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游》 1. 幻境:梦中世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岁暮荒凉,寒风凄瑟。 饶是上京鼎盛繁华之都,亦处处荣衰枯盛景象。此中却有一大户人影幢幢,飞彩旌,卷烛红,喜庆得同这冷夜格格不入。 眼见正是一场盛大婚礼,府中人却并无喜色。准新娘亦早卸下满头金玉,乌亮长发散在枕边,于昏沉睡梦中秀眉轻蹙。 “姑娘!” 宫中派来随嫁帮点的姑姑,正脸色苍白奔进来,拽住少女一角红袖。 “宫中偷递来消息,姑爷、不,嵇中将的谋反之罪将判下,此事再无回旋余地,这嵇府是万万待不得!您今日仪式未毕,郎君便被押走,婚姻本就不能作数。快随我先离开,后续事宜,娘娘将再替您谋划。“ 少女怔然。这原该静谧祥和的夜晚,远处正传来击金裂石之音,伴随众人慌乱喊叫,撞碎满府寂静。 她垂眸犹豫:“圣上金口玉言,岂可随意更改?” “谋反乃株连九族大罪!” 金姑姑含泪道,“此时不可再迂腐行事,与嵇家摘去关系方为上策。如今圣上中毒未醒,朝中大乱,无人有心追究赐婚圣旨。即便有,娘娘也会为您筹谋,不论如何,先走为妙啊! 姑娘切莫钻牛角尖,误了自身前途。这该变通些的时候,便不可讲究规矩了。” 金姑姑向来最重规矩的人,却也讲出这样的话。冯芷凌心中那一瞬犹豫,终于被抛之脑后。 她走了。 她与嵇燃的姻缘,原本就是圣上心血来潮硬送作堆。如今既大难临头,归鸟不同林,纷飞各天涯,有何不妥? 宫中贵妃乃是冯芷凌姨母,见她毫发无伤归来,忍不住搂着外甥女大哭一场。 “好孩子,总算没得耽误你。别怕,有姨母护着,不论哪家儿郎,都不许将你看轻。” 为免有心人滋事,追究起与逆臣嵇燃曾有婚书的冯芷凌,琪贵妃不顾圣上中毒后身体损伤未愈,哭求入殿觐见,求来一道谕令,言明此前赐婚因嵇燃有罪,不再作数。 事发不过半年光景,贵妃作主将冯芷凌再许给上京一户书香世家子弟宁煦。二人完婚后,宁煦中了探花,仕途扶摇而上,教琪贵妃万分庆幸自己为外甥女选了个年少有为好儿郎。 而嵇燃这个名字,婚礼事发后便彻彻底底,自冯芷凌生命中阒然退去。 * 嫁给宁煦后的头些年,冯芷凌也算是经历过一段夫妻恩爱的美满日子。 她与宁煦虽无前缘,不甚了解,但年轻夫妻婚后日夜相对,难免情愫渐浓。且宁煦行事潇洒,爽朗意气,在古井般枯涸无趣的宁府中,属实算冯芷凌身边最为亲近的慰藉。 她过去的人生,实在孤单压抑太久。稍有一缕灵动的风,也新鲜得叫人心生贪恋。 自小拘束严肃得惯,反倒令冯芷凌在规矩苛刻的宁府里头,处事愈发得心应手。宁母刁钻非常人所能忍受,冯芷凌却每每含笑应对自如,挑不出一丝不妥。 时日渐长,宁府上下都对这位事事周全稳重的年轻夫人十分钦佩。 数九寒冬,暴雨雷霆,日日年年晨昏定省,冯芷凌无一落下;躬操井臼,家务调度,岁岁月月节礼往来,冯芷凌亦从不差池。 宁府亲眷,原本确实看不大起这个进过别府喜堂,却又再结姻亲的新夫人,却也不得不在冯芷凌日复一日无懈可击的表现下真心叹服。连性格最是刻薄细微的宁母,也终于在府中众人面前,含笑夸赞冯芷凌兰心蕙性,淑德出众,心甘情愿放权给儿媳执掌中馈。 家事称心如意,郎君鹏程万里。冯芷凌恍惚喜悦,觉得人生终究是越过越好的。 此时,她与宁煦成婚堪将七载。 满月悬了些年,迟早会有缺口。 第一次怀疑宁煦变心,是于某夜里在他衣领处,嗅得隐约一缕栀子花清甜香气。 拽着夫君官服,冯芷凌原地静伫半晌。 宁煦自升职之后,甚少早归,夜回亦外袍常沾酒气。这妩媚清纯的白花香,倒是第一次闻见。 而不久,她便闻见第二次、第三次……栀子气息越发浓郁。 香气何止袭人,袭的是古井已生波,无法再平静的心。 曾日夜相对,舞剑画眉,并非没有过恩爱缠绵。 只是命运要她眼睁睁看着七年枕边良人,逐渐视她如无物,将心投去给府外另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子。 冯芷凌拦不得。 成亲数年,嫡无所出。宁煦再如何放肆,似乎都有情理合乎。 而她,唯默然平和接受,才符合此前贤妻角色。 至于夫君年少轻狂时奉送的许多承诺,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了。 * 自宁老夫人去世,宁煦鲜少归家,更常在外置的宅子过夜。 他向来以洒脱不羁为圣上所欣赏,平常官员身上致命的作风不良,在他身上反倒算独一份的眼界。 冯芷凌已有许久没见过他。 府中众人对宁少夫人的钦佩称颂,在漫长内宅生活中逐渐变了风向。 犹记得冯芷凌初入府中青涩却稳重模样的老人多已不在,府中后来的下人们,更多议论的是貌美夫人多年被冷落于深宅大院,啧啧可惜。 紫苑好几回听见,气得要罚多嘴的杂役,都被冯芷凌轻轻伸手拦下。 “夫人!这些人吃着府里的官粮,领着年底的赏钱,都是您一笔笔给他们额外拨下的。到了了,不知道感念您宽厚,倒嚼起主子的舌根来。“ “闲人闲话,有甚么所谓。”冯芷凌正专致抄书,听见身边人抱怨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必计较。” 她浓密青丝间已偶现华发。明明还远不到那年纪,却不知为何发间常浮银丝,不时要贴身婢女帮忙拔去。紫苑每每看见,都心疼得偷偷扭头抹泪。 宁府从前不愁吃不愁穿,如今不愁声望与地位,外人看来是个镶金嵌玉的 2. 归府:离别痛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二月山间晓雾尚氤氲,半山寺观却已鸣钟杳杳。城内酒楼茶舍、商贾摊贩,皆闻声而起,迎早市铺席行贩。 而钟声近处山风冽冽,有辆素净小巧的马车,穿过缕缕冷香行来了山下。 枯枝凝金梅,寒香蕴山林。冷香渐郁的深林间,只见一位纤细少女,正立梅亭之下,微倚栏杆自顾出神。 “小姐。”小侍女捏着一纸书信拾阶而来,走近处轻声唤道。 亭子里的少女扭过了腰,半侧苍白清丽的脸庞转向侍女,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可是母亲有何吩咐?” “小姐。”侍女紫菀颤巍巍又唤了一声,而后双膝“扑通”磕在地面,在亭子外头跪了下来。 “夫人她,她已于昨夜里仙去了……”紫菀含泪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此番,是奉老爷的命令,来接您回府的。” 冯芷凌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身子随着路途的颠簸一摇一晃,依旧摇不醒她已远走的神思。 两年多前她被母亲宓静秋送至山上,严令未满三年不许归家。那时候母亲的身体看着也还康健。堪堪两轮春秋罢了,怎么会…… 两行清泪顺着少女脸庞缓缓流下,沿路久不断绝。 * 女儿怀悲归府,不觉间数月已去。 初春寒凉一转盛夏葳蕤,梅竹轩却仍冷冷清清,寂静得同主人不在时并无差别。 “大小姐。”紫菀轻叩房门,“老爷吩咐,让您去书房一趟。” 冯芷凌缓步出梅竹轩。 自母亲过世,她穿着更素,一身雪白,脂粉不沾,整个人素净得没有一丝烟火人气,像是从山巅云端走下的玄女,清冷自持,不会轻易为凡事动心扰性。 “……最近清减许多,要注意身子。”纵然面对的是自己亲生的大女儿,冯崧也一时不知该从何寒暄,客套说辞,更显生疏。 男人犹豫几息,还是开口,“我这边想着,你母亲的遗物,都交由你保管为好,待明日叫下人整理了,送到你的院子里吧。” “一切谨从父亲安排。”冯芷凌低头应是。 “婉姨娘这边,去年早已应允将她抬为平妻。”一旦开始说话,后面的话语出口也变得轻易许多,“原本是想临年后趁着热闹,把事情办了。没成想……你母亲身子突然不好。只是已计划好的事情,到底是不好变更,这次也不摆宴席过场,就去祠堂祭拜登入名册即可。” 冯崧说着琐事,到后来,自己也叹息。 “你母亲终究,不肯说当初为何要送你去山上修身养性。只是我想着你一向乖巧,大门不出,闺阁女子,又能有什么事情可犯错?大抵是你母亲,固执病又犯了……她一贯严厉得紧,虽有时偏颇,但也是觉着为你好的。只是你这一去两载,硬生生不得见最后一面,你心里,不要对你母亲有抱怨……” 父女二人许久不得见,冯崧慈父心起,念叨了些。冯芷凌在书房端立半日,垂首听训,直至天光式微,方才行礼退出父亲的书房。 抱怨? 冯芷凌抬头仰沐着清粼粼的月光,面上无悲无喜。 她怎么会抱怨母亲呢? 毕竟被发落去寺观清修,都是自己有错在先。 少女沿着回廊,孤独地走在回房的路上。 其实母亲去世的那一晚,她并不是毫无察觉。许是母女连心,那天夜里,她深夜熟睡,却毫无理由地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然而周遭静悄无声,并无鸟兽扰人清梦。 心头惊悸,实在不着觉。少女夜里便披衣出门,沿着后院旧墙缺口,一路走出了寺观,想去山后的梅花林里散散心。 谁料那天夜里一去,她险些惹来祸端。 冯芷凌清修的这处寺观,是山上最为偏僻的一间。素日香火不旺,寺内游人稀疏。因此,她完全没有想到深夜后山,会有人在。 少女长发披散,裹了一件斗篷出门。独自在后山,趁着月光赏了一会梅花。待惊悸感稍稍平复,便想掉头回去。 往回走还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树枝断裂声。 更深露重的夜,被人撞见一个年轻女子呆在闺阁以外的地方终究不妥当。冯芷凌以为是寺观的老尼,唯恐她们见自己不规矩,回头要写信报备母亲,于是便藏进了路边茂密的树丛。 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男子低沉的话音一起传了过来,将始料不及的冯芷凌吓得心头惴惴。 “……说得是。”一道十分曲意逢迎的男声,恭敬回应。 “早同老三说过的。”另一道声音,是一个声音威严低哑的更年长者,“嵇燃此人,脑后有反骨,迟早会背叛他。只有他还把这手下当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使唤得勤快……” 言语间,透露的尽是对“嵇燃”被重用的不满。 “他不好自己同那位作对,自然只得叫养的狗来背罪。”恭敬的男声回答,“说是自己管不住手底下人,跌份得很。” “确实。”威严的男声似乎发出了一声嗤笑,“惯会丢脸,那位倒也纵着……只是他的狗偏要狠狠咬我一口,我却动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 “您的意思是……”昏暗月色下,似乎能看清个头稍矮瘦些的男子,起手比了一个“抹喉”的手势。 树丛后掩着的冯芷凌捂着心口屏息凝气,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喵~” 一声稚嫩猫叫在冯芷凌背后响起,害少女本就将发未发的一身冷汗,尽数吓了出来。 “野猫儿罢了。”个头稍矮那男子似乎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闭口不言,威严的男声倒是毫不在意。两人压低声音,渐渐走远了。 冯芷凌等到这两人已离开许久,僵住的腿才逐渐恢复知觉。 她回头望了一眼脚下,只见方才险些酿成大祸的小三花,睁着水灵灵无辜的眼,蹭到她腿边,径自钻进了少女的斗篷里取暖。 “你这坏东西。”冯芷凌轻轻骂了一句,终究是不忍心,弯腰将小猫抱进怀里。 “你若是能忍住寺观冷清不跑,再过一年,我便带你回家吃香喝辣了。”冯芷凌摸着小猫头,自言自语。 只是少女并未料到,不必一年。 只消过了这夜,就要回去见证天人永隔。 * 自宓静秋去世,冯府下人都说,大小姐似乎性格显得更加孤僻离群。 宓静秋在世时,向来不喜喧哗,因而对内院管教极严格。婢女仆从,举动皆不可莽撞出声,故而气氛十分压抑。< 3. 婚配:贵妃谋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冯芷凌大病一场。 冯崧只以为她至亲过世,积郁已久,因而生病。于是也不敢多惊扰她休养,唯恐女儿睹父思亲,见了他更要想起生母宓静秋来,只派人日日运送不少珍贵的食补药材入院。 冯芷凌低烧几日,昏昏沉沉,东西都由贴身婢侍女代为收起,本人却一眼未曾看过。 反倒是冯芷萱,见大箱小箱往梅竹轩搬,心里暗暗嫉恨一番。但转念一想,今后生母抬了地位,自己要好东西更是无有不可,便松一口气不再计较了。 这一病之下闭门谢客,梅竹轩的门就从荷尖初露,径直阖到竹深树密。 冯芷凌时隔数月才迈出院门,也是因深宫内突如其来的召见。