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坟头长草了》 1. 牛首山有奇草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楔子 昔时,为帝争,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洪水滔天滥于天下。牛首之山,有鬼草之种遗人间。裹于数万年的宇宙洪流中,始不发。 弘德二十五年,戊寅奇荒,发蝗鼠疫,民朝发夕死,户丁尽绝。幸余者在敏山河东筑起千里坟茔,一颗鬼草种伴着春雨,落在一个年轻坟头上。灵根冲破草壳,汲到黄土中腐烂的血肉,在垒起来的小土堆上生根发芽。 天地满目疮痍,年轻的坟头长出了第一抹绿。那棵野草吸食坟内尸体而生,奋力生长,长得枝繁叶茂,如伞如盖。犹如覆斗遮着坟茔,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同坟头飘出的磷火交相呼应。自此生机蔓延千里,乾坤复生。 数十年后鬼草成精,去寻到那个坟头的转世,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 建平年,新帝受天命,庆云现,嘉禾生。封禅泰山,报天地之功。 兖州府,梁父山下泰山驿。一百多年了的老驿站正在翻新,屋脊上劳役顶着烈日翻瓦,铺设上崭新油亮的青瓦,装饰押鱼、天马瘠兽。 正南开的头门前是一座五十年前修的宣化坊,才刚刷过新漆,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刺鼻的桐油味。 往内走去一次是犭贪照壁、仪门,继续往前至北端,是接待官员的官舍。 三开间的宅门,一般只官员及其仆从出入期间,在东侧门扇上开有望孔、转桶。 外间驿卒有事可往唤一声,往来文书投进去,后面当差的门房取出呈送官员。 此处就是后宅,比于前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因着里面住了前来泰山督工封禅大典的官员,安静不少。 来人半个月前到的衮州,但半道被黄草山的山匪截道受了伤,遂在此一边修养,一边督工修缮肃然山、梁父山山道。 这里寻常该只有他的仆从出入,驿站里却有个分外殷勤的杂役,总爱借着来送膳送药功夫同里面的侍卫话闲。 每次来,开门接过东西后,黑漆大门砰的就关上。那小幞头也不着急走,还杵在望孔外自说自话。 门后的黑脸侍卫不理她,说了会儿她就自己闭上嘴,倚在转筒后等。 不多时,外院进来了膀大腰圆的大汉,高声喊她: “小嘉,走了。趁午休去镇上,猫王老伯给你抓来了。” “哎好!” 跳下台阶来的幞头唤作元嘉,来给她娘服役的。早几天托人给她寻猫,约了今天去取。兴冲冲的迎上那大汉,俩人携伴出了驿站。 像往常一样到日中正午时,院子里面送出来食盒了。是个大高个侍卫叫武兆,穿着官服,腰间跨着配刀。锦靴走的四平八稳,没发出半点响动来。从门后望孔看了眼,竟不见那热心的姑娘。 “她人呢?” 一直守在门后的是卫骁,立转桶后跟堵密不透风的厚墙一样,应道: “跟着黄草山的山匪去镇上抓猫了,约莫一会儿还会回来。” “她若是回来,一会儿直接放她进院子。” “是” 到了午后上工的时辰,元嘉就提着小竹笼回来了。一进驿站直奔后院,武兆和卫骁一直在门后等着。 见她手中的白猫,互相碰了一下眼。武兆率先开口,一边好奇的问,一边打开门,引她进院。 “叫元嘉是吧?” 他说话和他的主子一样温柔,像个大哥哥一样,侧开身让了条道出来。 “大人唤你进去,跟我来吧。” 元嘉做出矜持乖巧的模样上前,这是第二次在太阳底下的见到武兆。 第一次是他们刚来驿站的那夜,火急火燎的抬着重伤的人进来。驿站里闹哄哄都是人,她挤不上前去,只远远的看见了眼从京城里来的这群人。 她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 “这是送给大人的猫?” “嗯,怕大人养伤烦闷,陪他逗逗趣。这是我们本地的狮子猫,特别亲人。” “姑娘有心了,大人会喜欢的。姑娘是哪里人士,多大了,怎么来就要服劳役了?” 武兆唠着闲话,时不时的打量元嘉。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前来献殷勤。打听到了里面那位大人的喜好,借着修缮泰山山道,征用劳役之际,摸到驿站里来当差频频示好。 送吃的送玩的,送猫送狗。把身量八尺有余的男人当宝贝宠,要不要挡了道门,怕是直接就爬上床去了。 元嘉也在心里自顾嘟囔,她哪里人士,多大了? 她快要八十岁了,是敏山河东里面那位大人前世的坟头草。 她抱着猫,眯眼笑的憨厚可爱,嘴上又是另外一套说辞。 “我十六了,叫元嘉,双花村人。我娘受伤了,不能来服役,所以我替她来了。” “你爹爹呢?” “死了。” 她没见过,元家的男人。 做草的话,数万年前从是牛首山上的鬼草上掉下来的草籽,在那位大人的坟头上长了数十年。 做人的话,她遇见元家那个寡妇时,真正叫元嘉的小姑娘才八岁,被淹死了。 她娘去埋她的时候,它随风四处游荡落在了小尸体上。意外复活了那个小姑娘,元家的女人趁兵乱之际,带着死而复生的女儿远走他乡,来到了双花村。 原来如此。 听她说爹死了,家里老母又老又病。武兆煞有其事点头,眼睛同情的看她,将人领到厢房外。 “进去吧,好生伺候大人。他性子好,有点眼力劲,他不会故意刁难人的。” 元嘉抿唇,点点头。但有点紧张,找了好几十年,终于找到那坟里尸体的转世了。 只是她打听到这人同以前不太一样,贪财好色之徒。而前世他是个同姑娘说话都要脸红的小书生,一双纯净的桃花眼,最爱掉金豆子了。 她自顾琢磨感慨着,莫名生出些胆怯。 “大哥,进去做什么?” “去伺候大人,做什么都好。” 武兆笑的如春风般和煦。 屋子内是工部侍郎姓温,单名一个玉字。 宫廷内侍出身,参加过建平元年的春闱。拿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不久就替补到了工部侍郎的美差。 营造封禅大典工事是他就任来担的第一件差使,是个年轻人,也为皇帝拼得了命。 刚来衮州就和黄草山上的山匪交上火,虽然没听杀了几个人,但这份英勇是值得肯定。 为此皇帝还下旨嘉奖,赏赐从京城千里迢迢的送来。黄草山上的山匪也没过上好日子,这会儿正在挨官府的揍。 他在屋里逗狗,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掩唇咳嗽了一声,喊道: “武兆,叫她进来罢。” 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有些虚。 武兆推开门,元嘉窥了进去。只见屏风后的贵妃椅上斜斜躺着人影,清瘦俊挺,像是双花村那老书生笔下的水墨山。 只瞧了一眼,屋内就窜出来了只小黄狗,前来叼住她的裙摆。 狗子果然扰人,上来就叼住她的裙摆乱咬,走一步跟一步。 元嘉暗自后悔不该送狗,扰得他心神烦乱,看似伤也没养好。 “进去吧。” 武兆催她,贴心的将门带上。 元嘉进去便将猫献上,还特意洗干净了带来。长毛刚吹干,蓬松得跟朵云一样。 温玉还是喜欢的,难得在脸上露了个笑。接过猫,放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 “大人,喜欢吗?” “嗯,喜欢。” “那大人给它取个名字吧。” 她睁着亮晶晶的眸子怂恿他,对他今世的喜好打听的透彻,自然能够将礼物送到他心坎伤。他喜欢猫,她就送猫。 喜欢吃甜食就送甜食,就连他喜欢美人,她也费劲心力捣鼓了几番。 但温玉憋了半天,道:“就叫花猪吧。” 好难听的名字! 小姑娘眉头一皱 可那是温玉的名字,现在他把这个名字给了他的猫。 他抱着猫逗了两下,放它自己在屋子里跑,慢条斯理的开始解衣裳。 “去把手洗干净,替本官上药。” 元嘉应了声去洗完手回来,温玉已经解开自己的衣服,在床榻上躺好。吩咐她将案几上的药盘拿来,好奇的问道: “叫什么名字,哪位大人吩咐你来的?封禅大典在际,当着朝廷的差使,本官还想不得这些。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过了这档口再来。” 他伤势很重,说话间都在大喘着粗气。精壮的胸膛,剌了一道拇指大的刀伤,已经结痂。 可有些痒,她绞了棉布去擦上面的药渣,便就更痒了。 精瘦的小腹,紧致的腹肌齐整有序的排列,沿着分明的腹线蔓延进裤头。 他一点都没掩饰自己骤然变重的呼吸,眸子 2. 报恩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时,武兆巡山而归。温玉手指摸过元嘉的脸,恍惚就沾到了上面的香气,险些叫他手指头搓秃噜皮。并神叨叨的,伸手让他去闻。 “可是闻到有什么香气?” 武兆吸吸鼻子,摇头表示没有。 温玉不死心,“当真有,你仔细再闻闻。” 武兆只得又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好吧。 他作罢,旋到了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来。还没捧到唇边,那股香气又蹿进鼻间了。于是到铜盆前用胰子又搓了一遍,问道: “山上的工事怎么样了,可是有什么异常?衮州官府和黄草山的山匪打的怎么样了?” 武兆跟在他身后离着三步远的距离,屋子已经叫元嘉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添了绿植。油亮亮得,瞧着让人心情不错。 “来了不少新面孔,面相身量看着都不像庄稼户。都是从附近三县州府正派来的人,要一个个摸清身份不易。黄草山的山匪现下退到敏山附近,没入了山林里。官府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人,已有了退兵之意。” 温玉闻言搓着满手的胰泡,露出笑意来。净了胰泡,用棉布慢慢的擦干净,又一丝不苟的挂回去。 “如此甚好,叫杜仲在山里安分几天,掩好身份不要露了破绽。另外给他送封他母亲的亲笔信去,叫他安心。” “是,不过大人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收进院里来,恐有危险。” 元嘉被收作贴身婢女留在官舍中当差,在几个侍卫中已经传遍了。 武兆担心她是黄草山逃窜下来给银尾狐报仇的山匪,依照今日巡山所见,她的同伙已混进劳工中来了。 这会儿正在外面宣化坊下的大棚里吃晚饭,驿站里也在翻新修葺。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摸进来是迟早的事。 虽然对付几个山匪不再话下,但就怕狗急跳墙,一怒之下叫他们连带外面的劳工一起屠了。 温玉却不慌不忙,幽幽笑起来。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他侧身推开窗扇。 小厨房里的姑娘正在忙着给他做晚饭,她送来的小黄狗小白猫都殷切的蹲在灶前守着。 做饭,她看着并不是很熟练,手忙脚乱中还要往地下的瓷碗里丢几块肉,来喂那两只小东西。 武兆端来茶水,他顺手接过,阴沉沉的声音伴着茶香而起。 “今夜把人引到院子里来,都杀了,做的干净些。别叫外面听见风声,误了封禅大事。他们既要来为银尾狐报仇,那我本官就只好送他们去见到他们的山大王了。” “那个女人也要杀了吗?” “不若呢?” 温玉眼神瞬间变得阴骛起来,冷冷的扫着他。 “以为本官当真收她做贴身婢女?” “属下不敢!” 问了不该问的东西,他赶紧低头认错。 那人又不痛不痒的响起来一句话,“对了,去查查那个女人身上到底是什么香。” 啊这? 半个时辰后,元嘉做了丰盛的晚饭端进屋来。在这之前,她还特意去给门口的几个侍卫也送了去。被以身份卑微不敢同主子同食而拒绝,无奈又端了回来。 温玉站在走廊下看见了,好心宽慰她,道: “这是规矩,这些个下人不压着就会顺杆往上爬,欺负到主子头上来的。” 元嘉提着食盒进屋,在桌上布菜没被安慰到,隐隐对眼前的人有些失望。他好像并不像从前,一双桃花眼里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 “怎么了,不开心?” 她高兴的劲头过了,杵在桌边。眨了眨眼,迟钝的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突然让自己进院子了? “大人,你怎么突然想要见我了?” 温玉眸子一柔,拉着她的手腕坐下特意避开了肌肤,失笑道: “本官若是醒着,不早就让你进院来了。半个月前本官就受了伤,昏迷不醒。底下的人谨慎,所以不敢让人进来。今日一醒,听他们说你担心数十天。每日不仅送汤药膳食,还特意寻了两只猫狗解闷。这样心思细腻,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本官又不是他们那些大老粗,不解风情。喜欢你,便让你进来了。本官身边都是男子,没个贴心的人,以后你就在屋里伺候吧。” “可,可是我不是下人吗?” 元嘉有些心虚,他怎么不太像传言,好像挺好说话的啊? “你是个姑娘同他们不一样,现下是贴身婢女。日后回了京,我还要抬你做姨娘呢。” 那男人凑过来,恨不得贴道她身上去。她实在是有些怕这样生龙活虎的人,悄悄地往后躲。 “大人,我真的是来报恩的,不是来给你做姨娘的。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实现的。” 温玉玉面上浮现一丝燥气,放下了筷子。 “报恩,报恩,你总说你是来报恩的。” 他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揉了揉,忽然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 “恩是要这样报的知道吗?不过你要想求正室,可就是痴心妄想了。最多最多只能是姨娘,知道吗?” 他佯状不悦,责难她不听话。 可是她真的好香! 像是一种只能他闻到的香气,忽然有点舍不得杀她了。 温玉忍不住地吸鼻子,有些着迷。像是猫咪碰了猫草一样,一个不注意就要失了控。 而元嘉对此孟浪之举十分十分的失望,又气又不解。 阿福怎能托生成此等浪荡子! 她挣开他的手,将跟前的碗推开。一贯热情的脸冷下来,逃出去了。 “大人,你自己吃吧。我刚才在厨房里偷吃,吃饱了。” 此时另外两只一样偷吃吃饱了的小家伙,甩着尾巴趴在门下打盹。 晚膳后,虽然生气,但元嘉还是认真地当起了职。毕她真的在 3. 鱼眼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一场伏击,半夜从驿站从马车拉了六具尸体出去。有运石料的劳工、厨子、马夫、甚至是驿卒。 尸体用稻草掩着,扮作大工漆料推到梁父山后的悬崖,浇上火油点燃。烧得差不多,成了灰烬,推到悬崖底。 杀的全都是来银尾狐报仇的山匪,同元嘉混得熟。常趁着休息,带她进山抓野味,给温玉补身体。 她那拿不出手的厨艺也是跟着他们所学,再乐颠颠的做了给送来。 而温玉得到敏山河杜仲情报,一个月前鬼牙林诱杀银尾狐有漏网之鱼逃窜。遂将计就计引元嘉入院,山匪放松警惕,半夜潜入院刺杀。反成瓮中之鳖,被绞得一个活口不留。 随后院子里扑腾了只信鸽出去,暗夜恢复平静。血气在空气中静静的弥漫,被现身的暗卫打水冲洗干净。血水渗进地砖中,凝结成一片乌黑的泥垢。 所有人动作轻盈灵敏且熟练,像是穿行在夜间索命的鬼差,行走间没有任何声音。 温玉换去染血的寝衣,穿了件明黄四爪金龙戏珠长袍而出,肩上搭着狐白裘。立在屋下,桀骜不驯,贵气逼人。 不足半尺的青石台阶,被他登出君临天下之感。对面墙角就是吓到腿脚发软的元嘉,茫然无措,像只落水猫一样抽噎着在哭。 武兆跟于一侧,递上只紫铜南瓜手炉,手臂上还挂着一间藕色的干净裙子。 手炉被包着纱布的手掌接过,手心手背翻着烫了会儿,才扬首示意道: “带她下去,好生看管。她若是安分就留着性命,多嘴的话就杀了,不必来禀。” “是”。 武兆招呼两个随身侍卫卫骁和小五上前来,架起元嘉的胳膊带出官舍。 她有些害怕,适才血溅进眼睛里,猛烈烧了一阵,洗干净后不但眼睛看不到了,耳朵也不听到了。神智慌乱,分不清上前来的人是谁。 “你,你们要做什么?大人,大人!” 她急的大喊,喊破了嗓音。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瓷片喇在地砖上,哽咽不下。 武兆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温玉,他已拂袖进去了,留下一道清冷的身影。 “没事,驿站闯入山匪了。已经被制服,扭送官府,现下没事了。你受伤了,这段时间就不必来照顾大人,回去好好养着吧。” 他说着,又拉起她的手,在掌心里写道,没事,送你回去养伤。 元嘉手脚还软着,脸色青灰,迟迟恢复不了血色。紧张的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商量道: “武大哥,我有些不舒服。可不可先不要送我回家,我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了,回去我怕我娘担心。在驿站寻一处空房让我待着就行,许过两天我就自己好了。” 武兆答应她了,拍拍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卫骁和小五将人提溜出官舍。 温玉明显是不想再看见这个让他失常的女人了,但也还不能杀她,因为他性情阴晴不定,指不定什么想起来了还要找。 武兆吃了教训,将人放在驿站后院的杂物间里。只有一道小门出入,在里面支上一张木床供休息。铜盆茶壶碗盖,换洗的衣物给她放到膝盖上了,才退出去。 但带上门还未掩实,背后就走来微弱的脚步声。像是软乎乎的猫垫一样,悄无声息。 若不是他待在那人的身边足够久,熟悉了气场,他也是察觉不到的。 “大人”。 看见来人,他退开,躬身至一旁。 温玉没说话,玉面蒙着寒冰。阴冷的眸子,在门扇上扫了两圈,伸手推开。 动作很轻,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杂物间只是透了风进去,吓住床榻上姑娘。 她惊恐的抬起头,衣衫脱了一半,只剩下件墨绿色的小衫,望向门口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条光溜溜的胳膊,立刻将手中的裙子揉做一团捂在胸口上,遮住雪白的肌肤。 “武,武大哥?” 她疑惑的喊了声,面露恼色,咬咬牙,撒开手以最开的速度穿上衣服,摸索去关门。 武兆就站在温玉身后,不支声,似料她在里面换衣服一样,早就低下了头去。 只温玉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藕色的斜领衫没系好,松松垮垮的挂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头发上凝结着没洗净的血痂,睁着一双无辜困惑又微恼的粉色眸子。 她就站在那里,从脖颈胸口裸露的大片肌肤上,好像又散发出了好闻的香气。能够清楚的分辨出来就是草木香,从她小小的身体散发出来,似乎将夜幕中的血气都冲散了。 “武兆,你闻到了吗?真的有香味,从她身体发出来的。” 温玉奇道,叫武兆仔细去闻。 可他低着头,使劲的吸鼻子也只梦到半夜清凉的空气。 往后两个月元嘉一直待在后院杂物间里养伤,温玉再也没提过她。 只武兆会来看她,除请大夫,还弄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服侍她。在月门下派有两个侍卫轮流看守,和小姑娘的吃喝都在里面。 工部侍郎抵衮州督工的消息很早就传了出去,因受伤谢绝访客。 到五月底,山道、肃然山、梁父山功祭坛皆工毕,各地进送的大典礼器仪仗接踵而至。 温玉前去验收,西川的蜀锦,韦州的青铜编钟、遵化的定窑瓷器,远洋西域各样的犀角玉器,藏地喇嘛经幡……堆得满仓满谷。 清点账目,核验礼器无损后验收入库。次日安排人劳工运送上山,安置妥当,再于正月二十日,皇帝御驾抵达衮州前做最后一遍巡查。 二月初二,皇帝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举行封禅大典。直至月底结束,平安归京。这宗声势浩大,又劳民伤财的工程便算得是圆满了。 地方州官悬着的心,也能安稳的放回肚子里去。 现下来督工的爷终于是养好伤出窝了,该有的孝敬自也要孝敬上了。 遂是礼器清点验收完后,第三日,由衮州州官朱钟山做东在府中,同下面几个县官、盐道、按察使、布政使给工部侍郎温大人接风洗尘。 席间筹光交错,酒过三巡。温玉酒意微醺,兴致正盛,丝竹声中府中仆役搬上六口樟木箱。 朱钟山亲自上前打开木箱,最顶上的便是一尊青玉神人纹玉琮。青玉色,沁斑点点。 只这一件便价值七十万两,更自不必说其他古玩玉器。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温大人笑纳。” 温玉见着那几口大开的箱子,眼睛瞬间就亮了。 “你我共为朝廷当差,实心事便是。朱大人,何须客气。” 客套两句,他就搁下酒杯,兴致勃勃的跑下座去查看。 奈何他是个“眼瞎的”并不识货,看不出好赖来。那玉琮是个假货,箱子里东晋王家的《三希宝帖》是张做旧了新画,还有里面的瓷器虽同出遵化定窑,却不过是些次等货色。 朱钟山在京师人脉颇广,知晓温玉面上矜贵,实则是粗鄙,贯喜附庸风雅。 所以敢拿这些次等货来诓骗他,料定他那双鱼眼分不辨不出真假来。一张巧嘴说的天花乱坠,假亦成真。 唯一一件真货,是只塞在角落里的华胜,忍冬缠枝纹,其间点缀细碎的粉珠。 不过珠子太小,还没有豆子大小。纹样又用的是铜丝,更就不值什么钱。 这样的首饰,去到衮州府,凡是有点家世姑娘几乎是人手一件。 朱钟山瞧他将那东西揣在手里看了半响,想起传闻他在驿站里收了个姑娘进院,殷勤道: “这是上任盐运崔闵政家中抄出的赃物,谓之华胜。听说大人近来收了个美人,用来赏赐美人岂不妙哉。” 温玉手指摸着小粉珠,不好意思道: “哪儿是什么美人,一个乡野丫头罢,上不得台面。” “大人此言差矣,京城里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换换山野清口小菜也自有一番风味。” “看来朱大人对此颇有心里,本官少不了要讨教讨教了。” “哪里哪里~” 朱钟山堆起脸上的肥肉哈哈大笑,接过管家手中的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详细账目,温大人请过目。” 温玉剑眉一挑,丢下那枚华胜,笑意盈盈的拿过来翻了翻。大手一挥开心收下,再吃过一巡酒,才欢欢喜喜的离开。 回到驿站他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在屋子里再次将箱子打开来。一样一样细细地看,却还是分不清楚真迹和赝品。 关于他眼拙,此事温玉自己是知道的。曾有心钻研,却不得其法,所以屡屡被人当成冤大头。 吃了杯茶清火,才往外喊了声武兆。< 4. 下次一定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衮州过了年,到了正月底。天已回暖,黄色的迎春花遍地开,树枝上都是夜里透透探头的芽苞。 朱府,歇息门房里小吏,四仰八叉的躺在暖炕上。半梦半醒中,猝然梦见金戈铁马入梦来。吓出一身冷汗,倏地睁开眼。侧耳一墙之外似真的有了马蹄声,哒哒踩青石板上,就在府外打了半会儿响。 “嘿,醒醒,外面有动静。” 小吏伸手推了推对面的老头,他醒来,侧耳一听,动静已弱,似乎往后门去了。 “听着响动不像是巡城的,有贼人入城了,快起来通知老爷!” 老头年纪大,见过不少世面。爬起来抓了件衣服跑进后宅,后巷的蒙面马匪已踹开了门,杀进府中来。朱家八十口尚在睡梦中的朱主仆全数被揪出来,抱头蹲在院子吏瑟瑟发抖。 俩人瞧见火光,立刻往回跑,打开府邸大门搬救兵。留守在门口的两个马匪,蒙着面坐在马上。持弓射来一箭,钉在朱府的金丝楠木门匾之上,黑漆大门砰的又关上。 后院的马匪揪住朱钟山及其管家,拖到库房面前。勒令打开库门,拿着本账册开始照着上面的账目搬东西。 足足也搬了六口楠木箱出来,装到后巷的马车上。临走时,还颇为好心的给他们将门锁上。为首的并将钥匙还给朱钟山,一头银发,面上扣着张木雕狐狸面具。 “朱大人家财万贯,某近来手头紧。遂来打打秋风,大人若要不服,来敏山河寻某便是!” 一州之长,朝廷四品大员。加之同银尾狐结怨颇深,叫这般欺负到头上。朱钟山突然硬气起来,啐了句,“淫尾狐,你个杂碎!” 那人不甚在意,指挥手下的人撤离,回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某是杂碎,大人岂不是杂碎中的杂碎!” 然后飘飘然离去,管家瞧那身影,咽了几口津液突然惊呼起来。 “大人,他不是银尾狐!” 离去的人猛地顿住脚,他惊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巴,懊悔不已。但已是来不及,被听到了。 朱钟山也瞬间从梦中惊醒,细细看那背影却不像银尾狐。早年银尾狐是山上的矿盗,被衮州官府招降至麾下负责朝廷开矿事宜。后因分赃不均,矿山又出了人命,朱钟山反手要卖了银尾狐背锅。俩人遂闹翻,银尾狐聚集了三千矿徒,啸集黄草山为匪。 今夜这人看着确实不像他,身量削瘦些。行事也不像,银尾狐贪婪成性,岂会只搬六只木箱? 可这不是他们应该察觉的事,发现的端倪越多,只会死的越快。 “既是如此,某只好送大人一程了!” 话音才是刚落,两只箭矢破空而来射穿朱钟山及其管家的脖子。院子里见血,立刻就有人晕厥了过去。 次日到了午时,武兆等都不见来,院子里只有七岁小灵越。也不知武兆从哪儿捡来的,生得又矮又小。服侍不了人,只能当做元嘉的眼睛使。 昨日温玉阴沉着脸,将人都喊走。院子里除了两个看门的,只有小姑娘一个人能动。为了叫那小丫头够到自己,元嘉治只好躺在竹椅上,让她将温热的棉布敷在眼上。 棉布浸透了天香雪凝丸的药汁,香气逼人。但也散得很快,热气散去,香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每日需敷三炷香的功夫,其间需要不停的更换纱布。 所以小姑娘要守着,给她递棉布。 敷眼的功夫,元嘉想起昨夜温玉的黑脸,颇为惆怅。猜想第一见他,报恩的理由大概编的不好,所以叫他心生了厌恶。那么久也不曾问起过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这号人,倒是与他身边的几个侍卫相熟悉了。 她想着不觉入神,院子进来了人,还没走近她就感觉到了。 “武,武大哥,你们回来了?” 小灵越抬头看见是温玉,正要出声。温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过她手中的棉布示意她下去。然后坐在木墩上,探身过去亲自给元嘉换棉布。 正好她也抬起胳膊猝不及防的抓住他的手指,倏地睁开眼,“大,大人?” 落了天光进眸子中,竟是一点都不疼,反倒是看见了那张阴沉沉的脸。眸子里充斥着血腥杀戮,甚至是溢出了眼睛之外。 元嘉一吸鼻子就闻到了,他周身的血气。 可是他穿的干干净净,墨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怎么会? 她睁着一双鹿眼上下打量温玉,惊愕不已,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突然能看到了。 