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骗子她玩脱了》 1. 任务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这具新身体,你还未适应么?” 一声叹息轻轻落来,似惋惜,似无奈,紧接着,没有知觉的身子被抱起。 满目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如此,为泠仍旧睁着双眼,在这无垠的黑中,捉到了一缕视线的落脚点。 在那里,有一个人。 看不见的人。 抱着她的人俯下身,将脸贴上她的额头,无比亲昵地蹭着,像宠爱一只小猫。 “很快就会过去的,再等等好吗? “我已经改善过了,你不会痛的,只需安心睡一觉便可。” 像是安抚般,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缓慢。 “阿舒啊,你为何就是不听话呢? “在我的庇护下平静生活,不好吗?依赖我,信任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我。 “为何你总是如此,总是让我伤心。 “她也如此,你也如此,你们都一样。” 颈上抚上一只手,像为猫儿顺毛般轻轻抚弄着她的肌肤。 “你该庆幸,你们都有着同一张脸。 “一张我最满意的脸。 “比起她,我更喜欢你呢,因为你更像她啊。” 脖颈被握住,那只手准备掐下去,却又不知为何犹豫,只轻轻覆住她的肌肤。 每根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忍耐。 “可你偏偏最不让我省心,我真想杀了你啊,可我又舍不得。” 杀我。 真是听了上万遍,即使耳中已经生茧,也没有丝毫威慑力的两个字啊。 为泠面无表情,仍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看不见的人。 “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覆住脖颈的手一顿,只一瞬,便收了回去,反而揽上她的腰将她搂紧了几分。 “啊?我待阿舒这般好,你竟只想着杀我?真让人伤心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只手被握起,摊开。 手指在掌心滑动,他写了一个字—— 昱。 字形在她手中闪光,点点灼烧着她的肌肤。 这是她此时唯一能看见的光亮。 “这就是你这次任务的目标,赤阑最讨我欢心的孩子,乖巧懂事。他有着这世上最完美的脸,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脸啊,比你的脸还要美呢。 “是个即将要成年的孩子。 “心思单纯,很好拿捏。 “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就像我一样。赤阑之人虽说阴沉了些,却不会为难你,你不必担心,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这世上怎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呢? “你只需让那孩子对你生情,然后取走他的心,很简单吧?你一定能做到。 “但是——” 手被紧紧握住,字消失了。 “你不能对他生情,绝不能。 “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他握着她的手,抚上她心脏的位置。“你也知道的吧?” “可我还是很担心。我在你身上可是倾注了毕生心血啊,怎么能就此毁于一旦?” 胸骨处一凉,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她的身子,融进了魂极络。 “这是这些时日的解药,可要好好珍惜啊。 “真舍不得你就这样离开我,可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此行就让流穹陪你吧,他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他牵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 “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的,她一直很想见你,我想赤阑的那个孩子也是,再说了,你也很想见你的阿姐吧? “十四日后再见,我的阿舒。” 身体恢复了知觉,他松开她,消失了。 视界转变。 为泠坐在一面水镜前,如水漪的群花在脚边涟涟散开,融进她脚下缭绕的水灵气。 四周皆是浮动的水帘,身侧立着四个神娥,皆着淡青柳蚕衣,眼蒙雪色水灵纱,端着一方雪玉托盘,盘中皆以白锦为盖放着一物,形态各异,缓缓跳动着,将白锦扰得皱褶连连。 水镜中的她着身鎏金紫纱衣,青丝长散,额间一点柳叶灵纹,缓缓熠着青色的光,似焰火般跃动不止。 她的脖颈、手腕和脚踝皆缠着柳枝状的灵枷,似蛇般蜿蜒着盘旋,如镣铐将她束缚。 五串系着锁链的镣铐,死死牵制着她的脖颈和四肢。 但此时,锁链是看不见的。 斯时,灵枷融散成了咒纹,只显现一霎便消散了。 她抬手自水镜上一扫,镜内浮现一方光线昏暗的密室。 密室中木架林立,架上摆满透明的琉璃罐,罐中放着各式各样的微缩灵器,色彩各异,奇形怪状。 一个身影在架前走来走去,手忙脚乱,似在寻找什么。 “百觉,是我,为泠。” 百觉闻言转过身来。 她戴着面具,面具上是悲伤的神情,蹙着眉,撇着嘴,两条深色泪痕自眼角滑下,至人中位置隔断。 看着倒不觉恐怖,只觉滑稽。 她一看见为泠,两手一拍,叉起腰。“哎呀!你动作怎么这么慢?现在才和我联系,再晚些时候,我就要闭关啦!” 她伸出食指在一排琉璃罐上点了一遍,最终落于一个琉璃罐上,她凑近一看,确认了下,将它拿了下来。 “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是……嗯,你知道的,生活不易,小命难保嘛,有些东西,没有你们那位的吩咐,我是不能透露的。” “那就说你能说的。” “这赤阑啊,如今尚存活六位少君,其中三位行踪不明神神秘秘,两位兢兢业业承袭祖业,一位逍遥自在最难搞定。 “最难搞定的便是那位昱公子,性情孤僻行事乖张,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无人能亲近他丝毫,是个夜要摘阳昼要夺月的主儿,在赤阑的口碑一塌糊涂,常做出让人匪夷所思惊掉下巴的怪事,极具个性特立独行,无人能制服他,就连他的父君赤阑洲主都奈他不何。 “我不知他真名,只知他在赤阑代号为‘昱’,总之,此人—— “心机深沉,最难搞定。” 一个琉璃罐自水镜中传送而来。 “昱公子善探查人心,辨别真假,传闻他此前具有读心之力,而今似乎已然丧失,保险起见,你还是佩着这个吧。 “今日便是赤阑少君在雎朔山择选穆流的日子,择选穆流的少君有两位,一位是赤阑少主,一位便是昱公子。” “知道了,谢谢。” 为泠准备切断通讯。 “等等!” “还有什么事么?” 百觉倾身上前,整面水镜都被那张悲苦面所占据。 “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也无权干涉,这场交易已经结束了,但我想额外提供给你一个情报,或许可以帮你。” 额外提供情报? 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像她的作风。 百觉。 整个乾宁圣域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百事通兼百宝箱的神秘人物,无人知她是人是妖,亦或是神。人送外号“百觉百灵”,逍遥行走于乾宁各处,只要有钱,有宝物,便能从她手中获取想要的情报和上古灵器。 只认钱不认人,不站队只中立。 若是一方和另一方作对,向她购买情报,前一刻,她或许在为前者提供情报,但下一刻,她也能为后者提供敌方内情。和她作交易,便是拿着自己的命脉作筹码,要随时做好被她变成情报提供给对家的准备。 起初,此举常常惹得她的顾客不满,甚至动怒要灭了她的口,但终归也只是说说罢了。 毕竟,若是灭了她的口,可就没人再给他们继续提供情报了,这世上只她这么一位百事通兼百宝箱,纵使再愤怒也只能含泪吃下这口黄连。 而且,她行踪神秘,无人知她落脚何处,根本无从下手,曾经有人侥幸寻到她的踪迹,派去顶尖杀手欲取她项上人头,可杀手还没寻到她就无端惨死,尸首落于何处都不知。 众人便传开了,此人非同一般,身后定有高人相护,要除她简直难于登天,搭上自己小命不算,若是惹了那位大人物,不知还要连累祖孙几代。 没有任何行为准则,她就是自己的准则。 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从来没有超价一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后呢?” “然后作为交换,你不能对一人下手,不仅如此,你还要保护这人。” * 水镜回转。 为泠捧起手中的琉璃罐,罐中是一串微型水晶项链,光色泛紫。 她看着那串项链,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好像在看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 在她眼中,的确是石头。 读心? 没有心,怎么读? “上君,这些是否还需要?” 托盘中覆着白锦之物跳得愈来愈慢,渐渐平息,直至和白锦平行,看不出任何形状,没有厚度,好似消失了般。 “杀了。” 为泠起身穿过水帘,衣衫被水汽冲刷着向后如波而荡,待她走出水帘,已然换了一副装扮。 玄衣劲装,银冠高束马尾编做一条长辫垂落身后,没有佩剑,没有配饰,简练而利落。 2. 参选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同云门前没有风。 为泠转过身时,柳枝却在猎猎狂舞。 一道玄色身影嵌入这漫漫青绿中,眼缠黑色水灵纱,腰佩三把弯月岩刀,神容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周身气息冷如寒霜。 他抽出两把岩刀,紧握手中,刀光寒寒闪烁。 “你在解除骨枷。”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很冷的声调,没有一丝感情,一如他既往的模样,一如他被设定的模式。 好像只是在列行公事,和他,和她,和任何人都无关。 当然,和那个人是有关的。 “没错。你要告密么?” “还有——”为泠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刀,歪歪头。“这就是他让你保护我的方式?” 他毫无反应,只握刀立着,就像一棵树。 “这是对主人的违逆。” “主人?” 为泠轻轻嗤了声,抬起手,指间幻出一枚灵针。 “你们才是他养的狗,我、不、是。” 唰——! 铮——! 弯刀一抬,格挡住了那枚灵针。 哗——! 一阵气波骤然荡开,成百上千枚灵针裂空而来,迅疾如雷。 流穹将岩刀甩向空中,翻了一个利落的刀花,刀身迅速翻旋,打散飞来的针,灵针四散,就像炸开的片片水花。 杀阵迅疾而猛烈,灵针之力太过强大,消散后释放的灵力冲荡着整片柳林,耳际枝叶沙沙急响,此间万物都因此震颤,同云门中结界如波涛翻滚,一片混乱。 只有流穹稳稳立着。 虽有些费力,却也成功破除了杀阵。 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传来。 流穹立时抽回第三把弯月岩刀,扔向同云门。 迟了。 楼前只余一只灵鹤。 灵鹤惊唳一声,飞旋一圈将刀打回,旋转几圈后便消散了。 一道疾风袭来,擦过他的脸。 同云门内古林逝去,转为一片虚迷。 “哎呀!” 同云叟现形,慌慌张张查看同云门有无异样,他左看看右看看,确保完好无损后,疾步走到流穹跟前。 “偃玄使大人请慎重啊,怎能用你的岩刀打同云门呢?若是出了意外,间文三常境可就动摇了啊!” 流穹一动不动。 “偃玄使大人?——哎?你的脸。” 流穹还是没有反应。 同云叟叹了口气,又回去细细查探了几番,无奈地摇摇头遁形了。 只余流穹孤身站在原地。 他站了好半晌,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摸到一条血痕。 * 林深雾重,古树疏疏而落,枝干粗壮,形态怪异,庞然参天没入云霄。 林中四散飘溢着暗紫色的瘴气,赤阑独有的一种瘴气—— 宿气。 只有赤阑之人全然不会受其影响,外族之人很难在宿气中保持清醒,修为较高者或可侥幸保全自己,修为较低者便只有死路一条。 