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少女身姿纤瘦,弱柳扶风下跪行礼,琪贵妃远远望见冯芷凌不似小时雪团丰润,已心疼得不行,不待冯芷凌叩拜完,就急忙命左右宫人扶住。 “你这孩子,在姨母这里不必讲规矩。”琪贵妃乃是已故冯夫人娘家表亲,与宓静秋这个表妹自幼长在一起,相处如亲姊妹般熨帖。 对待表妹唯一的女儿,琪贵妃更是视如己出。 “消瘦许多,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琪贵妃抚着冯芷凌的手怜爱道,“咱得有四五年没见了罢,若若是出落得越发秀丽了,方才姨母远远看着,差点没认出是哪里来的仙女儿。” “姨母尽会夸我,芷凌受之有愧。”冯芷凌轻声说。少女看着仍是有些恹恹的病样子,只是在亲近的家人面前,精神确实好了不少。 “何必自谦。”贵妃拍了拍外甥女的肩,望着眼前年轻又熟悉的脸忍不住感叹,“你与你母亲,真是像了个十成十……你别哭,好不容易消停,又给本宫惹出泪来。” 话虽如此说,琪贵妃自己也忍不住拭泪。 贴在一处说了好长时间体己话儿,琪贵妃才讲起正事:“若若也到了年纪,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趁着姨母在宫里还有点人脉张罗,正好给你相看相看好人家。” “您的眼光,自是信得过的,但凭姨母安排。” “傻孩子,姨母自然想给你安排妥当人,但也要你自己喜欢。”琪贵妃慈爱地注视着晚辈,“宓家的女儿,当然得要出色可靠的儿郎才能配得上。姨母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只希望日子过得安稳自在,能得一心人,平安过一生,姨母就放心了。” 只不要像我,荣华加身却受困宫廷;也不要像你母亲,期盼甚高终究收场落寞。 琪贵妃在心里,幽幽叹息。 贵妃留冯芷凌在宫里用了膳,依依不舍直到暮色已近,才准备放外甥女儿道别。又赏赐下许多东西,类似织金浮雕象牙柄宫扇的精致小玩意,或是嵌了夜明珠的多宝珠钏等首饰珍宝,都早已尽挑了有趣的,收罗在一个包金铁皮松木箱里。 “这倒像我小时候去外祖府上,姨母托人偷偷带了京城的稀罕玩意儿给我,叮嘱我家去藏起来自个玩,莫叫母亲看见,免得责备。”冯芷凌红着眼圈笑道,“谁料几年一见,每回姨母都是老样子,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的一份。” “不想着你,还能想着给谁呢?”说起那时,贵妃也多有感慨。十来年前,琪贵妃还只是宫里一个小小女官,只想着日后出宫能与姐妹嫁作一地人,离得近些才好不断了来往,未料后来得了皇家恩宠,能有如此造化。 更是未料到,几年不见的表妹静秋,红颜如此薄命。 时辰渐晚,冯芷凌惜别了贵妃出宫,冯府的马车驶出宫门后不久,与一队禁卫军擦肩而过。 冯芷凌向来是个行动规矩的大家闺秀,虽然耳闻飒烈蹄声十分好奇,却并没有主动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只是人不动风动。香车骏马相错而过的瞬间,车帘微飘,随着昏沉余晖映目而来的,是一张深刻肃穆的武将面孔。 轩昂器宇,浓眉阔目。腮边凛然一道陈年刀疤,将硬朗轮廓流畅的下颌破开半指折痕。 外宫道远远另一头,有哨卫别着信报一路追赶。 “茂川进义校尉急报,嵇将军留步!” 嵇姓? 冯芷凌闻声晃神。清冷寺观中深夜沉寂的回忆,在脑中苏醒。 森寒铁甲尤未卸下的年轻将军,别马回头,再次擦着冯家马车迎了回去。 “嵇燃在此,信报速来。” 马车悠然远去前,冯芷凌最后听见的是武将的飞扬马蹄与沉稳低音。 * 琪贵妃对冯芷凌的婚事显然十分上心,没过几日,便命宫里的姑姑送了一叠画像来。 “姑娘不要介意娘娘这上赶着操心。虽说按规矩,孝期才过不久,不该这时叫姑娘相看,只是姑娘既年纪到了,就该赶早儿。再说这人伦人伦,人在伦先,现如今早没得强求儿女守孝,三年不能见喜的约束。姑娘可不要推辞娘娘心意,她是把姑娘当嫡亲女儿一样疼的。” 来人是贵妃身边亲信姑姑,对冯芷凌自然亲切和善,话里话外,看似替琪贵妃向外甥女解释,实际还是提点给一旁的生父冯崧听罢了。 “娘娘盛恩,冯府感激不尽。”冯崧自知若想抬姨娘为平妻,需得已逝夫人的靠山琪贵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行,自然不会对贵妃插手女儿婚事有意见。 “贵妃还留了些体己话儿,叫老身叮嘱姑娘。”金姑姑笑眯眯地看着冯崧,“老爷事务既忙,就去罢,留老身与姑娘教导些宫里规矩。” “姑姑请自便。”冯崧本就不喜接触宓家的人,总觉得自己莫名矮一头气势。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他当即行礼拔步离开。 见冯崧出了院子,姑姑才接着前面话头继续:“老身听说姑娘此前,得有两三年没有在京城圈子走动罢?各家来往都生疏,可得先好好了解了解。贵妃娘娘叮嘱老身,定要姑娘相看满意,亲家也慈爱的,娘娘才舍得把个如宝似玉的外甥闺女嫁出去呐!” “是芷凌叫娘娘费心了。”冯芷凌盈盈拜 4. 旧怨:郎负心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冯芷凌闻言沉默半晌。 虽说贵妃叮嘱,不许金姑姑多提嵇将军画像的事情,可毕竟事关上意。若圣上只是心血来潮也就罢了,要是有意插手,贵妃却不肯配合,少不得圣上对此事会心有芥蒂。 金姑姑显然也知道这道理,未尝没有叫冯芷凌看见画像,主动发问的意思。原委她已告知冯芷凌晓得,如何选择,就看冯芷凌自己心意了。 “圣上属意的男儿,必不会差。芷凌蒲柳之身,婚姻大事有圣上把关,岂能不谢隆恩?”冯芷凌缓缓道,“只是女儿羞涩,不敢多言。姑姑今夜回复娘娘,可道……” “芷凌姑娘看似尚无中意之人,只是察其观览画像,似乎偏爱魁梧男子多些,不喜文弱清瘦。言谈之间,极避讳婆母严苛,妯娌吵闹。”冯芷凌垂下眼睫,“大致这样意思,该如何说,姑姑可自行斟酌分寸。” “姑娘聪慧明事,不怪乎娘娘疼你入骨。”金姑姑一听便知,这样说法只是为了叫琪贵妃心里好过罢了。万一圣上有意指婚贵女给下臣,谁又能真抗旨不遵呢? 只是外甥女自己似乎也偏爱,总比一味强塞来的叫人心里舒服些。 “时辰不早,老身也该回宫了。”