倒是小灵越率先惊呼出声,“姐姐,你能看见了,你眼睛好了是吗?” 是吗?眼睛好了?怎么突然好了? 元嘉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果是能看见了。不仅是温玉那张脸,还有七岁的小丫头,也瞧得清清楚楚的。 怎么会? 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温玉一来,她就自己突然好了。像是淤堵的气血瞬间通畅复明了,早日他还有此等奇效,该是早让他来看自己的。 温玉瞧两人自顾乐呵,丢下棉布,伸手勾住元嘉下巴。使了些力道捏住,意味深长的打量她。 “闹了那么久,就是想要我来看你是吗?” “我,我没有”,元嘉被迫仰面看着他,看见他眼中的轻蔑之色。 他又以为自己在勾引他了! “欲擒故纵,念在你是初犯,我原谅你了。” 温玉骤然转变脸色,笑意盈盈的瞧她,似喜欢她这样的把戏,“快午时了,饿了没有,我们去吃饭。” 元嘉深感大冤,连连拒绝说不饿。 然实则是温玉饿了,叫武兆几人气了一宿没睡,连早膳也没吃挨到现下。一瞧见这姑娘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就没那么郁闷了。 朱钟山死就死了,左右不过他花些心思将消息压下来。封禅大典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廷上下现在应都是想要压下此事,待大典礼成再议。 于是弯腰不由分说的将竹椅上的元嘉抱起来,院子的葡萄架下侍卫已摆了饭食。 小灵越跟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元嘉被闹了个大红脸,在他怀里扑腾。男人强健的臂膀轻而易举的压制住她,目光凶恶。表示自己心情不好,她要是再敢乱动就把她扔出去。 她被迫对上那双桃花眼,老实下来。知晓他现下完全将自己当成争宠的小女人了,这势头且要一发不可收拾下去了。 还有,还有他身上这满身的血气从哪里来的? 元嘉满腹疑问,险些忍不住凑到他脖子上闻,那样子的话就更说不清楚了。 她深深觉得当初借口实在编的太烂了,十分懊悔。拗不过他,只能让他抱着去用膳。 院子里的侍卫见怪不怪,称职的守在门口。小灵越发的机灵,拿起瓷碗先给他们盛汤。垫着脚够不到也要盛,对着温玉卖乖。 “好了,自己吃吧。” 嫌弃她是个矮冬瓜,他便自己接过勺子动手。元嘉也晓得现在院子里,天大地大,温玉最大,老实的去抓筷子。 温玉佯做温怒状,拍下她的爪子,“放着,我来。” 然后他便端着碗,筷子夹着白嫩嫩的豆腐块喂到嘴,“张嘴。” 这,她又不是没长手。 元嘉犹豫了,温玉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凶了她一句。 “张嘴,这会儿不吃,一会儿就不许吃了。” 她看向那双凶恶的桃花眼,没在怕的。因为他在故意凶自己,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但心情不好倒是真的。 凶她就是在告诉她,只要她听话张嘴吃了,他就开心了。 好吧,看在他那么好哄的份上,元嘉张嘴吃了。 温玉脸色果然好转,耐心的给她荤素搭配着喂。但元嘉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身上充斥着难闻的血气,像是染进饭食里面去了,让人难以下咽。 “大人,我吃饱了,不想吃了。” 她赶紧摆摆手,忍下胃中的恶心。险些将鼻子捂起来躲开,可他这世他性子不好。要是叫他知道自己嫌弃他臭,会不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元嘉惜命,忍住了爪子。 只是忽然间,她就,就突然没有那么想要报恩了。 这一世他权势地位都有了,还有什么是他缺的,想想不如等到下一世? 等他性子好了,需要她了再说。这份恩情她暂且帮他记着,永世不过期。只要他还在六道轮回中,自己就认这份恩情。定然不会叫他前世,白用尸身喂养自己的。 元嘉叫自己说服了,不想不辞辛劳的伺候这阴晴不定的老虎了。她宽慰自己,眼睛好了,找机会离开。 温玉不知她的打算,举碗问她,“真的不吃了?” 还剩了大半碗饭,她就嚷嚷着不饿了,拢共吃了还不到三口。 不禁感慨女人的胃,果是小。 不过郁闷的心情却是有所缓和,也不逼她了。 “那便不吃了,晚些饿了再吃。” 他正过身,自己吃了起来。就就着元嘉吃剩的饭,碗筷都不换。与小灵越对坐吃起来,心情好,偶尔还给她夹菜唤她多吃些。< 5. 造反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关于意外生出这读心力,元嘉借故找了好几个人来试,皆是无果。只有看着温玉那双眼睛的时候,才能准确感应到了他的内心。他的一颦一笑,瞟一下眼睛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至少知晓在惹恼他前如何保命。但她实在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面对他那双眼睛简直是无时无刻在看恐怖画本。 与其在他面前苟,天高皇帝远,溜之大吉。毕竟她虽是个精怪,却无甚法力。若当真被要了小命,她还得再从草籽再长二十年。 左思右想,还是走吧。 入夜,小灵越睡了。身后没了小尾巴,元嘉摸黑就开始在收拾包袱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用棉布裹了两件衣服,关键是要等夜深。门外的侍卫都累了,趁着他们打盹的功夫。可以从墙角芭蕉下翻墙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但同那两个侍卫耗,简直如同熬鹰。都到寅时了,外面的人还是精神抖擞,她就已快要挨不住了。吃整整一壶茶,哈欠连天。垂头丧气的再门缝窥去,不知什么时候,人竟是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小门下空荡荡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元嘉捡起木板床上的小包袱,蹑手蹑脚的去开门。 吱呀一声,拉开木门,淌了月色进来。迎面撞上一堵墙,屐着布鞋。藏蓝寝袍上的百草提花暗纹泛着明亮的光泽,这驿站里谁会穿的如此招摇,不用想也知道了。 元嘉手疾眼快的藏起包袱,硬着头皮抬起眼。 “大,大人,您大半夜不睡觉怎么到我这来了?” 温玉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都淬着一层寒意。鬓发濡湿,衣衫凌乱。呼吸急促,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一样。 她瞧着,恍惚被窥到了逃跑的心思,惊觉他背后定是拖了一把染血的剑! 曹操梦中杀人,温玉亦喜怒无常。她看着那双呆滞的眼睛,什么也读不出来,害怕的往后退。 只退了一步,他突然惊醒,回了神智。说话仍如梦中痴语,道: “元嘉,我怕.....” “大人,怕什么?” 温玉眼睛一动,元嘉就能看清他的心思了。他不说,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做噩梦了,梦见昨夜朱钟山被杀,两具尸体突然蹿起来扑到他,甩也甩不掉,趴在他的身上啃食他的血肉。 每每只要动杀心,杀了人。他就会持续的陷入这样的噩梦中,夜夜从大汗淋漓中惊醒,而不能再合眼。直到时间久远,他的身体慢慢忘记才会好起来。 可这样时间太长了,且极其耗费心神。 上一次,元嘉守在屋中。意外缓解了他计杀银尾狐后的恐惧,她似乎就变成他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的灵药。 因为当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还真的就是一个来攀高枝的乡下野丫头。 温玉现下希望她就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但其实就算是什么人派来的刺客也没关系。 她有荆棘,他用刀挑了便是。 “陪我睡会儿吧。” 他蛮横的推门而入。 元嘉知道他只是只做噩梦了的老虎,顺从的让开道,才看见他背后提溜着一只枕头,差点没笑出声来。深呼吸收敛了神色,背后的包袱一丢。绣鞋踢到桌子底下,殷勤的跟上他。 “大人,你睡吧,我在屋子里守着您。” 当真是做了亏心事,她老实乖巧的不得了。扯扯被子,揉揉枕头,给温玉垫好。 “脱了衣服上床。” 他不由分说地指使起来。 专属于温玉的读心术像是警报铃一样,告诉元嘉什么时这头老虎能惹,什么是时候不能惹。既是没危险,遂脱了衣服钻到床后躺下。拉着被子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眼睛。 温玉在一侧躺下,长臂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伏在香肩上深深吸了口气,松懈下来闭上眼。 像是一座摇摇欲坠殿宇,弹指间便可飞灰湮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别怕,只是抱抱你。” 他也不知为什么要安慰元嘉,被压在胸口闷闷的嗯了一声,心便觉得宽慰。 可他真的好臭! 尤其抱在一起就更明显,血腥和汗臭混在一起,恶臭难闻。 元嘉像条毛毛虫一样不停的拱起来,扰得温玉有些烦躁,“怎么了?” 他垂眼,望身下那顶脑袋。 她被薰得失去了理智,嘟囔道:“大人,你杀人了是吗?” 他心头一震,圈着她腰身的手臂紧了几分,很快又松开。瞌着眸子,蔫蔫应了声嗯。 “大人,你身上好臭。血腥味和汗臭味,我,我有些受不了了。” 他听着那闷闷的抗议声,没生气。睁开眼,揉了揉她的软发,“这里没水,我们去我房里睡。” 然后翻身起来,将两个的枕头塞进元嘉的怀里,“抱好,我们回去了。” 小姑娘窘着脸被抱住杂物间,怀里揣着两个软枕头。在院子外的两个侍卫眼皮底下,招摇过市。 这下姨娘的事真的说不清楚了。 不过好在温玉当真说到做到,并没有碰她。回放立马就钻进去净房里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我洗干净了,你起来闻闻。” 他走到床边,拉起钻在被子里装睡的元嘉,将脖子凑到她鼻子边去。 她也从善如流,吸着鼻子悉悉索索的嗅起来。耳后、脖子,胸口....嗅得十分认真,都只剩下淡淡的胰子味了。 “嗯,干净了,没有味道了。” 温玉被她憨态可掬的神情触动,附过来她独有的草木香钻出。他忍不住低头噙住她的唇,以冰凉的唇瓣席卷过去,撬开贝齿。 看看她那香气是不是真的是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为什么只独有自己可以闻见她的香气,只她可以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元嘉傻乎乎的瞪着大眼睛,像是知晓他在做什么,又像不知晓。依稀想起来不小心翻到摆这样姿势的小人书,都只瞟了眼就被她娘铁青着脸收走了。 直到温玉喘着粗气抬起头,放开她,眼睛充实着她第一次看不懂的东西。她才晓得害怕,想要躲开。从他腋下钻出,要跳床离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会再有下次了,以后我都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了,别走。” 他搂着她,可怜巴巴的靠在她肩膀上,哽咽起来。 他说的那样可怜,元嘉心软了。他能闻见她身上的草木香,她能够读他的心,这就是前世那具尸体带来的牵绊。 她明白的,自己钻进床上 6. 反贼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才刚亮,武兆套了马车,拉上温玉亲自前往双花村。那是元嘉的老巢,料定她纵使走了,不管去哪儿都绕不开要来这处的。 何况还有暗中小五跟着,自是丢不了。温玉穿衣的功夫,窗台上飞来了信鸽。卫骁抓住鸽子,解下爪子上的信筒,脸色顿时就凝重了起来。 “大人,小五来信,元嘉先去镇上打探了一番涿州总督府,又找了一队前往涿州的商队,约定明天一早同往。这,她要去总督府做什么?” 妆台前,温玉正往他的墨发上插进一根玉簪,以固定头顶的发冠。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先往铜镜里看了眼仪容。再取下木施上的绯色玄纹襕袍,慢条斯理的扣上鎏金绊扣。 打整好了自己,捡起案上的折扇,边往外走,边问道: “现在她人呢?” 卫骁又看了眼信纸,“正往双花村去,雇了辆马车,看样子是要回去接她娘。” “如此便好,走我们去她家等她。” 温玉心情不错,走出官舍,爬上驿站外的马车还扬着嘴角。折扇拿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 武兆和卫骁坐在辕座上驾车,回头看了眼,也跟着乐起来,道: “大人何不直接吩咐小五将她带回来,要亲自去接她?” “怕你们同她起冲突,想想还是我亲自去的好。想来她定是误会了什么,才突然想走的。” 温玉认真的声音从车门后钻出来,全然忘记了卫骁的话,他忍不住提醒道: “大人,小五来信说那个女人前去镇上打听涿州总督府了。现下衮州的朱钟山死了,群龙无首,她为什么要去总督府?” 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带兵回来将他们一窝端掉吧? 车里的声音立刻就熄了兴致,冷声哼了句知道了。不一会儿又气呼呼斥起来,“她打听总督府去干什么,你们不知道还来问我?我每个月那多白花花的银子,是养你们来吃白饭的?一个黄毛丫头,三个月你们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要我夸奖你们是吗?” 卫骁和武兆不敢同他顶嘴,面色尴尬,只蔫蔫道不敢。 来到元家的篱笆小院时,那姑娘马车在城门口遭到盘查耽误了时辰,晚了温玉他们一步。 她雇来的那辆灰布马车出现在村口时候,一行人已经在家中坐等了她一炷香的功夫。元母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常年缠绕病榻。温玉带人不请自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老家人吓得面如土色,被扣在屋子里。 等了好半天,屋子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元母突然大喊,“小嘉快跑,有歹人!不要管娘,快去官府报官!” 卫骁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担心吓走了外面的野猫。 可推门开来,却只有小五进来。一群人往他身后探头看,院子里空空如也。 温玉脸色瞬间黑下来,扇也不摇了,“她人呢?” 小五咽了咽口水,“跑了,察觉到院子异常,驾车马车直接穿过院子跑了。连她娘也不要了,还嘀咕着您要敢说伤害她的母亲,伤害无辜的人。她就,就干脆直接送您早日投胎。属下看是早日将她抓捕回来,以防事情走露风声。” “哼,走漏风声?你们不是早走漏了,否则她去总督府干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送我投胎?她既忠心为主,那便送他们一起下地狱!” 温玉砰的往木桌上敲了一下折扇,玉制扇骨瞬间断裂开,根本不在意小五的提醒。 猫抓老鼠,他要亲手抓住那只老鼠。拨皮剔骨,煎了炸了,扔去喂狗,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是一步极险且没有退路的棋,元嘉一旦到达总督府报案。不管有没有证据,都必将引起骚乱。皇帝闻风撤销封禅大典不说,更会危及他在朝里中的处境。 可温玉不想再蛰伏了,他从出生开始就作皇帝的影子替身。做到皇帝弑父夺位,铲除外戚登基,君临天下。 而影子只能被消灭,是他自己在绝境里闯出一条生路,才谋划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心愿,就是想要效仿皇位上的人弑帝。看看金銮殿上的宝座,他一个出生泥淖的人坐不坐得。 建平年从来没有什么祥瑞,都是将皇帝骗出金窝得把戏。只要他来到泰山,届时就会有黄草山的山匪冲入大典行刺。皇帝必将夺路而逃,又会有两百名弓弩手埋伏于梁父山山道,乱箭将他射死。 只要皇帝一死,太子五岁年幼控制不了朝政。朝廷大乱,文武官员、各党派集团互相倾轧。温玉就会在吉州安山,举兵起义,一步一步蚕食这大片秀丽江山。 所以他从出来就没打算回去的。 日子随着元嘉的离去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到了七月中旬,大典筹备完毕。温玉剩下的差事就是静候皇帝大驾,涿州方面也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元嘉跟着商队花了八九天到涿州,找到总督府。 但进去了就未曾再出来,总督府戒备森严,无法潜入。温玉暗中将小五等人诏回,命令敏山河东的杜仲带黄草山山匪潜回梁父山。 七月底,皇帝銮驾抵衮州。在行宫休息沐浴斋戒了五日,于八月十日在随行百官的簇拥下登山。岱庙露台前祭天,钟鼓礼乐齐鸣。象征着国泰民安,皇帝功德的嘉禾,用数丈宽的大缸栽种,移至祭台之上。皇帝带领百官伏地叩拜,诵祭立碑。 埋伏于山间中的山匪骤然从林中呼啸而下,岱庙前瞬间乱作一团。御林军同山匪拼杀护驾,温玉和几名朝中大臣携带皇帝往梁父山逃去。 埋伏于山道中的弓弩手看见明黄身影奔下山来,射出乱箭。皇帝胸口果然中箭,温玉欲夺路遁去。胳膊反被那几名“文弱”文臣合力制住,细看才发现是武将假扮。他派来刺杀皇帝的山匪很快也被御林军制住,并绕道了山道后,将两百民弓弩手绞得一个不剩。 倒在地上的年轻皇帝突然也从地下趴起来,拔出胸口上的箭矢,扬起胳膊向温玉刺去。 “温爱卿从前说朕杀不得你,冤孽太重恐伤国运,如今朕杀得你了吧!” 温玉没躲,默声受戮。 元嘉扮作内侍就在一旁,见状冲上去抓住皇帝的胳膊,大喊道: “皇上答应民女不杀他的!皇上不能言而无信,您是天下之主,一言九鼎!” 她原本想温玉胆敢伤害她娘,伤害山下无辜的百姓。那就要了他的命,叫他早日投胎去,下辈子做个好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囚禁了她娘,所有劳工服完役后也都回去了。 7. 癞皮狗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皇帝的追兵紧接追杀而来,衮州各官道渡口封锁禁止出入。温玉在杜仲的接应下弃马,从梁父山山后羊肠小道下到潭底。 潭底事前藏有鱼皮帽、水衣水靠,将士合力水中捞出来。一一穿上,潜入水中数丈深,穿过水洞再浮出水面就已到了涿州地界。 仲春之月,燕至雷始,万物勃发。元嘉昏迷过去,像是冬眠的种子泡了水再捞出来。只在一昼夜间伤口就长出了新的血肉,将箭头埋在肉里。 温玉逃出官府的追捕,往吉州去的方向。一行人在牛栏村一户农家里落脚,卫骁和小五去村子里抓了个赤脚大夫来治伤。 他用小刀生生挖开新长出来的嫩肉,取出体内短箭有男子一掌之长,从胸口穿到背脊之后。拔出来时在雪肌上留下一个偌大,黑洞洞的伤口,咕嘟咕嘟的冒着黑血。 “人怕是不行了,离心脏太近,老夫尽力了。” 老人家拔完箭,连药方不开,净了手,背起药箱离开。 小五和卫骁立于门口,架刀拦住去路不让他离开,“站住!” “你们拦着老夫也没用啊,那一箭下了死手,箭身全数没入身体里。箭头直接就在她心脏上射了个那么大的缺口,看样又掉下水里泡了半天。这情形,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伸出干枯的大拇指比划给俩人看,满脸的为难。也不怕死,拦着不让走,索性在椅子上坐下,同他们干耗。 温玉立在床边,魂似飞出了屋子。老人家话音落下半响,他才呆滞转过身子来,淡淡问道: “真的没救了吗?” 老人家摇头,“没了,药都喝不进去了。给她拔箭就是为了让她走好,准备后事吧。” “好,有劳了。” 他漠然的再看了那张毫无生色的脸,宽慰自己死了也好,就不会有人继续来扰乱他的心,坏他的事了。 “卫骁、小五放他走,去外面找个地埋了她。” “是”,卫骁、小五应了声,放下刀,带了老人家出去。 对于温玉的冷漠,他们有些出乎意料。 明明在山上他宁愿放过杀死皇帝的机会,也不忍心纵马踩死她的。 现在又…… 他的心和他的人一样,难以捉摸。 他们不想懂,也不敢去揣测。拿了锄头,前去对面的林子里挖坑。 不多时,武兆就来禀了坑挖好了。 温玉来开门,眸子已经不复刚才的冷漠。眼睫濡湿,带着极重极重的鼻音道: “去问这里的大嫂给我借把梳子来,她头发乱了。” “好,大人保重身体。” 武兆还想再说一句节哀顺便,又怕不小心触到他的逆鳞,赶紧钻进隔壁屋子借梳子。 里面关了小院里的一家人,老老少少窝在角落瑟瑟发抖。 问要梳子,妇人赶紧将头上的木篦摘下来。送去屋子里时,温玉抱着元嘉正在给她理衣服,整理头发。脸色惨白如纸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刚从人家坟头上搬回来的纸扎,叫人瞧着背脊发凉。 送了梳子出来,看见温玉的神情。他心下觉得他还是在意那姑娘的,只是亲手将她射死了,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孽缘。 温玉其实没觉得自己没有多难过的,只是意外她那么轻易就死了,他还以为她是皇帝的什么顶级杀手细作呢。 他给她梳完头,编了个大大的麻花辫搭在肩头。外间卫骁来催,听见声音便放木梳,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 滚动喉结,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箭你怨不得我的,我留了余力的,是你自己不躲开。来世不要做他的人了,元嘉。” 这样的话让他心下隐约的钝痛疏散了许多,最后再拥了那姑娘一下,遂抱着她出门。 武兆等一人举了支火把照路,到林子里的土坑旁。温玉膝盖半屈,小心翼翼将元嘉放进去。 “小五,寻块石头来。” 小五立刻就伸手递过来一块长条石块,才刚从泥里挖出,触手微凉。 温玉接过垫在元嘉的后脑勺下,撤手时恋恋不舍的在她脸上抚了会儿,喃喃道: “你若怨我就来找我,若不怨就好好在这里安息吧。” 说完,亲手掬去一旁的黑土泼向尸体的胸口,“埋吧。” 卫骁和小五捡起铁锹埋头干起活,一锹一锹泥土将尸体掩了个大半。 埋着埋着,忽然平整的土面徐徐崩开裂痕。里面的尸体唰的坐起来,跳出坑抖身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边还在鬼哭狼嚎的大叫。 “呜.....有虫子!!” “有虫子!!” 一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坑里蹿起来的元嘉,蹦蹦跳跳的抖着身子,泥土卷着上面的蚯蚓毛毛虫掉在地下。 她浑身难受得边哭边抖,完全忘了旁边的人。鞋中脚趾踩爆的蚯蚓黏黏糊糊的,毛毛虫钻进脖里浑身颤抖,直起鸡皮疙瘩,连发髻里也都是蚯蚓蠕动。 温玉率先反应过来她没死,又从坟里钻出来了!看她莫名要脱衣服,冲上前摁住解系带的手,喝道: “干什么!” 元嘉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哽咽起来,“呜,有虫子……我怕,钻进衣服里去了……” 她并不是装的,手指抖得像鸡爪抽风,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看的温玉心口一软,不明白她白日在山上连自己的箭,自己的马蹄都不怕。竟怕几只毛毛虫,被吓得花容失色,嚎啕大哭。 还有,她为什么没死? 是和刚才的大夫唱双簧哄骗自己,装死?那不是这几只虫子,自己就被骗过去了? 她果然细作! 温玉抬胳膊一把就捏住纤细的脖子,“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却只见一条长长的蚯蚓从她的发髻里爬出来,吊在额头上。小姑娘嚎得更加惨烈,跟杀猪一般。仿佛不是温玉要杀她,而是那条蚯蚓。 “呜.....蚯.....蚯蚓.....” 她明明手还能动,却不敢去抓,僵在了原地,只知道掉眼泪。 他无奈,只得伸手将蚯蚓抓起来甩掉。杀心顿时全无,十分不耐烦问道: “哪里还有?” 元嘉抽噎着,磕磕巴巴道:“头发里,衣服里呜……” 惊蛰,春雷始鸣,百虫醒。这地上地上皆是一片蓬勃生机,它们都像元嘉这棵野草开始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只是她一心求死,这厮干什么要埋自己,直接丢在荒山里不可以吗! 她最怕地里的这些东西了,想想浑身都发软颤抖,头皮发麻。 可她现下还来没功夫顾及自己的悲愤的心情,只顾着哭了。 温玉是又气又心疼,还不能处置她。吩咐武兆等人退下,脱下她的衣服,罩上自己的长袍。抓散她的发髻抖落掉里面的泥土和虫子,打横将人待回农户家梳洗。 等洗干净,止住哭声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他黑着脸坐在屋子里等着审问,元嘉头顶着帕子,颤颤巍巍的进去。< 8. 开花结果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屋中耗了半盏茶的功夫,元嘉装死。温玉拿她没办法,反手将人抗在肩,走到马下。一手抓住马鞍,一手箍着元嘉,脚尖踩上马镫发力一蹬,轻轻松松翻上马。 比于抗麻袋还要轻松,惊得装死的人好奇的挣开了眼。 自己不重吗,他怎么扛着自己还能上马? 正好对上温玉阴冷的眸子,他在调整她的位置,将人背抱着困在马上。看见她正开眼来,面色吃惊中还带着厌恶,眉头都蹙了起来。 “不愿意和我共骑就下马去,我叫小五找根绳来拴着你,你自己跟着马跑。我看你还挺耐杀的,跟着我们跑回吉州自也不在话下。” 元嘉讪讪低下脑袋,忙卖乖,“没有,我愿意愿意~” 温玉这脸色才好了些,夹紧马肚走出村落。到了村外大道才策马极速冲入夜色里,身上跟着两百名弓弩手,浩浩荡荡前往吉州。 元嘉在马上颠了会儿,胸口逐渐愈合。修复了身体后,鼻子也灵敏了起来。闻到了温玉身上的血腥味,还是白日梁父山上的屠杀所带来的。身上没有带血,但血腥不散,只有她一个人闻得到。 现下处境不好,她还不敢乱说话,被熏得难受自己伸手捂着鼻子,老实的忍着。 “怎么,和我共乘还委屈你了,做这幅姿态?” 温玉看见她的作态,面色不悦。瞧着她有心躲避自己,长臂一捞把人往怀里箍,恐吓道: “不要以为梁父山的事,我就会轻易算了。回到吉州我自己有办法对付你,驾!” 他故意抽了两下马鞭,骑得更快。 这下元嘉是彻底憋不住了,怕吐来溅他一身招来杀生之祸,手忙脚乱的喊起来。着急下马去,“大,大人,我不骑了,我下马跟着你们跑!” “那么讨厌我?那我还偏要你骑!” “那,那你离我远点,骑慢点!” “我偏不!” 温玉抱住她,贴得更紧,骑得更快。元嘉一个没忍住哇地吐出来,溅了他一身。 “我都说了,你离我远点,臭死了!臭死了!” 温玉一脸懵,左右嗅了嗅自己的身上。 