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大明》 第1章 志愿穿越者 “你是打算从这里跳下去吗?” 向枫刚把右脚抬起踩在六楼楼顶的护栏上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声音。 他收回右脚,转过身来一看,一个四十来岁身着黑色西服面无表情的男子站在他身后六七米处。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让向枫感到有些意外。这是一处荒废的楼房,地处偏僻,他刚才在楼顶逗留了近半个小时,抽了两根烟,一直未见有人靠近。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黑衣男子向前走了几步,依旧一副毫无表情的脸。 “你,向枫,二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八,七十来公斤,相貌一般——当然你也许自我感觉不错——大学期间服兵役两年,父亲早逝,随同母亲和继父一起生活,三年前母亲因病去世,与继父无感情,退役后独自在外谋生。因遭朋友蒙骗欠下五十余万的高利贷,后因失手打死一名讨债者而被警方通缉,死者的同伙也在追杀你,整日东躲西藏。两个月前,女友提出分手……” “……” 黑衣男子像一台复读机,把向枫的人生经历毫无差错地念了出来,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来人肯是高利贷公司派来的,无非是换了一种讨债的方式。 “你是杨三点派来的?”向枫问道。 杨三点是那家高利贷公司的一个小头目,因脸上生有三颗麻子而得“三点”之绰号,就是他带着几个人把向枫追得鸡飞狗跳。 “我和那个杨三点毫无关系,虽然我知道他是心狠手辣之辈——我只单独为你来的。”黑衣男子清了一下嗓子,“那你告诉我,刚才,你是不是准备跳下去?” “不是!” 向枫回答得很干脆。 刚才,就在刚才,他紧挨着护栏看着下面的景物。楼下没有行人,亦没有车过,只有几处稀疏的林子,在这楼顶上躲几天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把脚抬在护栏上,就是想感受一下那种高距离对人感官上的冲击……当然,就是真的打算从这里跳下去,他觉得也没有必要告诉这个人。 不是杨三点的人,这让他安心不少,不过此人把他的底细摸得那么清楚,又让他大为惊讶。 “以你目前的境况,按理来说有足够跳下去的理由了。假如我没有过来,你在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应该会跳下去,对不?” 黑衣人依旧那副表情,一双无光的眼睛盯着向枫。楼顶的风比较大,可是他极少眨眼睛。 向枫不想就这个问题过多讨论“阁下把我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可以告诉我你的来意吗?” 黑衣人忽然挤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没有一点亲和力,相反还有些生硬。 “我们可以让你不必跳楼!我们可以让你的人生重新开始!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可以马上实现!”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国家唯一的权威穿越机构,可以让你穿越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朝代,去展示你的才华,去实现你的抱负。像你这样身负才华而又穷途末路之人,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黑衣人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 向枫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里面坐着要见他的马教授。 他来到这个神秘机构已经五天了,前天还给他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机构所处何地,连它的办公楼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带他过来的那个黑衣男不见踪影,他在里面被限制了必要的活动自由,但得到了奢侈豪华的物质享受,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极好,尤其是那些女工作人员,不仅漂亮,而且露出的是真正的微笑,这让他那颗好奇而又悬着的心逐渐坦然起来。 今天被告知机构负责人马教授要见他,他知道,这是最后决定的时刻来了。 马教授穿一身白大褂,五十来岁,戴着一副深度眼镜,身材偏瘦,还有点驼背,粗一看,像一根被暴晒过的苦瓜,但精神极好。 “向先生,这几天过得还满意?” 马教授伸出手来,和向枫紧紧地握了一下。 见向枫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穿越研究是一项国家使命,我们这个机构的权威性不用怀疑,我们的科技水平也不用怀疑。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愿意接受我们的穿越邀请吗?” “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既然同意来这里,向枫的心里并不排斥被穿越,但有些问题他必须先弄清楚。 马教授一抬手“当然可以,你尽管问。” “你们之前穿越了多少人?都百分之百成功了吗?你们如何确定穿越成功了?” 这是向枫的第一个问题。 马教授扶了一下眼镜,说道“我们这个机构成立有二十来年了,真正开展穿越工作也有十年时间。其实,只要某一段历史真实存在过,就会在时间和空间里留下影像,这些影像就像电脑储存般存在于时空隧道里。由于量子力学在调节物质频率上的飞速发展,现在对于我们来说,让一个人穿越跟发射卫星一样简单。这十年来,我们前后穿越了八名志愿者,其中还有一名女性,除了第一个没有成功外,其余七个我们都成功了——当然第一个也许成功了,只是我们没有监测到他的信号……” “信号?” “是的,信号。”马教授接着说道,“我们会在每个穿越志愿者的体内留下一个高能遥感器——你无须担心,这个遥感器很小,它对人的心跳有感应,但对身体毫无影响——那么这个遥感器就会一直伴随他穿越的全过程,直到他死亡。如果中途夭折或寿终正寝,遥感器就会停止工作。也就是说,只要遥感器在发挥作用,那我们就知道穿越者还活着。” “那么……其余的那七个人呢?他们的遥感器还在工作吗?” “有两个在第二年就停止了,去年又停止一个,目前还有四个遥感器正常,说明他们平安无事。哦,对了,这里的现实时间和穿越过去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志愿者被穿越后,他的实际年龄会变小,年代越久年龄就越小,不过心智不会减弱——当然这只是相对的,不可能回到婴儿阶段。” “有穿越者被接引回来吗?或者说穿越者和机构之间能保持沟通吗?”这个是向枫很在乎的问题。 “向先生,你也知道,不是所有的卫星发射出去后都能成功回收的,这项技术我们正在研究,已有所突破,相信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现实。” “那就是说,我有去无回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向先生,回来其实没有大多意义,一切的生活都会照旧,生活在过去,你也许能做一个不一样的你。” 向枫沉吟片刻,接着问道“将人穿越到过去,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能改变什么吗?” “唔……”马教授忽然笑了笑,“也许毫无意义,仅仅只是个研究而已,或者是我们兴趣所致。就像我们现在研究外太空,不是每个领域都有明确意义的,但必须有人去做——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能穿越到哪个时代?” “目前来说,我们对唐代以后最有把握,事实也是如此。当然,年代越近把握性越高,但我们尊重每个穿越志愿者的选择,你要是想穿越到秦汉或者更早一些,我们都可以努力一试。你来看——” 只见马教授快步走到一处挂有帘幔的墙体面前,双手“呼!”的一下拉开幔布。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液晶板,上面有四个小指示灯在亮着。 “你看,这是穿越者状态显示板,这是朝代列表,这是他们穿越的具体时间和所去的朝代,这个指示灯是和他们体内的遥感器相连的,亮着灯表示他们平安无事,至于他们具体是谁,这个我们保密。” 向枫走近一看,四个亮着的灯,两个在南宋末年,一个在清朝康乾期间,还有一个在民国。他暗忖假如是自己,会选择哪个朝代。 “是直接穿越过去吗?我是说不做什么准备么?去了那里什么都不懂,如何生存?”向枫又问道。 马教授回答道“就是直接穿越过去,你现在积累的生存技巧将决定你穿越后的生存质量。每一个穿越志愿者都经过我们反复考察和论证过,我们只把有生存和发展能力的人穿越过去,并不是谁想去就去的。当然,我们也会给每个穿越者一些帮助,比如,我们会给他恶补一些那个朝代的基本概况,包括当时的官方语言、风土人情以及基本历史常识,当然只是一些基础性的知识,还得靠个人日后去学习和掌握。还有,据我们研究,穿越者经过穿越后,他的记忆力将有极大的提升,这也可以作为他日后生存的一项技能。另外,我们还会教一些急救知识——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其他的只能靠自己。” “哦……” 向枫点了点头,忽然一个念头闪出,脱口问道“那名女穿越者,她在哪个朝代?还活着吗?” “当然,那是一名勇敢的女性,她志愿穿越到清朝康乾年间——向先生,你有这样的勇敢吗?” 向枫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马教授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好极了!我们会马上启动你的穿越程序——向先生,本命年快乐!” 第2章 初来乍到 向枫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上是泥瓦和土坯的墙体,阳光从一扇小窗里穿刺进来,一缕烟雾和细微的尘粒在光束中舞动,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这是哪?明朝?农户家里?穿越成功了?” 向枫满腹疑惑,心跳一时快了起来。 他扭头打量着四周,房子很简陋,几无陈设,自己躺在一张简易木床上,一条很旧的被单盖在胸口,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异味。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浑身乏力,但过往的记忆都很清晰。他抬了抬手,动了动腿,感觉到四肢的存在,他重呼出一口气来,顿时安心不少。 他回想起穿越前的场景。 那天(他不知道多少天了)在马教授的面前,他最后选择的是明朝。马教授让他选择明朝哪个帝王,他们能直接把他送到那个时期去,前后相差年份不大。他想了想,就说了“朱佑樘”三个字,他对那个皇帝并不了解多少,只是听说他是一个不错的皇帝。马教授点了点头,说他穿越去那个时期可以年轻五六岁,向枫一笑,就在志愿穿越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呀!你醒啰个?!” 向枫的思绪被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他扭头一看,一个女孩一手扶在门框上,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丰满,模样俊俏,扎着一对乌黑辫子,穿一件红色短袖碎花小褂,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红扑扑的脸上显露着兴奋。 “你……你好!此处是何……何地?” 向枫听得懂女孩的口音,但和他之前所掌握的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只能按自己记忆里所掌握的语言和口音向女孩问起话来。他听得出自己现在所说的话和后世的普通话有所区别,带有些江淮口味,不过由于潜意识里他还是偏向普通话因素,所以他说得并不好,而且有气无力。 “你讲啥呢?嘻嘻!” 女孩明显没有听懂向枫的话,她向前走近几步来到床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向枫抬起头,试着想坐起来,但还是感觉没有什么力气,相反脑袋晕得更厉害。他叹了口气,又瘫在床上。 女孩朝他摆了摆手说道“你莫动!你搁屋里躺了两天,好不容易醒啰——我去跟我爹说去!” 女孩一扭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就听到她在门外喊起爹来。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那女孩一起走进屋里来。 那大汉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臂粗膀圆,赤膊外系了个围腰,那围腰脏得辨不出原色,脸颊和肩膀上挂满汗珠。 “小兄弟,你可醒啰!昨个早上,俺家玲子去湖边割草,看到你昏倒在那里,四周又莫个人管你,她就跑回家喊俺去把你背了回来……” 大汉用围腰搓着手,憨憨的表情里透着一股由衷的开心。 “多谢大……大叔!” 向枫大致听得懂大汉的话,打心底发出一声感谢,要不是这父女俩,他说不定就挂在湖边了。 “莫谢莫谢!这算个嘛?!兄弟你莫事就好。”大汉直摆手。 “大叔,这,是哪呢?您,贵姓?” 怕对方听不懂,向枫尽量说得很慢。 “嗨!啥贵不贵的,兄弟你看得起!俺是个打铁的,姓高,叫高宝禄,镇上的人都喊俺叫‘高疙瘩’。这里是三湖镇——兄弟你是外乡人吧?敢问你尊……尊大……大……名姓?” 高疙瘩估摸着眼前的后生是个读书人,但看他头发那么短,那说不定又是个佛家修行之人,反正这两种人都是他应尊重的,于是搜肠刮肚想说几句雅词出来。 向枫暗自一笑,回答道“哦,我叫向枫,十……十八岁了,父母都已过世,去外地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不在原地住了。我孤单一人,举目无亲,就一路流落到此——多谢高大叔相救!” 他不得不编造一个谎言,真实身份是不能说破的,否则,不是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便是将他当成疯子。至于年龄,马教授说他穿越到明朝后会小五六岁,他觉得自己就以十八岁开始新生活最好。 高疙瘩是老实人,听了向枫的“悲惨身世”后,嘴里连说几声“遭孽!”,一旁的女孩也露出极为同情的神色。 “爹!这向大哥肯定饿了,我给他熬粥去。” 还没等高疙瘩回应,那女孩就走了出去。 高疙瘩见向枫的脸色不好,想让他多休息会,正准备打个招呼出去,却听到向枫问道“高大叔,当今的皇帝是哪个?” 高疙瘩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往门口看了看,又转过身来看了看向枫,表情紧张起来。 向枫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冒失,但他更想知道结果,于是解释道“高大叔,我……我躺了两天,晕头昏脑的,有些事一下子记不起来了,你莫要见怪——我只是问问今年是什么年份。” 高疙瘩挨近过来,低声说道“向兄弟啊,幸亏是在俺家里,这要在外面那么问是要杀头的……也难怪,你这是一时神志不清——如今是万历五年。” 向枫“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穿越真的成功了,这让他顿时涌起一股激动,他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知道这不是做梦。然而他本想穿越到弘治朝去的,没想到被送到万历朝来了,这之间相隔七八十年,那个马教授说前后时间相差不大,看来是骗他的,或者说他们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误差的多少。 向枫在脑海里把有关万历朝的一些知识迅速地梳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不靠谱的皇帝,他在位四十八年,弄得国祚日衰,民怨沸腾,明实亡在他的手里。 万历中后期基本是乱世了,这对自己的生存是个考验。 所幸穿越成功,既然是自己选择的,那就不必有什么怨言。对他来说,这是一次生命的轮回,过往的一切统统都抛开了,命运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要好好把握。来到这个朝代,要尽快去适应,成为这个朝代的一份子,和他融为一体——因为根本不能中途退缩,只能迎头而上。当然,首要任务是生存,要尽力保全自己,让穿越机构里的那盏代表他的指示灯一直亮下去。 想到等等这些,向枫的心情逐渐坦然了。 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下肚后,向枫又把鸡蛋剥开吃了,这会才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 那个叫“玲子”的女孩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见他吃得那么香,她脸上挂满了笑意。 等他吃完后,她站了起来问道“向大哥,锅里还有粥,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已经饱了,多谢你了小妹妹!” 向枫的肚子并没有饱,不过他知道自己快两天没进食了,一时也不能多吃。 “真有意思,你这么大个人才吃那么一点,我爹一顿要喝三碗粥,还要吃五个窝头。嘻嘻!” 向枫笑了笑,问她道“你叫玲子是吧?多大啦?” 女孩刚接过向枫手里的碗,一听问话后又笑了起来,答道“我叫高玲,我爹喊我玲子,向大哥,你也可以喊我玲子。我今年十四岁啦!” “哦,高玲……” 向枫的嘴里念叨一声,她才十四岁,初一看像十六七岁,古代女孩比他那个时代的同龄女孩长得高些吗?或许她像她爹,她爹高疙瘩就是个大块头。在向枫的感觉中,这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女孩,而且好像特别爱笑。 “那……玲子,我对这里完全不熟,你能给我讲讲这里的情形么?还有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家里就我和我爹呀,我娘早死了,是我爹把我带大的。我爹他每天都打铁——我家有个铁铺,喏!就在房子前面,你出门就能看见的。” 高玲对向枫对她的称呼很满意,她极为热心地介绍起来。 “这地方叫三湖镇,街上好热闹哦,吃的玩的啥都有,等你好了后我带你逛街去。附近还有个好大的湖,名字叫‘花子湖’,湖里有好多的船,还有好多鱼呢……有的鱼好笨哦,它们会游到岸边来,我举起棍子对准它的头狠狠一砸,那鱼就翻起白肚子了。有时砸不死,鱼漂着白肚子还在游,我就朝水里追了过去,全身都打湿了。嘻嘻!我原先经常能砸到鱼,张胖坨都砸不过我。不过如今,我爹不准我再去砸鱼了,说我长大了,不能再那样野,也不能和镇上的后生仔一起耍,别人会笑话的……” 向枫饶有兴致地听着高玲滔滔不绝的讲述,特别是她讲到在湖边砸鱼的情景,简直让他身临其境。他的家乡也是在湖边,那是一个很大的湖,他从小就在湖边抓鱼摸虾,不过从来没有用棍子砸过鱼,他只会撒网或钓鱼。 “张胖坨是谁呀?”向枫问道。 “就是张……张啥来着?呀!他的名字我记不得了,反正我们都喊他张胖坨,老是来找我……他爹是镇上杀猪的,他长得胖头胖脑,就像一条胖头鱼。嘻嘻!” 向枫被“胖头鱼”这个形容词逗笑了,他熟悉那种鱼,炖豆腐特别好吃。 “他是不是喜欢你呀?”向枫打趣道。 “没有啦……” 高玲的脸色红了,低下头扭捏起来。过了一会,她问道“向大哥,你是读书人吧?” 向枫愣了一下“你怎么觉着我是读书人?” “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你是秀才吗?” 玲子一双大眼睛盯着向枫看。 向枫一笑“我不是秀才,不过,原先也算是读了点书吧。” 高玲一下兴奋起来“我就说吧!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我爹认不得字,张胖坨也认不得几个……咦?向大哥,你头发咋那么短呀?” 向枫的脑海里飞快地想着说辞。 “哦……是因为我娘刚去世不久,我们那里有个风俗,父母去世满七后,做儿子的都要剃光头发,我这是还没有长起来。” 向枫忽然想起他穿越之前是穿了仿古长衫的,但是发型的确是没办法弄。他提起被单一看,这才发现那件灰色长衫还穿在身上,只是上面沾了泥土。 一身衣物是他从未来世界带来的仅有物品,他本想至少要带一些打火机过来的,还有自己那块心爱的手表,但马教授说任何金属物品都不能带,否则会干扰穿越,他只得作罢了。 高玲又问道“向大哥,那你往后有啥打算?” “这个……” 向枫一下子被问住了,初来乍到,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他还真不知道今后的打算,按他现在的能力,独立谋生的话估计寸步难行。 “我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晓得去哪里。唉!” 向枫真实地发出一声叹息。 高玲一脸真诚地说“向大哥,你要是愿意,不如就先留在我家吧。你读过书,可以当私塾先生呢,我爹人很好的,等会我找他说去。” 傍晚时分,向枫可以下床了。 高疙瘩的家是三间土砖小舍,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的一侧有棵大杨树,院外便是通街的土路,一间小土坯房就是高疙瘩的铁匠铺了。 晚饭后,高疙瘩对向枫说“向兄弟,玲子跟俺说了,你如今落难,冒得地方去,不如就在俺家多住些时日。嗯……你就跟着俺打铁,当俺徒弟,住多久都行,等日后再找个谋生的活。镇上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俺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投奔俺的,俺是你表叔,你是俺表侄。” 明代前期对流动人口的管辖很严,民众不能擅自离乡,外人来某地落脚必须有充足的理由,不仅要有保人,最后还要报当地的里甲同意后方可编户入籍,来历不明之人,官府知晓后会抓去充军。不过明代中后期后,这项规定就松散多了,流民到处都是,也基本无人过问。 向枫听了心里一热“多谢高大叔!我拜你为师,你就教我打铁吧!” “好嘞!”高疙瘩咧嘴一笑,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错嘞错嘞,不能再喊俺大叔了,得喊表叔……” 高玲在一旁笑个不停。 第3章 铁匠学徒 向枫认认真真地跟高疙瘩学起了打铁。 这让高疙瘩和玲子都很意外,说天下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他细皮嫩肉的肯定受不了。 向枫觉得学铁匠手艺也挺好的,既可以锻炼筋骨,还可以帮高疙瘩做点事——在这里白吃白住,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铁匠是门技术和力量完美结合的手艺,想学好并不容易,虽然高疙瘩是镇上有名的铁匠,但对向枫来说,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刚开始他只能拉拉风箱,或摆弄一下炉碳,仅是这两样够他学的了。有时候拉了一天的风箱,两条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比他当兵时的战术训练都累。 高玲看得心疼,晚上用毛巾帮他热敷,这个办法很有效,让他顿时感觉好多了。 高疙瘩并没有把向枫真的当做徒弟来使唤,内心还是把他当做个读书人,见他累得那样,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总是要他休息。 向枫咬牙坚持着,觉得要是这点小苦都吃不消的话,他今后的路就难走了。他坚持着,风箱拉得越来越熟练,有时候还可以抡几下大锤,这得到了高疙瘩父女俩的夸赞。 每天的饭都是高玲做的,她总是尽可能地给向枫做点好吃的,但能让她拿得出手的菜实在少得可怜,为此她暗自伤神。好在向枫并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没嫌弃过,即便是就着些萝卜咸菜,他在晚饭时也能和高疙瘩干上半碗老烧酒。 向枫以为这个朝代的人每日都是两餐,但他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也是每日三餐,只是每餐都吃得较晚。想想也是,一个打铁的人,每日两餐的话,饿着肚子如何抡得动大锤? 时间过去三个月了,天气逐渐转凉。 向枫对周边环境慢慢熟悉起来,左邻右舍的都认识他了,大家只道他是高疙瘩的亲戚,倒也没有怀疑什么。 向枫了解到这三湖镇地属兴国州,而这兴国洲又隶属于武昌府,统属湖广布政使司衙门。他知道明代武昌府治所与后来的武汉三镇之一的武昌基本是同一个地方,后世的武汉是个大城市,“九省通衢”之地,他曾去过两次。至于兴国州的治所在哪,他就不清楚了。 这三个月来,他安安心心地在铁匠铺帮忙,别的也没有多想,他觉得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挺好的,不必急着去谋划什么。他发自内心地感谢高疙瘩一家能收留他,所以在铁匠铺里他也是用心在干活。 晚上没事的时候,向枫就教高玲认起字来。从她的名字教起,每天教她三五个字,并讲解每个字的含义。 高玲对认字有极高的兴趣,而且记忆力很好,空闲之余她就用小树枝在院子里一笔一画地划着学过的字,有模有样,第二天都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高疙瘩虽然嘴上说女娃认字没啥用处,但也并没有反对。 高疙瘩的家在三湖镇的最边缘,离正街尚有大半柱香的路程。这期间,向枫去过街上两次。 三湖镇虽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而且脏乱不堪,但也有一份属于它自己的热闹,让向枫这个见惯了高楼大厦的人也觉得有吸引力。特别是亲眼目睹那些穿着古代装束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言行,他们的风俗,让他感觉十分好奇,他要尽快的学习和模仿,以便更好地和他们融为一体。 向枫和那个张胖坨熟起来了。张胖坨大名张善佑,比高玲大两岁。他果然长得像条胖头鱼,大个子,大脑袋,小眼睛,圆乎乎的腰身,他总是不时发出吸鼻子声,好像那鼻涕随时就会流出来似的。 那天,张胖坨来到铁匠铺,和高疙瘩打了个招呼后,他就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团油腻腻的布包来,将布包打开,原来是一根猪尾巴。他佯装无事地把猪尾巴递给高疙瘩,说猪尾巴卖不出去就拿来给他下酒了。 高疙瘩多谢了几句,说胖坨家里以后有什么铁器要打的只管拿过来,不收一分工钱,随后喊高玲过来把那猪尾巴拿了进去。 见到高疙瘩身边多了一个人,张胖坨开始也没当回事,以为是高疙瘩新收的徒弟,后来听说是高玲的表哥,而且要长期住在这里,他那小眼睛就明显流露出不太友善的神色了。 向枫并不与张胖坨计较什么,再说人家是提着肉上门的,这难得的肉肯定会被高玲做成菜而被他吃到肚子里去。 他对张胖坨表现出相当的热情和宽容,老弟长老弟短的喊得张胖坨那小眼睛越来越舒展而变大了些许。时间一久,向枫就真的喜欢上他了,他发现张胖坨是个很简单的人,有着简单而直接的喜怒哀乐,而且特别憨厚,待人友善。 高玲让张胖坨以后多拎点猪下水来,张胖坨伸出食指快速地擦了一下鼻子,便满口答应了,并保证说他爹肯定不会晓得。 这天早上,高疙瘩早早就出了家门,镇上一个老相识家有喜事,请他早点过去帮忙。 高疙瘩不在,向枫自然不需要打铁了。高玲很开心,说要带向枫去湖边抓鱼去,晚上熬鱼汤给他们喝。 两人拿着木棍和竹篮正准备出门时,看到张胖坨快步走到院子里来了。 张胖坨伸手从怀里又掏出那团油布,这次他带来的是一只猪耳朵,笑眯眯地递给高玲,问他俩去哪里。听说是去湖边抓鱼,他便说也要去,还说他家里有鱼竿,可以钓鱼,比砸鱼容易多了。 高玲就让他快点回去拿,他俩在这里等他。 张胖坨甩着大屁股撒腿跑回去了。 看到张胖坨的样子,向枫直想笑,问道“他老拿那些猪尾巴猪耳朵来,他爹不说他么?” “管他呢!”高玲嘴巴一撇,“起先我和我爹都不要他的,他放在那里就跑了,我总不能送回去吧?不过,往后要他多送点来,我晓得哥你吃不惯窝头咸菜,正好给你下饭。” 自从向枫同意留下后,高玲就改口喊他哥了,虽然高疙瘩开始总是纠正他俩都喊错了,但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 向枫听得心头一热“玲子,你放心,我啥都吃得惯的。叫胖坨以后不要再往这里拿了,免得他爹发现后要骂他。” “嗯。晓得了!”高玲点了点头。 没多久,张胖坨扛了根鱼竿急匆匆的来了,三人便一起往湖边走去。 路上,向枫高玲两人走得快,张胖坨背着鱼竿在后面气喘地追赶。 张胖坨想和高玲搭几句话,但高玲对他却爱理不理的,这让他有些气恼,鼻子的呼吸声更重了。 这段时间来,张胖坨和向枫慢慢熟起来了,他虽然看着有点憨,但并不笨,在和向枫的交往中,他看出人家也不是啥坏人,而且读了很多书,懂得比他多多了,经常说出一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和道理来,对他也很友善,从来没有笑话过他的胖和笨(他在街上经常被人这样笑过),这让他逐渐心生一股好感来,越发想和人家亲近。