金姑姑起身告辞,“娘娘那里,老身会按姑娘意思,好生禀报。” 重华宫内,正候着回音,神思不属的琪贵妃听了金姑姑的复命,皱眉追问道:“若若真是如此表现?可别是你领会错了。” “老身陪娘娘宫中浮沉十载,岂会这点脸色看不明白?”金姑姑垂头答道,“若芷凌姑娘并未介怀,圣上亦有意成全,娘娘不若……谨顺上意。” “这孩子,向来端雅文静,本宫还以为她会欣赏那诗书气些的矜持男子。”琪贵妃自言自语,“不过,自古美人慕英雄,倒也说得过去。本宫只是担心武官粗手粗脚的,不懂得疼人。” “原本想挑多几位玉树儿郎,叫若若自己相看喜欢,日后好成一桩美事。圣上竟……这嵇燃是个什么来头!身家不显,还破了相,却连累若若。这一回,到底是本宫误了事。”贵妃不由悔愤,对自己素未见过的这年轻将军,已是心怀不满。 “据说这嵇将军曾是三皇子出征平淮南叛乱时,麾下招揽的一员小将,武艺高强,颇得军中将领赏识,少时曾随威武大将军驻守荒漠五年。此番回京领功,才将受了圣上的赏。”金姑姑在宫中消息灵通,便主动为主子解惑。 贵妃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竟是老三那一派的……” “三皇子平常看着是谦和本分,只是大宝之位,哪个皇子心里没点谋划?如今太子行事浪荡,圣上属意不明,三皇子若能继位,嵇燃必得从龙之功,倒是前途无量。可若三皇子输了,这败军之将……”一想到外甥女若被指给嵇燃,定下亲来,说不准今后还有波折,贵妃更觉不妥当。 暗暗下了决心,不能叫视如珍宝的唯一外甥女,嫁给朝不虑夕,命途危浅的孤独武将。 * 离着重华宫遥遥数里的皇宫北面,是恢弘大气的皇子王宅。 除了已早早出宫建府的太子,当今圣上剩下的四位成年皇子,均居于此,只是各自独立宅邸,素日行动并不交集干扰。 庭院深深处,转过满月拱门,沿文石小径前行数百步绕竹林而过,入目即是一泊开阔亭湖,亭脊飞衔蜷云,珠帘垂掩清波。当中有一身材高大的玉冠男子,正散漫靠着椅背,玩味垂目于眼前跪拜禀报的下属。 “嵇燃升中郎将,受上赏,为人更加狂傲,屡屡对殿下命令不以为意。此人虽作战孤勇,然命宫破军,非池中物,恐妨害殿下将来大业。” 这样的劝诫,三皇子李成哲,早已不是第一回听见。 锦衣华服的皇族,正倚着满铺雪白狐裘的乌木交椅,手指关节缓缓摩挲盛满美酒的鎏金夔纹酒器,闻言,不过不甚在意地笑一笑。 “吹毛立断,削铁无声的一把好刀,即使锋芒迫人,主人又怎会舍得不要?”三皇子喃喃。随手将斗值千金的一捧美酒,兴致缺缺地挥洒进横波轻翦,澄碧般的湖水里。 “日后这些嚼耳根子的活计,就别在本王面前作了。”男人慵懒的眼神里隐含威压,“你们捡去的功劳,本王从不过问,现如今不过父皇补偿边关将士一点升迁,就叫你们看不过眼?嵇燃尚且没有这样小的气量,倒显得你们几个做贼心虚。” “您说得是。”受人之托,来告小状的属下心虚地深躬着腰,揣在袖筒里的手不敢伸出来擦一擦额头冷汗,“是臣下莽撞。只是见此人近来时运还济,唯恐他得圣上青眼后,敢不将殿下放在眼里……” “得父皇青眼又如何?不过更利将来为我办事罢了。”三皇子不以为意,“此人与你们不同,向来不为功名财宝所动。若无本王知遇提携之恩,他怎能从一介小小无名兵士,做到今日统领禁宫的中郎将?哪怕再得上头那位重用,他嵇燃也是本皇子手下忠心耿耿一条好狗!” 皇子自觉运筹在胸,志得意满。怀着小心思的属下不敢在这当口继续点火煽风,只得唯唯诺诺禀报了其他事情后缓步退下。 “可是有那不长眼的人,叫殿下生气了?”见三皇子独坐亭中许久,府上歌姬方敢稍靠近湖心亭,扬颜媚笑,“让君儿来替您斟酒罢。这些伺候的躲懒鬼,竟叫殿下一个人在这饮酒,也不上来照顾。” 君儿是昔日三皇子出征归来途中,地方官进献的一位美貌歌姬。身姿曼妙,知情识趣,何时应规矩本分,何时可娇痴嗲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因此被他一路带回京城,极受宠爱。 “本王身边尽是些蠢材,除了你,还有什么人长了眼么?”三皇子示意君儿上前来,一把搂住她调笑,“一个两个都只盯着眼前挂那块肉,竟不知为本王想想后头的通天之道。” “您别气坏身子,不值当。”香风侬语贴耳来,三皇子哪还有闲心记挂区区属下争风吃醋?就着湖光荡漾,幕天席地,便为所欲为。 君儿身娇体软,柔顺任由男人动作。只是在渐入佳境时,歌姬眼里泛着的泪光,顺着姣好玉面蜿蜒而下,没入鬓发悄然不见了。 * 自听说贵妃召见 5. 圣旨:姻缘定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你大可如从前那般,因得不到又比不上,只能背刺几句,却于我而言不痛不痒。” 不再为虚无的姐妹情面忍着脾气,冯芷凌反而畅快许多,“至于我直呼父亲名字,你也大可去告一状。看他是先来责骂我,还是因在次女面前跌了份,而先斥责你不要自找事来招惹我? 再者,上次的事情,不必夸我大度,不计前嫌。”冯芷萱惊慌失措,冯芷凌步步紧逼,“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答谢’。 毕竟我被母亲发落修行,以至于两年别离,错过最后时机,如今天人不得相见,都拜你那几册话本所赐。” 咄咄言语之下,冯芷凌仿佛回到两年多前,还未被送离冯府的时候。 * “大小姐,这是夫人命婢子送来的大家字帖,说是要您每日赏鉴临摹,陶冶情操,不可忽略,待她月末再一起考校感悟。” 宓静秋的贴身侍女,这日送来整整一木匣子字帖,全是世面难得一见,保存完好的名家真迹。 “辛苦元筝姐姐,就在书桌那头放下罢。请转告母亲,芷凌必认真钻研,求其精髓。”来人是宓静秋小时便跟着的老人,冯芷凌对她亦是十分客气。 宓静秋向来严格,不许女儿只知嬉闹玩耍,因此安排许多课业。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甚至史书论策一个不漏,务求要冯芷凌做到处处精通。如此一来,冯芷凌自独立院子后的生活,简直如索居般孤独单调。 常见的人,除了身边来往伺候的婢女,就是教授各门课业的老师。每日面见老师的次数,比与父母见面的次数要多出许多。 这样苛刻律己的日子,偶尔也会叫人喘不过气。 因此家里有一个妹妹,时常来梅竹轩拜访,可一起吃喝茶点,说些姐妹之间妥帖话题。于冯芷凌而言,是难得的轻快放松。 