没有啊,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又再耍什么把戏?” 元嘉同他说不明白,看他不要命的靠过来,索性放弃了挣扎,愤愤嚷道: “我说了你身上臭死了,都是血腥味!你非要带着我骑,那就别怪我吐你一身!” 说完马纵身跃过泥潭,她又酣畅淋漓的吐了一回。 温玉晓得了,她说是嫌弃自己臭,其实就是厌恶他而已。既都吐了一身,谁怕谁! 他赌气将马骑得更快,武兆紧跟于一侧。看见元嘉吐得昏天黑地,涕泗横流。目光不自觉就扫到了她的肚子上,这个女人来了也有大半年了。 不是有了吧? “大人,要不慢些?属下看她当真是不行了,也许可能是不是有了?” 马上俩人听见这话,异口同声道: “有什么了?” 武兆吓得一身冷汗,“可能孩子?” 元嘉没听明白,温玉脸色是瞬间阴沉起来。抱着她的手顺势摸住她的肚子,不可思议的在上面摸了好几圈。 “是他的?” 明明只是摸到了肉乎乎的腹肉,他却好像觉得里面有脑袋在拱自己的手,嚣张之至。 “果然是他的好狗,既是如此,那我们看看是这小狗崽的命硬,还是本官的马厉害!” 他往元嘉脖子上咬了一口,纵马而去,骑得比刚才还要快。武兆同后面的将士奋力追赶,只听见那姑娘支离破碎的骂声。 “疯子,你慢点!呕....” 天亮抵达吉州安山,林用驻扎于此的大军已于三日前全部撤离。只留下十名亲信等候于此,接应温玉等人北上逃往豫州驻地。而他本人带领两千人,在玉泉关狙击涿州官兵,掩护大军撤离。 显然温玉的大本营已然暴露,只等他在泰山一起事。涿州总督赵君元立刻就已平乱为由,举兵直扑吉州安山。因是先得知了叛军盘踞地,事前谋划得当,官兵扑杀到玉泉官,林用才知晓。组织兵马防御,急撤大军退往豫州。此时仍陷在前线,被五千涿州官兵包围,生死未卜。 泰山事变,温玉吃了一记大亏。非但未伤及皇帝一分,一路还损兵折将,狼狈逃窜。 而罪魁祸首,不言而喻,正趴在他的怀里。名义上是他的侍妾,肚子里还怀了狗皇帝的种。 他感觉自己头上比这满山翠绿还要春意盎然,一把提溜起元嘉扔下马。好在她自己足够敏捷,趔趄了下抓着将士的衣服自己就站稳了。 “去子留母,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阴阴的吩咐下一句话,带着小五、卫骁和两百名骑兵策马离开。徒留武兆和元嘉站在林下吃了一嘴的灰尘,扬长而去。 前去豫州,顾及到元嘉身体不适。武兆弄了辆马车来,俩人轻车上路,日行百余里,日夜兼程。 关于去子留母的事,他还不敢拿主意。毕竟关于元嘉的事,在温玉这里吃了不少亏。他留个心眼,趁夜里在榆树林歇脚的功夫。递了个羊皮水壶进车,旁敲侧击的问道: “姑娘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事了吗?是离开驿站前的事,还是驿站后的事?” 元嘉正仰头喝水,被一句话呛的猛烈咳嗽起来。半才钻出个脑袋,气呼呼的把水壶扔给他。 “我才没怀孕,是你家大人太臭了,才将我薰吐了!” 武兆收起水壶,看了眼她年岁不大的脸,颇有经验问道: “喔,那之前大人让你进他房间,咳,他碰你了没有?” 元嘉蹙眉想了想,什么才叫碰她了? 她犹豫了,他又问,“在涿州总督府的时候,你都和什么人在一起了?” “和总督大人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研究怎么抓你家大人。他和我保证说抓住你家大人后,能将他给我。我就告诉他们,你们的老巢在哪儿,要在梁父山行刺皇帝的事了。” 她傻,武兆精,又套话问道: “那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得知的?竟事无巨细,分毫未差?能够在我们 9. 侍妾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豫州,进了温府。 元嘉才知晓原来温玉并不是什么温大人,府里的人都尊称他为长津王。 在豫州据豫章天堑而守,在豫河对面屯有三万兵马,此前暗中已占据了豫东三州四郡。不料风声败露,虽在梁父山侥幸小胜,将皇帝吓破胆,犯了久疾。但豫东遭遇官府埋伏,失了三州共七千兵马。 他领轻骑前去接应林用,遭遇伏击,两百骑兵无一生还。拖着重伤的林用杀出包围圈,由小五、卫骁驾船沿河逆流而上。逃了三天才摆脱追兵,被豫州水军接应上返回府中。 闻听他归来的消息,王府里立刻就炸开了锅。从后宅里钻来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涌进他的集古斋。 穿的花红柳绿,艳比牡丹,纯如茉莉。往院子里一杵,就是一副百花宴,赏心悦目。按着管家的吩咐挨个排队站好,等待里面治伤的大夫出来了,再鱼贯而入,立于床前给他行礼。 为首的姑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的香纱裙,头挽灵蛇髻,簪着一只怒放的粉牡丹。风姿卓越,颇有几分百花之王的韵味。她先行问安行礼,“妾身,柳素携众姐妹给王爷请安。” 身后莺莺燕燕的姑娘也跟她拜见行礼,齐声恭祝温玉万福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小厮就会搬进绣墩,一个个开始讲时下坊间的新鲜事给温玉听。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跟献宝一样的掏出来。 他来者不拒,让管家一一收下。再从匣子里拿出各样的点翠珠花,赏给各位美人,待他累了就将人遣出去。 他记性很好,能够一一对上是哪个美人送的。像是收集什么宝物一样,反反复复的数了好几遍。遂才抬起头,“都在这了?” “姑娘们送的都在这了,王爷还想要什么?” “府里来的新人,你们没教她的规矩?” 管家瓮叔恍然大悟,“元嘉姑娘正在梳洗打扮,王爷在等会儿,小人马上让婢女去催。” 婢女还没走,他自己就掀了被子起来。 瓮叔赶紧拿到木施上的狐裘跟上,“王爷当心身子。” 温玉惧冷,双手紧了紧披过来的衣服,缓和了脸色,问道: “她身子好了没有,哭了多久?” “姑娘身子好着呢,活蹦乱跳的,一点没哭。同后院里的姐妹处的也好,小嘴甜,个个都喜欢她。” 瓮叔领着他往后院去,因元嘉身份特殊,特意给单独了辟了处院子。里面只有一个从衮州带来的灵越,她娘被送到了城中另一处宅院安置。 有婢女先跑进院通知温玉要来,小灵越带着她跑去浴房催元嘉。 浴房门扇紧闭着,从里面用门闩别住。俩人在门外又喊又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禁让怀疑她是不是在里面挖地道跑了。 直到温玉踱进院子,翁叔帮着喊了两声,里面仍旧没有动静。男人抖落肩上的狐裘,提气劈腿一脚踹开。 门扇歪歪扭扭倒下,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点水汽都没有。在屏风后置着木桶,木板上都是溢出的水渍,换下的衣服还耷拉在屏风上。 “元嘉?” 温玉试探的喊了声,如落尽深潭中一样没了响。他一下急了大步跨了进去,以为那女人当真跑了。 绕过屏风,却只见元嘉蜷缩着身子泡在木桶中。水漫过口鼻,溢出桶外。不知泡了多久,脸色都白了。 为,为什么? 温玉瞳仁一震,伸手抓住她冰冷的肩膀捞出水中,使劲的拍她冰冷发皱的脸。 “元嘉!元嘉,你在干什么!” “要死给本王死远点,谁让你死在本王的地方了!” 咆哮声又怒又急,平地炸开。 翁叔听见动静忙得跑出院去请大夫,元嘉得了空气,被耳边的吼叫声炸得脑仁疼。不得以睁开眼,噗地咳出两口水,满脸的水珠,看见温玉担忧地眸子,讪讪地拢了拢自己里衣。 “我,我没事。” 她没敢说自己在寻死,因为先死全乎了,她就不怕埋进土里有蚯蚓虫子了。 挣开温玉的手,扒拉着木桶边跨出。头顶着窒息的气压,像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了。 “那你再干什么,怎么畏罪自杀?知道梁父山之事本王绕不过你,自己就寻个体面的死法?” 元嘉不会编胡话,温玉就杵在头顶上,又吼的大声炸耳朵。只能无奈的捂起耳朵,看着样子就是不耐烦了。 劈头盖脸伸过来一只手掌企图揪住她的脖子。“要死不早死,非要我回来等着死给本王看是吧?好,要以死报主,本王成全你!” 她还顶嘴狡辩,抬头对上他的眼,“我,我没有....” 察觉他的意图,灵巧的避开袭过来的手,闪到一旁。看见了他眼中的杀意和怒气,晓得这头老虎又抽风要他动手削自己。像只泥鳅一样几次从他手中逃脱,他连抓数下都没抓到人。 元嘉正是得意,往门口躲去。岂料踩到地下水渍,脚底板打滑。刺溜一下如到闪电一样摔了出去,后脑勺咚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又脆又响,让人听得人发颤。 “呜......呜.....” 屋里屋外的人一时间都不敢去看她,婢女瞟见还赶紧捂住了灵越的眼睛,连温玉也皱巴起脸,倒吸一口冷气替她疼起来。 “呜.....疼.....” 地下的人摔得四仰八叉,哇地嚎啕大哭。双手无助的举在耳边,摸到了地下的水还以为摔出血,摔出脑子了。嚎得撕心裂肺,听者发痛,闻者发笑。 温玉一瞧,看见她仰面抱着脑袋哭滑稽样,又气又好笑。一扫脸上寒意,上前去拉她。 元嘉看见他在憋笑,瞬间哭得更大声了。扯着哭腔,骂道: “笑什么笑,都是你!” 他狡辩,“管本王什么事,是你自己不长眼睛摔倒的!你不心虚,你躲什么躲!” “你都要杀我了,还不许我躲!” 她哭得梨花带雨,叫人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温玉没想到她猜的还真准,适才那一瞬他是想要揪住她的脑袋再摁进水里,溺死这个让他大败的女人的。 可是她怎么能.....怎么能..... 好吧,她真的像颗开心果一样! 他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你若是不惹本王,本王会杀你?” 噎揶了她一句,他就把人抱到了软榻上。 翁叔带着大夫也恰巧赶来,元嘉捂着脑袋呜呜的哭,活脱脱的一个小可怜。 大夫扒拉开她的头发看,后脑勺子已经鼓了个大包。虽没见血,却也足够凶险。留了药酒,叮嘱道: “下次可不能这样闹了,地滑再摔出个好歹来。” 温玉接过,煞有其事抓了抓她头顶的软发“听见了没有,下次走路,眼睛不要长头顶上。” 元嘉这会儿过了疼劲就硬气了,听他这一顿嘲笑,恨不得刚才一下摔死了才好! 这样她就可以重新长回土里去了! 总的来说,回府的第一日。温玉心情不错,夜里在小花园设宴。后宅梅兰竹菊香舍里的姑娘们都来作陪了,只元嘉借口受伤了没去,关在屋子里生闷气。 他让管家按照自己的饭食减半送一份过去,姑娘们缠着要看烟花。下人就在净心湖对面,命人搬来二十发烟火,沿着湖岸摆放。 对岸准备齐当,管家前来请命。那几个姑娘壮着胆子,手挽手凑到他面前。申请要自己去放,怕他一下全部点燃,看一眼就全没了。像猪八戒吃人生果,不过瘾。 管家性子好,堆着笑脸也在帮她们,“王爷,让姑娘们自己去放吧。二十发慢慢的发,能一盏茶的功夫呢。” 温玉认真想了想,目光扫到条几上,“吃完饭再去。” 他允了,姑娘激动的欢呼起来。立刻钻回自己的桌子上,认真吃饭。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积极举手,像群小麻雀一样。 待到条几上的碟碗都吃的干干净净,无一浪费,上座的男人点头了。他们才手拉手跑到湖对岸,胆小的缩在亭子里。 几个胆大的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线香,颤颤巍巍的去点火线,再如兔子般撒腿跑扑进姐妹怀中,捂着耳朵,抬头看炸在空中的烟火。 烟火转瞬即逝,她们又推搡着一个一个再去点火,在湖边闹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携着清风穿湖而来。 温玉酒足饭饱,倚在圈椅上盯着湖面看。不知是在看烟火,还是在看人,忽道: “去告诉她们,小心别跌进湖里去了。放完了烟火,要自己打扫干净。另外叫武兆来书房,再备些香烛来。” 一轮烟火,璀璨星光,随着巨响照亮温玉和煦温柔的脸。吩咐了小五一句,他便起身去书房了。 放了也就两发烟火的功夫,武兆和小五一起到的书房。小五手中还替着竹篮,放了好些蜡烛元宝。温玉换了素衣,在书案上撰写祭文。 俩人在屋子里耐心等了会儿,他写完吹了吹墨痕待风干,拿着纸走出来递给小五,装在篮子里。 “孩子呢,埋在哪里了?” 武兆一听,这才明白,温玉要去干什么。 挠了挠耳朵,硬着头皮道: “孩子,孩子没死。还在元嘉姑娘的肚子里,属下觉得可能是您的,所以不敢擅自做主处置。关于孩子,属下觉得还要再细查。” “什么?” 温玉险 10. 稚子文盲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日子相安无事,在和煦的春日中慢步度入盛夏。 温玉好长时间没来找茬,元嘉整天同后宅里的姑娘玩闹,学推牌九摸骨牌,在香舍里蹭吃蹭喝。无趣了就躺在小竹榻上磨光阴,那一箱子书她是一个本也没想起来翻。 夏日,她作为草木的生命力愈加的旺盛蓬勃。尤其夜里,躺在床上侧耳都能听到自己血肉生长的声音。像是随时要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枝桠,开出花来。 温玉上回骂她,她多少是听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摸一下、咬一下都不会有孩子的,至于怎么才会有。册子他从《素问·上古天真论》、《黄帝内经》、《金匮要略》到《素女经》《江南销夏图》,分门别类,由浅入深压到了箱子最底下。 她若是认真按他要求的去读的,当是会读到的。 但元嘉对人一点都不感兴趣,因为她是棵草。不是温玉说不会怀孕就不怀孕的,她甚至想他会不会在外面沾到了什么香粉、花粉,要只是手指碰一下她,她都很可能会授粉结果子的。 总之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太令人煎熬了。 她害怕自己这具躯体哪天没用了,自己的元神种子再从里面发出芽,届时定然会被当成怪物的。 人这个族类,接触的不多,但是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们喜欢祥瑞,也厌恶怪物。 元嘉不想被当成祥瑞,也不想被看成怪物。 当初原本那点报恩的心思,到现在也熄火了。 她迫切的在寻死,但又不能做的太明显。因为叫温玉察觉了,又要以为自己在以死报主了。 好在,没过多久。她期盼的事,终于到来了。 只是当真是难受之至,像是有人捅了根木棍在她肚子里搅。搅得五脏六腑异位,胃肠结结。 她冒着一身冷汗在软榻上捂了半天,便就感觉身下流血了。哗哗的流,又涨又疼。 小灵越送冰镇西瓜进来,勉强翻了个身,将人打发到香舍去。要她明早之前都不要来找自己,然后天亮再带人来给自己收尸。 灵越懂事的应好,留下瓜拉了门退出去,钻到香舍里给姐姐们打绺子玩。 屋子里就只剩下元嘉一个人,从软榻上爬起来。双腿脚打颤挪到书案前坐下,研磨铺纸,攥着狼毫在下巴杵了一会儿,落笔道: 温大人,谢谢您照顾。我忽患怪疾去了,我娘还有灵越烦请您照料。您性子不好,但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会有好报的。对于梁父山之事,对不起,但我并不后悔——元嘉绝笔 所谓的好报,指的是下辈子自己会寻他报恩的事。 写完遗书晾在案头,她鼓着腮帮子奋力去吹。吹着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的要死了,又有些害怕和不舍了。 想起来为人数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就到了尽头。还生出了眷恋,但这对于她还说并不太好。 为草为精,其实她本该生长于山林土地中,而不该入世。 元嘉想想着,倔强的用手背摸了一把眼泪,告诫自己下次不可再贪心,落在人的尸体上了。 写好遗书,她跑回小榻上捂着肚子躺。站起来身后留下一抹殷红,临死悲戚,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软垫上也落了红,她看见自己流血了,生出了种生命在流逝的恍惚之感。 小腹里又一阵钝痛袭来,血顺着双腿流下。一动痛的更厉害,血也不住的流。 她还是有些害怕了,不敢乱动,撑在书案上喘息,待过了这阵疼了,才慢慢踱步回到小榻上躺。路过八仙桌,看见灵越留下的冰镇西瓜。嘴巴很不争气的又馋了,看着晶莹粉嫩的瓜瓤,口生津液。 不禁感慨人过的可真是好啊,又聪明又能干。冬天储冰,炎炎夏日消暑散热。冰镇西瓜、冰镇莲子羹、酸梅汤、玫瑰酥山、冰雪冷元子……样样可口消暑,还有冬日的酒酿圆子、羊肉便锅、消寒糕、薏仁莲子八宝饭……暖身驱寒。 不像她野草一根,天气暖和了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水就发芽开花。天冷了,就掉光叶子,钻回土里去。 同样天生地养,差别如此之大。 想着悲愤难耐,端起瓜,抱到小榻上。当成最后一顿,将瓜片啃了个精光。 清凉入肚落了半响口腹之欲的痛快,然后仰面手脚抻直了躺平,面色安详等待死亡。 小半响后就她就得了报应,肚子疯狂绞痛起来,血流如注。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烂掉了西瓜,从里面淌出又臭又腥的汁水来。 身下衣衫被褥尽湿,血流满榻。而她再疼再怕,愣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挨,从白日挨到天黑,挨到夜深人静。周遭只剩下她一个人,死了一般的安静。 迷离的眼睛糊着汗渍泪渍,恍惚回到敏山河东的坟头。 那里的夜晚,曾也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飞鸟尽,人影绝。坟茔蔓延千里,黄沙肆虐,天地只见只有它一抹生灵。 她以为自己终于又回到了那里,安详的闭上眼。肆意舒展身躯,长出柔软的藤曼。从软榻上倾泻下来,像是翠绿的瀑布。仅顷刻间蔓延至墙角房梁,铺满整个屋子。在翠绿色的铜钱小叶里,开满白色的花朵。 从屋内至于屋外,一夜间百花尽绽,豫地稻香满山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边荒芜的黄土,干涸的河床,复出生机。河水潺潺,鸟语花香,还有好多人影凑在她的坟头前。好奇的探望,她奋力开出张扬的小白花…… “元嘉,元嘉,醒醒……” 只是他们怎么还晓得自己名字,对着一颗开花的野草喊元嘉?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条眼缝,落了刺眼的日光进来。 三颗脑袋好奇的凑在床前,温玉、柳素、小灵越,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她。 温玉摸了摸她惨白的脸色,嗔怪道:“本王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全当成功耳旁风了?还以为自己要死,准备自己藏起来,一个人死瓷实了,以报你的恩主?” 一早进来,满屋的血渍,桌上的遗属,还有一地的瓜皮。少根筋的少女,身下流着血,直愣愣躺在等死。 他想起气就不打一处来,揪一把软乎乎的脸肉,“起来,跟柳素去把衣裳换了。下次再找死就来找本王,本王成全你。” 元嘉也轴,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都迷糊了。还以为自己如愿死去,又重新回到了土里。 谁料一睁眼,一屋子的人跟瞧猴子似的瞧她,一个个脸上还强忍着笑。她脖子一梗,殷切又真挚的嘟囔道: “大人,要不您还是杀了我吧,求您了。” “谁说本王要杀你了?你,你给本王起来,裹着这身血,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他被气到没气可发,拉起她的手将人提溜起来。 元嘉这一动,身下血崩又突至,血腥瞬间弥漫。床边离得近几个人都闻见了,小灵越害怕的惊叫起来。 “元嘉姐姐,你又流血了!” 柳素赶紧捂住她,“嘘,元嘉姐姐没事,不要大喊大叫。” 可床上那人不觉自己没事,都流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她身下都没知觉了,一点知觉都没了。心下好奇,血气一下来,还挪屁股去看。 软榻上干涸了血渍又添被洇湿了,又黑又红。温玉面上挂不住,别开眼去。 柳素见状按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干什么,王爷还在这。” “带她去把衣服换了,该教的就教,本王瞧她这个脑子是学不会的。” “是” 柳素遂带了元嘉进净房刷洗干净,将婢女备好的月事带贴身帮她带好,系带栓在腰间。温玉说她傻,柳素瞧着她也实在是个傻的,便就教得细。把那姑娘再拽出来时,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但白净的脸颊上不知为什么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杵在净房门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温玉袍下。 柳素循着她的目光瞟了眼,面色一囧,忙不迭捂住她的眼睛。 “往哪儿看呢,我的小祖宗!” “看什么?” 温玉奇怪,往自己身后一看,什么东西也没有。 “没,没什么。元嘉洗干净了,该教的妾身都教了。” 柳素拍了拍元嘉让她好自为之,退了出去,还贴心把门扇带上。 温玉:“怎么了?” 元嘉杵在原地,盯着他袍下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一脑袋 11. 花猪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皮实,但还是怕温玉的。他每日要检查课业,就只得老老实实的看书。撑过几天的迷糊劲头后,读到有用之处,总算是明白了一点人的奥秘。 尤其是男子和女子的分别,姑娘家身体里的秘密,男人女人要怎么生孩子。让她知晓了该要如何保护自己,不得不说算一份意外收获。为此她还满感谢温玉的,但他是个危险份子。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还是比较愿意去问香舍里的姑娘。 里面个个都比她有学问,有手艺。只是都各有个的事,她寻常能找到的都是柳素。读到大片难懂的晦涩之处,揣着纸币便去香舍。在她的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末了连心得也会有一并写好,交给她批改。改完后让灵越送到温玉的书房,颇有几分书生做学问的认真劲头。 柳素还夸她态度好,笑话她是不是要去考医官。元嘉连连摆手,做完了课业,在她屋中蹭碗玫瑰酥酪。 冰冰凉凉的,才刚从冰鉴里端出。以牛乳混以卵白,加糖蒸制。再放置冰鉴里镇着,用时可加上玫瑰蜜露、桂花蜜露或是各样的干果蜜饯。 元嘉每每用时,贪心总是喜欢让婢女添上满满一大勺的玫瑰蜜露,歪在圈椅上一边慢慢的吃,一边慢慢的等柳素帮她改心得。 屋内正是难得一时的安宁,外间便来了通禀,温玉来了。 人在已经到了院外,俩人抬头之际已经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元嘉听见如临大敌,端着瓷碗绕到屏风后躲了起来。 柳素唤她无果,放下手中纸笺,理理鬓发前去迎接温玉。 元嘉透过屏风只见俩人甚是亲昵,柳素欠身行礼,温玉伸手亲自扶了她一把。他身形高大,纵使是柳素那样纤细高挑的北方佳人,也显得小鸟伊人起来。 然后她就看见他低头凑在了柳素的脖颈间,才子佳人在门口厮磨了一会儿,才听得姑娘的娇嗔。 “王爷是狗吗?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妾身们臭了,怎今天还往这院子里来?” “这倒不是,许本王的鼻子是坏的吧。元嘉你同她待一起那么久了,可是闻到她身上有什么异香没有?” 温玉越过柳素走进屋中,用手帕捂着鼻子。似刚才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息一样,一脸难以掩饰的嫌弃。撩袍在元嘉适才的圈椅上坐下,信手将她涂涂改改,写的乱七八糟的心得拿起来看。 柳素摇着腰肢在对面坐下,支起纤纤素手,玩起艳红的丹蔻,盈盈笑道: “元嘉身上,妾身不曾闻到什么味道。倒是王爷身上,一股子铁树开花了味道。这便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丫头就是臭的,王爷闻着也是香的。妾身们薰再昂贵的香,在王爷的鼻子里也是臭的。” 温玉对她的揶揄并不生气,只是面上愁容更甚。拿起搁在笔砚上的潇湘笔,细细改起元嘉的错别字来。一边改,一边慢悠悠道: “本王待她确实是有些不一样,可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萧辞的细作,在凉父山坏了本王的大事,以至于本王起事以来,一败再败连失两城。然而即便这样,却还是舍不得杀她。可不杀她,本王又夜夜难以暗眠。唯恐这一切是萧辞的圈套,是美人计。” 他说着,猛然用力戳下笔,狼毫散开,在纸上印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污渍。 “柳素,本王是不是中计了?”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了充满了困惑,直勾勾的盯着柳素,盯着她身后的屏风。 她搔搔鬓发,掩唇失笑,“王爷不可一世,还怕一个黄毛丫头吗?” “倒不是怕她,是怕爱上她,有了软肋,将来再失去她。失去她的那种感觉,上次在梁父山,本王射了她一箭,像是也射在了自己的心上一样。那时以为她死了,心也跟着死了。谁料她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了,那一瞬间失而复得的感觉,叫人刻骨铭心。本王现在都忘不了,不再想承受那样的感觉。可是,她已经死了,怎么还能活过来,胸口的箭伤也不治而愈了。她很奇怪,奇怪的不像是个人。像把萧辞送来杀本王的一把刀,而本王却无缘无故爱极了那把刀。” 他说得那般真挚动人,柳素寻着那道灼灼的目光回头,面露出心疼之色。 可里面的人并不是很在意,埋头吃着酥酪。外间的声音落下很久,她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手中的勺子失手落进碗中,跌出一声脆响。 但温玉恍若未闻,颇为伤感又道: “本王怕她受制于萧辞,只是一只傀儡。萧辞弹指间就可毁灭了她,而本王却要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屋子里很静,静的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过堂的清风,与他悲切的声音响应和。 元嘉怔怔地抬头,透过屏风看着那么挺拔的身影,心头一窒。 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难过,要不要冲出去,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自己并不是皇帝的傀儡,也没有受困于他。