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骗子她玩脱了》 1. 任务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这具新身体,你还未适应么?” 一声叹息轻轻落来,似惋惜,似无奈,紧接着,没有知觉的身子被抱起。 满目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如此,为泠仍旧睁着双眼,在这无垠的黑中,捉到了一缕视线的落脚点。 在那里,有一个人。 看不见的人。 抱着她的人俯下身,将脸贴上她的额头,无比亲昵地蹭着,像宠爱一只小猫。 “很快就会过去的,再等等好吗? “我已经改善过了,你不会痛的,只需安心睡一觉便可。” 像是安抚般,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缓慢。 “阿舒啊,你为何就是不听话呢? “在我的庇护下平静生活,不好吗?依赖我,信任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我。 “为何你总是如此,总是让我伤心。 “她也如此,你也如此,你们都一样。” 颈上抚上一只手,像为猫儿顺毛般轻轻抚弄着她的肌肤。 “你该庆幸,你们都有着同一张脸。 “一张我最满意的脸。 “比起她,我更喜欢你呢,因为你更像她啊。” 脖颈被握住,那只手准备掐下去,却又不知为何犹豫,只轻轻覆住她的肌肤。 每根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忍耐。 “可你偏偏最不让我省心,我真想杀了你啊,可我又舍不得。” 杀我。 真是听了上万遍,即使耳中已经生茧,也没有丝毫威慑力的两个字啊。 为泠面无表情,仍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看不见的人。 “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覆住脖颈的手一顿,只一瞬,便收了回去,反而揽上她的腰将她搂紧了几分。 “啊?我待阿舒这般好,你竟只想着杀我?真让人伤心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只手被握起,摊开。 手指在掌心滑动,他写了一个字—— 昱。 字形在她手中闪光,点点灼烧着她的肌肤。 这是她此时唯一能看见的光亮。 “这就是你这次任务的目标,赤阑最讨我欢心的孩子,乖巧懂事。他有着这世上最完美的脸,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脸啊,比你的脸还要美呢。 “是个即将要成年的孩子。 “心思单纯,很好拿捏。 “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就像我一样。赤阑之人虽说阴沉了些,却不会为难你,你不必担心,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这世上怎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呢? “你只需让那孩子对你生情,然后取走他的心,很简单吧?你一定能做到。 “但是——” 手被紧紧握住,字消失了。 “你不能对他生情,绝不能。 “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他握着她的手,抚上她心脏的位置。“你也知道的吧?” “可我还是很担心。我在你身上可是倾注了毕生心血啊,怎么能就此毁于一旦?” 胸骨处一凉,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她的身子,融进了魂极络。 “这是这些时日的解药,可要好好珍惜啊。 “真舍不得你就这样离开我,可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此行就让流穹陪你吧,他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他牵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 “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的,她一直很想见你,我想赤阑的那个孩子也是,再说了,你也很想见你的阿姐吧? “十四日后再见,我的阿舒。” 身体恢复了知觉,他松开她,消失了。 视界转变。 为泠坐在一面水镜前,如水漪的群花在脚边涟涟散开,融进她脚下缭绕的水灵气。 四周皆是浮动的水帘,身侧立着四个神娥,皆着淡青柳蚕衣,眼蒙雪色水灵纱,端着一方雪玉托盘,盘中皆以白锦为盖放着一物,形态各异,缓缓跳动着,将白锦扰得皱褶连连。 水镜中的她着身鎏金紫纱衣,青丝长散,额间一点柳叶灵纹,缓缓熠着青色的光,似焰火般跃动不止。 她的脖颈、手腕和脚踝皆缠着柳枝状的灵枷,似蛇般蜿蜒着盘旋,如镣铐将她束缚。 五串系着锁链的镣铐,死死牵制着她的脖颈和四肢。 但此时,锁链是看不见的。 斯时,灵枷融散成了咒纹,只显现一霎便消散了。 她抬手自水镜上一扫,镜内浮现一方光线昏暗的密室。 密室中木架林立,架上摆满透明的琉璃罐,罐中放着各式各样的微缩灵器,色彩各异,奇形怪状。 一个身影在架前走来走去,手忙脚乱,似在寻找什么。 “百觉,是我,为泠。” 百觉闻言转过身来。 她戴着面具,面具上是悲伤的神情,蹙着眉,撇着嘴,两条深色泪痕自眼角滑下,至人中位置隔断。 看着倒不觉恐怖,只觉滑稽。 她一看见为泠,两手一拍,叉起腰。“哎呀!你动作怎么这么慢?现在才和我联系,再晚些时候,我就要闭关啦!” 她伸出食指在一排琉璃罐上点了一遍,最终落于一个琉璃罐上,她凑近一看,确认了下,将它拿了下来。 “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是……嗯,你知道的,生活不易,小命难保嘛,有些东西,没有你们那位的吩咐,我是不能透露的。” “那就说你能说的。” “这赤阑啊,如今尚存活六位少君,其中三位行踪不明神神秘秘,两位兢兢业业承袭祖业,一位逍遥自在最难搞定。 “最难搞定的便是那位昱公子,性情孤僻行事乖张,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无人能亲近他丝毫,是个夜要摘阳昼要夺月的主儿,在赤阑的口碑一塌糊涂,常做出让人匪夷所思惊掉下巴的怪事,极具个性特立独行,无人能制服他,就连他的父君赤阑洲主都奈他不何。 “我不知他真名,只知他在赤阑代号为‘昱’,总之,此人—— “心机深沉,最难搞定。” 一个琉璃罐自水镜中传送而来。 “昱公子善探查人心,辨别真假,传闻他此前具有读心之力,而今似乎已然丧失,保险起见,你还是佩着这个吧。 “今日便是赤阑少君在雎朔山择选穆流的日子,择选穆流的少君有两位,一位是赤阑少主,一位便是昱公子。” “知道了,谢谢。” 为泠准备切断通讯。 “等等!” “还有什么事么?” 百觉倾身上前,整面水镜都被那张悲苦面所占据。 “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也无权干涉,这场交易已经结束了,但我想额外提供给你一个情报,或许可以帮你。” 额外提供情报? 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像她的作风。 百觉。 整个乾宁圣域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百事通兼百宝箱的神秘人物,无人知她是人是妖,亦或是神。人送外号“百觉百灵”,逍遥行走于乾宁各处,只要有钱,有宝物,便能从她手中获取想要的情报和上古灵器。 只认钱不认人,不站队只中立。 若是一方和另一方作对,向她购买情报,前一刻,她或许在为前者提供情报,但下一刻,她也能为后者提供敌方内情。和她作交易,便是拿着自己的命脉作筹码,要随时做好被她变成情报提供给对家的准备。 起初,此举常常惹得她的顾客不满,甚至动怒要灭了她的口,但终归也只是说说罢了。 毕竟,若是灭了她的口,可就没人再给他们继续提供情报了,这世上只她这么一位百事通兼百宝箱,纵使再愤怒也只能含泪吃下这口黄连。 而且,她行踪神秘,无人知她落脚何处,根本无从下手,曾经有人侥幸寻到她的踪迹,派去顶尖杀手欲取她项上人头,可杀手还没寻到她就无端惨死,尸首落于何处都不知。 众人便传开了,此人非同一般,身后定有高人相护,要除她简直难于登天,搭上自己小命不算,若是惹了那位大人物,不知还要连累祖孙几代。 没有任何行为准则,她就是自己的准则。 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从来没有超价一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后呢?” “然后作为交换,你不能对一人下手,不仅如此,你还要保护这人。” * 水镜回转。 为泠捧起手中的琉璃罐,罐中是一串微型水晶项链,光色泛紫。 她看着那串项链,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好像在看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 在她眼中,的确是石头。 读心? 没有心,怎么读? “上君,这些是否还需要?” 托盘中覆着白锦之物跳得愈来愈慢,渐渐平息,直至和白锦平行,看不出任何形状,没有厚度,好似消失了般。 “杀了。” 为泠起身穿过水帘,衣衫被水汽冲刷着向后如波而荡,待她走出水帘,已然换了一副装扮。 玄衣劲装,银冠高束马尾编做一条长辫垂落身后,没有佩剑,没有配饰,简练而利落。 2. 参选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同云门前没有风。 为泠转过身时,柳枝却在猎猎狂舞。 一道玄色身影嵌入这漫漫青绿中,眼缠黑色水灵纱,腰佩三把弯月岩刀,神容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周身气息冷如寒霜。 他抽出两把岩刀,紧握手中,刀光寒寒闪烁。 “你在解除骨枷。”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很冷的声调,没有一丝感情,一如他既往的模样,一如他被设定的模式。 好像只是在列行公事,和他,和她,和任何人都无关。 当然,和那个人是有关的。 “没错。你要告密么?” “还有——”为泠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刀,歪歪头。“这就是他让你保护我的方式?” 他毫无反应,只握刀立着,就像一棵树。 “这是对主人的违逆。” “主人?” 为泠轻轻嗤了声,抬起手,指间幻出一枚灵针。 “你们才是他养的狗,我、不、是。” 唰——! 铮——! 弯刀一抬,格挡住了那枚灵针。 哗——! 一阵气波骤然荡开,成百上千枚灵针裂空而来,迅疾如雷。 流穹将岩刀甩向空中,翻了一个利落的刀花,刀身迅速翻旋,打散飞来的针,灵针四散,就像炸开的片片水花。 杀阵迅疾而猛烈,灵针之力太过强大,消散后释放的灵力冲荡着整片柳林,耳际枝叶沙沙急响,此间万物都因此震颤,同云门中结界如波涛翻滚,一片混乱。 只有流穹稳稳立着。 虽有些费力,却也成功破除了杀阵。 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传来。 流穹立时抽回第三把弯月岩刀,扔向同云门。 迟了。 楼前只余一只灵鹤。 灵鹤惊唳一声,飞旋一圈将刀打回,旋转几圈后便消散了。 一道疾风袭来,擦过他的脸。 同云门内古林逝去,转为一片虚迷。 “哎呀!” 同云叟现形,慌慌张张查看同云门有无异样,他左看看右看看,确保完好无损后,疾步走到流穹跟前。 “偃玄使大人请慎重啊,怎能用你的岩刀打同云门呢?若是出了意外,间文三常境可就动摇了啊!” 流穹一动不动。 “偃玄使大人?——哎?你的脸。” 流穹还是没有反应。 同云叟叹了口气,又回去细细查探了几番,无奈地摇摇头遁形了。 只余流穹孤身站在原地。 他站了好半晌,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摸到一条血痕。 * 林深雾重,古树疏疏而落,枝干粗壮,形态怪异,庞然参天没入云霄。 林中四散飘溢着暗紫色的瘴气,赤阑独有的一种瘴气—— 宿气。 只有赤阑之人全然不会受其影响,外族之人很难在宿气中保持清醒,修为较高者或可侥幸保全自己,修为较低者便只有死路一条。 赤阑一般不对神族施用宿气,只会对难以控制的恶兽施用。 