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首辅白月光》 1. 鸩酒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明日便是中秋。 木樨轩中的桂花已开了一大片。若是放眼望去,翠绿枝头丹桂点点,被那红墙朱瓦一衬,原本是静好如诗如画的景象。 更何况,秋高气爽,清风过处,院内尽是香气清幽。 然而院门紧锁,廊亭寂寂,此处宫阙主人似乎无心赏花。 偶尔有笑语从院外远远传来,反而更衬出此处的沉寂,正如阳光照不到的墙角一点。 连院内的太监宫女都神色愀然,来往匆匆,并无人谈笑。 原因无他,宫内无人不知,木樨轩的主人已经失宠。 纵然钟罗琦平日从不苛待下人,但宫中奴仆的荣辱起落都随主子。 如今主子一朝失宠,院内人人自危。 不肯坐以待毙的,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为了日后前程奔走。 木樨轩再无往日的轻松和睦。 正殿门关着,只开了一扇窗。 风过时,也送进来桂花的香气。 这本是钟罗琦最喜欢的香气。此刻再闻到,却觉得心情颇复杂。 木樨轩中所种,都是香气浓郁、颜色朱红的丹桂,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与江南钟府庄中所植的气味略有不同。 别人或许难以区分,但钟罗琦自小便对气味十分敏感,纵然几种桂花十分相似,她也能准确辨别。 她着一身素朴的浅绿罗裙,满头乌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 端坐在窗前,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日光,仍在理香。 纵然此时粉黛不施,也看得出她是个婉约如玉的江南美人。 只是看上去更像平民少女,而非曾经万众瞩目的太子侧妃。 钟家被抄的消息传来之后,钟罗琦也曾盛装打扮求见新帝。 那日养心殿外,她穿了一身胭粉色的锦绣长裙,刺绣的芍药花从裙摆连到前襟,层层叠叠,娇美无比。 额心花钿,鲜艳明媚。后压流苏,一步一摇。 这是那人最喜欢的样子,说她如此装扮如神仙妃子。 其实钟罗琦不喜欢这样繁杂的衣饰。 然而入宫后,为讨那人欢心,她常作此装扮。 宫女春翠捧着她新制的安神香,立在一旁。 满满一盒,精心放在剔透雕刻的琉璃盏中。 那人曾说,没有她亲手调的安神香,夜间总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只是苦等几个时辰,太监仍然回说那人忙着政务。 钟罗琦心知,今日必然又是见不到面,谢过了太监就要回木犀轩。 此时殿内却传来了女子的笑声,娇如莺啼:“之闫哥哥就会为难我,这都坐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画好?” 她的脚步一顿,整颗心彻底冷下去。 几番求见未果,她也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 于是把身边的大半家财分给了殿内的太监宫女,让他们为了前程四处打点。 自己的命数已定,身边的人却还有几十年的前途可以争取。 后来她再未踏出过木樨轩,日日只在宫中制香。 她对这宫廷生活并无什么眷念。 既然结局已定,剩下的时间还不如随心而活。 钟家抄家的消息传来后,钟罗琦也曾想过,或许那个人娶她只为了钟家家财。 却没想到,他竟凉薄绝情到如此地步。 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是因为怕殿内那位太子妃不高兴? 毕竟那可是太后娘娘——曾经的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背后是战功赫赫的祝家。 此时还称太子妃,全因封后的册封仪式尚未举行。 先帝病重后,祝将军谏言称国不可一日无主,宜早日扶持太子登基。 群臣应和。 于是太子匆匆登基,接手政务。 至于太子妃等人的一应册封事宜,尚未来得及办。 新帝不是太后娘娘亲生的。 这在宫中不是秘密。 然而宫中人人都知道,太后与皇帝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遑论太子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更可谓亲上加亲。 更别说,这门婚事是新帝少年时便亲自求来的。 那时候新帝还是三皇子,不过才十岁。 一日宫中小宴,原是先帝为了安抚功臣,请了祝将军阖府入宫,也好让皇后娘娘与亲人相见。 席间,三皇子司华清对彼时八岁的祝宛凝一见钟情,竟在宴上直接问道:“这个妹妹真好看,是天上的仙女吗?母后,长大之后我能娶她吗?” 皇后端庄的笑容纹丝不乱,只说童言无忌。 于是宴会上众人都笑了。 * 院门传来一阵喧哗。 钟罗琦抬头望去。 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祝宛凝嘴角含笑,缓缓走来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华贵威仪。 她今日穿了一身洒金的艳丽红裙,在秋日的阳光下,裙上精心绣成的牡丹光华流转,好像也活了起来。 一眼望去,满头的珠翠首饰华丽富贵,衬得她容颜娇美,也合适她太子妃的身份。 钟罗琦微微出了神。 那人喜欢的一直是这样的精心打扮,是因为太子妃喜欢? 还是太子妃也如她一般,不过为悦己者容? 然而时至今日,思考这些已无意义。 如果有的选,她真希望从未遇上过司华清。 这样今日尚能在江南做她的商户小姐,日日调香。 也绝不会给家族惹来抄家灭族的祸事。 宫人开了殿门,原是祝婉凝已经走到殿前。 钟罗琦停了手上制香的动作,却并不起身,只是重新低下头去,“不知太子妃驾到,有失远迎。今日妾身子不适,恕妾不行大礼了。” 祝宛凝眼睛向下一扫,看到钟罗琦面前案上不过摆了一小碟桂花,并几碟她认不得的香粉,于是嘴角的弧度更深,倒是没有发作。 “事到如今,确实也不必讲什么礼数。今儿本宫亲自过来,就是来为你送行的。” 说完她轻轻击掌,就有宫人捧着酒壶玉盏站了出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说来可笑。 今日本是钟罗琦十七岁的生辰,如今却成了她的祭日。 而这一切,起因于十四岁那年中秋与司华清的相遇。 “不过事已至此,让你做个明白鬼也无妨。” “之闫哥哥当初求先皇下旨让你做侧妃,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他为了你做这么多?” 祝宛凝走过来,高高在上地,用手指挑起钟罗琦的下巴。 “是你这张脸?还是你所谓的安神香?他没跟先皇要过什么,竟然能为了你开口。” 她又甩开了手转过身去,似乎是看到钟罗琦都觉得十分厌烦。 “不过以后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脸了。本宫特意为你选了鸩酒,而非白绫,好保留你这容貌。待你也算不错吧?” 祝宛凝眉峰一挑,脸上现出几分明晃晃的恶意。 钟罗琦缓缓垂下眼。 明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她倒是平静了下来。 钟府曾是江南第一调香世家,祖传的制香工艺远近闻名,所产香料在京师也颇受欢迎。 钟老爷做生意诚信,为人更乐善好施,素负盛名。 三年前的中秋,十四岁生辰的第二日,钟罗琦按惯例去钟府的庄子里收桂花。 中秋收桂花以制香,这是钟府的传统。 刚下过雨,山间小路泥泞。故而马车走得慢。 钟罗琦掀开车帘往外看。空山新雨,桂香弥漫,倒是十分宜人。 然而于气味十分敏感的她,很快觉出此处明明有一丝血腥味。 她派了随行的武夫去查看,回报果然是有人受伤。 伤者满身 2. 养兄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前尘往事走马灯似的略过。 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祝宛凝得意又恶意的笑容。 “表哥登基全赖父亲促成,姑母又成了太后。本宫不过今日为你送上鸩酒,也算是贺你十七岁的生辰,也算待你不错吧?难道真有人会为了你一个商户之女来审我?” 钟罗琦猛地睁开眼。 入目处,床头的天水碧帐幔上绣着点点金桂,窗前是一张古朴硕丽的鸡翅木桌。 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大肚青瓷瓶内,插着几只开得正盛的粉白芍药。 此时人间三月,窗外天光明丽,花影错落,传来几声鸟的啁啾。 这是她在钟府的闺房,素丽雅致。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高床软枕,绫罗作被。仿佛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只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唯有指尖柔软轻薄的绫罗触感,带来了一丝安慰。 她额头上冷汗岑岑,仍觉得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不应该已经喝下鸩酒,死了吗? 难道那钟府抄家的锥心之痛,那求见司华清数次未果的羞辱挫败,甚至那喝下鸩酒之后的肺腑绞痛,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那现在所见的一切,又是真的吗? 现在又是哪年哪月? 她还来得及,阻止梦中的一切发生吗? 数度前尘搅在一块,只让人觉得茫然又焦躁。 好在,这屋内有一样东西,只有钟罗琦自己知道,旁人既不知情、也做不得假—— 她匆匆走到木桌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卷浅胭脂色的本册。 翻到最新的一条记录:三月十五,檀香一钱,乌沉香一钱,鲜芍药二两。 钟罗琦心下稍定。 从十岁开始,每日制完香后,钟罗琦会记录调香的香料用量。 制香有时依赖手感,一刻灵感迸发后制出了满意的香料。事后却想不起配方,再也无法复刻。 为了避免此事,多制新香,她刻意养成了记录的习惯。 制香的方子可能会修改多次,钟罗琦只会把最终的作法拿出来与父亲和管事商量。 钟父对女儿很是宽容,从来不细问每月的香料账单。 这明细只有她自己有记录,甚至贴身丫鬟春翠也并不知情。 