不生不死,不治而愈,是因为她是颗野草精怪。夏日生长力旺盛,很快就能愈合伤口的。 但屏风外人已经起身离开去,连她鸡抓似潦草的心得也一并带走了。 柳素这才起身走进来,牵起她的手,怜爱道: “刚才王爷的话都听见了吗?他鲜少在人前这样表露情愫的,那些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你在梁父山闯那么大的祸,他也并不打算追究你。所以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他会帮你的。” 可自己没有什么难处的,她真是的身份也不能暴露的。 元嘉面色为难,抿了抿唇瓣,上面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 “王爷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的,他看着凶,内心却孤寂。其实像个孩子一样好哄的,你只要惦记着他,他就会很开心。因为无父无母,所以渴求别人的关心。他喜欢你,你是他唯一能够靠近的人,知道吗?” “为什么?” 柳素拿过瓷碗,搁在桌上,伸出手腕让她闻。一股清新淡雅的雨后牡丹香,钻入鼻间。 “闻见什么味道了?” 元嘉喜欢这香味,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好好闻。” “这是文均老先生调出的女儿香,香舍里的姐妹每人都独有一款香,是为王爷调制的。但是不管什么香,他那鼻子都不闻到。只觉得我们一个个臭不可闻,他说那味道是人味,人肉烤焦了的味道。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够靠得进他的,只有你。” 人味,人肉烧焦的味道。是温玉前世在肉场里闻到味道,即便是轮回转世依旧刻在了灵魂中。像是他前世的贫苦一样,在今世留下刻薄、节俭、眼拙的毛病。 柳素:“元嘉,你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只要你放下过去,忠诚于王爷,他就会护你一世周全的。他的为人,你也看到了,说是造反。可他只和朝廷作对,并未伤及无辜。你娘还有小灵越,他从衮州带来也没有伤害她们。所以你无需害怕他,日后你做的好,他也许还会让你和你娘见面,让你走出王府。他现在囚禁你,只不过是因为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和心意。” 这些话,元嘉懂的,可是她无法去为自己的身份圆谎。一双鹿眼里充满犹豫和为难,看碗里的玫瑰酥酪都不香了。 但她还是按捺住了自己冲动的心,比于温玉真挚有热烈的情感,她更关心生孩子的大事。除了研究人,更要研究草木精怪。 入夜,用过晚膳后,柳素带着婢女亲自来给她梳洗打扮。意识到侍妾的事弄不好要成真了,元嘉死命的挣扎,最后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塞进了温玉的集古斋里。 他不喜人味,院子里小厮婢女在戌时都退到了外面。只在月门下留了个守夜的小厮,门上有一只拳头大的铃铛,直通内院子。夜里屋内有什么需求,只需拉铃便可。 元嘉到时,温玉月下一人独酌。看见她杵在门下不动,他就招手。但招 12. 肥料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以往都是只有旁人来哄温玉的,他性子不好,喜怒不定却不形于色。心思深沉如海,面上看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已杀心四起。 而元嘉身上,却屡屡破列。 他放任她在地上扮蘑菇装死,回到桌上吃饭。将碗碟扫干干净净,油光水亮后,才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 “起来,地上不冷吗?这样坐在地下,寒气入体,你不怕月事再疼了?” 他自己回头喊了声,语气又同往常那般温柔了。元嘉不理他,他便起身走过去。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钳住她的下巴,眼中露出杀意。 她被迫仰头看他,眸子雾蒙蒙的,看不清楚那双桃花眼里的杀意。咯咯的笑出两声银铃般的笑声,又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听见也野草笑,他会吓到,以为自己是妖怪吧! 她还以为温玉抓住的是自己的花头,一动不敢动。被酒水浇灌后,面颊白里透红,颜色愈发的鲜艳。像是已经撑破这幅身躯的面皮,从里面长成枝丫,开出张扬的小白花来。 “在干什么,又对本王装疯卖傻是不是?” 温玉手上那张脸并没有真的开出花来,只是她半眯着眼,弯着浅浅的笑,像只卖乖的小狗一样。也不说话,因为她知道不能说话的,会吓到面前的人。 他瞧着她娇憨的模样失笑,伸手出爪子摸了摸她的头顶,“好了,夜深了,陪本王歇了吧。” 一个天旋地转,元嘉被抱起,塞到了梨花木架子床里。 她才刚沐浴外面罩着桃花粉的披风,里面只穿了月白色纱衣,还特意熏了香。浓烈的栀子花香扑鼻,熏得温玉蹙起眉头,嫌弃道: “臭死了,下次不许再熏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动手去脱披风,她立刻就伸手捂住胸口,将他的手包裹在里面。轻喘着呼吸,压在胸口上,看着奋力摇头。 但就是不说话,默声睁着大大的眼睛抗拒他。 僵持了一阵,温玉软了姿态,“好,那不脱,躺里面去。” 元嘉裹紧披风,像条毛毛虫一样钻进被子,背对着床外躺下。随后响了两声铜铃,进来数个婢女将酒菜撤去。净房也送了热水,温玉边走边解着衣服走进去,许久不曾出来。 外间婢女退去时不曾关门,屋内几阵穿堂风过,吹灭了烛台上的蜡烛,缕缕白烟在清冷的月色下升空。 集古斋静得吓人,温玉的那只长毛猫咚得从梁上跳下。钻到床上,月白的披风下,正在长出绿油油的藤曼。铜钱小小叶里,开出绿色的小白花。 小白猫蹲在被子上,一口一口衔着绿叶,吃得津津有味。 良久,净房里终于起了动静。门扇从里拉开,温玉一身寒气走出。看见床上的白猫,轻呵了声。 “花猪下去!” 白猫应身跃下,披风下的藤曼也瞬间缩回去。他上床,翻过蜷缩作一团的元嘉,映入眼帘的还是一张微醺的小脸。 他背对着月光,满衣襟的露气,沁入鼻间,让人精神一振。试探的唤了两声,“元嘉……元嘉?” 醉酒的人拱了拱被子,像是钻进泥土里面去一样,沉沉的睡去。 温玉遂也掀开被子躺进去,拥紧那姑娘,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满鼻的栀子花香气,掩盖住了她原本身上的异香。相拥不过半个时辰,逐渐就有困意袭来。 室内复归平静,花猪拖着长长的尾巴跳出窗,一抹滚热的鲜血突然朝它溅来,兜头兜脑的浇了它一身。它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抖抖身子,翻上青瓦檐,行走在月色下。一双异色鸳鸯眼中闪着刀光剑影,它在墙头趴下。圆滚滚的脑袋瓜追着刀影而动,院内血雨腥风,刀影掀过一具尸体过来,险些砸到它。 “喵呜!” 它嫌恶的嚎了声,灵敏躲过,恶狠狠的盯着挥刀杀人的黑衣人。一跃从墙头而下,钻进假山后。 再回到集古斋翻进屋时,在干净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血腥的猫爪印。柔软纤长的白毛沾着血渍,打成了绺子。爬上进了猫窝里,它才一点一点,慢条斯理的添。 此时从床榻上伸出一枝长长的藤曼,像是长了触角一样,伸到血印上汲着鲜血。并迅速长出更多的藤曼,攀上猫窝。 “喵呜!” 小白猫凶狠的朝那藤曼呲牙,举着毛茸茸的爪子拍它。瞬间炸毛,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哈气。 藤曼被吓住,蔫巴巴的退回床榻。缠住沉睡的温玉,藤条上长出无数的根须。像是小嘴、像是刀片一样,钻进他的皮肤里面。 汲取到新鲜的血液,枝叶瞬间茁壮肥嫩起来,冒出白嫩嫩的花骨朵,也在顷刻间绽开,溢出满屋的异香。 显然床榻上活生生的人就要被当成肥料了。 床上的披风吃饱喝足后,精神振奋,缓缓从里面钻出个脑袋了。 元嘉迷瞪的眼睛,小白花招摇到她的眼前,刺挠她。 什么东西? 糟糕,发芽开花了! 她吓得瞬间清醒,险些惊叫出声,自己被自己吓死。 而温玉已经被藤曼裹成了蚕蛹,她的藤蔓枝条,扎进他的血肉里,像是对待前世的那具尸体一样。要把吸尽他的骨血,吃干他的皮肉。 糟了糟了,闯祸了,这下真的成刺客了! 元嘉赶紧凝身屏息收回自己的枝桠,可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缘故。生长出来的藤曼收得极慢极慢,上面的小圆叶边带着毛刺,在温玉面皮上划出细小的伤口。藤蔓收回,也在上面留下细小的针眼,渗着血珠。 他的鲜血可真是馋人……不对是馋藤啊! 她感慨着,枝丫已经抑制不住又蔓延出来,攀到温玉的脸上。 不行不行,他是人。活的,不是尸体! 元嘉怒不可遏的揪住自己的藤条,伸手将绿茧里的温玉扒拉出来。她叶上的毛刺将那人刮得满目全非,像是块上好的白玉,叫人用铁刷刷出满目的刮痕。 而此时外间的刀剑声已隐在逼近,浓重的血腥似在笼罩在门外,随时准备扑进来。 她紧张的往外看,一声清冷的质问声忽然在耳边炸起,“在干什么?” 温玉突然睁开眸子,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阴森森的盯着元嘉。 她的爪子正提溜着他的头发,被一吓身上的藤曼瞬间全缩了回去。 除了在男人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元嘉赶紧扔下他的头发,别过脸去,“没,没干什么。大人,外面好像有动静。” 不想看他那双杀人的眼睛,并伸出长腿从温玉身上跨过。故做一本正经的脸色,准备翻下床。 下一刻就被他反扑倒在锦被里,似笑非笑的打量。双腿更是紧紧压着她身子,“外面没动静,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问,眸子却写满了戏谑。将元嘉当成外面杀手的同伙,困她于房内。 如猫抓老鼠一般,逮到了只耗子,却并不着急弄死它。而是耀武扬威的戏弄她,看着她惊慌无措,更期待她恼羞成怒,露出真面目。 殊不知,他只要动了什么心思,就会从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泄露出来。 “说趴在本王身上干什么,不是不喜欢本王动你吗?怎么欲擒故纵,又自己想要了?” 他瞬间又转变了一副模样,目光灼灼得看着身下的人。怜爱的抚着她的眉,落入她的剪水双瞳中。 元嘉小心避开他的触碰,得知那他眼中的真意和外面的刀剑声。 在被发现真实身份、被当成刺客同党和做一个馋他身子女人间,十分果断的选了第三个选择。 然后伸出手,煞有其事的在他的头顶上抓了根头发,猛地拨下。 “我,我看见大人头上有白头发了。” 他压着她,半垂眸子瞟了眼外间火光冲天的夜色,哑声应道: “喔,可本王年纪轻轻,怎会生白发?” “会的,会的。大人日夜操持政务,劳累过度,睡得不好就是会长白头发的。” 元嘉盯着他的眼睛,时刻窥探他的心思。知晓他虽不信她,但现下更多的心思是困自己在房间了。 她自身也难保了,没空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刺客从哪儿冒出来的,先哄住了这厮再说! 温玉抿唇,在和煦的脸上绽了一个假笑。拉起她的握成拳头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掰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拔错了,怎么办?” 元嘉的手指被摊开来,掌心里拽着一根漆黑的发丝。 虽然是情急之下不小心拔了老虎须,不过她不怕,顺毛捋便是。 就当个登徒子罢,何况外面火光冲天,他再胡来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人而已。 他总不会在这个关键的空挡,真的脱裤子的! “我, 13. 大礼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温玉收敛神色,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床上翻下床。不想一阵眩晕袭来,没站稳。踉跄两下,仰面摔下,摔得四仰八叉。跟大冬瓜一样,砸出一身闷响。 元嘉看见含泪懵了好一阵,床下的人捂住脑袋,狼狈的爬起来,她没忍住噗笑出声。 温玉瞪她,跟头恶狼一样。伸爪子蛮横的将她从床上揪出,剥了她的披风。 可找半天,被她扎了满身伤口,却不见暗器在哪里。 元嘉里面就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领薄纱里衣,同样薄如蝉翼的纱裙。轻而柔,被她的体温温得暖暖的,抓在手中像是从掌心流淌过的春水,似瞬间沁进肌肤里了。 但在元嘉身上摸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找到,他有些动怒,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像只小猫一样提溜起来。 “把暗器交出来,别逼本王动刑!” 只坚持了一阵,掌心里的刺疼就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外间武兆等不及,又催了声,“王爷,必须马上撤离了。王府不安全了,车马已备好,请快上车。” 此时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卫骁奔进院来,扯着大嗓门喊: “王爷,几个活口都毒发身亡了,文均老先生催您速速上车离开!”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温玉就裹着披风将元嘉抱出来。他示吩咐武兆找进屋找花猪,卫骁则在前先行带路。他这会儿心里头正是不痛快,被端了老巢,杀手还都死了。一边急步往外奔,一边骂道: “一群人连几个活口都看不住,这些事还要本王来教你们?” 卫骁愧疚的低头,连忙请罪,“属下们检查过,没发现他们□□的地方。人是突然倒地口吐黑血而死,文均老先生让小五将肚子剖开。腹部藏了蛊,母蛊在柳素身上。她一死,内体的母蛊也死了,其他人也就跟着死了。” 温玉脚一顿,柳素一死,所有人都跟着死了? 不由看向了怀里的人,她也会死吗? 可她怎么现在还没死? 元嘉被盯着心里发毛,往他怀里躲了躲。没敢抬头,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自顾紧张自己。卷着披风包住爪子,里面的软乎乎的手指长了藤蔓。帽子下的脑袋也长了,小叶子挂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只得用包的圆鼓鼓的手去抓帽子将自己盖好,以防别人发现她头上长草了。 可地下都是肥料啊,多好啊,埋进土里可养草! 她偷偷的馋,咽了咽口水,巴不得死在这地方。 但皇帝的杀手已追杀到豫州了,这地方温玉显然是待不下去的,也留不的了。拖家带口的撤走,王府浇了火油,一把火烧得干净。 院外火光冲天,从西南角就已燃了起来,空气中充斥浓烈烟尘和血腥。行径之处,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王府内的侍卫婢女,也有蒙面的黑衣人。 白日里还同元嘉有说有笑的柳素被剖了肚子扔在地下,从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肉虫,在火光里烧得劈里啪啦的响。 她躲在帽子下,偷偷的睁眼看,地上的那双死鱼眼也直勾勾的盯着她。只难过得叹了口气,将自己捂好。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也顾不得别人了。 温玉察觉她的小动作,以为她在为同伴默哀。面色更加阴沉,垂眸冷冷的怀里的头顶。走出了王府一把将她丢进马车,没说要如何处置她,就钻进到为首的红呢马车里。 驾车的是一名银甲小兵,抽动的马鞭飞快使入夜色中。 马车内,他外衣解下,便只见身上细小的伤口多如牛毛。如在针板上滚过,密密麻麻凝结着猩红的血珠。文均老先生执灯细看,伤口也有大的,却不过半指长。刀口也不深,像是被草剌的一样。 一行人出城不久,后面的武兆骑马追上。,怀里抱着寻回的花猪,一身雪白的猫毛在血里打过滚。血淋淋,湿漉漉的,像只炸毛的刺猬一样,转着蓝色玻璃眼机警的扫视着周遭。 “王爷,猫找到了。还有,属下找猫时候,在床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马上将白猫由车窗递进去,文均老先生掀帘伸手来接,也一并接过他手中的藤条。 藤上密密麻麻的长满根须,尚带着血迹,叶片像是一个个小铜钱一样,颇为锋利。 温玉瞧见,用指腹摸了摸,“她就是用这东西伤的我?” 老先生放下猫,亦是伸手去摸。指腹立刻就划出一道伤口来,比对温玉脸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他将藤条小心递给过去,面色还算是轻松: “藤条无毒,王爷无须担心。伤口不深,可自行等它愈合,无须用药。倘若觉得疼,服用老夫的胡索丸止疼。” 此时马车外有哨兵纵马高声前来,“王爷急报!” 温玉探手撩开车帘,手中还拿着藤条,“怎么了?” 哨兵:“回王爷,回军师,响水谷百姓聚众围起人墙,阻止林将军毁稻了。” 此事他还不知,抬眼往路边水田看去。白日里还结着沉甸甸的谷穗的稻子,现已伏到了泥水中。显然有人纵马踏过,只留下一片狼藉。 文均老先生也扫了眼稻田,从容自若。 “事出紧急,不曾与王爷商议。老豫州之地米粟为军粮备储,如今萧辞小儿来犯,稻谷来不及收,便只有毁之。否则,王爷不能用,只有萧辞小儿去来用之。如此何不毁了,坚壁清野。此举不德,却有益。” 温玉摆了摆手,眸子一沉若有所思。 “不必,本王还会再回来的,叫林用带兵回来见我。此次他杀了我府多少人?” 柬言不听,老先生也不多劝,只道: “王府八十余口,就剩下王爷从衮州带来的那个小姑娘和那女人的母亲了。” 喔还有一猫一狗,也带出府了。 温玉听完什么话都没说,让哨兵退下了。搁下藤条,抓起一旁的棉布,胡乱擦去身上的血。然后套上干净的里衣。披上束袖子劲装,不慌不忙绑着护腕。 吩咐武兆将元嘉从车上提溜下来,不多时,他常骑的白鬃银马也被牵了过来。 文均老先生见状忙得掀开帘子,从豫州城仓皇逃出,皇帝追兵即至,他还要去哪儿? “王爷去哪儿,潜伏在王府的杀手一死,萧辞小儿恐已得知消息,派兵直奔豫州而来了。” 温玉钻下马车,翻身马,弯腰将元嘉捞上马箍在胸前。 她的披风里还是抻着藤条,心虚不敢去看他,耷拉着脑袋暗自同自己较劲。 耳边只响起冰冷的声音,“烦请军师带军前往许都,杜仲会前来接应,本王有份大礼要送给皇上!” 丢下一句话,他便策马而去,在前方树林与赶来复命的林用相会。 不知道突然要兵做什么,他只带了二十名校尉前来,皆于马上齐声唱和,“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随本王前来!” 温玉吆喝一声冲去路中,与林用擦肩而过,并未停马。 身后的众将士听见命令,调转马头,扬鞭跟上他。林中顿时成土飞扬,似有千军万马过境之势。 次日,等到元嘉收回自己藤条时,天色已微曦,一行人便纵马来到了邺郡城下。 温玉不但没跑,还往皇帝老巢钻了。看到城门上那两个熟悉的字——邺城她就傻了,从披风里钻出脑袋,回头困惑的看向温玉。 这地方她知道,一个人口不足一万的小镇,归属于涿州之下。 八年前小元嘉复活后,她同她娘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坐驴车,走山路。赶了也不知道多久,最后衮州梁父山下停住脚。 没想到,竟又回来了! 可回来干什么? 但她也不需要开口问,心突突的跳。从温玉的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了,皇帝萧辞曾外祖一家就是此地有名的皇上大户。 他是回来杀人的。 邺城苏家,为先皇太后母族,幼年的小太子萧辞,在皇太后安排便避祸于此。而温玉从二百名婴童中被选中,在宫中扮做假太子掩人耳目。 弘德五十二年,老皇帝暴毙,国丈周冲发动戊寅政变夺权。真假太子里应外和,灭杀虫豸,扶大厦于将倾。一举铲除把持朝政多年的周氏一党,稳定朝局。萧辞为太子,在群臣推举下正式登基称帝。 然先皇暴毙,戊寅政变真相,早就掩埋进了岁月的流沙中。当年靖难的大小功臣落得个鸟尽良弓藏的下场,温玉设计脱身,暗中聚起一众同道中人起事。 不但培养了自己势力,戊寅政变皇帝下令 14. 芙熹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猝不及防的从马上摔下,头磕落在地,眼睛瞬间就散神了,直愣愣的盯着天空。 这厮可真是个杂碎! 她暗骂,绝影的长脸就凑到脑袋上,吭哧吭哧嚼着她的头发。再往上是温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眸子中充斥着凛人杀意。 元嘉从来不知道到那双眼会如此的陌生,纵使能够窥探到他的心思又如何。 他性情阴晴不定,眼睛和他那张嘴一样不值得信任。翻脸无情,信人也不妨碍他杀人。 “你,你要干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温玉根本不是前世的那个书生,纵使是又如何。转世了他们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就算是,前世的阿福她又了解多少。 她只是窥见了他短短不过十八年的短暂人生,心性纯真,尚未被尘世污浊。而是十年、二十年呢? 他还会是当初那个赤忱热血,醉心学问,励志考取功名报效国家的少年吗? 傻的其实是她自己,将眼前这个人当成前世那个书生了。 “干什么?本王屡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便怨不得我。绝影住嘴,她是坏东西不能吃!” 温玉扯了缰绳,马嘴吐出头发,委屈的后退了两步。 元嘉缓过疼,眼睛凶狠的剜着他,“温玉,那你别怪我了!” 她撑起手臂,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后退。在晨曦终还是清楚的看了他的眼睛,此刻他对她及其不信任。 眼睛里透露着厌恶和痛恨,把她当成皇帝的死侍。而她也当真与萧辞有过一饭之恩,不,准确的说,萧辞与真的小元嘉有过一饭之恩。 元嘉无法窥见前尘土,而温玉能够查到。他思绪翻滚,她才知道其中的缘故。 原来大祸在她最初见到他的那天就酿成了,小元嘉和萧辞是旧识,那她便更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了。 如此也好,如此也罢。 她凄然一笑,闭上眼,决绝的别过脸,双眸落下两行清泪。 不再看温玉,爬起来撞开门口的武兆,一瘸一拐的跑进苏府里。像是一棵大树一样站在人前,张开双臂。运气凝神,试图长出藤条形成围墙,将身后的人护起来。并化出本体将外面的人都吓死,要不就是用藤条勒死那个为首的,带他下地狱! 可她试了很久,就是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傻乎乎的站在满院的刀剑下,身体里的枝桠也不知道是怕了温玉,还是本体就是他的血肉喂养,无法伤害于他,就是什么东西都没长出来,她倔强的杵在苏家的老弱妇孺面前,就像是以死护主的死侍一样。 温玉从府外望见她的模样,眉头紧蹙,眸子一凝。骑马立于府外,厉声大喝。 “武兆,杀,给本王一个不留的杀!髫龀不留!”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敢进去,杀令一下一颗心脏都被人狠狠的攥住了,仿佛一用力就捏碎它,叫他当下心裂吐血而亡。 府内立刻引起一片骚乱,但迟迟没有响起杀戮。武兆的身影却冲出来,急声喊道: “王爷,有孩子!” 他们起事以来,还未做过如此累积家人,惨绝人寰的事。一时间,谁也不敢动手。 温玉怒睁起赤红的眸子,如同嗜血的恶魔一样。挥鞭,暴躁的怒斥。 “髫龀不留,听不懂本王的话吗!” 武兆还是不敢,元嘉就站在人群里。只要他们敢动手,她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冲上去舍命相救的。只要有她在,他们就一定伤害不了一个人的。 除非她死了,可她是元嘉啊。 “王爷,元嘉姑娘在里面,她拦在了苏家人面前!” 外面那个疯子那么紧张她,他笃定他一定舍不得杀她的! 几次了,他扬言要杀掉那个女人,可一直都没有杀。甚至会在她面前真心的笑,安稳的睡。他还认真的教她认字读书,把她送的猫送的狗一直都带着。 他怎么会舍得杀她! 而且他只敢在府外,不敢进来,是他的心在害怕。 在元嘉身上,所有人都分外的小心谨慎。看着府里府外两个对峙的人,退到了门下。 温玉见状,愈发暴躁的吼出声,像头老虎一样严武扬威。 如何他的侍卫,仅不过半年就被那个女人收买了,竟敢对抗自己的命令。甚至连他的心也....也叫她牵着走了。 这个女人留不得,留不得! 她是萧辞的人,当初是她泄露了自己的计划,坏了梁父山的计划,才叫他步步败退的! “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杀!一个不留的全杀,包括那个女人!林用,动手!” 他吼完,策马背过身去,竟不敢看。 元嘉以为外面那个人会存有点良知的,却未曾想他只是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的杀人魔头。林用可是战场上厮杀的将军,会犹豫却不会违抗命令,举起弓箭对准苏家的小公子。 她看见对过来的箭矢,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要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但一点用都没有,他与她并没有什么情分,也不相熟悉。只不过是一个细作,还是皇帝的旧情人。当温玉无法出手时,他必须替他做!他们都是出身沙场出身,杀人太过于寻常。 箭弦上的手指一松,果决的射出第一箭穿过元嘉的背脊。像是得到号令一般,突然间如同万箭齐发一般,箭羽如潮水般射出。直挺挺站在院子的女人不躲不闪,身重数十箭被扎成刺猬。强撑半响,猝然倒地。她身后的人一个个也在惊慌混乱中倒地。 很快箭雨停歇,院内恢复平静。 武兆难以置信的回头,“王,王爷,她是元嘉.....” 他怎么会真的舍得杀她,怎么会? 而温玉于府外,一身玄衣罩白马,身形挺拔如松,立于晨曦的冷风中却生出萧瑟之感。身后的哭喊声安静了,他的身子似乎在瞬间枯死了一样。像山中朽木,只有其表,而心已溃烂。只是倔强的挺立着,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会倒下去。 撑了不过一息,双肩还是一塌,猛然从口中吐出鲜血摔下马。