一入林中,视线忽暗,只能隐约看清树木的虚影,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瘴雾。 雎朔山内无法幻出火焰,只能如此摸索向前。 这只是雎朔山外境,赤阑众少君在内境择选穆流。 赤阑众少君每每挑选穆流时,会事先在博海告上发布通知,待报名成功后,会给予参选者山靖令。 博海告是每个神族都拥有的同一种对外通讯的灵器。 除却赤阑之人,其余人只能使用山靖令进入雎朔山内境,若非如此,将迷路外境,受宿气所困,中毒身亡。 山靖令是枚水晶令牌。 为泠没有拿到。 也不需要了。 她再次幻出那枚半月状的青玉,结印将此玉融进了魂极络,手腕处的印记立时由黑色转为了青色。 魂极络上的枷锁松了一道。 虽只是浅浅的,微乎其微的一道,却也足够了。 为泠抬手开始结印,开出一朵极美的灵花,她的身子化作一场花雨入了内境。 内境不同于外境,外境是森森茫茫的暗沉古林,内境却是山清水秀的鲜明仙境。 没有传闻中的血海淋漓,天黑如墨,恶兽遍地横行,尸骸堆砌。 只有秀丽如画的一片山水,常青树林立,日上中天,鸟鸣悦耳。 一片祥和。 一条鹅卵石路自为泠脚下铺开,引领她走向前方的一片密林。 但这些只不过是幻象罢了。 雎朔山的一切皆是幻象,古林,仙境,皆是幻出的保护罩。 保护山内圣物,保护入山者。 眼前是道无形结界,通往参选者待选之地。 为泠进入结界,所见景象和位于结界外看见的密林别无他样,唯一不同的,是此时遍地人海,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大家所着衣饰各式各样,或华美或简朴,所配刀剑亦然,但都戴着同一副面具。 一副由同一种木材制作而成的面具,全然遮住整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一片空白。 为泠一进入此间,便也自动被这张面具覆住了面容。 面具之上施用了特殊的术法,无法摘下,双眼前虽无洞隙,也能通过面具之力窥见外物,一切都看得分分明明。 大家散落此间各地,有的孤身而立,有的聚作一团,还有的四处走动攀谈搭话。 都在等待试炼秘境的开启。 虽只是幻想,于此间所感却和现实一般无二,譬如而今当空的骄阳,那日光着实炎热难捱,众人大多都择了一处阴影遮阳纳凉。 为泠也不例外,找了一处树荫立着,她身侧聚着一堆参选者。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山呢,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平时总把这山和间文三常境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会多吓人呢,和其他普通的山也没多大区别嘛。” “是啊,和我想的也不一样,我家那老头一听我报名要来雎朔山参选穆流,差点气死,说我贱命一条还不够造吗,说话可难听了。” “雎朔山……我们为何偏要来此山参选啊,这里不是被幸源六障封印的上古遗迹吗?赤阑竟能随意使用?” “雎朔山归属赤阑管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属于赤阑的领地吗?自然是洲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呗,只要不动摇间文三常境,其他几位洲主就无权干涉,更别提你我了。” “那这穆流又是个什么?赤阑怎么择选这么频繁,我记得上次择选还是三月前。” “管他是什么,反正是个好东西。” “哎呀,你这么好奇,只要选上穆流不就成了,只要你得少君宠爱,自然是什么都能知道喽。” 一阵哄笑。 真是怪异的氛围。 穆流参选者共有三百人,能选上的自然只有一人,这般说来,大家便都是竞争对手。 而今,他们却相谈甚欢,拿着唯一的名额开起了玩笑。 造成这一切的,皆来自一个传闻,一个至今未被证实,众人却深信不疑的传闻—— 穆流。 传言,这是负责随侍赤阑少君的近臣,又有言,这是负责教导少君知礼仪懂廉耻的师长,还有言,这是负责保护少君的守卫。 无人知晓穆流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亦然不会知晓这二字的含义。 赤阑从未对外公布过穆流的确切职责,只会在需要挑选时,在博海告上发布一则灵告。 世间千百神族,以实力最强的五大神族为首,五大神族共同负责守护乾宁。赤阑位列五大神族,实力强大,历 3. 试炼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目光都落向那方玉塌。 落向那道幽渺人影。 湖边设着一道结界,屏蔽了界外所有声响,或许,也屏蔽了界外所有景象。 结界中只有一片湖,一方玉塌,结界外什么守卫也没有,只有一位神娥,很普通的神娥,看穿着并不是赤阑的重臣,不过是赤阑随眼便可看见的神侍。 就像是临时找来的洒扫神侍。 参选区是片沙地,敷衍地长着几簇枯草,落着几颗枯木,时不时有乌鸦从头上飞过,撂下几声凄凉的鸣音。 有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公子正在休憩,此次试炼由我接管,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面面厮觑起来,略显茫然,少时,便陆续有人向神娥致意问好。 按照赤阑的规矩,参选者需对试练守口如瓶,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有关试练的信息,为了公平公正,也是为了神秘。 外人便对试练一无所知,只能凭空想象,赤阑的形象神秘莫测,这想象的空间自然也就大了。 传言,试练秘境血海尸林,险境重重;又有言,秘境青山绿水,祥和美好;更有甚者,说秘境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若想勘破,自看造化和悟性。 诸如此类的推测不胜枚举,但都离不开一个重要人物——主导这次试练的少君,也就是试练的主人。 无论秘境如何,一切都以试练的主人为主。 由其主导,由其掌控。 因此,这些少君的形象在参选者眼中,便是高大无比,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庄严大人物。 他们幻想过少君或许会高高在上地坐在高台之上,睥睨四方;或许挺身直立人群之中,威严庄重,无论是何种可能,皆严肃主导并监控这场试炼,这场考核。 但着实没想到少君会这么大摆摆地睡在人前,还屏蔽了整场试炼。 