赤阑一般不对神族施用宿气,只会对难以控制的恶兽施用。 一入林中,视线忽暗,只能隐约看清树木的虚影,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瘴雾。 雎朔山内无法幻出火焰,只能如此摸索向前。 这只是雎朔山外境,赤阑众少君在内境择选穆流。 赤阑众少君每每挑选穆流时,会事先在博海告上发布通知,待报名成功后,会给予参选者山靖令。 博海告是每个神族都拥有的同一种对外通讯的灵器。 除却赤阑之人,其余人只能使用山靖令进入雎朔山内境,若非如此,将迷路外境,受宿气所困,中毒身亡。 山靖令是枚水晶令牌。 为泠没有拿到。 也不需要了。 她再次幻出那枚半月状的青玉,结印将此玉融进了魂极络,手腕处的印记立时由黑色转为了青色。 魂极络上的枷锁松了一道。 虽只是浅浅的,微乎其微的一道,却也足够了。 为泠抬手开始结印,开出一朵极美的灵花,她的身子化作一场花雨入了内境。 内境不同于外境,外境是森森茫茫的暗沉古林,内境却是山清水秀的鲜明仙境。 没有传闻中的血海淋漓,天黑如墨,恶兽遍地横行,尸骸堆砌。 只有秀丽如画的一片山水,常青树林立,日上中天,鸟鸣悦耳。 一片祥和。 一条鹅卵石路自为泠脚下铺开,引领她走向前方的一片密林。 但这些只不过是幻象罢了。 雎朔山的一切皆是幻象,古林,仙境,皆是幻出的保护罩。 保护山内圣物,保护入山者。 眼前是道无形结界,通往参选者待选之地。 为泠进入结界,所见景象和位于结界外看见的密林别无他样,唯一不同的,是此时遍地人海,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大家所着衣饰各式各样,或华美或简朴,所配刀剑亦然,但都戴着同一副面具。 一副由同一种木材制作而成的面具,全然遮住整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一片空白。 为泠一进入此间,便也自动被这张面具覆住了面容。 面具之上施用了特殊的术法,无法摘下,双眼前虽无洞隙,也能通过面具之力窥见外物,一切都看得分分明明。 大家散落此间各地,有的孤身而立,有的聚作一团,还有的四处走动攀谈搭话。 都在等待试炼秘境的开启。 虽只是幻想,于此间所感却和现实一般无二,譬如而今当空的骄阳,那日光着实炎热难捱,众人大多都择了一处阴影遮阳纳凉。 为泠也不例外,找了一处树荫立着,她身侧聚着一堆参选者。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山呢,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平时总把这山和间文三常境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会多吓人呢,和其他普通的山也没多大区别嘛。” “是啊,和我想的也不一样,我家那老头一听我报名要来雎朔山参选穆流,差点气死,说我贱命一条还不够造吗,说话可难听了。” “雎朔山……我们为何偏要来此山参选啊,这里不是被幸源六障封印的上古遗迹吗?赤阑竟能随意使用?” “雎朔山归属赤阑管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属于赤阑的领地吗?自然是洲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呗,只要不动摇间文三常境,其他几位洲主就无权干涉,更别提你我了。” “那这穆流又是个什么?赤阑怎么择选这么频繁,我记得上次择选还是三月前。” “管他是什么,反正是个好东西。” “哎呀,你这么好奇,只要选上穆流不就成了,只要你得少君宠爱,自然是什么都能知道喽。” 一阵哄笑。 真是怪异的氛围。 穆流参选者共有三百人,能选上的自然只有一人,这般说来,大家便都是竞争对手。 而今,他们却相谈甚欢,拿着唯一的名额开起了玩笑。 造成这一切的,皆来自一个传闻,一个至今未被证实,众人却深信不疑的传闻—— 穆流。 传言,这是负责随侍赤阑少君的近臣,又有言,这是负责教导少君知礼仪懂廉耻的师长,还有言,这是负责保护少君的守卫。 无人知晓穆流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亦然不会知晓这二字的含义。 赤阑从未对外公布过穆流的确切职责,只会在需要挑选时,在博海告上发布一则灵告。 世间千百神族,以实力最强的五大神族为首,五大神族共同负责守护乾宁。赤阑位列五大神族,实力强大,历 3. 试炼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目光都落向那方玉塌。 落向那道幽渺人影。 湖边设着一道结界,屏蔽了界外所有声响,或许,也屏蔽了界外所有景象。 结界中只有一片湖,一方玉塌,结界外什么守卫也没有,只有一位神娥,很普通的神娥,看穿着并不是赤阑的重臣,不过是赤阑随眼便可看见的神侍。 就像是临时找来的洒扫神侍。 参选区是片沙地,敷衍地长着几簇枯草,落着几颗枯木,时不时有乌鸦从头上飞过,撂下几声凄凉的鸣音。 有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公子正在休憩,此次试炼由我接管,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面面厮觑起来,略显茫然,少时,便陆续有人向神娥致意问好。 按照赤阑的规矩,参选者需对试练守口如瓶,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有关试练的信息,为了公平公正,也是为了神秘。 外人便对试练一无所知,只能凭空想象,赤阑的形象神秘莫测,这想象的空间自然也就大了。 传言,试练秘境血海尸林,险境重重;又有言,秘境青山绿水,祥和美好;更有甚者,说秘境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若想勘破,自看造化和悟性。 诸如此类的推测不胜枚举,但都离不开一个重要人物——主导这次试练的少君,也就是试练的主人。 无论秘境如何,一切都以试练的主人为主。 由其主导,由其掌控。 因此,这些少君的形象在参选者眼中,便是高大无比,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庄严大人物。 他们幻想过少君或许会高高在上地坐在高台之上,睥睨四方;或许挺身直立人群之中,威严庄重,无论是何种可能,皆严肃主导并监控这场试炼,这场考核。 但着实没想到少君会这么大摆摆地睡在人前,还屏蔽了整场试炼。 实在是有些意外啊…… 毕竟,这可是挑选亲密部下的大事啊,少君竟不亲自掌管吗? 虽然对此疑惑不已,但转念一想,少君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他们只需遵从便是。 “试炼秘境已开启,诸位请将山靖令丢在地上,进入试练。” 众人一愣。 丢地上? 这枚令牌看上去可是个重要的宝贝,是用上等的灵玉所制,价值连城。一到手,持有者就小心翼翼保护着,生怕磕着了碰着了,日日细细擦拭几乎没有的灰尘。 此时,他们要把它就这么随随便便丢地上? 碎了怎么办? 就算赤阑不心疼,可他们心疼啊。 难道感应阵法在地上? 放地上吧。 众人将信将疑,犹豫着将山靖令放到地上,动作可谓是小心翼翼,轻轻地,生怕砸碎了似的。 什么也没有发生。 “诸位,请将山靖令‘丢’地上。” 丢。 放在地上的山靖令默默待了一会儿,被捡了起来,停顿在持有者的手中好半晌,才被砸向地面。 哐当——! 哐当——! 哐当——! 哗—— 天地茫茫,大海无垠铺展,所有人都浮在海面之上,所戴面具全然消散,全都露出了真容。 突然“坦诚相待”,真让人猝不及防,气氛有些尴尬。 哗—— 一轮血色圆月自海中升腾而起,停滞于大海之上,底端紧贴水面。 无人敢动,皆麻木站着。 从报名到如今的参选,无人知试炼秘境的模样,试炼秘境的规则,试练秘境的目的。 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这便是赤阑择选穆流的方式,不会事先预告试练秘境的构造,试炼秘境的规则和目的,一切都是未知。报名者成千上万,却只挑选三百人。这三百人都是随机挑选,能力或强或弱,资质或好或坏,从无定数,一切随机。 哗—— 血月陡然化作一股水流拍向水面,激起磅礴的波涛,袭向所有人,众人忙腾空跃起,欲躲开这片海浪,可方跃起,就见海浪收了回去。 一点一点,凝成了一只水形怪物,怪物成形的霎那,团团水泡自海中跃出,漂浮在怪物四周,时而贴近怪物,时而自怪物身上脱离,或上浮,或下沉。 在其他参选者眼中,或许是这样。 但在为泠眼中,却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若是位于开启试练的阵法中,就算没有山靖令,只要阵法成形,便也能进入试炼秘境。 为泠进来了。 她所看见的,没有什么大海,水形怪物和水泡。 只有一片血腥之景。 天地都是血色,四周浮动着团团血肉,脚下是一望无尽的深渊,所有人都踩着血肉浮在深渊之上,面对一只血淋淋,由血肉拼成的怪物,那些血肉时而粘黏到怪物身上,时而自它上脱离掉进深渊。 这便是试练幻象的原貌。 只有为泠能看见。 怪物一动不动,没有攻击任何人,大家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原地罚站。 有人施法攻向怪物,未曾想,好容易结了一个阵,攻向怪物却只像水珠轻轻一弹,毫无威力,甚至还惹怒了怪物,暴躁地胡乱走动,震得海面波浪滚滚,险些将他们冲下海面。 又有人不信邪,结了一个看起来无比高大尚的印,蓄力攻向怪物,还是无济于事,打在怪物身上就像片羽毛拂过一样,软绵绵的,毫无用处。 只能用剑了。 有胆大的想要持剑接近怪物,可没想到方迈出一步,陡然踩空,掉进了他们眼中的海里,为泠眼中的深渊里。 那人掉着掉着,忽然悬停于半空中,就在他以为得救之时,深渊之上的血肉骤然下落,向着他而来。 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惨叫,就已被血肉蚕食了身体,死了。 为泠微愣。 死了? 这是幻象,还是真的? 会有人在试炼秘境里丧命吗? 一个念头蓦地涌上脑海,为泠心中一凛。 难道…… “怎么掉下去了?” “他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死不了,他肯定是失败退出去了。” “这样就能出去?我不想耗了,干脆——” 哗——! 又一个水形怪物连带着一群水泡冒了出来,站到了前一个怪物身侧。 怪物增多了。 众人凝默半晌,默契地确认了此试练的目的——打怪。 这个推测一落下,很多人便对此深信不疑,一跃而起去接近怪物,可还未近到怪物的身,陡然被其身侧的水泡打进海里。 有人吸取教训,施展悬浮术欲脱离水面,可术法根本无法奏效,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们,使他们无法借力脱离水面,只能靠双脚走动。 有些人没有吸取教训,掉了下去。 掉落者惊叫一声,不住地下落,落着落着骤然停下。 圈圈数不清的银链缠着他的身子,将他绑着停在半空。 愈来愈多的人掉了下来,皆被银链缠着浮停不动。 “别动。” 哗——! 掉进海里的人皆被一股力量拉出,身上缠着的银链消失了。 “别掉下去。”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声调不高,却明晰地落于每个人的耳际,像阵秋风拂过,凉凉的,却不冷。 众人四顾着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却如何也找不到。 哗——! 哗——! 怪物开始增多,密密麻麻遍布整个空间。 众人一惊,再没心思去管说话那人,忙举起刀剑准备应对。 怪物开始接近参选者。 危险正在逼近,有人一慌,尝试着跃上身侧的水泡,竟站稳了身子。 其他人一看,立时跟着跃上水泡。 有人靠踩着水泡去接近怪物,可还没靠近,就被怪物身上射来的水泡弹开,掉进了海里。 俄而,又被银链缠着救了出来 4. 初遇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雪莲被抢了,抢夺者高举着手,急切地向着神娥招手,昭示自己是胜者。 目睹事实原委的众人去看为泠,放眼四顾许久也没有看见她。 为泠在参选区外。 她现在必须要确认一件事实。 她以气割下一片树叶,一面掐诀自叶上一扫,一面念出一道密咒。 树叶上浮,丝丝缕缕的灵力自叶脉向外涌出,结成一颗灵树。 树上共有灵叶三百,除却一片外其余都在闪光,颜色各异,光泽或明或暗。 