元嘉躺在地上,看见了一抹落下的身影,像是山崩一般塌去,引起更大的骚乱。所有人都奔向了府外,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了,清风也吹了进来。 她看着满天的繁星,安详的闭上眼睛。怀里那个小公子的血逐渐弥漫开,像是泉眼一样淌出涓涓细水,和他家人汇在一起。 她告诉自己别怕,秋日了,她不生不死,却会延缓生长。这次她可以“死”很久很久,在来年春日重生,也不用怕土里的虫子了。 “王爷!王爷!” 武兆等人赶紧涌上前搀起温玉,他却像是中毒了一般,止不住抽搐,大口大口呕着鲜血。适才身上的伤口竟都又裂开,疼痛难忍,仿佛林用射的箭都扎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快....快,回去找军师!” 温玉还是不想死的,拼命的抓着武兆的胳膊,强撑了一瞬陷入昏迷中。一群人以为他也中了蛊毒,母蛊在元嘉身上。故而元嘉死了,温玉也得死。 可林用撤出人马,卫骁将他驮上绝影背上。他竟又幽幽转醒,晃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正好能够看见倒在地下的元嘉。 温玉忽然笑了,忍着心口的绞痛笑了。 那个女人死了,终于死了,他不必再害怕了。 才不过数月,他自来忠心耿耿的属下,一个个都被她收买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被她扰乱了。 那个女人就是一片沼泽地,靠进她的人都陷落了,只有他在清醒和沦陷间反复挣扎。 而现他不会那么痛苦了,她的那双眼睛永远的闭上了,他就不会害怕了。 他想痛快,想得高兴,扯唇哈哈大笑起来。手扯住缰绳,脚蹬马镫,如游龙般轻巧一跃翻身而起,坐于马上。 众人惊呼,面面相觑,停马好奇的看他。 “王爷没事?” “没事,走,前去与军师回合!” “是!” 一人浩浩荡荡纵马离开,留下苏府一地百余条人命。 离开邺城,往东山官道而去。不到一个时辰,日头便已渐高,阳光刺得人眼难以挣开。温玉颠在马背上,胸中忽然就涌上一腔悲痛难以抑制。眼睛止不住 15. 为民除害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葬在邺城,同苏家那一百口人一起出殡。黑棺从苏府一直排到东巷街,徐徐出城。高阳之下,黄纸漫天,白幡翻动如潮水。声势浩大,引得百姓出巢结伴围观。坊间议论纷纷,自然就将这苏家灭门案,与同一夜豫州灭门案相联系起来。 如此血腥暴力的仇杀,你杀我满门,我灭你全族,闻所未闻。 兵部当即发文责令各地方州府加强城防,并抽调护军保护各地藩王和宗亲安全。 但是,苏家的坟还是被撅了。 出完殡的当天,官府的官兵和瞧热闹的百姓才刚散去。入夜就有人潜到坟地撅了墓地,将皇帝亲手刻的石碑砸的稀碎。第二日一早,出城的百姓就在门口看见了被砸碎的石碑。 石碑送到涿州,皇帝大怒。责令封锁各官道渡口,通缉温玉找回元嘉的尸体。而他早已在林用的接应下,在小狮桥乘小船,从玄武水寨扮作南洋客商遁走。通缉令下了三个月之久,萧辞连温玉的一根毛都没抓着,只在渡口边找到了被遗弃的棺木。 天气很快冷了起来,北地冬日苦寒,万物凋敝。许都临洛水,今冬奇寒,河面结上数尺厚深冰,百年难得一遇。 温玉逃蹿回来,还惦记着豫州的粮草。在冬至城中百姓官兵欢度佳之日,亲自带兵夜袭而至,抢了豫州粮仓。 然后用棉布包裹住马蹄,沿着运河冰面驮运回许都。在嘉陵驿命人破冰,豫州驻兵追赶至。他命数百将士手持冰锄,于河面造出数十丈宽河道。令追兵无法无船无浆过不了河,只能望冰兴叹撤兵离开。 到此,在豫州吃的大亏,他总算才是平复了怨气。抢了粮就在许都窝着,好好过冬,待来年春日再寻机南下夺回豫州城。 而元嘉,他从坟里刨出来带回许都,至今已过了三个月。她并没有像当初那般活蹦乱跳的蹿起来,虽从气绝之状缓缓有了脉象,却一直都未醒过来,身上的伤口愈合的极慢极慢。 他没想到,那么久了,她还是没醒过来。 刚在军营里犒赏完将士,吃了庆功酒,回到王府他竟有些不敢进去。 怕再看到她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去晚了。萧辞将她钉再棺材里,真的将她憋死了,还是如何? 不若以前她那么害怕虫子,早就从坟里自己爬出来,伤也不治而愈了。 可他也没地方可去了,又或这里原本就是他的屋子。 当初带她的尸体回到许都时,他一日未停留便去了军营,随后带兵潜往豫州劫粮。当时就把人放在了主屋内,到现在一直都未挪动。 “王爷,元嘉姑娘久病,恐屋内污秽,可否去厢房歇息?” 耳边突然响起武兆的声音,打破他的思绪。温玉面色醉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身上的味道,唤他也帮忙闻。 “可是闻到血腥味?” 他记得她鼻子很灵,一下就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她很讨厌。 武兆凑上前轻嗅,摇头道:“没有,王爷饮了酒,有些酒气。” 门扇此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灵越端着木盆从里面出来,没看见门外有人。闷头闷脑的撞过来,险些泼了水在温玉身上。幸得武兆手疾眼快的接住木盆,才免了冲撞到他。 小姑娘吓了一跳,定眼瞧见来人,赶紧低头问安。 温玉往屋内瞟,里面的老妈子正在给元嘉上完药穿好衣,再小心翼翼的将人放进被子里。人被遮住了看不见脸,只能依稀感觉很脆弱,像个布娃娃一样任由摆弄。 他小声问,“元嘉姐姐怎么样,醒了没有?” 好像大声点就会惊到里面的人一样,难得温柔,全然不似在战场嗜血的模样。 灵越摇头,从未见过睡那么久不吃不喝的人,天真的问道: “王爷,元嘉姐姐是不是死了?我阿娘以前也是这样,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后来阿婆说她死了,用席子裹了我阿娘,帮我埋到后山去了。” 那时候她一个人傻乎乎的和体待了三天,盛夏的天。是尸体发了臭,才叫对门的邻居察觉,帮忙一起料理了她娘的后事。 后来她就知道了,人只要躺很久不醒来,不吃不喝就是死了。 “不会,她不会死的。” 定是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她才会逼他杀她的。 温玉摸了摸灵越的脑袋,随后里面的老妇人也出来禀了些元嘉的状况,才带着小丫头下去歇息。 他并没有进屋,在外面杵了一会儿。让武兆吩咐人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的酒气,遂才推门进去。 屋子内烧着地龙,温度比想象中还要高。热气充斥着,甚至有些闷人。 转身掩门之际,珠帘后咚地响了一声。疾步上前来,掀开珠帘。只见众人口中死了的人,正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奋力地去够床头桌上的水壶。指尖扒拉着扒拉着,不甚将水壶弄倒。 里面还是滚烫的热水,沿水桌子流下来。她来不及撤手,白嫩的手掌被烫的一片通红。抬眼看见掀珠帘的人,脑袋立刻就垂了下去,蔫蔫的退回床上。 温玉看见那张惊慌的脸,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脸上难掩欣喜之色。 他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死,一定会活过来的! 他等了她好久好久,从初秋冬至,所有得光阴似乎因为她得昏迷而都停滞了。而现在他似乎听见了时间重新流逝的声音,可是....她为什么没死? 她到底是什么? 很快他失而复得的惊喜便被更深的猜疑所淹没,穿过屋内的那扇山水屏风时,他周遭的气息已经如同屋外的北风一般。 走上前顺手将水壶扶正,在床榻上坐下。伸手将躲进被子里的人薅出来,温玉不知道她的伤口还没愈合。双手掐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双漆黑的鹿眼。 像是要穿过这双眼睛看到埋藏在心里的秘密一样,但他只是凡夫俗子,除了看见她的惊慌和脆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到。 可她的那双眼睛如火如炬,像神目一抬眼他便无所遁形。赤裸裸的坦露在她面前,她可以用眼睛和自己说话。 你看,他只是想揭她衣服看看伤口,她立刻就抬手将领口捂的紧紧的。 他依旧只在脑中冒出个去亲她的念头,她就能慌乱的捂住自己的唇。但她又能很快的领会自己的真实意图,神情松懈下来。然后显露出一副疲于应付他的模样,眉头蹙着,徒劳的挣扎,想要摆脱他的束缚。 温玉垂眼将元嘉的神情尽收眼底,借着酒劲,欺身压下。炽热的眸子里明晃晃的写满了欲望,酒气和沐浴过的湿气密不透风的笼罩着她。 外间却响起了推门声,他进来时只顺手掩了门,并未上门闩。绣花鞋轻巧的脚步声停在珠帘外,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只看见得见他趴在床上,匍匐着背脊,双肩抽动,像是她曾经抱着她阿娘的模样。 “王,王爷,元嘉姐姐死了是不是?” 灵越又跑回来问,看见温玉在床边。以为他在哭,怕他像自己以前一样傻乎乎的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想要告诉他节哀顺变,死去的人只是摆脱了苦难,去到了更好的地方。 而床上两个人相僵持,元嘉没力气反抗温玉,听见灵越的声音,张嘴呼救想要将那丫头招进来。最好能弄得所有人都晓得她醒了,温玉在发酒疯了,来人将这厮扔出去。 而然他虽不能洞悉她的意图,反应却异常敏捷。用手掌一把死死的捂住元嘉的唇,上半身死命压着她。一边还面不改色,哑声音对灵越说道: “姐姐不会死的,灵越乖,先回屋歇息去吧。你明天再来看姐姐好不好,替我把门关上。” 灵越叹了口气,发现王爷和自己一样的傻,不相信元嘉姐姐和阿娘一样死了。她乖乖的应了声,安慰他不要太难过了。放下帘子,带上门便推了出去。 屋外下了初雪,从深邃的夜空中纷纷扬扬而下,像是鹅毛。大片大片的,落在掌心了冰冰凉凉的。 她回头,又对着屋内喊,声音带了哭腔。 “王爷,下雪了,元嘉姐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和我阿娘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地具寂,无人应答她。 她以为死了的人,压在温玉身下。像条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气性十足。他用了三分力道,上下齐手锁住她。将那张干裂了的唇,严严实实的堵住。不叫她发出一点声音,把外面的人招进来。 元嘉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法招架他。 他一来真的,动真枪真棒,她便就吓得花容失色。加之初醒过来,躺了三个多月,脑子锈了,身子也僵了。被压进被子中,直挺挺的,又冷又僵。 温玉极其不喜她这副身子如此冷淡的模样,拉着她的手解开自己腰间的衣带。衣衫散落开,踢掉鞋子,翻身覆上去。将小小的一人全副包裹在自己身下,温着她,也激着她。 张嘴合衣咬她,她立刻就像是受惊的猫一样,炸开毛,撑开身子。像是舒展开了一般,温玉的大掌托着她的背脊。掌心里就像拖着软烂如泥的一滩猫,不慎就要滑到床底下去了。 她终于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软软的,温温的。不再是尸体般的冰冷,他才终于抚平眉间的山峦。在她委屈巴巴落泪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垂眸戏谑的看到她发笑。 “这就怕了?不就是亲一下,摸一下就吓成这副鬼样子?你的阿芙哥哥叫你来刺杀我,就没教你怎么以色杀人?女人最厉害的刀就是她身子,你竟不知?不过这都不重 16. 敦伦之礼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院外落了一地的积雪。天地万籁俱寂,只剩下院子里细碎的扫雪声。温玉一夜好眠,醒来面色却是有些憔悴,嗓子吞咽间也有些撕痛。似昨夜在屋子里烧了那么热的地龙,他还是受凉了。倒是床榻上至今酣睡的人,闷了一身的热汗,发丝都濡湿了。 他推开窗柩,醒了醒神,遂才将窗户关上。风止,屋内床幔飘起来的床幔也落回到了床上,正好盖住元嘉闷红的脸颊。 他扯了扯身上的外袍,清了清撕痛的嗓子。伸手揭开她脸上的床幔,扒拉开瞌上的眼皮,瞧瞧有什么异常。 鹿眼黑白,清澈纯净,瞧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倒是蛮横的手劲将人弄醒了,面带凶意的盯着他。但那眼睛轱辘轱辘转了两圈,像猫一样抻了抻懒腰,嘤咛一声又钻进了被子里。像是没看见他,还没睡醒的样子。 “不许装死,起来看着我。” 温玉将元嘉从被子里刨出来,像是刨她坟一样轻车熟路。提溜着她的脑袋,手指摸着她的眼睛,仿佛一用力就能将她的眼珠子扣下来一样。 “你的眼睛,到底能看见什么?” 她才刚醒过来,双眼惺忪酸胀,他一摁就憋出水汽来。 他在怀疑她的眼睛了! 自己绝不能暴露能够读心的秘密,元嘉深知。否则以他多疑残暴的性子,定然能和梁父山的事联系起来,杀了她以绝后患,绝不给她逃窜出去的机会。 而在这之前她要先杀了他,送这个乱臣贼子去见阎王,免得他危害人间。 而温玉凑上前吻了一下她的眼,“你这双眼睛生得十分好看,本王喜欢。” 解开她嘴上的发带,将她揽进怀里,换上一副温润如玉的神色。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无限怜惜又难过道: “留在本王身边,以后哪也不要去了,也不要再受伤了。本王知道你不会死,但会疼是不是。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逼本王再杀你,你会疼,本王的心比你更会疼。” 她心头一恸,未料及他突然会说出如此真挚诚恳的话。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色也不好。憔悴不堪,声音沙哑着,一点都不像他昨夜蛮横的样子。 “你.....” 她有些傻住了,他眼睛里的情意怎会那么真。 门口此时正好灵越送来洗漱热水和伤药,温玉亲自上前接进屋。 元嘉对他这一反常态的模样有些发怵,不晓得他如何上一刻像是要挖了她的眼睛一样,下一刻又变得那么温柔。 读心术不管用了? 可她看他,他亦对上她的眸子,真挚纯净。准备绞了面帕来给她擦脸,自己都还未洗漱,便就先来伺候她了。 “过来,擦了脸。一会儿本王帮你换药,昨夜本王吃了酒,失了体统是不是弄疼你了?” 温玉坐到床边,探身给她擦脸。白嫩的面皮,用温热的棉布擦过。肌肤上热气腾腾的,那股好闻香气就跟着弥漫出来了。 “没,没有。我自己来,我没事了。” 元嘉想抢了棉布自己来,被他躲开。手指又被揪起来,一根一根的擦干净。他垂着眸子,做的认真,像是在擦什么上好的玉器一样。 “武兆说姑娘都不喜欢同别人分享她的情郎,所以你不喜欢做姨娘。现在本王身边就只剩下你了,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好不好?本王喜欢你,很喜欢你,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他拉着她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怒。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像是为她而跳一样的。她中箭倒地的那瞬间,它也跟着停止了。即便后来他将她从坟里挖出来,她一直昏迷未醒,他也一直在神色恍惚,如同行尸走肉。 昨夜她那般生龙活虎的模样,是让他又恼又喜的,而他自己也跟着活过来了。 他将棉布丢放回铜盆里,调起药膏。 “好了,把衣服解了,本王帮你上药。今日是本王的生辰,上了药陪本王去用膳。” 依旧还是衮州她曾用过的天香雪凝丸,细说来算不得什么药。更像是女儿家用来养肌的丸子,当初请来给她治伤的老大夫,贪图银两,故意卖给武兆等人。不想误打误撞,倒真的医治了她的眼疾。 到许都后,文均老先生用其他药治了一段时后无果。故又用起来这药丸,果真是见效不少。虽说人一直未醒,伤口却在逐渐愈合。 如今温玉一回来她也醒了,便更认为此药丸有奇效。 可她伤都在身上,上药要脱....脱了衣服.... 元嘉跟只蜗牛一样缩进了被子里,支支吾吾道: “可不可让别人来,我,我昏迷的时候都是阿东婆帮我上的药。” “怎么,害羞了?” 温玉倒了积雪烧开的温水在瓷碗中,用瓷勺压碎药丸调制成泥状。侧首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发笑,然后非常君子的背过身子去,温声道: “阿东婆去帮忙备宴了,许都不比在豫州,府邸里人手不够,如今就只有那么几个人。本王背过身不看你,你将衣服脱了躺好。背后的伤口,本王帮你上,前面你自己上罢,这样可行?” 他,他怎么变得那么好说话了? 元嘉感觉自己像是没睡醒一样,使劲的晃脑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可自己要跟他对着来吗? 想想还是算了。 背后天人交战了半天,终于响起了她细弱蚊蝇的声音。 “我,我好了。” 元嘉心思单纯,脱了衣衫捂住胸口,趴在床上。床内的手紧紧拉着锦被,准备他一上完药就钻进去。 温玉往她坐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持着瓷碗。看见那头墨发如绸缎般铺在雪白的背脊后,顿时便有些心猿意马。 手指去拨开她的长发时,滚烫的指腹在脖颈和肩头上留恋了许久。将她惊起一阵阵战栗,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在干什么?你,你快点,我冷。” 她可怜巴巴的催,温玉哑着声音应了声。并未用挑勺,而是用手指挑了药膏抹在伤口上。背后有四五道箭伤,结了痂印在肌肤 17. 硕鼠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一早逗完元嘉,温玉心情大好,随即起身穿衣服,披了狐裘冒雪。让那姑娘暗自躲在屋子里憋什么杀他的招数,揣着手炉便往府外去。 他的新府小,里面只住了元嘉,还有一对搭理院子的老夫妻。 文均老先生住在王府外的小院里,一座民房所改,在篱笆墙外竖得有一块松木板,上书松蒲云舍。只有一个随行的小童在里伺候,一早起来俩人就持笤帚在扫雪,从屋檐下扫了一条长长的小道到往府外。 温玉揣着手炉而出,武兆随行与他打伞。瞧见雪中人,他便立刻疾步迎了上去,愧疚的拿过笤帚,将手炉塞到老先生手中,心疼的与他扫去肩头上的积雪。 “如此大雪天,先生怎可亲自执帚扫雪。武兆,去军营里调几名精干士兵来与先生做随从。” “是”武兆将油伞递给小童,转身消失在胡同中,只留下一串长长的靴印。 老先生并未同温玉抢扫帚,接过他的手炉烫了烫冰凉的手掌,呵呵笑道: “好好,可以了,有劳王爷费心。知晓王爷一早必定来访,遂扫雪以待。” 他侧身请他先行走,自跟在身后,“王爷昨夜歇的不好,可是受寒了?”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本王一早醒来便稍感不适,故而来讨一剂药帖。” 算到他必来寻药,小院查房内早就煮好了汤药。在红泥小炉上正咕噜咕噜翻滚着,将壶盖顶开,冒出黑色的水泡。 温玉进屋,小童上前先帮扫去肩头上的雪花,解开狐裘,挂在木施之上。然后再去取碗,用开水烫过。俩人在炭盆前坐下,烤了烤手暖和身子,汤药便端了上来。 “王爷请用药。” 温玉双手接过,吸气闻了一下,道:“多谢先生赐药。” 文君老先生探身拿过桌上的瓷碟,是半碟子的蜜饯。他熟练的递过来,让温玉喝要后用来清嘴。 “府中那女子,王爷打算如何?诚如王爷所言,那姑娘不死不灭却为世间罕见。若不是这些日子老夫亲眼看着她从气绝之状,逐渐恢复脉象,也断不敢相信会有此等怪事。她既非常人,依老夫看来王爷断不可离她太近,以防万一。” 温玉将药碗晾了晾,仰头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异常,苦的他忍不住整张面皮都皱巴在了一起。急忙在瓷盘里捡起几粒蜜饯塞入口中,面上痛苦之色才有所缓解。 “嗯”,他闭眼应了声,表示他知晓了。但不靠近她似乎又很难,自顾沉思了一下会儿,缓过嘴中的苦味。他真开眼来,认真问道: “先生可曾听闻过一种读心术,只要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知道其心中所想。” 他想起来,那个女人总是喜欢看他的眼睛。 “王爷指的是那女子?既是她的话,想来也没有什么奇怪,但如此的话就更留不得她了。” “本王只是猜测,并未确认,何况杀她也并不容易。老先生也看到了,本王亲手两次杀她,她都能从坟里活蹦乱跳的爬出来。杀她,只怕是正中她下怀。” “所以王爷惧惮的是那女人的眼睛?” “嗯,倘若她那双眼睛真的能够读懂本王的心思。那梁父山之事便能解释得通了,否则她如何得知道本王的计划还有豫州的布防。” 文均老先生会意,起身又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一只雕花梨木匣子。 “不过是一双眼睛,这倒也不难。此药无色无味,连服一月可致使人双目失明。” 温玉猛的立起身,犀利的目光盯着那两枚药丸,背脊竟有些发凉。 “此药可有性命之忧?坏了她的眼睛便可,不许让她性命。本王要将她留在身边,娶她为妃。” 文均老先生得意的摇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将他急切地脸色神色尽收眼底。 “不会,只是老夫还是想要向王爷进一句忠言。万事以大局为重,切勿贪恋儿女情长。大事未定,王爷不宜成家,更不宜有嗣。一旦让萧辞小儿抓住,以此牵制王爷,必将后患无穷。王爷身负六万长津军性命,不能有丝毫闪失。而那女人又与萧辞关系密切,身怀绝技。既杀不死她,为防他日她设计出逃回萧辞身边。依老夫来看,不若挖了她的眼,拔了她的舌,以绝后患。” 温玉被他这大胆又残忍的举措吓得一震,险些叫嘴里的蜜饯噎死,不自觉严厉喝道: “不可,本王说了不可伤她性命!用药,用药便可。军师既怕她他日泄露我军情报,那便一道连哑药也配了。本王会哄她将药吃下去,看好她,不让她有机会逃走的。” 文均无奈,收回木匣,搁在桌上。 “也罢,便依王爷所言。但老夫的话,还请王爷回去仔细思虑,忠言逆耳利于行。他日君临天下,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本王知道了,军师不必再说。” 他起身,拂袖而去。原是来讨一策试探元嘉之计,但诚如文均老先生所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他所虑所怕,毁了便是。 上上之策为挖眼拔舌,可温玉不敢,害怕看到她鲜血淋淋的样子。 只是走到竹屏之后,被屋外风雪一袭,凉意彻骨。他冲散适才的错愕和怒气,冷静回味他的话。又惊觉而醒,自己似乎真的被那个女人控制住心绪了。 “先生,本王适才失礼了,一切由先生来安排罢。本王料定他日必陷维谷之中,请先生救我。” 他像是要走沼泽中去一样,明知前方有危险,还是一无返顾。只是在彻底昏头之前,将救命的稻草抛给文均,望他在关键时将自己拉出,逃出生天。 “老夫明白,王爷且安心去罢。” 温玉的身影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北风卷积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片刻就在肌肤上化成了冰凉的水滴。院外有寒梅傲立,翠竹迎雪,天地间白蒙蒙的一片,干净无邪。 只可惜这样的景色,也许她再也不能见了。 他暗自伤感一瞬,吩咐小童将披风拿出来,披在身上,打着纸伞行进风雪中。 小童奉命送出手炉追赶出来,喊道:“王爷慢走,手炉。” 温玉脚步未停,小道上才刚刚扫净积雪,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又积了柔软的雪花。小童一路追喊,将手炉送到他手上才返回。 王府就在松蒲云舍,几步又走回到了门口。不知是生了药效还是走热了,入府收伞时身上就生了热。背脊后有些温热濡湿,一早起来堵住的鼻子似也通畅了不少。 院子弥漫出来的肉香味,他也一下就闻到了。抬眼往厨房看去,里面叽叽喳喳的议论晚上的生辰宴。 外间屋檐下堆了一堆柏树柴,受了一夜的风雪,深深埋进积雪里,耸起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而在那雪堆前不知什么时候也团起了一个大雪团,慢慢的从雪团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 18. 生辰快乐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沐浴换衣的空档,武兆便已回来复命了。从军营里挑了十名精干将士,配给文均老先生充当侍卫。温玉想起元嘉的眼睛,又吩咐他跑一趟前街的成衣铺,去买顶幕离回来。 闲着等人的功夫,闻着肉香便钻进了厨房。厨房里面热闹的不像话,他在门外便听见灵越软乎乎,欢喜又克制的声音。 “阿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做那么多肉,是有什么客人要来吗?” “今天是王爷的生辰,所以看见王爷要嘴甜些知不知道?要给王爷磕头,恭贺他生辰快乐。王爷开心了,他才会更喜欢你。” “喔,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吃饭?我饿了,婆婆。” 灶台上炖着羊肉,热腾的冒出出蒸汽。三层的笼屉里蒸着梅菜扣肉、粉蒸肉、猪肚鸡、红烧猪蹄.....满屋子的肉香味,她带着花猪和小黄狗眼巴巴的围在灶台边。 花猪和小黄狗能捡骨头啃,捡内脏吃。她就只能闻着肉香咽口水,眼睛盯着烤炉的乳猪眼睛都直了。 阿东婆婆在一边忙着上砂锅煨羊肉,一边同她说话。听她说饿了,从甑上的竹篮里拿了个温热的馒头。 “饿了,先吃个馒头垫垫好不好。我们是下人,要等王爷他们用完才可以用饭。” 灵越点点头,乖巧的伸手接过,闻着肉香忍不住的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她晓得小灶上的那排砂锅,里面都煨着已经煮热了的血鸭、红烧鸡。 但是她不能说想吃,让他们觉得自己个小馋鬼。要表现的乖巧懂事,让人看着就喜欢的小姑娘。这样她才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被人赶出去。 啃着馒头时,温玉掀了帘子进来。阿东婆婆看见,连忙放下手中的活,领着小姑娘给他行礼。 灵越年纪小,却是个会来事的。揣着馒头,当场就跪下磕了个头,甜甜的喊道: “王爷,生辰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喜乐安康,身体健康,事事如意,合家欢乐,财源广进,还有....