本册上记到三月十五,那今日必然是三月十六。 她合上本册,纤纤玉指轻轻抚过那浅胭脂色的封皮。 这封皮是她十三岁时,亲手以芍药花汁染就。绯色轻晕,清香淡淡。 既用着这胭脂封皮,那么现在的她该是十四岁。 每年制好下一年的香料账本,这是钟罗琦的习惯。又因为年年封皮颜色不同,因此很好区分。 现在是三月十六,离八月十五中秋还有几个月。 还好,还没遇上司华清。 虽然不知为何回到此时,但是不是只要避开了中秋那日的相遇,就能改变这一世的命运?就能保住合府上下? 前世困在木樨轩中的最后几个月,她没有一日安寝,终日悔恨缠身。 钟府虽只是商贾人家,但父母多年来勤恳经营,又兼乐善好施。一家人虽然没有显赫的地位,但也是生活富足,和睦美满。 而在为皇后进香后,或者说在与三皇子订亲后,祸事接二连三。她身在宫中,奔走无门,听到消息也无计可施,尽日消磨。 虽然并未亲见,但从宫人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她完全可以想见宫外的钟府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她那一生忠厚的父母,一朝从富贵云端跌落成阶下囚,最后不得善终。 还有她那玉雪可爱的幼妹,当时不过十岁,竟也夭折在这一场变故之中…… 时时想起,恨意难消。 束手无策之时,她借着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理香,平息自己的心绪,麻木自己的神经。 直到祝宛凝送来鸩酒,她饮鸩离世。 然而一睁眼却好像时光倒流,回到遇见司华清之前的数月。 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如此结局,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前世的血泪尚历历在目,心头旧恨难消。 钟罗琦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这一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钟府上下,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远远避开皇室,好好做个商户之女,再也不要卷进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 只是若有机会……若有机会,还要让那罪魁祸首司华清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外头忽而下起了急雨。 几声惊雷,伴着雨水噼啪,就像人心里躁动难安的情绪。 雨丝横斜,从窗户送进来些湿润的凉意。 春翠从屋门外进来,捧着托盘,送来一壶玫瑰花茶并一叠鲜花饼——这是钟罗琦三四月里最喜欢的点心。 脚步声是一如既往的轻而细碎。 春翠做事细心,从来是最妥帖的。 一见她只穿寝衣立在桌前,春翠忙放下手中的托盘,从一旁衣桁上取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小姐怎么也不披件衣服?下雨了当心着凉。” 又发现她额发上都是细汗,忙拿了软巾擦拭,又问要不要换身衣裳,省得沾了汗闷着难受。 钟罗琦伸手拢住那绫罗披风,仍有些发怔。 前世的记忆到饮鸩就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春翠最后的结局。 跟木樨轩里别的太监宫女不同,春翠是她从钟府带进宫的贴身侍女,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向来忠心耿耿。 也即,春翠不肯四处打点另寻他主,誓要跟她同生共死。 纵使打点了,春翠这样的身份,也难再找个好主子。钟罗琦便由她去了。 那春翠最后如何了? 她不敢再往深去想,只觉得此刻倒如美梦一般。 春翠还活着,穿着一贯的浅蓝色罗裙,捧着她喜欢的茶水点心。 钟府上下仍如过去一般,富足美满。 ……真是太好了。 钟罗琦鼻子一酸,几乎要立刻落下泪来。 见她并不说话,眼眶却有微红,似是有些心事,春翠又问:“小姐?” 她这才回过神来,道:“准备些热水来沐浴吧,怕是风寒外袭,觉得有些头晕。” 得赶紧恢复精神,才好整理思路,避开前世的大祸。 浴桶里和往常一样,放的是薄荷叶、橙花并茉莉,香味清淡绵长,又有提神醒脑之效。 这是钟罗琦最喜欢的几样汤料配方之一。 出身在制香世家,本就家学渊博,她又于此道颇有兴趣,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研究,说是精于此道也不为过。 虽然尚未满十四岁,但此时钟罗琦已经逐渐展露头角,钟家香料铺子里几样广受欢迎的香粉、汤料、香包配方都出自她手。 说来可笑,上一世和司华清定亲后,他说皇室女眷不宜抛头露面,更不该亲手制香售卖。若如往常一般调香经商,有损皇室颜面。 钟罗琦对他千依百顺,由此便不再为香料铺子制香了。 平日所调,大部分送去了宫中。 而正是送往宫中的那一味“雪素清芬”,成了将她缚于宫中的枷锁。 * 钟罗琦浑身泡在热水和熟悉的花朵清香里,闭上眼睛,长舒出一口气。 终于从往事的愁闷里挣脱出来,感觉头脑的紧绷都得到了缓解。 还好,现在她还能重新选,还有机会保住钟府。 春翠在身后用白玉梳子为她梳着头发,忍不住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小姐这头发真好。 钟罗琦的头发是天生的乌黑柔顺,又因为她常年和各色花草香料打交道,日常保养用的是上好的桂花头油,更是养得蓬松亮泽。 每每一梳到底,有时甚至挂不住梳子。 每次为小姐梳妆,那些羊脂白玉发簪、嵌珠黄金钗什么的,戴在小姐头上,珠宝的光彩和发丝的光泽相映,真是好看。 < 3. 重逢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文清院门前,钟少轩背手站着,似乎已经等了一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比钟罗琦年长三岁。十七岁的少年人,已经长得长身玉立。因为常穿时下书生中时兴的青绿长衫,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如一杆竹。 细看来,他俊秀眉目之间颇有几分锋锐之气,然而整个人的气质端庄平和,显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这并不影响他的风度,反而让人更想探究。 上一世,钟罗琦其实并未仔细端详过这位兄长,只模糊地知道他不仅念书颇有些天分,外貌也很是突出。 不然,也不会在后来的殿试考中状元。 毕竟人人皆知,殿试上所取的状元郎,论诗文倒未必是当堂第一,但风度一定是一等一的。 今日一见,果然是君子如玉,如琢如磨。 上一世,他们少年相识,虽曾在一起念书,但随着年纪渐长,毕竟不是亲兄妹,有男女之防,见面就慢慢少了。 再后来,因着与司华清定亲,钟罗琦整日忙着准备婚事、学习皇室的规矩,或是为他调香,更少去关注别的男子。 当然也不会注意那位养兄到底生得如何,是不是如外界传闻一般仪表堂堂。 今日,钟少轩穿着时下读书人常穿的青色交领长衫。 乍一看款式似乎颇为普通,然而剪裁得当,面料也是名贵的锦绣,又加衣襟、袖口处点缀有层层叠叠的竹叶刺绣,看去更觉质感温润,显出他那种读书人的书卷气。 他平日里也穿着这么名贵的衣服吗? 钟罗琦一下子想不起来。 印象中,这位养兄素来生活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他腰间佩着一块雕刻岁寒三友的羊脂白玉佩。 钟罗琦一望便知,这是认他做养子时,钟父所赠,意在祝他傲立霜雪、冰清玉洁。 这吉祥图案送他真是再合适不过。 钟少轩原本大约该姓周,是某个贫苦百姓的孩子。 他是钟罗琦从笔架店捡回来的。 说捡或许并不贴切。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在笔架店做个小厮。 他是笔架店的刘老板在回城路上遇到的弃婴。小小婴孩用一个粗布襁褓包了,衣服上绣着一个“周”字。 笔架店生意做得不错,刘老板的家底和心胸都算得上宽厚,于是收养了他。 说是收养,实际也就是在下人房里给他放了张床。给口饭吃、给张床睡,钟少轩就这么长到了十二岁。 说是十二岁,其实具体生辰年岁也没人知道,只是刘老板把遇到他那日算作是他的生辰。 他年纪虽小,却于读书上显示出了惊人的天赋。 没有人为他开蒙,他一面在笔架店帮忙,一面听来往的文人谈天讲经,偶尔竟也能搭上几句。 再大一些,钟少轩学会了去附近的私塾外旁听。 私塾的夫子首先发现了他的才华,破格让他进来听课,不收他银钱,还送他一些旧笔墨。 再后来,刘老板发现钟少轩的字写得不错,便让他在店里帮人抄书,抄书所得的多余盈利也交给他。 钟罗琦九岁生辰那天,钟老爷带着她去城里最大的笔架店买毛笔纸张。 因为养尊处优,钟罗琦在商铺里挑选时总是胆子很大。在四处走动时,她在柜台侧边看到那个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在店内帮老板抄写。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衣着极其简朴,整个人出挑的气质却不能被掩盖,并且写得一手好字。 钟罗琦一望便知,他是店里的仆役帮工。她实在喜欢那一手好书法,就上前问他:“你的字是在哪里学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字。 那少年闻言,只看她一眼,又把眼光收回去,不卑不亢地继续抄写,说:“没有人专门教我。不抄写的时候,我在城西书院的门外旁听。” 钟罗琦更觉奇异。 她自小就生得美,别说家里来往的亲戚朋友人见人夸,便是和父母一起出门,街上路人也常要多看她几眼。 买东西时,也总收到商贩多送的一点礼物,比如一个新鲜的果子、一包刚制成的话梅糖、一方素娟手帕,诸如此类。 她很少遇到能只看她一眼的人。 这个笔架店的小厮,年纪小小,身份卑微,不仅能写出一手好字,还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 好像那手头的抄写,比她的美貌更吸引他。 笔架店的刘老板向来懂得察言观色,立刻笑问:“钟府的小姐还需不需要一个书童?”是要把他送去钟府的意思。 钟罗琦懵懵懂懂地抬头:“书童是什么?陪我上学的人吗?” 钟老爷慈爱地摸她的头:“是,也帮你抄书,整理笔墨。” 