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封刀》 1. 楔子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大燕皇帝终于受够了白吃白喝的前朝皇室魏氏一家,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把魏远洲从和乐公府赶了出来。 魏远洲朝那块匾额狠狠啐了一口。 他曾祖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给了胡人,可不代表他魏远洲就也是个没血性的! 魏远洲临走,将府内账册全部毁去,又顺了些值钱的金银财物,一脚踢开前来找茬的官兵,便闯荡江湖去了。 这么多钱——招兵买马,起事,造反……不,不是造反,是让这天下重新回到魏家天子手中——这么多钱,怎么也够了! 他离了京城,决定到中原闯荡一番。 中原有少林、有武当、有丐帮总舵……那么多的名门正派,必不会甘心这天下流落在异族人手中才是。 只是如今还不够乱……只时不时的,有那么些土匪强盗伤人性命,朝廷有时管,有时不管。 魏远洲行至太行山,恰好就遇上了这么一个土匪。 那土匪神色疯迷癫狂,拿刀的手颤个不停,显然不是什么练家子。但只是拿着刀,就足以吓住被他拦下的那一家人了。 这两方魏远洲都不认识,他看到那似乎是一家之主的老者,正跪在土匪身前,哭着说:“您拿了钱就放过我们吧,我们这一家老小只是去投奔亲戚的,求您大慈大悲……” 那土匪全不理老者,自顾自紧紧抱着包袱,痴痴笑着,只是手中的刀还架在老者颈侧不肯移开。 魏远洲随手拾起一个石子,指上发力,“铛”的一声打在那土匪刀上。土匪被震得虎口一麻,却仍未放开手中的刀,奇的是,他既没有为难老者,也没有去找暗器来源,依旧死死盯着那包袱痴痴笑着。 魏远洲快步上前扶起老者:“老伯?您没事吧?” “哎,哎……没事,我没事,多谢少侠。”老者颤颤巍巍向魏远洲行了个礼,又依依不舍看了看土匪怀里的包袱。 魏远洲道:“老伯,那是……?” “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全都在那个包袱里,怪我蠢笨,不知道把值钱的东西分开装。”老者摇头叹息,“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回事,见着我们,上来便抢……” 老者身后的青年道:“看他样子,像是头脑不清楚,爷爷,这是不是个疯子?” 老者叹道:“这年头,疯了的人也不少,可偏偏这人疯了,还拿着把刀,真是……” 魏远洲仔细看了看那疯子,长手长脚的,相貌倒不算差,只是佝偻着背,神情又怎么看怎么吓人……怪,怎么还越看越觉着眼熟?魏远洲皱起眉头,一时间却也想不起到底为何眼熟。再看他手中包袱,打得结已经松散开来,露出了几个银锭。 魏远洲向老者抱拳道:“老伯稍等,我这就帮你去把家资讨回来!” 老者却连忙拉住魏远洲:“不可,不可!孩子,我们多谢你,但这疯子似乎只是要钱,不要命,还是命重要,别让他伤了你,咱们还是快逃吧!” 魏远洲拍拍老者手臂,宽慰道:“老伯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底,怎么能便宜了别人?他疯了也好,不疯也罢,总归是趁着乱世劫掠平民百姓的!请稍等,某这就去讨回来。”说罢,便一个箭步上前,双指一并,便夹住了那土匪刀刃,同时催动内力,转腕一折,霎时铿铿之声大作。老者一家皆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再放眼望去,就见那土匪的刀,已被魏远洲折作两截了。 这是魏远洲从小练到大的一招“采摭英华”。 那土匪一见自己刀断,登时大怒,却依旧不放开手中包袱,持着断刀便向魏远洲刺来。 2. 第一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一睁眼,便觉着胸口剧痛难忍,好似五脏六腑被人生生从体内剥离去了一般,浑身上下匀不出一丝力气,叫喊声也发不出来,人生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作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脑内一片混沌,只不停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跟那些说书先生说得一点也不一样,故事中那些大侠小侠,死前心中都是豪情万丈、不负天地、不负父母、不负兄弟的……可他却…… 人道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可没想到他谢时倚竟会死得这样轻! 他好不容易才从家中溜出来,刚走了不到三日,便撞上无耻小贼当街抢夺老妇人包裹——街上乱哄哄的,竟没人伸手帮帮这老妇人!既让他谢时倚此番路见不平,那自然是要拔刀相助了! 小贼轻功平平,不消片刻便被谢时倚给追上了。他心中正忍不住得意于这初出江湖的开门红,却不想,那小贼竟是突然回身,将包裹直接丢到谢时倚怀中,接着抬手便是一掌,正正击中了他胸口中央! 那掌力似有千钧,即便谢时倚年纪尚轻,内功修习还不到位,也能一眼看出出掌之人是何等的内力深厚。 只可惜,他被突然回到怀里的包裹给砸了个一头雾水,还没能反应过来这小贼到底目的为何,便被这掌自屋顶打落在地,登时眼冒金星,口吐鲜血。 虽说江湖险恶……但这江湖是不是过于险恶了?!为何随随便便遇上的小贼都有这等功夫?又为何身怀这等武功,还要做个抢夺老妇人破包裹的小贼? 谢时倚胸臆难平,又想起自己临行前,自以为十分潇洒地在书桌上留下的那张“孩儿要去闯荡江湖”字条……心中黯然想道: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就要与爹娘阴阳两隔了。 他毕竟年少,这念头一起,心中便顿时觉着委屈非常。重重复杂心绪交织之下,突然感到胸口有一股浊气不断上升,激得谢时倚几欲作呕,他一翻身,便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本来他正觉着周身疼痛难耐,这一翻身呕血,痛意竟是当即减轻了不少,胸口也是终于感到了短暂的舒适……只可惜,这舒适也只是来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就变得与之前没什么差别了。 果然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谢时倚心中苦笑,又轻叹一声,想道:那些江湖故事中,除了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大侠……也是有许多十分遗憾,抱恨而终的小角色的。 是了,他既下定决心闯荡江湖,也应当做好技不如人中道崩殂的准备才是!那……也罢!死就死!不过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罢了! 就是不知他死了,爹娘该有多伤心? 唉……好在大哥读书比他用功,事事也都做得比他优秀,不像他,除了习武,什么事都喜欢偷懒耍滑……总之,只能希望大哥能多陪陪爹娘吧! 还有就是师父了,可真是让他担心! 师父虽有天下第一刀之名……但怎么说也是退隐江湖许多年了。唉、唉!他临出门时,师父还说他如今的武功在同辈中当属佼佼者,想来一定是师父隐世太久,不知江湖就应是人才辈出代代迭新的! 不过也不能全怪师父,这新多少也迭得有点过快了! 唉!简直越想越有道理!说书先生也曾说过,所谓初出江湖,天下无敌,再学三年,寸步难行!他倒是少走中间两句的弯路了,才刚出门,就这么要死了……原来他谢时倚根本不是什么故事主角,这辈子也再没机会成为一个大侠了…… 谢时倚心思虽是百转千回,如此这般地一通想家想父母想师父想自己,可这么多想,却也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已。他一口浊血喷出,又回身瘫倒床上,一来一回着实动静不小,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只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哭着冲了进来。 少年进屋,一眼便望见了地上血污,顿时哭得更厉害了,双腿一软,直直扑到谢时倚床前,顾不得那血迹会沾到自己衣裤上,少年焦急询问道:“公子!公子!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谢时倚抬眼望去,原来这少年是自己的书童唐笏。 说是书童,实则大多数时间里,唐笏都是哭着跟在他身后哀嚎“公子我们快回去吧老爷真的要生气了”的那个。 没办法,谁让他谢时倚是个满脑子练刀习武的莽夫……左右大哥已经入仕,他读不读书,做不做官,又有什么关系? 谢时倚摇摇头,又张了张口,半天才能发出些又干又哑的声音:“还好……这是哪里?” 唐笏抹了把眼泪:“这是、这是客栈,小的奉老爷之命出来寻找公子……却是刚到这里,便见到公子……公子,你坚持一下,这小镇子没什么像样的大夫,等咱们回了家,去找御医来给你看病!你一定会没事的!” 谢时倚心中了然,唐笏想说的是“见到公子躺在破烂瓦堆里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是顾及着他的面子,隐去了后半句。他摇头叹道:“御医哪里会懂得这些……我自己什么样自己知道,不必说了,阿笏,让我静静。” 唐笏哽咽道:“公子……” “没事的,阿笏。”谢时倚合上眼睛,“死就死了,我们一起听书时,说书先生不是也说过么,江湖就是血雨腥风打打杀杀……死就死啦!等回家了,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跟爹娘说一声,让你去跟着大哥,大哥比我安静许多……你也能……真正有个书童的样子。” 唐笏摇头:“别说了,公子,你会没事的,等你稍微好一点,咱们就启程回家!” 谢时倚那一番话说完,竟是突然觉着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不少,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 如果是回光返照的话,是不是该利用这点时间做些什么?思及此,谢时倚突然开口吩咐道:“阿笏,带纸笔了么,为我研墨吧。” 这话倒是头一遭了,即便为谢时倚随身携带笔墨纸砚才是唐笏的本职,他还是愣住了,随即颤声道:“公子……你先歇歇,你要写什么?” 谢时倚:“给爹娘写点东西,去准备吧。” 唐笏哭得更厉害了,这时写东西,除了写遗书还能写什么?可他也不好再劝,只得在桌上为谢时倚铺好了纸,磨起墨来。 谢时倚提笔,却顿感犯难,人生头一次恨起这个不学无术的自己,竟连遗书开头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罢了罢了,遗书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真情流露顺其自然便是了! 这般想着,谢时倚第一次有了笔走龙蛇的架势。一如先前心中所想,先是向父母表达歉疚,嘱咐大哥常陪父母,二是希望师父不要小看这个波诡云谲的江湖,三是在他死后希望父母善待唐笏……如此这般写罢,谢时倚抬头,问向唐笏:“今天是什么时候?” 唐笏道:“公子,今日是三月十七。” 谢时倚点头,写罢时间与落款,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将他唤醒的是嘈杂至极的雨声,和不断颠簸的震感。 谢时倚睁眼,周身痛感依旧,眼前却是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见不着——难不成是自己瞎了? 随即,他又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一个不断颠簸的小空间内,心中暗暗猜测:难不成这是在棺材里?坏了……不过好像也不是特别坏,自己要死了,下葬也是应该的,但是这还没咽气呢,怎么把棺材盖都给扣上了?自己应不应该呼救?左右也是要死了,还费劲开棺一次,是不是太麻烦别人了? 正想着,耳边又听到了唐笏的声音——“驾!”“驾!” 他似乎正赶着马。 伴随着这声音,谢时倚五感稍有恢复,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棺材,而是一架马车,外头正下着暴雨,是以没有月光,只黑漆漆一片。 是唐笏要带他回家了么?也好。 就是这雨声极吵,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车厢顶部,不断发出巨响,像是有人在不停叩他的门,又像是这些水点一个个地贯串成了丝、成了枪、成了剑、成了天下间各式各样的锋利兵器,一一朝这架马车袭来,一个个的都等着置他于死地。 他的呼吸声也极吵,呼哧呼哧——像窗纸破了洞,他的伤应是加重了。 谢时倚费力地抬起手,在自己衣襟处来回摸了摸,最后终于摸到了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正是他写好的遗书。 外头的暴雨或许是墨做的,这才染得这黑 3. 第二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再睁眼,所见的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他习惯性的开口喊唐笏名字,却是过了许久也没人应他。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时还当自己是在家中,几声呼喊出口,才恍然忆起自己从家中偷溜出来,被可疑小贼用摧心掌打得命在旦夕一事。 五脏六腑的剧烈痛楚历历在目,谢时倚小心试探着,逐渐用力呼吸了几下,发现自己似乎……全好了? 谢时倚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蹦了起来,左右环顾一番,发现这房间摆设简单至极,仅一床一桌,桌上放着他的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拿起刀,快走几步推开房门,立刻被直直照来的阳光晃了眼睛。 这的确是人间。 谢时倚抬手抚上胸口,先是小心谨慎地按了按,不痛。而后又使劲按了按,也不痛……自己当真彻底好了!原来宋神医真这么厉害! 在谢时倚常听的江湖传闻里,就数这位宋神医的故事最为神秘,几乎每个说书先生口中都有不同版本,甚至于同一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还能自相矛盾。 有说宋神医是蓬莱仙人,专门下凡医治魏远洲的,也有说宋神医活了一百多岁,是这江湖真正的不老传说的,更有说宋神医实际上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庞大的神秘组织的…… 不光是说书先生们说得玄,江湖中人传得更玄!豪侠魏远洲自不必说,这事追根溯源,就是从他开始的,但凡有人问及他宋神医的事,平素待人接物和气无比的魏远洲,总以淡淡一句“神医不愿多透露自己的事,我等也应遂他的愿”打发来人,据说他每每说这话时,总是神色严肃,不苟言笑模样,当真是吊人胃口! 宋神医身份来历、年龄几何、是男是女尚且无人知道,就更不用提医治细节了。此事说来极怪,这偌大江湖,受过宋神医医治的,自然是不止魏远洲一人,怪就怪在凡是受过宋神医救治的江湖侠士,全都不约而同地对此事闭口不言。甚至曾有不善口舌之争的侠士被逼急了,差点就要横剑自刎,还好魏远洲本人及时赶到,避免了一出悲剧。 也正因如此,先前唐笏说带谢时倚去找宋神医时,他心中是十分有九分不信的。可如今当真奇迹般地好了,这九分不信,也就跟着转化成了数倍的崇敬与向往了。 谢时倚一边舒展拳脚,一边细细思索着有关宋神医的诸多传闻,忽然间,一阵刺痛自左臂传来,谢时倚挽起袖子,发现自己左臂手肘处有道长长伤口,似乎是因他方才动作有些开裂,正隐隐有着向外渗血的架势。 谢时倚思索一阵,想起这是他自屋顶跌落,被碎瓦片划出的伤。 这等小伤,对习武之人来说简直与吃饭喝水无异,只是为什么宋神医连他那么重的内伤都医好了,却没顺手给这点皮外伤上个药? 哦,对了,宋神医毕竟是神医,神医嘛,有点奇怪癖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暗自想通一切的谢时倚终于有心思仔细看看周遭环境了,这地方不大,小小的合院,没看到有二门,他方才在的是西厢房,奇的是正房房门紧紧闭着,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是没人在家? 谢时倚正想着要不要去敲门,就见一位须发半百的老者从大门走了进来。 那老者见了谢时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平和问道:“少侠醒了,周身可觉着有何不适?” 想必这就是神医了,这声音也跟他在马车里听到的极像!谢时倚霎时欣喜非常,抱拳行礼,恭敬道:“已经全都好了!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那老者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再放下手上提着的篮子,自其中拿出一卷白布,示意谢时倚将伤臂递过来。 谢时倚又道声谢,那老者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说道:“我不是神医,是在这伺候神医的人,神医平日唤我李伯,少侠喊我老李也成。” 这话说的!谢时倚哪敢真喊老李?连忙道:“多谢李伯!那李伯可曾见过送我来的人?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谢时倚这番闯荡江湖,早就下定决心要隐藏身份,不让别人知晓他是当朝丞相幼子,在家也演练了许多遍,若是撞上家里来找自己的人,届时该如何跟新认识的江湖朋友介绍云云。 李伯道:“他将少侠放下便走了,说要回相府报信,得让谢相知晓少侠平安无事。” 谢时倚听得“相府”二字时一愣,而后陡然想起唐笏说过,是路过的大侠知晓他的身份,才给他们指了来宋神医家中的路。 不想起还好,一想起,突然给自己闹了个脸红,说好不靠家里,没想到刚出门就要靠父亲的名声给自己捡回条命…… 谢时倚又问道:“那,李伯可知,是谁指引我们来找宋神医的?” 李伯摇头:“少侠带来的那封信,只有神医一人看过,其中详情,我并不知晓。” 谢时倚暗自失望,但也觉着颇有道理,神医嘛,总是越神秘越好的…… 李伯又道:“神医也吩咐过,等少侠醒了,可以自行离去,不必多礼。” 谢时倚急道:“神医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我想亲自拜见他老人家!” 李伯在听到“他老人家”四字后默了片刻,眉梢扬起,表情变得颇为微妙。谢时倚不知其中缘由,以为李伯这是不信任自己,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想报答神医的恩情!此后绝不外露神医的任何事情!” 李伯蓦地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解释道:“少侠误会了,只是神医在医好少侠后便出门了,暂时不在府上而已。” 谢时倚深感遗憾:“那神医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一月,慢的话,我也不知要多久。” “这样啊……”谢时倚忸怩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请求道,“那、那我能在这里等神医回来么?” 李伯沉吟道:“这里简陋,恐怕少侠住不惯……” “住得惯的!”谢时倚诚恳道,“我睡方才那间屋子就可以!” 李伯:“那间是平日里给病人住的。” 谢时倚愣愣道:“啊?那,那门房也可以……柴房也行!” 李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颇为无奈地叹道:“也罢,神医也吩咐过,若少侠执意留下,那便留下。左右神医最近……不在,少侠住着那间房也没关系,只需保证干净整洁即可。” 这就是答应了!谢时倚顿时喜不自胜,连声道:“多谢李伯!” 李伯又道:“只是少侠若要住下,需得衣食自理,这府上只有我一个伺候的,平日里自顾不暇,怕是分不出心神照顾少侠……” 谢时倚又哪敢让他照顾,连忙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又想起李伯说的神医出门,问道:“神医是恰好在我来时有事吗?” 李伯点点头。 谢时倚笑了两声,道:“幸好我来的巧!不然扑了个空就成倒霉死的了!” 那笑容,那笑声,怎么看怎么听都从四面八方透着股傻气。李伯默然,没有回应谢时倚,只说自己要去忙,便提着篮子走开了。 谢时倚还沉浸在等几天就能见到神医的兴奋之中,送别了李伯还在嘿嘿傻笑,直到冷静下来,细细回味这番对话,才恍然明白,李伯说那是给伤者住的……后来却又说神医不在他住着也无妨,那第一句,是不是在下逐客令的意思? 所谓学了很多道理,却仍过不好这一生,想来这句话才真正是至理名言。谢时倚在家时便听师父说了不知多少江湖规矩,又去茶楼听过不知多少场书。只可惜听了那么多次,也还是没能避免做了那个没眼力见的烦人小子结局。 谢时倚越想越难受,臊得晚饭都没吃,躲在房间里想这下李伯得怎么想他啊,神医知道他救了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吗?唉,唉,平日里能被神医救的,基本上都是豪侠魏远洲那样的人吧,自己真是差得太多了…… 他躺在床上来回烙饼,心中想的都是明日得多帮李伯干些活儿,收拾院子,劈柴打水,烧火做饭……他都没干过,但好歹他力气大!做饭不行,前面那些总都行吧!做饭,唉,事到如今该怎么学做饭呢…… 正想着,一阵咕噜轰鸣自谢时倚空荡荡的腹中响起。 好饿。 谢时倚羞愤更甚,这时如果去厨房找吃的……遇上李伯不是更尴尬了吗! 可他又实在饿得难受,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几乎是一点饿也忍不了。怎么办?