只是没想到,正是这样的松懈,叫冯芷萱有机会挑拨离间。 在冯府,宓静秋虽掌中馈,实际却极少离开自己的院落。多数时候由她亲自查看账目流水,再安排手下管家跟进。 因宓静秋管事向来是肃正威势之风,阖府上下都畏惧夫人威严。连带夫人对大小姐约束颇多,管教极其严厉,在冯府也不是新鲜传闻。 冯芷萱,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想叫冯芷凌与嫡母争吵,生出嫌隙。 她心知姐姐每日除了学习女子技艺,还要饱览群书。夫人给冯芷凌安排的书目,不是传统教条戒律,便是名家论作,务必要培养冯芷凌成为品性正统,才艺超群的千金小姐,决计不会允许冯芷凌接触外头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杂谈。 然而朔朝风气其实已十分开放,市面不少戏剧话本盛行,各家年轻的小姐少爷,或多或少,都看过一点儿。 悄悄买来话本几册,顺手藏进冯芷凌的梅竹轩,并非难事。 过了几天,梅竹轩里也毫无动静,冯芷萱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她却不死心,猜测嫡姐是将捡到的书收了起来,并未清出梅竹轩,于是借问安嫡母之机,暗中怂恿宓静秋入夜去冯芷凌院里。 是夜,梅竹事发,宓静秋大发雷霆。 “好,好得很!我尽心尽力,却教养出来一个满脑侧辞艳情的女儿。从前读的规矩,都去了哪里!” 宓静秋严厉高傲,不通情理,半夜撞见悉心管教的女儿偷读春闺话本,认定她早已歪了心思。不顾身边人劝阻,坚持要将冯芷凌送往山上清修三年,以磨回心性。 “夫人,这过一两年,凌儿就该谈论婚事。若被人得知她在寺观受惩戒,于此大大不利啊。” 冯崧第二日傍晚回来时,才知长女几乎是连夜被母亲安排行李,一早差使送去高山寺,不由连连劝道,“凌儿一向端正规矩,能有什么错事惹你如此大动肝火?”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宓静秋思想正统,深闺女儿读了歪书此等丢人现眼的事,并不肯向家人说明。冯崧性格软弱,加之纳妾后与宓静秋感情冷落已久,见夫人强横不答,便也赌气不肯掺和。 就这样两载时光过去,直到宓静秋突发心疾去世,冯崧方才顾上喊人将大女儿接回来奔丧。 而冯芷凌两年多少女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耗费在凄冷山寺间。 自漫漫回忆中恍神,饶是冯芷凌向来含蓄稳重,也忍不住眼底微微发红:“这一桩恩怨前嫌,确实是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计较,你倒主动上门催债来。” “……与我无关,我也不知夫人竟会那般发火。”冯芷萱大觉不妙,慌张解释,“我那时只是见姐姐天天读些枯燥无味的东西,想让姐姐得些松快……” “你起初,究竟好意恶意,自己心里有数。” 冯芷萱如何解释,冯芷凌并不在乎。 “我原本,不想撕开这层幌子。只因书是我自己捡去不假,也是我自己留下来看,这一点我并不怨怪他人。我与母亲的矛盾,也许不是因这书,也会因其他事激发出来。只不能否认,因你施展手段,叫我这两年至亲不得见,有家不能回。我想了想,这笔账,确实不能不算; 母亲昔日,忙于中馈与亲女的教养之责,倒是对妹妹有所疏忽。”冯芷凌伸手拈住妹妹的下巴,冷笑,“可知长姐如母?今后冯府上下大小事,少不得我要过问一番!” … 冯芷萱惊魂未定回了豆蔻院。 她满十五岁后,冯崧便将豆蔻院单独给了她,婉姨娘则搬去了离冯崧书房更近的宝兰院里。 想到冯芷凌方才话语,冯芷萱心下难安,便又匆匆去找生母。 “母亲,父亲可有说何时去祠堂祭礼么?”一见婉姨娘,冯芷萱急忙问道。 “我如何知老爷打算?既然说想要抬我为妻,那早晚会成,急什么?”婉姨娘嗔怪道,“就这事,值得你匆匆来问?” “若是,若是姐姐不乐意,此事可还能成?”想到冯芷凌方才怒气,似乎一改从前对冯府事宜漠不关心的模样,冯芷萱深怕嫡姐暗中阻挠母亲作平妻的事情。 “老爷说大小姐并无异议,为何又会突然不乐意呢?”婉姨娘奇道,“大小姐一向淡泊,并不计较府里大小事,何苦起意为难咱们。只是老爷先前想在今年办成,怕是不能,毕竟 6. 来访:与婚书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过去之事,没什么好提的。”嵇燃举杯,“难得相聚,勿因小事坏了弟兄心情。” “说得是,今日不谈公事。”陆川也斟酒相迎,打着哈哈将方才话题略过。 众人一时如何酩酊畅饮不谈。酒宴结束后,各将领自顾家去。陆川心事重重,有意留下与嵇燃商议秘事。 “瑾炎兄如今得了圣上提拔,大可不必在三皇子手下埋没。”陆川低声道,“虽知三皇子于你有提携之恩,明珠另投非君所愿。只是咱俩兄弟亲近,子川便有话直说,此人实在不是明主,瑾炎兄可要仔细考虑。” 嵇燃闻言一哂,举杯相碰:“子川一番好意,瑾炎心领。只是人各有志,子川非我,安知此木非我良枝?” “我如今在太子手下当差,自然听了些风声。”陆川急急解释,“如今只知太子行事狂放,圣上似乎不喜。然太子乃圣上与先皇后唯一的儿子,占据嫡长之位,要论名正言顺,无人能胜。更勿论,宫中盛传太子失了盛宠,却不知圣上依旧月月召长子入宫伴驾。旁人如何议论,子川并非不知,只是真相近在眼前,实在不见太子有失宠的模样。” “太子是否失宠,与我在谁手下效忠并无相碍。”嵇燃好笑道,“何况无论谁来,也该公事公办,子川不必担忧。” “只怕三皇子并非循规蹈矩的闲散王,谨炎兄一旦与其他皇子扯上关系,将来若有万一,可就洗不清了。”陆川意味深长,“也罢。我知你性子,旁人如何劝你,也不会轻易动摇。只是瑾炎兄乃不世出的将才,太子十分欣赏,有意招揽贤能。若日后寻新造化,可再与我洽谈此事。” 陆川拍了拍旧友宽厚的脊背,便起身告辞。嵇燃垂眸不言,抬手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 … 指婚圣旨既已下达,冯府上下少不得一番忙乱准备。司天监也着人送来适宜婚期,恰是当年岁末。 “这时日,虽然大吉,只是略仓促些。”冯崧见了司天监发来的笺文便皱眉,“不若推迟几月,另择吉日的好。” “圣上下旨,官员自然努力操持,尽早择日完成。”