实在是有些意外啊…… 毕竟,这可是挑选亲密部下的大事啊,少君竟不亲自掌管吗? 虽然对此疑惑不已,但转念一想,少君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他们只需遵从便是。 “试炼秘境已开启,诸位请将山靖令丢在地上,进入试练。” 众人一愣。 丢地上? 这枚令牌看上去可是个重要的宝贝,是用上等的灵玉所制,价值连城。一到手,持有者就小心翼翼保护着,生怕磕着了碰着了,日日细细擦拭几乎没有的灰尘。 此时,他们要把它就这么随随便便丢地上? 碎了怎么办? 就算赤阑不心疼,可他们心疼啊。 难道感应阵法在地上? 放地上吧。 众人将信将疑,犹豫着将山靖令放到地上,动作可谓是小心翼翼,轻轻地,生怕砸碎了似的。 什么也没有发生。 “诸位,请将山靖令‘丢’地上。” 丢。 放在地上的山靖令默默待了一会儿,被捡了起来,停顿在持有者的手中好半晌,才被砸向地面。 哐当——! 哐当——! 哐当——! 哗—— 天地茫茫,大海无垠铺展,所有人都浮在海面之上,所戴面具全然消散,全都露出了真容。 突然“坦诚相待”,真让人猝不及防,气氛有些尴尬。 哗—— 一轮血色圆月自海中升腾而起,停滞于大海之上,底端紧贴水面。 无人敢动,皆麻木站着。 从报名到如今的参选,无人知试炼秘境的模样,试炼秘境的规则,试练秘境的目的。 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这便是赤阑择选穆流的方式,不会事先预告试练秘境的构造,试炼秘境的规则和目的,一切都是未知。报名者成千上万,却只挑选三百人。这三百人都是随机挑选,能力或强或弱,资质或好或坏,从无定数,一切随机。 哗—— 血月陡然化作一股水流拍向水面,激起磅礴的波涛,袭向所有人,众人忙腾空跃起,欲躲开这片海浪,可方跃起,就见海浪收了回去。 一点一点,凝成了一只水形怪物,怪物成形的霎那,团团水泡自海中跃出,漂浮在怪物四周,时而贴近怪物,时而自怪物身上脱离,或上浮,或下沉。 在其他参选者眼中,或许是这样。 但在为泠眼中,却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若是位于开启试练的阵法中,就算没有山靖令,只要阵法成形,便也能进入试炼秘境。 为泠进来了。 她所看见的,没有什么大海,水形怪物和水泡。 只有一片血腥之景。 天地都是血色,四周浮动着团团血肉,脚下是一望无尽的深渊,所有人都踩着血肉浮在深渊之上,面对一只血淋淋,由血肉拼成的怪物,那些血肉时而粘黏到怪物身上,时而自它上脱离掉进深渊。 这便是试练幻象的原貌。 只有为泠能看见。 怪物一动不动,没有攻击任何人,大家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原地罚站。 有人施法攻向怪物,未曾想,好容易结了一个阵,攻向怪物却只像水珠轻轻一弹,毫无威力,甚至还惹怒了怪物,暴躁地胡乱走动,震得海面波浪滚滚,险些将他们冲下海面。 又有人不信邪,结了一个看起来无比高大尚的印,蓄力攻向怪物,还是无济于事,打在怪物身上就像片羽毛拂过一样,软绵绵的,毫无用处。 只能用剑了。 有胆大的想要持剑接近怪物,可没想到方迈出一步,陡然踩空,掉进了他们眼中的海里,为泠眼中的深渊里。 那人掉着掉着,忽然悬停于半空中,就在他以为得救之时,深渊之上的血肉骤然下落,向着他而来。 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惨叫,就已被血肉蚕食了身体,死了。 为泠微愣。 死了? 这是幻象,还是真的? 会有人在试炼秘境里丧命吗? 一个念头蓦地涌上脑海,为泠心中一凛。 难道…… “怎么掉下去了?” “他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死不了,他肯定是失败退出去了。” “这样就能出去?我不想耗了,干脆——” 哗——! 又一个水形怪物连带着一群水泡冒了出来,站到了前一个怪物身侧。 怪物增多了。 众人凝默半晌,默契地确认了此试练的目的——打怪。 这个推测一落下,很多人便对此深信不疑,一跃而起去接近怪物,可还未近到怪物的身,陡然被其身侧的水泡打进海里。 有人吸取教训,施展悬浮术欲脱离水面,可术法根本无法奏效,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们,使他们无法借力脱离水面,只能靠双脚走动。 有些人没有吸取教训,掉了下去。 掉落者惊叫一声,不住地下落,落着落着骤然停下。 圈圈数不清的银链缠着他的身子,将他绑着停在半空。 愈来愈多的人掉了下来,皆被银链缠着浮停不动。 “别动。” 哗——! 掉进海里的人皆被一股力量拉出,身上缠着的银链消失了。 “别掉下去。”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声调不高,却明晰地落于每个人的耳际,像阵秋风拂过,凉凉的,却不冷。 众人四顾着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却如何也找不到。 哗——! 哗——! 怪物开始增多,密密麻麻遍布整个空间。 众人一惊,再没心思去管说话那人,忙举起刀剑准备应对。 怪物开始接近参选者。 危险正在逼近,有人一慌,尝试着跃上身侧的水泡,竟站稳了身子。 其他人一看,立时跟着跃上水泡。 有人靠踩着水泡去接近怪物,可还没靠近,就被怪物身上射来的水泡弹开,掉进了海里。 俄而,又被银链缠着救了出来 4. 初遇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雪莲被抢了,抢夺者高举着手,急切地向着神娥招手,昭示自己是胜者。 目睹事实原委的众人去看为泠,放眼四顾许久也没有看见她。 为泠在参选区外。 她现在必须要确认一件事实。 她以气割下一片树叶,一面掐诀自叶上一扫,一面念出一道密咒。 树叶上浮,丝丝缕缕的灵力自叶脉向外涌出,结成一颗灵树。 树上共有灵叶三百,除却一片外其余都在闪光,颜色各异,光泽或明或暗。 那片没有闪光的灵叶,如今色泽暗淡,满叶枯黄。 这是灵纹树。 每个神族都有自己特有的神纹,或显现在额间,或烙印在身上,或隐匿于魂极络中。灵纹树便是以神纹的一缕灵源为基底所建构。 当众人将山靖令掷于地上开启阵法进入试练时,为泠便趁机汲取了每个人的一缕神纹灵源,构建了这棵灵纹树。 