他记得院子里有口井,去打水喝个水饱?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谢时倚翻身下床,却在打开房 4. 第三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应下帮李伯劈柴挑水,做起来也是毫不含糊,第一天便挑来了满满三大缸的水,又劈出了堆成一座小山的柴。 那小小柴山,山脚下的柴个个长得歪七扭八,到了山腰,则是块块之间相差无几,山顶上的,便可堪称完美了。 李伯随手拿起一块木柴,点头赞道:“少侠悟性还算不错。” 谢时倚当即傻笑道:“我师父也这么说,她说我练刀很快!” 李伯来了兴致:“哦?少侠师从……?” 闻言,谢时倚竟是突然露出了一副为难模样,似是在懊恼自己不该提及师父。 李伯善解人意道:“少侠若不想说,可以当我不曾问过,也快到午饭时候了,少侠可有什么忌口?” 谢时倚松了口气,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就行!” 李伯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厨房走去了。 李伯这般体贴,谢时倚却是突然愧疚了起来,师父倒也不曾有过在外不能透露她身份的话,自己这番为难,全因怕沾了师父名号的光而已。可李伯又不是外人!神医救了自己的命,又知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应瞒着他们才是。 下定决心,谢时倚便跟着去了厨房,向李伯道:“李伯,我不是成心要瞒你的,只是家师退隐江湖多年,我一时拿不准要不要说出她的名字,这才犹豫了一下。” 李伯手上正揉着面,腾不出空,只点了点头,说无妨他能理解。 谢时倚又道:“但是我承了李伯的恩,还是不应有所隐瞒的……我不是不信李伯!只是依礼得说明一下,除了神医之外,还请李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师父的事。” 他这番先拒后应,若在有心人看来,怕是十分明显的收买人心手段了,但李伯一来不吃这套,二来心知谢时倚是个说话不经脑子的毛头小子,此番反应皆属由衷,便同样认真道:“少侠请放心。” 谢时倚点点头,正色道:“家师名唤纫兰。” “纫兰。”李伯先是重复一声,而后突然变了脸色,一副激动非常模样,顾不得手上还沾着些面粉,双手抓住谢时倚手臂,颤声道,“是……纫兰?那个十四年前……‘千金玉壶’纫兰?” 所谓“千金玉壶”,乃是一桩江湖传闻。 如今是新朝大津建立的第四年,前朝大燕,皇室皆是胡人,虽有世祖皇帝英雄盖世,无奈其后代皆是酒囊饭袋,对中原百姓更是没有丝毫爱惜之心。大燕统治中原不过九十年,其中世祖在位三十六年,世祖之外的皇帝,竟是有十几任之多,更是个个只知挥霍享乐,毫不顾及中原民怨四起,百姓不堪重负。 魔教便是一个趁此天下大乱时机为祸江湖,嘴上打着“拨乱反正,道反天罡”的名号,手上做的,却是哄骗百姓,不信即杀,与那该死的朝廷没有丝毫分别的组织。 也是魔教势头正盛的这一年,一位名为纫兰的女侠名声大祚,一口绛色宝刀,一式“云隔迷楼”,救得崆峒派掌门家眷三十口于魔教长老手下。 这“千金玉壶”,便指得是十四年前纫兰相救崆峒掌门家眷之事。 彼时魔教长老剑招已至,千钧一发之际,一件暗器直直打在魔教长老剑尖,竟是直接将那把长剑给震得碎成三截,魔教长老大怒,欲看来者何人,却是刚刚转头,便被纫兰一刀封了喉。 崆峒派掌门夫人定睛一看,原来那暗器不是暗器,是一盏巴掌大的翠绿玉壶,此刻落在地上,上面连一丝裂纹也不曾有。那玉壶晶莹剔透,一看便价值千金。 这传言一出,即便出自颇有威望之人口中,江湖侠士还是十个里有八个都不信。 那魔教长老此前怎么说也算是响当当的个人物,那长剑更是有人曾亲眼所见,的的确确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用巴掌大的玉壶远远震碎宝剑,还完好无损,这得是多强的内力? 更何况见过纫兰的人都说,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最多长相有几分英气而已! 这之后,便是魏远洲与孟秋早率领丐帮群侠剿灭魔教一事了,这一战魏远洲与孟秋早直奔魔教教主藏身之处,纫兰则是独身破了魔教七大长老……彼时是六大长老之势了,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在场众人都是亲眼所见。 就此,那质疑声音越来越小,纫兰名声也越来越大,直到“天下第一刀”之名无人反驳,纫兰却突然自江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正正成了一段飘渺传说了。 谢时倚曾问过师父许多次,这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细节如何,师父每次都默而不语,被逼急了,也只说都是往事而已何必再提。那玉壶他倒是见过,的确是价值不菲的好宝贝……可也只不过偶然见过一次而已,或许是被师父收起来了吧! 李伯手劲极大,握得谢时倚几分吃痛,他此刻目光如炬,正死死盯着谢时倚的脸。 谢时倚疑惑道:“是……正是‘千金玉壶’纫兰,李伯认得家师吗?” 闻得“认得”二字,李伯的手骤然颓唐地垂了下去,口中喃喃说道:“认得……认得,她老人家……还好么?” 谢时倚道:“好着呢!不过她看起来却并没有李伯大,为什么李伯要叫她老人家?” 李伯一怔,茫然地抬手抚上自己花白头发,不多时,又任手臂再次脱力般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谢时倚帮他拂了拂头上面粉,轻声唤道:“李伯?” “嗯。”李伯回过神来,“是我记错啦,也是,我都五十八岁了……”说罢,便回到面案旁继续揉面,一副淡淡出神模样。谢时倚见他不欲再同自己说话,便离开了厨房。 面做好了,二人坐在厨房前空地的桌上吃面。李伯却是不停用筷子挑着面,一口也不曾动过,过了半晌,才开口问谢时倚:“你师父她……如今是住在相府么?” 谢时倚自面碗里抬起头来:“是,师父单独住一个院子,我平时也到那边去习武。” 李伯沉吟道:“那你父亲……” “我父亲?”谢时倚疑惑,“我父亲也很尊敬师父,他希望师父能留在家中养老……就是师父愿不愿意,我也不知道。” 李伯又问:“她衣食住行,还都习惯么?” 谢时倚思索片刻,答道:“应该吧,师父好像也不太在意那些东西。” 李伯点点头,没有再问,却依旧没有动口吃面。 谢时倚心下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李伯,你与我师父是故人吗?” 李伯茫然道:“故人?” 谢时倚没想到还有要解释“故人”这词的一天,他费劲地思索一番,放下筷子比比划划地说着:“故人,就是,呃……比如……啊!比如李伯幼时念过书吗?念书时的同窗好友,就算一种故人!” 李伯回过神来,明白谢时倚是在跟他说明什么才是“故人”,蓦地无言片刻,摇头道:“我知道,我与尊师……算不得故人,只是少年时承过她的恩,她老人家……不,她或许早就不记得我了。” 谢时倚思索道:师父如今也就四十岁左右,李伯方才可是说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八了,怎么会是少年时承过师父的恩? 他虽然有时不是很聪明,但李伯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他虽然心中觉得李伯是在搪塞自己,但也没再追问,只道人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日子便这样重复开来,谢时倚忙时劈柴挑水收拾房间,闲时要么在院中练刀,要么在村内闲逛,一晃眼,便是二十几天过去了。 此村名唤长竹村,位处晋西,村子规模倒是不小,约莫一百来户人家,各式各样的小店也都开在各户家中,衣食住行,也算应有尽有,几乎是个小镇了。居民间其乐融融,提及宋宅,也并不知晓这里便是神医居处,只道住着的是个医术不错,为人和善的大夫。 村头有一片竹林,竹林前则是一片空地,常有妇人孩童聚在那处或做活儿或玩耍,谢时倚也是从那里知晓村内各处境况,在人堆里混了个眼熟的。 谢时倚今年刚满十八,生得剑眉星目,为人又爽朗大方,还时不时会表现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耿直,是以聚在一起的许多妇人常爱与他打趣,更有直言问他是否婚配的。初时还能打哈哈应付过去,等跟大伙儿都混熟了,问的人越来越多,他便逐渐招架不住了。 故而谢时倚留在院中练刀的时间越来越长,出去的时间越来越短。这日,李伯不知去向,他正练习着师父所教的那招“云隔迷楼”。 所谓迷楼,乃是隋炀帝在扬州所建的一座楼,传闻其布景摆设奢靡至极,游人进入其中,霎时间便会被楼中楼外美景 5. 第四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怔愣半晌,没有答话,那少女见他情状,抬手在他眼前晃晃,开口唤道:“少侠?” 谢时倚猛然回神,脚下噔噔噔后退三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手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语无伦次道:“是、是!方才练刀太过入神,差点伤着了姑娘!姑娘还好么!我……我叫谢时倚,啊不是、姑娘已经知道了……姑娘是什么人?” 这反应倒是把那少女给逗笑出了声:“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那笑声绕在谢时倚耳边,让他觉着有些晕头转向,恍惚应道:“我……我不知道。” “我是李伯的……义女,我叫解秋,爹爹没与你说过么?” 谢时倚摇摇头,又指指解秋身后正房:“我一直以为神医没回来,正房没人住,才……” “嗯,我前些日子在养病,吹不得风。”解秋轻声道,“这些日子好了些,所以出来晒晒太阳——神医说这样对我的病有好处。” 听闻解秋尚未病愈,谢时倚顿时觉得愧疚非常,自己定然吓坏了她,连忙又是一番道歉:“怪我鲁莽,还麻烦了姑娘帮我接好手臂……” 解秋摆摆手:“无妨,我平日里也跟神医学了些医术,脱臼而已,不算什么。” 谢时倚恍然道:“噢!难怪李伯时不时要到正房去,还不让我进去帮忙……我还当他是在打扫屋子呢!” 解秋挑眉,似是没料到他还有这小心思,轻轻“嗯”了一声。 谢时倚抓了抓头发,心中不知为何,还想跟解秋再多说几句话,却又想不出到底还能说点什么,搜肠刮肚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希望神医能快些回来……” 解秋看上去一副若有所思模样,隔了半晌才慢悠悠说道:“你想见神医?见她做什么呢,你不是上个月便治好了么?”说到一半,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在屋里躺着时,就听到你整日上蹿下跳的……我爹爹闲下来后气色都好了不少,还要多谢你呢。” 谢时倚露出与李伯相处时无二的笑容:“举手之劳而已!李伯年迈,还要整日操劳,我左右是要见神医一面,当面谢过他后才能走,现在帮忙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解秋道:“你想见神医,只是为了谢她?” 谢时倚想了想,正色道:“若神医有什么要求,赴汤蹈火,在下也在所不辞!” “嗯……嗯,有道理,不愧是——”解秋点点头,却不把话说尽,只将话由一转,面上笑盈盈地望向谢时倚,“神医要你做什么都行?” 谢时倚见了那笑容,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来跳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嗯!做什么都行!” 解秋又道:“真的做什么都行?” 谢时倚没明白她这二次确定究竟是何用意,但还是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解秋道:“那要是神医朝你要钱呢?” 她说这话时面上似笑非笑,暖阳映照之下更显艳丽难言,谢时倚一时间又看得痴了,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不曾预料到神医会有这样的要求,呆呆地“啊?”了一声。 解秋柳眉一轩:“怎么?要钱不是很正常?人生在世,谁不是讨个生活?一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能让神医换口饭吃?” 谢时倚没料到解秋原来如此伶牙俐齿,赶紧解释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一时意气离家出走……不曾多带银钱,囊中羞涩……若神医有这样的要求,我现在便回家去取!我……”他话没说完,突然想到自己这么大了,离家出走半分名堂没闯出来不说,还因为一时疏忽被打了个半死……而今更是要回家管父母要钱,不由十分羞赧惭愧。 他低下头去,没能见着解秋忍笑模样。解秋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李伯自大门处走了进来,连忙开口喊道:“爹爹!” 李伯脚下一顿,随即历了神色,斥道:“整天就知道出来胡闹!今天药喝了吗?神医不是说了,你不能吹太久的风!快回去!”说罢,又转向谢时倚行礼,道:“这是我不听话的女儿……唉,她跟少侠说什么,少侠可别当真,这孩子皮得厉害,只有神医才管得住她。” 解秋俏皮一笑,耸了耸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又合上了门。 谢时倚突然觉着心中空落落的,但碍于礼节,没做出什么失礼举动来,他抱拳向李伯回礼:“不妨事的,令嫒这是……?” 李伯叹道:“唉,娘胎里带的病,我一把老骨头,伺候神医半辈子,神医可怜我,答应教我闺女医术,也帮她调理调理身子。” 谢时倚同样叹道:“神医真是医者仁心。” 李伯点点头,不与他多做寒暄,也到正房去了。谢时倚望着那紧闭的房门,想道:解秋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就是调皮得很,方才竟然戏弄自己……但是说得也很有道理!自己赖在这里白吃白喝,是该做些什么补贴家用才是。 谢时倚是不缺干劲的,如同说帮李伯做家事便劈柴挑水日日勤修不辍一样。他砍了一个月的柴,自诩对斧头已是熟练至极,便先来到了木匠家里,说来也巧,竟恰好赶上木匠急招帮手。 老木匠上下打量谢时倚一番,抱臂挑眉道:“小兄弟,我要的可是熟手木匠!你真的行?” 谢时倚当即大拍胸脯,说声“您瞧好!”,便原地给老木匠表演了一手劈柴。 老木匠点点头:“小看你了!那这个功夫呢?”说着,便递过去一把刨子。 谢时倚接过刨子,傻笑道:“这是啥?” 老木匠勃然大怒:“臭小子!耍我是吧!” 谢时倚被老木匠打出门外时,心里还在不住想着,是他太小看木匠了,果然术业有专攻,自己不应如此傲慢! 木匠是不成了,那还能去哪儿呢?之前时常聊天的张大娘告诉他:铁匠铺在招学徒。 谢时倚望望自己腰间悬着的宝刀,心道:有道理!他在家时就见过各式各样的兵器,这样去做学徒,也不算从零开始! 老铁匠却是摇了摇头,颤颤巍巍说道:“咱们不打那个,小谢啊,你坐下,听我给你讲啊——咱们平时呢,就给村里人打打剪刀,打打锄头,最精细的活,也就是给村里姑娘们打个钗子什么的……来,小谢,咱们从最简单的学起,这是王家嫂子今早拿来的,说要给这锄头加点铁——” 这点小活,老铁匠自己最多一个时辰便做完了,谢时倚却是做了整整一天,还把自己给烫出个大水泡。 但专心做事总是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对谢时倚来说,这世上除了潜心读书,任何事都能让他感到沉浸带来的快乐。 夕阳西下,老铁匠欣慰地点了点头,心道不怕徒弟笨,只要有耐心,什么都学得成!这般想着,他从兜里摸出了一文钱,递给了谢时倚。 谢时倚捏着那一文钱,竟是激动地落下泪来。 这反应倒把老铁匠吓了一跳,忙问:“小谢?怎么啦?” “没、没什么!”谢时倚吸着鼻涕,“我就是太兴奋了!我第一次挣到了钱!” 老铁匠感动非常,用力地抱了谢时倚一下,朗声道:“好徒弟!好徒弟!” 谢时倚亦是回拥老铁匠,哽咽道:“嗯!好师父!” 二人分开,谢时倚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老铁匠道:“你在这跟我好好学,学上十年!你也能成为像我一样的铁匠!” 谢时倚顿时哽住,一言不发地回了宋宅。 解秋身体好了些,已经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了。饭桌上,谢时倚一边让李伯帮自己挑了水泡,一边低落地讲述了一天的遭遇。末了十分有自 6. 第五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道:“看官莫急,待我从头说起!要说魏远洲,那还得从他太爷爷端宗说起,咱们都知道,这位皇帝虽是仁慈,整日就知道在宫里头吃斋念佛,可朝廷政事、异族来侵,他是当真管都不管!最后这大好河山,终于拱手让给了那位大燕世祖皇帝!而端宗自己,则是闹了个所谓和乐公的名号,安安稳稳地在宫里度过了下半生。” 此时天下初定,百姓皆是从燕末乱世走来的,无不对这段历史痛心疾首,小小茶摊一时间四处叹声连连。 谢时倚继续道:“大陈覆灭时,端宗年方二十二岁,他在宫里住到三十四岁时,便有了这第四子魏问青,咱们方才说过了,这故事的主角魏远洲,正是这位魏问青的长孙。魏远洲自小在端宗修行的定林寺长大——这定林寺,各位看官有知晓的没有?” 爱接话的客人道:“别卖关子啦!快说!” “哈哈,好!这便说!”谢时倚干笑一声,看那客人神情,心道这个问句看来抛得不好,继续讲道,“中原以东有个浮来山,浮来山的高峰,自然便叫浮来峰了,定林寺便建在浮来峰下——我说到这儿,各位看官或许要疑惑不解了,这山这峰这寺,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各位,这山这峰这寺,本是不值一提的,值得一提的,乃是在这寺中出家为僧的慧地大师。” 我说慧地大师,各位也许又不明白了,心想这是什么和尚?跟咱们故事又有什么关系?别急,这慧地大师出家前,名字叫做刘勰,有部如雷贯耳的大作,想必各位读过书的,都有所听闻,正是《文心雕龙》!” 他话音一落,茶摊内的客人反应大致可分作两派,一派是全没听懂的,摇头晃脑地左右询问着“什么呀?”“谁呀?”,一派是肚子里有些墨水的,向问的人解释道:“刘勰乃是南朝的一位大臣,后来出家为僧了,《文心雕龙》是他的一部著作,解释起来为免冗长,总之,知道是部有大学问的奇书就够啦!” 谢时倚嘿嘿笑道:“这位客官说得不错,但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文心雕龙》非但是本做学问的奇书,更是一本博大精深的武功秘籍!” 之前向周围解释的那位书生顿时勃然大怒:“太扯了吧!” “这就扯了?那我要说,那定林寺僧人,人人不修传统的佛门功夫,全都专修这部《文心雕龙》,魏远洲更是靠‘采摭英华’和‘八音摛文’两招斗败了魔教教主,您是不是要说我更扯了?” 书生面红耳赤道:“你!好!我且听听你到底要胡言乱语些什么!” 周围客人皆劝,有的则是不以为意,催促谢时倚快往下说。 谢时倚向那书生赔了个笑,讲道:“说回这大陈魏家,燕世祖封的这个和乐公,本是说好了要代代世袭给魏家后人的,可到了魏远洲十六岁时,彼时的大燕皇帝突然反悔,将这一大家子打包踹了出去!您说说,这多混蛋!这魏远洲呢,心怀远志,不像他父亲那般干脆落发为僧,留在寺内修行。而是就此收拾包裹,浪迹天涯,到江湖上行侠仗义去了!” 有客人奇道:“他难道不想着复兴陈朝么?” “哎!这您就问到点子上了!”谢时倚一拍手,朗声道,“有人也曾问过魏远洲这个问题,魏远洲只微微一笑,从容答道:‘这天下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又岂能为了一己之私掀起战火,不先去拯救这些百姓?’” 此言一出,几位客人相视点头,皆道言之有理。却也有人不能苟同,驳道:“那一统天下,将胡人赶回老家去,不是治标治本?” 谢时倚正欲开口,却被一位老者抢了先:“唉,那豪侠,是不是今年正好三十六岁?” 谢时倚一怔,点了点头。 老者继续道:“他十六岁时,离那大燕覆灭,还有整整十六年呢,你们年纪小不知道……那时候,天下间,还没四五年前那么民不聊生……只是时不时的有些土匪强盗伤人性命,朝廷也不管,老百姓就跑啊……老头子我啊,其实是亲眼见过那位豪侠的,我们一家,还受过他的大恩呢!” 周围客人立马对这老者好奇了起来,皆不再理谢时倚,热热闹闹地听起了老者讲述。 老者道:“我祖上世代在天长镇经商,就是京城附近那个天长镇,如今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谢时倚心道有缘,他正是在天长镇受的伤,便道:“我来这边,恰巧也路过天长镇,虽只在那停留半天不到,但还算繁荣。” 老者点点头,眼角已有泪痕:“我这一走便是二十年……故乡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个故人还在人世,也没有能探望的亲人了,唉……” 燕末大乱,举家迁移的百姓不计其数,故而在场诸多客人听了这话,也有心中酸楚非常。 老者继续道:“十六年前天长镇起了匪患,朝廷不管不问,我就是那时跟着祖父往南走的,本来就走得匆忙,只带上了值钱的物件,却不想倒霉得很!就那么巧,撞上那土匪拦路抢劫!那土匪怪得很,拿着刀,我们都不敢靠近,他却抢了我们的包裹,抱着包裹便痴痴傻笑起来,看着吓人得很。” 有客人紧张道:“然后呢?你们就遇上了那豪侠?” “当时还没有什么豪侠的名头,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长相……我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身手真是漂亮。”老者轻呷一口热茶,摇头晃脑道,“我当年,有眼不识泰山,还道是年轻人一时冲动,我祖父也那么想,就说:‘孩子,我们多谢你,但这土匪只是要钱,不要命,还是命重要,快逃吧!’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少年转身向我们行了个礼……就这样。”