小小的钟罗琦嘟着嘴,想了一会才说:“那我要的。他的字这么好看,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了。” * 钟少轩于是打包了自己少少的行李,跟着他们回了钟府。 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文房四宝,大部分是教书先生送的,或是刘老板店里卖剩的,自己不同季节的几身粗布衣衫,买来的几本书册,以及攒下来的一点点碎银。 全部身家,不过一个轻飘飘的包袱。 到了钟府,他开始陪着钟罗琦跟着夫子念书,起初当真只是陪读、抄书和整理笔墨。 然而惊人的才华就像锋利的剑芒,从来都难以掩盖。 夫子很快发现,这是他所见最有悟性的少年。 钟罗琦也觉得,无论是背诵诗文、账目算数,还是谈经论道,甚至书法画画,这书童方方面面都比自己强。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更早开蒙,家中有先生专门教导的人,但钟少轩学什么都更快,也更好。 原本他在钟府就只是做小姐的书童,此外并无太多事务要忙。 钟老爷待下人素来宽厚,从不苛待谁。 他在这里做个书童,比之原来在笔架店做小厮,吃穿上好得多了,时间也多起来。 他能读书的时间多了,字也练得更好了。 后来因为怜爱他的才华,钟老爷收了他做养子,起了大名叫钟少轩,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一概比照亲生女儿钟罗琦,也请先生单独教导他。 然而或许是少年时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从笔架店的无名小厮变成江南第一调香世家的养子,钟少轩全未得意忘形,依然生活简单,勤奋自持。 钟老爷见他心性沉稳,于是更加赞赏。 念书之外的时间,他开始帮着钟老爷管理香料铺子的账目。 钟罗琦猜测他今日来文清院,又是要与钟老爷对账。 每次对账都要很长时间,她也有所耳闻,正想着要不要晚些再来。 不料互相见过礼后,钟少轩先开了口:“我有一事要与钟老爷相商,正好妹妹也在,便同我一起进去吧。” 钟罗琦于是问:“兄长要与父亲谈何事?也需要我在场吗?” 4. 求亲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罗琦闻言一惊,没稳住手,放下茶杯时,竟泼了几滴茶水出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这养兄做出的桩桩件件都与上一世不同。 上一世,他从未提过亲,更是在三皇子求来赐婚的圣旨之后,送了她许多添妆。 不过,她那时清点自己的嫁妆和皇家的赏赐已嫌忙碌,连那些送来的箱箧都未打开。 想来左不过是送给新嫁娘的首饰衣料之类。 此话显然也出乎钟老爷意料。 但他到底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很快便接上了话:“看来此次乡试,少轩对考中解元颇有把握?” 钟罗琦心道,他岂止是颇有把握,他肯定能拿到。 如此一来,若是今日父亲答允了这门婚事,那…… 她有点茫然。 她对钟少轩,或许该改口称周少轩,所知并不很多。 幼时一起读书,她知道他算得上天赋异禀。 方才一见,她知道他外貌风度也十分出众。 至于性情? 他们相识时,周少轩从笔架店的小厮一下成了她的书童。那几年里,在她面前,留给他展露性情的空间并不多。 后来,周少轩是她的养兄。年龄增长,男女有妨,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两人便渐渐生疏了。 只有逢年过节家宴时偶有言谈,互赠礼物。也不过是时下流行的诗集、饰物、书画之类。钟罗琦一向以为那只是些面上的礼节。 而今他竟以解元之位来求娶她。 为什么? 是为了报答钟府的养育之恩,还是为了她? 钟罗琦美而自知,但即使是初见那次,周少轩似乎也并不会被她的美貌吸引。 他求娶是因为她美吗?可她甚至从未察觉他超出兄妹礼仪的注视。 一时之间,她没能想起两人有什么深刻交往的片段。 周少轩在她心里,只有个单薄的身影。天分极佳,勤恳好学,算得上和善敦厚。至于其他?她不知道。 其实论起婚事,总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彼此先了解性情,再谈婚论嫁的? 上一世她自以为与司华清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到头来反成了噩梦一场。 如果说学到了什么教训,那就是——齐大非偶。 细细想来,司华清身份如此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名门淑女娶不到呢? 说是对自己情愫渐生,不过是看钟府合适做一把刀,在权利争斗中物尽其用罢了。 那么,周少轩此时提亲,是为了什么呢? 钟府的万贯家财,放在别处,或许能让人生出许多贪念。 但她知道,周少轩不是那样的人。 纵然钟老爷有意让他过上和自己一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仍保留了勤俭的习惯,吃穿用度,其实和普通人家差不多。 纵有万贯家财,放在新科状元郎的前途面前,也不算什么。乘风破浪会有时,他来日自有万里鹏程。 更何况…… 朝中的四公主司朝筠喜欢他。 这是她上一世和司华清定亲之后,才知道的。 那一日,司朝筠特意趁着司华清不在来找她。 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女梳双螺髻,穿着一身亮红色软缎罗裙,眉间点了金色花钿,神情是一派盎然天真。 春光明丽,那满头珠翠的少女却更加明媚。 提到他时脸颊绯红,眼神却毫无躲闪。 “罗琦姐姐,少轩哥哥他喜欢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见了这小儿女心思,会心一笑,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司朝筠是司华清一母所出的妹妹,同样养在皇后名下。 他们的母亲只是宫女出身,在生司朝筠时难产去世了,后来一对兄妹俱由皇后抚养。 或许是因为一母所出、又成长在一块的缘故,兄妹的感情是很好的。 或许等司华清荣登大宝之后,会为妹妹赐婚也未可知。 现在的周少轩知道将来四公主会喜欢他吗? 在他的才名鹊起之后,在他在清谈会、诗文会上露面之后。 ……那可是新帝一母同胞的妹妹,京中多少少年郎君最想娶的天家明珠。 钟罗琦心中便更加犹疑。 * 上一世,司华清求来圣旨和她定了亲。 那时待她是如何千娇百宠,纯金打制的头面首饰、蜀地进贡的锦绣布匹、难得的缂丝面料……流水一样往钟府送。 更因为她素爱调香,皇家才有的龙涎香也赐给她不少。 若非如此,她何至于对司华清言听计从、句句信以为真? 到头来不过是换来了钟府合府流放。 她方才知道,什么叫日久见人心。 又听周少轩道:“并无十分把握,但我对罗琦小姐思慕已久,实在心中急切,便想先与您提亲。” 思慕已久?他看上去全副心神都专注在读书科举和帮钟老爷对账上,不像是会思慕哪位女子的样子。 钟罗琦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因着她的生辰是八月十四,钟府的惯例又是八月十五采桂花。 通常她的生辰礼都是八月十五晚上再补的。 已成了钟府养子的钟少轩,年年都会在八月十五送上贺礼,有时是名贵的字画,有时是难寻的贵重香料。 只有她十四岁那年,因为意外救了司华清没能赶回来,只派了武夫回钟府送信。 那年的生辰礼最终是错过了。 几日后,等她终于回到钟府,这位养兄也并未补上贺礼。 他那年有准备什么礼物吗? 钟老爷道:“你在钟府这几年,莫说才华出众,为人处世我也看在眼里,真是一等一的人才。只是此次你若真中了解元,与你结亲,倒是我钟府高攀了。” 不错,正是齐大非偶的道理。 钟老爷尚不知情,她却是知道的,周少轩不仅此次能考中解元,将来更是能考中状元。 时人重农轻商,钟府虽家财万贯,到底只是富而不贵。 以周少轩的才学风度,首辅女婿也做得,当朝公主更是倾慕他。 何必来求娶她一个商户之女?还是说为报钟府这几年的养育之恩? 可是,上一世若非她真以为那救命之恩非比寻常,又怎会相信司华清一个皇子会对她认真? 既已吃过一次亏,钟罗琦难免心生犹疑。 她侧头望过去。 周少轩额头饱满、鼻梁笔挺,俊眉修眼,望向钟老爷的神情,看上去倒像是十分认真。 她这养兄,真是生了一副刀削斧凿般的好容貌。 似乎对钟老爷的迟疑也早有预计,周少轩又道:“少轩自知身世贫寒,若无功名在身,实在辱没小姐。若无钟府栽培,今日我不过仍是笔架店一个小厮而已。莫说只是解元,便是他日中了状元,也绝非钟府高攀。” “更何况,”他站起来又行大礼,而后三指并拢朝天,“我愿在此立誓,若得罗琦小姐进门,此生绝不再迎他人入门。若违此誓,少轩天打雷劈,不入轮回。” 这就更让她没想到了。 来求娶她尚能理解为报答钟府恩德,立下此等誓言,却又像是对她有几分真心。 钟老爷也 5. 皇后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一朝回到十四岁,但钟罗琦仍保有上一世的记忆,包括后面调制出的各种香料方子。 上一世里去做这些,常是为了进贡皇室使用。 如今既然打定主意做生意要低调、不要与皇室沾上一点关系,就需要将那配方改改,少用些昂贵的香料,调制成更适合普通民众使用的味道。 趁着往事还记得分明,钟罗琦想先将上一世的香料方子默写出来,便于后续的调试修改。 她整整默写了一个白天。 看着那厚厚一扎洒金小笺,钟罗琦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世的后面几年,她竟为了司华清制了这么多香。 大半成品呈上去,他总能挑出毛病,或是说香味不够典雅,或是说命名不够雅致。 钟罗琦没觉出哪里不对,样样记着,又回来修改。 来来回回,便有了不同版本的香料方子。 后来许多成了废香。既没有作为皇室用香,也没在钟家的铺子里向普通百姓售卖。 司华清或许甚至连自己闻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想来,他既忙着争权夺嫡,又怎会真用心去感受她一介商女献上的香料? 不过是个闲暇时信口品评两句的乐子罢了。 但钟罗琦样样都记得。 无论别人如何点评,每品出自她手的香料,皆贯注心血。 有一味“幽然”香粉,是当时钟罗琦最喜欢的。 “幽然”以檀香木、百合、茉莉、橘子等原料制成,香气浓重馥郁,初闻甜如蜜糖,久置则如温暖檀木。