还有.....” 她读书少,一紧张就磕巴起来,也想不起什么贺词来了。 温玉被小姑娘逗得心头一软,蹲下身来,一手扶住她得胳膊将人托起来。 “还有什么?” 他兴致勃勃的等她再说,灵越转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绞劲脑汁,冥思苦想。 “还有,还有祝王爷夫....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早生贵子。” 她一顺嘴又说一串,说完才反应过来,温玉还没成亲。脸色瞬间惊慌起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温玉却听得心花怒放,揉了揉她的脑袋,夸奖道:“说的好,饿了是不是?去橱柜里拿只碗来,以后想要吃什么就和阿东婆婆说。” 灵越立马放下馒头,奔去橱柜取了只碗来。阿东婆婆笑着给她盛了只大鸡腿出来,她第一反应还仰头递给温玉。 “王爷先吃。” 温玉被她懂事的模样弄得鼻头一酸,心疼的将碗推回来,“王爷,不饿,灵越自己吃。” 即便知道小姑娘在讨好自己,他还是十分受用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不知因为她是孩子的缘故,在小小的王府里,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他看着她,想这个小姑娘会不会将自己当成父亲一样依赖。 可,他又是她的杀父仇人。等她长大,知道了真相也许会恨他,想要杀了他为父亲报仇吧。 “灵越喜欢王爷吗?” 温玉好奇的问。 小姑娘捧着碗,使劲的点头,“喜欢,灵越喜欢王爷。” “好,这就好。”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音,便转身出去了。 武兆买了幕离回来,浴房内的动静也停了。元嘉一开门,温玉就把幕离罩在了她的头上。 “这是要干什么?” 元嘉不解,伸手去挡。温玉拨下她的手,自顾细心的整理。白色的皂纱从头罩到胸口之下,将她的整张脸都遮住了。眼前朦胧一片,与雪地融成一色。 “北地有俗,女子容貌不应当轻易示人,你又是我的妾室更要注意。” “不讲道理,凭什么!”元嘉愤愤不平,“这东西一遮,我看不到路了。” 她像个瞎子一样,抬起手臂乱摸。温玉伸出手,一掌暖暖的将她的手包裹在内。 “不怕,我带着你走。” 他的声音真挚而温柔,牵起元嘉的手出府而去。踏入漫天飞雪中,北风萧萧,雪地难行。他带着她走的缓慢而坚定,像是她的眼,要带着她走一辈子的模样。 可雪地湿滑,罩着幕离难以视物,风又大。元嘉走得手忙脚乱,一不小心脚滑摔了出去。 温玉甚至没抓住她,人猛地栽进雪中,摔了个狗吃屎。她闹着又要掀幕离,他不让却蹲下身子,让她伏到背上来。 “本王背着你走。” “为什么,我明明能自己走的?” 他不想解释,拉了元嘉的手,强制她伏上去。双腿发力,轻轻松松的就将她背起来。 元嘉的母亲就在离王府两条巷的老榕巷里,平日里出入自由,但实则都有暗卫跟踪。每日做什么,接触什么都会详细的禀报给温玉。 她起初并不知道,弄了辆马车,把元嘉从府中偷出来想要跑。还没出城门就叫小五抓了回来,闹过一回后知晓厉害了,便也就安分了许多。 隔三岔五的去王府看女儿,然后回来哪儿也不去,买了布料躲在屋子里缝制衣裳。 入了冬,北地天黑得早。才是申时,天色就暗下来了。院子门外没点灯,屋内已经亮起了烛火。 温玉在门下放下元嘉,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里面的人听见响动,赶紧开门出来查看。 看到是他,面色失望。但又见罩幕离的人,难以置信的喊道: “小,小嘉?” 元嘉鼻头瞬间一酸,掀开幕离罩纱,泪眼涟涟的看着屋檐下的人哽咽。 “娘.....” “小嘉,你醒过来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娘都快担心死了!怕你醒不过来了,你知不知道?” “娘,我,我没事了。” 元母从门下奔来,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失声痛哭。不敢相信当初看着已经回天无力的人,如今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喊她娘,会哭会笑。 “小嘉,没事,没事就好。” “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没事,我好了,身上什么事都没有,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您了,您别怕。” 元嘉也埋头,噎声大哭。 温玉立于一旁看着她们,心头微一恸。但又很快掩住神色,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模样。负手往前去,走进屋中炭火旁边,伸手烤了烤发僵了的手掌。 元嘉带着母亲跟了进来,他头也不抬道: “此次带小嘉前来探望夫人,本王有一事想要请夫人应允。” 元母狐疑的看着他,满脸戒备之色,用身子挡在了元嘉面前。 “什,什么事?” “本王要求娶元嘉,望夫人应允。” 什,什么?他竟是前来求亲的? 一个乱臣贼子,虏了她们母女来做人质,现下还讲起规矩来了? 元嘉错愕,不知温玉葫芦里卖什么药。想要看他的眼睛,他又背对着她们,什么思绪也看不到。 元母倒是显得冷静,眸子闪过一丝情绪的起伏,但很快就消失了。只拉着元嘉的手,淡淡道: “老身与小嘉缝了冬衣,可是能带她去试试?” 温玉依旧没回头,摆了摆手示意。 随后俩人便往一旁的卧室去了,堂屋这只剩下温玉,藏在暗处的小五也冒了出来。 他在长凳坐下,提壶自己倒了杯水,饮下压制烦乱的心思。 “近日来可是有什么异常?” 小五摇头,只道:“老夫人近日都在屋内做给姑娘做衣裳,去过布庄买布,其他地方就没有再去,也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温玉点点头,示意他下去。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会儿,便轻步走出,站在屋檐下。一旁紧闭的 19. 换药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温玉本就害怕让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如今他更是不敢直视元嘉的眼。抱着她略微失态,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松开手,放开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像是一堵巍峨的雪山,气势压人。 元嘉出神地咂摸着他刚才的话,掀开幕离。试探的伸手,拍了拍他的狐毛领。 “大,大人,你怎么了?” 温玉动了动肩头,并未回过身来,冷冷道:“往后称呼本王为王爷,本王不是萧辞手底的什么官员。” 他不喜欢屈居于人下的感觉,事事都要高人一头,心中才会畅快。纠正了元嘉的称呼后,唤了小五送她回府。自己带着武兆出城,来到城外的远山寺。 一贯心狠手辣的人,在大雄宝殿里拜起了佛祖。木鱼笃笃的敲,鼻间充萦清雅的檀香。周身响起空灵的颂经声,他烦躁的心果然逐渐平复下来。 过了半响,犹如一潭死水的声音,才平静的从大殿内飘出来。 “武兆,你回去让他们陪元嘉过生辰,今夜本王宿于此,不回去了。” 武兆抱刀立于朱漆殿门外,迟疑一瞬。随后应了声是,没入风雪中。 王府中,备了一日的宴席。竟未想实是元嘉的生辰,温玉又出去不回来了。府里的氛围顿时就轻松了下来,在小花厅里很快就布置起了一桌席面。 温玉没说请元母来,武兆也不敢擅自做主。只他、灵越、阿东婆婆三个人围着一起给元嘉庆生。 灵越抱着碗想起白日给温玉祝寿的话,又对着元嘉重复说了一边。阿东婆婆听见,敬了杯酒给她,乐呵呵的感慨道: “姑娘怎么和王爷是同一日生辰,好生是巧啊。” 元嘉抬眼看武兆,也感奇怪。 从没听说过温玉的生辰也是今日,还是说今天的生辰宴本就是给她办的? 武兆面色沉了沉,端起酒杯吃了杯酒。似在下什么决心一样,良久才抬起头来。 “是姑娘的生辰,并不是王爷的。王爷从小就被圈养在皇宫中,做太子的替身。本就没有生辰,以前过的也是太子的生辰。起事之后,他便不再过生辰。今日突然那么一说,也许他....他只是想和姑娘同一日生辰吧。” 元嘉:“是....是吗?他没有生辰的吗?” 武兆:“没有,王爷是被皇室挑选来给太子做替身的人。” 他看着对面那姑娘,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当年皇家从民间挑选了一批宫女入宫,后又经过层层筛选留下二十余民身世清白,相貌姣好的女子。她们暗中被当成军.妓送到军营里受孕,十个月后分娩产下孩子。女孩当场就被溺死在水盆中,男孩被抚养在宫中,充作太子的替身。历经深宫中种种暗害,王爷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替身。一直到先皇驾崩,王爷和藏于民间的真太子合力清君侧,灭杀虫豸肃清朝纲。新帝登基,王爷才恢复身份。但实际上王爷根本也没有什么真实身份的,他的出生都是被选择的。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何况是生辰。” 原来是这样。 元嘉暗暗想,那是他是因为替身当久了,所以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觊觎别人的江山吗? 可他原也是苦命之人不是吗? 她才想起来,这一世似乎从未了解过温玉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只知道他要造反,祸乱天下。所以选择为天下人,而要杀他。 那他呢,从出生到现在,有人可曾为他考虑过半分。 也许他本不会走上这条路的,战火可以避免,百姓可以不必生灵涂炭的。 想着她心情不自觉就沉重了起来,眼睛还有些酸涩。自己当初明明是来报恩的,最后却二话不说要杀他,恩将仇报了。事情不该这样发展的,一定还可以挽救的。 武兆见元嘉暗自发愣,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姑娘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没事,武大哥,若是大...王爷愿意将今日当成他的生辰话。一会儿你再见到他,替我和他说一声生辰快乐。能够和他同一日生辰,我很开心。” “嗯,快些用膳,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催促着,府外文均的小药童又提着食盒来了,于是便寻了个借口出去。 但很久都不曾回来,花厅里一直吃到戌时末才散去去。灵越帮着阿东婆婆收拾碗碟,蒲云舍的小药童的来时。元嘉屋里正烧着红泥小炉,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薯香弥漫着整个屋子。 外间忽有人敲门道:“元嘉姑娘,王爷吩咐小人给您送药来了。请您趁热用药,莫要凉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鼻尖闻到了焦味。解开砂锅盖子,才发现水熬干了。她烫得直捂耳朵,有些心虚看着门外得的影子。犹豫了半响提起桌上的水壶将炭火浇灭了,遂去开门。 “那给我吧,我一会儿来喝。” 小药童双手奉上提篮,但没走杵在门外,气势恭敬又强势到不可抗拒。 “王爷吩咐小人,要看着姑娘将要用了,才能回去复命。” 元嘉无奈,只得去盆架旁净了手,小药童从食盒里端出药碗。热了好几遍的汤药,又在门口耽误了一会。这会凉得正宜入口,他递过去,元嘉便接过来一口气喝得干净。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的,姑娘用了药,早些歇息,小人先回去复命了。” 药童收拾药碗,提着食盒离开。元嘉瞧着人影走出王府了,掩上门戴上狐帽,在怀里揣了只只砂锅偷偷的出门。但只走了几步,锦靴刚踩进雪里,腹中突然生出一顿绞痛。 她以为是月事又来了,第一反应是要回去绑了月事带。双脚确却灌铅了一般寸步难行,随着绞痛越来越厉害,喉间逐渐涌上一股腥甜。 她身子一软往雪地里摔去,怀里的砂锅掉了出来。并从口中呕出一大滩黑血,触目惊心。她想要张口唤人,嗓子里堵的都是淤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咕嘟咕嘟的往吐血,徒劳的挣扎。 而墙后飞快地闪过一双眼睛,踩着积雪吱吱的离开。元嘉绝望的望着厨房里的灯火,抓起手下的积雪。等她攒出力气团出个雪球,眼睛已开始模糊。 她枕着冰凉的雪地,朝着屋檐下的小黄狗砸出去,惊出一声犬吠。屋子里,阿东婆婆和灵越听见响动,赶了出来才瞧见她。 “姑娘,姑娘怎么了!” “元嘉姐姐,你....你怎么吐那多血!” 两个人冲上去,扶起她。黑血越吐越多,元嘉已是奄奄一息了。害怕的抓着阿东婆婆,哭着喊道: “婆,婆婆,救我!救我!” 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好像真的会死了一样。感觉整个人从肚子里正在一点一点的坏掉了,血肉正在瓦解成一滩烂泥。 “姑娘别怕,没事没事的。灵越快去请文均先生,让他速速来王府,说元嘉姑娘中毒了!” “嗯!” 小姑娘抹着眼泪,连滚带爬的跑去蒲云舍。可小院子黑漆漆的,门外也没有侍卫。她推门也推不开,哭着大喊文均先生,也无任何人应她。所有人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只有逼人的风霜肆虐。 她只能哭着跑回去,抽噎的喊道:“婆婆,文均先生不在,院子里没人!” “怎么会?你在这守着,我去看看!” 阿东婆婆又亲自去蒲云舍无果,索性跑到了老榕巷咚咚的敲门。 “老夫人,夫人!您在不 20. 亡命鸳鸯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风雪渐渐停。远山寺积了数尺后的积雪,掩盖了昨夜的人迹。大雪封路,山谷里寂然,只有山雀从林中扑棱出来,惊落树梢上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 大雄宝殿内,温玉捻动的佛珠突然断裂,佛珠四落,梵音戛然而止。殿外清凉的风像是冲破了屏障一样,袭进殿内,驱散污浊的空气。 温玉缓缓地睁开眼,望着头顶慈眉善目的佛像,手指还维持着捻珠的手势。良久后,喉头一动,吞咽下一股腥甜。沙哑的嗓音,伴着佛前袅袅青烟而起。 “下山。” 他站起来,身形却是一歪摔在地上。 殿内的和尚一拥而上抚住他,只见他脸色白的吓人,双眸噙着泪,猩红如血。身子僵硬的像是在殿外风雪中跪了一夜,鼻间呼出的气息都是凉的。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像他一样,念了一夜的经,老住持抱住温玉,说话的声音也哑了。 “下山,下山....” “是是,轿夫备轿,送王爷下山!” 庙里各人当下立即忙开,随行的侍卫拿着铁锹开路。庙里的小沙弥拿着扫帚,跟在后面清扫雪渣。候在后院厢房里的轿夫抬了软轿出来,温玉喝过一碗姜汤被搀进软轿。 随后一行人才慢吞吞的赶下山去,在半山腰时正好同上山的武兆碰上。一看见温玉的轿子,他急得连规矩也不顾,堵住山路急切地喊道: “王爷,元,元嘉姑娘撑了一夜就快要不行了,请您快宣文均先生,再晚只怕真的来不及了!” 软轿停下,温玉削瘦的手指从帘子伸出来,掌心里攥了只玉牌。武兆连忙接过,转身奔下山。 他清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淡淡的从轿子飘出来,“到哪儿了?” 卫骁禀道:“回王爷,马头岭了。” 温玉掀开轿帘透了口气,并未让人看见他的脸。下巴蹭了蹭脖子上的狐狸毛,擦干净呕出来的淤血,道: “下了山,去给本王再备一件狐裘来。” “是。” 卫骁并未多问为什么,催促着扫雪开路的侍卫和小沙弥快些。 进了城,卫骁便先行一步,赶往王府去取狐裘。里面比他想的要安静,文均老先生确实是来了。但他只阴沉沉的坐在屋内,并未前去解毒。武兆被罚去了秘阁,院子里只剩下说不上话的阿东婆婆和灵越。 他不解的看了眼,并未问什么,带着狐裘就赶了出去。灵越看见他的身影,眼巴巴的跟着,立刻就被阿东婆婆抱住。 “灵越乖,别去。” “呜,婆婆他们为什么不救元嘉姐姐,为什么?她就快要死了,王爷去哪里了?” 阿东婆婆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巴,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多少还是猜到了,要杀元嘉的就王府里的这些人。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咽气,可是那样厉害的毒,她吐了一夜的血,硬是撑到了天亮。 连一向沉稳的文均老先生也坐不住,从袖中掏出了把短匕首,“帮她了结了,以免再痛苦。” 药童双手接过往屏风后去,门口突然黑压压的出现一道身影,响起分外清冷的嗓音。 “够了,一切到此为止。” “王爷?” 文均先生惊讶的看着突然回来的温玉,对他的话未充耳未闻,并未呵止屏风后药童。 只见药童的身影向床榻扑去了,温玉冷着脸,一脚踹倒房内的山水屏风。擒住小童的手腕,一把摔开。 “本王说了,一切到此为止!本王给军师机会杀她了,军师既然没做到,那以后便再也不得伤她性命!” 老先生蹭的站起,指着八仙桌上的砂锅,怒不可遏。 “王爷不妨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您如今对这个妖女心慈手软,可知道她是下了杀心要杀您!这是她准备的毒粥,您自己看看!” 他让药童将砂锅端给门口的小黄狗。它来瞧热闹,是个贪嘴的。砂锅一放下,便迫不急的去吃。埋头吃了两口,呜咽一声。突然就摔在地下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没一会儿就咽了气。 温玉看见,本想抱元嘉的手一下缩了回来。 怕他不信,文均老先生还将阿东婆婆叫了进来问。她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下,不敢说那粥是元嘉熬的。只说昨天从外面回来后,她在厨房里要了泥炉和砂锅。 如今粥出现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狗吃了,狗死了,还要什么证据? 温玉痛苦的别过眼,不去看床上的元嘉。她已是一点生气都没有了,身子逐渐失去温度,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脉搏。 也许只是再狠一狠心,她就真的会死了,不会再让他害怕了。 文均先生见他有犹豫,继续追问道: “王爷如此儿女情长,怎能成得了大事!您被这妖女蛊惑了心,这锅粥老臣想都不用想,她让您吃,您一定会吃下去的!您不要忘了她是萧辞的人,这是美人计,您中计了!” 可他又何尝不知,萧辞舍得将自己青梅竹马的姑娘送到他身边,而他却下不了决心杀她。原本以为只要挺过昨夜,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便可不必再为这个女人挂心。 可她竟还没死,她还没死! 温玉面色颓然,让房中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老先生一个人。苦涩又无奈的扯动嘴角,绝望的看着他。 “军师,本王知道!可她不能死,她死了,本王也会跟着死的。” 他将外间那件干净的新狐裘解下,露出里面染满鲜血的狐裘。鲜血染满了整个狐领,衬得他整张煞白如纸。 “请军师对此保密,施针救她。她是萧辞的人没错,可她现在在本王手里。本王先前说要取她眼睛的话,依旧作数。只求军师不要再伤她性命,本王日后一定会看好她,不会让她逃走的。” “王爷您....” 文均老先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被温玉身上的血骇了一跳。拉起他的手号了一脉,并无毒异相。确实虚弱到时有时无,散乱无章。像是只亡命鸳鸯一样,元嘉一死,他也会立刻跟着气绝而亡。 “是老夫鲁莽了,请王爷恕罪。” 他无奈只能妥协,取来针筒为元嘉施针。 温玉不掩面上紧张之色,坐到床边迫不急的拉起她的手,“别怕,本王马上救你。要坚持,坚持住好不好,元嘉?” “本王回来了,再也不会再伤害你了,对不起。” 像是感应到了他一样,元嘉绵软的手指缓缓地回握住了他的手。从眼尾滑下泪珠来,微微张着唇在喊他。 温玉凑过耳,她的声音并不算小,喃喃喊道: “阿....福..... 21. 孟浪之事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未避免心软和让元嘉看见自己的眼睛,温玉在她醒来过来前就避开了。文均先生施了针,又留有药方,以帮助她排除体内的余毒。同时致盲致瞎的药剂,也少量的添加在里面。由灵越送进去,小姑娘捧了空碗出来。 温玉奖励了她一袋话梅,问,“姐姐有没有问是什么药?” 灵越摇了摇头,“说是阿东婆婆给熬的药,元嘉姐姐就吃了。” 其实药被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但她没说。 因为元嘉告诉她自己没事,不用吃药。也要她向温玉保密,告诉他自己已经将药吃了。 灵越不明白他们在感受,可知道他们总归有各自的道理,遂选择了给两边保密。 温玉闻言松了口气,夜里并未留宿在王府。 老榕巷里元母听说元嘉出事后,要死要活的闹着要见她。小五赶来禀,问可否让母女两见一面。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去了那小院在门下,冷斥那个教唆女儿哄骗自己的女人。 “夫人为母,既不知该教你女儿什么,那便也不用再见元嘉了。本王自己会教好她,夫人安心便是。还有您最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好好活着,你女儿就能少受一分苦。” 他的声音冰冷绝情,听得人毛骨悚然。元母被吓得跌坐在地下,缓了半响才明白过来,昨夜在房中同元嘉说的那些话被温玉知道了。 她一下以为是因为此事,他迁怒于自己的女儿。害怕的大哭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向门口,“求求你不要伤害小嘉,都是我的错,王爷要杀就杀我!” 但她还没踏进雪地就被小五揪住衣服,拦在屋檐下。温玉扫了一眼转身离开,并未多作停留。只有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冷风中,姿态似乎有些软了。 “请夫人相信本王,本王不会伤害元嘉的。本王爱她护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她。夫人哪朝认下本王这个女婿,本王会让你们母女见面的。” 元母愣住了,不曾想他如此一个大逆不道,践踏礼法的人,竟在寻求她的认可? 笑话!她绝不会认一个乱臣贼子,欺辱自己女儿的男人为婿的。 男人这种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把戏她看够了,这样的苦,她也吃够了。 以爱为名的伤害,以为裹了一层糖衣就是爱了吗? 温玉离开去了蒲云舍,文均老先生派药童候在了门外,并未让他进去。而是在门前备了马车,双手奉上一只锦盒。 他接过也未打开看一眼,便递给了身后的卫骁。 小童嘱咐道:“此药师父改了方子,王爷每日入睡前服用一枚便可。” “嗯,告诉军师,本王并未责怪他,请他宽心。本王此次前去犒赏军士,两月便归。” 温玉爬上马车,还没钻进去。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府方向,“此时她可是睡了?” 小童循着他的目光,答道:“药中又安眠之方,吃了药后便会犯困,元嘉姑娘约莫是睡了。” 他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吩咐卫骁在外候着,急急忙忙奔回府中。 灵越正端了铜盆出来,被一撞险些摔到地下。 温玉急忙抚住她,低声问道:“元嘉姐姐睡了没有?” 小姑娘摇了摇头,附上他耳边,“元嘉姐姐在哭,你去看看她好不好?” 哭? 她怎么会哭了,是身上哪里还疼吗? 他想起白日里她虚弱的模样,心头一窒。抬眼望着屋内的烛火,想要进去又有些害怕。 灵越眼巴巴的催促,“王爷您进去看看元嘉好不好,晚上她吃过药后,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在被子里哭。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也不说。我好担心她.....” 她犹豫要不要将元嘉根本没吃药的事告诉温玉,张了张嘴刚想要开口,他就示意让她下去,推门进了屋子。 然后屋子里的烛火就熄灭了,小姑娘自觉退下,回到了厨房里和阿东婆婆一起烤火。 屋内灯一熄灭,床上的哭声就制住了。没了火光,房中晦暗不明。温玉大胆了些,走到床边坐下,拉起了元嘉的手,哑声道: “对不起,是本王没管好手下的人,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好好养身子吃药,本王要出去几天,不能回来陪你过年了。留下武兆给你,有什么事叫他来禀。上元节,本王就回来了。” 他说话那样的温柔和深情,用指腹怜爱的拭去元嘉脸上的泪水。 倘若不是昏迷中听到了他和那老头的话,她就要信他了。 可是她听见了,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她讨厌这样虚伪的人碰自己,愤愤的抽回手。却是徒劳,还是被他紧紧的攥在掌心中。 他的身影还压了下来,周身都是他清冷的气息笼罩着,双唇小心翼翼落在额头上,像是水滴一样冰凉。 她厌恶的躲过,缩进被子里不愿面对他。肚子里火辣辣的疼,好像不仅是这具身子被灼坏了,连她的元神也伤了。那么久了,即便是解了毒,她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气短胸闷,呼吸之间全身的血肉酸胀疼痛难耐。 他那样压下来,更是难以呼吸。躲进被子,片刻间神智便模糊了。 她好讨厌他碰她! 可身子没有力气,哭久了连嗓子都哑了,呜咽着像奶猫一样可怜。 温玉将她从被子薅出来,吻又簌簌落下,轻而柔。最后停在她脖颈边,蹭着她的脸颊无比的眷恋道: “别怕,以后没有你的允许,本王不会再动你了。” 他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迷恋,碰到她就像染了什么毒药,戒也戒不掉。可今夜以后就不会了,他会信守承诺不碰她,不让她有孩子。一切等到生擒了萧辞再议,他可以等的。 终于在温玉自我感动完,元嘉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他放开了她。替那姑娘掖好被子,连夜离开了。