那片没有闪光的灵叶,如今色泽暗淡,满叶枯黄。 这是灵纹树。 每个神族都有自己特有的神纹,或显现在额间,或烙印在身上,或隐匿于魂极络中。灵纹树便是以神纹的一缕灵源为基底所建构。 当众人将山靖令掷于地上开启阵法进入试练时,为泠便趁机汲取了每个人的一缕神纹灵源,构建了这棵灵纹树。 灵纹树上的神纹灵源不过是神纹中极小的一缕,微不可察,却和神纹紧密相连,神纹又和所属者息息相关,所属者活,神纹便会闪光,所属者死,神纹便失去光泽。 穆流参选试练,只有赤阑拥有所有参选者的神纹灵源,为泠不过是参选者中的一员,无法事先拥有,便只能现场提取。 她这么做,是为了确认每个参选者在试炼秘境中的存活状态。 而今,有一片灵叶已然枯死。 三百人中有一人死了。 首次掉入深渊的那名参选者,他死了,真真确确的死了。 自他之后掉进深渊的人,都被为泠救了起来,她很确信他们都活着,只有这个人死了。 若是为泠不救他们,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试炼秘境中的确存在死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死了,他又该如何按照传闻一般性情大变领取赏赐返家呢? 此前的穆流试炼中,从未传出有人丧命,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或许是巧合,或许他是首个丧命的人? 若想确认,便只能那么做了。 * “请胜者上前。” 抢了雪莲的参选者欣喜若狂,拔腿便奔向神娥。 “等等!” 抢夺者刹住脚步。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岁尚轻的少女,神容清丽略显稚嫩,身形清瘦,若不是对上她的眼,众人险些误认为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年。 那是一双填满韧劲的眼,她直直立着,手握腰间佩剑,任此间疾风费力搅扰也不动丝毫,像一株奋力向上生长的野草。 她的装扮很朴素,很简练,腰间却佩着一把精致的剑,剑鞘独特至极。 那是望玄独有的剑鞘。 她是望玄弟子。 在整个乾宁圣域中,共有八大圣洲,人妖神三族共存,人族占据一座圣洲,妖族占两座,神族占五座,连接神族五大圣洲的是片上古圣渊——抚施渊。 神族所在圣洲统称“极夷”,在极夷之中,即便是神,也分三六九等,有着一座阶级金字塔。金字塔顶尖是分别统治五大圣洲的五大神族,中层是依附这五大神族生活于圣洲之中的中小族群,底层是触犯圣道被驱逐出洲漂泊于抚施渊中的罪族。 而在底层之下,还有一条金字塔的底边——仙门。 由人族修炼而成的仙,共创的门派。 这些仙者已不再是人族,也不是完整的神族,神族生来便有神纹,仙者没有,即便通过后天修炼,也无法获得能象征神族身份的神纹,便不是神族,只能称“仙”。 无论是神族还是人族,天性总归是排外的,这些仙者既不被人族所接受,也不被神族所承认。 神族自诩生有神纹能施展神力,几度自傲于此天赋,自然不承认经后天努力企图和他们并肩的群类。人族是三族之中最弱小的族类,生命短暂,没有灵力,靠神族和妖族庇护才安然度日,积年累月之下,早已构建一套适用于“人”的生存秩序,也仅仅适用于单纯的人,仙者若是和他们共存,极有可能打破这种秩序,秩序一旦崩塌,所带来的后果非人族所能承担。 再之,仙者本是人族,即便修炼成仙,也无法自称为仙族,只能创立门派共居。又因其已然拥有和神族相同的寿命和差不多的灵力,并和妖族全然不同,虽不被神族所承认,也能和神族共存于极夷之中。 但仙者不能进入圣洲生活,也不必进入抚施渊和罪族残活,便只能生活于极夷边缘——桓盐十山。 桓盐十山千百仙门中,为首的有三大仙门,望玄便是其中之一。这三大仙门或许无法与五大神族相提并论,却也能匹敌圣洲其余族群,实力不容小觑。 “胜者并非此人。” 神娥微顿,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雪莲,而后望向那名望玄弟子。“此话怎讲?” “胜者是——” “胡说!获胜的明明是我!” 抢夺雪莲的男人慌乱起来,面容因恼羞成怒拧做一团,扭曲而丑陋。“破除试练秘境的人是我,获胜的不就是我吗?!” 他向着人群扫视一眼。“大家也都看见了啊,是我拿起了这朵雪莲,秘境才破除的啊!我才是胜者!” 参选者无人回应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沉默着。 “公子是秘境的掌控者,定然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请公子定夺便是。” “疯子!你输了心有不甘是吧,便来——” “没错,我才是获胜之人。” 聚拢的人群纷纷向侧移动,筑成人墙劈开一条通道。 一道玄影不慌不忙自人墙间走出,每走一步,束发银冠便闪一下,像星星,神容平静,虽看着前方,眼中却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种平静至极,没有任何情绪却威压十足的目光。 拿着雪莲那人根本没有出现在她的眼里,只勉强在她的余光里露出一点虚影,她没有看他,他却无端脊背一寒,莫名紧张起来。 “放屁!是我拿走雪莲秘境才破除的,你……你算什么?” 为泠没有理他。 争抢者心里本就发慌得很,恬不知愧地吼了一阵,换来的只有为泠的无视,为泠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像是他完全不存在般,他腾地怒了,觉得自尊受了辱。 “不是要请公子定夺吗?好啊,那就找公子啊!博海告上可是说过的,破除试炼秘境的便是胜者,我就是当之无愧的胜者!” “诸位冷静,我去禀告公子。” 神娥幻出一只灵蝶,将它送进了结界。 灵蝶飞过湖面,穿进纱帘,飞进了玉塌。 玉塌中人影细碎,缥缈虚幻,过了许久,仍没有动静。 “公子!我是胜者!是我拿走了雪莲,破除了秘境!” 没有动静。 此间一片凝寂,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响。 参选者们无端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喘,皆屏息去望湖心。 不知过了多久,为泠看见纱帘轻轻动了,很轻很轻,就像眼睫浅浅一眨。 “好吵啊……” 清清的声色,懒懒的调子,自结界中渗出,轻轻落来。 众人呼吸猛滞,不敢动弹。 争抢者愣了一下,少间,便着急忙慌冲向结界,使命摇晃着手里的雪莲。“公子,博海告上曾说完成试练目的便可破除秘境,破除秘境之人便是胜者,此秘境是我破除的,我便是胜者,还请公子明察!” “哦?你该如何证明?” 那是一道极好听的声音,音调柔和,吐字缓慢,不带丝毫情绪,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我拿到了这朵花,我不就是胜者吗?” 没有回语。 “那你呢?你又该如何证明。” 明冽的声音落进耳中,语气很轻,很柔缓,略带少年的稚音。 很舒服的语调,散开的却是一片阴寒。 证明? 一瞬失神。 证明。 为泠垂下眼眸,看向脚边的沙,目光些许涣散,恍惚间,她看见一只手猛然伸出,将她推倒在地。 余光里不时有火光闪过,四周嘈杂一片。她没有抬头,呆望着地面,一角裙衫落进她的眼。 “你该如何证明?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很冷的声音,就像那时渗入骨髓的寒,那日是唯一不落雪的天,却也是最冷的一天。 出门前,阿姐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她不知何时脱下了,或许是弄丢了,她不记得了。 她侧过脸,没有去看那角裙衫,她不是想躲,她只是不想看。 “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角裙衫还在原地,像石头般嵌在她的眼里。 她对颜色的记忆总是很模糊,而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白色,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早已记不清那角裙衫的颜色,却仍记得石头的感觉。 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证据。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证明。 “我不会证明。” 一阵静默。 “公子,她拿不出证据,但我有啊!” 争抢者高举手中雪莲,向着湖心挥舞。“这就是证据,我是第一个拿到这朵雪莲的人!” 没有回语。 他在等。 等为泠。 为泠抬眸,望向湖心。“我不知如何证明我是所谓的''胜者'',我只知道一件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 争抢者痛苦地嘶吼起来,高举的手臂鲜血淋漓。 手中雪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滩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手掌蔓延而下,溶蚀他的肌肤,骨头,直至整根手臂被溶蚀殆尽。 旁观的参选者惊呼连连,一片骚乱,结界外的神娥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惊,面如土色。 “啊啊啊啊——!” 争抢者疼痛难捱,支撑不住跪了下来,那滩黑血死死黏在他失去手臂的肩头,如何也摆脱不掉。他痛苦地弯着腰,伤口处传来蚀骨的痛,他忍不住想伸出手覆住伤口,却又不敢,只能将手紧握成拳,用力篡紧发泄着痛苦。 嘶吼声难听刺耳。 无人怜悯他,或觉其罪有应得,或觉己逃过一劫,幸好没有去争抢那朵花,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道道目光惊骇愕然,唯有一双眼眸平静睁着,从容难掩。 “根本没有雪莲。” 假的东西才需要证明,真的根本不需要 5. 兴致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古木参天,天昏地暗。 一棵巨树高耸入云,看不见尽头,树身中央凌空隔断,将巨树分割成上下两部分,下部崛地而起,上部全然悬空,隐入天际。 抬首看向树的上端,依稀可见消隐处有叶的暗影,叶中缀着星星点点的光,时隐时现,看不分明。 此时不过未时,天色却昏黑如夜半丑时,神侍们提着灯笼走来走去,没有交谈声,连脚步都微不可闻,一种诡异而默契的沉默似浓浆铺展,重重压在心头。 灯光缕缕铺开,一圈一圈交错而过,将一道人影时而拉得狭长,时而推得短促。 为泠静立在林荫道上,身侧伴着提灯的神娥,林荫道尽头是条长廊。 她于此站定不过片刻,方站定时,此处只她一人,少顷,便有了寥寥几名神侍,紧接着来往的神侍越来越多,全都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擦身而过。 神侍经过她时,都会看她一眼,动作轻微,不敢过于冒犯,只小心地看看她,而后规矩地挪开视线,垂头掠过她。 他们只提着照路的灯笼,手中别无他物,似乎来此就只是看她一眼。 的确只为看她一眼。 穆流择选刚结束,为泠的名号就已响彻整洲赤阑,引得人人钦羡,都想来见她一眼。 一名神娥迎面走来。“神士,右曲台就在不远处,请随我行。” 右曲台。 为泠此行的目的地,登记少君穆流身份的地方。 按照赤阑的规矩,需先前去右曲台注入神纹灵源,确认身份,而后再拿着右曲台发放的灵器,前往下一个指定地点,和所属少君缔结某种契约,领取独属于自己的灵器。 长廊中没有点烛,廊外也未见灯火,沉沉暗色里唯有一盏灯笼做引,放眼望去,除却周身近处外满目昏黑,万籁俱寂,没有一丝杂音,只有她们若有若无的细碎步音。 长廊漫漫,走了许久,也未走到尽头。 正行处,为泠的余光里出现了一点光亮。 她循迹看过去,是颗玉石,玉石下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拿走了它们。 天色太黑,她全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形态,位于何处,没有声响传来,那人似乎没有离开,停在原地。 “主穆使大人。” 带路的神娥停下,向前方欠身行礼。 为泠自廊椅上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对上一双冷淡的眼。 