香调流转,由温柔转到沉稳。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调出这个味道,自己颇满意。于是兴高采烈用扇形白玉香盒装了,拿去给司华清看。 这白玉香盒也是她喜欢的。整块白玉成色均匀,全无瑕疵,制成小小一只香盒,打磨得光洁温润。 盒盖上精工雕刻了一只欲飞的蝴蝶,姿态翩然,栩栩如生。 他拿起那香盒凑近一嗅,便说失之庄重。 钟罗琦看着他。翩翩公子穿着宝蓝色刺绣仙鹤的锦袍,腰间束着皇室人才能用的玉带。 端的是器宇轩昂,仪表堂堂,简直贵不可言。 ——这可是她未来的夫君,日后的亲王。 她便欣然接受了,觉得或许是甜香太重,只适合在闺中自己把玩罢了,不可拿出去贻笑大方。 时至今日,再想起他那句品评,大概只是为了随便找个由头哄她罢了。 至于庄重不庄重,她如今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就是不庄重,又有什么关系? 今日,她就要把“幽然”重制出来。 * 钟罗琦戴着白色幂篱,在春翠的陪伴下出了府。 身后几丈,还有府内的武夫随行。 此时民风尚且算开放,闺中女子也可出府。但略有身份的小姐,常会以幂篱遮面。 至于武夫随行——钟老爷在商场浸淫多年,见过不少见利起意的事,又加钟罗琦实在生得美貌,故而定了规矩,但凡她出门,必须有武夫随行。 今日只是去平安街上逛逛,挑点合意的香盒。平安街是附近最繁华之处,夜间也有许多商铺持续经营,游人如织,离钟府也不远,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因此她只带了一名武夫。 暮色将临,街边点起了盏盏灯烛,家家店铺仍在经营。 这是不同于白日里的另一种热闹。 钟罗琦沿着街道信步往前走,仍觉得有些恍然。 她已经很久不能这样自由地走在街道上了。上一世,木樨轩一方金碧宫殿正如金枷锁,牢牢困死了她。 春夜的风,有些微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却仿佛全是一种自由的甜蜜。 平安路岔路口右拐第一家,是钟罗琦平日里最喜欢的香盒店,名为“千峰翠”。从二楼上垂下一张翠绿的大幌子,上面苍劲字体写着“千峰翠香盒发行”。 店内香盒品种颇多,样式也好看。 白玉、碧玉雕刻如意纹样的;铜制掐丝珐琅绘花卉的;紫檀雕纹嵌白玉的……林林总总,她每每看得流连忘返。 一进店门,便有看店的小厮笑脸迎上来:“钟小姐,今日想看点什么?近日新到了一批银鎏金的香薰摆件,正合小姐熏香使用?我带您去看看?” 钟罗琦含笑应了,顺着他的引导一路前去。 那香薰炉果然十分精美。 三层圆盘底座上既刻有缠枝纹的图案,又以烧蓝工艺点彩,延伸出一支长长的弯枝,其上以刻出的莲花、莲叶造型围绕,至顶上垂下一只香熏球,球下缀有几个小铃铛。 可以想见,等灌入香粉,有风过时,既有香气氤氲,又有铃铛叮铃,定然是十分风雅美妙。 钟罗琦便从中选了一只烧蓝点彩图样最合心意的,又挑了几个白釉划纹、白玉雕纹的香盒,便要回钟府了。 既有了香盒,便只剩下“悠然”的调制了。 她的书房内一应常用香料、香器俱全,加上刚刚默写出的香料方子,可以说是万事俱备。 想到今日就能重制出“悠然”,她脸上有了笑意,脚步也颇轻快。 * 平安街另一头。 司华清今日只穿了一身轻便青衫,打扮正如每一个普通的年轻儒生一般。 他是陪祝婉凝来下江南的。 祝婉凝听人说,烟花三月,最宜下江南赏花观景,便央了他一同前来。 祝将军的女儿么,自然有心想事成的能力。 今日一路舟车疲惫,祝婉凝喊着累,已经在知府大人林安恒的府上歇下了。 他换了便装出来走走。 一来为了解江南人情风光,二来……为调查生身母亲的难产死亡做准备。 当年司朝筠出生时,他还未记事,只是后来听宫人们说母亲难产。 宫里难产而死的妃嫔不在少数,也不乏一尸两命的。虽说母亲因此而死,但朝筠能活下来,本身已经是种幸运。 又过了几年,他和朝筠都被抚养在皇后娘娘名下,一概的吃穿用度都比旁的皇子公主好得多了,和此前无人问津、甚至偶尔被宫人欺凌的日子完全不同。 他彼时年纪尚小,但已经模模糊糊认识到了什么。 后来,见多了宫中宠妃争宠的把戏、皇子公主得宠和失宠的对比,司华清慢慢意识到,在宫中要想过得好,要想一直这么好下去,就得和皇后娘娘好,和皇帝好,最好……娶皇后娘娘的侄女,笼络战功赫赫的祝将军,再争到龙椅那个位置。 皇后娘娘一直是温和而慈祥的,一看就是很适合做母亲的女人,当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 只是她自己没有孩子。司华清常觉得,就算皇后娘娘有亲生的皇子,也不会对他比对自己和朝筠更好了。 她只是在司华清的功课上要求会高一点。 她要司华清去做皇子里最出色的那一个。 司华清一路勤勤恳恳,也确实做到了出类拔萃。 既为报答皇后娘娘 6. 江南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司华清身为皇后的养子,还未到分府年纪,多年来便居于深宫。 他同祝宛凝一样,是第一次来江南,所知不过来自于书本和旁人的转述。 如今好不容易找了机会南下,虽也有玩心,到底更惦记着寻找王衡之事。 算起来那王衡如今也不过四十岁,要说告老还乡实在是为时过早。而如果是心怀秘密,日夜忧思,不得安心,就说得过去了。 很多事,只要有心,做起来是很容易的。 比如他很快发现皇后宫中的宫女梅雪,与那王衡是同乡。 他们都是丽州人。 在梅雪口中,丽州是个山清水秀、商贸发达的地方。虽并不十分繁华富丽,十分适宜踏青游玩。 只要找个合适的时机,让那骄矜大小姐听闻,江南别具风情,与京中完全不同就好了。 京中的闺秀们,攀比来攀比去,不过是谁的首饰头面更华贵,谁的衣衫装饰更精美,谁收藏的名家字画、名品古董更多。 闺秀们锦衣玉食,日常不过在京中行走。她们熟悉的,是京中哪家首饰店上了新品、哪家成衣店出了新花样、谁又购得了什么名家字画,还有哪家的公子小姐又定下了什么亲事。 然而人一旦对所处的环境太过熟悉,任何不同的事物都会格外充满新鲜感和吸引力。 若是将军府的贵女竟有机会亲下江南,看到人间天堂的春日景致,还有什么比这趟游历更有吸引力?比这个谈资更体面? 于是那出身丽州的宫女,在几个月中反复练习怎么做好酥脆甜蜜的梅花酥、费尽心思绣了柔软轻薄的丝绸巾帕、又在司华清帮助下搜集了许多江南的传说故事。 终于引动骄矜大小姐的心思,要春下江南。 不枉司华清对梅雪允诺,事成后便放她出宫。 将军府的金枝玉叶出门,少不了有人一路保卫陪伴。 祝将军和儿子俱在外驻守打仗,有谁比司华清这位表亲更适合陪着祝宛凝下江南? 何况宫中谁人不知,两人之间的婚事几乎摆到了明面上,只差一纸赐婚。 * 从京中南下,两人一路所见,正如宫人梅雪所说。 江南风景如画,方言温软清脆,饮食清淡鲜美,有不少此前从未见过的鲜花蔬果。 织造工艺更是独具特色,那丝绸罗裙绮丽而别具匠心。 祝宛凝虽是将门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见过不少名贵东西,但到底也困在府中多年,哪里见过外面的广阔天地? 亲眼见到这风情别致的江南风光,让她日日都觉得十分新奇。 还未行至目的地,已经连衣裳、首饰、茶具瓷器买了好几箱,由祝府的管家安排送回府上去了。 宫人梅雪,是司华清亲求了皇后恩典,陪着祝宛凝下江南来的。 此时她正服侍祝宛凝泡浴汤。 林知府府上,一切都是恰如其分的妥帖华贵。 祝宛凝身为将府嫡女,姑母又做了多年皇后,正是天下第一等富贵人儿,说是金玉锦绣堆成的也不为过。 然而即使以她的挑剔眼光来看,这府上待客的一应安排也堪称恰到好处。 到林府时已是晚上,林安恒和夫人得了信已经等在门口。 祝宛凝掀开月白的丝绸车帘时,所见便是林府一家人带着笑正在迎她。 而那府上的接风宴上,碧螺虾仁清香甘甜、樱桃肉酥烂肥美、松鼠桂鱼酸甜适口、宫廷鲍翅细腻浓郁……虽说都不是多么名贵的菜,但胜在做得精致讲究,是她此前少见的江南风情。 席上一道三层玉带糕,原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糯米粉,然而糕上按层次做出了本地知名风光、园林山水,笔触之细腻生动,竟可与上等绣品相比,直把一道吃食做出了艺术品的精致,看得人舍不得下筷子。 林夫人坐在祝宛凝身侧,笑意盈盈:“祝小姐初到此处,想必还未外出游览。府上特意将这湖光山色做成玉带糕,请小姐一观。” 祝宛凝的眼神停在那玉带糕上。 糯米粉是民间再普通不过的吃食,竟也能雕琢出如此模样。 她从小到大所见至宝,俱是选了质地精良的宝贝,又有名工巧匠,精细琢磨。虽说确实无可挑剔,见多了也难免觉出几分匠气。 此刻被玉带糕吸引,倒未必是如何巧夺天工,只是占了新奇二字。 后来,林府的婢女又为她呈上一束芍药花。 说是芍药花,呈上时不过是几个硕大的嫣红色圆球,尚未绽开,装在剔透的白玉大肚瓶中。颜色虽喜庆好看,但毕竟只是几个圆球。 祝宛凝不解其意,便看向林夫人。 芍药并不十分名贵,偏林府竟拿未开放的出来待客,还专门由婢女在席间呈上,简直有些失礼。 那林夫人仍然带着笑,娓娓解释道:“祝小姐莫怪,这种芍药名为落日珊瑚,是本地工匠选育良种而成。因为花开迅速、花时短暂,故而十分矜贵,难以运输,祝小姐在京中恐怕少见。今日特意请花匠选了园中最好的几只,请祝小姐观赏。” 几句话之间,那嫣红花球的花瓣竟果然渐次打开,一朵绽放成人脸大小,其间明黄色花蕊微微颤动。 祝宛凝抿起唇,不过就是花开的过程么,有何出奇? 那芍药绽开时再好看,也比不上牡丹的国色堂皇。他们祝家的女儿,身份尊贵,自然该赏那名动京城的牡丹。 然而又过半晌,那芍药颜色由鲜艳的嫣红逐渐变成明丽的粉橙色,最后又褪成柔婉的粉白色,近似凋谢。 由花球到硕大的粉橙花朵,再到完全打开时的粉白花朵,确实不过半个时辰之间。 祝宛凝于是懂了,为何林夫人说这花十分矜贵,难以运输。 时人以牡丹为贵,芍药不过是艳丽无格之花,还如此矜贵、花期短暂,不值当花大力气送至京中。 怪不得她之前并未见过。 祝宛凝思绪顺着浴汤上的袅袅雾气飘回来——这浴室之中竟也摆了几只落日珊瑚。 想来是席间多看了几眼,林夫人便又让花匠去切了几只来。 只可惜花虽艳丽,花期却实在短。 浴室温度稍高一些,几朵柔婉花朵已经开出了颓败之相 7. 偶遇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平安街。 钟罗琦从千峰翠出来,白色幂篱之下,脸上犹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此时正是月上梢头。 三月既望,明月并非十分圆润,倒也清辉可人。 