他也晓得每次拿来的猪下水都被高玲做成菜给她这个表哥吃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介意了,还乐意如此。 没过多久,三人到了湖边。 三湖镇以三面为湖而得名。此湖名为花子湖,因何得名不得而知,离镇上不到三里地,湖面宽广,与长江交汇,沿湖居民祖祖辈辈以湖为生,或打渔、或漕运,或客渡,点点风帆,舟楫穿梭。 此处湖岸远离码头,比较静僻,除了他们仨没见有其他人影。湖边满是沙子和圆滑的石块,左手方向的湖岸有处稀松的树林,右手前方是一大片芦苇丛。 两个月前,向枫特意让高玲带他来湖边一次,他想知道自己是在湖边哪个位置被高玲发现的。高玲指了指树林方向,说他当时趴在树林前面的一块沙地上。向枫走到那里一看,那地方离水面仅二十步远的距离,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后怕,就差那么一点,再偏一丁点就掉进湖里了。 高玲在岸上挖到了蚯蚓,张胖坨将蚯蚓挂在鱼钩上,说只有一根鱼竿,问向枫哪个去钓? 向枫摆了摆手,说他等下去砸鱼,让胖坨自己去钓。 张胖坨面带兴奋,说今日要大显身手一番,叫高玲提着竹篮跟他一起去装鱼。 高玲说要去捡地皮菜,要他钓到鱼后再喊她,张胖坨于是有点不情愿地扛着鱼竿走向水边。 今天的风有点大,湖面上皱起一层层浪,其实不适合钓鱼。张胖坨在水边一处石头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赌气似的把鱼钩抛向远处,没精打采地看着水面那根鸭毛鱼漂在风浪中颠簸沉浮。 地皮菜有点像泡过的木耳,呈墨绿色的,黏滑,长在靠水边的田埂或草地上,可以做汤或凉拌,三湖镇的农户经常沿着湖边采集。 向枫吃过高玲做的地皮菜汤,滑滑的,还有点苦,他不是很喜欢那种味道。他和高玲一起沿着湖边找着,最终也只捡到一小把,看来被别人先捡过了。 高玲有些失望,她撇着嘴对向枫说“才这么一点,打个汤都不够。” 向枫说“这东西营养价值高,所以捡的人就多了哦。” “哥,啥叫‘阴阳架子’?”高玲不解地问道。 向枫听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说道“就是说很好吃,难得的美味,所以很多人来捡。” “这地皮菜有啥好吃的呀?又苦又涩,还美味呢……要不是没啥吃的,谁家吃这东西?” 向枫一时沉默了,他认同了高玲的话,看来对这个社会的认识,他还不如眼前这个小姑娘。 高玲看了看不远处像大木桶一样端坐在水边不动的张胖坨,喊着问他钓着鱼没有。 张胖坨懒洋洋地答了一声没有,说鱼不吃钩。 高玲的嘴里嘟囔一声,随即对向枫说“哥,我带你砸鱼去。那边芦花林里水浅,鱼有时候会躲在里面——走!” 高玲拉着向枫的胳膊往芦苇丛方向走去。 芦苇丛一半长在湖里,一半在岸地。白色的芦花像马尾一样迎风舞动,芦叶相互摩擦着发出阵阵沙沙声。 他俩靠近时,惊起了一只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呀!斑鸠!” 高玲指着飞鸟大嚷一声。 “你咋认得是斑鸠?”向枫好奇问道。 “这湖边斑鸠可多了,小娃都认得,还有野鸭呢——有个唱斑鸠的小曲,你听不?”高玲笑着问道。 “好呀,唱来听听!” 向枫饶有兴趣地等着。只见高玲一甩辫子,向着湖面唱道 “斑鸠咕咕咕, 下湖洗屁股, 一天洗到黑, 还是黑屁股。 嘻嘻……” 湖风拂动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圆润而又微红的面容上,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整个人显得格外好看。 见向枫在看着她,高玲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 向枫听了连连点头,说很有意思。这其实不是小曲,倒像童谣,他似曾相识,好像在小时候听到村里有老奶奶唱过,但词又好像不太一样。 芦苇丛细长而茂密,走在里面没有风,地面开始湿滑起来。 向枫和高玲循着地面高的地方走着,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呻吟。 两人猛地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起来。 那呻吟声随即又响了起来,这次听得很真切,是人的声音,是那种人因遭受痛苦而发出的哀号声。 高玲猛地从竹篮里抽出拿来砸鱼用的洗衣棒槌,护在向枫的身前。 第4章 花子湖畔 向枫心里一紧,示意高玲站在原地不要出声,他猫着腰蹑手蹑脚朝着呻吟声的方向寻了过去,高玲却跟在他身后过来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躺在芦苇丛里的湿地上,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全身泥泞,双手和双脚上都戴着铁镣,一条腿上还在流着血。 “是个逃犯!” 这是向枫的第一反应。他想转身就走,但看着那汉子满脸痛苦的表情,他又犹豫了。 高玲一只手抓着向枫的胳膊,明显感觉到她的紧张。 向枫终于还是走了过去,蹲在那汉子身边,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喂!你醒醒!” 没过多久,那汉子终于睁开了双眼,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突然抬起双手掐住了向枫的脖子。 那汉子虽然受了伤,但双手尚有力气,向枫一时没注意被拖倒在地上,满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高玲急了,举起手里的棒槌“啪!”的一声狠狠砸到汉子的头上,那汉子疼得一声闷叫,随即放开了双手,躺在地上直喘气。 向枫飞快地爬了起来,见高玲举着棒槌又要朝那汉子打过去,便连忙止住了她。 向枫猛咳了几声,一脸恼怒冲着那汉子说“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好心好意过来看看,你竟这样对我!” 那汉子虽然不能动弹,却瞪着一对吓人的眼睛问道“你……你俩是哪个?从……从哪来?可……可还有他人在?” 他声音沙哑,气息衰弱。 向枫捂着脖子说道“你不用紧张。我们是附近镇上来湖边钓鱼的,无意中看到你,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一把。” 那汉子听了两眼放光,他挣扎着撑起身来问道“兄……兄弟,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哥人最好了!你这个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掐人,真是的……” 高玲在一旁愤愤然,刚才要不是向枫制止她,她非得把这个人砸晕不可。 向枫对那汉子说“我只是帮你治治伤,不是帮你别的……” “好……那我先多谢兄弟你了。刚……刚才多有得罪!”那汉子歉意地说道,“唉……别的伤倒也熬得住,就……就是琵琶骨被锁了……不然这点伤,能……能奈我何?” 向枫这才看到一根细铁镣从汉子的锁骨上穿过,和他手上的镣铐串在一起。 他这是犯了多大的法啊?向枫不禁暗暗惊讶。不过看样子,这汉子倒也不像凶恶之辈,全身被锁成这样还能硬挺着,倒也让人佩服。 看到汉子的腿上还在流血,向枫对他说道“你别说话了,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向枫脱下褂衣,用牙咬破后撕成几根布带,把汉子腿上流血的部位扎紧,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四肢,没发现有别的严重伤口。 “你……你咋懂这些?兄弟你真是这镇上的?” 那汉子一直盯着向枫看,见他包扎的手法娴熟,便露出吃惊的表情。 高玲冲那汉子嚷道“当然是呀,难道还骗你不成?告诉你,我哥啥都懂!” 这救生之法是向枫在部队中学会的,穿越机构也教了他一些。 他冲那汉子笑了笑说“跟着别人学的,今日正好用上了。” 那汉子“哦!”了一声,随后又吃力说道“兄弟,可否给……给我弄点吃的来......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向枫当随即说道“好吧!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这就回去给你拿吃的来。” 向枫踩倒一小片芦苇,把那汉子轻轻挪到那芦苇上,这样他的身体就沾不到水了,随后便带着高玲离去。 那汉子在后面沙哑地喊道“兄弟……切不……不可与他人说……” 向枫和高玲走出芦苇丛,见张胖坨还在那里钓鱼,便把他喊了过来,告诉了他刚才的事,要张胖坨不要跟任何人说。 张胖坨听后顿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报官。 向枫说先不用报官,等会回去拿点食物给他吃,顺便问问情况再说。 张胖坨还在犹豫,高玲火了“你这个人老鼠胆子,报啥官呀?听我哥的!” 张胖坨脸一红,于是就同意了。本来他平时就对向枫很信服,现在见高玲发脾气了,更是不敢再坚持己见。 向枫带着张胖砣和高玲返来时,那汉子果然还躺在原地。 见到还有外人来,那汉子挣扎着要爬起来。 “你莫要动!”向枫连忙制止道,“他叫张胖砣,一个很老实的小兄弟。你放心,他会保密的。” 那汉子情绪平复了下来,又慢慢地躺了回去。 张胖砣面带惊恐地看着地上的汉子。 在向枫的示意下,张胖坨慌忙从手上的布袋里拿出几个烙饼和一个大猪蹄来,还有一小罐水。 向枫方才要张胖砣回家去拿吃的,他和高玲则回去拿别了的用具。 向枫小心将那汉子扶着坐了起来,把烙饼放在他手里。汉子接过后就大口地吃了起来,又一下被呛着了,憋声咳了几下,向枫连忙把水罐递给他。 一个烙饼吃完后,又喝了几口水,汉子慢慢有了些力气。 “几……几位,多……多谢了!来日……孟明必定厚报!”随后他又问向枫“这位兄弟,还……还不知晓你尊姓大名呢。” “他叫向枫,我们都听他的。”张胖砣接声说道,他现在也不那么紧张了,“这是他妹子高玲——哦不是,是他表妹。” 高玲白了张胖坨一眼。 “向兄弟、高小妹……多谢了!” 向枫摆了摆手,问道“你犯了何罪?竟受如此酷刑,能讲么?” 那汉子喘了几口气,随后缓慢道出了原委他叫孟明,在蕲州卫指挥同知董冲的手下当差。蕲州卫指挥使左昌惠诬陷董冲贪污军饷,七天前,将董冲与他一干人锁拿准备押往武昌都司衙门。因孟明武功高强,故被穿了琵琶骨,但他最终还是逃了出来,昼伏夜行,一路躲躲藏藏绕道往兴国这边来了。昨晚路过这里,实在撑不下去了,晕倒在地上。 听了孟明的讲述,向枫若有所思,随后问道“那你如今做何打算?” “我要进京,去找张居正张大人申诉……董大人被姓左的陷害,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伸冤……咳咳……” 这是忠义之士!向枫不禁生出一股钦佩来。 他当即主意已定,走过去从带来的竹篮里拿出了铁锤和铁錾,又要张胖砣去外面找个石头搬过来。 等到张胖砣气喘吁吁地搬来一个大石头后,向枫将孟明的脚镣搁在石头上,用铁錾对准铁镣,挥动铁锤几下将铁镣斩断,随后又斩断了他手上的铁镣。 对穿过琵琶骨的铁镣,向枫有点犯难了,因为一旦斩下去,会牵动锁骨,那可不是一般的痛。 向枫对孟明说“锁骨上的链子……斩断的时候会很痛。” “兄弟,没事,来吧!” 孟明一时心情大好,他活动一下四肢,平侧躺在地上,示意向枫动手。 向枫点了点头,将孟明锁骨上的铁镣轻轻搁在石头上。 斩这根铁镣落锤要快要猛,越磨蹭他越痛。向枫将铁錾放在那根铁镣上,左手扶稳后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起铁锤用力地砸了下去。 “铛!”“铛!” 脖子上的铁镣终于被斩断了,孟明几声闷哼,痛得咧起嘴巴,但他忍住了没有叫出来。 歇息片刻后,孟明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扯起一根芦苇,将芦苇折断成几截咬在嘴里,随后只见他抓起脖子上的那根断铁镣,咬着牙慢慢地往外拉动。 孟明满脸大汗淋漓,面目狰狞,太阳穴和脖子上鼓起道道青筋,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终于,那截带血的铁镣被他从锁骨里拉了出来,随即他便晕倒在芦苇上。 边上的三人看得心惊肉跳,心里赞叹这孟明真是条汉子。 向枫连忙从竹篓里拿出一小罐烧酒,将酒淋了一半在孟明的锁骨两侧伤口上,然后扯了布带把伤口包扎好。 “哥,他会不会死呀?”高玲有些紧张地问道。 “应该不会,他可真厉害——胖坨,今日的事,你可真不能说出去的哦!”向枫扭头再一次叮嘱道。 “向哥,你放一百个心吧,我说到做到。”张胖坨拍了拍胸脯。 不久,孟明终于醒过来了,喝了几口水后,他摸了摸被包扎好的伤口,眼里满是感激。向枫又要他再吃点东西,那样好恢复体力。 “向兄弟,你懂得可真多——这……这些铁具都是从哪弄来的?” 孟明一边啃着烙饼一边看着地上的铁具,他现在的感觉好多了。 向枫笑了笑说“我叔是镇上打铁的,自然不缺这些了,我都是跟我叔学的。” 他又从兜里拿出一串铜钱来,递到孟明的前面。 “孟大哥,这是五十文钱,是我跟我叔借的,实在也只有这么多了,你带在路上买点吃的。京城遥远,这里又是湖广地界,你多加小心!” 向枫和高玲刚才返回去的时候,高疙瘩没回来,他问高玲有没有钱,先借他一些。家里的钱是高玲管着的,所剩不多,她也没问向枫借钱做什么用,便拿出五十文钱给他了。 孟明接过那串铜钱,没有说什么,双手抱拳朝向枫重重一揖。 辞别了孟明,向枫三人返回镇上。 路上,张胖坨不解地问向枫“向哥,你咋还给他钱了?” 向枫说“他要是奸恶之辈,我定然不会救他。如是落难之人,帮帮也无妨。” “那你信他说的么?” “信!” “高玲,你信么?” “我哥信我就信!” 第5章 入乡随俗 下过两场雪后,已是临近新年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神,高疙瘩让高玲回避,他端着供品和香案在自家灶台前极为虔诚地祭拜了一番。完后,将供碗里仅有的两块有些发黑的柿饼拿给向枫,让他赶紧吃了。 向枫不明就里,拿出去给了高玲一块。 高玲一听那柿饼是祭过神了的,连连摆手不肯吃,说她这里有风俗,祭祖祭灶的时候,女人都不能看的,祭拜的供品也不能吃,不然嘴巴会变黑。向枫一笑,只得由她。 第二天,高疙瘩要高玲上街打年货,高玲要向枫陪她一起去,高疙瘩答应了。 新年期间的三湖镇街上人来人往,不是挑着担子就是提着篮筐,上面都装得满满的,偶有几个士绅胥吏模样的大摇大摆地横穿而来,叫卖声、嘈杂声和孩童啼哭声交织,颇为热闹。 乞丐也比平时多了几个,有的是坐在地上乞讨,有的跟在人身后索要。 在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乞丐面前,高玲在地上的破泥碗里放了一枚铜钱。 “哥,他好可怜啊!” 向枫点了点头。 “你们那里也有要饭的么?” “有啊,不少,还有职业乞丐。” “啥?”高玲没听懂。 “就是把要饭当做正事做了,不是真正没饭吃的人,专门骗人钱财的。” “啊?还有这样的人呀?可恶!” 高玲睁大眼睛露出满脸惊讶来。其实她不知道,在她这个时代,江湖骗子也多得很,骗人之术登峰造极,让后世徒子徒孙甘拜下风。 高玲被街上的各种叫卖声弄得有些应接不暇,这家店想去看看,那家铺子也想进去瞧瞧,在每个地摊前徘徊良久,左瞧又看,讨价还价,俨然大人一般。