婉姨娘柔柔劝道,“老爷又说胡话,此乃天意,怎可说推就推?” “你说得是,是我糊涂了。”冯崧一拍脑门,“此话确实不妥当。好在无外人听见,否则便要说我不满圣上了。只是芷凌才将归家一载而已,便要出嫁……哎!” 冯崧确实有些可惜与长女情分疏浅,没得多享一番慈孝。只是他的惋惜传到冯芷凌耳中,却叫她觉得有些许好笑。 “看来老爷也是舍不得您的。”紫苑正陪着大小姐相看嫁衣材料,听其他小丫鬟说这事,便不由感叹。 “也许罢。只是既然昔日两年不见,也不闻问一声。这女儿在家或出嫁,许是也无甚区别。”冯芷凌语气有些冷淡,吓得身边婢女不敢再多提此事,生怕小姐心情不快。 冯芷凌倒确实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十分沮丧低落。 她与冯府家人,感情向来不算亲近。自小虽一处长大,只是她向来是含蓄不外露的性子,自然不如柔和亲切的婉姨娘与爱撒娇耍赖的冯芷萱讨父亲疼爱。 若是从前,这样没规矩的话,冯芷凌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甚至心里有这个念头,都觉不孝不悌,是乱了心性。 只是如今生母不在,生父不亲,自己虽身在冯家,却像一个局外人孑立府中。她忽然觉得,再如既往信守母亲从前教导,实在叫人压抑约束。 可是又约束给谁看呢? 走要盈行微步,环佩不响;坐要端庄矜持,正容敛态。自懂事起,便日日听训教导,读书学艺,从无懈怠。冯芷凌虽是身在深闺女儿家,可要论学习刻苦,只怕远超外头许多男子。 就连在寺观时,虽比在家学业轻快,亦是晨光熹微便起,从未落下读书习琴。 只是这一切,似乎随着宓静秋的过世,变得不那么有必要了。 * 婚礼按部就班地筹备起来,由于圣上指婚,司天监早已合算好了八字,也省去问名请期几遭麻烦,只需嵇府与冯府一过三书,便可进行纳吉仪式。 “小姐,听说今日新姑爷要上门来,您不去前头看看?”见冯芷凌稳居梅竹轩,手握一部古籍专心研读,对未来夫君全无好奇的模样,紫苑忍不住问。 “不必看了,迟早会见。”冯芷凌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您这心也太宽了。”紫苑嗔道,“老爷还特地着人来问您要不要去呢。虽说婚前不宜会面,可如今较从前开放许多,女儿家趁着主君上门在屏风后偷偷看一眼,也是约定俗成的相看。” 小丫头絮絮叨叨,想叫小姐面对婚事能多些活泼和期待来。 冯芷凌不由好笑:“那若是见了对方,却发现其人貌丑无颜,因此抗拒婚事,可怎么办?” “这……”紫苑语塞,“可寻常人家,也不会主动寻那貌丑的姑爷呀?总该是对方有可取之处,方才舍得嫁出女儿去。” “话虽如此,你家小姐这可不是老爷主动寻的亲事。父亲今日应当也是第一回见这位将军。”冯芷凌想了一想,“也罢,我还是去前头看看。” 冯崧处事并不十分圆滑,冯芷凌只担心父亲没得与武将打交道的经验,会生出些波折。自己在屏风后观望观望此人言谈品性,也是好的。 去前院的路上,却远远看见了冯芷萱,与一犹见风情的中年美妇走在一起,正是婉姨娘。 冯芷凌回府后,与冯家其他人见面并不多,更是向来不去外院用餐,对婉姨娘总无甚印象。 只记得这位姨娘虽在府中与冯崧极亲近,却多年小意依旧,不是那好高骛远的性子。对待宓静秋与冯芷凌不说热络,却也礼仪周全从未疏漏,因此冯芷凌对她倒没什么排斥感。 何况一个家道中落,身世落魄的妾室,又有什么值得故意为难? 只是冯芷凌幼时也常常费解,婉姨娘相貌不过寻常秀气,身世才华更是无法与出身高贵,容华动人的宓静秋相提并论。可为什么父亲与母亲疏远,却偏偏怜爱一个与母亲云泥之别的女子呢? 这问题,小时候冯芷凌不懂。只是既并不觉得是婉姨娘的错,那便该是父亲的错处。 此处是去前院必经之路,不留神冯芷凌便已走到近前,婉姨娘回头望见,便主动问候:“大小姐安。” 冯芷凌微微点头回应:“姨娘与妹妹这是去哪里?” 婉姨娘神色不由有些尴尬。 得知今日府上有重要客人,是冯府未来的大主君,她本是不想去前院凑热闹的 7. 君王:藏剑锋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冯芷凌有些恼火。 她方才行至大堂,为了悄悄走到屏风后,便放慢脚步格外小心。结果冯芷萱跟在后面步履不停,一下撞上冯芷凌的背。好在冯芷凌举步向来稳重,才没有轻易向前栽倒,撞到屏风。 险些没在外人面前丢脸。这要是撞上屏风发出声响,甚至撞倒这屏风,一堂人都要尴尬不说,冯家也会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回头用眼神警告冯芷萱小心动作。冯芷凌顺着屏风缝隙,隐约看见有穿着国子监官员制服的人在,便猜到是未来夫君家没有长辈陪同,因此另请了德高望重的老人同来。 此前只偶然扫过一眼的男人,今日身着深色常服,显得闲适许多。与父亲说话时的言谈神色,与马车外一掠而过的印象相比,少了许多凛冽冷戾,只剩下巍峨沉稳的气质。这让冯芷凌恍惚觉得,对方似乎不是传说中一战斩敌首三千的猛将,只是寻常人家沉默可靠的高大兄长。 冯崧也是如此感觉,因此对着上门的未来女婿更是满意。 虽有些少言寡语,但看着为人可靠,且相貌竟意外的端正俊朗,仪表不凡。脸上有旧疤痕但并不至于破相程度,也不算甚么大事。 尤其听说过,此人在京城的宅子也是圣上亲自赏赐,可见前途一片大好。即便从前是没有家族背景的边关武将,将来也必定成为别人上赶着巴结的对象。 思及此,冯崧便对这个未来女婿更热情几分。 嵇燃一行人告辞,冯崧跟着送客。待大堂里客人尽数离开,冯芷凌等人才从屏风后出来。 “未来姑爷看着是个沉稳的,老爷倒是可以放心了。”婉姨娘喜悦道。她倒是真心实意替冯崧和冯芷凌高兴的。 “借姨娘吉言。”冯芷凌应道。她无意中望见冯崧一行人往大门去的身影,众人一处坐着还未如何觉得,这起身一排走出去,当中嵇燃的个头便分外显眼。 冯芷萱也看见了这一幕,好不容易平复的嫉妒复又起来啃咬着她的心。 原以为是个粗鄙武人,没想到今日一见,相貌竟十分英俊,身材更是挺拔威武。面对冯父时亦有礼有节,看来似乎也不是难相处的性子。 果然有个贵妃姨母在宫里帮忙打算就是好。嫁得如意郎君,若得夫君爱重,今后想要什么都可手到擒来。 冯芷萱只以为这位主君是琪贵妃有意看重,替冯芷凌方方面面都打算好的满意之选。