其实她向来最喜欢满月,既是因为十五月圆桂香,也是因为生辰是八月十四的缘故。每次生日之后,总觉天地更加广阔。 然而,今日这下弦月,也让她觉得很美,或许是重来一次,觉得一切尚有转圜扭转的余地,怎么都是好的。 她正要在岔路口左拐,便见前方一男一女正在纠缠吵架。 “我这明明是上好的正冰种翡翠,凭什么只当给我五贯钱?” “这哪里是正冰种,寻常糯化种罢了!再说你衣着如此寒酸,谁知道你这镯子偷的抢的?能收你的就不错了!” “我怎么会去偷去抢?你血口喷人别太难听!” “你这镯子当只能当五贯,若是不当就早点走,别耽误我们典当行生意!” …… 言语之间,那伙计打扮的男子似乎终于不耐烦了,信手将妇人往外一推。 不料“砰次”一声尖响,那玉镯子摔得成了两半。 粗布衣衫的妇人一惊,立刻蹲下伸手去捡。 钟罗琦走近几步,便见那妇人已经红了眼眶,似乎十分心疼,仍试图将那两半镯子拼在一起。 那镯子呈浅青色,莹润柔和,油滑光润,表面看不出划痕,一看就是主人多年佩戴、十分珍惜,才养成这般模样。 只是,以她看过诸多玉镯的经验,这镯子不是什么正冰种。 的确如那伙计所说,不过是寻常糯化种。 伙计开价五贯钱,是公道价。 她心里一声叹息。 伙计推人固然无礼,随口说她的镯子是偷是抢也不应该,但看情形似乎是这妇人一直觉得价格不公,不愿离开,影响店里做生意。 玉镯摔碎是意外,说不清是谁的过错。 至于那妇人,虽说分不出手镯水种,但若不是有十分紧要的事,谁愿意把多年佩戴的镯子拿出来当? 与其感慨她的无知,不如怜惜她的窘迫。 钟罗琦问:“夫人,你是遇到了什么急用钱的事?” 那穿着蓝色粗布裙子的妇人还蹲在地上,含着泪闻声抬头,便见说话的是一穿着水绿长裙、带着白色幂篱的年轻女郎。 那长裙全为绸缎制成,垂顺柔滑、光泽流转,更在衣袖裙摆处以银线细细刺绣出连贯方胜图案,精细优美,更显得那女郎身材窈窕、姿态风流。 这是她只在成衣店远远见过的面料,她甚至没敢问过一米布料要多少钱,更何况如此精工刺绣做成女子成衣,想必价格更是昂贵。 她缓缓站起来,答道:“我家夫君月底便要参加州县预试,需要赶考的盘缠……”因着窘迫难堪,几乎说不下去。 不过是州县预试,就要把多年贴身的玉镯子变卖。 若是考不中,几乎是打了水漂。若是考中,后面还有府试、院试……她又该去哪里找盘缠? 钟罗琦心中稍一盘算,便打定主意:“夫人,我见你这镯子确实不错。如今你不如当给我,我当给你十贯。” 她不忍心,说那并不是正冰种翡翠。 那妇人仍有些懵懂:“这镯子已经碎了,小姐拿去做什么?” 钟罗琦道:“我正想做几个玉坠子,还没找到合适的玉,夫人这镯子正合适。” 这话一听就不是真的。 钟罗琦今日腰间正佩了一块玻璃种如意纹玉佩。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那玉佩质料名贵,雕工华美,价值不菲。 这样的小姐,要什么玉料还不是伸手即得,怎么会找不到合适做玉坠子的材料? 那妇人嗫嚅了一下,但到底别无他法,还是决定承她的情:“那便谢谢小姐美意。” 再过几日便要出发赶考,韩郎的盘缠,真是拖不得了。 再说,家里几乎已经卖无可卖,若今日不拿这十贯钱,又去哪里凑钱?便是她日日做了绣活出去变卖,比起赶考的开销,依然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若是耽误了今年,又要韩郎迟迟等着下一次。 见她同意,钟罗琦便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春翠以布巾收好镯子,又拿出十贯钱给那妇人。 便连春翠手中那包碎镯子的手帕,也是光泽莹莹的锦缎。 正要离开,身后那妇人又问:“小姐恩德,妾感激不尽。敢问小姐府邸何处,他日若有机会,妾必登门道谢。” 钟罗琦带着笑,回头答道:“祝你相公一举中第!若真要报答,以后发达了,多买我钟氏几盒香粉便好!” 她声音如琉璃轻轻相撞,清脆又带有几分江南口音的绵软,很是婉转动人。 别了妇人,钟罗琦带着春翠,一路往前走去。 她没看到,司华清正坐在街对面的余氏茶铺里。闻言便低声问一旁饮茶的客人:“这位兄台,那钟氏是卖香粉的么?” 那客人也刚看完这一出意外,凑过来道:“你是外地人吧?本地没有不知道钟氏香粉的。这钟氏啊,是几百年的老字号了。因为香粉做得好,价格公道,主家还心善,在我们这儿啊,真是首屈一指的香粉铺子。” 他喝了口茶,又以下巴往前指了指:“喏,刚才那位应该就是钟府的大小姐。真是跟钟老爷一样心善。” 百年香粉铺子钟府的大小姐。 不知为何,司华清觉得这个身份很熟悉。他隐隐觉得那姑娘似乎会很喜欢桂花,不对,避皇后娘娘名讳,该称木樨。 可他应该从未见过她。 这是他第一次来江南。他虽帮着梅雪搜集了许多江南传说,却尽是些缠绵悱恻的话本故事,并不包括江南知名的香粉铺子。他也没细看过那些东西,听说年轻的小姐们喜欢,交给梅雪用也就罢了。 他不是个太有雅致情趣的人。 生存在宫中、没有母家依仗的年轻皇子,时间和精力应该放在学习政论、洞察人心、练习武艺上。 学习政论以发表深刻见解、脱颖而出,洞察人心以周全人情世故、保全自己,练习武艺以强身健体……或是,危急关头以自保。 而什么诗酒花茶的风雅技艺,不是他该学的。他也没功夫再去研究那些东西。 但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仅仅听到那女郎说话,他已经心生愉悦,那是全无杂质的清澈欢喜,与在宫中步步筹谋成功时候的得意兴奋也不同。 就好像他 8. 钟记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罗琦吃过午饭,才带着春翠去了平安街上的钟记香粉铺子。 她平日里其实习惯早起。实在是昨日制香太晚,今日便难得睡了个懒觉。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还只是在家中调香、慢慢学着理账,并未亲自去店里参与经营。与司华清定下婚事之后,莫说经营香粉铺子了,便只是调香售卖,他都似有微词,她到底还是渐渐做少了。 而今打定了主意要经营好这百年家业,经手这一切事宜便宜早不宜迟。 钟记分店多,虽然不同位置的店铺面积略有区别,但装潢样式都统一,即使没有招牌,来往行人一看那装潢,便知是钟记。 更兼店中常备四时花果所制的香料,海桐、栀子、茉莉、金桂、香橙橘柚……走近时便能闻到芬芳香气,因此辨识度极高。 虽然面积稍有区别,但钟氏门店俱都分成两半,左边是琉璃展示窗,里面摆着装在精致粉盒中的香粉样品,下面以簪花小楷列着香粉名字,辅以主要香料的图样。 白日时分,明亮阳光透过琉璃窗打在粉盒上,更显得那粉盒质地莹润。 若是入了夜,便点起满店的油灯,灯罩俱是薄羊皮制的,透出盈润柔和的光,平添几分风雅。 右边一半才是典雅木门,平日里门扇向里,开门迎客。 展示窗和木门中间,挂着一块深褐色的竖式木质招牌,上刻“钟记香粉”,下面还有刀工精湛的一小簇金色点漆桂花。 这桂花便是钟记的标志,招牌上有,香粉盒底部镌刻,装香粉的纸袋上也有。 城中人一见桂花,便往往想起钟记。或许也因此,儒生的女眷格外偏爱钟记香粉,除了品质好、样式多,也好沾沾“蟾宫折桂”的好兆头。 客人若是进了门,便见门店内墙上悬挂着山水装饰画,柜上展示着一瓶瓶香粉瓶子。 瓶上以彩釉绘制的花木,通常便是瓶中香粉的某种原料。 香粉瓶都用软木塞盖了。若要挑选,自行取下软木塞试闻便是。店里伙计虽笑眯眯的,却并不刻意上前推销,还时不时为客人奉上时令茶水一盏。 但若客人询问香粉原料、味道特点,回答也颇耐心。 二楼则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城中贵人们攀比的除了衣衫的华美、首饰的矜贵,还有香粉的独特——钟记有专供熟客的定制业务,将贵人们喜欢的那一点香味凝固在精美器具里,当然价格也不菲。 钟罗琦一进店门,那笑眯眯的小二便轻车熟路地迎了上来:“小姐,今日是来替老爷取账本吗?” 她摇头,道:“今日我来看看店里的生意,你如往常一般待客即是。” 便站到结账的柜台后面——站在那里,能看清铺子里客人们都在看什么闻什么。 铺子里惯常的香粉陈列,由左往右,是按照香味由清淡转浓郁的序列,只有新客人会按着顺序全逛一遍。 若是常来购买的熟客,只会找小二拿了新香粉结账,或是试试还没看过的新品。 今日她站定柜台,便见清淡香粉那片的客人聚集了几位,浓郁香粉那片几乎无人问津。 ……或许是春夏时喜欢清爽澄净的缘故,她默默想着,回去须与父亲商量,这柜台陈列是否要改一改。 时值春夏,便将香味浓郁的香粉收起一些,只留少许,若是客人要问,再由伙计拿出给他们试用。 如此一来,店内展示的香粉数量便会减少,能够陈列得更加清爽好看,试香时便于与其他的香粉气味区分,也减少一些伙计每日清点陈列样品余量的工作。 她原本望着那陈列柜台,正在思索还有哪里可以改进,却见门口进来了衣着华美的一男一女。 男的身段高挑,穿白色锦袍,上面以银线绣着细密吉祥云纹,反而更显出他眉目与发色的深黑。 女的身着艳丽红裙,上面连绵绣着雍容牡丹,额间花钿,鬓间步摇,更衬得她容颜娇美、鲜妍妩媚。 是司华清和祝宛凝。 他们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来找她的吗?他们还记得多少? ……无数的疑问霎时浮上心头,把原本清晰的思路搅得一团乱。钟罗琦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右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与害她满门覆灭的仇人一朝相逢,重生以来再冷静的心性也派不上用场。 幸好……幸好自己今日出门依旧戴了幂篱,如此一来,他们未必能认出来。她在心里尽力安慰着自己。 好在那两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正如从未进过钟记的客人,从左往右,挨个细看了起来,还时不时品评一番。 “之闫哥哥,你试试这个?”祝宛凝手中所拿,是一盒装在青翠竹筒里的泡澡汤料“浅碧”。 汤料以薄荷、橙花、茉莉按比例混合而成。几样原料都是寻常事物,只是配比由钟罗琦专门调过,削减了薄荷的清凉,增加了橙花与茉莉的澄澈之感,就算是深秋时使用也不会让人觉得冰冷,且颇有解乏、清心、提神之效。 又因为几味原料都不贵,这汤料的价格可以说十分平易近人,正是钟记销路最广的几样产品之一。 钟罗琦也很喜欢,也曾送给过司华清,当时他说的是“不错”,便没了下文。 她那时以为是因为这东西太过粗陋,薄荷、橙花、茉莉都不过是民间的寻常香料,因而不能入他的法眼。 不料他对着祝宛凝,却露出一个仿佛十分欣赏的笑容来,道:“这汤料颇有新意,十分别致,宛凝所选,果真与众不同。” 