灵纹树上的神纹灵源不过是神纹中极小的一缕,微不可察,却和神纹紧密相连,神纹又和所属者息息相关,所属者活,神纹便会闪光,所属者死,神纹便失去光泽。 穆流参选试练,只有赤阑拥有所有参选者的神纹灵源,为泠不过是参选者中的一员,无法事先拥有,便只能现场提取。 她这么做,是为了确认每个参选者在试炼秘境中的存活状态。 而今,有一片灵叶已然枯死。 三百人中有一人死了。 首次掉入深渊的那名参选者,他死了,真真确确的死了。 自他之后掉进深渊的人,都被为泠救了起来,她很确信他们都活着,只有这个人死了。 若是为泠不救他们,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试炼秘境中的确存在死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死了,他又该如何按照传闻一般性情大变领取赏赐返家呢? 此前的穆流试炼中,从未传出有人丧命,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或许是巧合,或许他是首个丧命的人? 若想确认,便只能那么做了。 * “请胜者上前。” 抢了雪莲的参选者欣喜若狂,拔腿便奔向神娥。 “等等!” 抢夺者刹住脚步。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岁尚轻的少女,神容清丽略显稚嫩,身形清瘦,若不是对上她的眼,众人险些误认为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年。 那是一双填满韧劲的眼,她直直立着,手握腰间佩剑,任此间疾风费力搅扰也不动丝毫,像一株奋力向上生长的野草。 她的装扮很朴素,很简练,腰间却佩着一把精致的剑,剑鞘独特至极。 那是望玄独有的剑鞘。 她是望玄弟子。 在整个乾宁圣域中,共有八大圣洲,人妖神三族共存,人族占据一座圣洲,妖族占两座,神族占五座,连接神族五大圣洲的是片上古圣渊——抚施渊。 神族所在圣洲统称“极夷”,在极夷之中,即便是神,也分三六九等,有着一座阶级金字塔。金字塔顶尖是分别统治五大圣洲的五大神族,中层是依附这五大神族生活于圣洲之中的中小族群,底层是触犯圣道被驱逐出洲漂泊于抚施渊中的罪族。 而在底层之下,还有一条金字塔的底边——仙门。 由人族修炼而成的仙,共创的门派。 这些仙者已不再是人族,也不是完整的神族,神族生来便有神纹,仙者没有,即便通过后天修炼,也无法获得能象征神族身份的神纹,便不是神族,只能称“仙”。 无论是神族还是人族,天性总归是排外的,这些仙者既不被人族所接受,也不被神族所承认。 神族自诩生有神纹能施展神力,几度自傲于此天赋,自然不承认经后天努力企图和他们并肩的群类。人族是三族之中最弱小的族类,生命短暂,没有灵力,靠神族和妖族庇护才安然度日,积年累月之下,早已构建一套适用于“人”的生存秩序,也仅仅适用于单纯的人,仙者若是和他们共存,极有可能打破这种秩序,秩序一旦崩塌,所带来的后果非人族所能承担。 再之,仙者本是人族,即便修炼成仙,也无法自称为仙族,只能创立门派共居。又因其已然拥有和神族相同的寿命和差不多的灵力,并和妖族全然不同,虽不被神族所承认,也能和神族共存于极夷之中。 但仙者不能进入圣洲生活,也不必进入抚施渊和罪族残活,便只能生活于极夷边缘——桓盐十山。 桓盐十山千百仙门中,为首的有三大仙门,望玄便是其中之一。这三大仙门或许无法与五大神族相提并论,却也能匹敌圣洲其余族群,实力不容小觑。 “胜者并非此人。” 神娥微顿,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雪莲,而后望向那名望玄弟子。“此话怎讲?” “胜者是——” “胡说!获胜的明明是我!” 抢夺雪莲的男人慌乱起来,面容因恼羞成怒拧做一团,扭曲而丑陋。“破除试练秘境的人是我,获胜的不就是我吗?!” 他向着人群扫视一眼。“大家也都看见了啊,是我拿起了这朵雪莲,秘境才破除的啊!我才是胜者!” 参选者无人回应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沉默着。 “公子是秘境的掌控者,定然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请公子定夺便是。” “疯子!你输了心有不甘是吧,便来——” “没错,我才是获胜之人。” 聚拢的人群纷纷向侧移动,筑成人墙劈开一条通道。 一道玄影不慌不忙自人墙间走出,每走一步,束发银冠便闪一下,像星星,神容平静,虽看着前方,眼中却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种平静至极,没有任何情绪却威压十足的目光。 拿着雪莲那人根本没有出现在她的眼里,只勉强在她的余光里露出一点虚影,她没有看他,他却无端脊背一寒,莫名紧张起来。 “放屁!是我拿走雪莲秘境才破除的,你……你算什么?” 为泠没有理他。 争抢者心里本就发慌得很,恬不知愧地吼了一阵,换来的只有为泠的无视,为泠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像是他完全不存在般,他腾地怒了,觉得自尊受了辱。 “不是要请公子定夺吗?好啊,那就找公子啊!博海告上可是说过的,破除试炼秘境的便是胜者,我就是当之无愧的胜者!” “诸位冷静,我去禀告公子。” 神娥幻出一只灵蝶,将它送进了结界。 灵蝶飞过湖面,穿进纱帘,飞进了玉塌。 玉塌中人影细碎,缥缈虚幻,过了许久,仍没有动静。 “公子!我是胜者!是我拿走了雪莲,破除了秘境!” 没有动静。 此间一片凝寂,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响。 参选者们无端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喘,皆屏息去望湖心。 不知过了多久,为泠看见纱帘轻轻动了,很轻很轻,就像眼睫浅浅一眨。 “好吵啊……” 清清的声色,懒懒的调子,自结界中渗出,轻轻落来。 众人呼吸猛滞,不敢动弹。 争抢者愣了一下,少间,便着急忙慌冲向结界,使命摇晃着手里的雪莲。“公子,博海告上曾说完成试练目的便可破除秘境,破除秘境之人便是胜者,此秘境是我破除的,我便是胜者,还请公子明察!” “哦?你该如何证明?” 那是一道极好听的声音,音调柔和,吐字缓慢,不带丝毫情绪,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我拿到了这朵花,我不就是胜者吗?” 