也是内定的亚军,颁奖礼之后,酒会和采访都没参与过,妥妥的是来体验生活。 看来大小姐今天又来体验电影演员的生活了。 两人明明认识,纪温迪进来后,墨镜也没摘,仰着脑袋和钟晚擦身而过,还撞了她肩膀一下,看架势和表情都像是在示威… 钟晚自觉跟她也没什么过节,也当没看见,坐在椅子上继续看剧本。 直到那个镜头结束,导演跟其他演员说话时,纪温迪慢悠悠走到她椅子附近,端着饮料,扬了下下巴,“好巧啊。” 钟晚看她一眼,随意客套,“嗯,好久不见。” 纪温迪在她旁边坐下,瞄了眼她的剧本,明显高人一等的姿态,“能拿到这个本子,费了不少功夫吧。” 特意把重音落在‘功夫’两个字上。 “……” 凭她是谁,钟晚也懒得惯毛病,笑了下说:“是啊,功夫不负有心人嘛。” “你杀青了吧?一会儿我还有下一场戏,不送你了。” 纪温迪一看就是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连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都接受不了。 被她这态度气得脸色一青,纪温迪站起身冷哼了声,“靠着梁先生八百年拿上个女主本子有什么可得意,你这种演员我见多了。现在被捧得多高,以后有你摔惨的时候。” 说完,耀武扬威带着保姆出去了。 钟晚也完全没被影响情绪,继续坐那儿熟悉剧本台词。 等下午的戏都拍完,晚饭时间,周围没其他人时,安妍凑过来,小小声说:“晚姐,你别理那个Wendy,这种人就这样,凭自己家世好就瞧不起别人。其实也就是占了会投胎的便宜,谁还不想家里有钱、不用自己奋斗。” 钟晚早发现安妍其实很细心,认识的这些天,很多事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她都一一记着。 钟晚拍拍胸口,很豪迈道:“害,谁有空理她呢。” 当时一起比赛,选手们都听了她不少阴阳怪气的话,早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我心大着呢。” 她正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墨绿色旗袍,烫过的卷发一丝不苟盘在额后,别着两枚珍珠发饰,是下一场登台演出戏的造型。 这么复古优雅的民国风造型,配上这个拍胸脯保证的动作,有些违和,但又说不出的可爱。 安妍笑起来,轻声:“天哪,晚姐你真的好撩,不然我兼职去干你粉丝后援会的会长吧,虽然我不懂营运,但我可以学——” 钟晚也笑,“打住吧,不用问都知道阿白不会同意。” 过了会儿,安妍话多的毛病又犯了,收了餐盒后,工作人员没过来催,她又碎碎念说起刚才的纪温迪。 “那个Wendy家里其实也就那样…对了,她还算是梁家的人呢,晚姐你知道的吧?” 钟晚:“…我不知道。” 虽然剧组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她跟梁序之的关系,但她对他这个人,以及对梁家,几乎都一无所知。 安妍“啊”了声,小声道:“好吧,可能隔得远,所以不知道。她妈妈应该是梁先生的堂姑妈,爸爸姓纪,早年还行吧,现在也就帮梁家管理很小一部分产业。说回来,还不也是靠着梁先生的。” 钟晚脑中一根弦“噔”地响了下,问:“你知道Wendy她妈妈叫什么吗?” 安妍挠了挠头,苦思冥想半天:“好像是什么彩…还是什么虹的,我记不太清了。” 钟晚深吸一口气。 和纪家有关系,名字里又带虹的,应该只有梁虹姗和纪为南,当年跟她母亲有过关系的两个人。 纪温迪也姓纪,她怎么早没想到可能有这一层。 不过,钟晚看向安妍,还是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安妍:“都是些豪门八卦…我上一个老板每天都研究这些,港岛这些有钱人家的八卦都清楚得很,也很喜欢跟我们分析…” 工作人员过来叫了,钟晚没再说什么,起身过去。 等晚上下戏,她点开instagram,搜之前纪温迪在资料里留下的id。 基本都是旅游和购物分享的照片。 钟晚往下划,发现她下个月会办生日宴,届时梁虹姗和纪为南应该都会在场。 钟晚靠在车子座椅上,看向窗外沉思,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大概,还是要想办法用梁序之的关系。 ** 这天晚上,梁序之在乌继山的疗养院。 病房里住着一个面容很憔悴的女人,五十多岁的模样,已经满头白发。 庄敏怡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偶尔清醒,但大部分时间都意识不清。 今天是她的生日,林叔照例准备了蛋糕和鲜花,陪同梁序之过去看望。 庄敏怡看了眼桌上的蛋糕,穿着病号服从床上起来,想往门外去,口中念叨着要去找丈夫,等他一起吃蛋糕吹蜡烛。 “当年他答应过我的,每年生日都会陪我一起过,我许的任何愿望他都会尽力帮我实现。” 庄敏怡笑了,神秘兮兮地对着两人说:“我还许过愿望,想去月亮上看看。他当时还真的去打听了美国的月球观光票。” 有护工在门口将她揽住,她表情一变,立刻又咆哮起来,质问她们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声音尖锐嘶哑,回荡在狭长的走廊,在夜晚十分阴森恐怖。 梁序之像是见惯了一样,没多余的情绪,坐在一旁只静静看着她。 许久,庄敏怡闹累了,桌上的蛋糕也没动,回床上去躺着,看了一会儿抽屉里的旧物,马上心情转好,沉沉睡了过去。 林叔在心里叹了声气,关切地低声问:“梁先生,您还好吗?” “年年不都这样过来了。” 梁序之没什么语气,拄着手杖,去隔壁为探访者准备的单间,打开窗,点燃一支烟。 林叔递了台平板过来,“这是钟小姐的详细资料。因为要让人去深城和杭市查,耗费了一些时间。” 梁序之身边的人,都要一一查过。毕竟早年发生过意外,现在大权在握,无论是梁家,还是那些离开集团的老人,都虎视眈眈。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兵行险招。 梁序之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接过平板,随手翻看着。 从钟晚出生到念书时的成绩单,再到大学时获过的奖,人际关系,演话剧和那部网络剧时曾有接触的人,可以说事无巨细。 可以看出,她从小就很努力,成绩名列前茅,大学时除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