一身深蓝衣衫,黑抹额,神容淡漠,眉眼凛冽若刀,看人的眼神却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他随意瞥了一眼为泠,向神娥颔了颔首,迈步越过她们。 为泠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身后脚步声忽起,伴着一阵不绝的窸窣声响,陡然破了此夜寂静。 为泠方想循声看去,却被神娥低声唤住。“神士,右曲台立时就到,请随我行。” 为泠正过身,发足跟上。 那阵声响愈来愈近,为泠细细听了听,辨清只有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她回过头。 那个被称为“主穆使”的人没有动,手心幻着一团火焰,照亮一片漆黑,他停在她方才看见玉石的地方,面朝廊外。 一双手自廊外伸向他。 火焰熄灭。 什么也看不见了。 “神士,右曲台到了。” * 一方圣池中,落着七座灵坛,六座较小的灵坛簇拥着中央较大的灵坛围成一团,中央灵坛中育着一汪圣水,水面之上浮着六片灵叶,皆为雪色,随着灵力的波动微微揺颤。 灵坛上方是面开敞的穹顶,自灵坛边向上仰望,清晰可见穹外那棵巨树镂空的树身。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 为泠方转身,便撞进一双大睁着满是惊异的眼,来人热络地握住她的双手,视线牢牢定在她脸上。 “真是个美人啊……” 她看了少顷,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松开为泠,尴尬地笑了笑。 “是我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她着身紫色衣衫,装扮些许华丽,却不觉过度,恰到好处,衬出一身清贵的气质,略略美艳的容颜。 “我是掌管右曲台的小臣,他们都唤我什么中阳君,实在是有些难听,姑娘唤我映之便可。” 为泠颔首示意。“我叫为泠。” “这个我知道,我都听说啦,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你可是唯一一名破除那孩子秘境的参选者,也是唯一被他选中的胜者。” “唯一?” 映之笑而不语,转身面向圣池。“我们来登记神纹灵源吧。” 映之结了一个印,圣池中的六座小灵坛立时绕着大灵坛旋转起来,坛上灵叶似被疾风扰动般剧烈翻旋,少间,一座小灵坛停在了为泠眼前。 坛中灵叶停止运动,叶身由雪色转为了桃色。 不多时,灵叶陡然起火,烧成了灰烬。 映之叹了口气。“看来这孩子这次考核又是最后一名,又要受罚了,那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啊,他再这般固执下去……” 考核? 为泠有些不解地看她。 映之温温一笑。“好姑娘,关于这考核一事,左曲台的老头会和你解释,我就不多说了,免得坏了规矩。” 映之结印重又召出那片桃色灵叶,取出为泠的一缕神纹灵源,注入了灵叶中。 灵源顺着叶脉游走,将灵叶融散成了一只灵鹤,灵鹤翩然飞旋,浮在坛上久久不去。 “嗯?灵鹤?这是何种神族的神纹?我从未见过。” 为泠默了一瞬,抬手消了那只灵鹤。 “溪定,古石族。” “古石族……”映之凝思少顷,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在下见识尚浅,不知溪定圣洲有古石一族,还请姑娘见谅。” “无妨。” 不认识是自然。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古石族。 “不过,我现在认识啦。这位来自溪定古石族的小神,欢迎你加入赤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动作。 为泠一愣。 家人。 脑海一片空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难以呼吸。 早已掩埋的记忆破土而出,像虫子般在她眼中蠕动。 她站在山下,看见两道虚影遥遥立在山巅,那是一座矮石山,所谓的山脚与山巅也不过只有几米之距。 明明抬眼便能看见的人,她却觉得远在天际,遥不可及。 她什么也看不清。 自那日之后,她的记忆全然模糊,只有零星几块碎片,但这段记忆却无比深刻,因为那个人要她记住。 她木立原地,无言遥望山巅上的人儿,他们或许在看她,或许在看她身后的他。 她握着刀,刃上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她脚边的死尸。 身后伸来一只手,握住她拿刀的手,他贴近她的耳畔,压着低低的笑。“你为何就是不相信呢?他们都是假的啊,根本没有什么家人,你连家都没有啊,你只有我。” 那两道虚影嵌在她眼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身上,她不知她在看什么,在找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 他们曾经是她的父母,但那时,什么也不是。 “没关系的,别看他们了,他们不会怪罪你的,他死了就死了,明日我再让他活过来便是。” 耳边的低语像魔咒,她不想听,但不得不听。 “我知道你不想活着……可我想让你活着,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便活,我让你死你便死。” “别再反抗了好吗?他们都是假的,只有我和你才是真的啊。” 虚影消失了,只剩他和她。 他摩挲着她握刀的手,双唇贴在她耳畔厮磨。“这具身体失败了,我们换一个好吗?” 刀刃抵上她的脖颈。 没有疼痛,只有颈间粘稠的血淋漓而下。 很恶心。 她永远也忘不了。 “好。” 为泠向前倾身,映之立时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家人,一家人。” “嗯,家人。” 为泠回抱住她,唇角上牵,神容却冷得可怕。 什么家人。 6. 茶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出了灵火通明的右曲台,目之所及便是一片昏黑。 为泠在右曲台待了半个时辰,入台之前,还有人影往来,一出台,却空无一人,只有为她引路的神娥。周遭寂然无声,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动物的啼鸣。 万物凝寂,似乎都在遵从着某种规则。 “神士,七鹿水幽已到。 “公子有令,外宫之人不得入内,小侍无法陪同神士前往,还请神士见谅。” 神娥欠身离开,只余为泠提灯立在原地。 眼前是座拱桥,自她脚下跃向对岸密密森森的古林,桥下湖水流淌,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头顶一片漆黑,仿佛笼着一层黑布,没有月亮,灵火在她手中闪动,是此间唯一的光源。 七鹿水幽,昱公子的宫殿。 赤阑圣洲主族便是赤阑族,包括赤阑在内的五大圣洲皆以主族名号命名。在赤阑中,赤阑族所居之地称为涿陵,整个涿陵的建筑风格都以深沉厚重的暗色为主,族人多着深色衣衫,鲜有艳丽之色。 鲜有却不是没有。 整个涿陵所有鲜活艳丽之色,皆在昱公子上。 他是所有死寂灰沉里,唯一的一抹明色。 他所居的七鹿水幽,在涿陵最偏僻的北边,四面环山,古林郁郁,是座于赤阑洲最原始的上古地貌里崛起的一方深宫。 他常年独居宫中,鲜少外出,从不接见外人,几乎可以说从不与人打交道。即便作为传说中于他最亲近距离穆流,也从未踏入这里。 从未进入他的世界。 穆流全都共居于一方偏宫里,各自有着被分配到的居所,但自进入赤阑起,为泠还未被分配。 没有分配到任何作为穆流该有之物。 迄今为止,她只做了一件事——去右曲台登记身份,然后便被唤到了这里。 沙沙沙—— 一阵异响。 那是一阵几不可闻,很熟悉,总是自她身后传来的声音。 为泠没有转身,迈步踏上拱桥。 “你受伤了。” 脚步一停,一只手被握起。 寒凉的指腹贴在手腕上,似在寻找什么般轻轻摩挲。 为泠甩开那只手,侧过头。 看见一道血痕。 血迹凝固,已然结痂。 那双眼被黑色水灵纱遮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牢牢锁在她脸上。 “你施用了灵纹树,你要做什么?” 很讨厌的语气。 强硬而冷漠的质问。 “我还想问你们在做什么。” 为泠幻出参选者的灵纹树,树上灵叶三百,有一片已然枯暗。 “为什么穆流参选者会死亡?为什么参选完穆流他们全都性情大变?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关于穆流入选者现状的讯息?” 周遭静无一声,为泠一字一句平静吐出,覆压住所有声息,明晰回响。 “这一切,是你们做的。” 没有回语。 流穹连动都没有动。 很正常的反应。 她没想在他这里得到任何答案。 “他已经把手伸到了赤阑。” 为泠望向对岸古林,眸色冷如寒冰,冰下封着压抑的恨。 “他休想得逞。” 恨意汹涌沸腾,为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主人所做之事,我们无权干涉。” 耳中厚茧再添。 初听时,为泠还会生气,而今,她却只想笑。 “我偏要干涉。” 昏晕的火光铺开,染上移动的裙衫,为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过拱桥,她带走了光源,徒留那道身影消融在黑暗里。 他会跟上来。 永远阴魂不散地跟着她,直到死,他也不会离开。 这是他被设定的固有程序。 结界崛地而起,笼覆住茫茫古林。灵火在靠近结界的霎那,熄灭了。 一片昏黑。 结界灵力浑厚,以至高至强的的术法所幻出,看似如水流般和缓,实则若石岩般坚硬。 有选择的坚硬。 进入结界,浑厚的灵力化作一阵平缓的风,擦肩而过。 天色明朗,无云,有山有水。 萧瑟的秋里,这里藏着明媚的春色。 松柏林林,溪水潺潺,鸟鸣悦耳回响,木桥跨过清溪抵达对岸春色,婆娑翠影里,瓷白宫殿掩映,天地一片灿烂的明色。 桥边立着一名神娥。“公子正在伊华原等候神士,请随我行。” * 花绽百里,漫天遍野。 入目无垠的花色,满鼻幽沁的香,有蝶翩跹。花海缤纷,多是柔柔的淡色,花海中心静屹一座雪白石亭,风牵纱帘舞,在石径上洒下碎碎的影。 没有人。 什么人也没有。 他不在。 石径由各式奇形石头拼缀,颜色很淡,或大或小,或方或圆,都是天然而成的样子,没有丝毫后天雕琢的痕迹。 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缕擦着鬓发掠过的风,一切的一切,都清寂美好得与阴沉的涿陵背道而驰,跃动着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生命力。 “等很久了吧。” 疾风忽起,转身的刹那,额边碎发擦过眼睫,碎花如雪翩飞,视线一瞬朦胧。 幽寂的天地间,漫渺花雪中,雪白的蝶翩跹在他耳边,飞花拂过发丝,桃衫若水流淌,鬓边簪花的少年笑得明媚。 “我想漂漂亮亮的来见你,动作慢了些。” 纤长的手指勾起一绺卷发,睫羽微垂,朱唇轻启,平柔好听的声音点点落来。 “头发打理起来很麻烦,指甲也是。我本想穿另一件衣裳来的,但我担心弄坏它,弄坏了,就不好看了。 “下次,我会穿上它来见你,那是我最喜欢的衣裳。” 堪堪及肩略弯的卷发迎风轻漾,白花在他鬓边摇颤,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像小狗的眼睛,纯黑的瞳仁,温顺无害。 “昱公子是整个乾宁最美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的确很美。 穿着桃色衣衫,鬓边簪花,耳上戴着一对鸟羽耳坠,唇若涂朱,面如满月,没有施加任何妆粉和胭脂,花是精心挑选鲜嫩至极的,耳坠也是细致择来泛着雪色光泽的,如此精心装扮却并不显得妖艳,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不加粉饰的美,没有任何攻击力,像孩子般纯然的美。 所有饰物加诸他身,都不过是锦上添花,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告诉你—— 他很美,本身就很美。 美是他生来就有的,组成他的部分。 即便他什么也不穿,什么也不饰,也很美,天然的美,外物如何干扰也阻挡不了的美。 “昱公子。” 为泠向他欠身行礼,待直起身时,他已步至身前。 鼻间满溢着清淡的香,似花又似木,很特别,她从来没有闻过。 鸟鸣声声响似一声,一点赤影,一点蓝影,萦绕着他们翩飞。 “他们不适合在赤阑生活,精力容易耗尽,需要休憩。” 翅翼掀起花风拂面而过,两只小鸟相伴着飞进花海中,不见了踪影。 “这里就是他们休憩的地方。” * “这是由吉松灵的果实酿造的茶。” 为泠坐在玉案一侧的玉垫上,案上盛着一盏果茶,氤氲气雾里,对案的双眼明澈至极。 “你愿意尝一尝吗?” 吉松灵。 赤阑圣木,生长于白义林,三十二道虹咒紧密守护,一百年一结果,果实只有四颗。 是圣木,也是禁忌。 用它的果实酿茶? 水色深红如血,前调是清雅宜人的香,尾调却猛烈而极具攻击性,刺鼻至极,引人发晕。 为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末了还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意。 “好喝吗?” 7. 特别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耀阳高照的春境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少女坐在案边,卷着一身水汽,神容略显狼狈,湿漉漉的发,淌下微凉的雨滴。 一双杏眼大大睁着,眨也不眨地看着为泠,直勾勾地,像好奇的小猫,没有恶意。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仍旧钉在为泠脸上。“不闻中不在,我迷路了,不小心踩进阵里,被传送到了这里。” 一字一句,像吐石子般说着,声调平平,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感情。 “你在看什么?” 温温的声色在耳边响起,又一道目光落来,定在为泠脸上。 两道目光都是如出一辙的纯澈干净,淡淡的情绪,天真若孩童般纯然的神情。 “不一样……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用明说,为泠也心知肚明。 她的脸,不一样。 那是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只一眼便深入人心,像刀子自眼上划过,留下一道久久不愈,无比醒目的痕。 眼若丹凤,眉如弯月,眉眼间蕴着清清的冷色,五官极其精致,完美得像被人用刻刀一笔一划雕刻而出,单单撇上一眼,会觉些许柔和的冷,淡淡的,没有攻击力。 可细看,却能看见她眼中夺目的狠劲,是与整张脸所拼凑出的柔和全然不同的韧劲,像野狼般积蓄着可怕的攻击性。 一个人身上竟会有如此全然不同的反差,看似柔和,实则强硬,实是令人印象深刻。 除此之外,其实也让人感到—— “很奇怪吧。” 为泠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狠劲,面容上的反差悄然消逝,整张脸回归柔和之态。 她厌恶这张脸,厌恶这些一刀一刀雕刻出的柔和,捏造的温驯。 这具身体,只有这双眼睛属于她。 一双嵌在虚假躯壳里的眼睛,被迫屈从伪造的柔和假象,就像将一把火扔在漫天大雪里,要它开出雪花,要它融化,而不是燃烧。 可它偏要燃烧。 但再如何燃烧,也经不住漫天风雪,只要它停止挣扎,就会熄灭得彻彻底底,被雪掩埋。 在那里,它不是主体,只是万千雪粒里不起眼的一点星火,很难被发现。可它偏要被发现,偏要斗争,引得雪野翻腾,火也烧得嘹亮,成为一团不是火也不是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不是奇怪,又是什么呢? “我长得,很奇怪。” “很特别。” 咚—— 心跳一停。 特别。 像是幻听,她觉得是幻听,希望是幻听。 她下意识去看说话的人,缓缓地,小心翼翼偏过头。 对上一双纯澈干净的眼。 “你长得,很特别。” 不是幻听。 不是玩笑。 也不是夸赞。 真心实意的,他向她毫无保留流露出来的—— 陈述。 这是事实。 对他来说,存在于她身上的事实。 目光遥遥相触,距离不近,却让人无端觉得亲密。 她有一瞬的退缩。 为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移开眼,怔怔望向亭外潇潇风雨,她听不见雨声。 特别……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哥哥说的对,很特别。” 特别。 好陌生的两个字。 她细细放在心里咀嚼,轻轻捻在指尖。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我是沧俟晞。” “我喜欢你。”少女眨动着微湿的眼睫,面上是极认真的神色。“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过是问询名字罢了,却如此庄重,好像一个人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为泠从不觉得姓甚名谁有多重要。 于她而言,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符号罢了,虚虚套在身上,随时都能摘掉,没有任何用处。 她有很多名字,有很多符号。 微启双唇,却又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从前无关紧要,随口便能吐出的符号,如今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来。 “忘了从前的你吧,从始至终,你都是我的阿舒啊,现在的你,是为泠,但你永远都是我的阿舒。” 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叫为泠。” “为泠?是什么样的两个字呀?” 为泠牵过沧俟晞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这两字,字形点点闪光。 “原来是这个泠呀,我还以为和哥哥一样。” 和他一样? 为泠撇眼去看对案的少年,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睛,他一直在看她,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 像小动物般没有任何攻击力,纯真清澈的眼神,被那样的目光关注着,全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很舒服。 即便对视,他也没有慌张移开视线,从容地看着她。 于他而言,于她而言,注视不是冒犯。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谁。 他没有过问,从始至终,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没有过问。 很奇怪的亲近。 为招待她,不惜擅闯圣地摘下禁果,即便承受着非人痛楚也没有丝毫诉苦求怜的表现,很平静,很纯真,很…… 特别的纯真。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在笑啊?” “因为我很开心。” “开心?” 两道目光交错相连,一道目光悠悠垂下,默了很久。 “开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沧俟晞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分别贴上两边唇角,轻轻地。“开心就会笑吗?笑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会笑,不知道怎样才是开心,我似乎从来没有感到过开心。” 很低很低的声音,没有情绪,没有感情,只不过是声调低些罢了,低得险些被渐急的雨声掩埋。 若是不细听,全然听不清这句话,只有耳边喃喃不清像风一般的低语。 为泠不用细听,这句话也明晰地落进耳中,落进心里。 她当然不会开心,不会笑,甚至不会哭。 因为她根本没有心。 赤阑族上古血脉,所有人都没有心。 蒙蒙雨帘被猛然撕裂,深沉的黑压将而下。 冰冷的水淌过四肢,牵动着发丝四散浮流,冷意缕缕渗入肌肤,驱散着体内经久不散的麻木。 浮在水里许久,终于听到一阵步音。 身子被抱起,凝重的流水脱离衣衫,滑落发丝,耳际哗啦作响。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湿淋淋的发,拂掉滞留在脸上的水珠,很轻柔的拥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一只从来都不听话,随时都会逃离的笼中鸟,用美玉精心雕刻出的鸟。 他总是轻轻地抱着她,不会用力箍住她的身子,他不怕她会逃离,因为她根本动不了。 “睡得好吗?我的阿舒。” 睡? 他明知道,从那天开始,她一次觉也没有睡过,一次梦也没有做过,一次机会也没有给他。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让她醒过来了。” 耳畔有温热的吐息,故作神秘般压得低低的。 “用心可以让她醒过来。 “赤阑族上古血脉之子的心。” 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脖颈,似在安抚般轻轻摩挲。 总是在安抚。 他到底在安抚什么? “赤阑族上古血脉,天生无心,天性无情,若生情便生心。只要拿到这颗心,她就能醒过来了。< 8. 心思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你是疯了么?竟然敢动吉松灵。” 没有怒意,像是平静的陈述,却无端荡开一阵威压。 蓝羽小鸟吓得一哆嗦,栖在主人的肩头僵身木立。 它的主人懒懒坐在石垫上,姿势随意,没有任何仪态可言。 他取下鬓边簪的花,捧在手里把玩着,轻轻捏着雪色的花瓣,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全然没有听三屏之内的人说话,从进殿开始,谁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实在是太吵了。 吵死了。 “吉松灵是上古圣树,它的安危关乎着整个赤阑的生死存亡,岂是你一时兴起便可随意摧折?” 这次,他终于听见了。 “我没有摧折啊,只是摘了颗果子罢了。” “罢了?怎么,你还觉不过瘾吗?你还要做出什么才肯罢休?” “父君,息怒。” 息怒? 真好笑。 没有怒意,息什么? 一道颀长身影显现在第三面屏风上,立在阙临深旁。“是我失职,没有护好吉松灵。” “当然是你失职,白义林的守卫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竟然抓不住他,让他直接闯进去摘了圣果。” “父君教训的是,我定会严加惩治。” “好好治治他这怪性子,越发没有分寸,胆大泼天。” 屏上甩开一片涟涟袖影,俄而,只余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欠身行了个礼,迈步走出。 玄色衫影翩翩落来,有香丝丝缕缕,冷到极致的香,像阵封在冰山百年才得以放出的风,侵进鼻间一阵寒凉,让人止不住发抖。 “你不该这么做。” 冷冽的声色,平静的语调,沉稳而庄重。 小鸟挪挪爪子,将身子藏进主人发间,只探出一只小眼睛去看来人。 眼若瑞凤,眉似飞剑,看人的眼神冷冷无尘,像冰雪初融般的寒,玉冠全束青丝,不余丝毫碎发,衣衫整洁庄重,神容不怒自威,泛着不近人情的疏离,像孤立风雪里孑然的松,清寒冷傲。 赤阑少主,阙流阶。 他负手而立,微微俯首,向下掷来一瞥,眼底是如何也化不开的冷色。 “父君不会容忍错误第二次发生,你应当明白。” “哦。” 小鸟的主人抬起头,满眼纯然的平静。“然后呢?然后去化勉台受钉罚,去邑罗池受鞭刑,去白义林跪荆阵,好像‘惩罚’我的方式只有这三种了,很无聊的。” 这三种惩罚是赤阑最高的刑罚,非常人能忍受,只对罪大恶极狂妄之徒施用。 赤阑人人闻之,无不色变胆寒,整日活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不敢违逆任何赤阑定下的规矩。即便是念出这三罚的名字,都像刀子般扎在心上,引来一阵剧痛。 而今,他轻飘飘说出来,就像谈论天气般寻常。 这些他都承受过。 不过如此。 皮肉之痛,到底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罚”的价值呢? 真奇怪。 “你摘了吉松灵果,做什么?” “酿茶。” “酿茶做什么?” 他细细斟酌一番,挑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词。 “讨好她。” “为什么?” “因为……” 他牵起唇角,压不住的欣然喜色积蓄在眼底,喷薄欲出。 “我喜欢她的眼睛。” 喜欢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的双眼。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他想看着她,想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他不知道。 凝寂的天地间,只他二人相对而立,抚襄盘旋在高空,尾羽倾洒的粼粼光色里,他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双眼,数种让他感到陌生而危险的情思,通通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比磅礴如何也抵制不下的攻击力,像利刃刺穿他的心。 他见过蓄满泪水悲伤的眼睛,闪闪发光喜悦的眼睛,瑟缩藏匿畏惧的眼睛,唯独没有见过像她那样野心勃勃极具侵略性的双眼。 像从未被驯服桀然不可一世的野生动物,对谁都露出獠牙展现凶狠之态。 在遇见她之前,他一直觉得,人除了哭就是笑,最后不哭不笑,自出生起,他遇见的所有人,都只有这三种表情。 即便他触犯禁忌,摘下禁果,所迎接的也不是暴风雨,而是平静至极没有丝毫情绪,不哭不笑的表情,不冷不热的话语。 所有人都是一副空壳,包括他自己。 真无趣。 但她不一样。 看似不哭不笑平静的表情,内里却翻腾着汹涌的喜悦。 对猎物的喜悦。 他看出来了,那是她表达开心的方式,唯一的方式。 张开獠牙伸出利爪,将猎物扑倒狠狠撕咬。 她说她要不顾一切代价,驯服它。 驯服他。 哪怕承万痛受万苦,不得善终。 如此坚毅的决心,不加掩饰的野心,还有那几丝细微无比,还是被他查探到的恶意,都蓄积在一双眼睛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 她长得很美,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美,每一丝容貌都精致极了,毫无瑕疵,完美至极。 精致的五官集聚一起,拼凑出毫无攻击力的柔和容颜。 很美。 但那双像狼般狠厉的眼睛却离经叛道,突兀地镶在这张温柔的脸上,像把刀将所有精雕细琢的柔和与温驯割得面目全非。 似乎有人刻意将她塑造成温和无害之态,要她屈从。 她偏不。 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坚韧不屈的她,叛逆的她,特别的她。 他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拥有什么,失去什么,在寻找什么。 但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就断定,那双眼睛是独属于她的东西。 她说她长得很奇怪,那双眼睛很奇怪。 怎么会奇怪啊? 很特别。 独一无二,无与伦比。 让他着迷,让他痴狂。 他特别喜欢。 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眼里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体会过的情思。 她不是空壳,内里积蓄着无尽的神秘,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他奢求的,希望占有的生命力。 占有?是这么说吗?他不知道。 他对所有词汇的理解都很模糊,不知道潜藏在字影里的东西。 但遇见她后,他明白了,明白了很多,理解了很多,希望掌握更多。 第一次,他这幅空壳产生了名为“好奇”的情绪,对她好奇,好奇她的一切,好奇她的内心,好奇她灵魂的出口。 他想再次看见那些情思,再次看见它们因他而起,只属于他。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 那便讨好她吧。 于是,他摘了吉松灵的果子。 赤阑人人都将吉松灵看得那么重要,它总该是有点用处的,而不是作为庇护神话的虚设。 一棵树竟能关乎整个赤阑的生死存亡? 真可笑。 三十二道虹咒,听起来似乎是很可怕的东西?不然为何人人都不敢接近白义林,即便只是在边缘路过也不敢。 什么血脉中毒之苦,经络灼烧之痛。 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要惧怕皮肉之痛? 他不明白。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明白。 皮肉之痛,对他来说,轻如鸿毛,薄如纸屑,不值一提。 他对疼痛早已习惯,疼痛是组成他的部分。 三十二道虹咒似彩虹般缠绕交织在一起,紧紧守护着吉松灵,守护着他们的神话。 他径直穿过去,没有做任何自卫措施。 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棵树,道道虹咒穿心裂骨,渗进肌肤,融进血脉,撕扯着每一条经络,每一片血肉,他能听见骨头碎裂,经脉崩断的声音。 但那又怎样? 他没有任何感觉,一点也不痛。 有什么可痛的呢? 他最介意最担心的,是那些凝滞在血管里乌黑肮脏的东西。 留在身上,丑死了。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丑陋肮脏的样子,他不想她看向他的眼里出现鄙夷厌恶的神色。 赤阑人人都重重放在心上的吉松灵果,被他轻轻摘下,他亲手将他们的 9. 唯一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你……你是谁?将离呢?” 来人的眉头拧成一团,满眼的戒备,他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 栖在为泠肩头的赤羽小鸟不知怎么了,一见到他便疯狂扑棱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被突然响起的鸟鸣吓了一跳,立时踉跄着向后退,慌乱之中摸到了桥栏,便将身子整个挂在桥栏上,勉强没有滚下拱桥。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赤羽小鸟上。“你……你不是死了吗?” 小鸟厉声刺鸣一声,猛地扑向他。 “啊啊啊啊——!滚开!滚开!” 两只手胡乱挥舞着,想要击退小鸟却被它灵活躲开,小鸟高高跃起使劲啄了他一下,他闪避不及跌下了拱桥。 “怪物……怪物……怪物养的怪物!” 小鸟还将攻向他,却听为泠念了一道古语咒,立时平息下来。 为泠伸出手,继续念着,小鸟安静下来乖乖栖停于她的手心,为泠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以示安抚,而后将它送上肩头。 “你认识那个怪物是不是?你们……你们都是怪物!怪物都该去死!” 瘫坐在黑暗里的人嘶吼着,肢体忽然开始奇怪地扭动,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态站了起来,像得了怪病般怪异地抽搐着。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渐渐逼近他。 不对,是从他身上长出的。 咔嚓—— 他的身子像断了般下折,似乎是向后,又似乎是向前,看不清,数根怪异的东西从他身上伸出,舞动起来,依稀可闻奇怪的黏腻之声。 他含糊不清地开始说话,像含着一口水般闭塞不清,声调极高像在嘶吼,刺耳至极。 突然安静。 他陡然扑来,速度之快只看见一团虚影。 唰啦——! 数道银光死死缚住他的身子,迫使他滞停在空中。 为泠抬起左手,银链在指间游走,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他便立时跌了下去,被银链捆着瘫在桥上不能动弹。那些奇怪蠕动的东西不见了,只有一团黑雾紧裹在他身上,他已然没有了人形,就像一团蚕蛹。 咔嚓—— 糟了。 轰——! 整座拱桥猛然塌陷,裂成数颗巨石砸落湖中,激起大片浪花,天地一片震颤。 为泠一跃而起,扯着被捆之人上了岸。 哗啦——! 有什么东西破河而出,卷着大片波涛袭来,视线忽失,为泠抬手一挥,漫天银光爆开,水流被割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势尚未形成,那东西便缩回了河底,拱桥再次出现。 一切在瞬息间恢复如常,似乎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 为泠默了一瞬,看向脚边被银链缚着的人,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有点奇怪。 他此时的气息很像—— “叔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人自暗中走来,不急不缓,衣袂猎猎作响。 为泠的身子隐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却能辨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上,他在对她说话。 “我让你等我,你怎么乱跑呢?” 他停在为泠跟前,察觉到她脚边有团暗影。“你的病是不是又发作了,又误伤无辜的人了。” 银链已然消逝,那团黑雾也消散了,而今在为泠脚边的是一道正常人影。 “这可是他的穆流啊,你怎么能不小心伤了她呢。” 来人弯下腰,向那道瘫坐的人影伸出手。“让姑娘受苦了,还请姑娘——” 伸出的手凝在半空。“叔君?” 他抬头来看为泠,面上些许意外。 手被猛然攥住,瘫坐的人直起身,拉着他向后退了几步。“别……别靠近她!她和他一样,都是怪物,怪物!” 他扒掉他的手,走近为泠,手中幻出一团火焰,照灭了沉沉暗色。 火光铺在为泠脸上,抹出她脸上所有线条和棱角,照亮了那双眼睛,焰火在她眼中愈演愈烈,像团在荒原里野蛮燃烧的孤火。 他愣了一下,俄而便恢复如常。“抱歉,让姑娘受惊了。” 晕红的火光洒在他脸上,很有少年稚气的长相,眉宇间意气难掩,双眼透若琉璃,心中好像藏着什么生命力极强的小兽,看人的眼神像火焰般热烈,华冠高束马尾,银线编就抹额嵌入发间,额间缀颗水蓝色宝石,像滴泪。 “我是阙将离。” 阙将离,赤阑五少君,昱公子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就是他的穆流吗?”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和昱公子完全不同的眼神。 并不是昱公子那般纯澈毫无目的极单纯的注视,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寻,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和侵略性,似乎定要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才肯罢休。 “叔君没有伤到姑娘吧。” 肯定句。 当然没有伤到她。 他也明白。 “叔君身体有疾,无故发作总误伤他人,我和他不小心走散了,我担心他又会误伤他人,急忙来寻他。”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她眼睛上。“好在姑娘已经化险为夷,我还错将叔君认成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将离,我们该走了,你带我出来太久了!我都说了我不想来这里!你还要带我来!” 身后的人不停拽着他的身子,嘴里念念叨叨吵闹至极,他像被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吵闹声里是他一字一句吐出极其明晰的声音。 “你是他唯一选定的胜者。” 又是这样的说法。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知道么?他竟然什么也没有和你说?我还以为你会是对他而言不同的人。” 不是嘲讽,他的脸上没有讽刺,反而是疑惑。“他真的什么也没有说?” 很奇怪。 赤阑族上古血脉所有人都没有心,天生无情,没有情绪,即便是面对昱公子,为泠也只感觉到他只有一种情绪——喜,除此之外,她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和感情。 