没有回语。 “那你呢?你又该如何证明。” 明冽的声音落进耳中,语气很轻,很柔缓,略带少年的稚音。 很舒服的语调,散开的却是一片阴寒。 证明? 一瞬失神。 证明。 为泠垂下眼眸,看向脚边的沙,目光些许涣散,恍惚间,她看见一只手猛然伸出,将她推倒在地。 余光里不时有火光闪过,四周嘈杂一片。她没有抬头,呆望着地面,一角裙衫落进她的眼。 “你该如何证明?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很冷的声音,就像那时渗入骨髓的寒,那日是唯一不落雪的天,却也是最冷的一天。 出门前,阿姐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她不知何时脱下了,或许是弄丢了,她不记得了。 她侧过脸,没有去看那角裙衫,她不是想躲,她只是不想看。 “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角裙衫还在原地,像石头般嵌在她的眼里。 她对颜色的记忆总是很模糊,而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白色,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早已记不清那角裙衫的颜色,却仍记得石头的感觉。 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证据。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证明。 “我不会证明。” 一阵静默。 “公子,她拿不出证据,但我有啊!” 争抢者高举手中雪莲,向着湖心挥舞。“这就是证据,我是第一个拿到这朵雪莲的人!” 没有回语。 他在等。 等为泠。 为泠抬眸,望向湖心。“我不知如何证明我是所谓的''胜者'',我只知道一件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 争抢者痛苦地嘶吼起来,高举的手臂鲜血淋漓。 手中雪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滩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手掌蔓延而下,溶蚀他的肌肤,骨头,直至整根手臂被溶蚀殆尽。 旁观的参选者惊呼连连,一片骚乱,结界外的神娥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惊,面如土色。 “啊啊啊啊——!” 争抢者疼痛难捱,支撑不住跪了下来,那滩黑血死死黏在他失去手臂的肩头,如何也摆脱不掉。他痛苦地弯着腰,伤口处传来蚀骨的痛,他忍不住想伸出手覆住伤口,却又不敢,只能将手紧握成拳,用力篡紧发泄着痛苦。 嘶吼声难听刺耳。 无人怜悯他,或觉其罪有应得,或觉己逃过一劫,幸好没有去争抢那朵花,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道道目光惊骇愕然,唯有一双眼眸平静睁着,从容难掩。 “根本没有雪莲。” 假的东西才需要证明,真的根本不需要 5. 兴致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古木参天,天昏地暗。 一棵巨树高耸入云,看不见尽头,树身中央凌空隔断,将巨树分割成上下两部分,下部崛地而起,上部全然悬空,隐入天际。 抬首看向树的上端,依稀可见消隐处有叶的暗影,叶中缀着星星点点的光,时隐时现,看不分明。 此时不过未时,天色却昏黑如夜半丑时,神侍们提着灯笼走来走去,没有交谈声,连脚步都微不可闻,一种诡异而默契的沉默似浓浆铺展,重重压在心头。 灯光缕缕铺开,一圈一圈交错而过,将一道人影时而拉得狭长,时而推得短促。 为泠静立在林荫道上,身侧伴着提灯的神娥,林荫道尽头是条长廊。 她于此站定不过片刻,方站定时,此处只她一人,少顷,便有了寥寥几名神侍,紧接着来往的神侍越来越多,全都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擦身而过。 神侍经过她时,都会看她一眼,动作轻微,不敢过于冒犯,只小心地看看她,而后规矩地挪开视线,垂头掠过她。 他们只提着照路的灯笼,手中别无他物,似乎来此就只是看她一眼。 的确只为看她一眼。 穆流择选刚结束,为泠的名号就已响彻整洲赤阑,引得人人钦羡,都想来见她一眼。 一名神娥迎面走来。“神士,右曲台就在不远处,请随我行。” 右曲台。 为泠此行的目的地,登记少君穆流身份的地方。 按照赤阑的规矩,需先前去右曲台注入神纹灵源,确认身份,而后再拿着右曲台发放的灵器,前往下一个指定地点,和所属少君缔结某种契约,领取独属于自己的灵器。 长廊中没有点烛,廊外也未见灯火,沉沉暗色里唯有一盏灯笼做引,放眼望去,除却周身近处外满目昏黑,万籁俱寂,没有一丝杂音,只有她们若有若无的细碎步音。 长廊漫漫,走了许久,也未走到尽头。 正行处,为泠的余光里出现了一点光亮。 她循迹看过去,是颗玉石,玉石下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拿走了它们。 天色太黑,她全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形态,位于何处,没有声响传来,那人似乎没有离开,停在原地。 “主穆使大人。” 带路的神娥停下,向前方欠身行礼。 为泠自廊椅上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对上一双冷淡的眼。 一身深蓝衣衫,黑抹额,神容淡漠,眉眼凛冽若刀,看人的眼神却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他随意瞥了一眼为泠,向神娥颔了颔首,迈步越过她们。 为泠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身后脚步声忽起,伴着一阵不绝的窸窣声响,陡然破了此夜寂静。 为泠方想循声看去,却被神娥低声唤住。“神士,右曲台立时就到,请随我行。” 为泠正过身,发足跟上。 那阵声响愈来愈近,为泠细细听了听,辨清只有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她回过头。 