却不知贵妃得知今日冯府已交换婚书下聘一事后,在重华宫摔了一个素日手上最喜欢的茶盏。 “娘娘息怒。”金姑姑连忙劝道,“皇上方传令,今夜至重华宫用膳,可不要叫他看见您这气模样。” “本宫倒是不想叫他看见,只是我心里实在憋闷。”琪贵妃气得眼眶发红。 不由怒道,“宓家这一辈,统共就得这一个如珠似宝的女孩子,还是静秋远嫁来北方,才生的唯一一个心肝宝贝。本宫在深宫毕竟无法时时照拂,只能嫁娶一事上多关照,偏就圣上来插一手。他若想拉拢臣子,如何拉拢不好?不过是看冯府做了些年皇商,家财富裕,又不是世家贵族,并不嫌弃那人小地方出身。冯崧也是一介商人眼光,能得圣旨赐婚给中郎将,只会感恩戴德偷着乐,哪知我的若若值得更好的。” “如今既木已成舟,也无他法啊。”金姑姑陪着琪贵妃拭泪,“娘娘倒不如想得乐观些。姑娘是有福的,今后必然会有大造化,不定今日安排,端能成就日后的巧妙呢?” “你说得是,若若是有福的,日后必有造化。本宫不该这么哭哭啼啼的晦气。”琪贵妃擦干眼泪,“来人先与我梳洗一番,不可这幅模样迎接圣上。” 于是待圣上下朝来了重华宫,便见琪贵妃妆扮如花容月貌,正与宫中女官执子对弈,神情专注。 “圣上光临重华,怎也不叫人先通报,臣妾有失远迎……”琪贵妃与众女官慌忙下跪行礼。贵妃行到一半,被圣上一把扶了起来。 “都起吧。一声传比一声响,没得扰了你读书下棋的兴致。”圣上笑道,“怎么,此局已定生死?” 说着,圣上扫了一眼方才与贵妃对弈的女官。 “是臣妾技不如人,想着磨炼,才特地叫她们来陪,不可放水。”琪贵妃笑盈盈道,脸色已全不见方才泪眼愁容。 “叫她们陪你练棋,倒不如让朕来。”圣上且非自傲,他自幼与朝中名家对弈,棋艺之高超,怎是寻常宫中棋官可比。 “您事务繁忙,臣妾哪敢。”美人云鬓微垂,“您今儿怎么下朝便想着来重华宫了,可是上回的事情另有安排?” “指婚一事么?”圣上饶有兴味问,“上回已发了圣旨,这几日当已下聘罢。怎么,可是舍不得外甥女儿?多叫她来宫里陪你几回就是了。” “臣妾向来疼爱这孩子,自是不舍。”琪贵妃语气幽怨,“只是圣上指婚来得突然,臣妾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这宝贝外甥女便要嫁人,这几日,妾心里总沉甸甸的。” 圣上闻言一哂。他对贵妃的心思,其实看得明白,知她心气高,恐怕并不满意自己自作主张,替她选了这个外甥女婿。但圣上向来就爱逗弄贵妃,有意憋坏,“等嫁出去,习惯了,心里就不沉了。” “您说得是。”琪贵妃强颜欢笑。 见琪贵妃脸上笑模样都快维持不下去,有些委屈似的,圣上不忍心软下来,哄道:“好了好了,不与你逗气了,朕直说了罢。你可是担心嵇燃家世浅薄,品行不雅,日后你的外甥女会受委屈?” “……是。”贵妃赌气承认。圣上格外喜爱贵妃与后宫众女子不同的这股爽气娇憨,忍不住一把将美人揽进怀里安抚,并示意宫人都退出去,“好了莫气,是朕没与你说清。你可放心,此人品行绝不是那见异思迁的,何况朕亲自给他安排的当家主母,任他日后权势再盛,也绝不可轻易冒犯。” “权势……您这是什么意思?”琪贵妃听圣上话中有话,连忙追问。 “朕欲扶持他为将来的兵马大将军。”圣上轻声回答。 8. 惊梦:现旧人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大婚将近,两家府邸均已布置得一派喜庆。 冯家大小姐得圣旨指婚出嫁的喜事,早传遍京城上下。因此前来冯府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即便是与冯崧多年无甚交集的旧日同窗,但凡人在京城,都要借故来与冯老爷寒暄一番。 冯府未来姑爷,可是新提拔统领禁宫的中郎将,更是由圣上亲自下圣旨赐婚。一时冯家在京城出了名。许多并不认识冯家的京城世家都难免好奇,是什么不见经传的人家得帝王另眼相待。 “殿下,据说这冯家不过一介皇商,并未与京城什么世家沾亲带故。只是有一点……”手下正垂头与三皇子禀报,“这冯府年头过世的那位正夫人,恰是咱宫里贵妃娘娘的表姊妹。” “琪贵妃?”三皇子扬了扬眉,“这位虽得父皇喜爱不衰,又有贵妃之位在手,却多年无子,不争不抢,倒向来没什么威胁。只是父皇莫名其妙给嵇燃指了这一桩婚,若与贵妃不相干,本王却是不信。” “属下还听说了一事。”手下补充道,“这位被指婚与嵇将军的冯家小姐,此前有至少两年时日,人并不在京城冯府中居住。” “不在冯府?”三皇子略提起兴致,“那在何处?” “在京城西郊高山寺,带发修行。” “未出阁女子送去寺观修行,若不是祈福念经,便是闺阁有失。”三皇子若有所思,“只是两年时间实在长久,恐怕不是前者。难不成父皇竟赐了一个婚前失贞的女子给嵇燃?” “这可就有趣了。“三皇子笑了起来,“此事你可留意一手,若有消息再来报我。” “诺。” * 冯府内。 “芷凌姑娘,这婚期不日将至,您可要抓紧好生休息,如此气色才漂亮。”见冯芷凌深夜还在秉烛看书,金姑姑忍不住劝道。 “您自先歇息吧,多亏您在,匆忙间少出许多纰漏。”冯芷凌却并无困意,温言道。 金姑姑知冯芷凌行事颇有主见,不是劝一劝便随着去的,只好不再多话,告辞退下。 冯芷凌缓缓合上了书。 婚姻乃人生大事,临到了头,她却恍觉自己毫无紧张。 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忧虑,也没有对未来美满与否的纠结期待。 在山间寺观被迫“清修”的这两年里,她曾满心期盼着能离开那个清苦孤独的地方,哪怕是被母亲日日严厉要求,也胜过山中凄清许多。 没成想,这一日到来时,竟要同时面临天人永隔之憾。 她恍如离群秋雁,一头扎回昔日栖息的湖,湖边却满是萧条,再不见从前春荣草木盛。 旧景伤情,她实在不想再留于此处。 赐婚来得突然,却恰好能借这光景,离开冯府重履新生。 嵇燃…… 少女轻晃了晃头。怎地一时恍惚,竟觉这名字,似乎多年前应曾耳闻? 心绪不定之下,冯芷凌渐感困乏,闭目沉入梦境。 而此夜梦境中,她遇见了一位此前未想起的故人。 旧梦中曾共立喜堂,执手相对,却在一拜天地之前便被兵士带走的那个人。 … 冯芷凌知晓自己正在梦里。 明明才于闺房中独自入睡,睁眼却发觉自己立于空荡荡的养心殿内,信步向外,她望见殿前有一武将背影,披坚执锐,一杆银枪飞影如电,硬生生将数百浴血兵士逼拦于阶下。 “好武艺!不愧是昔日奇破千军,力守芜城的猛将!” 