一去就去了半年多,过了年,又过了上元节。 北地的天气都回暖起来,他还是没回来了。忙着和萧辞打仗争夺地盘,趁着年节之际,军备松懈。突袭瓮安、丰城两地,大败朝廷军队。气的皇帝公开发表上谕,痛斥百官。 温玉正是春风得意,许都来信,得知元嘉已用完药,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星夜兼程,回到王府时候还是半夜,迫不及待地的赶去看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 天气回暖,又没再吃药,元嘉的身子像是春日里要破土的嫩芽一样,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看着喜人。只是为了糊弄王府的人,尤其是文均和温玉。在人前她装成了瞎子,积蓄能够逃走的力量。 可没人告诉她温玉回来了,半夜她窝在软榻上逗猫。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比小白猫那双琉璃眼睛还要流光溢彩。 房门小心翼翼的被打开时,元嘉并未察觉。温玉也只是怕也深了打扰到她休息,故而脚步放得很轻。谁料元嘉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猛然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她看见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而 22. 寄人篱下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北地回了春,王府里的迎春花沿着墙角开了一排灿烂的小花。花猪喜欢钻到里面打滚,阿东婆婆做好了早膳温在灶上。王府人少,温玉又不在,也没什么规矩。等着元嘉和灵越睡到自然醒,饿了自会出来寻吃的。 她也不催两人,得了空闲提着镰刀来修理花圃。身影一扑过来,花猪被吓一跳。蹭得从花圃里钻出去,跳上窗台,熟门熟路的用脑袋顶窗。 吱呀一声,窗扇就被推开了条缝隙。软乎乎、滑溜溜的身子一下就钻进了屋子里。往床榻里走去,然后被一只锦靴拦住,提溜起后颈脖子,抱到了宽厚的怀里。 温玉抱着猫,揉着毛茸茸的脑袋,转到门口推开了门。阿东婆婆听见动静,一抬头见竟是他,忙得问好。 连夜赶回许都,虽只睡了一个时辰,但他精神头还是出奇的好。精神抖擞,面色全无倦意。站在屋檐下清了清嗓子,吩咐她去蒲云舍取元嘉的药。 原本他是惧于元嘉的眼,又怕自己心软,更怕他们之间产生难以修复的裂痕。所以曾想将药的事推给文均老先生,从而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可那姑娘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要更有心计些。 如此那便不得不放下心中那些虚无的幻想了,尤其是她的命可能还拴着自己的命。这个致命的杀机,温玉不可能让人察觉,所以更留不得她的眼睛了。 阿东婆婆去取药了,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仆人。他在清晨的旭日中杵了一会儿,怀里的猫舒服的打起了盹。他才敛了神转回房中,不多时又披了衣衫出来去厨房取热水,还将早膳也一并端来了。 温玉梳洗完毕,床榻上的人折腾了半宿没睡。挨到鸡鸣撑不住困意才眯去,这会儿正是睡得沉。他绞了温热的棉布去给她擦脸,又用小毛刷沾着牙粉洗牙,塞到她的嘴边。 “张嘴。” “啊”,那姑娘迷瞪着眼,张开嘴,小刷子刷刷的在洁白的牙上刷动。 他就跟是又养了只小白猫一样,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服侍她洗漱刷牙。甚至像是给猫梳毛一样,用手指捋了捋她睡乱的头发。 伺候她,伺候的得心应手,分毫不觉得有何不妥。耍完她那口大白牙,他才将漱口水端床边,塞到她的手中。 “自己漱了口,用早膳了。” 取了木施上的合领衫披在元嘉身上,她喝了口水这会儿清醒过来,瞧着他的神色有些错愕。 这,这人不怕她了吗? 还有他们之间怎么亲昵到如同寻常夫妻了? 那姑娘包着一口水发愣,温玉故意恶作剧去戳圆鼓鼓的脸颊。她没憋住俯身吐到了地下的铜盆里,他很自然的伸过棉布来给她擦嘴。 “起来用早膳,用完早膳本王陪你吃药。” 他忽然间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了,伸手摸了摸上那双鹿眼生出几分留恋,又抿唇扯了个自嘲的笑。 “你总说你是来报恩的,问本王想要什么。那现在本王告诉你,第一本王想要你这双眼睛;第二本王想要你以身相许,娶你为妻。只要你好好吃药,以前的事本王都不会再追究了。用一双眼睛换本王的爱,也成全你的心愿可好。日后本王会是你的眼睛,会一生一世爱你护你。娶你为妻,同你生儿育女,相守一生。” 啊?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 元嘉一掌恶狠狠的排掉温玉的手,眼睛恨不得能飞出刀子将他扎成筛子。 披在肩上的衣服也被弄掉,倏地滑到床上。就像是她的心下一样被高高举起,又猛然摔下。头晕目眩,只剩下一阵一阵心悸。 她那么直白的直面这个男人的心,鹿眼猝然蒙上一层水汽。 “你要我做你的笼中雀,是吗?” 可她是山中的野草啊! 明明是自由灿烂的! 这厮真真是好毒辣又险恶的一颗心,怎么会是前世那书生的转世! 温玉却拉起床上的那件合领衫,脸上无半分愧疚之心,“只有这样本王才能留下你,用一双眼睛换你一命,还有本王的爱,如何?” 他还问她如何,像不愿意还能选一样。 “你别碰我!” 元嘉厌恶的再次摔开伸过来的手,未想到竟将眼中的水汽憋了回去。 屋外传来阿东婆婆的脚步声,她瞥见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奋力推开温玉,趁着他不注意光着脚跑下床。撞了门口的人一个满怀,食盒打翻,滚热的汤药全打翻泼在了身上。 阿东婆婆被撞的一趔趄,忙得撑手扶住门板,“哎呦,姑娘怎么了,烫到了没有?” 她跟有鬼追一样,面色惊骇,逃命的钻出屋。温玉拔腿追上来,同院子里武兆和卫骁一前一后将她堵住了。 元嘉立刻抄了窗边的小花盆砸过去,“我不吃,你别逼我!” 但花盆轻而易举的就被他避开了,反而大步跨上前来。一把将那姑娘拦腰抄起,抗在肩膀上大摇大摆的走回屋。武兆和卫骁见状识趣的退出院子,只听阴骛的声音命令道: “去再备碗药来!” 阿东婆婆被吼的身子发颤,脑袋发懵。应了是,赶紧捡起地下的食盒和药碗躲开。 木门砰的被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险些从门框掉下来。屋里的人大步流星的往床榻里去,弯腰一摔将人摔在锦被里,毫不怜香惜玉。 只是元嘉根本没下去,顺势攀紧了他的脖子。呲开一口白森森的牙突然咬在温玉的肩头上,不知才是刚洗刷过还是如何。他竟觉得那口大白牙异常的锋利,卷着衣服一口就咬穿了他的皮肉。 跟狼崽长了獠牙似的,险些肩头那块肉死命咬,非要衔下来才罢休。 温玉疼得倒吸冷气,不仅没怒,反而乘势压倒她在床上。用手掌压着她得脑袋,帮忙她用力。 “本王就看你能不能咬下来!” 他骤然起了征服之心,其实他并不喜欢金丝雀的,喜欢的是狡猾的狐狸,凶狠的狼,会咬人的兔。 只是现下的形势叫他只能养一只金丝雀,有些可惜了。 可元嘉没长獠牙,她的小平牙根本咬不下那块肉。温玉常年习武,练的一身的腱子肉,硌得她牙根疼。非但没把肉咬下来,还差点憋过气去。 是她使不上力气,不得不松了口。他才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得俯视她。 “怎么,不咬了?” 元嘉愤愤的偏过头,不愿意看那双眼睛。又怒又气,涨红了脸,开始后悔没用那锅红薯粥药死他了。 现在落在了他的手中,她再也没机会杀他了! 温玉见她败下阵,捏了她脸颊一把,得意的凑上去叭地亲一口。“小样,本王还治不了你了!” 谁料那姑娘猛地转过头,张嘴逮着他脸颊咬去,咬住了就不松嘴。他那张俊脸很快就下了血。 “除了这招,你还会什么?松嘴,本王叫你松嘴!” 他忙得揪住元嘉后颈脖子往外拉,她生了副伶牙利嘴半分没松。反而越咬越紧,往死了咬。 招数不多,管用就行! 眼瞧着脸肉就要被咬下来,叫她饱餐一顿了。温玉不得已只能动了手使出绝招,掐着她的腰,撩了她的裙子。 “呜.....滚蛋,你松手!” 她吃痛身子一缩,含着泪骂开,温玉就挣脱了。 正是大松一口气时,忽有人恭敬道:“王爷,药.....药来了。” 他一回头,只见武兆提着食盒子杵在门外。震惊的看着床榻上的 23. 金丝雀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这日蒲云舍的小泥炉都熬冒烟了,来来回回的取药熬药。卫骁提着食盒走的时候,小药童已又开始添了新水。 汤药送进院里时,元嘉的哭骂声停止了,武兆硬着头皮找的牙婆也到了。 温玉接过食盒面无表情的吩咐了一句,让牙婆带灵越走,收了二两银子。院子里哭声震天,小姑娘跟只泥鳅一样挣扎。那老婆子根本拿不住她,武兆、卫骁也不帮忙,只是面面相觑的看着。 分不清温玉到底什么意思,当真要卖了灵越吗? 为什么? 这小姑娘一直很乖的,又会讨人欢心,没人不喜欢她的。 因为牙婆拿不住她,哭声在院子里响了很久。 温玉进屋后就关了门,里面很久都只有哭声,没了辱骂。 “吃了,再吐再闹,本王就把灵越卖了。当然也不是不能商量,往后只要你听话,老实把药吃了,本王就把她接回来,让你们继续待在一起。不要再想着耍花招,弄什么死盾离开的把戏。你走了,你娘呢?灵越呢?你最好考虑清楚,本王可不是什么善类。” 他拿出药碗在屋里晾了晾,弯腰去扶起在床上打滚到翻面没法起来的人。适才用发带反剪了她的双手绑在身上,这下除了一张嘴还在跟他犟,其他地方都老实了不少。 元嘉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问候他,背后被用软被抵着。她坐起来,这会儿顺了气,咬牙切齿的又开始骂。 “温玉,你混蛋,畜生!灵越那么小,你杀了她爹,你还要卖她!她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你就那么不痛快!你有气有怨冲我来,拿一个孩子威胁我算什么本事!” 他就坐在床边,端着碗,好整以暇地让她骂。外面也依旧是哭声震天,小姑娘和元嘉亲近,这会儿已经大声嚷嚷着喊元嘉姐姐救命了。 她一听哭声,心都碎了。 温玉撇了一眼门口,颇为和善的问,“骂完了?” 元嘉怒睁着双眸像是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剜他,“温玉你算什么男人,你拿我娘威胁我,拿灵越威胁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死我算你的本事,我决不怨你!” 她才不要做金丝雀,被他折断翅膀,养在笼子做一辈子的病鸟残鸟。人那么易变,谁会爱谁多久。瞎了残了,总有一日会厌的。 为了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自毁双眼。她是棵草不是很有脑子,但不是没有脑子。 然温玉是个脸皮厚耐骂,任何她骂得多难听,脸上愣是一点情绪都没有。浑身的气息阴沉沉的,像是镇在幽坛里的一尊罗刹,不怒自威。 “明知你自己杀不死,还想激本王杀你,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响。本王也早告诉你了,本王不是什么善类,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奸贼。你不怕死,那好。本王再给你选,用你的眼睛换灵越。你舍不得,本王立刻就发卖了她。你也看到了,牙婆就屋外。她要是把小丫头抱走,你可不要后悔。” “你!温玉,我恨你!” “由你,恨本王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他倒是坦然,顺手将妆台上的药碗端过来塞到她嘴边。 “喝了,你再同本王犟,本王就让武兆帮忙了。” 元嘉眼泪啪嗒掉进药碗里,哭岔了气,含着碗边咕嘟出来一个药泡。 温玉被逗笑,撤了手收回碗,“用过早膳再吃。” 要弄瞎她眼睛的人,还惦念她空腹吃药肚子疼。 虚伪,虚伪之至! 元嘉气极了,又无能为力,抢回药碗一口气咕咕的全喝了干净,把碗扔回他身上。 那药极苦极涩,她皱巴着脸整个都不好了,口生着苦水,可怜巴巴的喊道: “我喝了,你把灵越给我!” “这才第一天,本王说了是往后,往后你乖乖听话,好好吃药就把她给你。” 温玉捡起身上的碗走到八仙桌上,重新盛了碗肉粥回来。还没开口元嘉就掀起被子,一头钻了进去。 “我恨你,温玉我恨死你了!” 她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声音冰沙凉意瘆人又脆弱。捂着肚子团成一团,像是要钻到土里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一样。 可她肚子痛啊,像从里面烂掉了。 屋子里的那盆兰花,她记得几碗药就被浇死了。 温玉也回头看了眼窗台上的花盆,眼中决然神色反而愈加笃定。端着碗走回八仙桌旁坐下,自顾吃起了早膳。 因着闹了半天,东西早就凉了。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包子皮刮着菜油,碗壁比狗舔过的还要干净。吃完他就走了,也没叫人来收拾。 元嘉在被子里憋了会儿,受不住肚子里的火气,爬起来找水喝。 看见桌上的碗碟,她提着水壶还是一顿,眸子蒙上了水汽。 她知道温玉就是前世那个书生的,可怎么会是他。 他那么残忍,杀人不眨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浑身上下似乎也就剩下节约粮食那么一个优点了,他连她打翻在被子上的粥也擓会碗里吃了个干净。 元嘉看着空碗就掉下眼泪,火辣辣的像是滚烫的热水一样。她搁下壶连忙用手擦,温玉就站在窗外,推开了半条缝看她。 随后他钻进厨房里同阿东婆婆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在出来时灶上摆了一碗长寿面,吩咐她一会儿端进去给里面那个人吃。 然后净了手才出府去,卫骁一直候在门下等他。嗓子里憋了一句话,难受半天也没敢说出来。 抬脚进了蒲云舍的小门,眼看他进了书房就不出来了,莽道: “王,王爷真的要卖掉小灵越?” 温玉推门的手停下来,像是早料到了一般,吩咐道: “叫武兆带小姑娘来见我,然后你去街上买点孩子爱吃的零嘴来。” “哎”,卫骁面露喜色,知晓这是改主意了,赶紧去找武兆。 武兆比他们几个更要胆大心细些,只要关于元嘉似乎总能揣摩出温玉的心思。适才牙婆一出府,他就暗中跟着将人扣押了。温玉的命令一到,立刻抱着小姑娘跑到蒲云舍。 “王爷,灵越来了!” 温玉正在给屋子里的藤换水,也不知道是他离开这段时 24. 名分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服过药后忍着胃中的灼痛睡了好一半响,她饿了自己寻厨房,阿东婆婆将那碗长寿面端给她吃。 面放久了,有些坨了,但味道还在。她挑面条慢慢的吃,阿东婆婆就坐在长桌的对面,支着胳膊慈爱的看她。特意提面是温玉做的,还托她同她说生辰快乐。 她觉得好笑,僵硬的扯了扯面皮。 阿东婆婆笑道:“姑娘不了解王爷吧,他是性子不好,却是个面冷心热的。我家那口子、老军师、跟着王爷的卫骁,是王爷一个一个舍命保下来的。还有长津军,朝廷当年弃地锁关,林老将军带着一支三百人的孤军苦守若羌城。整整八个月,断援断粮,靠着吃树皮宰杀战马,后面没得吃了就去敌军掳里掳人。那时王爷还是假太子,得知关外有弃军后暗中派人开关带他们回来。那些人回来都没有人样了,没几天就病的病疯的疯。活下来的人现在就成了王爷的得力干将,一步一步帮他重新组建起了一只战无不胜的长津军。” 元嘉咽着面条,似对这些事毫无兴趣。面无表情的吃完面,喝了口水离开。阿东婆婆瞧着她削瘦的身影,想起那锅粥,颇为悲凉的喊住她。 “姑娘为何一定要杀王爷,你了解过他是什么人吗?了解过你效忠的皇帝又是什么人吗?” “不了解,也不想了解,那并不是我的事。” “姑娘睁眼看看吧,看看他心意,看看他的所作所为。起事以来打下的每座城池。昔日供养皇室贵胄的土地,他一寸都没有私自占领,而是分还给了百姓。兴农事,建学院,让每一个人都不用饿肚子,有书可读。这样的人比龙椅上的那个人更适合为天下之主,只因为他没有一个当皇帝的爹,所以他只能是一个乱臣贼子。可王爷心有鸿图之志,总有一天他会做到的。姑娘你何不弃暗投明,只要你服一句软,便可少吃苦头的。他喜欢你,最是心软的。” 元嘉站在门口,收回那只踏出去的脚。 “是吗?不过他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他抢了别人的东西来分给你们。婆婆让我走出府去看,那您可曾走过江对面去看,因为他挑起战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从衮州北上,战火所及之处,生灵涂炭满目苍夷。战事无法平息,百姓只会愈加的贫苦。一旦爆发天灾产生瘟疫,又将重现几十年前的悲剧。 温玉根本不在乎的所谓的牺牲,他用一拳打破旧世界,制造一个乱世。在这里面攫取自己的利益,牺牲以一些人以换取另一些人的簇拥。就像是他说要用自己的眼睛来换他的爱,换她娘和灵越的性命。 她无奈妥协,却不会为他所感动的。 入夜时,王府的小门下进来了几道身影。元嘉身子挨了一天才稍微好受些,她趴在软榻上打盹。门口响起脚步声,睁开眼便见是温玉领着她娘和灵越回来了。 她是恨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只是眼睛自天黑总是一阵一阵的发黑眩晕,她不敢起来。依旧窝在榻上,怕被她娘看出端倪来。 温玉提着一只食盒跟在俩人后面,进了屋不同她说话,也不看她。放下东西就避到了外间,随手抽了本书坐在圈椅里翻。透过珠帘刚好能够看到隐隐绰绰的影子,里面的说话始终都围这元嘉的身体。 小灵越还不太懂里面的门道,扯着她的袖子,问: “元嘉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吃药?只有吃了药,你才可以好起来的。” 她又偷偷往外瞟了一眼,踮脚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元嘉姐姐,王爷骗你的。他没有要卖掉灵越,是想要你好好吃药,吓唬你的。” 元嘉看着小姑娘凄然一笑,她知道,温玉在骗她,也在威胁她。在这里他掌握着生杀大权,卖不卖皆由他一句话而已。 显然灵越已经被吓怕了,知晓自己的命捏在她的手中,会帮着他来劝自己乖乖用药了。 “元嘉姐姐,你要好好吃药。不可以再将药倒进花盆里,骗王爷了。” 她揭开食盒,元母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药,以为只是普通的调理身子的药。端出来用汤勺搅了搅喂过来。 “同谁较劲也莫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好好吃药养好身子,娘才能放心,知道吗?” 元嘉咬着牙点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眼泪一下就掉进了碗里。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给她娘和灵越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们都劝起她吃药来了。 那碗药下肚,温玉就放下书进来了。手中端了碟蜜饯,跟着的还有一个大高个姑娘。第一次进到这样的人家,拘谨的很,走起路来束手束脚的险些被自己绊倒。进到里间就绞着手指头,像根木头一样的立在角落里。 是那牙婆带着卫骁找来的婢女,一共是来三个。温玉左挑右选,还特意带去给元母看。 那女子年龄同元嘉大小,样貌生得一般。胜在个子高,典型的北方姑娘。顾虑元嘉看不见了,以后多有不便需时时有人照应就留了这人。 温玉说夜深了,屋外的小五就进来将元母和灵越带出去。 元母搁下药碗,突然一把抱住元嘉红了眼睛,哽咽道: “照顾好自己,娘没事。只要你好好的,不要管娘,不要管娘了。” 元嘉有些懵,不知药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吃过后她流出的眼泪总是会异常得滚烫,灼得眼睛难受之极。 听着她娘的话不自觉看向他,那人塞了颗蜜饯过来,挨着她坐下。小五将俩人都带下去,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大眼瞪小眼。 她的鹿眼止不住的流泪,吧嗒吧嗒的像断掉的珠子。 温玉掏出手帕耐心的帮她擦,“本王知道你现在难受,再忍忍,很快就结束了。你娘的话你也听见了,不要同自己较劲,也不要同本王较劲。好好的,她老人家便会安心。本王说到的便会做到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天气暖和了,你柜子里还没添春衣。明日本王陪你一起去铺子里,叫师父量了尺寸做几身好不好。” “温玉我好不了!我眼睛看不见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元嘉眼睛疼得厉害,愤怒的一把拍掉他的手,想要伸手去揉。温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下巴抵着毛茸茸的脑袋,手掌拍着削瘦的背脊温柔的安慰道: “恨吧,如果恨能让你痛快些就恨吧。只是不可以用手揉眼睛,会化脓的知道吗。” 他这样一说,她哭得更加厉害。异常滚烫的泪滴掉下,叫他错以为那是蜡泪滴在脖颈的肌肤上。 温玉叫了屋子里那个女人上前来,叮嘱了些照顾元嘉的事宜。让她歇在耳房,以便随传随到。若是他不在,夜里就守到床边来陪着她睡。 秀姑胆怯的应了声是,阿东婆婆就带着人去了耳房。他打了水来伺候元嘉梳洗,绞了棉布擦干净她那张哭得黏糊糊的脸,又一根一根擦她葱白般的手指。 对于元嘉,他开始变得很有耐心。擦完脸,抱着她坐到妆台前。挖了瓷罐里的养肤玉脂,在脸颊、额头、下巴点三点,再用指温化开在脸上匀。 那双眼过了药效还是扑簌簌地掉泪珠,他触到湿滑心头一窒,“对不起,他日大业已成,本王一定会遍访名医为你治好眼睛的。” 他只是赌不起,有招一日她若是回到萧辞身边会发生什么事。 元嘉当真是厌烦了这些话了,张嘴逮住他的手掌恶狠狠的咬了一口。他也不躲,等她牙根疼了,咬不住了自己松开。 她挨不住败下阵,他便双手抄过她的肩膀和腿弯把人抱到床上。 “夜深了,该歇息了。” 细心的掖好被子才去梳洗,回来时脱掉便袍,很自然熟练的提起被子钻了进去。 湿漉漉、热乎乎的气息靠近脖颈间,元嘉身子就打了颤。腰身很快被伸过来的手臂锁住,捞回宽厚的胸膛里。抵着那堵滚烫的墙,她有些害怕,使劲的蹬身后的 25. 秀姑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难以置信天子不坐明堂,乔装打扮摸进许都,还混进了王府里。 元嘉迷迷糊糊的还是不敢相信,萧辞是小元嘉青梅竹马的阿芙哥哥,但八岁落水之后她就不是生前的那个人了。萧辞在涿州时她才算见了第一面,她还同他讨价还价平乱后要把温玉给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会同意,也不过是在娇纵自己心爱的姑娘,纵然是天上的星星也给她摘下来。 虽现在元嘉早就不是元嘉了,她对他也没有过什么心思,可终归是故人,他的出现还是叫她有些感动。何况萧辞比温玉更温柔,更会心疼她。怕她不信害怕,将手中的夜明珠也塞到了她的手中。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到铜盆前拘了把水泼在脸上,用棉布细细擦去脸边的胶缝。嘶拉一下撕下一张面皮,再走到床边坐下便是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 同温玉有几分相像,却比他更加的阴柔,即便不做假面易容,作装扮也雌雄莫辨。 “你再看看。” 他将脸凑到元嘉面前让她去瞧,可她的眼睛坏了,屋子还不能点灯,举着夜明珠,睁大了那双鹿眼也只能看见些光,看见些模糊的轮廓。 看了半响,她就颓然地退开了,“我....我看不见了。” 萧辞心疼地揽住她,将人带回怀里。 “别怕,有朕在会好起来的。朕带你回宫,朕富有天下,太医院汇集了天下的神医名师,一定有办法的治好你的眼睛的。小嘉,跟朕走,温玉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来,快。” 他放开她,拿起木施上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元嘉却伸手挡住了,跪坐在床上,一把抓住他的手。 “阿....芙哥哥,带我娘和灵越走。” 她忽然唤他阿芙哥哥,像小元嘉一样。用了这具身子那么久,似乎唯一能做的便是帮那个小姑娘照顾好她娘了。 萧辞听见这声久违的阿芙哥哥,心头一窒。恍惚回到幼时,在邺城长小尾巴的光阴。 “你娘.....”他犹豫了一瞬,面露为难之色。 元嘉抓着他的手,忙道: “阿芙哥哥求求你,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求你救救我娘。她年纪大受不住再折腾了,还有灵越她还只是个孩子,在这个地方温玉张嘴闭嘴就要卖掉她。她是被我连累的,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看着她一副弱柳扶风落泪的样子,萧辞动了动眸子,将外衣盖在她肩膀上。 很想告诉她,他只是听说了她的消息来救她的。至于其他人,他不想管的。想要在温玉眼皮底下偷走一个人已是不易,何况还要再带上一个老人孩子。若是叫温玉发现,自己堂堂一国之君怕也被他生擒。 可她不愿跟自己走,又能如何。 “好,朕答应你。那这些日子,你还要在吃些苦头。待朕将你娘和那小姑娘安排妥当了,你就跟朕走好不好?” 他伸手抚住元嘉的脸,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等着她的话。 可她只是怔怔地眨了眼,眸子里全是他模糊的轮廓。不知道跟他走了要做什么,这个人本是小元嘉青梅竹马的哥哥。现在她不在了,占据了这具身子,那这个人也归她了吗? “小嘉,朕答应救你娘,救灵越,全是因为你。所以朕要你跟朕走,要你嫁给朕入宫为妃。” 他又说,不自觉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和温玉很像。但是没有他那么压迫,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元嘉犹豫半响,还是从那到影子想起了温玉。双手抓住萧辞的衣摆埋进他的腰间,突然泪崩。 “好,我.....我答应你。” 他揉揉她的软发,被腰间的脑袋拱得背脊一僵。咳了咳声音掩饰不自在得神色,柔声问道:“为什么哭,你忘了,你八岁的时候就答应要嫁给朕了。你说要做朕的妃子,做朕的娘娘。” 