老者抱拳,可他毕竟年老,没那个少年人的模样,众人转头看向谢时倚,见他正沉浸在老者的讲述之中,自己也正模仿着那个抱拳动作,他目光灼灼,显然是一副向往期待模样。众人这才了然,继续听老者讲述。 “他说:‘老伯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底,怎么能便宜了这些小人?请稍等,某这就去讨回来。’说完——哎,只用一招,就把那土匪制服了。” “只一招?!” “是啊,只一招。那少年赤手空拳,上去就把那土匪手里的刀给折断了,具体如何,原谅我老头子眼拙,看不懂什么武功招式,只觉得那一招,可真漂亮!” 谢时倚兴奋道:“是采摭英华!” 老者捋捋胡子:“我们一家本也觉得新奇……可仔细想想,那土匪能会什么好功夫,不过是趁着天下大乱,发点不义之财……可还不是这世道给逼的!唉,时也,命也……” 此言一出,客人们倒是分作两派了,一派说着那时候难怎么了,难就去劫掠平民百姓?这种人生在盛世也是流氓混混!一派则说罢了罢了,谁不是从那个乱世过来的呢?好在如今终于有太平日子啦…… 先前那书生追问道:“然后呢?他打退了土匪,把东西还你们了?” 老者摇摇头:“从天长镇到咱们这,太行山是必经之路,土匪们正是在太行山上安营扎寨的,那土匪一看斗那少年不过,竟是一发狠,带着我们家值钱的那个包裹……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坏!太坏!犯得什么癔症!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过?!” “那少年想救土匪,却没救成……或许那土匪那时候就已经疯了吧,那年头疯了的人数都数不清。”老者摇头叹息不止,“怪我们一家倒霉,本来东西丢了,想着能保命就成,可眼看东西能拿回来,却没想到,还是丢了……” 有客人叹道:“造化弄人!” 书生问:“那少年又是什么反应?” “他伏在崖边,应该也是不好受的。我祖父见了,就过去安慰他,说:‘孩子,谢谢你,这也不能怪你,要怪都怪这世道不好——’那少年说……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总之,似乎是说……不愿再看到这种事发生,要如何如何。说得文绉绉的,我实在记不住。” 众人心下叹息,却也理解,催他继续说。 “那少年感叹完,便问我祖父,是不是家当全被那土匪抢走了?我祖父说是。又说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就是不知会不会饿死在路上,唉。”老者摇头,想再饮茶,却发现碗里空空,同桌的客人顺手给他添上了,“我本以为,就像祖父说的,我们一家干粮吃完怕是就要饿死了,却没想到,那少年接着就在口袋里摸来摸去……竟是摸出了一颗珠子。各位,那珠子没亲眼见过可不会懂,我说不明白其中奥妙,总之,有……有一个土豆那么大!又圆又润,洁白无瑕,白天都发着光!” 谢时倚“啊”了一声,道:“是夜明珠!” 老者点头:“正是。那少年把明珠递给我的祖父,说:‘出门匆忙,又是被赶出来的,情急之下顺了点好东西,老伯,拿着!’” 众客人轻叹,一时心中竟有些羡慕。更是有人酸溜溜道:“然后你们就收了?” 老者摇头:“岂敢。我祖父说:‘不敢,少侠本就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现在又怎么好收少侠的东西?少侠,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快把东西收起来,别给自己惹了麻烦。’” “是、是!和该如此!”“切,那少侠那么大本事,露富怎么啦?”“哎?需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那少侠有意思得很,全像没听到一样,他点头说:‘确实,老伯,您要去哪儿?我护送你们去,等到了再把这东西换成银子,救人救到底,我看着您一家安家再说!’” 有客人感叹:“好心细的少年人!” “我祖父再三推辞,那少侠却说:‘您别心疼,我……实话跟您说,我是从朝廷那逃出来的,这东西,也是从那顺出来的——哦!您别担心,虽然是顺出来的,但是我们家自己的东西,我临走,还把账册什么的都给毁了,咱们换了银子也不用怕!’”老者学着那少年语气,此时讲到兴起,竟也有几分讲述内容中少年的影子,“就算这么说,咱们也不能要呀,各位……接下来这话,唉,老头子我。憋了二十年了,本以为不能说,没想到今日有说书先生说起这豪侠,我才想明白,二十年前我们一家遇到的好心少侠,就是先生所讲的豪侠啊!” 谢时倚期待万分,道:“您快讲!”客人们同样附和:“是!您快讲!” 老者道:“我祖父再推辞,把那少侠逼得没办法了,他说:‘实话跟老伯说,我……我姓魏。’我祖父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前朝——当时的前朝——前朝国姓,这少侠,正是那个什么……什么王……” “不是王,是和乐公。” “对,和乐公,总之,是那魏氏后人……唉,我们一家还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少侠却先红了眼眶,他说自知魏家天子对不起百姓,将江山拱手让人,此番出来历练,要以身守护天下苍生才是,魏氏遗物,又有什么好珍惜的?还不如还给百姓……”老者同样眼眶含泪,叹息摇头,“我们走了一路,才知道那少侠那年十六岁,功夫是从小练的,名字叫做魏远洲……如今想起来,真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老者所讲,虽不似谢时倚那般抑扬顿挫,但胜在情真意切,一番故事讲来,效果竟要比谢时倚所讲好上许多分。 众人听罢,齐齐叹道:难怪叫豪侠!难怪!叹罢,回头再望谢时倚,却见他竟较众人更为感慨,竟是还未回神。 茶摊老板上前唤道:“先生?” 谢时倚却是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大声道:“先生!我没睡觉!” 这番顽童表现惹了个大笑话,一时间茶摊内哄堂大笑 7. 第六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二人行至村头那片空地,已然见不到那茶摊的影子了,解秋才将谢时倚松开。谢时倚开口欲问,却被聚在空地处的孩子们给打断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上解秋,左一句右一句地问着:“解秋姐姐!你这么多天去哪儿了呀?” 解秋笑道:“姐姐有事去忙,这才好多天没有回来,这些日子有没有认真听先生上课?”说罢,又从荷包内拿出七八个包好的糖块,一一分给几个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拿了糖,道谢后,竟是齐刷刷地打开糖纸,深吸口气,满脸大义凛然模样将糖放入口中。 谢时倚见状心下不解,下一刻,其中一个小男孩却突然皱起了脸,其余孩子则是眉眼舒展,笑着答了解秋方才的问题:“有哦!” 那皱着脸的小男孩则是一步出列,咽了咽被酸出的满口口水,摇头晃脑地背完了今日的功课。 解秋伸手摸摸小男孩的头,笑道:“好啦,背的很好,该回家吃饭去啦。” 孩子们又是一阵嬉笑,而后真的乖乖回头,找各自父母去了。 谢时倚又欲问,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二人放眼望去,只见一个骑马少年正向他们疾奔而来。 那少年“吁”的一声,勒住缰绳,在离二人还有五六步的位置停下,下马后三步并作两步朝谢时倚奔来,口中喊道:“公子!” 正是唐笏。 谢时倚惊喜道:“阿笏!我还以为你被我爹扣下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唐笏苦笑道:“可不是差点么!公子,老爷知道你身受重伤急得不行,差点就要带着夫人赶来了。” 谢时倚道:“啊?那你告诉他们我在……” 唐笏点头:“正因告诉了,老爷夫人才放下心来,纫兰师父又问了几句神医的事,这才放我回来。” 谢时倚懊恼道:“全怪我,又把神医的事透露出去了……” “无妨。”解秋开口,微笑着望向唐笏,“谢相大名,我早有耳闻,让他知晓我的事也没关系。你叫……阿笏是么?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名字,没想到你马术这样好。” 谢时倚恍然道:“对哦!阿笏,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唐笏朝解秋重重一拜:“小的糊涂!忘了谢宋神医!谢谢宋神医救了我家公子!老爷夫人吩咐了,往后神医有什么事,只消说一声,谢家上下必会尽全力为神医办到!”带完该带的话,唐笏才又换回那副苦笑的脸,朝谢时倚道:“刚学的!公子,我回来得这么晚,就是因为纫兰师父怕我腿脚太慢,以后耽误了公子的事,这才紧急练了我半个月。” 谢时倚还未回答,解秋笑道:“那你学得很快嘛!” 谢时倚笑了一声,欢快道:“阿笏学东西一直很快!” 解秋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该说的都说完了,谢时倚终于得了空,连忙向解秋问道:“你……这都是怎么回事?” 解秋明知故问道:“嗯?我吗?我平日里会给孩子们做些糖块,谁抽着酸的那颗,谁就要背出当日的功课——你也想吃吗?” 谢时倚老实答道:“想。”说完又突然反应过来:“我不是问这个!” 解秋笑道:“那你是不想吃咯?” 谢时倚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该姓李么?” 解秋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姓李啦?” 谢时倚急道:“你不是说,你是李伯的……” 解秋理直气壮道:“是啊,李伯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早就将他当作半个父亲了,说他是我的义父,有什么不对?” 谢时倚回忆一番,发现确实如此,又好似突然明白了一切,猛地一拍手,道:“也是!李伯说过,这府上只有他一个伺候的……你若是李伯的女儿,怎会住在主屋呢……我怎么没想到你就是……你就是宋神医呢……”又心道,还是自己经验太少,少见多怪,心里认定了神医是位老者,就一直没想过别的可能…… 想至一半,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谢时倚连忙问道:“不对,那你今年多大?” 解秋眉梢轻轻一扬:“怎么?” 谢时倚道:“神医……不是十四年前救过豪侠魏远洲么,你……” 解秋慢条斯理道:“是啊,四岁时救的,他中的摧心掌与你一模一样,是用同一种法子救的。” 谢时倚真心实意感叹道:“不愧是神医!好厉害!” 解秋一顿,似是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问道:“你不好奇?” 谢时倚不解:“好奇什么?” 解秋道:“四岁的孩子,笔还未必拿得稳,怎么治好那么重的伤?” 谢时倚朗笑一声,大大咧咧道:“嗐!笔拿不稳有什么的,神医嘛,说出药方什么的不就行了么,再不济……还有助手嘛!是不是李伯帮你动的手?我就知道!李伯身手那么好……唔!阿笏,你什么都没听到啊!” 唐笏哽了一下,点了点头。 解秋静静望了谢时倚一会儿,终是轻轻笑出了声,道:“不错,是你说的那样,你真聪明。” 谢时倚随手拍下胸口,笑道:“那是自然!” 他与解秋相处的这几日,解秋常常爱笑,又爱打趣他,是以他早就将解秋当作了同龄玩伴,虽心中总下意识地希望能搏她注意,但总归是种平辈间的玩闹心态。如今突然知晓解秋便是神医,也没能跟着转换了态度,最多只是更加恭敬了些。 谢时倚向唐笏道:“对了!阿笏,你可记得是谁指引我们来到这里的?我们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唐笏摇了摇头:“是位身量高大,相貌英俊的侠士,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我那时将公子挪到了马车上,他见我在哭,就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了之后,他面色十分阴沉,就要来看公子……我不让他看,他说或许公子还有救!我便急忙让他看了,他看后,说这是摧心掌。又问公子身份,我见他一语中的,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了……他听罢,就写了封信给我,让我拿着到神医这里来,还对我说切记不可拆开来看,我害怕耽误公子病情,便一直没有看过。” 谢时倚点了点头,正思索着到底是哪方大侠这般仁心仗义,便听解秋问道:“你们当真不知?” 谢时倚与唐笏齐齐摇了摇头。 解秋自怀中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有三条波浪曲线的标记。 唐笏见了,兴奋道:“正是这封信!” 解秋抽出信纸,朝谢时倚递了过去。 谢时倚犹豫道:“那位侠士不是说不可拆开……” 解秋笑道:“他怕有人知晓了我的下落,对我有所图谋,如今你病都治好了,有什么不能看的?看罢毁去便是。” 谢时倚点点头,轻道一声“得罪了”,便接过信纸,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数行端正行楷,写得是: 摧心掌再现江湖,此人乃谢相幼子,望恩妹多加照料,但万事还以恩妹自身安危为先,切莫逞强,待吾查明摧心掌一事再来拜会。兄远洲送书。 谢时倚将信还给解秋,点头道:“原来这位侠士名唤远洲……远洲?!” 唐笏惊喜道:“公子!是豪侠魏远洲!原来那就是豪侠魏远洲!” 谢时倚一时激动难言,解秋见他情状,问道:“你们见过他?” “没有。”谢时倚摇头,“只是常在京城的茶楼中听到豪侠生平事迹。” 唐笏接话道:“我们公子最爱听豪侠破魔教、救难民那一段了,总说那才是大丈夫所为,有朝一日闯荡江湖,不闯出豪 8. 第七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解秋面色如常:“因为我对他有恩,你不是知道?十四年前我救过他。” 谢时倚犹豫道:“他比你大那么多……” “那可是个秘密了,你要是嘴不够严,我就不能告诉你。” 谢时倚忙道:“严的!我嘴特别严!阿笏也很严,他都给我打了八年掩护了,从来都没有向我爹告过状!” 唐笏惭愧道:“是、是。” 解秋笑道:“好,那我就相信你啦,我问你,魏远洲师从何处?” 谢时倚道:“定林寺啊,我方才在茶摊还讲过呢!” 解秋点头:“嗯,那是定林寺的哪位高僧?” 谢时倚流畅答道:“是明修大师。” “不错,明修大师是慧地大师的传人,福慧双修,武功深不可测,也是从他开始。定林寺才真正悟得《文心雕龙》内功精妙所在,魏远洲正是明修大师的弟子。”解秋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末了停顿片刻,压低声线,向谢时倚凑近许多,“而我,也是他老人家名下弟子之一,我的医术,正是跟明修大师学的。” 谢时倚“啊”了一声,连连道原来如此,又与唐笏再三保证不会向他人提起此事。解秋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回到宋宅,用了晚饭,再闲谈一阵,与李伯介绍唐笏。眼看天色渐晚,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谢时倚坐在房门口的小凳上,抬头望望缺了又圆的明月,心想,已经离开家一月有余,现在终于算作见到神医了……可为什么李伯之前骗他说神医出门了? 哦,是了,解秋患病,当日又费心为自己医治,必定会加重病情。如果当时就告诉自己实情,难保自己不会面露忧虑……或许更糟,说不定慌乱之下还会泄露神医的什么事,有道理,还是不告诉自己更为保险。 谢时倚暗自点了点头,只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唐笏走出,轻声道:“公子,床铺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歇息?” 谢时倚此时正满脑子想着解秋的事,全忘了他要唐笏直接喊自己名字的事,只摆了摆手,道:“我再坐会儿,阿笏,你先睡吧。” 唐笏应了声“是”,没多说什么,便转身回去了。 谢时倚手托着腮,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月亮,心中突然想到,既然如今见了神医……是不是该走了? 思及此,心中骤然多了千万个不情愿,却又怎么也想不出留下的理由,留下等着见魏远洲向他道谢么?可魏远洲去追查摧心掌的事情了,万一一年半载没有消息,自己难道要一直赖着不走?更何况于情于理,自己也应该去调查摧心掌的事,怎能因为……因为一点奇怪的私心耽误大事呢…… 神思飘忽之际,意识朦胧之间,谢时倚觉着眼皮越来越沉……是不是他一思考就犯困的毛病又犯了?真不应该……以后让解秋笑话了怎么办? 正想着,却突然见着一个白色身影向自己走来,正是解秋。 “解秋?”谢时倚回过神来,“晚上凉,你怎么出来了?” 解秋道:“没关系,我想你明日说不定就走了,趁机会,来看看你。” 那声音轻柔舒缓,似潺潺流水淌在谢时倚心间,他一时沉迷,轻声道:“我……” 解秋竟是突然抬手,双指抵上他唇,说道:“你不想走,是不是?” 那双指一如谢时倚所想,冰冰凉凉的——却又除了冰冰凉凉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谢时倚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接触,霎时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才呆呆地点了点头。 “可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还得查清楚是谁害了你……还要闯荡江湖,做个像师兄那样的大侠。”解秋幽幽一叹,“我本是愿意与你一起去的,可……” 谢时倚心中着急,抓住解秋的手握在手心,连忙说道:“我、我也愿意!我们一起行走江湖……” “可你武功这样差,连那小贼都打不过。”解秋又叹一声,“你保护不了我,我要回定林寺,出家做尼姑。” 谢时倚更急了,心想定林寺不是和尚庙吗,怎么出家做尼姑……也是,明修大师的面子那样大……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他百口莫辩,想说那小贼应当不是一般的小贼,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可打心眼里,又难以反驳解秋说他武功不好的话。焦急为难之际,就见解秋长叹一声,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朝月亮飘走,隐入云中了。 “解秋!解秋!” “公子?公子?” 谢时倚猛地睁开眼,看到了欲言又止的唐笏。 ……原来方才是在做梦,他坐在门口睡着了。 “公子,你是……梦到宋神医了吗?” 谢时倚点了点头。 唐笏试探着说道:“公子,你若舍不得宋神医……” “别乱说。”谢时倚满脸严肃,“我……我是承了解秋的恩,还没能报答她……你跟爹娘也不能胡说,对解秋名声不好。” 唐笏心道你梦中喊人名字难道就好了么,但顾及谢时倚面子,没有真说出来,只道:“公子,那还是进屋睡吧。” 谢时倚点头起身,又朝正房紧闭的房门深深望了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熄了灯,厢房内仅一张床,谢时倚不让唐笏歇在椅子上,一番拉扯之下,主仆二人并肩躺好,谢时倚这才想起了他叫唐笏直呼自己大名的事,问道:“阿笏,你怎么还叫我公子呢!” 唐笏苦着脸:“公子,我都叫了八年了,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谢时倚道:“有道理。” 唐笏松了口气:“公子理解便好。” “那我也喊你公子不就行了!”谢时倚一拍手,为自己这灵机一动自豪不已,“唐公子、唐公子,好,这样好,这不就成了互道尊称了!” 唐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连声道:“公子!饶了我吧,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谢时倚坐起身来,真心实意道:“我只比你大了两岁,你从八岁被卖到我家起,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弟弟看的。阿笏,你别总这样看轻自己,你在读书上比我聪明多了,以前让你跟大哥读书你不肯,我爹要带着你做事你也不肯,你一直跟着我,我就觉得你心里也是拿我当兄弟的。” 唐笏动容道:“公子……” 谢时倚道:“咱们好兄弟,说话当然要坦诚,要讲义气!既然你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我的名字,那你叫我兄长,怎么样?” 唐笏说不出话。 谢时倚躺了回去,自顾自道:“我本来 9. 第八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艰难道:“五十两……怎、怎么够,解秋可是神医……” 解秋佯装为他解惑,笑道:“五十两还是够的,平日我给村里的大伙儿诊脉开药,诊费都在四十文左右。” 谢时倚紧张地抓紧扶手:“可我……伤得很重!又是摧心掌,怕是很难医治的!” “很难么?倒也没有,医你的法子,是最简单的。”解秋悠哉饮口热茶,“不过既然你离家闯荡江湖,从此便算是个江湖人了,向江湖人索要的报酬,自是与百姓们不同的。” “是,当然!”谢时倚乍喜,起身抱拳,“解秋……不,神医!神医有何吩咐,都请说来,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万死不辞!” “刀山火海倒不至于,只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解秋话落,盯着茶碗边沿久久未动,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今夜,有个仇家要来找我麻烦,还请你……帮我打退他。” 