钟罗琦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右手也慢慢松开了。 很好,他们一点也不记得。 她低头一看,还好,莹白的手心里只是有些红痕,并未真的出血。 那头祝宛凝已经喊来伙计,要将那汤料装上数盒。如此逛完一圈,她选中的香粉已能装满一个大提盒。 今日他们出来没带丫鬟小厮,若是真自己提走带回林府,真是大大的不便。 伙计服务惯了贵人,只笑眯眯问了一句:“小姐需要我们送上门不 9. 心事 重来一次,州县预试何足挂齿。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府。静斋。 书房外是一片青翠竹林,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 钟府中花木繁盛、景观错落,然而所种仅有竹林、没有鲜花的院落,只有这一处。 纵使是日头最盛的正午,此处也有种格外的清幽渺远之意。 这是周少轩的书院,也是他平日在钟府呆得最多的地方。 州县预试在月底,算起来,这几日他该启程赴考了。 随身该带的笔墨、盘缠、换洗衣裳……一应琐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上一世,从十七岁州县预试考中解元开始,于科举应试一途,他从未经历过什么波折。几年之后,更是于殿试高中状元。 及第登科,步入仕途之后,他又做过许多次主考。考生和考官都做过了,重来一次,州县预试何足挂齿。 他的心事全在别处。 上一世,他虽出身贫寒,但一路从笔架店小厮到殿试状元,再到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若论仕途,真是令无数人艳羡、堪称平步青云的锦绣前程。 然而旁人不知,上天或许总是公平的。 仕途一道再是得意,他心里也有块填不上的空缺。 早在弱冠之年,他平生最大的遗憾便早早留下,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后面几十年倾其所有,只为换得重来一次的机会,保全那轮曾照亮他余生的月亮。 若还有机会重来,她若愿意嫁给他,那很好,他一定对她千依百顺,琴瑟和鸣。 她若不愿意嫁给他,他至少要为她阻拦住那桩和司华清的婚事。只要不是既定的命运轨迹,她愿意嫁给谁都可以。 待他入仕,一路高升,夫家看在首辅的面子,也绝不会为难罗琦,足可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幸得苍天垂怜,他竟真回到了十七岁州县预试之前。 第一件事,就是匆匆去找钟老爷提亲。 上一世钟府抄家流放的始末,他知道得并不十分详细。入仕之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间开始,他和钟府慢慢就生疏了。 等到他得知钟府进贡的香料出了问题,想要查案保全,却发现会审人证物证皆全,覆水难收。 他那时将将考过殿试,不过才做上翰林院修撰,只有赴琼林宴的虚荣,没有影响时局的权力。 纵然心中万般焦急不过,也只能束手无策。 一步步看着平生所爱身陷囹圄,终至满门覆灭,却毫无办法是什么感觉? 百种滋味,铭心刻骨,平生再难忘记。 他去求过司华清。 不敢提心中私情,只说自己是钟府的养子,钟老爷于他有再造之恩。钟府百年基业,钟老爷为人忠厚清正,绝不可能在上贡的香料里混夹竹桃,必是有心人栽赃陷害,请太子殿下明察。 坐于上首的司华清面上表情纹丝不动,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全,钟府绝非冤枉,谋害龙体的大罪无人敢说情,仅是满门流放,都是看在钟罗琦曾救他一命的情分上。 他跪在地上,眼眸沉沉,终是只能落在身前的青石砖上。 那青石砖很冷,跪久了膝盖会疼。隔着层层衣襟透出来的生冷刺骨,但想来应当比不上罗琦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太子却走下来,还亲自扶他起来,还道他这状元郎知恩图报,用心赤诚,只是还涉世不深,须知人心之毒,才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与人相交,切勿轻信。 这便是又要做出一副君仁臣忠的样子,来招揽人心了。 他心知此事无解,谢了恩,倒也配合司华清,演出个忠心不二的样子来。 想起当日种种,如今更觉十分可笑,若说人心之毒,谁能毒过那位太子殿下? 为了早日夺权登基,他借夹竹桃花粉除了皇帝之后,又栽赃不相干的钟府,还能借此机会抄了钟府家产,充实自己的私产。 这布局并非严丝合缝,但无人肯出头,为那无权无势的钟府伸冤。不过是一个商户,朝中无人,正是最好的顶罪肥羊。 皇后和祝宛凝更是乐见这结局。 司华清登基,她们一个是养大皇帝的太后,一个是即将封后的太子妃。论权势,比之前更进一步。 没了罗琦,后宫一时中再无其他人,简直可说好事成双。 ……如果真要找一个节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罗琦和司华清定亲。 上一世,他顾着自己的身世,觉得若无功名傍身便去提亲,便是钟老爷看在多年情分上答应了,也实在是辱没了罗琦。 然而等到终于状元及第,罗琦已许他人。 他明明耳闻目睹过太多皇家秘辛,明知越是权力集中之处,越是流血脏污之地。司华清贤名在外,虽面上做出一派谦逊和美,若是做太子也算众望所归。 但争权夺利时,便是最后的胜者,也难说毫发无伤。 更何况若他将来荣登大宝,后宫诸事更是暗流汹涌。 罗琦性子纯善,未必能独善其身。 可是罗琦好像很喜欢司华清,对那门婚事很期待。 他那时到底以为司华清会顾念这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会保全罗琦,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之间,司华清甚至还未即位,就害得钟府满门流放,罗琦饮鸩宫中。 他却正因为与钟府逐渐生疏,又或许因为司华清还需要用他,从而未被波及。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对自己做过很多次推演,如果乡县预试赴考前就提亲,如果找到理由绊住罗琦,让她和司华清未能在中秋相见……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前尘往事纷纷,戛然而止在他弱冠那年。 好在现在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钟老爷既已口头答应了他的提亲,一时之间便不会又让罗琦卷到与司华清的孽缘里,可暂时保她无虞。 至于往后……待考完回来,再行计议。 而今赴考在即,须得把手头账册相关的一应事宜交还钟老爷,给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他正在等钟记的伙计前来,与他报今日的账。 * 正在他翻看账本之际,伙计道:“今日小姐来店里时,做成了好大一笔生意。有位祝小姐不仅定了许多香粉,还约了小姐定制调香,让送到林府去。” 哪个祝小姐? 他翻页的手便停了,若无其事问道:“哪个祝小姐?林府又是哪里?” 伙计浑然不觉不对,继续道:“那祝小姐是个生面孔,第一次来店里,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长得真是好看,简直不比大小姐差,那满身的珠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林府便是知府大人府上。” 住在林知府府上的祝小姐,会是谁? 他心里有了点隐约的怀疑,又问:“那祝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带了丫鬟随从没?” 伙计道:“还有一位公子一起,那祝小姐叫他什么来着……哦,之闫哥哥。就他们俩,看着还挺般配。” 之闫是司华清的字。 那点隐约的怀疑成了真。 怎么会这么巧?重来一世,还没几日,司华清和祝宛凝就来了江南,还在钟记遇上了罗琦? 上一世,明明到了中秋他们才遇上。 他再无心思看账本:“账册先放在此处,我看完再还给你。” 他得去找罗琦,问问关于司华清的事。 他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也不知道她……对司华清是什么感情。 钟罗琦的院子叫花萃院。院内几棵秋桂,间隔种着些芍药茉莉之类,花影重重,正合她爱花调香的性子。 周少轩是一个人来的。因为做过小厮的缘故,他凡事早习惯了亲力亲为,许多时候并不要人伺候。 而且今日要谈的事情,更是不适合让第三个人知道。 重重回廊,花木掩映,阴影明灭。 他来到院前请见,侍女花影回报倒是很快:“小姐请您进客厅坐。” 小客厅内,酸枝木方几上已经备好了茶,其间一盆雪白蝴蝶兰,花瓣大而莹润,又平添几分风雅。 两人见过礼,分别坐下。 周少轩并不动那玲珑瓷茶杯,先开了口:“我想起忘了带店铺账册,能否请花影去静斋走一趟,替我寻来?” 他此前从不带账目来花萃院找她,若真有账册上的事,该直接找钟老爷才对。 钟罗琦猜他该是有话要私下说,便道:“花影,我也想起今日忘了在平安街上买芙蓉糕,你先去买些回来。再去静斋取店铺账册,一并拿来。” 花影听令便出去了,此间小客厅只剩他二人。 周少轩这才压低了声音问:“我听钟记的伙计说,今日有一位祝小姐请你为她定制香粉,与你约定送去林知府府上?” 他坐在对面,装着无意,却是仔细看她的神情。 钟罗琦仍穿着去香粉店那身绿罗裙,未带幂篱,一张清丽的脸便被这绿裙白兰衬得更加脱俗。 她闻言只点头道:“是。” 心中却有点疑惑,记忆中,周少轩从未问过她调香的事,他虽帮着父亲处理账册等事,却不涉及具体香粉制作的一应事宜。 谁买了什么香粉,谁来找她定制,他似乎并不关心才是。 为何从重生开始,他的所作所为总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周少轩又问:“你可知那祝小姐是何人?” 想起祝宛凝,钟罗琦右手的指甲便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这问题好生奇怪,他认识祝宛凝?为何要问她? 从认识周少轩开始,他日常不过是跟着先生读书、帮钟老爷管账,虽与读书人有些交游,认识的人却该只限于本地州府才对。 祝宛凝一直住在京中,今次是初下江南。莫说他没见过,便是知道有这么个人都不应该。 她心里浮起来个猜想。 