元嘉确实不记得了,若是小元嘉在天有灵,大抵会生生世世都记得的。她家对门的阿芙哥哥送给了她只玉佩,偷偷告诉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然后当夜她就失足掉进了河里,再也没能醒来。人人都以为是元家的女人争风吃醋害死了她,其实丢她下河的老婆子当夜也死了。 这些事都没人知道,萧辞从涿州回来后就只知道小元嘉掉进河里,她娘为了给她报仇,一把火烧了元府遁走。他费了些力气找到她,才发现小姑娘没死。后来母女俩孤身漂泊乱世,一直有惊无险都是他再暗中保护。 直到涿州,那个长大了的姑娘,一脸严肃的跑到衙门里来报官,说温玉要造反,他们才重逢。 次日一早,温玉顶着一身的寒气,驾着鬃毛染血打绺的绝影停在府外。缰绳扔给随行的卫骁,急匆匆的往府中去。走了几步,刚踏上台阶又停住了脚步。嫌弃的打量自己的披风,黑色虽不见血色,却血气逼人。 他解了系带,将披风一样扔给卫校奔着蒲云去。再出来时已换了身天青色素罗便衣,墨发束着皮质小冠。执着一把山水折扇,作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如此才放心大胆的回府。 推开房门走入里间,男扮女装的萧辞还是趴在床榻边上。双手握着元嘉的手,佯装正是睡得入迷。屋子里已经恢复如旧,昨夜用的铜盆棉布都换成了新的。脸上重新贴上了人皮,因为趴久了捂得有些红。 温玉轻步走进,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 萧辞连忙做出受惊状,放开元嘉的手,站起来退到了一边,“王....王爷。” 他一手口技甚是厉害,模仿女人的声音惟妙惟肖,转换自如。 “姑娘夜里醒了没有?” 温玉坐到床边,发现元嘉的眼有些肿,显然夜里哭得厉害了。 萧辞伏低做小,柔声禀道: “醒了,姑娘眼睛疼,哭了好久,天亮时才刚睡下。王.....王爷,姑娘怎么了?” 他故作好奇得问,不知温玉为什么容不下元嘉的眼睛。 “这不是你该问的,下去吧。” 温玉有些不悦,斥退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拍了拍元嘉的肩膀,“小嘉醒醒,起来用早膳了,一会儿本王陪你去做衣服。” 被子里那人实则也没睡,同萧辞点着夜明珠说了一宿的话。天亮时刚有些困意,府外就响起了马蹄声。俩人遂佯装睡着的模样,只是这人进来的时辰比他们想象的要慢。 元嘉的眼睛一早起来还是看不见,眼帘前像是弥漫着一层水汽一样。有些光,能看到点轮廓。昨夜以为天黑才会如此,没想到天亮了也依旧看不到。 不过她没有那么害怕,反而冷静的有些让意外。 温玉扶着她起来,好奇的伸手晃了晃。 她抿着唇,看见了他的影子,笑得凄然,。 “只能看见一些光和影子了,这样,你安心满意了吗?” 温玉面色尴尬,伸手抱住她,任由她埋怨。为了早些结束这令人煎熬的痛苦,他们加大了药量,将一个月的药分作三日进完。他知晓她难受,心一样跟着她绞痛。 “还有最后一剂,喝完就没有了。从今以后本王不会再叫你吃任何药,受任何苦了。” 元嘉将脑袋搁在他的肩头上,知晓他昨夜带兵出去了袭击朝廷江北的驻军了。可她却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血腥味,只有好闻的胰子味。大概也猜到他到了府外,为什么会那么久才进来了。 她忽然问道:“温玉,吃完我是不是就不欠你了。” 不欠他的,她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跟着萧辞去京都,他答应在宫中给她单独辟处安静的地方,让她将养身子。 元嘉想,自己或许就会在那里了此残生。也许暴毙于某一次怪病,它的元神出了这具身子,它就会回到山林,回到土里好好生长,再也不会贪恋尸体这肥沃的肥料了。 温玉还不知道她要走了,只在她身上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一股完全不是来自她身上的陌生味道,他推开她。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在她身上看出个洞来。 元嘉心里直发毛,垂下眼躲他。 他摸了摸她的脸,心疼道:“对不起,是本王欠你太多。这双眼睛,本王一定会十倍百倍的奉还给你的。起来穿了衣服,本王陪你用早膳,晚些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 他走到木施前拿了衣服过来,伸手解她的衣带。元嘉一下炸毛,嫌弃的避开他,“你别碰我,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了,自己怎么穿?这些日子本王先帮你,待日后你自己能穿了,再自己来好不好?” “我说了,我自己来!温玉我恨你,我恨你,不许你碰我!” 元嘉突然触到了伤心之处 26. 北方女人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虽一早就被温玉从床上薅了起来,但因用了药后,药效发作身子难受了半日才缓过劲,出府已是日暮时分。 卫骁套了马车,拉着温玉、元嘉还有灵越去丝造铺。夕阳正好,从天边铺出大片大片绚烂的晚霞。阳光也很暖很亮,晒得人暖洋洋的。 马车行走间,车帘晃动落下夕阳在元嘉的手上晃动。光比她现下看见的东西更要亮,她像个孩子一样伸手去抓。抓了会儿又掀开帘子,钻出脑袋去外面的染着金光的街景。阳光也落在了她的鹿眼中,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睛。晶莹剔透,像个玻璃珠一样落在了血水中。无论周遭如何侵入血迹,它依旧干净无暇。 但过了一会儿,她眼中的光就黑了下来。 “天黑了。”她喃喃的念道,遗憾又惆怅,脆弱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窒。 夕阳依旧还是落在了屋檐上,只落不进她的眼睛里了。温玉说要给她做的漂亮衣服,她也看不到了。 她靠在窗边,呆呆地盯着他的方向,道: “我累了,不想去了,你叫他们来府里量好不好?” 温玉挪了身子靠过来,拦住瘦弱的肩头,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 “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本王叫你。” 灵越也在马车里,看见元嘉吃过药发作的样子,年纪再小也明白了些。只是她没有第一次那么震惊了,转过脸去望着车窗发呆。只是.....发着呆,不自觉竟抠破了自己的手指甲。 丝造铺离王府并不远,会穿过两条青石板街。街道上好是热闹,吆喝叫卖声响声一片,小娃娃追着卖糖葫芦的汉子跑。石磨盘往下皆是一溜摆摊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人很多,很挤。马车行进去,驾驶很蛮狠,逼得人只能往两边路上退。 路过时,温玉从角落的木匣里摸出个荷包,伸到马车外吩咐道:“去买两串糖葫芦来。” 卫骁驾着马,接银子的是武兆。他手脚生的长,坐在马车随手就将一旁的卖糖葫芦的汉子招了过来。跟来的五六条小尾巴瞬间就将马车围住,仰着头,睁着眼看玻璃糖衣般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串。 许是看见了外面的小孩,卫骁递进来两串糖葫芦,他又吩咐将糖葫芦都买下分出去。 那群小萝卜头瞬间发出一片蒸汽高昂的欢呼声,他们还都认识这是王府的车。乐滋滋的捧着糖葫芦对着马车行礼,喊多谢王爷。 温玉很受用,掀开车帘挥挥手,嘱咐他们小心车。他再回身,目光深深的看着元嘉。想从她木然的眼睛里看出些别的情绪来,想要告诉她其实他并不恶。 他虽为乱臣贼子,但心怀天下,有仁爱之心。 可她什么情绪都没有,眼睛瞪着累了便就合上了,随后马车才又开始艰难的在人群里慢行。穿过那条热闹的街,出来停在一两层的二层歇山顶的小楼前。 小楼环绕二层平座围廊,修缮的富丽堂皇,人流往来穿梭如织。大堂里闹哄哄的都是人,长津府的马车挺在门外,掌事就迎了出来。 温玉抱着元嘉下车一直上到二楼的雅间才将人放下,掌声吩咐小厮送了好些样布进来。她看不见,但她也没什么见识,即使是看见也分辨不出来分别。他就拉着她的手去摸,细细的给她讲如何分辨绮、绫、锦、缎、绡,各样的花纹织造技艺。 可她都看不见了,讲那么多又有何用,没一会儿她就烦了。 “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元嘉甩脸摸索的坐进圈椅里,支着脑袋发呆,弄得屋子里的人有些尴尬。 温玉过来哄道:“再坚持会儿,让张师父量了尺寸,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我脚疼,不想站了。” 她踢了踢脚,他立刻蹲下紧张的握住她的脚踝上下捏了捏,“哪里疼?” “不是很疼,就是好像使不上力气了。感觉软乎乎的,像是骨头断了一样。” 可骨头明明还在,她也能站起来,能走的。脑子却在不经意的提醒她脚疼,走不了了。 “温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啊?我......”她垂眸,看不到他的眼睛在哪儿。嘴叫扯了一个悲凉的笑,道:“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可本王不会让你死的。从今往后本王一定会加倍的对你好,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头了。其实今天是带你来做嫁衣的,本王告诉你,是娶你为妻。将来本王夺取天下登基,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放下她的脚踝,将两穿着绣鞋的小脚挨着椅脚放好,耐心又细致的整理从膝盖落下的裙摆。 她似乎没有多高兴,动了动无处摆放的手指头,自嘲道: “可是我都没想过嫁给你,皇后是什么,是特别好的东西吗?” 温玉很不喜欢她这种没脑子的话,瞬间就变了脸色,“这些话日后本王不想再听见,你累了,那去里间的小榻上歇歇,衣服本王来给你挑。” “喔” 元嘉淡淡的应了声,手指百无聊赖敲着膝盖。 做人可真是无趣,她想回山里去了。长回土里,春天就发芽开花,夏日成荫,天气转凉便落了叶子。 丝造铺的雅间很大,从中隔了一到梨花木圆门,缀着珠帘,里面置的有休憩的软榻。温玉送了元嘉进去,担心吵到她,留下武兆守着便带着灵越下楼看布料去了。 虽说不清对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感情,但关于她的事,他总是不自己做的更认真。布料花样挑挑拣拣到月上中天,直到楼中上突然起了打斗声。桌椅落地,瓷瓶四裂,紧接着有人大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突然弥漫开,充斥着整座小楼。四处都是急促的脚步,惊慌的叫喊声。 他一把将灵越塞给掌事,逆着人流往楼上去。惊慌失措的人堵在大堂、楼道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寻了个小角落,踩着青灰色的松木花盆,伸手拽住垂下的宫灯,蓄力翻身一跃,轻松翻过围栏上到二楼。 可寻到雅间里,小榻上却是空荡荡的。屋内一切安好,只门窗是打开的。 “元嘉!” 没看见人,他安慰自己许是武兆带她走了。 于是从窗户翻下楼,此时烟雾已愈发的大,直冲云霄,从二楼蹿出吞人的火舌。与温玉同时从火舌后跃下的还有一道身影,他看见立刻就跟上前。一直紧步追到巷子里,竹编灯下却站着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从丝造铺出来的人就是蒲云舍里的童子,此时就站在文均老先生身后。 “军师怎么在这,这把火?” 他狐疑的看向起火的楼,官兵的水车根本难以招架熊熊大火。才不过须臾,整栋小楼已陷入一片火海中。 文均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向温玉满目失望,“萧辞的人已潜入许都,王爷还有兴致要成亲。这把火今日烧的是丝造铺,明日烧的就是王府,就是江北的驻防大营。” 他又示意身后的小童上前,小童躬身行了一礼,左肩上剌了一道刀伤。伤口颇深,拱手牵扯到肩膀,动作有些迟缓,说话也吸着冷气。 “回王爷,今夜有人摸到蒲云舍被师父发现,命小人追踪出来。那人钻进蒲云舍放了一把火制造混乱逃走了,小人该死。” 温玉闻言一惊,萧辞和他临江驻军对峙已久。双方小打小闹摩擦不少,但却迟迟未开战。如今看来他们都在找机会,既是来都来了,岂有不迎之礼。 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对文均老先生埋怨恍若未闻,只道 27. 阿福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元嘉在丝造铺被勒住脖子时,出于求生的本能就伸手抓住了脖子上的铁丝。勒在掌心就像头发一样,又细又韧在皮肉上划出一道细缝。若不是留了血出来,肉眼根本无法看伤口。 她眼睛看不见,可摸过那东西,自然就想到了文均先生边的小童。他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套着银丝手环,原是根细长柔软的银丝,平日里只做首饰,却还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那东西绞住她的脖子不仅是要勒死她,还要割下她的脑袋来。千钧一发之计是萧辞的暗卫闯进房中与那人发生了打斗,不敌暗卫遂从窗口逃走。 随后萧辞也赶了来解开她脖子上的银丝,但是丝造铺很是热闹,还没踹口气屋外又奔来了脚步声。于是他们放了火翻窗逃出,躲进黑巷中,萧辞才告诉她房中勒住她脖子的人是文均手下的人。 对此元嘉是深信不疑的,毕竟那根银丝她是见过的。既是文均的人来杀她,而文均又是温玉一向倚重的军师。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再傻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她都已经看不见了,为什么? 她难道的问道:“温玉,我都看不见了,你还不放心吗?” 元嘉看着只是有些难过,并不是很生气,没有抵触到让人不可靠近。温玉就坐在床边给她涂药膏,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沮丧着脸。睁着一双无神的鹿眼,瞧着有些惹人怜爱。 “今夜你受惊了,擦完药就早些歇息。” 他涂完药膏,顺势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避而不谈她的伤。男扮女装的萧辞送了水进来,温玉走到铜盆前净手,吩咐他伺候元嘉洗漱。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去了,武兆在院子里提灯候着他。 萧辞一直安静的做着事,待灯影消失了才抬头往外看了眼,顺手掩上门。 “此事先不要和温玉动怒,他在试你的眼睛。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走到床边坐下,探了探脑袋去看元嘉的伤口。发丝大小的伤口去了血渍,涂抹上膏药,缝隙就闭合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但实际上伤筋动骨的疼,连头也低不了。元嘉只能梗着个脖子吸冷气,呲牙咧嘴道: “疼,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我这颗脑袋就被割下来了。” 她的元神不死不灭,但割下脑袋的话是不是这具身体就坏了,就活不了了? 但被人割脑袋还是很疼的,她现在想想还在后怕。 不知可是有什么不疼不痛苦的死法。 她闷闷的想。 萧辞一边给她卸头上的发钗,将如锦缎般的墨发放下。一边好奇的打量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除了脖子有些疼,也不知道温玉的药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吃过之后眼睛看不见了,脑子好像也坏掉了。” 她挠了挠脑袋瓜,傻傻的有些呆萌。 他探身过去,双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先问了她可是愿意自己帮她解衣裳。得到首肯才剥去藕色的褙子,伸手去解腋下那繁复的系带。借着俩人靠近的机会,他低声道: “不怕,再过些日子就朕就带你走。” “可是我娘....” 面对他的靠近,她并没有害怕,反而是很自然坦荡,还有空挡去思虑其他的事。要是温玉,脑袋里早就乱成了浆糊糊了。 “想要带你娘走,你就要帮朕。今日的事你权当不知,莫和温玉置气。然后找个机会和他说你身子不舒服,他该会带你去许都玉泉山去疗养。你央着他带上你娘和灵越,朕会提前在路上布置好。届时我们一起回京,朕再让太医给你治眼。” “那.....那他会死吗?”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有些急切。 萧辞无奈,“小嘉这个世上不可能事事周全的,朕与温玉只能活一个。不是朕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朕,所以有机会朕自然不会放过他。朕本是来救你的,现在又要带上你娘和那小姑娘,稍有闪失死的就是朕。” “好....好,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不再多嘴,每到这种时刻便会愈加的觉得对不起前世的那个书生。可温玉一得势,仗势欺人不可一世的时候,她又恨死他了! 房中一片温馨祥和,萧辞服侍元嘉躺下。那姑娘颇为他一个万金之躯赴险来相救而感动,窝在被子里还拉着他的手,傻不拉几的问道: “阿芙哥哥,你还记得你前世的事吗?”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找错人了,会不会萧辞才是那坟里的书生的转世。 “你傻啊,人只这一辈子须臾数十年不过百载,哪有什么转世。即便是依照佛家所言六道轮回,喝了孟婆汤没有了前世的记忆,转世而来就都不是同一个人了。” 萧辞轻敲了她脑袋瓜一记酸梨,这是他们小时候最爱玩的把戏。小姑娘笨,学什么都不及他。所以他总是以大哥哥的身份欺负她,弹脑崩、扯小辫、掀小姑娘的裙子,什么坏孩子的事他做过了。后来连哄带骗送了她贴身玉佩,哄她要进宫给自己为妃。 一直到那姑娘落水生死不明,他才回过味来这个从小欺负大的小姑娘,在心底占据了他那么重要的位置。 虽然她落水就失忆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可他还记得,他们共同的回忆他都替她记得。 “小嘉,朕爱你,思之如狂。” 他坐在床边,情不自禁,俯身落下温柔的吻。 元嘉看不见那张放大下来的脸,但温热的气息还是铺天盖地的笼罩过来了。本能的就抓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眸子。 她竟是躲了,作为天生的掌权者一向说一不二,世人马首是瞻。萧辞的眼中露出了不悦,不过只是一闪而过。 “他这样亲过你了没有?” 温热的手指抚着她娟秀的雾眉,瞧她受惊的模样跟着笑了起来。 元嘉双抓着被子,墨绿鸾凤暗纹锦被衬得她半截葱指润如玉指。她还是本能的摇头,扯到脖子疼的倒吸凉气。 “没.....没有.....” 骗子,大骗子。这样娇憨的小姑娘放在身边,温玉若是个男人早该将她拆骨头入腹,吃干抹净了吧。 只可惜了。 萧辞得意扬着嘴角,一双桃花眼温柔的能滴出水来。身子依旧低俯着,用着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与那姑娘耳鬓厮磨。 “去玉泉山别怕,温玉那物是死的,顶多 28. 心头肉 《王爷,你坟头长草了》全本免费阅读 温玉深夜造访蒲云舍是常有的事,遇上军情紧急时常是宿昔不梳扎在这里,同文均老先生探讨军务。闲时也会在院子里摆上棋桌,痛快淋漓的杀上几局。俩人算的是忘年之交,相识多年,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日,是他能将性命相交的人。 书房里的气氛却鲜少有像今夜这般肃杀的,春夜冷的像是要将茶壶上的水汽凝结一样。茶案上俩人相对而坐,温玉指尖抚着杯缘口,茶汤滚热的水气打在上面湿润灼烫。一直待到水汽散去,茶凉,他才执起薄胎玉杯仰头囫囵一口饮净。 “今日之日望先生莫要再让本王知道第三次,她原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双眼更是看不见了,能依靠的只有本王,望先生莫要再紧紧相逼。” “王爷曾将性命相托,如今见您深陷囹圄,老夫不得不为您深虑一层。” 老先生往他茶杯里添新茶,面对兴师问罪并未狡辩也不恼。放下手中的公道杯,左手捋了捋齐胸的白胡,只道: “王爷兴师问罪言老夫苦苦相逼,王爷又可知那女人不是在曲意迎合您的意思。她能骗老夫第一回,自也能骗王爷第二回。” “本王知晓军师不放心,试探她眼睛之事本王自有谋划。只是他日再让本王看见军师对她动杀心,莫要怪本王翻脸不讲情面。军师最好想明白,不是本王依仗军师才有今日的局面,而是军师依靠本王才有今日的地位。” 温玉半抬起眼冷冷的看着案几对面端坐的人,修长的手指有节律的敲着桌子,闲适中露出一股杀意。 文均却并不惧,像是瞧一个不经事的愣头青少年一般,唏嘘道: “王爷即如此护着她,今夜权当老夫多事了。不过王爷最好明白,不是老夫不信她,而是三军将士信不过她。将来王最好看好自己的心头肉,他们都是为您流过血的人,认不认一个细作为主母可不是老夫能决定的事。” 温玉突然掷翻茶杯,“放肆,谁让你和本王这样说话了!” 微凉的茶水沿着暗红的檀木桌面流到对面,老先生不慌不满的拿起巾拭干净,插屏之外听见动静,武兆立刻就好奇的探头进去瞧。 他跟着温玉十几年了还从未见过他三言两语不合发那么大的脾气,一直以来他待文均老先生都很敬重,军政大事几乎事事与之相商讨。而如今为了个女人,他一下扫了老先生的脸面。 “本王说了谁再在本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动她一根头发就休怪本王绝情!先生要试她自是可以,可先生不该背着本王行事!望先生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本王杀了先生都不为过!” 他又是一阵暴怒,蹭的站起来踢了一脚圈椅拂袖而去。武兆见状赶紧将头缩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杵在门后。温玉走出去他也紧步跟着,一直到了王府外前面那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面色似有缓和,他才不要命的开口劝解道: “王爷息怒,军师也那样做也是有苦衷。他虽然伤了元嘉姑娘,可至少忠心耿耿的,并无二心的。可能只是行事方法不太妥当,欠考虑了。但军师多年为筹谋大事殚精竭虑,劳苦功高,王爷刚才那样驳他老人家的面子也属实有些过了。” “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温玉扭头跟着看傻瓜一样看着他,“他用冰魄银丝就根本不是试探!你立刻让小五来蒲云舍,从今夜起军师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要一一禀来。” “那元老夫人呢?” 不用监视了? 武兆想起前些日子老夫人似认了温玉做女婿,今日这才欢欢喜喜的去做衣服的。 “这点小事也要本王来安排?” 武兆见他怒瞪着眼,跟要吃人一样,赶紧找补道: “王爷息怒,属下马上去安排!” 但这下人是真的不够用了,文均老先生功夫不下其兄,温玉身边只有小五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在他身边。武兆只能将灵越同元母送到一处,由他亲自照料。 可身边原本最值得信任的人如今都生了嫌隙,他忽然生出孤寂之感。 武兆走后,他垂肩沮丧的走进王府,面露疲惫之色。夜深了院子里都熄了灯,夜色晦暗让看着更是生出悲凉之感。走到房门前时,他又想起了元嘉脖子上的伤口。只差一点点她的脑袋就要被绞下来了,文均当真是在试探她吗?还是根本就是在杀他。 他与里面那个女人命理相连,相生相息,只告诉了文均一人而已。 如今.... 温玉悲凉一笑,伸手推开门,鼻间问道屋子里独属于元嘉的香气,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绕过插屏,边走边解开衣裳挂在木施上。 萧辞坐在脚榻上,俯首趴在床边守着元嘉,温玉的脚步声近了他也不起来。只是竖耳听着,那人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佯做初醒的模样抬起头来。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下去吧。” 他让他退下,眼睛却自然落到了锦被上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元嘉睡着了还扣着他的手指不放松,小姑娘的爪子像猫爪一样柔软又小巧。扣在的却是一只与他的手掌也相差无几的大手中拿,扣得还有些紧。萧辞用了些力气才掰开,将小姑娘的手塞进被子里。 “姑娘受惊了,夜里怕非要拉着奴婢的手才能睡。” “嗯,没事下去吧。” 温玉撇过眼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进了净房,萧辞正要躬身退出去。他忽然又探了身子出来,问道: “秀姑是哪里人?” “许都双溪村人,王爷问这做什么?” 萧辞正好退到门板后,还没拉门,警觉的盯着温玉的眼睛。 “没什么,本王看元嘉喜欢你。往后本王同她成亲了,她一个小姑娘年纪小又不经事,怕不会管家,姑姑费心多教教她。本王改日派人去将姑姑家小都接来,安置在府中让姑姑一家团圆。这样姑姑便可不必担忧家事,在府中好生当差。” 这....那么好心? 听温玉这话,萧辞脸色僵住了。却又不好驳了温玉,叫他生疑。只得抽了抽嘴角,讪讪道: “多谢王爷。” 遂才回到耳房中叉腰走了好几个来回,随后换上夜行衣翻上墙头,跃入夜色里。 净房内温玉简单掬了把水洗脸,换上寝衣服出来。他依旧没点灯,抹黑走到床边掀起被子便钻了进去。元嘉睡了一个多时辰,早将被子捂得热热乎乎的,又氲着独特的草木香,让人闻着便是安心不已。 “吵醒你了?”他盖好被子,伸手圈过那支纤腰揽至怀中,“没事了,睡吧。” 她在刚才俩人说话时便醒了,听见他说要接秀姑的家人来王府,心下一惧。怕人越多萧辞会露馅,忍着脖子疼,艰难的翻过身来面对着温玉。 “王爷为什么要接姑姑的家人来府中?要是把她家人都接来了,她便不用心当差了怎么办?我听说她刚生了孩子,孩子以来肯定会分心的。届时我们养着她一家老小,这多花的银子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