谢时倚心中狂喜在听得“今夜”两字后淡了不少:“仅是帮你打退仇家,怕是还不足以报恩……” 解秋一怔,随口道:“你我能活下来再说吧。” 谢时倚一惊,随即想到,解秋身为神医,仇家定然也是身手不凡的,说不定比那伤了自己的小贼还要厉害。 昨日分离梦境犹在眼前,谢时倚低落道:“也对,我武功这样差……” 解秋似乎有一瞬的一言难尽:“……你觉得你武功很差?” 谢时倚点了点头。 解秋道:“我看你经脉强健,内功修行在这个年岁也算佼佼者,修得更是上等身法刀招,怎么会这样觉得?” 谢时倚轻叹:“我师父也说过,我的身手,在同辈中应是少有敌手的——我本来是信了的,只是没想到,刚一出门,随便一个小贼就能把我打得身受重伤……” “……”解秋沉吟,“那小贼未必……” “唉。”谢时倚又叹,“我知道,那小贼未必是普通的小贼,可神医的仇家,怎么说也不会比那个小贼差才是!更何况,师父只是说我在同辈中少有敌手,这武林,比我年纪大资历深的,可还有得是呢。” 谢时倚叹罢,又满面忧愁地望了望唐笏,道:“阿笏,你的马术还是没白练,要是我不行了,你记得带上解秋快跑,哦,还有李伯……还有村里的木匠铁匠,还有茶摊的老板……唉,希望解秋的仇家不是什么会对平民百姓动手的大魔头……” 解秋一时无言,半晌才再开口:“他不是,大家都不必跑,你只需撑到今夜子时,届时一切危机自会解除。” 谢时倚握握身侧刀鞘,郑重道:“好,那我去练刀了,解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解秋身侧的李伯喉头哽住,眉梢抽搐不停,不住地上下打量谢时倚,像在伺机掐断什么蠢蠢欲动的苗。 白日光阴在谢时倚的忧心忡忡中飞速流逝。 暮春夜,风轻轻,亥时人定,谢时倚独自站在宋宅门前。 解秋说那人善使剑,是位退隐江湖许多年的剑术大家,每年都会在这时候来找她麻烦。又说谢时倚武功虽不及那人,但想来“云隔迷楼”一式,用来招架那人剑招是足够的,拖到子时不成问题。 村内十分安静,想来是村民们也都知晓今日宋宅有变,故而一个个地都闭门不出。 谢时倚握上刀柄,凝神静气,细细思索着解秋白日里说过的话。 既然是剑术大家,为何会与神医结仇?有关神医的传闻虽多,却没有一条是说她不好的…… 虽说想必其中有魏远洲及江湖群侠的原因在,但就他与解秋相处的这段日子来看,解秋人这样好,怎么会与他人结仇呢? 他虽这般直接问了,解秋却不曾答,只说是桩往事,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他。 谢时倚因着这句“以后”高兴半晌,不住地想:这是不是说明,等他帮她打退了仇家,他们还有机会继续相处? 他兀自欣喜,唐笏却是愁得够呛:“兄长,你不去问问神医,那位仇家有什么弱点吗?战前要知己知彼才行啊!” 谢时倚摆摆手:“解秋不主动说,我又何必问呢,左右这条命是她救的……” 唐笏急道:“那也不能就随随便便还给人家啊!” “放心吧阿笏!”谢时倚满脸乐观的模样让唐笏更不放心了,“解秋说我撑得住,那我一定撑得住!” 手上发力,紧握刀柄,暮色里的谢时倚在心中暗自重复:我一定撑得住! “你是什么人?李仇宽呢?” 一道低沉不悦男声划破寂静,也将谢时倚从淡淡出神中带回。 李仇宽?想来这就是李伯的名字了…… 谢时倚抬头望去,只见眼前这人身形修长,满头白发,面貌看上去却比李伯要年轻几分。身着天青色长衫,宽带束腰,广袖逐风,若非腰间悬一把长剑,寻常人见了,恐怕只会觉得这人是个风流隐士。 谢时倚抱拳恭敬道:“见过前辈!在下奉宋神医之命,在此等待前辈。” “什么前辈后辈,你是她的病人?” “是。” “生得什么病?” “这……”谢时倚沉吟,“具体病症……不便告知前辈,在下多嘴,宋神医悬壶济世,为人和善,不知前辈与宋神医之间有何仇恨,不能坐下来耐心说开?如此搏命……” “看你不像生病的样子。”那人语气冷硬几分,全不打谢时倚的话,“她给你治好了?” “……是。” “治得是快是慢?” “宋神医出手,自然药到病除,在下飞速痊愈,誓要报宋神医的大恩,前辈……” 他话音未落,那人神色突然变得可怖非常,没等谢时倚说完,便拧身拔剑,一点寒芒闪过,剑势破风,直向谢时倚逼命而来。 谢时倚吓了一跳,好在“云隔迷楼”一式应对的便是此类突至杀招。他抽刀便挡,刀身挟着剑尖偏出自己心口,截下这致命一击,随即足尖轻点地面,与那人拉开一尺距离。 谢时倚正欲扬出刀气,却见那人已在刹那间逼到他眼前,剑芒又至。谢时倚霎时明白,此人武功高出自己极多,说不定更是不在师父之下!谢时倚来不及多想,挥刀便向那人腹间砍去。 这一势看似应对及时,唯独谢时倚自己心知,他刀招已乱,这一刀多半是劈砍不中的,只盼对方能下意识保命转去护住要害,好让他博得一线生机。 只见那人竟是直接翻转手腕,锒铛一声,长剑迎向刀尖,同时左手成掌,一掌打在谢时倚肩头。 谢时倚之前猛然收刀,直接将自己手臂震到脱臼。这剑客内力胜他许多,收势却是十分自然流畅,好似那剑招本该如此一般,可谢时倚心中清楚,方才那夺命寒芒着实并非虚招。 只可惜,他来不及再想太多了,谢时倚右肩剧痛,整个人被这一掌掀飞出去,直直撞上宋宅大门。 怎么办?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对方武功这么强,他当真可以撑得过去? 转念间,那剑客已行至他身前,声音依旧是如前的冷冽森然:“我不杀你,让开。” “咳……咳咳……前辈既然不杀我,为何……” “只是看不惯她救人,给你一点教训罢了。” 谢时倚一口鲜血呕出,却笑道:“前辈……当真不杀我?” “我与你无仇无怨,为何杀你。” “不杀我……咳咳、不杀我便好。”谢时倚起身,运功调理内息,再度横刀身前,“前辈……请。” 那剑客剑尖一荡:“你若死了,她就白费这番功夫了。” “前辈不杀我,原来是这样的原因。”谢时倚大喘几口粗气,“前辈您……不光是神医的仇家,是不是?” “不错,还算聪明。”剑客冷笑一声,“‘云隔迷楼’,倒是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只可惜你使得不够好,小子,你师父是纫兰?” 谢时倚默然片刻,点头道:“是,只是家师退隐多年,还望前辈……” “提起你,也是给你师父抹黑,杀了你,则是给自己找麻烦。”剑客收剑入鞘,竖掌身前,“出招吧,小子。” 谢时倚望向剑客身形,见他腰似轴立,形如游龙,脚步未动,却有圆活不滞之感,显然此人在掌法上亦有一番研究。 谢时倚缓缓道:“前辈是武当派的高人么?” 剑客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武当弃徒而已。” “晚辈寡闻,不曾听家师讲过……” “啰嗦。”剑客不耐烦地打断他,“三言两语,能拖延多少时间,再不出招,我便去取她性命了。” 谢时倚脊背一僵,忙道一声“是”,挥刀便向剑客攻去,他如今身受内伤,自知力道不稳,便使得是“雪中六解”中“下马题诗”一式,此式力柔,却是速度极快,刀是利落兵器,此式正是旨在令敌人应接不暇。 他所想十分简单,此人既曾是武当门人,身形又与师父曾说“八卦游龙”十分相似,那这掌法,必然就是传闻中的八卦掌了。谢时倚虽未亲眼见过,但知武当功夫精要正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对方若以八卦掌攻来,必不会使自己伤势加重,最好还能如自己所愿,一直缠斗下去。 谢时倚刀势绵长,这一招使来悦目之极,犹如连天花落,余韵不绝。 那剑客却是冷哼一声,全无欣赏之意,更不似谢时倚所料想与他缠斗。他挑掌上翻,直攻谢时倚胸椎风门穴,谢时倚心下大骇,挥刀欲挡,却始终没有这剑客身法来得快。 眼看谢时倚将要丧命,那剑客却忽然“啧”了一声,化掌成随手一指,偏了风门穴三寸,将谢时倚点得跌坐在地,手中长刀垂落,激起数点扬尘。但显然,剑客是为不取他性命。 “是谁告诉你,武当使掌,便一定是八卦掌?”剑客沉了眸子,说话音调透着十分腻烦 10. 第九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爹?!” 剑客瞪向谢时倚:“谁是你爹?!” 谢时倚忙道:“不不……呃……伯父……” “谁又是你伯父?!” 谢时倚被那凌厉眼神吓得一哽,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宋前辈……?” “哼。” 解秋轻叹一声,扶起谢时倚,点住他胸口几处穴道,谢时倚顿感轻松不少,得以站直身体。 解秋介绍道:“阿时,这是我父亲……名字不知你听没听过,是‘归夜鹤’宋饮风。爹,这是谢时倚,是谢妙庭谢相的幼子。” 谢时倚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号,他正欲作揖行礼,便听宋饮风道:“你叫他什么?” “爹。”解秋扯扯他手臂,“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中了摧心掌。” “摧心掌。”宋饮风眼刀扫向谢时倚,“你全给他治好了?” 解秋点点头。 宋饮风又问:“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解秋轻声道,“他来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了,再不出手,怕是马上就要咽气了。” 宋饮风牵起解秋的手,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而后不悦道:“治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请大夫治不就行了?” 解秋叹道:“哪有大夫救人救一半的,斋僧不饱,还等于活埋呢。” 宋饮风无话可说,只握紧女儿的手为她传输内力,转头向谢时倚道:“你什么时候走?” 解秋抢先道:“他得留下,还有事呢。” 谢时倚虽全没听懂这对父女在说些什么,也没明白为何父亲先要杀女儿,后又全然不提此事。但听闻自己还不能走,当即心下大喜,连忙应道:“是!” “你方才,是怎么砍断我的剑的?”宋饮风虽看谢时倚不爽,但解秋发话,他便没再拦阻,此刻只上下打量着谢时倚,最后将目光定在他左臂上,“右臂分明已经伤重,为何突然之间反而内力大增?” “啊?哦!这个啊!”谢时倚伸出左臂,笑道,“我从小左手力气就大,只可惜不够灵活,没能练成左撇子。” 宋饮风沉默片刻:“……靠蛮力,硬生生砍断的?” 谢时倚又笑一下:“是啊!” 那笑容解秋已是十分熟悉,宋饮风却是第一次见,那两条弯弯眉毛,晃眼的一口白牙……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宋饮风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解秋推开父亲的手,轻声道:“爹,够啦,我这次……病得不重。你快去休息吧,我还有话要跟阿时说。” 宋饮风点头,走出房间三步却又回头,厉声道:“解秋,这次不准给他治了!” “知道啦,爹。”解秋应道,“不必担心我,快去歇息吧。” 宋饮风再次甩给谢时倚一个眼刀,收了断剑,转身走了。 谢时倚眼观鼻鼻观心,等到宋饮风去了李伯所住的厢房,才开口道:“解秋……” “嗯,你先跟我来。” 解秋转身,却是朝自己闺房去了,谢时倚僵住身子,不知是跟好还是不跟好。 “没关系,进来吧。”解秋道,“我有些累了,别让我把精力浪费在劝你上。” 谢时倚见她虚扶门边,已露疲态,便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药香,房间里没有太多摆设,一张床,一个柜子,窗下有一张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放着的却是一摞摞白布。 谢时倚只张望一眼,不敢多看,被解秋引着在屋中央的圆桌旁坐下,这才得了空开口问道:“解秋,你爹去了李伯住所,不会有问题么?” 解秋正自梳妆台边拿了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放在桌上,听得谢时倚发问,却是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哦,我方才与你爹提起李伯,听他语气不善,担心他对李伯……” “不会,过了子时,我爹便不会再动手了,他只是去那边凑合一晚。”解秋自箱内拿出一只小小玉瓶,倒出两粒深棕色药丸递给谢时倚,“你内伤重,吃这个。” “为什么过了子时便不会动手?”谢时倚奇道,手上接过药丸,正欲放进嘴里,又突然想起宋饮风的话,“等等,解秋,你爹不是说不让你给我治……” “他说的不准给你治,是指不准用先前的方法医治。”解秋顿了顿,“之前那种……一夜便好了的方法,太费心血,对我的病不好。” “啊!果然!”谢时倚叹道,“怪我拖累了你……” “没关系。”解秋笑道,“算给我积功德了。” 谢时倚望她笑容,心下愧疚更甚,霎时明白了宋饮风一开始为何是那样的反应,连忙说道:“那你以后,还是少用那个法子吧!解秋,我……我保护你!” “你保护我,跟我怎么救人有什么关系?”解秋笑意更甚,“快吃吧,吃完给你包扎伤口。” 谢时倚连忙吞下药丸,忍着口中苦涩:“我……” “你保护我,不被心怀不轨之人找麻烦,好能医治更多的人,是不是?” 谢时倚心中虽然觉着又哪里不对,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吧。”解秋轻声叹道,从箱中拿出伤药纱布,“脱衣服。” 谢时倚大惊:“什……!” “脱衣服啊。”解秋理所当然道,“你肩上、臂上、胸口都有伤,不脱衣服,还怎么给你上药?” “我,这,我……你……” 解秋耐心道:“我是医者,医者眼中,没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谢时倚面红耳赤道:“这……但是我不是医者……我们……” “那你就把自己当块猪肉。”解秋抬手,比了个刀的手势,“我是厨子,是来解决你的。” 谢时倚“哦”了一声,想起解秋说她累了,便不再挣扎,只在心中默念:我是猪肉我是猪肉我是猪肉…… 解秋低笑两声,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趁现在问我。” “唔。”谢时倚盯着自己臂上伤口,“你爹为什么……” “我爹……从前练武,有过走火入魔的迹象。”解秋垂着眸子,“每年,我娘的忌日,他会来杀我。” “啊?为什么……” “我一落地,我娘便去世了。”解秋声音轻轻,似是在专心帮谢时倚处理伤口,对此事并不十分在意,“我爹神思恍惚,我出生时,也是子时将近的那一刻……便会把我当作仇人。” 谢时倚心口阵阵闷痛,不知该不该接着问。 “子时一到……因为从前的一些事情,他会回神。”解秋轻叹,“往常他都是差一刻子时来的,今日不知为何,提早了些,才与你……” 才与他有了一开始的一番缠斗……不,应该说戏耍。 两粒药丸下肚,谢时倚只觉通体舒畅许多,他向来不在乎自己的皮外伤,此刻心思全在解秋身上,虽想追问到底是因为以前的什么事,但解秋不主动说,他便打定主意不细问,只道:“那今日……昨日、方才,是不是你的生辰?” “是啊。”解秋笑道,“你好聪明。” 这算什么聪明,谢时倚心中小小叹了一声,随即在自己腰间翻找起来。 解秋见他单手不便,问道:“找什么?” “给你的生辰礼物!”谢时倚道,又摸索一会儿,终于摸出一个铜钱,面色欣喜道,“找到了!” “这是……?” “这是我在铁匠铺做学徒挣来的。”谢时倚脸颊绯红,觉着十分羞赧,“我这辈子第一次赚到钱……总之,这礼很轻,不,还不算礼,等之后,我赔给你一个大的!” 解秋笑道:“五十两银子?” “那个是应该给你的……不算礼。”谢时倚脸红更甚,“我是指……我以后……” “嗯。”解秋打断他话,拿过铜钱,收进荷包里,笑盈盈温柔望他,“以后如何,先保密,我等着你的惊喜。” 谢时倚只觉着脑内轻飘飘、晕乎乎的,解秋说他要给她惊喜,他便真决定给她惊喜了,虽然连这惊喜内容到底是什么还没想好,但总之她说要,他负责给就是了。 “好了。”解秋剪下最后一段纱布,帮谢时倚 11. 第十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心中不断回想着与解秋的对话。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腰带里的那枚铜钱。 解秋把它还给了他,却说用这个买下他这个护卫……解秋说相信他一定能保护好她。 不愧是解秋!知道这枚铜钱对他来说价值不菲,也肯相信他…… 只是解秋身上的谜一个接着一个,那个会耗费心血的医治法子到底是什么?宋前辈为什么一过子时便会恢复……?唉,他好想问,但又怕这不是他能问的,还怕问了会让解秋伤心…… 谢时倚胡思乱想间叹出了声,吵醒了身侧的唐笏。 “兄长?怎么了?”唐笏揉揉眼睛,“碰到伤口了么?” “没有。”谢时倚叹道:“明天——” “明天?” “解秋说,明天就要出门了,可又说还不知道去哪儿,唉,阿笏,我全看不懂解秋在想什么……”谢时倚转身,正欲倾诉,却见唐笏突然用被子紧紧蒙住了头,周身颤抖不停,谢时倚心下不解,忙问道:“阿笏?你怎么了?” “……我没事。” 此时已近黎明,四下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唐笏声线隐隐发着颤,若让旁人听了,必然会觉着有几分的毛骨悚然。但谢时倚与唐笏一起长大,此刻只顾着担心他,没察觉出这声音有何古怪:“阿笏?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我担心公子……不,兄长。”唐笏掀开被子,眼角竟泅着几点泪花,他眼睛睁得极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时倚,“兄长为保护神医,受了这么重的伤,结果一切却都只是神医家事……” “哎?没关系!”谢时倚拍拍唐笏肩膀,“我说了嘛!要保护她,而且解秋也是有苦衷的,宋前辈……跟宋前辈对招,我也学到不少……” 唐笏叹道:“要是神医能像之前那样,一夜便将兄长医好就好了,也省得兄长遭这个罪……” “这样也很好啊,学武之人,受点伤不是很正常?”谢时倚随口应道,心中想的则是还好宋前辈不让解秋给他医治……不然如果又害她病重一次可怎么办? “兄长。”唐笏声音又有些颤抖,“神医当真说明天要出门?那会带上我们俩么?” “是啊。”谢时倚还想着解秋,心不在焉答道,“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之是这几天?我去,你当然也得去啦——” “是。”唐笏躺回原位,背对谢时倚,“兄长,那快些歇息吧。” 谢时倚随口应了一声,心中却依旧在想解秋、想宋饮风、想这些日子以来的诸多经历……跟解秋出门,真的能遇上魏远洲么?是了,解秋说能遇上,那就一定能遇上。遇上的话,他该说点什么呢……晚辈久仰大名?晚辈…… 他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像解秋所说的一样,梦到跟魏远洲和孟秋早一起要饭。 说到底,都做到丐帮副帮主了,还需要亲自要饭吗? 不,不——应该是要的,丐帮不会讲究什么身份地位…… 谢时倚没有起床气,但总爱在醒来时神游天外一会儿。从前在家里时想的,多半不是新学的刀法就是说书先生的新故事,如今有了这番遭遇,已经有好一段日子只顾得上想解秋相关的事了。 “兄长?” 是唐笏的声音,与在家时一样,唐笏会在他出神时把他叫醒。 “神医有请。”唐笏看起来十分兴奋,“兄长!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谢时倚脸红道:“解秋叫我我也不一定……” “我没说这个,我怎么会用这事打趣兄长呢。”唐笏笑道,“是今天一早,李伯便取了一封信回来,至于是什么信,兄长亲自去神医那儿看吧!” 谢时倚心下好奇,唐笏极少有这般兴奋模样,难不成是解秋那儿有什么惊喜? 等他去了主屋,才发现,真正是好大一个惊喜。 解秋手中是一个信封,信封上一字未写,右下角是一个熟悉的三条波浪曲线标记。 谢时倚登时瞪大眼睛:“解秋,这是……” 解秋还未回答,坐在她身侧的宋饮风又是重重“哼”了一声。 谢时倚紧张改口:“神、神医,这是……” 宋饮风又是哼了一声,解秋笑着拉拉父亲手臂:“爹,咱们可说好啦。” 宋饮风没了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向谢时倚道:“少侠请坐。” 这声“少侠”叫得咬牙切齿,谢时倚打了个寒噤,心中感叹还是那晚宋饮风满脸不屑叫他“小子”的时候比较自然。 他心中虽这样想,但总归不会真的说出来,谢时倚道了声是,转身落座了。 解秋道:“阿时,咱们要出门了。” 谢时倚望着她手中信封,欣喜道:“是豪侠……” 宋饮风:“哼,豪侠。” 谢时倚心中不解,但念及宋饮风对自己态度,心中不由猜测:他是不是平等地厌恶每个被解秋医治过的人?便小心翼翼道:“是……呃,魏先生的信?” 解秋点头,将信递给谢时倚。 谢时倚展信,是与上次所见相同字迹,写得是: 恩妹解秋芳鉴:摧心掌一事,吾已在江南寻得线索,兹事体大,不宜信中详谈,盼与恩妹乞巧前后于太湖陆巷村内相见。此行路途遥远,恩妹体弱,为兄特取药王谷灵露护心丹随信送上。望恩妹善自珍重,书未尽情,余后面叙。兄远洲手书。 “陆巷村!”谢时倚放下信,神色有几分激动,“阿笏,咱们要去的竟然是陆巷村!” “陆巷村?”唐笏先走一瞬迷茫,而后恍然道,“是夫人的故乡!” “是,在家时母亲还常惦念着故乡,这次去了,可得好好替她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变化!”谢时倚兴奋不已,“我也只是小时候在那里待过,都十多年啦……” “不,先不去那里。”解秋道,“我们先去天长镇,再南下去太湖。” “天长镇?”唐笏道,“是……兄长受伤的那个天长镇吗?” “是,离七夕尚有两月有余,先不急着赴师兄的约,有个朋友,邀我在天长镇相聚。”解秋淡淡望了唐笏一眼,说罢,又看向谢时倚,“至于这位朋友,阿时,说不定,你见了他,会比我还要高兴不少。” 谢时倚奇道:“ 12. 第十一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他们坐的是谢时倚来时乘的那辆马车。 解秋手中正拿着一封字迹潦草的信,满脸笑意,一字一句地读着。 “孩儿……年少轻狂……不知江湖险恶,但这江湖着实太过险恶……”解秋压不住笑,低低咳了起来。 她又披上了那件白色大氅,自打上路的第二天,脸色便比之前苍白了许多。谢时倚一番询问才得知,她是特意多服了些药,为的是不让父亲见她担心。 谢时倚给她倒了茶,又将自宋宅带来的糕点向她那边推了推,脸红道:“好、好了解秋!别读了!” 