终于,她买了几斤烧酒、两斤肉,一点沙糖、糕点、豆腐皮、黄纸红纸和几小扎散装炮竹,还买了一些其他零碎。最后,她买了两串糖葫芦,给了向枫一串,自己拿着一串吃了起来。 向枫说自己不喜欢吃这个,要高玲都吃了。高玲不信,说没有人不喜欢吃糖葫芦的,非要他吃。向枫只得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酸酸甜甜的,好像比后世的糖葫芦要好吃许多。 “哥,我带你去拿你的新衣服。”高玲擦着嘴巴说道。 向枫有些意外“我的新衣服?” “对呀!你来我家那么久了,一直都穿我爹的旧衣服,有的地方都破了,缝都缝不上。前些日子我扯了几尺布,找镇上李裁缝给你做两件新褂子。” 向枫听得心头一热,这丫头真的是把他当成亲哥了,虽然年纪比他小,平日里倒像个大姐般的照顾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很旧,但他觉得没什么,走在街上也很坦然,难得这丫头有这份心。 李记裁缝铺在偏僻的一角,几块木板搭成的铺面,较为简陋,估计也只有那些底层民众才上门做衣。 李裁缝把两件完工了的灰色褂衣放在案板上,高玲拿着里外仔细翻看一番,随后拿起一件要向枫试穿一下。 向枫脱下身上的旧褂,将新做的褂子裹着旧袄穿了上去,不大不小正好。 高玲围着他转了一圈,连说合身,还帮他扯掉褂上几根线头。 “玲子,你怎么不给自己做套袄子?你看你袄子都短了。” 向枫看到高玲身上的蓝碎花布袄很旧了,已洗得发白,而且有些短,她一伸腰就露出肚皮了。 “我……我有新衣服呢,等过年时再穿——哥,你别脱了,就这样穿着回去。” 向枫听到高玲这么说,就停了下来,将旧褂搭在肩上。 两人从裁缝铺里出来,没走多远,高玲就被一人给拦着了。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他掏出一把小梳子,说是檀木的,是他求他爹向殷举人讨来的。 那人非要高玲收下梳子,高玲死活不接,还要他离她远点。 向枫问这人是谁? 高玲说这人叫王有财,仗着他爹在镇上殷举人家里做事,整天游手好闲无赖泼皮,每次上街只要遇上他就过来纠缠,都烦死了,恨不得揍他一顿。 王有财见高玲不接受还当面说他坏话,就伸过手来想抓住高玲的手。 高玲一甩身躲了,顺势给了他一耳光。 “你干嘛?滚开!”高玲呵斥了一声。 “你——你这野丫头,还敢动手?别仗着今日你边上有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有财摸着被打的脸嚷着朝高玲扑了过来,向枫一把将高玲拉开,抬起脚便踹了过去,那王有财被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再动手动脚看看,立马废了你!”向枫指着地上嗷嗷直叫的王有财喝道。 王有财爬了起来,看着比他高得多出手又狠的向枫,心里已是胆怯了,他瞧了瞧周围,已是围着一帮看众,没有一个是他叫得动能上来帮忙的,暗自后悔今日没带个帮手过来。 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但王有财又不甘心,在边上骂骂咧咧,看到向枫又要动手,便赶紧掉头跑了,嘴里还嚷着几句“你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话。 在回去的路上,高玲直夸向枫打架的样子真好看。 来到大明的第一个新年,让向枫感觉很舒心。年饭虽然只有简单的几样菜,但也是平时很难吃到的,加上高玲的厨艺好,每样菜都合他的口味,特别是那白面菜馅饺子,让他赞不绝口。喝的烧酒虽然猛烈且难以入口,但他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大年三十晚,向枫和高疙瘩都喝得醉醺醺的,被高玲扶上床后就呼呼大睡了,直到第二天卯时被家家户户的炮竹声惊醒。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向枫不禁感慨良多。“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他觉得自己已越来越融入到这个朝代里去了,后世的记忆已渐行渐远。 过了元宵节后,高疙瘩的铁匠铺又开始忙活起来。 新年一过,向枫的心里就开始纠结起来。在高家已住半年了,虽说高家父女待他如至亲之人,但他早已是成年人,除了学点打铁技能,其他一事无成,还要靠别人养活,这让他很不安。他想出去找点事做,不管做什么事,起码先要能养活自己。 向枫把他的想法同高疙瘩讲了,高疙瘩直摇头。 高疙瘩对向枫说,虽说是认了表亲,但他一直都把向枫当作徒弟来教手艺的,当学徒都得满三年,而且吃喝都在师父家,这是规矩,让他别往心里去。等三年学成后,有门手艺在身就不愁了,到时候托人帮忙在镇上开个铁匠铺,养家糊口是可以的。 不管高疙瘩怎么在谋划前程,但向枫还是想出去。说实话,他选择穿越而来,并不是来当铁匠的,不是说他看不起铁匠,只是他的目标不是这个。至于想实现什么目标,他现在也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当个铁匠,哪怕技艺再精湛。 高玲也极力挽留向枫,说他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又乱,找到好活也难,让他安心呆在这里。后来她突然有了主意,说开春后她舅舅的茶坊需要人手,让向枫过去帮帮忙,在茶坊里做事比当铁匠要轻松许多。 高疙瘩也同意高玲的建议,说这就托人给她舅舅写信,又想起向枫本是识字的,就让向枫代写了。 感受到高家父女的热情,向枫很惭愧,只得答应下来。高玲喜孜孜地去借来笔墨,趴在桌上看着向枫写起信来。 第6章 玲子的婚事 春暖花开,柳絮吹绵。 向枫一边等着高玲的舅舅回信,一边在铁匠铺里挥动着手里的铁锤。 高玲最近找向枫的次数明显比原来多了起来,哪怕是他正在忙的时候,她会到铁匠铺来把他拉走,要么让他在院子里喝碗水休息一下,要么就教她认字,还有,她特别喜欢听向枫对她讲外面的人和事。 高疙瘩不再阻止高玲的这些举动,有时还会主动让向枫去教高玲认字。 “哥,外面的地方很大么?有还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高玲问向枫。 “是啊,很大很大的。”向枫双手画了个大圈圈,“我们这湖广地界够大了吧?可外面要比湖广大得多,几百几千倍呢。” “湖广有多大我也不晓得,长这么大,除了去我舅舅那里几次,别的地方哪都没去……” 高玲的舅舅在兴国州通山县城,对她来说,那就是一个大地方了。 “我们大明朝的地域很大,方圆几万里,东南边是大海,北边是草原,西北边是很高很高的山。但这个世上,不仅只有我们一个大明朝,还有很多别的王国,他们是外国人,有的长得和我们差不多,有的完全不同,黑皮肤的、金发的、蓝眼睛的都有……” “蓝眼睛——那不是妖怪么?” 高玲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呵呵,他们不是妖怪,从娘肚子里出生就是那样的,和我们一样都是人,能哭能笑,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都要成家生娃,都爱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向枫很想告诉高玲,其实我们人既不是女娲娘娘造的,也不是上帝造的,猿类动物才是我们人类共同的祖先。 “哥,你咋懂得那么多?都是书里写着的么?” 向枫点了点头。他只能告诉眼前这个女孩那么多,要是给她讲五百年后的世界,她估计只能当神话来听了。 高玲又问道“哥,那你说,外……外国,那里的女子,她们裹脚不?” 高玲没有裹脚,一双大脚板每天踩得嗵嗵响。 向枫低头看了高玲那双大脚一眼,说道“不,她们大多不裹脚。你也不是没裹脚嘛!” “我娘死的早,没人给我裹脚,再说我压根也不喜欢裹脚。如今要是有谁要我裹脚的话,我肯定像你那天踹王有财一样,一脚飞过去。” 高玲说着便抬起腿来,做了一个踹人的动作。 “你呀!人家没说错,果然有点野。”向枫打趣道。 “哼!我就是野,从小就胆子大,小的时候,我敢把癞蛤蟆抓着塞进男孩的衣服里去,把他都吓哭了。嘻嘻!” 高玲并不反感别人说她是野,好像还颇为自得。 “哥,你晓得么?我最佩服穆桂英了。我听街上说书的说过,她好厉害呀,男子都打不过她——她肯定也没有裹脚对吧?不然咋踢人?” 对于穆桂英是否裹脚的问题,向枫还真不知道,不过他认可高玲的判断。 “嗯。玲子,你不仅要像穆桂英那样会打架,更重要的是,要像她那样自立自强——就是说,女子不是生来就该受人欺负,她和男子一样都是父母所生的,是平等的。她也可以读书进学,也可以考试科举,还可以带兵打仗为国效力。总之呢,女子不能依赖别人而活,她完全可以靠自己。只有自己强大、有本事,别人才能另眼相看,不然的话,一辈子只能做个裹脚女人窝在家里受男子欺负。” 向枫并不知道高玲是否理解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但他就是想对她说出来。后面的路还很长,他不一定永远会和她在一起,他打心眼里希望这个善良、懂事而又勤快的女孩,在今后的日子里能过得好好的,不再受人欺负。 高玲认真地听着向枫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神中流露出疑惑和思索,这些话是她闻所未闻的,她听得心潮起伏。 这日上午,高疙瘩的铁匠铺里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小脚女人。她头缠黑纱巾,手里拿着一块方帕,一见面就给高疙瘩道喜,还直溜溜对着向枫打量个不停。 高疙瘩认得她是镇上有名的张三姑,专门替人保媒拉纤,一张嘴真个能“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臭的说成香饽饽,瘸的说得满地跑。 高疙瘩喜咪咪地将来人请进屋里,吩咐向枫端上茶水。他问那张三姑来保谁家的后生,张三姑说是镇上王二福的儿子王有财,接着便把王有财的人品、家产以及那殷举人如何照顾他王家等等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 向枫本来在一旁挺有兴致地听着,一听到王有财的名字,他便警觉起来了,那不是年前在街上被他踹了一脚的那个家伙嘛。 高疙瘩听了沉默不语,皱着眉头坐在门槛上想什么,接着又问了王家一些其他情况,似乎没有反对之意。 向枫一看不妙,便问道“叔,你了解那个王有财吗?” 高疙瘩摇了摇头说“俺对镇上那些个后生不熟,但殷老爷俺是知晓的,他家可有钱有势。再说了,俺认识三姑多年,她不会骗俺的。” 向枫知道高疙瘩是个老实人,为人没什么主见,容易轻信他人,于是说道“叔,这是个大事,还是听听玲子本人的想法吧——她去塘边洗衣服了,我这去叫她回来。” 那张三姑在一旁说道“哎哟!这位小哥,从古到今,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小辈自作主张的?高兄弟,你是做爹的,主意得你拿。” 高疙瘩知晓高玲的脾气,听到向枫这么一说,倒又犹豫起来了。 向枫也不管他们,径直出门找高玲去了。 高玲正在水塘边拍打着衣服,听向枫说了情况后,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操起洗衣棒“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地跑了回去。 向枫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将石板上的湿衣服塞进竹篮里,提起篮子快步地跟了过去,一抬头,高玲已是跑得老远了。 向枫刚走到铁匠铺门口,就见那张媒婆慌忙不迭地从高家出来了,那双小脚走得如踩高跷一般,几次差点摔倒。 高玲拎着洗衣棒追到院子里,冲着那张媒婆后背吼道“你这个歪嘴婆,到处只晓得骗人钱财,再胆敢来我家,我打断你的腿!” 高玲把手里的洗衣棒扔了出去,那洗衣棒砸在地上“噔噔”蹦了好远。 高疙瘩黑着个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向枫把洗衣棒捡起来还给高玲,说道“不同意就不同意,发这么大的脾气干嘛?!” “哼!”高玲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气死我了,恨不得一棒子打烂她那破嘴。” 高疙瘩瓮声瓮气地说道“就你这泼脾气,也不晓得收敛一下,往后要好好管管你了。” “我就是这脾气,谁也管不了!” 高玲显得激动,她平时在她爹面前很乖巧的,今天是真的被气着了。 “那日后你不找婆家了?” “不管找不找,反正不会嫁给那个姓王的无赖。” “那你想嫁给哪个?你今日这么一闹,哪家都不敢上门提亲了。” “哼!谁稀罕?!我还看不上他们呢!真要我嫁,我就,我就——”说到这,高玲突然一指向枫说“我就嫁给我哥!” 向枫和高疙瘩两人顿时愣着了。 高玲红着脸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下午时分,高疙瘩和向枫在铁匠铺里忙活着。 高疙瘩若无其事地同向枫闲聊起来,问了向枫原来的一些经历,家里还有别的亲戚没有,他有什么打算等等。有些话他之前问过了的,现在又重新问了一遍。 向枫把那些早想好的话又重新和高疙瘩讲了一遍,说到打算,他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疙瘩有些结巴地问“表侄,那……那玲子今日说的,你……你咋个想法……” 要不是高玲冲口而出,高疙瘩还没想到这一层。事后一想,他发觉这还真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这向枫来他家快一年了,模样人品那是没得说的,玲子那野丫头一向就听她这个表哥的话,若能招成上门女婿那是再好不过了。 向枫懂得高疙瘩的意思,他暗自苦笑了一下。他承认,高玲的确是一个好女孩,外表看着泼辣,但却心细,知冷知热,而且还有主见,对他也非常关心。他也非常喜欢她,是那种对待妹妹般的喜欢,是亲人一般的喜欢,他从来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会娶她做妻子。再说他初来大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对于娶妻生子的事,他想都没有想,不论是面对高玲或是别的女孩。 见向枫沉默不语,高疙瘩又说道“表侄,俺和玲子都冒把你当外人,你要是不嫌弃俺家穷,做个上门女婿愿意不?” 向枫诚恳说道“叔,真的感谢你和玲子救了我,收留我!你就是我的亲叔叔,玲子是我的亲妹妹,向枫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玲子是个好女孩,可如今我,真的不想成家……” 第7章 初遇癫道人 自那日之后,高玲在向枫面前的话突然变得少起来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老是来缠着他。她跟别人说话的嗓门也低了不少,张胖坨过来的时候,她也不再凶他了,弄得张胖坨激动不已,还以为高玲对他另眼相看了。 她依旧每天洗衣做饭,照顾着家里两位男人,在向枫教她认字的时候,她也一如既往用心地学。