那个被称为“主穆使”的人没有动,手心幻着一团火焰,照亮一片漆黑,他停在她方才看见玉石的地方,面朝廊外。 一双手自廊外伸向他。 火焰熄灭。 什么也看不见了。 “神士,右曲台到了。” * 一方圣池中,落着七座灵坛,六座较小的灵坛簇拥着中央较大的灵坛围成一团,中央灵坛中育着一汪圣水,水面之上浮着六片灵叶,皆为雪色,随着灵力的波动微微揺颤。 灵坛上方是面开敞的穹顶,自灵坛边向上仰望,清晰可见穹外那棵巨树镂空的树身。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 为泠方转身,便撞进一双大睁着满是惊异的眼,来人热络地握住她的双手,视线牢牢定在她脸上。 “真是个美人啊……” 她看了少顷,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松开为泠,尴尬地笑了笑。 “是我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她着身紫色衣衫,装扮些许华丽,却不觉过度,恰到好处,衬出一身清贵的气质,略略美艳的容颜。 “我是掌管右曲台的小臣,他们都唤我什么中阳君,实在是有些难听,姑娘唤我映之便可。” 为泠颔首示意。“我叫为泠。” “这个我知道,我都听说啦,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你可是唯一一名破除那孩子秘境的参选者,也是唯一被他选中的胜者。” “唯一?” 映之笑而不语,转身面向圣池。“我们来登记神纹灵源吧。” 映之结了一个印,圣池中的六座小灵坛立时绕着大灵坛旋转起来,坛上灵叶似被疾风扰动般剧烈翻旋,少间,一座小灵坛停在了为泠眼前。 坛中灵叶停止运动,叶身由雪色转为了桃色。 不多时,灵叶陡然起火,烧成了灰烬。 映之叹了口气。“看来这孩子这次考核又是最后一名,又要受罚了,那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啊,他再这般固执下去……” 考核? 为泠有些不解地看她。 映之温温一笑。“好姑娘,关于这考核一事,左曲台的老头会和你解释,我就不多说了,免得坏了规矩。” 映之结印重又召出那片桃色灵叶,取出为泠的一缕神纹灵源,注入了灵叶中。 灵源顺着叶脉游走,将灵叶融散成了一只灵鹤,灵鹤翩然飞旋,浮在坛上久久不去。 “嗯?灵鹤?这是何种神族的神纹?我从未见过。” 为泠默了一瞬,抬手消了那只灵鹤。 “溪定,古石族。” “古石族……”映之凝思少顷,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在下见识尚浅,不知溪定圣洲有古石一族,还请姑娘见谅。” “无妨。” 不认识是自然。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古石族。 “不过,我现在认识啦。这位来自溪定古石族的小神,欢迎你加入赤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动作。 为泠一愣。 家人。 脑海一片空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难以呼吸。 早已掩埋的记忆破土而出,像虫子般在她眼中蠕动。 她站在山下,看见两道虚影遥遥立在山巅,那是一座矮石山,所谓的山脚与山巅也不过只有几米之距。 明明抬眼便能看见的人,她却觉得远在天际,遥不可及。 她什么也看不清。 自那日之后,她的记忆全然模糊,只有零星几块碎片,但这段记忆却无比深刻,因为那个人要她记住。 她木立原地,无言遥望山巅上的人儿,他们或许在看她,或许在看她身后的他。 她握着刀,刃上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她脚边的死尸。 身后伸来一只手,握住她拿刀的手,他贴近她的耳畔,压着低低的笑。“你为何就是不相信呢?他们都是假的啊,根本没有什么家人,你连家都没有啊,你只有我。” 那两道虚影嵌在她眼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身上,她不知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 他们曾经是她的父母,但那时,什么也不是。 “没关系的,别看他们了,他们不会怪罪你的,他死了就死了,明日我再让他活过来便是。” 耳边的低语像魔咒,她不想听,但不得不听。 “我知道你不想活着……可我想让你活着,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便活,我让你死你便死。” “别再反抗了好吗?他们都是假的,只有我和你才是真的啊。” 虚影消失了,只剩他和她。 他摩挲着她握刀的手,双唇贴在她耳畔厮磨。“这具身体失败了,我们换一个好吗?” 刀刃抵上她的脖颈。 没有疼痛,只有颈间粘稠的血淋漓而下。 很恶心。 她永远也忘不了。 “好。” 为泠向前倾身,映之立时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家人,一家人。” “嗯,家人。” 为泠回抱住她,唇角上牵,神容却冷得可怕。 什么家人。 6. 茶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出了灵火通明的右曲台,目之所及便是一片昏黑。 为泠在右曲台待了半个时辰,入台之前,还有人影往来,一出台,却空无一人,只有为她引路的神娥。周遭寂然无声,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动物的啼鸣。 万物凝寂,似乎都在遵从着某种规则。 “神士,七鹿水幽已到。 “公子有令,外宫之人不得入内,小侍无法陪同神士前往,还请神士见谅。” 神娥欠身离开,只余为泠提灯立在原地。 眼前是座拱桥,自她脚下跃向对岸密密森森的古林,桥下湖水流淌,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头顶一片漆黑,仿佛笼着一层黑布,没有月亮,灵火在她手中闪动,是此间唯一的光源。 七鹿水幽,昱公子的宫殿。 赤阑圣洲主族便是赤阑族,包括赤阑在内的五大圣洲皆以主族名号命名。在赤阑中,赤阑族所居之地称为涿陵,整个涿陵的建筑风格都以深沉厚重的暗色为主,族人多着深色衣衫,鲜有艳丽之色。 