那日,面对与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沧俟晞,为泠也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任何对至亲之人该有的情感羁绊,沧俟晞对他也是如此,虽有血缘关系,但两人对案而坐,就像陌生人般感觉不到任何亲近。 而今,在她眼前的阙将离,她能感觉到他有一种极强烈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很奇怪的情绪,似乎是像恨一般浓烈的负面情绪,却又不是,实际上复杂得多,不单单是恨,还有什么她完全不能体会到的东西。 就像一团打结的铁丝嵌在心里,刮擦着他所有的血肉和神经,让他痛苦难捱,可他解不开,也表达不出来,只能任由它留在那里,任由痛苦继续。 这是提到昱公子起,他产生的情绪。 昱公子较他年长许多,按照规矩,他理应称他为兄长,但他并没有,而是一直以“他”来指代。 他对昱公子不仅有着很奇怪的情绪,还有一种感情,从他的话语里能感觉到那并不是亲情,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凝默半晌,侧首望向对岸森森古林,火光从他眼中逝去,他的面容消隐在黑暗里。 “穆流试练秘境需精心构造,常要一个月之久,我们所有人都在精心构造,只有他没有这么做,他只随手建构了一个秘境,很简单很敷衍,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人破除过。 “若是无人破除,便无人获胜,无法被选上,就要重新试练重新挑选,他不想重头再来,于是便设定秘境到一定程度自行破除,破 10. 毒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轰—— 地面猛然震颤起来,林叶沙沙急响,河水翻腾四溅,拱桥摇摇欲坠勉强接连两岸。 对岸古林静寂如常,此岸却是一番天翻地覆,耳中遍布使人晕眩的嗡鸣声,视线中万物都化作朦胧虚影揺颤不止。 “啊啊啊啊啊——!” 阙将离身后那人连忙拉住他,躲在他身后不敢动弹。 这是一阵极剧烈的震动,似是什么庞然巨物倒塌的动静,又似灵器动摇产生的波动,如此猛烈,为泠完全招架不住,险些跌倒,赤羽小鸟受了惊,飞离她的肩头急躁地飞旋着。 惊天的震动里,她看见阙将离一动不动地仰着头,望进昏黑的暗色。 “果然。” 须臾,动静平息,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震动已然消散,剧烈的余震却留在心里挥之不去,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怪物!怪物!又是他干的!又是他干的!” 躲在阙将离身后的人忽然嘶吼起来,猛地推了阙将离一把,而后踉跄着跑进林中,不见了踪影。 阙将离像是失了神,方才被他那么一推,险些向前跌去。 他一直仰着头,望向一个方向。 为泠跟着看过去,昏昏暗色里,星星点点的光浮在林梢,而后蔓延开来,连成一片熠熠闪动的光海。 起火了。 雪色的焰火,就像一场雪覆在梢头。 “发生了什么?” 雪色焰火落进他眼,渺小得微不可见,似乎经风一吹就会平息。 火光染白天际,照灭所有暗色,天地亮如白昼。 “那里是白义林,燃烧的是白义坛中的长明圣火,他破坏了白义坛。” * 雪光粼粼,碎石尽落。 人群慌张地跑来跑去,零零散散围住一方废墟,墟中对立二人,一人直直立着,肩上栖着一只蓝羽小鸟。 与他对立之人是位浑身雪色的老叟,眉眼唇皆是雪色,蓄着长长的胡须和眉毛,手杵拐杖,满脸怒容。 小鸟的主人身前是座圣坛,坛中圣水浮流,本是清透至洁的水色,却渗进了丝丝缕缕乌黑的血,坛边地面之上亦然浮动着黑血,缭绕不散,黑血里跪满雪衣神侍,皆死死垂着头颤抖不止。 “擅断青丝,此乃不孝!偷折圣果,此乃不敬!却拒圣沐,此乃不洁! “夫发者,父母所赐,承天地之精华,蕴血脉之绵延。擅断之,犹断父母之心脉,不孝之大者也!父母生汝养汝,发肤受之,岂容轻弃!此罪一也! “圣果者,神圣之物,禁之以保民生,守之以维秩序。偷摘之,乃犯圣道,不敬之甚者也!天地有定规,万物有序,岂容私欲乱之!此罪二也! “圣沐者,涤尽尘埃,洗净罪孽。拒之,则身心不洁,灵魂蒙尘。圣水在前,而不愿沐浴,此乃不洁之至者也!人身需洁,心亦需净,岂容污垢存焉?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你认么?纵你是赤阑血脉,贵为少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天际雪火烧得嘹亮,空气炙热难捱,人影四处闪动乱成一团,在老叟怒意沸腾的目光里,小鸟的主人歪了歪头,满脸纯粹的疑惑。 “这些是罪?” “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你可知偷折圣果是重罪!这次可无人再能护你!” 这次可无人再能护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次——” “圣女大人。” 废墟外走动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停下,齐齐向着一个方向欠身。 丝丝透骨的寒撕裂浮动的热气袭来,将扰人的热意点点融化,沉闷的天地疏渐清爽。 漫天耀目的雪光一瞬熄灭,化作指尖一点雪白星火。 星火明处,一道雪影揉开重重暗雾静立碎石之中,雪色衣衫无风而动,眉唇皆是雪白,纤长的雪色睫羽之下镶着一双银白的瞳,肌肤几近惨白,看不见丝毫血色,虽如此却不觉僵硬死气,倒觉一种诡异的庄严美,像一朵绽放在荒山里的昙。 白义族族长,赤阑圣女,神吟桑。 雪色裙裾拂过瓷白玉阶,所过之处,黑血尽散,浊尘尽消,最后停于圣坛之前。 聚着圣火的指尖轻点水面,熊熊焰火立时自水下迸出,迅速烧满整方坛池,烧净水中污血。四散倒塌的碎石浮空而起,一点一点拼凑相连,废墟在顷刻之间复原回一座圣殿。 人群骚乱声响平息,此间一片静寂。 老叟忙欠身行礼。“圣女大人。” “圣火异动,发生了什么?” 老叟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正将开腔。 “是我。” 桃衫掀开,露出一截小臂,白皙的肌肤上森黑的血管赫然入目,修长的手指抚上血管,轻轻描摹。 “圣水对我没有用,很奇怪。” 那双眼一眨不眨,定定看着那片森黑之色,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为什么会没有用呢?为什么洗不掉?” 指尖凝出灵力,尝试将黑血缕缕磨掉,却怎么也磨不掉。“好丑。” “圣水可净化万物,即便是虹咒污毒也能涤净。” 老叟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压低了话中情绪,勉强才平静说出,听起来却仍有怒意。 “出现此种状况,只有一种解释,是你魂灵不洁,无法使圣水发挥作用!” “不洁?” 这二字似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生僻词,凝在他的面上久久挥之不去,他没有蹙眉,却是满眼的疑惑不解。 不洁。 不知为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忽然压在心头,闷闷的。 他这是怎么了? 这是什么? 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是这样形容吗?他不知道。 “的确不洁。” 神吟桑抬手自圣坛上一扫,圣火熄灭,转归一池澄澈的圣水。 “请少君将手伸进圣水中。” 他依言伸手探进水中,方探进的一霎,手指立时僵直不能动弹,血液顺着血管像针般游走,疼痛深入骨髓。 他没有丝毫感到痛苦的表现,只看着肌肤上浮散的黑气,水中灵力渗来,只浮在肌肤表层无法深入,像是被什么东 11. 受刑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要处刑的人是谁?” “四少君昱公子。” “昱公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少君上邑罗池,不会搞错了吧?” “我也觉得奇怪,这不觉都没睡赶来一探究竟嘛。” “这昱公子犯了什么罪,竟严重到上邑罗池?此前他犯罪不都是在涿陵审判吗?” “听说他摘了吉松灵果。” “什么?!吉松灵可是封印雎朔山的圣木啊,这一摘,雎朔山不就动摇了么?” “是啊,白义族也要遭殃了。” 天地都昏黑一片,一座高台隐匿于这不清明的暗色中,台上立着两道身影。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海,骚乱喧扰声不绝于耳,所有的光源凝聚于一方高高筑起的石坛,坛中蕴着一池黑水,水中崛起两根粗壮的石柱,上套镣铐锁链,池边燃着三盏圣火,是此间唯一的光源。 每一盏火都代表一种罪孽,火焰颜色代表罪孽等级,有两种颜色,红色和青色,两色皆代表至高的罪孽等级,不同的是,青色是自行认罪主动受刑,而红色是拒不认罪被动受刑。 此时的火焰是紫色。 特殊的颜色,特殊的意义。 ——拒不认罪却主动受刑。 为泠站在高台上,隐在黑暗里,身侧立着阙将离,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看向邑罗池。 池边有一座高台,台上立着圣女,洲主和少主,还有其余监刑的白义族族人。 他还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在等他出现,人山人海里是对他一致的评价——顽劣乖戾,罪有应得。 邑罗池是赤阑三大处刑地之一,位于涿陵与其他神族所居之地接壤中心,受刑者往往都是触犯圣道不知悔改穷凶极恶的狂徒,处刑完便要驱逐出圣洲,漂泊入抚施渊。 受刑者皆罪孽滔天死有余辜,但要处死他们的不是邑罗池,而是抚施渊,抚施渊是所有罪大恶极的狂徒性命终结之地,在那里,他们会得到自己的报应,得到该有的惩罚。他们上邑罗池不过是进行一场神罚洗礼,涤净罪孽的魂灵,以干净的心身进入圣渊赎罪。 此等狂徒并不常有,在严刑酷法的赤阑更甚,千年都难得一遇,过往受刑者屈指可数。 距离上次邑罗池处刑罪犯已过千年,而今时隔千年邑罗池再开,受刑者不是别人而是赤阑族上古血脉,尊贵的少君。此消息一传开,震硕四方,众口哗然,不仅是赤阑洲,其余几洲也有耳闻,人人都骇然失色,难以置信。 邑罗池公开处刑,谁人都能来观刑,即便不是赤阑洲之人都能前来,但此次开启邑罗池太过突然,能及时赶来凑热闹的只有赤阑洲人,其余洲人若想来看热闹,需跨过抚施渊,若要跨过抚施渊,便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只能使用同云门,亦或是乘坐渊中特有的魂舟,随舟缓缓行进至少一月,外洲之人只好作罢。 外洲之人虽不能亲自前来,却能通过博海告来观刑。 邑罗池处刑,是向整个乾宁圣域公开处刑,无论身份贵贱种族分别,无论大街小巷深宫高庭,所有族类生灵都能知晓,每每处刑总会引起一番轰动,受刑者不但是罪孽滔天的狂徒,还成了人尽皆知的“名人”。 为泠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儿戏,为了所谓的接待她,他不顾一切摘了圣果,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偷是抢,然后背负骂名以戴罪之身上极刑之地受刑。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还是为了他? 还是单纯为了吃苦? “来了来了!出来了!” “快看!快看!” 人群停止骚乱,静寂无声,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昏黑不清的天地里,响起阵阵清脆的铃音,如同宣告死亡的丧钟,声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暗雾里徐徐走出一道身影,不着寸缕,赤身裸体。 罪犯没有羞耻可言,既要入邑罗池洗礼,便要回归原始之态,以光洁不加粉饰的身躯承接池中圣水洗礼,这般才能洗净罪孽的灵魂。 作为本真的他自己,也没有羞耻可言。 不言羞耻不觉羞耻。 那般走来就像是平常走路,从容不迫,似乎在他看来,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东西。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人生来不就是赤身裸体吗?这是属于每个人的本真自我,面对自我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虽如此,此刻的他却并未完全赤.