但有的时候,她时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杨树下发呆,有时会抬头仰望天空,看着一缕缕云朵在高空飘过。 看着高玲的变化,向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和她好好谈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高玲的舅舅刘百发亲自来三湖镇了,他和向枫交谈了一番后,当即就让向枫去他那里帮几个月的忙。 临行前,向枫对高玲叮嘱一番,要她上街时注意安全,最好让张胖坨陪她一起去,免得那个王有财又纠缠她。 高玲温顺地点了点头,叮嘱向枫在外要吃饱穿暖。 告别了高疙瘩,向枫随同刘百发上路了。高玲站在铁匠铺外,一直目送他远去。 向枫回过头来,朝高玲挥了挥手,高玲也朝他挥了挥手——多少年后,向枫经常回想起这个场景,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高玲眼神中的失落和不舍,像是期盼他早日回归,又像是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一天后,刘百发带着向枫到了通山县城。 通山因通羊、青山二镇各取一字得名,在兴国州的西南边,境内多山,通行颇为不便。通羊镇为其治所,虽然规模不大,但热闹程度却不是三湖镇可比的。 刘百发的茶坊不大,前为铺面,后院是作坊,他一家老小住在院后的青砖房里。 通山盛产茶叶,春茶口感醇和,香气饱满,是一年里品质最好的茶。 每年到三四月份是春茶的采集、晒制时节,也是刘百发最忙的时候。店里有一个伙计,但忙起来还是人手不够,本来他打算今年新招一个伙计的,这时收到了高疙瘩的书信,让他喜出望外,便亲自去了趟三湖镇。一番交谈后,他便看出这个叫向枫的后生体格壮实,头脑清晰,而且还知书达理,这让他非常满意。虽说是大舅子的亲戚(高玲没让高疙瘩告诉她舅舅实情),但他不会让人家白干活的,肯定会给工钱,而且比别的伙计要多一点。 接下来的时间里,向枫白天跟着刘百发一起去各个茶场收集茶叶,晚上帮着一起制茶。刘百发也不把他当外人,在制茶中,不论是发酵、杀青还是揉捻等工序,他总是手把手的教向枫。 对制茶工艺,向枫一学就会,只是还不够熟练,但他不偷懒,在别的伙计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加班干活。刘百发对此格外赞许,时常叫向枫去家里吃饭。 刘百发的家里有五口人,除了他夫妻俩,还有一位老娘以及一儿一女。儿子刘继业倒也勤快,时常在作坊帮忙,跟向枫很熟。女儿刘银萍养得白白胖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每次见到向枫来家里与他们同桌吃饭,脸上明显带有嫌弃之色。几次后,向枫就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刘百发家里吃饭了。 忙活了两个来月,基本告一段落了。 这天晚上,刘百发神秘兮兮地把向枫拉到一旁,说有个要紧活要他帮忙一起做。 向枫问是啥事。 刘百发告诉他说,他准备过两天拉两百来斤茶叶去九宫山紫虚观,要向枫跟着一起过去,并且还反复叮嘱他不要对外人讲。 在明代,茶叶是政府管制的,不得私自贩卖。茶商要想贩卖茶叶,必须先取得当地政府的“茶引”,有了茶引后方可经营,并按规纳税,否则是犯法。但即便有了茶引,茶商也不能想卖多少就卖多少,官府根据各家茶商的实力给予定额且只能在规定的地方卖。这茶禁政策在明朝前期较为严格,但是到了后期后就管控松弛了,各家茶商的账面上没有突破定额,暗地里却想方设法钻空子做买卖,那些接受了茶商好处的州官县吏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紫虚观是九宫山上的一座大道观,每年对茶叶的需求量很大。这几年,刘百发和观里一位姓洪的执事道长搭上了关系,通过洪道长每年向紫虚观暗卖了不少茶叶,获利颇丰。今年春茶已收,刘百发先前给洪道长去了书信,这两日便打算送茶上山了。 两日后,刘百发雇了骡车装了茶叶,天刚冒亮带着向枫朝九宫山方向出发了。 紫虚观坐落在九宫山北麓。 这九宫山雄奇险峻,绵延如画,是湖广名山,其间有不少大小寺庙、道观依山而建,远近闻名。紫虚观颇具规模,属正一教派,几个管事的道长把控着观里大小事务,观里对道士的管辖不甚严格,许多道士在山下都置有家室,出入也较为随意。 洪道长临时有事下山做法事去了,不过他安排了一位姓柳的年轻道士接收了刘百发送来的茶叶。 那柳道士告诉刘百发,说他现在没法结算茶钱,得等洪道长回来。 刘百发一时急了,问洪道长什么时候回来。柳道士说洪道长约莫半个月后才能回山,刘百发可以等他,也可以日后再来结算。 刘百发想了一下,便让向枫在这里等,他本人跟车回去,向枫点头答应了。他又恳请柳道士安排一下食宿,见柳道士答应后,又把向枫拉到一边密耳交待一番,给向枫留下一串钱当食宿费用,自己便下山去了。 向枫在紫虚观住了下来。 每天天还没亮,向枫就被道士们的早课吵醒了。 开始他很好奇,穿好衣服过去一看大殿上,一帮年轻的道士头戴九梁巾,身着宽大的蓝色道衣,坐在三清神像前面摇头晃脑地念着经文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有的道士边念边打着哈欠,那主持课仪的老道士对此视而不见,兀自闭目养神。 向枫不禁暗自偷笑,看了两次后就不再感兴趣了。天气晴好的时候他就在道观周边转转,看看风景。 这天,向枫沿着后山的一条小径走着。 紫虚观的后山是一片丛林之地,树木林立,乱石横穿,一条小径蜿蜒曲折,荒草丛生,似乎平日里极少有人通过。 已近六月,太阳晒得火辣。向枫走了个把钟头后,找到一处阴凉地歇息起来。 身边是一片松树林,鸟鸣声在头顶响个不停,向枫抬头寻找鸟的踪影,原来是几只小山雀翘着尾巴在枝桠上蹦跶。 “你是何人?在此何为?” 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声。 向枫吃了一惊,站起来一看,只见从前方的草丛里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长得精瘦,一个酒糟鼻倒大得出奇,两侧颧骨凸起,一对三角眼,两撇稀拉的八字胡,皮肤倒是白净,穿一件黑色道袍,道袍脏兮兮的,粘了泥土和草渣。 向枫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道人看,暗自纳闷怎么会有这么丑的道士。 那道人走了过来,围着向枫转了一圈,捏着自个的尖下巴问道“这里是修炼禁地,你非道非佛,来这后山干啥?” 说话间,这道人露出满嘴的黄牙。 向枫朝那道人躬身作了一揖,说道“晚辈向枫,家住通羊,来紫虚观找洪道长有事,因他下山去了,故而在观里等他回来,今日不意打扰了道长修行,在此赔罪了!” 那道士“哼!”了一声说“小小年纪,你少跟我里咯啷,读了几句书了不得?道爷我还中过进士呢——哼!找洪耗子的?他爱财如命,不学无术,找他的都是些偷鸡摸狗之徒……” 向枫哭笑不得,这道人说话尖酸刻薄,再看他这副邋遢样子,估计平日里也不讨人喜欢,至于他自己说中过进士,向枫内心只有“呵呵”了。 “我与洪道长素未谋面,找他只是受人之托。” 向枫朝那道人拱了拱手,准备转身回去。 “站住!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不爱搭理我?——老道我还有事要你办呢!” 向枫暗自一笑,心想这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却不知这道人要他做什么,于是问道“敢问道长还有何吩咐?” “你别跟我文绉绉的,听着就烦——那啥,你会抓痒不?” “抓痒?”向枫有点愣着了,“抓痒谁不会呀?” “那好极了!老道我现个后背痒得难受,正好,你来给我挠挠。” 那道人说完便转了身,双手往后拉起了道袍,扭动着腰身,示意向枫上前去给他挠痒痒,模样滑稽无比。 “凭啥要帮你抓痒啊?我又不欠你的。” 向枫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想到这老道提了这么个古怪的要求。再看他大热天穿着长袍,身上还有一股异味,天晓得他多久没洗澡了。 “哎——你这后生,老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里是修炼禁地,外来之人不能入内,不然我去找那姓洪的说道说道,那你找他的事肯定办不成,信不?你给我挠挠痒,就当将功折罪了,老道我保证你以后在这紫虚观畅通无阻,事也办的顺利。嘿嘿!” 向枫根本不相信这后山是什么禁地,肯定是这老道骗人的,但万一不答应他,这道人一气之下真的去找那洪道长的话,那茶叶钱估计是一时难拿回来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向枫撇着嘴慢慢走了过去,一脸嫌弃地把手伸进异味甚浓的道袍里,开始挠了起来…… “嗯!就这样抓……上一点……哟……右一点……再往中间去点……用点力……对!对!呃欧……呃欧……” 那道人不停扭动着腰身,嘴里发出舒服的呻吟声。 向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皱着眉头说道“你别叫了——到底是哪痒呀?” 道人说“嘿嘿!一挠起来哪都痒了——这挠痒痒啊,好比给猫理毛,给猴子捉虱子,是天下第一等享受……向小哥,你这手是挠痒痒的一把好手呀,有力道够带劲,挠得让人骨软筋酥。这么些年,你是挠得让我最舒服的一个……呃欧……” 向枫听那道人把自个比作猫猴,不禁莞尔。他打铁的手当然有劲了,这道人的小身板皮包骨似的,他都担心自己一用力都能把他骨头捏碎。 那道人继续晃着脑袋说“老道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两件事,一是晒太阳,二是有人给我挠痒痒。要是在冬天的太阳地里挠痒痒,那简直比做神仙还舒服,全身酥酥麻麻,晕晕乎乎、如醉如痴……” “好了没有呀?!” 向枫挠得都有点累了,又用力地挠了两下。 “妥啦妥啦……嘿嘿!好久没这般舒坦了!” 向枫立马把手抽了出来。 道人转过身来,耸了耸肩膀,抖了抖身子,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那个酒糟鼻子越发泛红了。 向枫感觉自己那只挠痒痒的手黏黏糊糊的,想到是沾满了道人身上的污垢,顿时感到有些反胃了。 那道人又凑上前来说道“向小哥,你心肠真好,不嫌弃老道,比观里那些兔崽子强多了。老道在此谢过了!” 道人朝向枫弯腰深深一揖。 “别!别!” 向枫连忙摆了摆手,心想反正已经帮他挠了痒,就当是爱的奉献了。 “这大热天的,道长咋还穿这么厚的衣衫?也不怕热。” “嘿嘿!老道是高人,自有妙法,刚才我还躺在地上晒太阳呢——你看我浑身上下,可有一丝汗来?” 向枫刚才没注意,这会仔细打量一番,果真看到这道人身上不见半点汗迹,不仅暗暗称奇。 那道人又凑近向枫说道“老道法眼如炬,看得出向小哥人品醇厚,和老道我很投缘——你明日还来不?我在这里等你,有好东西吃哟!” 道人笑眯眯地看着向枫,一口黄牙残缺不全。 第8章 御龙决 第二日上午,向枫想到那道人之约,一时犹豫起来。 给那丑道人挠痒痒实在是件苦差事,但一个人在观里也闷得慌,那道人虽说丑了点,人却还是有点意思。他这样想着,便往后山去了,那道人果然在那里等他。 “向小哥果然言而有信!走,去老道的住所,有好吃的给你。” 那道人牵起向枫的衣袖往前走去,半柱香功夫,他们到了一个洞口前。 道人指了指洞里说道“向小哥,老道就住在此——莫要诧异,随我进去。” 向枫满脸惊讶地跟着道人走进洞里。 这是一个石洞,一丈来宽,三丈来长,一人多高,里面摆着一张小方桌,一个蒲团和一些其它的零碎,最里面靠洞壁处有一张草席,一条脏得不见底色的被子胡乱堆在上面,整个洞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怪味。 向枫有点受不了洞里的味道,但碍于礼节又不便出去,只能暗自把控着呼吸。 道人看了向枫一眼说“向小哥要是觉得洞里味道难闻,那我们去外面坐。” 向枫摇了摇头说“没……没事。” 道人嘿嘿一笑,转身去那桌上端了一个碟子过来,上面放着一块糕点。 “向小哥,这是桂花糕,我一大早去观里拿的,鲜着呢,吃吧!” 道人把碟子放在向枫的手上。 一股糕点的香味扑鼻而来,向枫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暗道这道人真有意思,把他当做小孩子一般对待。桂花糕对他来说是稀罕物,价格比别的糕点贵,但在这个洞里,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 “道长,我还不饿,先放着等会再吃,我……我先给你挠痒吧。” 向枫把糕点重新放回桌上去了。 道人看出向枫实在不习惯呆在这洞里,便拉着他来到洞外。 在一处阴凉下,又是一番酣畅淋漓的挠痒痒后,两人坐在草地上聊起天来。 向枫问道“道长,怎么称呼你呀?” “噢!咋称呼都行!”道人捋了捋他那稀得可数的胡须说,“他们都叫我‘癫道人’,你也可这般叫我!” “癫道人?”向枫喃喃念了一句,“为啥叫这名呀?” 癫道人露出一股兀傲的神情,说道“因为老道我行事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呗——呔!‘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唐伯虎的诗。” “哦?想不到向小哥也晓得。”癫道人有些意外。 向枫笑了笑“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谁人不知啊?!” 癫道人叹了口气道“唉!其实他哪里风流?满心的悲苦有何人知晓?!” 向枫发觉这个癫道人越来越有意思了,问道“癫……癫前辈,你咋一个人住在这山洞里?” “这山洞有啥不好?冬暖夏凉,自由自在。马观主倒是几次请我去观里住,可老道我见到那帮家伙就烦得很,个个装模作样,好像有多高的道行一般,其实就是一堆粪蛆,幸亏和他们不是同门师兄弟,我呸!” 癫道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向枫继续问道“那你平日里咋吃饭的?这里离道观还有些远。” “老道我早就辟谷了,一年才吃一次。”癫道人说完嘿嘿一笑,“向小哥,想学辟谷不?我教你。” 向枫连忙摇了摇头。他知道辟谷的意思,想不到世上真有辟谷之人,只喝水,不吃五谷,怪不得这癫道人瘦得跟稻草一般,他可不想那样。 向枫又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道“癫前辈,你真的中过进士呀?” 癫道人两眼一睁“咋了?向小哥不信?” “嘿嘿!你老人家不说清楚,我怎相信嘛?”向枫笑嘻嘻说道,“我听说中了进士后都要做官的,你咋当起道士来了?” 癫道人一脸不屑“谁稀罕做官?我这道士做得逍遥自在,给我个抚台都不换。” “那你与我讲讲呗,怎么就不想做官了?” 癫道人瘪起嘴巴,用两根指头掐着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告知你也无妨,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你切莫外传……” 原来在嘉靖三十五年,癫道人春闱科考榜上有名,本来他是中了二甲前二十名的,但因相貌丑陋,当年的主考官恐违圣意,便将他录为三甲最后一名。