解秋手中,正是谢时倚重伤时写的那封遗书,那日在颠簸中落在车上,直到昨日上路了,这遗书才重见天日。 解秋笑道:“这不是你给我看的吗?” 谢时倚脸更红了:“我……我是看你……” 是看解秋满面愁容,努力想出了这么个逗她开心的法子,虽自伤八百,但好在效果不赖。 “不过,那时你确实伤得很重,也难怪会有这番感慨。”解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谢时倚,“我看了你的伤,就跟阿笏说——‘放下试试吧,好在你赶马卖力气,来得及时,不然直接送到隔壁棺材铺就行了。’” 谢时倚奇道:“隔壁总是关着门,原来是家棺材铺么?难怪院子里那么多木头……不对,为什么神医隔壁会是棺材铺?” 解秋笑道:“阿笏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隔壁嘛,这小村子,不会时时都有生意的,他时常出远门,找点别的营生,李伯那有隔壁的钥匙,村里有谁家办丧事,找李伯便是。” 唐笏声音自车厢外传来:“是啊,兄长,神医还说我不必急着向她行礼,要是治不好,还得在兄长的葬礼上给我磕回来!我吓得心都停啦!神医当时可真爱说笑——” 解秋病中,经不起颠簸,故而唐笏赶车速度极慢,还能分出心思与二人谈笑。 解秋听了唐笏的话,却是满脸理所当然地歪了歪头,道:“我可没有说笑,伤你之人的催心掌,比十四年前的庄竹今还要纯熟几分,你伤得也比那时的师兄要重。” 谢时倚心下讶异,不由轻轻“啊”了一声,随即道:“魔教教主原来是叫庄竹今么?” 解秋反倒疑惑起来:“你不知道?” “不知道。”谢时倚果断摇头,“说书先生都说魔教神秘得很,用的什么功夫,教主叫什么……全都没人知道,除了那个什么口号,唉,我觉得那个口号也挺扯的。” “什么口号?” “是叫……‘拨乱反正,道反天罡’。”谢时倚回忆道,“说书先生还要特意解释一下,是道法自然的“道”,而非倒转乾坤的“倒”,因为魔教觉得自己是什么……天命?可这也太怪了!” 解秋问:“你觉得……是哪里怪?” “哪里都很怪!”谢时倚来了兴致,手上胡乱比划着,“比如就算大伙儿都知道魔教教主是个坏蛋……可哪有人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叫魔教的?我问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就说,魔教是有名字的,可那名字没传下来,没人知道——可这不是十四年前的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没人知道了?” 解秋道:“那你问过你师父吗?她不是亲自经历过剿灭魔教?” “问过了,可师父不肯告诉我,过去的事她一个字都不跟我提。”谢时倚老实道,“要不是师父的刀法真的很厉害,而且那把‘封绛’难以仿制,我都要怀疑‘纫兰’也像江湖传闻中的‘宋神医’一样,是一群人组成的什么组织呢。” “原来江湖上这样传我。”解秋笑道,“那把‘封绛’,长什么样?” “可威风了!刀刃还是深红色的!”谢时倚兴奋道,“师父只说,‘封绛’是她托一位高人锻造的,却从来不说那锻刀的高人究竟是谁,她老是跟我卖关子——哼哼,想不到这次,我竟是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位高人了!” 解秋不语,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可谢时倚哪肯让话掉在地上?便道:“还有啊——我一直好奇得很,师父和豪侠,到底哪个更厉害些。” 解秋思索片刻,却没有答,只反问道:“你觉得谁更厉害?” “我觉得是我师父。”谢时倚坚定道。 “哦?为什么?” “传闻中,我师父独破魔教六大长老,可那魔教教主——对,庄竹今,可是豪侠和孟大侠两个人合力擒住的。”谢时倚理所当然道,“数量上占优啊!” 车厢外的唐笏接话道:“可是,兄长,魔教教主一定比那些长老都厉害啊,不然长老不就做教主了么?” 谢时倚恍然:“好像有道理!” 唐笏还欲说些什么,却没想到谢时倚接受得这样快,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解秋笑道:“或许以后,他们有机会比试一下呢,到时候就知道了。” 谢时倚叹道:“怕是很难。” “为什么?” 谢时倚道:“自打这些年日子安定下来,我师父就不怎么出门了!唔,每次都是收到飞鸽传书才出门,我问她是谁的信,她又总是不说——啊,解秋,你别跟别人提起这个啊。” 解秋点点头:“我明白。” 谢时倚又猛然想到:“对了,解秋,你怎么知道魔教教主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魔教教主的名字,还知道魔教一开始叫什么。”解秋道,“反倒是你——说书先生连细节都讲不清楚,为何你还如此痴迷于这些故事?” 这种话,从前谢时倚的爹娘也跟他说过,当时的他还会气哼哼地觉得父母不明白这些故事的迷人之处,可如今面对解秋,便完全没有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了。 谢时倚赧然道:“就是,因为……豪侠剿魔教,救难民,不图名不图利,连皇帝都不屑做,魏氏名声全因他才不至于彻底败坏……什么的,说书先生说得精彩,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大侠。” “原来如此。” 解秋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谢时倚突然担心起她是否会觉得自己太过幼稚。 可他是真心这样想的!她如果觉得幼稚,那他,那他……他就更得努力做个大侠给她看! 如此这般下定决心之际,又听解秋道:“这些事,都是我爹告诉我的。” 谢时倚如梦初醒:“对哦!宋前辈应该也经历过那段日子……” “嗯,魔教在成为魔教前,自然不会就叫魔教。”解秋望向谢时倚眼睛,轻声道,“二十年前,庄竹今网络天下英雄,所建立的,名叫青翼盟。” 谢时倚茫然:“青翼盟——青翼,为何听着这么耳熟?又为何叫盟?” 唐笏声音再度传来:“青翼……神医,是大陈时青翼军的青翼么?” “青翼军?大陈还有这么个军队吗?”谢时倚迷茫更甚,“大陈跟胡人打仗的军队,不是永宁长公主率领的永宁军吗?” “你忘啦,兄长,上课时先生讲过的,大陈青翼军主帅庄横汉,因祖上战功赫赫,所以被理宗忌惮,最后郁郁而终。”唐笏顿了顿,“理宗,兄长还记得么——” 谢时倚面红耳赤:“这还是知道的!是端宗的父亲。” “后来胡人来犯,理宗仍不肯放青翼军离京——再后来的故事,兄长就知道啦!” 谢时倚恍然大悟:“哦哦!大学 13. 第十二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第一次知道,太行山里还有这么个村落。 他正站在村口地势较低处,向上眺望,见得是依山层层叠起的一幢幢房屋。此时恰是正午,烈日高照,见不到什么人,谢时倚心中只觉着,眼前的村庄,好似是这环抱的群山执笔所绘,满目满心,皆是说不出的苍茫寥廓。 暗暗感叹之际,恰有一阵悠扬歌声自村落中传来,唱的是: 耳听东山歌又起, 北方四岛一念悬。 佳人美玉遥相望, 笔动竹林绿水长。 沉浮谁主非一语, 后愧无心秋在前。 歌声萦绕耳侧,只见有一挑担老者自村内走来,谢时倚连忙上前,抱拳行礼问道:“老伯,请问,此处就是渐凹村么?” 老者点头:“你们是……” “我们是受人所托,来这里找一位姓乔的铁匠的!”谢时倚道,“老伯,您知道乔铁匠住在哪里吗?” “乔铁匠?你们找他做什么?” 解秋道:“我父亲与乔铁匠年轻时是好朋友,十几年不见,家父托我来看望他。” “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者不悦道,“你们来得不巧,他每年这时候都要消失个三、四天。” 解秋沉默片刻,道:“那……老伯,这村里可有能借宿的地方?” 老者指道:“沿着这条路,往高处走,西北边的山顶有座碧霞元君庙,问问观主愿不愿意收留你们,若她不愿意,就没有了。” “多谢老伯——” “老伯。”唐笏突然开口,“这歌唱得是什么?” “晦气。”老者蹙起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坏事,“是个疯子唱的,每天在村里到处闲逛,没完没了地唱这破歌,谁知道唱的是什么!你们到了村里,记得离那疯子远点。” 解秋道:“那这歌……” 老者挥手打断她,不耐烦道:“行了,我得去干活儿了,村东边第五家,院子里有个大烘炉的,就是乔铁匠家。” “是。”解秋福了福身,“多谢老伯。” 老者神色有所缓和,点点头便转身走了。直到看不见这老者身影,那歌也被翻来覆去唱了好几个来回,谢时倚才道:“难怪刚刚那老伯这么不耐烦!” 解秋道:“怎么讲?” “这歌乍一听还算不错,可那老伯说——这人每天没完没了地唱。”谢时倚耸耸肩,“我刚听了几遍,就觉得有点烦了。” “或许是声调拉得太长了。”解秋抬头向上眺望,“但愿我们能遇上这唱歌的人。” 谢时倚奇道:“那老伯不是说不让我们……” “倒也不必这么听话。”解秋向他侧了侧头,笑道,“此番出来,我们可说好了,你只听我的话就够了。” 谢时倚的脸顿时红了个透,忆起临出行前夜自己把自己卖了一事,支支吾吾道:“是,那、那你……你小心些,别吓到了……” 唐笏不解道:“为什么兄长只听神医的话?” 谢时倚像被踩了尾巴,大声道:“阿笏!” 唐笏周身一震,被谢时倚吓了一跳,颤声道:“兄长……?” “我……我是说,我们上山去……对,我们得上山去借宿。”谢时倚急中生智,满脸严肃道,“解秋还在病中,我来背她上山,阿笏,帮我拿好包裹,宋前辈的剑在里面,你且小心些。” “是。”唐笏接过包裹,愣愣道,“我记得送兄长来时,神医看着还挺精神的……怎么突然之间病得这么重?” 解秋道:“旧疾复发而已。” 她反应平淡,谢时倚却心中不是滋味,想到解秋如今这样全是自己害的,若不是为了救自己耗费太多心血,恐怕就不会犯了病……谢时倚一时间愧疚不已,直直望着解秋,满面忧愁。 解秋笑道:“怎么,你后悔啦?” 谢时倚怔怔道:“什么?” 解秋道:“后悔说要背我上山了?” “怎么会!”谢时倚连忙在解秋面前半蹲下身子,“我……我方才想,等豪侠的事办完了……”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话卡在喉咙里,也不敢看解秋。 这欲言又止的反应倒让解秋觉着好奇了,她将双臂搭在谢时倚肩上,待他背得稳了,在他耳侧轻声问道:“等师兄的事办完了,要做什么?” 谢时倚死死盯着脚下台阶,一节一节慢慢走着。 解秋穿得极厚,他背着她,也觉着背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热,不然他不会觉着脸颊阵阵发烫。 他又嗅到一阵阵药香……是解秋的,才会被他称之为药香,不是那种他从小就讨厌的药苦味。 谢时倚心神恍惚,似是脑内思绪全被这药香给浸透了,不知不觉间将那点小心思和盘托出:“等办完了……我一定找大夫,医好你的病。”说罢,又猛然回神,连声解释:“我不是说你医不好……李伯说医者不自医,这天下虽说没有比你更厉害的大夫了……但我们多找几个,一定医得好你。” 解秋低低笑道:“这世上,还是有许多比我医术好的大夫的。” “怎么会。”谢时倚真心实意道,“你年纪这么轻,就已经这么厉害了,这世上除了你可没人能称神医……” “医道博大精深,医者需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即便如此,也需潜心研究几十年,才可称良医。”解秋轻叹,“我哪配得上神医之名……全因那……给你治病的法子罢了。真论医术,我连寻常大夫都不如。” 谢时倚不解:“给我治病的法子……?” “嗯。”解秋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你也能看出,我在瞒着你,不告诉你那法子到底是什么,不是吗?” 谢时倚突然高声道:“阿笏!” 唐笏应道:“兄长?” 谢时倚侧过身子,给他让出路来:“我背着解秋……总归走不快,你先上山,去找找那碧霞元君庙,问问观主是否同意咱们借宿,省得白跑一趟。” “是。” 待唐笏与他们拉开距离,谢时倚才开口:“解秋……” “嗯?” “你的事,是不是还不能告诉我?” 解秋默然片刻:“是。” “我知道你不能告诉我。”谢时倚依旧盯着脚下台阶,“你跟你爹和李伯告别时那番反应……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就像你一开始不告诉我你就是神医一样……” 解秋打断道:“不,那时不告诉你只是因为觉得好玩。” “……”谢时倚哽住,“好玩?” “嗯。”解秋理直气壮道,“我那么说,你就信了,我想看看你能信多少。” 谢时倚顿觉脑筋似乎锈住了,艰难开口道:“总之…… 14. 第十三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放下解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斟酌道:“这位……这位老伯,你认错人了。” 这人好似全听不到谢时倚的话,解秋身影消失,他登时换成了满脸怒气的模样,口中依旧喊着:“絮云!絮云!”说罢,便作势要往前扑。 谢时倚抬手便挡,解秋却自他身后走出,并无谢时倚想象中受到惊吓模样。 解秋拍拍谢时倚手臂,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淡淡望着那怪人,说道:“是,你认错人了。” 怪人急道:“絮云!” “你认错人了。”解秋一字一句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归夜鹤。” 归夜鹤?谢时倚心中疑惑,那不是宋饮风的名号吗? 怪人顿时尖声叫道:“归夜鹤!” 谢时倚不解,只依旧展臂护住解秋,所幸那怪人在重复几声后竟尖叫着跑开了。 “解秋?这是……” “怕也是青翼盟旧人。”解秋难得蹙起眉头,“絮云……应是指曲絮云,是我娘的名字。” 谢时倚了然,解秋应是乍一看与母亲十分相像……但仔细看去,眉眼间,又确实有宋饮风的影子。谢时倚道:“那宋前辈有没有提过类似的人?” 解秋摇头:“没有,但我娘从前在青翼盟中位同军师,接触的人很多,那人或许与我娘有什么恩怨……也罢,线索不足,多想无益,继续上山吧。” 谢时倚点头,正欲再度背上解秋,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道:“先走会儿吧,我撑得住。”说罢,却又低低咳了起来。 谢时倚担忧道:“可你都……” “是心肺的毛病。”解秋微笑道,“被你背着,压着胸口也不舒坦,我们慢慢走就是。” 谢时倚想说那抱着也不是不行……却终究是红了脸,没能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解秋拉着谢时倚袖子,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台阶,轻声道:“你继续问吧。” “嗯。”谢时倚放缓脚步,“你说,我师父二十年前加入了青翼盟,可她在武林中名声大祚乃是十四年前的事,而且一出现,便是为了剿灭魔教……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义军会变成魔教?”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件事。”解秋缓缓道,“你也知道……陈朝魏氏名声不佳,端宗拱手让出江山,更是被百姓、被天下英雄称为‘天子卖国’。” 谢时倚点头:“是……全因豪侠这些年的行侠仗义,魏氏名声才稍有缓和。” 听他此言,解秋却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谢时倚全当她累了,连忙询问道:“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不用,还好。”解秋微笑着摇摇头,“只是这大氅太重,阿时,你替我拿着吧。” 谢时倚接过大氅,又不放心道:“脱了会不会受风?” “没关系,正午日头大,不会凉着。”解秋卸了厚厚衣装,当即觉着轻快不少,继续道,“青翼盟奉魏迹为主,可魏迹性情……不是十分适合做皇帝,庄竹今性子偏激,常常逼迫于他。青翼盟内不乏心直口快之人,便时常闹着,要庄竹今自立门户。” 谢时倚道:“庄竹今不肯吗?” “嗯。”解秋点头,“庄竹今不肯,青翼盟内因这事闹得厉害。” 谢时倚不解:“为何不肯?当时魏氏名声那个样子,我听我爹说,那时候天下百姓都盼着能有个明君一统天下……都没几个怀念大陈的,后来陛下登基也是顺理成章,更何况庄竹今还是陈朝将军的后人……” “或许是老将军的嘱托太重……那么多年前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到底为什么。”解秋叹道,“总之,为着这事,青翼盟起事之初,便走了小一拨的英雄。魏迹得知此事,怯心更甚……如此,便循环起来了。” 谢时倚想,那为什么不去找魏远洲?又恍然想到,庄竹今恨透了让养父郁郁而终的理宗端宗一支……必然不会向他们的子孙后代称臣。 解秋继续道:“庄竹今得知,自然是心中不悦,他一心复兴大陈,见不得旁人辱没他所选的大陈皇室,便动了歪心思,想要将魏迹捧上神坛。” “捧上神坛?”谢时倚不解,“庄竹今还能造出神来不成?” “那些年,四处求神拜佛的百姓多得是,一点小把戏、小甜头,便能哄得百姓……入教。”解秋沉声道,“青翼盟眼看就要变成青翼教,我娘欲劝庄竹今回头是岸,可庄竹今一意孤行,怎么劝都没用,我娘和我爹,便离开了。” 谢时倚道:“我师父没离开吗?” 解秋摇摇头。 谢时倚不解,却没有多问,只等解秋继续讲述。 解秋道:“那之后,青翼盟真变成了青翼教,不过一开始,只是些糊弄百姓的小把戏,再给些银子,帮他们打退土匪……后来,盟内、不,教内留下的英雄看不惯那些,觉得这样装神弄鬼,跟建功立业有什么关系?又觉得此事归根究底是魏迹的错,便想要背着庄竹今,杀了魏迹。” 谢时倚先是惊诧,而后叹道:“也是可怜,他自己也未必想要做皇帝。” “嗯,也恰是此时,师兄在江湖上的名声愈来愈大,便有对庄竹今忠心的,说漏了嘴,说大伙儿想要杀了魏迹,但知晓庄竹今忠于魏氏,故而,打算请魏远洲过来,做新的盟主。” 谢时倚惊讶:“他们不知道庄竹今痛恨……” “他们知道。”解秋低声道,“可青翼盟建立四年了,平日只四处平定匪乱,救助百姓……并无任何大事做成,众人心中觉得,那点恨,怎么比得上建功立业。” 谢时倚心中暗暗叹道:这便过去四年了,四年,只顾着争这些…… “庄竹今得知,自然大怒,立刻动身去解救魏迹,却赶上魏迹被那群人……砍断了腿。” 谢时倚低低叹了一声。 解秋道:“接着,庄竹今把那群人……全杀了。” 谢时倚惊道:“全杀了?!” “全杀了。”解秋叹道,“他对信教的百姓说,魏迹的腿,也是神迹,是平日里帮助百姓、救助百姓所付出的代价。” 谢时倚皱眉道:“这人好不正常。” “那时盟内的英雄也那么想。”解秋道,“于是……多数英雄终于忍无可忍,离开了青翼教,也是那一年,没人再提青翼二字,认为它辱没了青翼军,便都只叫它魔教。” 谢时倚心中不痛快,觉着听了个荒诞的烂故事,可这烂故事偏偏又是曾经发生过的,只好闷闷不乐地踢了踢脚下石子,道:“那我师父呢?” “听我爹说,你师父离开青翼教,是因为救出了魏迹。” 谢时倚心中好奇:“救出魏迹?” “嗯。”解秋点头,“你师父与魏迹似是旧相识,魏迹对她也十分尊敬,但具体关系如何,我爹也不知道。只知道十六年前,你师父救出魏迹后,便一直被庄竹今派人追杀,你师父非但不躲,更是每次都直接杀回去……这当中两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再之后,便是十四年前,纫兰女侠的故事了,想必你比我清楚得多。” “那魏迹现在呢?” 解秋沉吟道:“现在……是隐居了吧。” “也是。”谢时倚点点头,“他也是个可怜人,救他出来,自然也要帮他找到隐居的地方才行,以后有机会,我问问我师父就是了……唉,唉,青翼盟,青翼教,真像一场闹剧。” “谁说不是呢。”解秋轻叹,“也有许多人一辈子……就活在这几年的闹剧里了,当时民间更有传闻,说这是天不绝大燕。” 谢时倚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却又不知从何辩起,言辞斟酌间,突然见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人影飞速朝他二人袭来,谢时倚抽刀便挡,那人一掌击中谢时倚刀面,登时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掌……谢时倚怎么都觉得熟悉,掌风后知后觉扑面而至,谢时倚顿觉脊背发寒,他想起来了,这跟那日打在他心口的一样,是催心掌! 再抬头,凝神望去,出掌之人,竟就是方才那畸形怪人! < 15. 第十四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道:“阿笏?这是怎么回事?” 唐笏却是较他更为迷茫:“我也不知道……只是山上的观主说,遇上那唱歌的人,若是被他纠缠,就说这句话。” 解秋了然:“或许那观主,也是青翼盟的旧人。” “言之有理。”谢时倚点头,又望向瘫倒在地的怪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唐笏为难道:“观主没说。” 解秋思索片刻:“也不好让他就这样躺在路边……带他一起上山吧,问问观主该怎么办。” 谢时倚点点头,架起怪人。唐笏带路,因着解秋尚在病中,三人边走边歇,直到日头堪堪西沉,才终于到了山顶的碧霞元君庙。 一个看着约莫八九岁大的道童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远远见着几人身影,兴奋地蹦了起来,喊道:“你们来啦!这么久才上来,我还以为那小哥是逗我们的呢!”一边喊,一边朝着解秋三人迎了过来,直到走近,才见着了被谢时倚架着的怪人,登时皱起了脸,嫌恶道:“怎么把他也弄上来了呀?” 唐笏连声道:“紫箫小道长,我照观主吩咐,对这人说了那句话,却不想我刚说完,他就晕了过去,我们也不好就把他放在路边……就只好带上来了。” 紫箫气哼哼道:“下次直接放路边就行啦!村子里的人都是那么做的,谁让他老是吓大家。” 解秋奇道:“他总是吓村民?是怎么吓的?” 紫箫猫起腰,踮着脚步,一步一步蹭到解秋面前,又猛然起身,大喊道:“絮云!” 解秋被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紫箫耸了耸肩:“就是这样吓的。” 