裸。 虹咒污毒浸透每一根血管,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散发的毒气缭绕不止,为他织就一件雾纱衣。 “那副样子,很丑吧。” 应声侧首,为泠看见阙将离消隐在暗中晦暗的面容,他面无表情,双唇紧闭,似乎方才并不是他所言,可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被押来之人。 “他还有更丑的样子,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这次,她终于辨清了那些复杂成团的情思里,毫不掩饰表达出的东西。 嫉妒。 藏着恨意的嫉妒。 “偷摘吉松灵果乃是重罪,你认么?” 双手被镣铐所缚,下身没入森黑的邑罗水,堪堪及肩的发丝松松散在肩上,自然卷曲的弧度微微凌乱,阴黑的血管在身上如蛇般游走,自脖颈攀岩而上截断在下颌,太阳穴衍开淤黑的血纹,试图蔓进他的双眼却在眼角搁浅。 浮散的毒气里,肌肤没有一处洁净之地,所有痕迹都在昭示着他犯下的罪孽。 密密匝匝的人海围困一方刑池,所有目光都落于他身,像针般扎来毫不掩饰地审判,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闪躲,也没有迎接,只是眨了眨眼睛。 “这是罪?” 围观之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高台之上掌控一切的洲主。 看到一只手抬起。“行刑。” 啪——! 啪——! 数道寒光交替而闪,狠狠打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鞭痕,淋漓黑血流淌,滴进森黑的邑罗水。 锁链拉动声响,他的身子在摇晃,却不是因内在疼痛而颤抖,只是外力的驱使。 他跪在邑罗水里,没有低头,平静地望出人海,望进黑暗里。 没有人可以在邑罗水里保持这般从容之态,没有人可以面无表情生生抗下七十二道邑罗鞭。 他做到了。 所谓涤净罪孽的邑罗水,起作用的方式便是像钝刀般一点一点割裂血肉,碾碎骨头,全然捣碎一个人的肉.体,内脏,血脉,捣碎所有组成这具罪孽之躯的部分,包括心灵。 受刑者会陷入幻境,经历所有让他痛不欲生的事物,磨掉心智失去理智,以往所有受刑者都在痛苦哀嚎,即便是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狂徒,再如何铁石心肠,总有弱点,邑罗水会无限放大这些弱点,无情磨碎受刑者所有的伪装,让其露出最原始的本态,像刚出生的婴孩般痛哭。 这便是洗礼。 毁掉你所有后天粉饰的伪装,撕裂你的躯体,磨碎你的心智,驱除所有恶念,让你回归最原始的本态,最原始的纯洁之态,再一点一点为你重塑肉身,搭建心灵,让你彻底脱胎换骨。 一道又一道邑罗鞭落下,鞭笞在他身上,皮开肉绽。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呼吸没有乱,平静至极。 肉身的疼痛自然不能将他洗礼,心灵也不能。 没有心的人,该如何洗礼? 无心便无情,无情便无欲,如此怎会有让他为之痛苦的弱点? 这一切都是徒劳。 为泠更无法明白。 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不是作秀,或许会有人用受苦受难之态作秀,以博得他人的关注和怜悯。 但他绝不是。 人群里不时有婴孩受惊啼哭之声,人人都咬牙看着这场刑罚,面目不自觉扭成一团,变得狰狞。 没有人知道这场洗礼究竟有多痛苦,知道的已经死了,变成了不是人的东西。 此时在他们眼前便有一个知晓这场苦痛的人,他们看不出他有任何痛苦的迹象。 他们在替他痛苦,却生不出怜悯之心。 不敢也不能。 他眼里空无一物,却似乎又装进了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让人望而生畏生不出丝毫怜悯,在那样的目光下,该被怜悯的是他们。 一道又一道鞭影闪过,落进为泠眼里,搅成一团又一团疑云。 她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这是自她踏入这里,遇见他开始,唯一让她无法掌控的东西。 他的目的,他那颗不存在的心。 他到底为了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天一直黑着吗?” 阙将离抬首望向漆黑的天际。“因为雎朔山异动。” “雎朔山每年都会异动,异动前总会提前预警一个月,预警方式便是天黑无光,雎朔山一旦异动,山内上古恶兽便会冲破封印,作为赤阑族的我们每年的使命便是绞杀这些恶兽。绞杀行动由少君和其穆流共同进行,两者要在雎朔山中共处一周,齐力绞杀所有恶兽。 “今年的异动在下个月,可现在提前了,因为他摘了圣果。” 他侧首看来,眼神毫无温度,没有丝毫情绪,是和那邑罗池中受刑之人如出一撤的平静。 “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轰——! 一道刺目的电光猛然撕裂在天际,紧接着,地面猛然抖动起来,巨大的嗡鸣声像铅般贯入双耳, 12. 牵手 《爱情骗子她玩脱了》全本免费阅读 雨声滴滴答答,土壤气息潮湿黏腻,不知从何处溜来的日光倾泻,洒在他们身上,蓦开长长的影。 黑色的雨,毒气浓郁。 没有落在他身上,没有落在她身上。 像是刻意避让,山内万物都滞停在他们脚边,没有靠近。 湿漉漉的发一瞬干洁,所有阴黑的痕迹荡然无存,只有那抹笑还在继续。 邑罗鞭留下的鞭痕只有邑罗水能涤净治愈,他没有认罪,邑罗水无法发挥作用,这场洗礼没有结束,甚至并没有开始,那些痕迹会一直留着,直到他自愿进行真正的洗礼。 他的身上留有鞭痕,留有疼痛,他却在笑,一直在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开心。 那是一抹和前一刻全然不同,和以往全然相同的笑。 为泠已经分不清了。 到底什么才是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是前一刻,还是和以往相同的此时。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开心的。 到底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计划总是被打乱,永远都准备不好。” 白衫翩然而动,像蝴蝶蹁跹一振。“本来想穿那件我最喜欢的衣裳,没想到雎朔山异动提前了,来不及准备,只能穿它了。” 很可惜。 只能穿白色的衣裳。 他只会这一种遮挡邑罗鞭痕的幻衣术,幻出的衣衫总是白色。 他不喜欢白色。 但此时只能靠白色来遮挡身上血淋淋的鞭痕。 他没有想到,有时候讨厌的东西竟也能派上用场。 “雎朔山异动,我们要做什么?” 神容凝滞少顷,他眼中闪过些许欣喜。“他没有和你说么?” 他? 指代的是阙将离? 很平常的指代,没有那些阙将离提到他时晦涩的东西。 似乎只是提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随口一提,不带任何情绪和情感。 和阙将离完全不同。 好像阙将离认识他,和他之间有着很多复杂的联系,但只是单方面的,只是从阙将离这方单独展开的单向之物,他并未接纳,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毫不在意。 他很开心。 在她问出那句疑惑时,他很开心。 开心什么? “五少君只告诉我雎朔山会异动,我是公子的穆流,需协助公子绞杀恶兽,但我不知该如何展开行动。” 他们此时只置身于雎朔山外境中,除了下个不停的毒雨外,此间一片如常的平静。 异动在哪? 恶兽在哪? 如何进入内境开启行动? 除却这些—— “我要做什么?” 他希望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 真挚的双眼,没有丝毫撒谎伪装的痕迹。 “这是我首次参与这场行动,我不知我们要做什么,我只知在这里,我们可以单独相处。” 单独相处。 真是像孩子般单纯的心思。 在这里,在整个乾宁里,只要那个人还活着,他们永远不可能单独相处,她和谁都不可能单独相处。 有什么细微的声响绽在耳边。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渗来,缠在身上。 雨停了。 天地一片清明。 为泠侧过头,看见一朵黑色的花绽开在他们脚边,高度及腰,很奇怪的形状。 这是什么? “或许这是进入内境的开关?我们试试吧。” “怎么试?” 他垂下眼眸,定定看着那朵花。 似乎由此勾起了什么回忆,可他如何也想不起来,微微蹙起眉,微张双唇却吐不出一个字音。 好半晌,他才艰难开口。 “或许要用……血?” 几乎只是一瞬,空气里便充盈起血腥气。 一滴鲜血滚落,落在那朵花上。 没有反应。 为泠还将划开手腕,再取一些血。 “或许还要用我的。” 一滴血滴落。 两滴血融合,黑花立时融散不见,视界一瞬转变,待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置身于另一方天地。 古林茫茫,雾气浓郁,没有了日光,天地一片昏黑,静得出奇。 还是很平常。 没有任何异动的痕迹。 雎朔山乃上古神山,其内封印着上古恶神残骸,经过几万年的演变已是上古封印遗迹,因恶神残骸无法消融,致使戾气深重,易滋生各类奇异怪兽。 在极夷中,分别统治五大圣州的五大神族各司其职,共同守护极夷乃至整个乾宁,赤阑便负责管控雎朔山。 雎朔山是唯一一座位于抚施渊中的圣山,独立于七大圣洲存在的小洲,赤阑位于极夷最北,而雎朔山位于极夷最南,两者相距最远,联系却最为密切。 无人知晓是何种原因,赤阑族之人对雎朔山有着天然的亲近,雎朔山内毒气浓郁,杀阵丛生,只有赤阑之人对此免疫,于是,管控雎朔山的职责便交给了赤阑。 赤阑对雎朔山的管控卓然有效,从未传出任何异变的不利消息。 雎朔山异动。 很陌生的东西。 从未传出过,为泠是第一次听说,听别人说。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雎朔山会异动,没有人告诉她,是她自己发现的。 相比于参选穆流时进入的保护罩幻境,这里似乎才是雎朔山真正的面貌,但似乎还是保护罩幻境。 雎朔山的原始面貌只有赤阑知道,至于为何会幻出保护罩幻境来遮盖原貌,也只有赤阑知道。 照他所言,他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他对雎朔山异动一概不知,更别提该如何展开绞杀行动。他的目的很单纯,就只是和她单独相处而已。 就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相处。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那就如他所愿,和他相处便是。 现下最好还是按照赤阑的规矩,清除山内异兽。 但这异兽要怎么找? 他或许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对雎朔山内一切都了如指掌。 叮铃—— 铃音一响,为泠循声去看,看到一只抬起的手。 声响消失在他的衣袂里。 手被握起,手腕上的血痕消失了。 “你的伤口愈合了。” 雎朔山毒气浓郁,一旦受伤很难痊愈,伤口会一直滞留着。 即便是赤阑之人对此也无策,他们只能免疫山内毒气,为泠所着是赤阑特质的衣裳,其上施用了特殊术法,可保她这个外族之人不受毒气侵害。 按理说,她的伤口也不会愈合。 但是,很难愈合却不是完全不会愈合。 她的伤为什么会愈合? 他对此产生了疑惑吗? “和我一样,我的伤也会愈合。” 他没问为什么。 手松开了。 视线里绽开一抹笑颜,纯澈美好,像初春淅淅沥沥的雨。 “我们是一样的。” * 长而弯曲的枝干高高交叉错乱,滕蔓自上如雨而垂,密密麻麻遮住前方之景,一眼望去满目翠绿,看不清藤蔓之后是什么。 藤蔓一直延伸至脚下,准确的说,是自脚下延伸至枝干之上,根系源头似乎潜藏在土地里,似乎是自土中崛地而起的扭曲古物。 “此中是一处封印遗迹,恶兽或许就在里面。” “嗯。” 他轻轻一应,安静地待在为泠身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小狗般温顺乖巧,似乎准备好了等待,等待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让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