敌阵中领头之人一身甲胄金贵,玉冠华翎,地位显赫。他虽口中笑着夸赞殿前拦截的武将,眼神却高傲轻蔑,显然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只可惜,如今宝剑蒙尘许久,已是废铁一截!”李成哲话锋一转,仰天大笑,“何苦呢嵇将军,若说大哥当太子时,你转头效忠他还舔得两口汤水。如今他既是丧家之犬,你又何必舍命来护这尊泥菩萨?” 背对着养心殿的武将并不言语,掌中长枪斜举,锋芒始终指向三皇子李成哲所率一行叛党。 “果然是天生反骨的叛将,注定妨孤大业,孤早应除你!”见武将并不接话,李成哲有些恼怒,“待孤杀进养心殿,逼废太子交出圣旨,再割下你的首级清算过往。” 李成哲挥手下令:“不论全缺,先活捉此人。进殿见废太子者,取首级赏金千两,取寸肤毫发,赏金十两!” “诺!” 源源不断的叛军从皇宫四面八方涌来,显然宫中禁军早已兵溃山崩,再无人可支援守护养心殿。眼前这武将虽有以一敌百之能,却招架不住成百上千的敌人轮番围困,疲累之下露了破绽,被一刀砍断左手腕,不敌受擒。 “朕的好大哥,就这样缩在殿内等别人替你披荆斩棘,呕血卖命,竟不敢出来看一眼吗?” 见昔日下属已被擒住,红了眼的兵士蜂拥入养心殿内,李成哲得意非常,朝殿内呼喊。 “太子不在此处。” 9. 吉时:命数生 《秉烛游》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小姐……” 一声声女子轻唤,将冯芷凌自睡梦中拉了回来。 见冯芷凌睁眼,神色恍惚,紫苑不由些许担忧:“小姐可是昨夜未曾安眠?如今已巳时了。” 自家小姐一向醒早,今日却沉睡迟迟未起。 可明日即大婚,许多琐事还需小姐今日亲自排定,实在无法惫懒。 冯芷凌猛然坐了起来,头脑昏沉,眼前却还浮着那片蔓延血色。 紫苑吓了一跳:“您可是身子不爽利?” “无妨。”定了定神,冯芷凌安抚侍女,“先为我洗漱罢。” 紫苑匆匆备水去。冯芷凌起身,望着房内熟悉的摆设,确信自己不过做了一次离奇幻梦。 不,不止一次。 还有此前在寺观,幻梦幻身,半生走尽,醒来却全然忘却的梦。 冯芷凌用力闭眼。 梦中情境一一在脑中浮现,深刻得同曾亲自经过一遭无甚区别。 历历过往,稍一回想,心便隐隐作痛。 这一切,莫非是真? 冯芷凌心绪难安。 只是婚礼在即,由不得她思索太多。 这一日准新娘便如提线木偶,该去何处,该做何事,早早就安排妥当,一刻也不得闲。 好不容易歇下,已近子时。 “您好生歇息,哪怕是闭目养神呢,今夜怕是睡不得安稳。” 紫苑亦陪着冯芷凌劳累了一天,疲乏不已。只是至多再歇两个时辰,又要起身操劳新婚事宜。 侍奉多年的小姐即将出嫁,紫苑十分不舍唏嘘。 所幸她自小便在梅竹轩,跟随小姐许久,此番出嫁,小姐是带着她的。 “紫苑。”思及梦中境况,冯芷凌便忍不住开口,“你可愿留在冯府替我打理梅竹?” 两番入梦,令她对未来生出些许不安。 若这梦是警醒,她便不希望自小看着长大的紫苑去陪她心惊胆战。 “您是否不要紫苑了?”闻言紫苑大惊,眼中含泪,“紫苑不舍得离开小姐,梅竹轩有紫玉紫云她们打理不好么?还是说,小姐有其他顾虑。” 见紫苑惶恐,冯芷凌微微叹了口气。 “并无其他打算,只是想着你在梅竹生活十数载,恐怕别处并不习惯。况且我这一嫁人,安知今后是何境遇呢?” “您不要如此悲观。”见冯芷凌并非厌弃自己,紫苑忙擦了擦眼泪。 “新郎君正得圣恩,皇上又赐婚予他如斯美人,难道今后主君还敢不爱重您?若敢如此,紫苑必为小姐出气去。” “你这丫头,能做什么?”冯芷凌不由好笑。一时对明日的担忧竟被冲散许多。 “婢子人微言轻,做不得甚么功绩。可若小姐有命,紫苑拼死也为小姐去做。” 小姑娘眼里泪花还未擦干净,却举着拳头信誓旦旦。 “紫苑不过孤女一个,若非小姐慈悲,早就曝尸山林,哪有如今安稳度日的好命数?小姐去哪紫苑就去哪,小姐不要有许多顾虑,只管带着我罢!” 冯芷凌眼眶些微酸涩。 昔年她捡到紫苑时,紫苑还是路都走不稳的幼童,不知是同家人走散或被遗弃,一个小人儿缩在路旁树窝里,冻得瑟瑟发抖。 冯府一行人正是去郊外进香,在此处暂且歇息。随行众多仆从,皆未留意路旁动静,只时年堪将六岁的冯芷凌,看见了树丛中一抹颤动的布衣。 召人去抱了出来,竟是一幼小女童,只是骨瘦如柴,气虚若无,眼见已活不长久。 管家唯恐女童身患疫病,不敢留下,劝冯崧人事已尽,谨随天命。 冯崧亦有此担忧,颇为意动。只怕径自丢下女童离开,显得自己不仁,于是犹豫不决。 冯芷凌见管家不断劝说,心知父亲思量不了几息便要点头。 她曾于书上读到疫病症状,眼前这女童虽气息奄奄,然皮肤光洁、口唇干燥,并未有疫病生血斑、吐青沫等症状,若因无端忌讳而见死不救,实难心安。 冯崧未必肯信女儿结论,冯芷凌于是跑向车队后方,钻进宓静秋的马车求母亲帮助。 得冯夫人开口,小女童方才被送上马车,宓静秋派自己的丫鬟带着,先将小女童送回城寻大夫救治。 也是女童命硬,少说有三日未进米粮,竟也救活下来。宓静秋便将女童放在梅竹轩,陪冯芷凌起居,待长大晓事,见她自己愿意,便留给冯芷凌作贴身丫鬟。 忆往事及此,冯芷凌也心生不舍。 若说如今冯府还有谁与她相亲,除却一个妹妹般的紫苑,再没旁人了。 “也罢,你就当我没问过这有的没的罢。” 若梦真是她另一世人生,紫苑随她出嫁至宁府数十载亦不肯嫁人离开,与至亲家人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将紫苑留在冯府或放出府,也不知对一柔弱孤女而言是否幸事。 倒不若跟着自己妥当。 因想起两重梦境,冯芷凌难得有些焦躁。这婚期前夜,是不论如何也无心去睡了。 艳烛萤火,月沉梢头。闺中一身喜裳的少女倚着窗栏,孤零零端坐至天色微明。 * “恭喜新郎官,贺喜新郎官。”陆川才至嵇府,见新郎官一身喜袍便笑着举手相贺。 早得知嵇燃婚期,陆川此日是告假赶来观礼,并打趣要替嵇燃多应付几轮敬酒。嵇燃知自己府中能管事者少,有弟兄相帮显然更好,亦心领这份好意。 他闲时只沉迷武艺兵法,又常在外奔波,习武从军之人,疆场喋血,性命飘忽,从未考虑娶妻成家。 只若从此已在京城扎下根,成家立业,亦非不可。 “花轿已近了,新郎官快准备呀!”见吉时将至,喜婆笑着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