鲜有却不是没有。 整个涿陵所有鲜活艳丽之色,皆在昱公子上。 他是所有死寂灰沉里,唯一的一抹明色。 他所居的七鹿水幽,在涿陵最偏僻的北边,四面环山,古林郁郁,是座于赤阑洲最原始的上古地貌里崛起的一方深宫。 他常年独居宫中,鲜少外出,从不接见外人,几乎可以说从不与人打交道。即便作为传说中于他最亲近距离穆流,也从未踏入这里。 从未进入他的世界。 穆流全都共居于一方偏宫里,各自有着被分配到的居所,但自进入赤阑起,为泠还未被分配。 没有分配到任何作为穆流该有之物。 迄今为止,她只做了一件事——去右曲台登记身份,然后便被唤到了这里。 沙沙沙—— 一阵异响。 那是一阵几不可闻,很熟悉,总是自她身后传来的声音。 为泠没有转身,迈步踏上拱桥。 “你受伤了。” 脚步一停,一只手被握起。 寒凉的指腹贴在手腕上,似在寻找什么般轻轻摩挲。 为泠甩开那只手,侧过头。 看见一道血痕。 血迹凝固,已然结痂。 那双眼被黑色水灵纱遮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牢牢锁在她脸上。 “你施用了灵纹树,你要做什么?” 很讨厌的语气。 强硬而冷漠的质问。 “我还想问你们在做什么。” 为泠幻出参选者的灵纹树,树上灵叶三百,有一片已然枯暗。 “为什么穆流参选者会死亡?为什么参选完穆流他们全都性情大变?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关于穆流入选者现状的讯息?” 周遭静无一声,为泠一字一句平静吐出,覆压住所有声息,明晰回响。 “这一切,是你们做的。” 没有回语。 流穹连动都没有动。 很正常的反应。 她没想在他这里得到任何答案。 “他已经把手伸到了赤阑。” 为泠望向对岸古林,眸色冷如寒冰,冰下封着压抑的恨。 “他休想得逞。” 恨意汹涌沸腾,为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主人所做之事,我们无权干涉。” 耳中厚茧再添。 初听时,为泠还会生气,而今,她却只想笑。 “我偏要干涉。” 昏晕的火光铺开,染上移动的裙衫,为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过拱桥,她带走了光源,徒留那道身影消融在黑暗里。 他会跟上来。 永远阴魂不散地跟着她,直到死,他也不会离开。 这是他被设定的固有程序。 结界崛地而起,笼覆住茫茫古林。灵火在靠近结界的霎那,熄灭了。 一片昏黑。 结界灵力浑厚,以至高至强的的术法所幻出,看似如水流般和缓,实则若石岩般坚硬。 有选择的坚硬。 进入结界,浑厚的灵力化作一阵平缓的风,擦肩而过。 天色明朗,无云,有山有水。 萧瑟的秋里,这里藏着明媚的春色。 松柏林林,溪水潺潺,鸟鸣悦耳回响,木桥跨过清溪抵达对岸春色,婆娑翠影里,瓷白宫殿掩映,天地一片灿烂的明色。 桥边立着一名神娥。“公子正在伊华原等候神士,请随我行。” * 花绽百里,漫天遍野。 入目无垠的花色,满鼻幽沁的香,有蝶翩跹。花海缤纷,多是柔柔的淡色,花海中心静屹一座雪白石亭,风牵纱帘舞,在石径上洒下碎碎的影。 没有人。 什么人也没有。 他不在。 石径由各式奇形石头拼缀,颜色很淡,或大或小,或方或圆,都是天然而成的样子,没有丝毫后天雕琢的痕迹。 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缕擦着鬓发掠过的风,一切的一切,都清寂美好得与阴沉的涿陵背道而驰,跃动着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生命力。 “等很久了吧。” 疾风忽起,转身的刹那,额边碎发擦过眼睫,碎花如雪翩飞,视线一瞬朦胧。 幽寂的天地间,漫渺花雪中,雪白的蝶翩跹在他耳边,飞花拂过发丝,桃衫若水流淌,鬓边簪花的少年笑得明媚。 “我想漂漂亮亮的来见你,动作慢了些。” 纤长的手指勾起一绺卷发,睫羽微垂,朱唇轻启,平柔好听的声音点点落来。 “头发打理起来很麻烦,指甲也是。我本想穿另一件衣裳来的,但我担心弄坏它,弄坏了,就不好看了。 “下次,我会穿上它来见你,那是我最喜欢的衣裳。” 堪堪及肩略弯的卷发迎风轻漾,白花在他鬓边摇颤,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像小狗的眼睛,纯黑的瞳仁,温顺无害。 “昱公子是整个乾宁最美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的确很美。 穿着桃色衣衫,鬓边簪花,耳上戴着一对鸟羽耳坠,唇若涂朱,面如满月,没有施加任何妆粉和胭脂,花是精心挑选鲜嫩至极的,耳坠也是细致择来泛着雪色光泽的,如此精心装扮却并不显得妖艳,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不加粉饰的美,没有任何攻击力,像孩子般纯然的美。 所有饰物加诸他身,都不过是锦上添花,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告诉你—— 他很美,本身就很美。 美是他生来就有的,组成他的部分。 即便他什么也不穿,什么也不饰,也很美,天然的美,外物如何干扰也阻挡不了的美。 “昱公子。” 为泠向他欠身行礼,待直起身时,他已步至身前。 鼻间满溢着清淡的香,似花又似木,很特别,她从来没有闻过。 鸟鸣声声响似一声,一点赤影,一点蓝影,萦绕着他们翩飞。 “他们不适合在赤阑生活,精力容易耗尽,需要休憩。” 翅翼掀起花风拂面而过,两只小鸟相伴着飞进花海中,不见了踪影。 “这里就是他们休憩的地方。” * “这是由吉松灵的果实酿造的茶。” 为泠坐在玉案一侧的玉垫上,案上盛着一盏果茶,氤氲气雾里,对案的双眼明澈至极。 “你愿意尝一尝吗?” 吉松灵。 赤阑圣木,生长于白义林,三十二道虹咒紧密守护,一百年一结果,果实只有四颗。 是圣木,也是禁忌。 用它的果实酿茶? 水色深红如血,前调是清雅宜人的香,尾调却猛烈而极具攻击性,刺鼻至极,引人发晕。 为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末了还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意。 “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