令人意外的是,吏部后来好像把他给忘记了,两年内既未授官,亦未有候补考核,对他不管不问,一时沦为乡党笑谈。 后来,癫道人去京师打听,才得知自己当年被主考官以貌取人一事。癫道人年轻气盛自持清高,一气之下在路上拦住那主考官,当面把人家骂了个里里外外七荤八素。圣上得知后龙颜大怒,革了他的功名,从此他心灰意冷,在淳安老家做了道士,性情于是大变。几年前因救了这紫虚观观主马道长一命,被他请来此修行。 “哦……想不到这也是个靠脸吃饭的年代!” 听完癫道人的讲述后,向枫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声,同时心里感慨不已,对这个癫道人有些同情起来了。 “靠脸吃饭?向小哥,你说得甚妙!”癫道人一拍大腿,接着愤愤说道“庙堂之上的那些家伙,就是认脸不认人,真个是混账东西!可老道我不服啊,你看衙门里的那些大小官吏,有几个模样周正貌比潘安的?不都是脑满肠肥歪瓜裂枣嘛!长得还不如我癫老道呢——我呸!” 向枫听得笑了。 癫道人话匣子一开后就关不住了,他擦了擦嘴角上的口水,又兀自说道“这官场之事,说是以貌取人,背后其实大有猫腻。老道我是家贫无财,没银子去巴结那些高官,不然的话,我就是个独眼龙也可弄个一官半职。但即便有钱,老道我也不屑为之,我这辈子绝不做苟且钻营之徒,要学刚峰先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向枫问道“刚峰先生是……?” 癫道人双手一揖说“就是海瑞海大人啊,他是当朝的海青天,百官之楷模!” “哦哦……听说过他!” 向枫连连点头,这海瑞的名头太大了,五百年后依旧响彻华夏。 癫道人继续说道“海大人为官清正不阿,天下妇孺皆知,必定会流芳百世!他是我平生最敬仰之人,有幸与他有数面之缘……” 向枫连忙问道“你见过海大人了?在哪?” “就在我老家淳安。他当时是淳安的父母官,我在老家做道士,向他说了我的遭遇,他也深以为愤,这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自上了那‘天下第一事疏’后,他差点连命都丢了,后又几经起落,听说如今是在老家赋闲。为民请愿倒落了个这般下场,可恨!可恨!唉!真个是‘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馋人高张,贤士无名……’” 癫道人说得激动起来,口水都喷到衣襟上了。 向枫点了点头“嗯。都说朝中无人莫做官……” 癫道人看了看向枫,说道“向小哥,我看你天资颇高,不像乡野之人,花几年功夫,将来兴许能考个秀才,到时候置几亩田地,娶房媳妇过过小日子倒也不差。要不就留在这里当道士,有吃有喝,正好陪陪我老道。” 向枫打趣道“癫前辈,你就那么对我没信心呀?说不定我日后也能高中进士呢?!” 癫道人发出一阵怪笑“好你个向小哥,口气倒不小,那进士是那般容易考取的?再者说,这官其实可真没啥好做的,如今这官场如病入膏肓之人,向小哥你为人厚道,不适合做官。” 向枫说“大病就得动大手术,如此尚且有一救,不然真个只有等死了。” 癫道人听了显得很是意外,他看着向枫,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向枫一抬手,说道“这是高见!想不到向小哥年纪轻轻,志向倒是高远,老道我还真低看你了——向小哥他日若有凌云之志,老道我愿为前驱。” 向枫脸一红,赶忙说道“哪有啊,我就随口这么一说罢了……” 看时候不早了,向枫便向癫道人告辞。 癫道人问他明日还来不?向枫说他不知道那洪道长是否回观,如果回来了,那他办好事后便要下山去了。 癫道人面露失望之色,目送向枫离开,待向枫走了十来步远后,又喊住了他。 向枫又走了回去,问癫道人还有何事。 癫道人神秘兮兮地问道“向小哥,你……学功法不?老道练有绝世功法,你要是想学,我便教你。” 向枫的脑袋里灵光闪过,武侠小说他看得太多了,但总觉得玄之有玄,但癫道人现在说了出来,还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功法?什么功法?好学么?”向枫睁大眼睛问道。 “嘿嘿!心动了吧?”癫道人冲向枫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此功法是老道我无意中得来的,名为《御龙诀》,和道家的《胎息法》一起修炼有事半功倍之效,不仅能让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还可让你脱胎换骨,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真的?!” 向枫听着顿时有些激动起来。 “不过呢,这功法也不是谁都能学的。”癫道人话音一转,“首先得读过书,只有读书之人方能懂功法要义,也能守住一个静字。其次还要看各人的悟性,悟性不高的人即便学会了也是肤浅。其三嘛,是要看个人的体质根性,没有慧根,再练也是白搭,老道我练了多年,也只是略有小成而已。” “哦……”向枫已是听得已是心驰神往,“癫前辈,你真愿意传授与我?” “嘿嘿!当然,你以为我哄你玩呢?!老道我可是说话算话之人。” 癫道人一蹦而起。 “向小哥人品淳厚,有君子之风,他日绝非池中之物,老道我看人不会差眼的。再说了,你我在此地相识,这便是缘分,这篇功法,算作我的见面之礼,他日向小哥飞黄腾达,莫要忘记我老道就行。” 向枫心里一喜,弯腰双手一揖“那就多谢前辈了!” 癫道人转身进了洞里,在那小桌上铺开纸墨,疾笔而书,没过多久,拿着几页写满了字的纸过来了。 “向小哥,这是《御龙诀》和《胎息法》的口诀,你收好了。那《御龙诀》可千万不能泄露给外人,日后背熟后就烧掉。” 向枫答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一看,三页纸上写满了字,那字写得灵动漂亮,倒也像是进士手笔。 癫道人把那两篇法诀念了一遍后,繁体文字,佶屈聱牙,向枫自己又读了两遍,便记得八九不离十了。癫道人对此大为惊奇,夸他记忆力超群,果然不是凡品。 向枫想起那马教授说过人被穿越后会提升记忆力,看来是真的。 “向小哥,来,老道逐句给你讲授。” 《御龙诀》是一篇内功心法,讲究抱元守一,万念归静,在打坐吐纳中吸天地灵气以激发人体内先天元炁,操控元炁从百会到关元最后到关梁间全身来回游走,长此以往可以让人肉身强横、深根固柢。 练好这个法诀,对向枫来说很是神往,他觉得自己穿越而来,两手空空,生存仍是首要之务,论才智和能力,自己比古人强不了多少,有的地方还处于劣势。这个《御龙诀》有助于提升他的生存能力,即便没有癫道人说的那般厉害,但强身健体之功肯定是有的,便暗自下决心要多加练习。 日在中天,向枫终于感觉肚子饿了,也不再客气,去拿了那盘子里的桂花糕吃了,他一整天都在那里,直到傍晚才回观里。 随后几天里,向枫每天都去后山癫道人那里练习,两篇法诀早被他记得滚瓜烂熟了,只是在功法的理解和掌控上还要多下功夫。 七天后,洪道长终于回来了,向枫找他结算了茶叶钱,还按刘百发当日交待,按例给了洪道长回扣,随后去了后山同癫道人拜别。 第9章 高玲不见了 向枫回到了通山县城,将茶叶钱一文不少地交到刘百发的手里。 刘百发非常满意,直夸他办事稳妥,后又掏出一点碎银来,说是他这趟的辛苦费要他拿好,月钱另给。向枫也没有推辞,就接了过来。 向枫又在茶坊里忙了一个来月,这期间他给高疙瘩去了一封信,告知自己在这里的情况并要他们多加保重,特别是高玲。但一直没有得到回音,不知道是信没有收到还是别的原因,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每到晚上,等到那个同室的伙计睡熟后,向枫就在床上打坐练起功法来。一个月下来,他感到有丝丝热气游走丹田,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感觉明显,让人神清气爽而不觉得疲惫。那几页抄有功法的纸早被他烧掉了,两篇法诀也烂熟于心,只要有机会,他就坚持吐纳修炼。 这段时间里,刘百发对向枫是越看越顺眼,这后生不论是模样、品行还是办事能力都让他相当满意,而且识文断字,遇事稳重,不是城里那些个浪荡后生可比的。他原先问过向枫的身世和来历,向枫只好按着高玲当时的交待,硬着头皮说自己就是高疙瘩一个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后就来三湖镇表叔家落户了。 刘百发对向枫的话倒无半点怀疑,想到女儿刘银萍已经十六岁了,平时看得很娇惯,有媒人先后上门说了几户人家,但都不太满意,这眼前的向枫不就是个好人选嘛! 刘百发把这个想法同他老婆阮氏讲了,那阮氏撇了撇嘴,说女儿将来是要找个官宦之家的,这向枫身无分文,刘家还要倒贴,便摇头不同意。 刘百发不死心,又在女儿刘银萍面前试探了一番。刘银萍听后呜呜大哭起来,坐在地上直耍泼,说这辈子没人要她也不会嫁给这穷小子,还让她爹立马把向枫赶走。 刘百发只好死了心,不再有招向枫为婿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想向枫离开,这后生当不了女婿,在茶坊里当伙计那是绰绰有余的。 向枫不知道刘百发背后对他有那么多心思,每天安心在茶坊里做事,晚上勤于练功。 这天,刘百发告诉向枫,说他打算写书信告诉高疙瘩,要向枫长期在茶坊里当伙计,将来还可带他做茶叶买卖,问他愿意不。 向枫觉得以目前的情况,跟着刘百发学茶叶经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况且高玲的这个舅舅对他还不错,高疙瘩那边应该没问题,于是就同意了。 刘百发给高疙瘩的书信还没捎出去,这日便收到了高疙瘩的书信。信很短,只说高玲不见了,高疙瘩受伤卧床不起。 向枫读了信后大吃一惊,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便当即向刘百发辞行,说他要赶回三湖镇。 刘百发手上正忙,没法跟向枫一起过去,他告诉向枫一定要找到玲子,还给向枫一点银子当做急用。 向枫赶到三湖镇高疙瘩家时,发现铁匠铺已塌成一堆废墟,进到屋里一看,家里的锅灶还有一些家什都被砸烂了,高疙瘩半靠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还有一道伤痕。 “叔——到底出了啥事?” “呜……” 见到向枫后,高疙瘩呜咽起来,断断续续讲起了事情的始末。 向枫走后两三月内,开始一切都好好的。一个多月前,那个张三姑突然又来到铁匠铺,她这次不是来给王有财保媒,而是受镇上举人殷安礼之托而来,说殷举人看上高玲了,要纳高玲为妾。 高疙瘩再糊涂也不会答应,便一口拒绝了。那张三姑便威胁说,殷举人在镇上有钱有势,还有亲戚在京城做官,州官大人都要让他几分,高玲去了高家那是享福,她要高疙瘩识相点,不然殷举人可不是好惹的。 张三姑走后,高疙瘩回屋去给高玲说了。高玲顿时火了,要追过去打张三姑的人,被高疙瘩拉住了。 几天后,那张三姑又来了,还带了殷举人的一个管家来,手里提着聘礼。这次高疙瘩都火了,他把聘礼丢出门外,高玲操起家伙把那两人赶了出去。 十多天后,高玲上街去,张胖坨陪着她一起,没想到路上被一伙人拦住,说殷举人放在门口的一箱东西不见了,有人看到是高玲和张胖坨一起偷走的,不由分说便把两人抓进宅里去了。 不久张胖坨就被放了出来,没有高玲的消息。高疙瘩去殷举人家门跪求放了高玲,被家丁赶了出去。 第二天,铁匠铺里来了一伙手持棍棒的人,说高玲从殷举人家逃走了不知去向,找高疙瘩要人,还要高疙瘩赔偿所盗之物。 高疙瘩哭着说高玲没有回来过,那帮人不相信,进屋里搜了一遍,打砸屋里的东西,高疙瘩上前阻拦,被他们打了一顿,临走前又把铁匠铺给砸了。 没有办法,高疙瘩只好托人捎信给刘百发,这段时间都是隔壁一家照顾他的。 听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向枫怒不可遏,怒骂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桌上——一个区区举人竟敢如此嚣张跋扈,简直无法无天,欺人太甚。 “叔,玲子后来有消息么?” 高疙瘩苦着脸摇了摇头“没有,问了胖陀和其他人,都说没有见到玲子,这丫头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了……” “没有天理王法了,我找他们去!” 向枫转身要走,被高疙瘩拉住了“表侄,你莫要冲动,那殷老爷不是俺们能惹得起的,你再要是有啥事,那就更不好了……再说玲子逃出来了,不管咋样比关在他们家好。” 向枫心一软“叔,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上街去给你抓药,顺便找胖坨问一下。” 张胖坨见到向枫后,神情沮丧,他把那天的事也说了一遍,基本情形和高疙瘩说的差不多。 “向哥,你说……玲子应该不会有事吧?”张胖坨眼泪巴巴地问道。 向枫叹了一口气,没有答话。高玲虽然聪明泼辣,但毕竟平日里没出过远门,对外面根本不熟,加之身无钱财,她能去哪里呢?真是让他担心不已。 有一个疑问突然在向枫的脑海里生起那姓殷的怎么知道高玲的呢?在街上遇到还是听人说的?以高玲的那种泼辣劲,他怎么会有纳她为妾的想法? “胖坨,走!带我找那个张三姑去。” “嗯!她家就在镇西头那边……” 张三姑的家在一处小巷里,她正坐在屋里磕着瓜子,一见向枫和张胖坨两人进屋了,便急匆匆的想往外走,被向枫一把抓住了。 那张三姑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叫了起来,张胖坨一时火起,扬手扇了她一巴掌,她立马就噤声了。 张胖坨晓得她家里没有其他人,一个女儿早些年嫁到外面去了,所以也不怕她报复。 向枫对张三姑说“张三姑,你别闹腾,我就问你几个事,问完就走,你老实回答就是,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客气。” 张三姑抹着眼泪说“我晓得你是高疙瘩家的亲戚,那高家丫头的事和我没关系呀,三姑我也是受人之托——我这是做了好事没得到好报哟!呜……” 向枫问道“我问你,那殷安礼咋就看上玲子了?是他见过玲子本人还是有人说了啥?” “呀哟!高家那野丫头哪个会看上她哟,虽然模样周正,可性子野得跟戏里的张飞似得……” 见到张胖坨瞪着眼又要扇巴掌,张三姑吓得一激灵,低声说道“殷老爷娶了三房夫人,生了四个小姐,想生个儿子一直不能如愿。现如今四十多了,眼看这满堂家业无人可继,平日里都为这个着急生气。两个月前,那王二福的儿子王有财来找殷老爷,说镇上高疙瘩家的闺女身板高屁股大,他找看相的问过,说那样的女子都是生男的相,一生一个准。殷老爷就被他说动了心,还赏了他不少银子,又找三姑我上门提亲,哪曾想,高家父女凶吧得很……” 向枫压着心头的怒火,接着问道“高玲是不是真的从殷家跑出去了?他们有没有为难她?” “她那股泼子劲,谁敢惹她呀?我听殷府上的老妈子说,当天晚上那丫头就翻院墙跑了,神不知鬼不觉的,那高的院墙,也不晓得她是咋个翻过去的……” “王有财那个混蛋,太可恨了!得要他付出点代价。”从张三姑家出来,向枫狠狠地说道。 张胖坨立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自从高玲出事后,张胖坨的胆子似乎一下子大了许多,刚才在张三姑面前就是见证,放在以往,他是断然不敢的。 