解秋抚了抚心口,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还有别的吓法吗?” 紫箫鼓起脸颊,想了想,道:“没有了,整天不是喊絮云就是唱歌,到现在也没饿死,也不知是谁在偷偷给他饭吃。” 解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谢时倚因着这小道童吓唬解秋,心中有了几分不悦,但思及自己不该与小孩子计较,更何况这几天又都要在这道观借宿,便不好发作,只挡在了解秋身前,道:“那这人,该怎么办?” “唔。”紫箫踮起脚,似害怕,更似好奇,伸手戳了戳那怪人脸颊,“放门房吧,估计师父也不忍心把他丢外面,等他醒了,估计也就走了。” 放下怪人,紫箫欢快道:“师父跟师姐在做晚课,我先带你们去住处,等他们做完,就可以吃晚饭啦!” 解秋道:“多谢小道长。” 这道观不大,布局与宋宅差不太多,院内是铺得笔直的石子路,正殿两侧是两座巨大石碑,此时天色昏暗,看不出上面刻了什么。 “不妨事不妨事!观里好多年都没来过人了,来了人热闹!刚才那位小哥说要借宿,结果我等了那么久都没人来,我还以为他是骗我的呢!”紫箫边走边道,又笑嘻嘻望向解秋,“姐姐,你真好看,就是看着有点眼熟——你跟我师父长得好像!” “你师父?” “是呀,我师父。”紫箫拉拉解秋袖子,亲昵道,“我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她对我和师姐好,我和师姐也对她好。” 唐笏盯着解秋看了一会儿,满脸恍然模样道:“好像是有那么点像!是鼻子还是……唔,抱歉神医……我失礼了。” 解秋正欲道声无妨,紫箫却抢先道:“神医?姐姐,你是大夫吗?” 解秋点点头:“嗯,姐姐是大夫。” 紫箫眼睛亮了起来:“那姐姐,你能帮师父看看病吗?师父好像总是头痛……神医是不是就是很厉害的医生?姐姐,你是不是一定能治好师父?” “得先看你师父病症如何,才能说医不医得好。”解秋柔声道,“你师父总说头痛,具体是什么样的痛?” 未等紫箫回答,谢时倚先蹙起了眉头:“解秋……” 解秋轻轻摇头:“没关系,放心。” 面对这二人的哑谜,紫箫先是歪了歪头望望谢时倚,而后突然“哼”了一声,留给了谢时倚一个后脑勺。 谢时倚不解又不忿:他还没跟这小孩算账呢!但望望解秋无奈笑脸,一时间心里的火也熄了八九分,便耐下心来,不再作声。 紫箫却是满面忧愁地朝正殿望了望,而后突然加快脚步,小跑起来,众人被她带到西厢房,她才再开口,道:“姐姐,师父不让我跟别人提,也不让我去找大夫。但我每次见她那样子,总觉得自己也痛痛的……姐姐,你真的是神医的话,能不能救救师父?” 解秋顺了顺气,柔声道:“你还没说,你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状。但是姐姐可以答应你,如果姐姐能做到,就一定会医好你师父。” “谢谢姐姐!”紫箫笑起来,眼睛里的星子也跟着闪烁,但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又想起师父的头疼病来,愁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师父犯病……每次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了也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揉着……揉着、好像是这里!”说着,便将手放至自己脑后,与发尾约莫三寸距离处。 解秋近前看后,将紫箫手指向下挪了点,问道:“是不是这里?” 紫箫连连点头:“嗯嗯!” 解秋蹙起眉头:“可……不该是这里。” 紫箫疑惑:“为什么?” 解秋道:“你师父头痛有多久了?” 紫箫道:“不知道,师姐说我一出生就被送进了道观里,可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师父就总是那样了,我问师姐,师姐又不让我多问。” 便是起码七、八年了,解秋了然,小童年幼,加之关心师父,说话多少有些颠三倒四。 谢时倚观她 16. 第十五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终是小孩子心直口快,紫箫疑惑道:“絮云到底是谁呀?师父?你怎么啦?你不要变得跟那个傻子一样啊!” 她这话虽是情真意切,听着却总是不礼貌。蓝桥急忙制止她:“紫箫!别胡说!” 那观主却因紫箫一叫,回了神,朝众人道:“贫道失礼了。” “无妨。”解秋福了福身,直言问道:“道长与家母相识?” “……果真如此。”观主低低叹了口气,“你就是解秋?” “是。” “你父亲近况如何?” “还好。”解秋含糊道,“不知观主与我父母……” 观主默然,只凝望着解秋,像是在怀念什么,过了半晌,才轻轻叹道:“我旧姓为曲,叫曲未巧,你母亲曲絮云,是我的小妹。” 在场众人均是愕然,解秋也惊讶不已:“可我父亲说,姨母已经去世了……” “我最后一次与你父亲见面,还是十六年前。那时我身受重伤,眼看已经活不成了,当时匆忙,你父亲以为我死了,便将我草草葬了。”曲未巧轻轻摇头,“他不知,我那时只是闻听你母亲死讯,急火攻心之下,一时断了气,实则还有得救。后来,正是这里的前任观主救了我,我受她点化,在此出了家,算是重活一次了罢。”说罢,顿了许久,又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道名为砚云寒,解秋你……称我姨母也无妨。” 解秋思绪万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只低声应道:“是……姨母。” 谢时倚一旁恍然:难怪阿笏和紫箫都说解秋跟观主有些相像。 砚云寒却是霎时间红了眼眶,连连应道:“是……好孩子,你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我如今见了你,总算是有点念想了。可你怎会来这渐凹村?来时有没有被村里什么人为难?” 紫箫抢话道:“姐姐遇上那个人啦,还把他带到庙里来了。” 砚云寒急道:“他有没有伤到你?” 解秋摇头,对砚云寒简单说明今日之事,谈及来由时,只说有事要办,末了问道:“姨母,那人究竟是谁?为何他对我爹……好似又怕又恨?” 砚云寒看向谢时倚与唐笏二人,一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见了亲外甥女,一时忘情,说了许多决心封存一辈子的话…… 解秋上前,拉了拉砚云寒的手,轻声道:“无妨,姨母,这位谢时倚谢少侠,是信得过的人,另一位是他的兄弟,唐笏。” 砚云寒定下心来,道:“多谢施主照拂解秋。”说罢,又叹道:“那人,想来你也猜得到,是青翼盟旧人,可我们谁也不知他的真正身份与名字。” 解秋奇道:“到如今……这么多年了,却连名字都不知道么?” “庄大哥……就是庄竹今,他或许知道,可他不曾对我们讲过。”砚云寒又叹几声,虽十分不愿提起旧事,但想来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便拉着解秋入席,向她娓娓道来,“二十年前,青翼盟成立之初,名声还未打响之际,渐凹村是我们的第一个据点。那人,是某一日,突然从天而降的。” “从天而降?”谢时倚好奇不已,“他看着也不像什么神仙啊!” 唐笏猜测道:“是不是坠崖下来的……?渐凹村在太行山东麓,说不定是从山上掉下来的。可太行山这么高,掉下来,怎么还能有命?” 谢时倚心道原来如此!是啊,从山上掉下来怎么会有命活?! 砚云寒点头:“他当时身形还不像现在这样怪,只是左肩骨骼全碎了,有的是摔的,有的又像是被人用内力震碎的。他掉下来时,只剩一口气了,庄大哥看后说,用些上好的伤药救治一番吧,若真能救活,也算功德一件。” 谢时倚低声念道:“都魔教了还讲功德吗。” 他声音极低,桌上众人都没能察觉,可偏偏让砚云寒给听到了,她幽幽叹道:“庄大哥从前……不是坏人。” 谢时倚连声致歉,一时间产生了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暗想这砚观主应是内力不凡。 砚云寒却道:“也不怪你,他后来那样……是人尽皆知的。” 解秋道:“那之后呢?” “之后,我们都没想到,那人竟当真被救活了。他醒来时,见到我们三人——就是庄大哥、你母亲和我——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庄大哥看,说着庄将军……什么的,声音太小,我们都听不清。庄大哥欲问他详情,他却又昏了过去。” 谢时倚道:“难道这人不光是青翼盟的旧人,还是青翼军的旧人?” “应该吧。”砚云寒道,“他这一昏便是两个月,期间都是絮云在照顾他,我忙着训练军士,不曾过问此事,只是后来听絮云说,那人醒来后,与庄大哥对谈一夜,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庄大哥让我们称他阿影。” “阿影。”解秋念道,“姨母先前说,不知他真实身份与姓名,可又是怎么知晓,这不是他真名的?” 砚云寒道:“只是一开始,唤他阿影,他要反应许久才肯应答,像是在逐渐熟悉这个名字。” 解秋垂下头:“嗯。” “砚观主方才说,您忙着训练军士。”唐笏好奇道,“原来您是青翼盟的将军吗?” “算是吧。”砚云寒道,“絮云习韬略,多谋,是军师,我读兵书,善武……解秋,你父亲有没有对你说过,咱们家祖上是什么人?” 解秋道:“嗯,曾经提过,外曾祖是青翼军左将军曲绍。” “不错,我们姐妹二人,自小与庄大哥一同长大,生来便是要复兴大陈的。” 谢时倚心中暗叹:青翼军被埋没到陈朝覆灭,竟还有着这样的报国之心么?虽多少算是愚忠,但…… 唐笏却忽然出声:“真是愚忠。” 谢时倚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止,却听砚云寒道:“确实是愚忠,只是我当年不懂。” 解秋犹疑:“姨母……” “庄大哥后来倒行逆施,你母亲也早就劝过我,魏氏气数已尽,要我跟她一起离开。”砚云寒提及小妹,不知不觉间已是眼含热泪,她拉起解秋的手,哽咽道,“不想造化弄人,那竟是与你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解秋同样心中酸楚,她从未见过母亲,又顾念着父亲病症从不提及对母亲的思念,如今见了亲姨母,又听她讲述过去故事,不由流下泪来。 二人缓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砚云寒抚着解秋后背帮她顺气,连声道:“是姨母的不是。” 解秋摇摇头,只擦了擦眼泪,道:“您继续说,那阿影,与我娘有什么恩怨?” “那之后,也是一直由你娘照顾他,他便逐渐对你娘动了情。”砚云寒叹道,“青翼盟建立之初,武林各大派虽嘴上说着不插手,实则私底下派了不少弟子前来会盟,只对外说是无门无派的游侠而已,你父亲,便是武当派来会盟的弟子。” “嗯。”解秋点头,“我爹给我讲过。” “你爹与你娘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只顾着练兵,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你娘……是我做姐姐的失职。” 眼看着砚云寒又要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苦之中,解秋出声道:“那……阿影,是因我爹娘在一起生气了吗?” “是。阿影左肩伤势没能治好,他能下床走动之后,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怪……一开始我们只是好奇,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庄大哥,庄大哥也只说他练武心切,自己会劝他……可也不知是不是没劝 17. 第十六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为何会有这种猜测?” 砚云寒迟疑道:“他与你爹……因为你娘,有点矛盾。” “这样。”解秋低声道,“我们在村口遇到的老伯说,乔世叔每年都要在这时候消失几天,他是去祭奠我娘了么?” 谢时倚又觉醍醐灌顶,对了,他们出门那天、也就是三天前,正是解秋母亲的忌日…… “不错。”砚云寒叹道,“他与你爹似乎从前便认识,只是这其中细节,我便不知道了,你爹可对你说过?” “说过。”解秋静静看了砚云寒片刻,道,“乔世叔……是鸦九剑传人,我爹年少时曾奉师命去乔世叔那里取剑,二人相识,因都是剑痴,一见如故,成了朋友。” 砚云寒听罢,愣愣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打的兵器那样厉害……” 谢时倚却是猛地抬头,惊道:“是我想的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个‘鸦九剑’吗?” “嗯,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正是唐朝时那位铸剑师,张鸦九,乔世叔是他的传人。”解秋点头微笑道,“我爹那把剑,就是乔世叔铸的。”[1] 谢时倚开始感到后悔莫及。 张鸦九后人所铸的宝剑……按理说,世上有一把算一把,都是无价之宝,他就这么把那把剑……用的还是张鸦九后人所打宝刀…… “你爹的剑……我记得叫作‘夜鹤飞霜’,他的名号似乎也是由这剑来的。”砚云寒浸在回忆里,朗声赞叹道,“我当时便羡慕你爹有那样一口宝剑,可姓乔的总是故作神秘,说什么铸剑师一辈子只铸成一把宝剑便足够……我当他搪塞我,原来他是在暗地里自卖自夸,好不害臊!” 谢时倚开始觉着如坐针毡。 解秋道:“姨母也是用剑的么?” “是,我的剑,也是那姓乔的打的。”砚云寒低低哼了一声,不屑道,“总说什么他再也打不出好剑,所以后半生只专心铸刀,都是借口!刀比剑差哪儿了?我看他为我铸剑时本事也不差,说什么一把烂铁随便打打,想必,不过是怕胜不过从前的自己罢了!” 谢时倚开始流出冷汗。 砚云寒注意到他异状,关切道:“少侠?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没有。”谢时倚呼吸一窒,这砚观主之前都是十足温和宽厚模样,只在提起剑时语气欢快不少,想必是位爱剑惜剑之人,况且又对那把“夜鹤飞霜”那般憧憬……他满眼求救望向解秋,却见她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似是在等着看好戏。 也罢……也罢!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更何况是在解秋面前,哪还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 谢时倚壮着胆子:“那把‘夜鹤飞霜’……前几日,已经断了。” “断了?!”砚云寒惊呼,“是有人能伤得了归夜鹤?” 谢时倚连忙解释:“不不……当时我已是必败局面,宋前辈不欲伤我性命,手下留情,这才……” 砚云寒更惊:“是你折断的?!” “是、是!”谢时倚挺直脊背,“晚辈一时鲁莽,明知宋前辈手下留情还不收手,才使宝剑折断……” 砚云寒却是突然变成一副十足兴奋模样,连连赞道:“好孩子……你是怎样把那剑折断的?你这么年轻,原来内力这么厉害?”说罢,起身就要朝谢时倚方向走去,欲细看他经脉情况如何。 谢时倚忙道:“准确来说不是折断,是砍断的,晚辈生来左臂力气就大,加之手持宝刀,更何况宋前辈一时疏忽,这才砍断了他的剑。”说罢,又将腰间长刀解下,递到砚云寒面前。 砚云寒听他并非内力强劲,本来失了兴趣,却在见到谢时倚的刀后一怔,她接过刀来,出鞘细细观看,而后朝谢时倚望去,道:“这是……‘落魄封侯’?” 谢时倚点头:“正是。” “我记得……这是纫兰托他打的刀,谢少侠,纫兰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 “原来如此。”砚云寒点点头,“纫兰前辈身体可还好?当初在青翼盟受她照拂颇多……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机会看望她,我还以为她早就隐居去了。” “师父她身体很好!”谢时倚欢快道,他见砚云寒对纫兰颇为尊敬,一时间也觉着亲切许多,“我师父的确退隐江湖许多年……算是我爹娘软磨硬泡,她才答应收我为徒的,哈哈。” “这样。”砚云寒也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纫兰前辈武功高深莫测,少侠是有机缘之人。” 谢时倚欣然点头,他收回刀,沉吟道:“前辈,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 “何事?” “前辈是,李伯也是,明明看起来比我师父年岁要大,为何都称她为前辈?”谢时倚说罢,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前辈年纪大的意思……不是,是我师父看着十分年轻……不,呃……是,是我师父看起来跟前辈是同龄人才是。” 砚云寒被他接二连三改口逗笑,反问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 谢时倚愣愣道:“没有。” 砚云寒点了点头,语气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内功高深之人驻颜有术罢了,你师父……的确是我的前辈。”说罢,又顿了顿,随口道:“你方才说的李伯,是什么人?” “李伯啊!”谢时倚心直口快,“就是解秋家里照顾她的老伯,叫李……” 解秋道:“是我与我爹搬到长竹村后,遇到的老伯,他无儿无女,没有去处,便留下来照顾我们了。似乎从前是从青翼盟中跑出来的,姨母,当时可有此事?” 砚云寒恍然:“是,是有这事……青翼盟改作青翼教后,不少打杂的烧饭的觉着害怕,也就跑了。” 谢时倚也是恍然:“难怪李伯煮的面那么好吃!” 此刻已是戌时,几人叙旧内容冗长晦涩,紫箫在得知“絮云”到底是谁后便众人的对话失了兴趣,此刻更是昏昏欲睡。砚云寒挥挥手,蓝桥便带她下去歇息了,斋堂内只剩解秋一行和砚云寒四人。 砚云寒道:“解秋,你说来渐凹村有事要办,是不是跟‘夜鹤飞霜’断了有关?” 解秋点头:“是,我爹要我们过来,寻一把新的剑。” 砚云寒犹疑道:“乔云生如今……还能铸剑么?” 想来乔云生就是乔铁匠的名字了。 解秋没有回答,只掩着唇低低咳了起来。 砚云寒关切道:“解秋?着凉了吗?” 解秋轻轻摇头:“只是儿时旧疾,不妨事,早些歇息就好。” “是,是。”砚云寒连声道,“姨母遇见你,心中又欢喜又难过,不知不觉话就说的多了,也是时候歇息了,紫箫带你们去过客房了,是不是?” “是。”解秋起身,向砚云寒行了行礼,“姨母不必送了,您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欲走,砚云寒却突然高声唤道:“解秋!” “……姨母?” “哎。”砚云寒上前,拉住解秋的手,眼眶又蓄起泪来,“你来跟姨母睡,好不好?姨 18. 第十七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却忽然听得一阵与梦中相似的兵器碰撞声音自院内传来,其间掺杂着几道叫骂声,仔细听去,其中女声正是砚云寒。 谢时倚道:“阿笏?这是怎么回事?” 唐笏道:“斗了好一会儿了,我叫兄长,却一直没叫醒。” 二人连忙赶去院中,只见一男一女激斗正酣。男人手持一把看着约莫得有二三十斤的重剑,正抡得虎虎生风,招招皆攻向女人肩膀手臂。女人手持长剑,一招一式应得勉强,显然身手不敌对方。那男人是个陌生面孔,女人正是这碧霞元君庙的观主砚云寒。 谢时倚跑到观战的解秋身侧,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解秋轻轻摇头:“这剑客应该就是乔世叔,姨母睡到一半,乔世叔来叫门,姨母只抱怨了一句,便起来应战了。其他的我也不知。”说罢,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抚着胸口轻咳了几声,又道:“阿时,你去帮帮姨母吧,只向乔世叔说明我们的来意,别让他们再斗下去就好。” 果然,谢时倚持刀加入战局后,砚云寒道:“谢少侠,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乔铁匠。” 谢时倚帮砚云寒迎下剑招,他生来力气就大,可迎上乔云生的重剑时,却觉着那剑势实乃不可承受之重,脚下石砖跟着崩碎开来,眼看败落之际,只听得乔云生轻轻“咦”了一声,那重剑力道跟着陡然轻了许多。 “你找我?”乔云生定睛望望迎他的刀刃,饶有兴趣道:“落魄封侯,竟真的出山了?小子,你是纫兰前辈的什么人?” “啊?啊!”谢时倚回过神来,“‘千金玉壶’正是家师……此次晚辈是奉归夜鹤前辈之命,前来——” “归夜鹤!”乔云生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朗笑道:“归夜鹤!哈哈,十八年了,宋饮风终于放弃了、觉得我才是对的了,他要你来跟我道歉,是不是?哈……哈哈哈!小子莫急!等我杀了这疯婆娘,温一杯酒,你再慢慢地说、细细地说!” 砚云寒咬牙道:“乔云生!莫要欺人太甚!絮云是我亲妹,我去她的墓前祭拜他,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发什么疯!” 乔云生举剑便劈,面上是十足的不屑与轻蔑,大声喝道:“亲妹,呵!你是谁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既然亲手为絮云立了墓,就是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 砚云寒堪堪躲开这迎头一击,那重剑劈在地上,砸得方圆几丈内的石砖生出了丝丝龟裂。见得此景,谢时倚不由心惊胆战,心道可不能让砚云寒真被劈中了,便再度提刀入局。 “让开,小子,这刀剑无眼,伤了你,我可不好跟纫兰前辈交待!” 谢时倚艰难应着剑招,无暇分心回答乔云生,更遑论解秋所说解斗。如此焦灼之际,就见一个白色身影走上前来,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正是解秋。 乔云生一心要取砚云寒性命,手上剑招自是没有丝毫留情,谢时倚心下焦急,只得大声喊道:“解秋!