难道重生回来的并不只她一人?周少轩也是重生回来? 那么重生之后,他的种种反常,是因为他记得前世那些事?同她一样,想要改变事件的走向? 如果当真如此,那他先是向父亲求娶,又屏退了下人,才来问她知不知道祝宛凝的身份,便有了解释——他在阻拦她前世和司华清的那桩婚事。 为什么? 是因为他知恩图报,感念钟府收养他的恩情,不忍钟府落得当日下场,还是如他当日求亲时所说,对她思慕已久? 思绪浮浮沉沉,她一晌竟忘了接话。 那边周少轩却并不急着要她回答,又开了口:“那位祝小姐名叫祝宛凝,是当朝镇边大将军祝山海的嫡亲长女,也是当朝皇后的侄女。她身边那位公子,该是养在皇后名下的三皇子司华清,太子的热门人选。他们青梅竹马,若无意外,将来会成婚。” “这两人身份贵重,权势滔天,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才接着说,”却并非良善之辈。若非必要,还是不接触的好。” 此话一出,钟罗琦心中的疑问终于轻轻落定。 她已经确定,周少轩也是重生之人,同她一样,知道当年后面发生的一切。这几日他的种种反常,便都有了解释。 今日钟记店内,除了她自己,并无人确切知道祝宛 10. 公主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华清陪着宛凝下江南去,你既十分羡慕,为何不求着华清带你同去?” 御花园内,皇后站在牡丹花圃边上,莹白的纤纤玉指轻轻拂过一朵雍容华贵的嫣红牡丹。 绚丽日光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看去竟没有一丝瑕疵,纤细修长。更兼左手上戴了一只晶莹水灵的翡翠手镯,种水细腻,翠色流转,越发衬得人端庄柔婉。 盛放的牡丹虽鲜艳,却仍只堪为那弄花之手的背景。 皇后身后,司朝筠闻言只是促狭一笑:“哥哥跟宛凝姐姐好事将近,难得他们有这么长的独处时间,我也一起去的话,岂不反而惹人厌烦?还不知哥哥以后得了机会,会怎么排揎我。他那个人嘛,对宛凝姐姐真是千依百顺,到了我这,又是另一副面孔!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穿着一身描金绣凤的橙粉色长裙,金桃花簪尾垂下一束米粒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摆动。原本就娇憨稚嫩的面容,平添出几分活泼俏皮。 皇后便也笑了:“怎么越发没规矩起来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再去别的地方编排。” 司朝筠十分自然地挽起皇后的右手,脸也朝她侧了过去:“求娘娘饶我这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皇后含着几分笑意宠溺,偏着眼看她,道:“你也是十四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一副孩子样子。明年宫中便要为你办及笄礼,到时候让你父皇给你相个驸马,看你在他面前是不是也这么没规矩。” 司朝筠干脆又凑近了些:“不要,朝筠要陪着娘娘一辈子。” 后面弄琴也笑了:“皇后娘娘和公主感情亲厚,在宫中真是独一份的,不知多少别宫娘娘羡慕呢。” 皇后嘴角的笑意似乎便又深了一分。 她眉眼俱是纤长,琼鼻高挺而精致,许是此刻背光的缘故,雪白面容竟无端显出点阴鸷。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皇后娘娘是天子发妻,驻边大将军祝山海的嫡亲妹妹,不仅是天子口中不可或缺的贤妻,也是这宫中最尊贵、最贤德、最体面的女人。 娘娘身份如此尊贵,却不喜奢华,只有出席隆重宴会或是祭祀时,才会穿上明黄或是大红的华丽礼服,戴上那满是点翠和珍珠的鎏金发冠。 平日里,她爱穿的是水蓝、杏粉、苹果绿、桃花白之类淡雅的颜色。衣着虽嫌简素些,但她身居后位多年,掌管后宫大权,早被这权势富贵养出种端庄持重、不怒自威的气质。 无需凭借衣装,人人一见这气度,便知身份贵重。 娘娘今日所穿,便是一身水蓝的宫装罗裙,领口处滚着蓝紫色的绣花,清丽内敛。只戴了象征身份的镶珍珠黄金凤凰发簪,并左手上一只翡翠手镯。 这镯子是当年大婚时,当今天子所赠。多年来,此物娘娘从未离身。 也因此,那手镯被养得格外莹润,一见便知主人十分爱惜。 罗衣如人,论起娘娘为人,无论是管理后宫还是抚育皇嗣,娘娘总是最可亲最得宜的。 若还要挑出什么遗憾,大概只有一条——娘娘膝下没有亲出的孩子。 也是有过的,那本该是皇帝的嫡长子。据说生得眉目俊秀,一看就灵慧非常,皇帝十分喜爱。 只是那孩子多病,尚未长到一岁,便在连日的高烧中去了。 皇帝和娘娘都悲痛不已。或许是太过哀痛伤了身子,虽然宠眷未衰,娘娘再也没能生出第二个孩子。 不过几年之后,颜贵人难产离世,皇帝便把她的两个孩子——司华清和司朝筠,养在了皇后娘娘名下。 宫里谁都说,如此安排,对两个孩子的成长是最好的。毕竟皇后娘娘人品贵重,抚育长大的孩子必然也会是极出众的。 数年时光荏苒,司华清果然出落得十分出色。功课武艺乃至政论见解,在一众皇子中都是出挑的。 而因着年纪小又备受宠爱,司朝筠长成了个明媚活泼的公主,同样深得圣心。 春光明丽,御花园内牡丹开成一片。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原本便鲜活缤纷的花朵,经由花匠的精心 11. 表白 然而周少轩会是那个人吗?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罗琦不知他表白的这番痴心从何而来,便也不知该如何妥善回应。 纵然已经经历过生死,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岁,于感情一道仍称得上青涩。 她以为司华清对她千依百顺、时时寄来书信以表相思,这便可托终身。 而今想来,大概她不了解司华清,也不懂得感情。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每个女子都在心中许过这心愿,她当然不能免俗。 然而周少轩会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粗暴拒绝伤害他。 周少轩也并不非要她一个答案,今日所得他已十分满意。 上一世,始终未能表白心意固然是遗憾,但比起她的安危幸福,旁的不过都是些小节,不必挂心。 他转而问起另一桩事:“伙计说,祝宛凝找你定了香粉?” 钟罗琦心中感谢他的不执着,忙道:“是,我看他二人进店反应,似乎并不记得之前那些事。” 周少轩点一点头,又道:“这香粉并不要花十分力气做,若是制得太合她心意,反而麻烦更多。” 钟罗琦也是如此作想。 * 在钟记楼上,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装出平静的样子,问祝宛凝此香粉有什么要求,要什么香调。 祝宛凝那时微微一笑,原本就英气飞扬的眉眼更添神采。 钟罗琦说不清那笑容里是得意、期待还是娇羞,或是几种神色都有。 她道:“我要一种清新馥郁,又兼有安神之效的香粉,要能缓解头风之症。最重要的是,你若为我定制,此香以后不能卖给旁人。” 钟罗琦立刻想起了上一世。 司华清曾说皇后有头风之症,那么今日祝宛凝是否也为皇后所求? 她不动声色拿笔记了,又问:“祝小姐有没有什么禁忌?有没有什么香料是不能用的?又或是什么香料一定要加的?” 祝宛凝道:“一定要放牡丹和玫瑰,旁的都不打紧。” 皇后最喜欢的便是牡丹和玫瑰。牡丹虽名贵,拿来为她制香粉也不算辜负。只是不同牡丹气味大相径庭,少有能制成香粉的,此前也并无人专为她去做此事。 皇后修俭德,很少为了自己要什么东西,若是皇帝铺张浪费,为了她制了什么奇异珍宝,反而得她劝诫。 久而久之,少有人用心去揣摩她的喜好。 总之对待皇后娘娘的一切方式,按规矩来就好。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欲无求? 正因为娘娘日常举止都太守规矩,如今若能借此机会制出合适的香粉,定能讨她欢心。 钟罗琦心道,旁的都不打紧,那桂花呢? 便问:“我钟记最擅长以桂花调香,不知以玫瑰牡丹为主,佐以桂花,是否可行?” 祝宛凝道:“这倒不妨。但这香是要送给贵人,一应用料、制作必不厌细。你先制着,有了样品便送至林府。今日先给你五十两银子作定金,香调得好,还有重谢。” * 她如实讲来。 周少轩道:“皇后最爱牡丹和玫瑰,祝宛凝于香粉上并无什么偏爱。她必然是要献给皇后。” 钟罗琦问:“可是,我听闻皇后闺名中有一桂字,宫中无人敢用此香。” 此话一出,便见周少轩皱起了眉。 他道:“并无此事。皇后闺名确有此字,然而宫中并无此避忌。每逢殿试,由陛下亲赐一甲前三玉桂香囊,是本朝旧俗。” 他当年也拿到了,水绿香囊上绣着一支桂花,内放许多桂花并龙脑,下面垂着碎玉流苏。 全因桂花也是钟府标志,他记得格外清晰。 那她当年被皇后扣在宫中,不过只是因为皇后想这样做,所以罗织罪名而已? 钟罗琦简直更加气苦,越发觉得荒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来便是她上一世当真拿出消解头风的仙丹妙药,怕是皇后也只会说她犯了宫中忌讳。 周少轩见她神情有异,知道她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只怕又引动她心事,故而没有细问,只道:“祝宛凝是皇后的亲侄女,只要心意在,送什么皇后都是会夸赞的,倒未必真会去细闻。你拿出三四分功力,按她要求,敷衍过去便是了。” 从一开始,她应下这桩生意,也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而 12. 姻缘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长生寺。 此时不过辰时,寺内游人并不算多。庙宇禅房重重叠叠,小山流水间,繁茂树丛掩映着青砖红瓦。寺内香火缭绕,钟声幽远,有僧侣诵经的声音寂寂传来。 钟罗琦双手合十,微阖双眼,正跪在大雄宝殿正中的蒲团上许愿。春翠跟在一旁。 世人心有所愿时,常来神佛处跪拜,然而得偿所愿者总是寥寥。 外面传闻长生寺许愿灵验,因此香火总比别处旺盛些,寺中收到的各类供奉也多。 然而等到心愿达成,到底是天命使然,还是人为努力,其实愿主也未必真能说清。 说来求神拜佛,或许只是为了求一分新安。 钟罗琦常来长生寺。 本来,钟老爷常经由寺院僧侣施粥、接济城中老弱病残。长生寺中供奉的沉香,便是钟记出品。 