向枫说“你不要去,我一个人足够了。” 在殷安礼的宅门口,向枫和张胖坨拍打大门喊叫着要殷安礼出来。 不久,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了,四五个手持刀棍的家丁跟在身后,那管家一出来就把向枫两人呵斥了一番。 向枫怒道“殷安礼在哪?让他出来!” 那管家尖声尖气说道“好你个刁民,殷老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向枫大声说道“他强抢民女,毁人房屋,还把人打伤了,这样的恶霸,喊他名字都是抬举了他。” “你好个胆子!” 管家嘴里一招呼,那些家丁就朝向枫他们冲了过来。 张胖坨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用力拉着向枫跑开了。 面对这四五个持刀棍的家丁,向枫并不害怕,他甚至还想试一下这几个月来他苦练功法的效果,但顾及张胖坨在身边,担心殷家日后找人家报复,他只好忍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王有财在酒馆里喝完酒后,一个人趔趔趄趄地回家,在一个僻静处遇到一个蒙着面的人拦住了去路,那人二话不说,先是猛地扇了他几巴掌,接着飞起一脚踢向他裆部。 王有财杀猪般惨叫着倒在地上,接着又听到“咔擦”一声脆响,两根指头被人生生掰断了…… 第10章 状告无门 向枫决定去衙门告殷安礼的状。 这几天,向枫给高疙瘩请了郎中来看病,服了几副药后,高疙瘩身板还算结实,可以下地走路了。 高疙瘩和邻居都劝向枫,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那殷家在兴国州势力大得很,横行霸道惯了,告也是白告,弄不好还被倒打一耙。 向枫并不这样看,他知道大明是有律法的,而且是很严的律法,这种强抢民女的行为肯定触犯了律条。要是这样的事都不管,那律法不是形同虚设吗?当然,古代的官场黑暗他是知晓的,他并不指望每个州官都是人中海瑞,但是,但凡有一点良知的州官,对这样的事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就算是告不倒殷安礼,但既然有律法,那他就先走官司程序,庶民总得有个说理申诉之地吧?他们不能总是麻木不仁地接受现实,不然最后的结果就是以暴制暴了。 向枫好说歹说,终于高疙瘩勉强答应了,他于是买了纸墨,自己写了状词,陪着高疙瘩直奔兴国州衙门而去。 兴国州东临长江,为楚地重镇,是鱼米之乡,素有“荆楚门户”之称,洪武年间设州,属武昌府。 向枫和高疙瘩两人赶了一天的路,到了县城,天已是快黑了,找了家小店住了下来。问明了州衙的地址后,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往州衙而去。 高疙瘩一路上都紧张不已,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衙门的样子,更别说要进去告状了。他这辈子见到最大的老爷,除了殷举人外就是镇上的里正了,那里正虽然不是官,但是威风比官老爷还足,不管是征粮纳捐还是河工徭役,那里正要么就张贴告示,要么就敲锣沿街吆喝,各家的赋税,他可以增一点,也可以减一点,每天腆着肚子在街上大摇大摆,只有见到殷举人后他才弯下肥硕的身躯。 对于苛捐杂税,高疙瘩是从来不敢多说什么的,要他交多少就交多少,宁可饿着肚子找人赊借也要把钱物交上,对他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是否合理。 一座高大气派的衙门横在前方,青砖红漆,两翼开张,大门正中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兴国州正堂”几个鎏金大字,檐廊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右侧竖着一面大鼓,门口站着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高疙瘩已是两腿发抖了,对向枫说还是不要告状了,看到这大衙门,他连说话的胆气都没有了。 向枫反复安慰高疙瘩,说不会有什么事,让他放下心来,见他走不动,就搀扶着他往衙门口走去。 两人站在衙门口,向枫往大堂里面瞧了几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门口的一个衙役大喝了一声,问他们是干嘛的。 向枫掏出状子,面色镇定的说道“告状的!” “告哪个?” “三湖镇举人殷安礼。”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掩口笑了一下,另一个走下台阶,对向枫说把状子交给他,留下地址先回去等着,什么时候审理会告知他到堂的。 “就这样?”向枫有些意外。 “不这样你还想么样?是不是要请你俩进去喝杯茶?不就是告个状么?有么稀奇的——衙门里忙得很,你们回去等着吧!” 那个衙役有些不耐烦了,拿了状子过去,再也没有搭理他们了。 向枫站在原地纳闷半天,这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难道这是古代诉讼的简易程序?那也太简易了,简易得有些敷衍了事。至于那衙役说衙门很忙,看着里面冷冷清清的样子,哪有半点忙的迹象? 高疙瘩如释重负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见向枫还呆着不动,便拉着他离开了。 过了三天后,衙门里一直还不见动静,向枫有些急了。身上所带盘缠已经不多,高疙瘩又一个劲地催他回去,他只好独自一人去衙门打听消息。 在衙门口,衙役拦住了向枫。问明情况后,一个衙役要向枫等着,他自己转身进去了,没过多久,随同那衙役出来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那师爷装模作样的清了几声嗓子,说自己姓赵,是衙门里的刑名师爷,问了向枫的身份和事由后,便说三湖镇住户高宝禄的状子已呈州官程大人看过,也安排人员去了三湖镇调查核实,但调查的结果和高宝禄在状子里所说的不一致,说是高宝禄纵女高玲盗取殷安礼家的钱物连夜外逃,殷安礼叫人去高宝禄家讨要,被高宝禄打伤,故而殷家的人砸了高疙瘩的铁匠铺,以此抵消失窃之物,不再追讨。 那赵师爷说完后便要向枫赶紧离开,不要再纠缠,不然就追究他个诬告之罪。 向枫觉得自己听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倒打一耙,今天他算是领教了。 本来他对官司没抱什么希望,但朝廷既然有律例,他走律法程序是首选,也是应该的,但现在看来,朝廷的律例在这里根本是形同虚设,任何事实都可以被他们歪曲,而且歪曲得“合情合理”,让人有口难言。 向枫冷笑一声说“赵师爷,我不清楚你们是如何核实的?是找殷安礼本人还是去问了镇上的民众?殷安礼强迫纳女孩做妾,那女孩不从,就被他强行关进屋里,女孩侥幸逃出虎口,这么久了是死是活都不晓得。还有,殷安礼指使手下打伤女孩的父亲,砸了人家赖以生存的铁匠铺,这是一清二楚的事实,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 “你打住!”那赵师爷打断了向枫的话,“你懂个么事?你晓得这是个么地方?衙门断案岂是你等乡野之辈能评判的?告诉你,我们找了很多人,都说是那女子偷了人家的钱物跑了,证词清清楚楚。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此案就此了结,赶紧离开!” 向枫并没有理会,大声说道“赵师爷,我虽是乡野之人,但也晓得衙门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前朝有包青天,当朝有海青天,对殷安礼这等强抢民女胡作非为之徒如何处罚,我们大明律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能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漠视百姓的生死而不顾,随意践踏法律之尊严!” 向枫一激动,把现代用语都说出来了,但那赵师爷好像听懂了,还听得一愣,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不仅口齿伶俐比他还能说,气势还咄咄逼人。 赵师爷顿时恼怒无比,狠声说道“你……你咆哮公堂,猖狂之极……我……我念你是乡野粗民不懂得规矩——把他给我叉出去!” 两个衙役闻声过来,举起水火棍,要轰向枫离开。 向枫叹了口气,知道在这里闹纯属徒劳无益,便摇着头离开了,心里已暗下决心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那个殷安礼付出代价,用自己的方式为高叔和玲子讨回公道。 那赵师爷在身后盯着向枫看了许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11章 法典的尊严 离开衙门后,向枫一肚子怄火,一时又不想回客栈,便找了个茶馆坐下了下来。 这是一个路边小茶馆,里面有三五个茶客,看装束都是些贩夫走卒之辈。 向枫在一个靠角落的小桌边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咕噜咕噜喝完后,又喊了伙计续了一碗,然后慢慢呷了起来。 官司的路是走不通了,玲子不知下落,高叔的铁匠铺也开不成,下一步该如何走?来大明已满一年,这一年来可以说是所获不多,让他有些懊恼。 他分析了一下,之所以如此,一是和他个人能力有关,他本以为自己知晓后六百年的事,应该可以在这个朝代里很好的生活,但事实上这后六百年的历史不能与每日的柴米油盐等同,他还得靠自己去打拼。二是起点不高,如果遇到是一个更有社会地位的人相助而不是高疙瘩一家,那他也许会更容易地谋得一份满意的职业。但他并不后悔,相反,他对高家父女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在大明,高叔和玲子就如同他亲人一般,如今他们遇到伤害,他却无力相助,对此他感到很沮丧,至于自己的前途,倒在其次。 想到这里,向枫握起拳头在桌上轻轻地砸了一下,口里发出一声叹息。 “小兄弟,这里可以坐么?” 向枫被一声问话打断了思绪,抬头一看,一位清瘦儒雅的老者站在身边,肩上还挂着一个布袋。 向枫连忙站了起来,向老者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说“老伯,请坐!” 那老者朝向枫看了一眼,取下布袋后,缓慢坐了下来,随后吩咐伙计取一壶茶来。 没过一会,伙计端来一壶茶放在老者面前,老者倒上半碗后,端起来抿了一口,说道“好茶!好茶!还是那个味。” 向枫喝了半天没也品出这茶的滋味,现在听那老者夸赞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觉得这茶一般,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茶里除了茶叶的味道外,好像还有些别的味道。 这时,对面那老者说道“小兄弟,这茶的味道不错吧?老朽我每到城里来,必定要喝上一壶,而且只在此家。” 向枫回答道“老伯,我怎么感觉这茶喝起来不全是茶叶煮的,好像还放了别的……” 那老者笑了笑,说道“这是茶叶和犁头草一起煮的,很多人都喝不惯——犁头草你认得不?那是一味中药,我们兴国州的湖边地角到处都是。这犁头草不仅可以入药,还可以当菜吃,当茶饮,有和中益气、利肝明目之效,城中卖此茶者不少,唯独此家煮得最地道。喝上一壶后,真个是‘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啊!” 那老者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介绍了一通,好像用犁头草煮茶是他发明一般。 向枫不知道什么犁头草,但也相信老者所说,便朝那老者一揖道“老伯,你可真是学富五车啊,什么都懂!” 那老者又是一笑,接着问道“小兄弟,你念过书?尊姓大名呀?” 向枫答道“晚辈向枫,念过几年书。” 老者点点头,接着问道“向兄弟,我方才听你唉声叹气,是不是遇上难事了呀?” “这个……” 向枫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向来是不太喜欢把个人的困难说与别人听的,更何况是不熟之人。 “向兄弟,说说无妨嘛,就当喝茶聊天了,说不定老朽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呢!” 向枫看着这老者慈眉善目,出口不俗,猜想他兴许是个老秀才,于是也不再有所顾忌,就把他来此地的缘由前后讲了一遍。 “这帮羊狠狼贪之辈,我大明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听完向枫的讲述后,老者愤然地说了一句。 向枫叹了口气说“我本来也只是试一试,并不指望衙门真能替我们做主。” “向兄弟,老朽和这兴国州的程知州还有几分交情,要不要我去打声招呼还你个公道?” 向枫又朝老者一揖道“多谢老伯的好意,不麻烦你了。所谓公道,不同地位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对知州大人来说,最后能让殷安礼陪几两银子给我家高叔,那便是主持公道了。可这是真正的公道么?那殷安礼之流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底层庶民照样无处申诉。老伯,我不是说官官相护,只是看事的角度不同而已——能按律断案不偏不倚那便是公道,可惜没有几个当官的能真正做到……” 老者听得有些入神,点头说道“向兄弟之言新颖犀利,有些话老朽还从未听过,很不一般呀!实不相瞒,老朽我也是做过官之人,一向勤于文而疏于政,对百姓之官司,向来主张以和为贵,能调解便调解,非不得已不予惩治。如今看来,老朽当年断案之法,也是不能服众的。” 向枫没想到这老者竟然是官宦之身,连忙说道“看得出来,老伯当年肯定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百姓之诉讼,得看其性质,邻里之争是完全可以调解的,而且效果更好。我方才那些话未经熟虑,不妥之处莫要怪罪——敢问老伯如何称呼?” 老者呵呵一笑“你说得很好。今日只是我俩私聊,也没有外人听到,不必拘谨——哦,老朽姓吴名国伦,字明卿,就是这兴国人,当年我等几人受严党迫害,老朽辞官回此地养老了,今日与向兄弟一见,很是投缘啊!” 向枫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对吴国伦这个名字很陌生,不过他所说的“严党”,那应该是指严嵩他们了。 向枫站起来朝吴国伦躬身一揖“晚辈虽然未听过老伯的大名,但一看便知你老应是饱学之士,而且宅心仁厚,乐于助人!” 吴国伦听了又是呵呵一笑,说“坐下坐下。你也莫要太高看我了,老朽平日里只是喜欢弄点文墨而已,徒有虚名。你年纪轻轻,又不是本地人,不知老朽理所当然——向兄弟,方才听你之言,好像对律法大为推崇,你对我们大明律很了解?” 