别过来!这边危险!” 话音落,解秋却是已经走上前来,挡在了砚云寒身前,砚云寒自顾不暇,哪来的精力护住解秋?危急之际,却见乔云生在听得“解秋”二字时骤然瞪大了眼睛,刹那间手腕翻转,重剑脱手而出,飞出老远,他本人却是呆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解秋?你就是解秋?” 解秋迎上乔云生目光,平静道:“是,乔世叔,我是宋解秋。” 乔云生盯着解秋的脸,先是愕然,而后迷茫,若有所思良久,似在短短顷刻之间便经历了几次大喜大悲一般,最后只轻叹道:“你都这么大了。” 解秋垂下眸子:“是,乔世叔,家父让我们前来……” 乔云生却突然挥手打断了解秋的话,转去对着谢时倚上下打量好几个来回,道:“那,这是你夫婿?呵,傻头傻脑,我就说宋饮风眼光不如我。” 谢时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心中炸开许多个画着欣喜笑脸的灿烂烟花,理智告诉他应尽快解释清楚以免解秋名声有损,张口却是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误会了,这位是谢时倚谢少侠,是纫兰前辈的徒弟。”解秋面色如常,解开手中包袱,同时示意谢时倚上前,“家父托这位谢少侠,给乔世叔带一句话。” 砚云寒欲动,乔云生回头横了她一眼,二人同时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乔云生回望谢时倚,道:“什么话?” 谢时倚还沉浸“解秋夫婿”四字带来的欣喜之中,乔云生一出声,他才猛然回神,站直身子,大声道:“是!” “是什么是!”乔云生蹙了蹙眉,“宋饮风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哦哦!”谢时倚顿觉十分难为情,赶忙自解秋手中接过包袱,拿出断剑,道:“宋前辈让我对您说,‘归夜鹤的剑,被你折断了。’” 乔云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我?” “哦哦,不是,是被我。”谢时倚傻笑,“宋前辈的剑,被我折断了。” 这话在宋饮风说来,是高深莫测,余意不绝,可谢时倚亲自说出口,就是狂得不行了。是以谢时倚说罢,不由又在心中暗自重复了几遍。 被我折断了……被我折断了!好狂! “被你折断了、被你折断了?!”乔云生惊愕非常,接过断剑,见果真是那把“夜鹤飞霜”,连声问道:“被你折断?如何折断的?见你方才模样,不像内功如何深厚……难道是……” 谢时倚老实道:“是用‘落魄封侯’砍断的。” 乔云生瞬间熄了火,眉头再度蹙起,接过谢时倚的刀,凝望刀刃,一副冥思苦想模样。 “前辈?”谢时倚探头,“有何不妥?” 乔云生却突然大笑道:“没有不妥!纫兰前辈拿来的这块陨铁,当真是稀世珍宝!小子,你师父可曾对你讲过,你这刀究竟有什么奥妙?” “这刀?”谢时倚不解,“师父只递给我,叫我以后用这个。” 乔云生道:“没再说别的?” “没有。”谢时倚想了想,“师父倒是说过,‘封绛’是她托一位高人锻造的……” 乔云生摆了摆手:“‘封绛’不足为奇。” “封绛”都不足为奇吗?谢时倚心下不解,他从前都是偷偷羡慕师父的刀漂亮又威风的,难道他自己用的这把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谢时倚欲问自己这刀究竟有什么蹊跷,抬眼却见一旁的解秋又掩着唇低低咳了起来,连忙关切道:“解秋?去休息吧?都这么晚了……” 这几日解秋虽常常咳嗽,每次却都只是低咳几下,再喝杯水顺顺气便能够缓解,这次却不同,谢时倚站在她身侧,明显能听到解秋加重的呼吸声,活像个破败的风匣,呼哧声响随着咳嗽愈演愈烈,解秋的身形也显得几分不稳。 “咳……咳咳,阿时……”解秋虚扶住谢时倚手臂,声音愈来愈小,断断续续道,“灵露护心丹……在我荷包里,若明日……过了辰时我仍未醒来……记得……咳咳、记得,去找我爹……”说罢,便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解秋!” 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谢时倚接的及时,这才没让解秋倒在地上。慌乱之间,砚云寒大声道:“快!先扶她到屋里躺好,我替她诊脉试试!” 谢时倚来不及应是 19. 第十八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二人自碧霞元君庙下山时,听得村内歌声再度响起,想来正如紫箫所说,那叫阿影的怪人醒来,便自行回转渐凹村中了。 谢时倚心中挂念解秋,下山这一路堪称三步两回头,更是走着走着直接撞在了乔云生身上。 乔云生谑笑道:“小子,你这司马昭之心——宋饮风没打死你?他可把这宝贝女儿当眼珠子。” 谢时倚惭愧:“全因解秋劝着,宋前辈才……都是我本事不够,宋前辈瞧不上我,也是情有可原……” “说不准是他恼羞成怒呢。”乔云生随意道,“女婿砍断丈人的剑,说出去多没面子!” 谢时倚双颊绯红,连连摆手,心中虽贪恋咀嚼着这所谓的“丈人”和“女婿”,仍是硬着头皮开口道:“不、不,乔前辈,我跟解秋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乔云生满脸狐疑,“你小子,可别说你是闹着玩的,不然我先打死你。” “我当然不是!”谢时倚急道,“只是解秋……我、我不知道解秋怎么想……而且我们认识没多久,终究,终究不妥……”他虽这样说,可心中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不妥,只下意识觉着会败坏解秋名声,只得姑且否认。 “那你跟在她身边,算是什么?”乔云生不解,“跟班?护卫?” 谢时倚朗笑:“护卫吧!来之前说好了,我要护送解秋去赴……约。” “哦。”乔云生没再多问,只默默走着。谢时倚跟在他身后,总算是多少收敛了心思,没在神游天外。 铁匠铺离山顶有好一段距离,需得横穿渐凹村,二人越走,耳听得的歌声便越大,最后更是远远见着了阿影。谢时倚思索该如何面对他时,阿影竟是在见到谢时倚时尖叫了一声,连歌都不唱,一溜烟地跑了。 谢时倚不解:“他跑什么?” “谁知道。”乔云生满不在乎,“思考疯子在想什么,不把自己也弄疯,是思考不出结果的。” 谢时倚心中豁然开朗,重重点头道:“有道理!” 乔云生却是一顿,随即转过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谢时倚一番,道:“纫兰前辈看中你这傻小子什么了?会收你为徒?” 谢时倚思索道:“我也不懂,总觉得是我爹娘死缠烂打……” “纫兰前辈可不是那么会给人面子的人。”乔云生晃晃脑袋,“还是说,你爹娘是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令尊名讳是……?” 谢时倚哽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含糊道:“家父姓谢……” “废话!”乔云生叹道,“你自己傻,怎么当别人也傻?” “是……”谢时倚讪讪道,“家父姓谢,讳妙庭,家母陆氏……” 乔云生停下脚步,惊道:“你父亲,是当朝丞相?!” 谢时倚颇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丞相的公子,怎么还出来行走江湖?不应该在家里读书,等着做官么?” 谢时倚脸红道:“晚辈……晚辈自小就不爱读书……” 听得此话,乔云生大笑着拍了拍谢时倚肩膀,道:“好,我年轻时也不爱读书,看来咱们俩能聊到一块去!” 谢时倚当即喜笑颜开:“是!” 那笑容倒是实诚得很,乔云生眉毛忽然一挑,起了点坏主意,道:“就是这样,絮云才不喜欢我的,唉,也不知道解秋是不是跟她娘一样,要是一样,你小子可……” 他话不说尽,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时倚,末了更是真情实感地长长“唉”了一声。 谢时倚心中一凛,慌张道:“那、那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来不及了……” “怎么办?”乔云生努力压下难压的嘴角,“解秋可对你说过相关的话?要是说过……可不妙咯,小子,咱们俩同病相怜,到时候,你可以跟我学打铁。” 打铁,又学打铁!老铁匠说学十年就能跟他一样,那要学到乔前辈这个程度,岂不是要学上二三十年?到时候解秋与另一个读书人的孩子来求自己给他打个兵器…… 这日子,想想就有盼头,谢时倚悲从中来,道:“我说我不爱读书……解秋什么都没说,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乔前辈,我在长竹村帮铁匠给一个锄头加过铁……我这样,算不算有基础?” 乔云生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来。谢时倚也终于反应过来乔云生是在逗他,可心中却觉着他的话不无道理,一时间又喜又愁。 二人赶到铁匠铺时,天已然蒙蒙亮了。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房,最显眼的是院子里的大烘炉,比谢时倚在长竹村里见过的要高上不少,周边零零散散地堆着许多把锄头、斧头,与寻常的铁匠铺没有丝毫分别。 “十几年没打过兵器了,也不知手艺退步了没有。”乔云生在烘炉前坐下,“随便坐,小子,宋饮风除了要你带的那句话,没说别的?” “没有。”谢时倚摇摇头,“只告诉我,我的刀,和我师父的封绛,都是您铸的——前辈,你之前说……封绛不足为奇,是为什么?我看封绛威风得很啊!” “封绛威风得很?那是自然!”乔云生笑道,“封绛是我的巅峰之作,是我在最熟悉剑、最熟悉火时所铸,用的又是我最熟悉的材料——那可是我派祖师留下的精铁!这世上,再没人铸得出比封绛更好的刀!” 这话倒是狂妄得很,若非谢时倚亲眼见过封绛,必会觉得是在吹牛,加之他如今得知了乔云生身份,只觉得心潮澎湃至极,唐代的大铸剑师技艺没有失传……这多是人世间的一大幸事! 谢时倚急道:“那为何又说它不足为奇?” “说它不足为奇,因为我知道它的全部细节,它是什么样的铁造的、又是什么样的火淬练出来的,我全都知道——在它还没被铸成时,我就知道它未来会是什么样。”乔云生望向谢时倚腰间的刀,朝他伸出了手,谢时倚意会,递过刀去,乔云生抽刀出鞘,双指在刀面上轻轻一弹,顿时便有一阵锵锵之声自他指尖溢出,乔云生的表情,也变得十分迷醉起来。 谢时倚不解:“前辈?” 乔云生道:“落魄封侯则不同……你师父拿来的陨铁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我不知道。那块陨铁究竟为何能炼出那样的铁?我不知道。为何那样的火能淬出这样的刀?我也不知道。为何这刀被你师父取名为‘落魄封侯’?我还是不知道。”他望着刀,刀面上映着他的眉眼,似乎就这样回到了二十年前。 谢时倚心中不解更甚:“都不知道……又是如何打出来的?” 乔云生回过神来,淡淡望了谢时倚一眼,道:“如有神助。” 谢时倚一时无言:“太玄了吧!” “就是要玄才好!小子,我祖师铸剑之事够不够玄?玄到世人都把鸦九剑当传说、当故事!可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能有那样的经历、那样的感觉……才能成为真正传奇的铸剑师!”乔云生满眼皆是痴迷陶醉,摇头晃脑道,“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打出一次落魄封侯了,可没想到……如今竟还有机会铸剑,哈哈,宋饮风的剑断得好!小子,你可知道?宋饮风的剑断得好啊!” 谢时倚自然是满头雾水。 乔云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谅你也不懂!无妨,小子,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谢时倚:“铁匠铺啊!” “大一点说。” “渐凹村啊!” “啧,再大一点!” “啊?那……向阳山坡?” “你小子。”乔云生皱起眉头来,“你这脑子,不会是小时候被门夹过吧!”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谢时倚?他虽然知道自己笨,可也不能任人这么看不起他!谢时倚皱眉不悦道:“我没有!” “……”乔云生瞬间熄了火,无奈道:“是太行山!” 谢时倚不明所以:“太行山,跟铸剑有什么关系?” “想再铸得‘落魄封侯’这样的利器,自然就要拿到类似纫兰前辈曾经拿来的那块陨铁!”乔云生道,“太行山顶,王莽岭上,十年前,我来此定居时,曾见流星坠落其上,轰隆之声响彻云霄,遥望去,却是无火亦无电。我料想那处必有稀世陨铁,无奈轻功不够,数次欲上山而不能。” 谢时倚这下听懂了:“前辈是想让我上山去,取陨铁来?” 乔云生点头:“是。” “哦,好。”谢时倚起身,“我回去看看解秋,她若醒了,我就上山。” “嘿,你小子。”乔云生拉住谢时倚,“答应得这么轻易?你可知那王莽岭是什么地方?” 谢时倚挠了挠头:“王莽去过的地方?” 乔云生语塞:“……倒也不错。” “那不就好了嘛!”谢时倚笑道,“别人能上,我也能上!放心!乔前辈,我一定把陨铁给你取来!” “……”乔云生沉默许久,依旧没有放开谢时倚,过了半晌,才道:“……那可是太行山巅。” 谢时倚笑道:“多爬几步!不碍事!前辈,快辰时啦,我还是得回去看看解秋,你要一起吗?” 乔云生还欲说点什么,却对着那笑脸怎么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道:“好,一起去吧。” “不必了,乔世叔,阿时,我来了。” 二人正起身欲走,却见解秋自门口缓缓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女,正是昨日傍晚见过的蓝桥。 “解秋!”谢时倚连忙跑到她身边,急切道,“你怎么来了,下山路这么长,你……” “无妨,师兄这次送来的灵露护心丹是上品,你走没多久,我就醒来了。”解秋声音又轻又缓,但不似晕倒前那样中气不足,“蓝桥正要出门,便把我带上了,她轻功极好,我没走什么路。” 谢时倚向蓝桥连连道谢,乔云生则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道:“蓝桥原来会武功?” “平日要替师父外出采买,才练了些轻功,宋姑娘过誉了。”蓝桥点头行礼,“宋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 20. 第十九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自渐凹村出发时,正是正午时分。初夏的日头不肯饶人,谢时倚解了上衣,系在腰间,迈上一条用石块砌成的路。 这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无,但总归是向上走的,不知是谁修的,也不知终点在哪儿,但大体上方位没有错,谢时倚远远望见了王莽岭。他朝那看着最高的山峰飞奔而去,暗想幸好昨晚吃得饱,不然这会儿早就饿了,轻功也不会使得比现在好。 可奔着奔着,谢时倚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难怪解秋要说能否取到陨铁全靠缘分,王莽岭这高低错落的五十余座山峰,他到底该从哪一座开始找起? 脚下的路不再铺了,想来是到了铺路人的目的地,此处照向阳山坡清凉不少,草木苍翠,遮天蔽日……只是少不了蚊虫飞舞,又有走兽鸣叫自深山内传出。 谢时倚握紧了刀鞘,心道恐怕少不了一场恶斗。 可现实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他先遇到了一只野狐,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伺机而动,却不像是要袭击他,或许只是想抢些吃的——谢时倚了然,可以理解,毕竟上山的人少不得要带些干粮,只是他什么都没带,口袋比脸干净,恐怕这只狐狸要失望了。 那野狐可不能读出他的心思,只见着谢时倚走近——走近,再走近,正是现在! 野狐飞奔而出,谢时倚正紧绷着神经,就怕它不来!“噌”地一声,宝刀出鞘,寒光刀气映得谢时倚头顶树影摇晃不止,他举刀欲劈,却见那野狐竟是在谢时倚出刀的瞬间,便落荒而逃了。 谢时倚心中不解,自己有这样的杀气?连这类生灵都给吓跑了? 他虽困惑不已,无奈时间紧急,没有太多心思去追根溯源了,只好收了刀,继续朝峰顶提气疾奔。 再向上,行至山脊,谢时倚远远地望见了一头野猪。 这可与野狐不同,它若注意到自己,那必然是会奔着饱餐一顿而来的。谢时倚登时放缓了呼吸,内息流转之间,脚步已较之前轻缓了许多。 好在那野猪似是正在享用刚捕到的什么猎物,无暇顾及谢时倚,眼看着马上要远离这野猪的视线范围,却是忽然之间,一道鹰隼鸣叫之声自头顶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至极,仿佛能够穿透云霄一般。 野猪双耳一动,登时抬起头来,警觉地环顾四周。谢时倚心中暗道不好,脚下生风,施展轻功欲向高处逃去,可那野猪已是注意到了谢时倚所在,一声嘶鸣,便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谢时倚心下懊恼,却也不怯战,再度抽刀横在身前,看准野猪奔来方向,一刀架住那尖长獠牙。他手上发力,不敢有丝毫懈怠,那野猪却是在接触到刀刃瞬间又是一声长啸,紧接着,满眼皆是恐惧惊慌,也不管是否会背对敌人,转身便跑,或许是足下奔得狠了,没跑几步,竟一头撞上一颗大树,登时昏了过去。 谢时倚呆在原地,看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不远处瘫倒在地,后腿尚在抽搐的野猪,不知是该震惊于他在一头野猪脸上看出了表情,还是疑惑于“落魄封侯”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也罢!让他站在这里干想,怕是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出什么结果。谢时倚甩了甩头,没再管地上那头野猪,收了刀,继续朝山顶前进。 如此这般,后续上山也算顺利,不再有野兽攻击谢时倚,就算有,只消他亮出“落魄封侯”,各类野兽也多数都被他吓退,只是头顶那鹰唳声一直没有停过,越往高处走,那叫声越显得惊空遏云。 天色愈发地暗了,待到残阳落尽,云影无光,上山的路也变得愈发艰难。谢时倚加倍小心,生怕一个踩空便万劫不复。这山亦是越往上越陡,绝壁峥嵘之间,似有云海在周身翻涌,一弯冷月升起,遍地清光也自谢时倚脚下攀援而上,山间虽因这光显得阴森森地,但在谢时倚看来,却也是足以照亮前路,总算不差。 他攀上了峰顶,却只是一峰之顶,这里没有陨铁——那他接下来,该到哪座山峰上去找? 往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千沟万壑没于云海,往后是数不清的丹崖绝壁连绵无绝,极目远眺,八百里太行尽笼银霜之下,谢时倚胸怀激荡,一时竟觉着难以迈开步伐。 心神迷醉在这片景色之间,忽然一阵劲风席卷,随后一个巨大黑影向谢时倚扑面而来,谢时倚抽刀便挡,却被一双锐利爪子抓破手臂,留下长长几道血痕,他定睛一看,原来这黑影是一只鹰。 是今日那叫个不停的鹰,它终于发现了谢时倚。 谢时倚心中骇然,那鹰双翅张开,几乎能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弯钩状的喙闪着点点寒芒,与“落魄封侯”刀刃相撞,竟发出了类似兵刃的锵锵之声。一双敏锐的眼死死盯着谢时倚不肯放开,尽管被“落魄封侯”格挡开来,也只是在空中盘旋一周,便再度向谢时倚袭来。 这鹰竟不像山中野兽般害怕他手中的刀。 鹰爪锋利无比,谢时倚臂上伤口血流不止,却是分不出心神来包扎了,那鹰叫声嘹亮,连带着谢时倚脚下似有震感发生,他且战且退,却又找不到足以藏身之处。待到挡下那鹰十余招攻击之后,心中才幡然醒悟,他的视力如何能比得上鹰?此战没有退路,非得将它制服才行。 谢时倚心中下了决定,便不再费力观察周身环境,只消注意落足点不会悬空即可,手上一式式云隔迷楼使出,不出三五招便占了上风。 那鹰性情机警敏锐,当即便察觉到谢时倚气质大变,却也不急,攻势竟缓了许多,甚至几次掠过谢时倚,只朝他身后诸多峭壁飞去。数个来回之后,谢时倚紧绷的神经多少有些松动了,他分出心思思索脱身之策时,耳中却忽然听得几声嗖嗖响动,似乎有什么重物即将自空中降落一般。 来不及细细思考,只一个凭直觉闪身的瞬间,谢时倚看到一个巴掌大的石块砸在了他原来身处所在。 这鹰要用石块砸死他!再不济,也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这四面八方碎落而至的石块,又如何不是遂了谢时倚的愿?来得正好!“云隔迷楼”打得就是这些“措手不及”!谢时倚刀招频发,将那些朝他掷来的石块一一回挡,更有的直直飞向老鹰身前。 老鹰怒极,一声长啸,再度直直朝谢时倚飞来,鹰爪发狠一钩,竟死死抓住了谢时倚手中的刀,双翅一震,腾空而起,谢时倚被它带的瞬间 21. 第二十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就是这样,老鹰死了,陨铁是空的,只剩个壳。”谢时倚垂头丧气,“全是一场空……” 乔云生拿着只剩空壳的陨铁,对着太阳仔细观望着:“倒是还剩一些……加上鹰喙上掉下来的,让宋饮风从此改用匕首,如何?” 谢时倚五官皱成一团:“可宋前辈看起来不像会拿匕首做武器的人……” “啧,臭小子真不禁逗。”乔云生摇头道,“你都把这趟经历讲一遍了,就没品出点什么来?” 谢时倚一头雾水:“什么……?” 乔云生笑道:“这老鹰啄陨铁时的声音,是不是与啄你刀面时的声音相差无几?” 谢时倚点头:“没错!” 乔云生拿出鹰喙上掉下的陨铁残块,又伸手示意谢时倚递来“落魄封侯”,模仿着老鹰动作使二者相撞,“铛”“铛”之声再度响起,乔云生笑道:“这回明白了吗?” 谢时倚头摇得像拨浪鼓。 “啧。” “乔世叔的意思是——这块陨铁,与打造‘落魄封侯’的陨铁,材质上是几乎相同的。”解秋帮谢时倚包扎着伤口,柔声道,“你所遇到的野兽,怕的不是‘落魄封侯’本身,而是与那鹰喙相似的气息。阿时,辛苦了,你拿回来的,都是有用的好东西。” “啊?”谢时倚惊讶不已,“可是……只剩这么一点了……” “剑可不比你这唐刀废料!”