钟老爷带她来了几年,钟罗琦也对这里分外熟稔。寺中主持、僧侣虽未必人人认识,但也都知道钟府大小姐常来。 来此处跪拜祈福,并非她全然指望神佛。只是唯有跪在此处,人有时才能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愿。 长生寺内,钟声隐隐,诵经声平和,总能让人繁杂的心绪平复。她若有心事,也爱来此处走动。 今日早早过来,一是祈愿全家平安,二是来求姻缘签。重生之后,最忧心处不过这两桩。 前几日在钟记偶遇司华清和祝宛凝,更是让她心有惊疑。 原本她以为避过中秋,便不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而经此偶遇,虽然他们二人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会不会带来新的变数? 这一世的姻缘大事,能经由神佛得到一个指引吗? 她许完愿,重新戴上幂篱,才来到殿侧请好签筒,举起那碧绿竹筒,又深深鞠躬。 重新跪回蒲团上,她心中默念:“信女钟罗琦,不知为何重生到此时,既然苍天怜悯,求给个指示。此生姻缘,当在何处?” 念罢摇动手中签筒,摇出一支竹签。 她俯身拾起,见竹签上,端正小楷写着:“上上裴航遇仙。” 裴航的故事她在话本里看过。 传说唐代长庆年间,有位叫裴航的秀才,在经过蓝桥驿时,向路遇的老婆婆讨水喝。老婆婆叫出一位名唤云英的女子,递水给他。 在彼时的裴航眼里,这位云英雪肤花貌,又气质出尘。他一见钟情,当即就想求亲。 然而那老婆婆要他以玉杵臼为聘礼,为云英捣药百日,才能应诺这门婚事。裴航费尽周折,耗尽身家,买下玉杵臼,昼夜不停为云英捣药。 月宫中的玉兔也为之感动,每日偷偷来帮他捣药。 后来,婆婆终于答应了婚事,而裴航和云英生活幸福,一起成仙。 各版本的话本中,裴航的故事细节各有不同。有说他去仙宫寻药的,有说他跋涉千里去找玉杵臼的……总体大抵如此,不过是男子以执着打动了心上人。 而她求到此签,又是何意? 今日殿侧负责解签的僧侣,看去年纪四十出头,眼神明亮深邃,似乎还含着点笑意。 她还回去签筒,又递上那只竹签:“师父,今日我来求问姻缘,抽到这只,还请解签。” 僧侣接过一看,道:“施主所求,属于上吉,签文道是,嗟子从来未得时,今年星运颇相宜,营求动作都如意,和合婚姻诞贵儿。” “此签意为,虽然过去可能并不顺利,但现在开始,运势将会好转,特别于姻缘一道,无论所求为何,几乎都能达成心愿 13. 下下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解完签,钟罗琦正待走远,却见一男一女并肩进了大雄宝殿。 那女郎穿着绯红绫罗裙子,苏绣蝴蝶滚满了衣襟,行走间光华摇曳,更衬得她的容貌娇艳、神采飞扬。 男子穿银灰色密织祥云纹的锦袍,仅以玉璧高银冠束发,丝帛腰封染着青绿山水,反而比名贵玉带更显出些飘逸绰约。 正是祝宛凝和司华清。 旁人眼里或许正是一对出尘璧人,钟罗琦却仿佛遇见罗刹。 她心如擂鼓,赶紧往后避开几步,倚靠在柱子后,让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易忽视。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殿中人渐渐多了起来,她的位置并不显眼,祝宛凝此时没注意到她。 怎么才许完愿,又碰到他们? 她正思索着,怎么溜出去比较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便见祝宛凝朝着殿侧行来,竟似要来求签。 她要问什么?她会求到什么? 心头一点升起的好奇,暂时压过了惊惧,也停住了她逃开的步子。 总归她今日依然戴了幂篱,所穿不过时下流行的桃花白素娟罗裙。衣料并不贵重惹眼,花样也不十分别致。 若是走在城中,这样穿的年轻女郎不胜其数。 这一世,她与两人不过在钟记见了一面。想来只要小心些,他们也不会认出她,不会有旁生枝节。 虽然不想与二人有什么交集,但他们相关的事情,知道得多些,反而有更多求全的把握。 她很快下定心意,顺势转身,找了个一旁最近的罗汉像,在前静立,双手合十,佯装默许心愿,实际上却在留意祝宛凝和司华清的动静。 注意力一旦集中,那窸窸窣窣的名贵绫罗摩擦声、环佩碰撞的叮当声、他们二人交谈的声音……即便伴着一阵阵的钟磬声,也很容易分辨。 “师傅,今日我求姻缘前运,来找您请签筒。” 是祝宛凝的声音。 她的声线其实十分甜美娇媚,易于辨认,或许是鲜少被人拒绝的缘故,更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这声音听在钟罗琦耳中,却觉既恨又怨,终身难忘。 那僧侣含笑应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袖簌簌的摩擦声,柔软丝履行走时的脚步声,摇动竹筒时传出的叮当声。 明明只该是片刻,听在钟罗琦耳中,却仿佛已是一年。 终于“当”一下竹签落地。 “看看你今日求得了什么?”男子的声音清越,正如玉石相撞,似乎还带了点宠溺的笑意。 上一世,他对她说话时也常常如此。可笑她那时还以为这是什么珍贵的心意。 接下来的片刻却无人应声,一片安静。 难道祝宛凝的签文不好? 终于她的声音又传来,却是一声冷笑—— “区区签筒,也敢论我的姻缘?我倒是要看看,我的姻缘到底是你这死签筒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钟罗琦简直能想到她那脸上肆意的冷笑,张扬的,带着几分愤怒与狠意。 接下来便是“啪”一声,整筒签筒被用力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霎时间,整个大雄宝殿都安静了。 也不知司华清许了殿中僧侣什么赔礼,在祝宛凝继续发作之前,只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将签筒收了,又说“贵人息怒,这签筒早已老旧,实该换了,未料今日冲撞了贵人。小僧这便请主持亲将寺中开了光的玉如意送来,为贵人增添福运。” 钟罗琦心中一哂。 她从小旁观父亲做生意,无论在掌柜下人面前多么威严体面,遇着不讲理的主顾,也常常只能带着笑赔小心。 到了这种时候,莫说开门赚钱,只能说少亏当赚。 她耳濡目染,虽然现下还做不到如此自然,也深知开门迎客的不易。 今日长生寺中僧侣,便也算遇上不讲理的娇客了。 偏他们势大,只能委曲求全,息事宁人。 祝宛凝一摔签筒,满殿香客受惊之下静了片刻。此时僧侣们围她身侧,正讲着些贵人福运盈门的场面话。 倒是个离开的好时机。 钟罗琦撩起小半幂篱,朝身后的春翠使了个眼色,便绕开纷乱中心,从正殿门离开了。 经过殿侧木桌时,她特意看了一眼。 14. 踏春 《重生成首辅白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长生寺位处远郊,林木丰盛,花草生长,矮山流水错落,风景清秀,所在正是颇受欢迎的踏春之地。 钟罗琦走出寺门,便见日头高升,山下骑马坐车的往来游人不绝如织。所穿春衫轻薄,颜色缤纷,望去已觉生机盎然。 其间更有放纸鸢、荡秋千的许多小儿女,玩闹之间,笑语不断。 今日跪完神佛,下一桩事便是约了闺中好友江楚冉,在此处踏春斗草。此时已至巳时,算来她也该到了。 钟罗琦向下一望,果然看见穿着翠竹青衫的好友正朝此处挥手。 笑意自然弥漫到脸上,她稍稍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走近细看,江楚冉所着的翠竹青衫仅在肩膀处做了翠竹纹绣,收至腰封又以竹节束腰,掐出一段薄肩窄腰。 所用刺绣并不算重工,衫裙用料也并不十分名贵,但胜在工艺精巧,衫裙的青色正似新生绿竹,用心别致,越发衬得好友气质清新、姿态挺拔。 一看就是她自家的江记绣楼出品。 江记绣楼,在本地小有名气。 若论绣工,算不上百里挑一,只是细节处理顺滑熨帖,针脚全收在里面,衣衫上身垂坠,更兼得花样常有巧思,价格又公道,故而在城中颇受欢迎。 今日约好友江楚冉来此处踏青,既是散心,又因为她心中有了新的行商计划,要与江楚冉谈谈。 钟记想做更多平民的生意,打出价格公道、物美价廉的标签,也方便避开跟皇家扯上关系,就不妨在现有主顾之外,先再把商品铺到些平民爱逛的铺子里。 新客们闻过用过,或许名声就会传播出去,后面来店里购买。 江记绣楼,就是平民们很爱逛的铺子。 绣楼里卖成衣、绣帕、绣鞋等等日常用的绣品。这些东西每日都能用上,江记的花样新潮,价格合理,质量有保障,故而口碑很好。 现下虽尚在春日,但算算端午节不过还有一个多月。每年端午缝制香囊、打五彩络子是民间旧俗,家中宽裕的还会借机再做几身衣衫。 江记年年都会制些香囊绣帕来卖,这时令商品也极受欢迎。不过,往年江记所售的香囊虽然活泼生动,但所用香料不过尔尔,聊胜于无,加个节日彩头罢了。 若是今年能趁着节令,跟江记合作,推出端午香囊,将成品放在两家的店铺中售卖,让更多平民新客接触到钟记所制的香料,也让更多富贵小姐见见江家绣品的别出心裁,于两家的生意或许都是助力。 她的商业设想便是推进了一小步。 最不济也能让更多人接触到自家的香料,将钟记的名头打得更响些。 多年制香,有时那美妙气息全仰赖技法妙到毫巅,半分错手不得,又常常要试上许多次,才能制出满意的味道。 钟罗琦养成了稳重、平和的性子,而此一经生死,更是不在意一进一退的得失。 既打定了主意今生做好商户女,全力经营家里的生意,便是要多尝试不同的思路。 一步不成,总还有下一步,她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经营,她有耐心。 * 道路两侧,并无什么人精心修剪栽培,各色花木却早开出个浅粉淡绿的烂漫春天。 钟罗琦和江楚冉并肩行在此处,头上肩上便时不时落下一瓣桃花。 她在树荫花香间将意图细细讲来,江楚冉思索了一会才道:“你这设想很新奇,只是我需得与我父兄再商议一下。” 江楚冉有个长兄,名叫江承志,已及弱冠,大她五岁,正逐步接手家里的生意。 平日里,江楚冉正如每个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一样,大半时间花在衣料首饰、绣花看戏、读书品茶类的消遣上。 江楚冉爱美,也从不缺创造美的灵感。许多江记绣楼出品的绣品,别具一格的巧思全来自她手,先制了成品自己用了,再展示、教给绣工们生产。 不过她对家中生意的参与也仅限于此,总之家中的生意有父兄操持,何必学那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