乔云生笑着抱起地上的老鹰尸首,“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宝贝——鹰喙、翅骨、翎羽……都是好东西!” 谢时倚呆呆听了半晌,才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欣喜道:“这么说……我不是徒劳无功!宋前辈的新剑,有着落了!” “就算你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也称不上是徒劳无功。”乔云生收了笑容,认真道:“小子,一夜间登上王莽岭,又与这么大的苍鹰搏命,你面上却见不着一点疲态,说了这么多话,还脸不红气不喘的,你武功可精进不少啊!” 谢时倚轻轻“啊”了一声,而后不可置信地转头望了望解秋,见解秋微笑点头,自己心中才涌出后知后觉的狂喜,闭目运气,果然周身轻盈,没有一丝疲惫,内力充满丹田,当真如乔云生所说,一夜之间武功精进非常! 乔云生笑骂道:“连自己进步都不知道的傻小子,也不知我们解秋看上你什么!” 谢时倚瞬间红了脸,支支吾吾不敢再看解秋,憋了半晌,也只憋出一句:“那、那……乔前辈安心铸剑……解秋,我送你回观里歇息吧……这一大早的……” “不急。”解秋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不似谢时倚那般局促,“阿时,等你歇好了,能把那唱歌的……阿影,带到这里来吗?” “我现在就歇好了!”谢时倚犹豫道,“可是……带他来做什么?他……” 解秋轻轻道:“自然是有事要找他。”谢时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解秋道:“放心,有乔世叔在,他伤不了我……铸剑非一时之功,现在还不是开始的时候。” 谢时倚心中千百个不情愿,既担心阿影伤了解秋,又担心他让解秋想起往事徒增伤心,无奈解秋开了口,他便也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好起身问道:“那我该怎么把他带回来?打晕扛回来?还是点了穴扛回来?” “你只说絮云找他……”解秋顿了顿,随即幽幽一叹,道:“也罢,都一样,打晕也可以,只是下手轻些,别伤到他脑后。” 谢时倚没再多问,转头便去了,待他走远,解秋向乔云生问道:“乔世叔,我娘平日里,是什么样的?” “你娘……”乔云生神色黯了黯,随即很快变得语气轻松,“你跟你娘还挺像的,只是她说起话来,似乎语气比你凌厉许多——解秋,你对那小子可太温柔了。” 解秋笑了笑,只道:“我平日里可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那神情使得乔云生一时恍了神,张口欲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只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静默对坐之间,悠长歌声起了又止,止了不消片刻后,谢时倚便走进铁匠铺院中,再看他肩头扛着的阿影,果然是晕着的。 谢时倚颇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这人见了我就跑,好不容易追上了,我一朝他伸手他还尖叫……没办法,只得打晕带回来了。”说罢,又连忙补上一句:“没动他脑袋!” 乔云生挑挑眉毛:“听解秋说,你左手力气极大,刚来村里时,把他胳膊生生拽脱臼了?” 谢时倚这才恍然:“难怪他要跑要叫!” 乔云生无奈笑道:“哈,等事办完了,我可要试试你小子手劲到底有多大!” 解秋却是神情凝重,只叫谢时倚将阿影放在屋内榻上,洗净双手后,拨开阿影脑后又蓬又乱的长发,轻轻摸索片刻,取出三根针来。 ——不,是三根断针,仅有正常缝衣针的三分之一长短。 谢时倚看解秋取针,只觉着脊背生寒,似有一双无形的、散发着阴森寒气的手在轻抚自己脑后一般,他耸着脊背,龇牙咧嘴向解秋问道:“解秋,这是……” “出去说吧。”解秋帮阿影盖上薄被,“他要睡上一会儿。” 三人回转院中,谢时倚开口欲问,却见解秋自荷包内拿出一根针来,针头与那三根断针对比,皆是在离针尖相同距离处有一小小凹陷。谢时倚疑惑道:“这是……?” 解秋道:“这是朝姨母要的,用来补衣服的。” “补衣服?” “嗯。”解秋自然道,“你的衣服,不是破了么?” 谢时倚耳廓“噌”地一下便红了,心中不停默念着解秋给他补衣服……这是否太……解秋愿意的吗?那她是不是对自己……是了,乔前辈方才都说了那样的话……谢时倚涨红着脸忸怩道:“解秋,你……我不急……” “说着玩的。”解秋歪歪头望他,“只是想看看姨母惯用什么针。” “哦……哦,嗯、嗯……好,也是……”谢时倚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耳畔热度迟迟难消。 乔云生则是一直认真看着那几根断针,拧着眉头不悦道:“这疯婆娘!” 解秋道:“姨母说,当年阿影伏在主帐外,头上三处大穴各被插了一根银针,有人猜测,是乔世叔做的。” “一派胡言!”乔云生竟是大吃一惊,“她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传闻?青翼盟人人都知道,我是个抡重剑打铁的糙汉子,就算害人,也没有拿这缝衣针害人的道理!” “那当时阿影倒在帐外之事……?” “这倒是确有其事。”乔云生道,“只不过这事发生时,你爹娘已经离开青翼盟两年了——那年你两岁——当时盟内乱成一团,庄竹今正式宣布要把青翼盟改成青翼教,众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理这疯子……就是不知为什么,庄竹今也不管他的死活。” “原来如此。”解秋垂下头,“二十年前青翼盟成立、十八年前我爹娘离开青翼盟、阿影出事,则是十六年前的事……乔世叔,你是哪一年离开青翼盟的?” “也是十六年前。”乔云生道,“我……闻听你母亲死讯,便离开了。” 解秋道:“难道正因乔世叔离开了青翼盟,才有了那样的传闻?” “或许吧。”乔云生道。 “为何姨母要刻意隐去时间呢……”解秋低声道,“如果阿影的事是她所为……她又为什么要撒这样能够轻易被拆穿的谎……” “谁知道!”乔云生撇了撇嘴,“我就说,不变成疯子,是理解不了疯子在想什么的!” 谢时倚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解秋思索片刻:“不出意外的话,阿影今夜便会醒来……不醒也没关系,到时,直接将姨母引来吧。” “不可。”乔云生急道,“这岂不是与她摊牌?解秋,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连她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做恐怕对我们不利。” “我知道,乔世叔,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解秋话说一半,默默看了谢时倚一会儿,轻声道:“三日后,我还要到天长镇去,姨母的事,我们速战速决吧。” 乔云生眉头紧锁,良久才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只是切记万事小心。”说罢,又不放心地向谢时倚道:“等会儿回了山上,可别露了怯,让那疯婆娘看出来什么!” 谢时倚自是不敢松懈,用力点了下头。 解秋却是没动,犹豫好久,才问道:“乔世叔……砚观主她……当真是我亲姨母吗?” 乔云生拍拍她肩膀,道:“你看长相也看得出来,千真万确,解秋,你……别太难过,她与你母亲的确大不相同……” 解秋叹道:“说不定还是挺像的,没事……乔世叔,我没事。” 乔云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只重复几遍万 22. 第二十一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谢时倚抱着刀,坐在砚云寒卧房窗子底下。 谢少侠前半生光明磊落,从来没做过这种听墙角的事,此刻又是羞愧又是忸怩,浑身不自在得像爬满了蚂蚁。无奈解秋说过不可轻举妄动,听她暗号行事。谢时倚便只好在心中默念起来:解秋让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解秋让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晚饭间,砚云寒得知解秋身份,虽是一时之间喜形于色,却又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解秋真有本事……解秋自然是有本事的!可她那副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从亲眼见了解秋为阿影取针,谢时倚就开始觉着砚云寒一言一行皆是深不可测,说不定她一抬手、一说话,一个阴谋便随之酝酿而出了……这着实可怕!幸好解秋说速战速决,不然这样下去,他非得露馅不可。 也不知解秋所说的暗号到底是什么……万一他没反应过来,岂不是误了大事? 思量间,屋内响起了砚云寒的声音:“解秋,晚饭时人多眼杂不好多问……” 人多眼杂?饭桌上不就自己和阿笏,还有紫箫吗?谁让砚云寒觉得不放心? “……姨母想问你,你当真就是那个,十四年前救了魏远洲的宋神医吗?” 来了!她果然是想问这个!谢时倚凝神聚气,听到解秋回答道:“不错,是我。” 砚云寒道:“可你当时,不是只有四岁?那时庄大哥武学正是巅峰……怎会是一个四岁孩子能治得好的?” 谢时倚紧张地抿了抿唇,他对此事的好奇程度绝不亚于砚云寒。屋内静谧良久,解秋轻轻叹了一声,道:“姨母,这件事……我对您说,您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砚云寒忙道:“那是自然!” “嗯。”解秋声音压低许多,谢时倚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听清,“当时,我与我师父待在一起,是师父出手救的他,我并不知晓催心掌的医治方法……全因师父不愿让别人知晓他的身份,才全说是我。” 谢时倚失望之余又觉着松了一口气,解秋应是哄骗砚云寒的……这样也好。 砚云寒道:“难怪……也是,那一战之后,庄大哥便不知所踪了,除了他,没有人会催心掌,就算你不能医治,也不会有人戳穿你……那,宋神医的传闻那么多,难不成,其实都是你师父所为吗?” 解秋道:“不,只有催心掌是师父医治的,其他的……都是我跟师父学了本事,又长大了些……只不过那些传闻也是有真有假,姨母若好奇,可以一件一件的问。” 砚云寒道:“你师父,究竟是哪位前辈高人?” 解秋道:“只有这个……不能告诉姨母,我发过誓的,姨母见谅。” “应该的,应该的,是姨母唐突了。”砚云寒连声道,屋内响起脚步声,似是她将解秋拉到了什么地方坐下,随即响起倒茶声音,不知是谁给谁倒的,只听砚云寒继续道:“那,十年前,少林寺松庭子严住持……” “确有其事。”解秋道,“十年前,大燕第一高手挑战少林,他武功内力都不如住持,便动了歪心思,在武器上淬了毒……其中细节极多,总之,我为他解了毒,那一年我八岁,跟师父学了药理,算是歪打正着。” “那武当的元鸿道长……” “江湖传闻,元鸿道长右手被人斩下,是武当弟子八百里加急请我过去,然后我妙手回春,为道长接上了断手……这当然是夸大其词,当时我只是恰好经过武当,元鸿道长断的也不是右手,而是两根手指,情况紧急,姨母也知道……我师父,救魏远洲时救得极快,我虽只学到了皮毛,但迅速接上断指,不是难事。” “原来如此。”砚云寒道,“江湖传闻虽不可尽信,但总归你也是有真本事的,解秋,你可知……那魏远洲,是什么样的人?” “他时常会去探望师父,我偶尔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他……他人很好……” 砚云寒突然打断道:“你很倾慕他?” 谢时倚心中不解,砚云寒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是。” “他可比你大上十几岁呢!解秋……你这样子可瞒不了姨母,你当真……” “与仰慕武林前辈并无不同,姨母,你想多了。” 屋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朝着窗子来了……谢时倚心中一凛,没来得及细品砚云寒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连忙缩了缩身子,呼吸也放缓了不少,再一抬头,竟是对上了解秋的眼睛。 ……原来解秋说的暗示这么明显。 屋内再度传来砚云寒的声音,这次则是清晰了不少:“解秋……你这可是……” “姨母!”解秋背对着砚云寒,语气显得紧张着急,脸上却是笑着朝谢时倚眨了眨眼睛,“我……我有分寸的,姨母,你不必劝我……” 谢时倚意会,暗自蓄力,瞅准机会,猛然起身,架起解秋的胳膊便将她自窗内带离,足下轻功点地,一眨眼便蹿出了几十步开外。他将解秋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朝着铁匠铺方向奔去。 屋内的砚云寒还沉浸在如何规劝外甥女的思绪之中,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带她运气追去,辨明方向,破口大骂道:“乔云生!你又发什么疯?把解秋放下!” 谢时倚经过上山取陨铁一遭,轻功已是大有进步,听得砚云寒以为他是乔云生,便也不担心她会走错目的地,此刻更是发足狂奔开来。可跑着跑着,终于腾出余裕的脑海终于思索起了砚云寒方才的话……为什么砚云寒突然要说魏远洲比解秋大十几岁?这有什么问题? 砚云寒问解秋是不是倾慕……倾慕? 谢时倚突然觉着心脏被一双手给按在了荆棘上,一些解秋临行前说过的话在他脑海内闪起,几点线索贯串成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想明白的事情。他喉头干涩,半晌才勉强挤出点声音:“解秋……你方才说的……” “来不及了。”解秋低声道,“铁匠铺快到了,到时把我放在屋里,我去看看阿影状况。你与乔世叔一起,拖延一会儿时间。” 谢时倚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好。” 或许是他神情实在可怜,解秋落地后望了他一会 23. 第二十二章 《绛封刀》全本免费阅读 “醒了?”砚云寒重复道。 “这下知道心虚了?”乔云生怒哼一声,“我就说你这疯婆娘吓人得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砚云寒忽然大笑起来,脸上喜悦兴奋较之前更甚,唇角高高扬起,本是容光焕发,却让人觉着毛骨悚然,“我在你面前折磨他时,你看我心虚了么?他活该被我折磨,乔云生,你看到他受苦,不是应该开心才对?” 乔云生大怒:“我有什么好开心的!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砚云寒却是不再理他,转而一步步朝解秋走近:“解秋……好孩子,你连他都治得好?你当真这么厉害……好,好,你比你母亲有本事,又跟她一样聪明,还不像她那样犹犹豫豫……我的好孩子,有你在,咱们何求大事做不成?” 谢时倚见她模样,心中顿时又厌又怕,不由得周身一凛,连忙横刀挡在解秋身前。 砚云寒倒也不急,她止住脚步,眼睛却没从解秋身上离开,只笑道:“乖,跟姨母说说,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解秋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姨母要我这样做的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砚云寒,她笑容不减,只静静望着解秋等待下文。 “紫箫说你头痛,见你揉着自己脑后……可又从未见过你头痛的模样。这没什么,若是你不愿意让徒弟担心,那也说得通。但你将阿影中针一事说得那样详细,又给了我那样的缝衣针……乔世叔看到了什么,也必然会对我全盘托出,这一点你不是想不到。”解秋低垂眼眸,没有回望砚云寒,只轻轻叹了一声,“姨母,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还当你是自己想出来的,原来是紫箫这丫头多了嘴……”砚云寒微微点头,“无妨,无妨,也差不了多少。我想要你做的,自然就是我们曲家一直要做的事、该做的事,解秋,你心中都明白的,不是吗?” 解秋微微抿唇,没有回应。她不答,砚云寒也不怒,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你听乔云生说我折磨阿影,想必心里是对我这个姨母觉得害怕的,是不是?可你不知道,他该死,他活该被我折磨,若不是他纠缠你娘,你娘便不会离开青翼盟……” 解秋开口欲辩:“我娘她不是为了……” “就算魏氏气数已尽,那又如何?青翼盟可是蒸蒸日上的!魏迹是个懦夫,成不了大事,但庄大哥可以,他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絮云不走,便不会死,她不死,就迟早会明白,我曲家,效忠的不是肮脏腐败的大陈朝廷,是青翼军、是青翼盟、是庄家!”砚云寒本在死死盯着解秋,说到此处,却是忽然陷入回忆,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凌厉,“你没见过庄大哥,不知他是如何的龙姿凤采……这么多年了,庄大哥的死,我一直觉得有蹊跷,他当真死了吗?我不相信,解秋,我查到摧心掌重现江湖了……庄大哥定是还活着!咱们找到庄大哥,再推举他做皇帝……姨母年纪大了,搏到的东西以后全都是你的,这样不好吗?” “好什么好!”乔云生出言讥讽,“且不说庄竹今死了十几年了,世上也未必只有他才会摧心掌!就算他没死,你这仨瓜俩枣,打得过如今的皇帝老儿?砚云寒……不,曲未巧,到时候,你做大将军,要解秋做丞相?做梦都这么不切实际,你能做成什么大事?” 曲未巧对他置若罔闻,只专心等待解秋反应。 解秋黯然道:“姨母,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乔云生倒是顿时惊疑不定,转而望向解秋,下唇颤抖着:“解秋……你娘不是、不是生你时……” 谢时倚亦是疑惑,解秋的母亲,不是生下她后便去世了么?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不错……难道她不是难产而亡? “我回家那一年,我爹走火入魔症状深重,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解秋神色哀戚,咬着下唇艰难吐出心中深藏的秘密,“他说……‘絮云不让我报仇,可凭什么……杀人不需偿命的么?’若我娘当真是难产而亡,怎会有仇人,更遑论杀人一说,姨母,你知道这背后缘由,是不是?” 曲未巧偏过头去,语气生硬:“知道。” 乔云生急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何从未告诉过我?你不为亲妹报仇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隐瞒仇人?!” “你娘不让你爹报仇,也不让你爹告诉你仇人是谁,是因为……”曲未巧捏紧拳头,咬牙道:“因为,她是甘愿死的,她也应该死。” “什么应该死?这世上谁该死也轮不到絮云该死!”乔云生大怒,抡起重剑便朝曲未巧打去,与前日二人缠斗时不同,曲未巧非但不吃力,更是轻飘飘撤出几尺远,让乔云生剑招落了个空。 曲未巧道:“闭嘴,我与解秋说话,你插什么嘴?我们曲家的事,宋饮风尚不能置喙,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 乔云生语塞,正欲再度提剑上前,却被解秋出手拦下:“乔世叔,先……先冷静……” “解秋!”乔云生心中着急,转头却见解秋面色灰败,显然也是不好受,便强压怒气,收了重剑,退回解秋身后。 解秋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姨母,你既想要我为你做事……便将我娘的事,都告诉我吧。” “好。”曲未巧淡淡瞥了乔云生一眼,长出一口气,叹道:“你娘她,是被阿影用催心掌打死的。” 乔云生霎时间目眦欲裂,急火攻心之下,竟是一口鲜血涌出。解秋连忙帮他封住胸口几处穴道,拿出药丸喂他吃下。谢时倚亦是赶紧打了把手,见解秋喂药的指尖颤抖不停,心中顿时感到十分心疼,低声唤道:“解秋……” “我没事。”解秋扶乔云生坐好,轻声重复:“我没事。” “我就说,你看到我折磨他,应该开心才是。”曲未巧满脸平静,只是直勾勾盯着阿银所在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云生缓过气来,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十八年前,众人亲眼所见,阿影的武功被宋饮风废了,絮云被庄盟主治好,也是大伙亲眼见到的……为何你要说,絮云是被阿影打死的?” “武功废了才好,做个废人,丹田空空,经脉阻塞,心中恨极了……这才受的住催心掌撕心裂肺的苦楚,撑着找到仇人……再将这一掌还给她。”曲未巧神情同样变得哀戚起来,唇角却是勾起,说到最后,竟是笑出声来,“絮云叛出青翼盟,这可是件大事,多少人都跟她一起走了?她背弃誓言,连祖宗都不要了,庄大哥派人去杀了她,有什么不对?阿影……呵,阿影是蠢,是笨,是痴,庄大哥要他去杀絮云,他却想趁机报复宋饮风……” 乔云生怒道:“絮云可是你亲妹!” “我自然知道絮云是我亲妹!”曲未巧一声怒喝,甚至破了音,“絮云死了,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更伤心!我恨宋饮风这个废物,跟絮云走了,为什么护不住她?!我也恨絮云,既然要走……为何不走得干干净净?她那样聪慧,怎会被阿影这个废物给追上?!我恨你们所有人!为什么絮云走了,曾经的豪情壮志,我们的宏图伟业……就全都不要了?这不比甚么恩恩怨怨儿女情长重要千百万倍?!” 解秋唤道:“姨母……” “可是我唯独不恨你,解秋,就算你是宋饮风的女儿,我也不恨你。”曲未巧从满腔恨意中回神,望向解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