向枫露出一丝窘态,答道“吴老伯,说来惭愧,我还没读过大明律,但听说它是一部顺应民意的法典。” 吴国伦“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对法治如何看?”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我们大明秉持重典治国,既然是法典,那社会各阶层的人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会在法典里明示,让人人知法守法。一部好的法典,不仅保障达官贵人的权益,也要保障代表大多数的庶民的权益,只有这样,天下才能安稳。历朝历代,再底层之人,总得有个说理申诉之地,遇事不能只靠几个青天在堂,只要人人按律办事而不是以言代法,那人人都是青天了。人人是青天便是无青天,这天下无青天,便是万民之福!” “说得甚好!甚好!”吴国伦听了双手一拍,“老朽我向来尚德不尚法,今日受教了!向兄弟谈吐不凡,思路开阔,敢言天下先,让老朽佩服。今日听你这一席话,不禁让我想起一位故友,他常有惊世骇俗之言,呵呵!” 向枫好奇问道“吴老伯,你那位好友是......” “他叫闻照庭,字亮之,是一位奇人,现住黄梅西山。他日有机会,一定帮你引见一番。” 壶里的茶早已喝干,吴国伦付了茶钱后,兴致盎然地拉着向枫走出了茶馆,两人又在路上说了好一阵子话。得知向枫当前的窘境,吴国伦要赠以银两,向枫万般推辞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第12章 离开三湖镇 高疙瘩和向枫回到三湖镇后,开始为日后的生计发愁了。 铁匠铺被毁,一时没有重建的钱,又找不到活干。向枫想去刘百发的茶坊做事,但又担心高疙瘩的身体,便不敢离开,好在他还剩点工钱,如数交给了高疙瘩让他日常开支。 小镇不藏事。 向枫状告殷安礼之举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之前默默无闻的他现在成了镇上的名人了。从来没有人想过镇上会有人敢去衙门告殷举人,有人佩服他大胆,有人说他莽撞,还有一些好事之人专门来到高疙瘩的家门口要目睹一下向枫的尊容——他们原本以为向枫会是一副愣头青的模样,没想到此人长得如此轩郎,顿时大感意外。 张胖坨过来了,他告诉向枫说,王有财被人掰断了指头还被踢伤了下体,整天躺在床上哭爹喊娘。 镇上的里甲也来了,说向枫是外来之人,暂居此地要遵从本地民风,不得恣意妄为,否则将要他离开三湖镇——不用说,这肯定是殷安礼授意的。 向枫感到很郁闷。 他虽穿越而来,但并不代表他有什么超能力,何况在穿越前,他也只是个为柴米油盐而奔波的普通人。来到明朝,他想尽快和这个时代融为一体,不一定非要有太大的抱负,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努力打拼,让生活过得更好些,这就是他人生的目标。可现在看来,这个目标还一时难以实现。 万事开头难,要想更好的活下去,只能稳打稳扎了。 向枫打算谋些事做,便搜肠刮肚地想利用他之前所学做点什么好,既不惊世骇俗,又能稳当赚钱。但思来想去,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路子,暗叹自己其实并不比古人聪明多少,甚至还要愚笨。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时,刘百发来了,送来些铜钱和一些吃的,这让高疙瘩千谢万谢感激流涕。 刘百发让向枫还是去他茶坊帮忙,向枫当即答应了,说过段时间等高叔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就过去。 半个月后的早上,向枫正在院子里劈柴火,一抬眼,见到一个衣衫光鲜的人牵着马从外面径直走进院里了。 “你找哪位?” 向枫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来人。 来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眉宇宽阔,两眼熠熠有神。 “向兄弟,你不认得我了?” 那人满脸笑意地看着向枫。 “你是——” 向枫发觉眼前这个人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哪个。 “向兄弟,我是孟明啊!去年,在湖边,就是你救了我——哈哈,终于找到你了!” 那人一把上前抱着了向枫,满脸都是笑意。 “孟……孟大哥,真的是你?!” 一听来人是孟明,向枫心里也是一阵激动,没想到孟明今日过来找他了。 “嗯嗯……我昨晚到三湖镇的,以为不好找你,没想到一打听都晓得你,还听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本来昨晚就想来的,可一想太晚了又怕打扰到你,今个一早就来了——哈哈……向兄弟,想煞我老孟了!” 孟明上前搂着向枫的腰,一下把他抱了起来。 向枫被孟明的热情弄得脸都有些红了,双脚落地后赶忙请孟明进屋里坐。 高疙瘩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向枫一时也没有喊他,倒了茶水后,他问起孟明那天以后的情况。 孟明告诉向枫,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三湖镇,出了湖广地界后昼夜兼程,一个多月后到了京城,通过董大人的好友见到了张居正大人。内阁首辅张居正听了孟明的申诉后,请旨即令兵部会同前军都督府官员前往蕲州调查。三个月后案情终于查清,董冲被人诬陷,真正贪污军饷的人是左昌惠。奏明圣上后,左昌惠被革职锁拿进京,董冲升任蕲州卫指挥使,至于孟明自己,现任职副千户。 听了孟明的讲述,向枫不禁感慨不已。 “孟大哥,你当时一路进京,吃了不少苦吧?” 孟明摇了摇头说“那些苦倒不算什么。向兄弟,说真的,要不是你们几个救了我,我根本无法去京城的,不是被他们捉了去就是死在路上。后来我告诉了董大人,他也是很感激的,所以我这次来找你,也有董大人的意思。” 向枫说“孟大哥,举手之劳,莫要放在心上。你和董大人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的。” 孟明拉着向枫的手说道“向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我俩是亲兄弟了,哥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肚子,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向枫心里一热“谢谢孟大哥!” 孟明接着说道“向兄弟,我这次来,一是要找到你;二是受董大人之托,想请老弟去蕲州卫衙门当差吃皇粮,那样咱兄弟俩就能天天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了——还有当天在场的那位张兄弟,他要是想去,我也能给他谋个差事的。” “当差?” 向枫感到有些意外。 “向兄弟,你放心,有董大人的关照,必定会给你安排个好差事的。” 向枫的心里有些意动了。眼下他在三湖镇没有好的谋生手段,举步维艰,虽说他对衙门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毕竟有一份收入,孟明的人品他是相信的,可是他又不放心高疙瘩一个人在这里。 “孟大哥,去蕲州当差没问题,可我高叔叔一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呢。”向枫说出了他的顾虑。 孟明一拍向枫的肩膀说“兄弟,我当然晓得你走后高叔无人照顾,你把高叔一起带过去,我在那边给你们置个房子,高叔就住在蕲州养老。如何?” 向枫连忙说道“孟大哥,这使不得,哪能让你如此破费?” 孟明一摆手,说道“兄弟,你这就见外了,你救我孟明一命,难道还不值这些嘛?我孟明岂是忘恩负义之辈?!与你们的大恩相比,这算什么呀——兄弟一表人才,日后定能发迹,到时为兄还要仰仗你呢!” 向枫揖身说道“那我就先多谢孟大哥了!” 高疙瘩从房间里出来,有些拘谨地看着家里的来客,听了向枫的介绍后唏嘘不已,说他一直都不晓得还有这个事,张胖坨和玲子都没有告诉过他。又听说向枫要去蕲州当差后,更是喜出望外,便要上街去买酒菜招呼客人。向枫说他找张胖坨有事,他和孟明一起过去,顺便把酒菜买回来。 向枫最近很少上街,因为每次来街上,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这让他很不习惯。今天和孟明走在一起,他感觉有些人看他时的眼神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他猜想背后对他的议论恐怕会更多些。 迎面有个人突然对他点头笑了一下,好像是熟人打招呼,这让向枫愣了一下,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张胖坨家的肉铺在街一角,向枫把张胖坨喊出来到了一个僻静处,介绍了孟明后并说明了来意。 张胖坨现在对向枫可是佩服得很,可以说言听计从了。但他在孟明面前有些紧张,去衙门当差,他是万分愿意的,这比他爹逼他杀猪强多了。他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憋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鼻涕倒差点流出,随后磕磕巴巴地说要去和他爹说一声,转身便跑开了。 过了许久都不见张胖坨转来,向枫等得都有些急了,他正要过去看情况的时候,见到张胖坨耷拉着脑袋过来了。 向枫问道“胖坨,你爹咋说的?不同意么?” 胖坨撇着嘴点了点头。 “为啥呀?要你这辈子都杀猪卖肉?” “不,不是……” “那到底啥原因?” “就……就是……”张胖坨看了向枫一眼,“我爹说……不能和你一起出去,说你……说你会把我带坏。我不肯,他发起狠来,说我要是跟你去了,就打断我的腿。” 向枫听后顿时无语,张胖坨的爹对他的看法,估计是镇上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了。 孟明哈哈一笑,拍了拍张胖坨的肩膀说道“张兄弟,你爹估计是不了解向兄弟。不过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衙门也是个是非之地,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向枫点了点头说“胖坨,那你就安心跟着你爹学杀猪呗,再说你年纪还小。” 张胖坨说“我哪是杀猪的料啊?看着那猪被按倒在凳子上嚎叫,瞪着一对大猪眼盯着我,我比那猪还害怕,晚上睡觉都做恶梦……” 向枫和孟明都笑了,也不再说什么,拉着他去一起去买酒菜了。 吃饭时,四人围坐在小桌旁边喝边聊,五斤烧酒喝了个底朝天。 张胖坨感慨说,要是高玲今天在,那大家肯定十分开心快活。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几个人又担心起高玲来,不知她现在何方,是否平安,高疙瘩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明说他的朋友多,到时候托人打听一下高玲的下落。随后,他从包裹里拿出三袋银两来,分别放在高疙瘩、向枫和张胖坨手里,说里面各有一百两银子,算作是见面礼。 高疙瘩和张胖坨都愣住了,一时看着向枫,不知如何是好。 向枫不肯接受。 孟明要他们一定得收下,说这点银子抵不上他们的救命之恩,只是他的一份心意,再说他如今也不缺银子,不收便是看不起他了。 见孟明说得诚恳,向枫就劝高疙瘩和张胖坨收下银子,他自己坚决不要,说高叔替他领了心意就行,最后孟明也答应了。 第二天孟明就返回蕲州了,他要回去禀报董大人并早作安排,临行前叮嘱向枫要他尽快过去。 高疙瘩对随同向枫一起去蕲州一事有些顾虑,怕给向枫增添麻烦,说他自己一人在这里能养活自己,向枫在外照顾好自己就行。 向枫说“那可不行!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谁晓得那姓殷的会不会再使坏?去了那边后,你如果闷得慌,那就再开个打铁铺嘛,在哪打铁不都一样?” 高疙瘩说“表侄,你一个人无父母亲朋,本应该俺照顾你,咋能让你照顾起俺来呢?俺不能给你添麻烦……俺就在这里等玲子,哪天她要是回来了,到时又找不到俺了。” 看着神情没落已显老态的高疙瘩,向枫心里生出一股愧疚。 “高叔,若不是你和玲子,我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一年来,你和玲子都没把我当外人,我一直感激在心的。玲子不在,我们更要在一起相互照顾,你放心,我和胖坨说了,玲子真的哪天能回来,胖坨会告诉她我们的去向的……” 听了向枫的话,高疙瘩抹了一把眼泪,最后终于答应了,便开始张罗起来。 半个月后,向枫和高疙瘩离开了三湖镇。 第13章 义结金兰 蕲州扼黄州之东南,雄峙江滨,有“吴头楚尾”之说,历朝均为军事重镇,后因荆康王府迁来此地,更增添了它的繁华和名气。 蕲州卫隶属前军都督府,是个三品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掌管当地军屯事务。 挨着河边有一座独门小院,几间青砖瓦房掩映在树荫下,室内家什一应俱全,院子中间还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整个布局显得颇为雅致幽静,这便是孟明在蕲州城里给向枫找的住所。 高疙瘩一跨进这个院门就到处打量起来,这房子是他在三河镇的那屋不能比的,心里于是又不安起来。 向枫也没想到孟明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宅子,于是说道“孟大哥,这太花钱了吧?” 孟明摆手一笑道“向兄弟,莫要见外。这房子是我之前买下的,一直闲置,我从你那里回来后才叫人打扫干净,搬了几件家具来。这样的房子在蕲州不算什么,只图个清静,你和高叔满意就好。” 高疙瘩连道几声满意。 第二天,孟明送来了五十两银子,说是给高疙瘩补贴家用。向枫无论如何不肯收下,说之前给的银子还留着未动,再说自己当差后就有薪俸了。孟明不依,把银子塞到了高疙瘩的手里。 孟明临走时告诉向枫,说明日带他去拜见董大人。 第二天,蕲州卫指挥使司衙门。 指挥使董冲四十有余,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他见到孟明带来向枫后,很随和地和向枫交谈了几句,发现这青年人举止文雅,言词得体,加之人又长得俊朗,竟是十分喜欢,当即安排向枫在衙门里做书办。 向枫不懂书办是干啥的,扭头看了一下孟明。 孟明连忙说道“书办就是管管文案,起草些文书,事不多,位置重要——这可是肥差啊兄弟,还不赶快谢董大人!” 向枫连忙起身躬谢。 董冲笑了笑,让孟明带向枫先去衙门做交接,在家里休息几天后再来办差。 蕲州城里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随处可见,人头攒动,叫卖起伏,真个热闹无比。 “聚贤阁”位于城中心地带,是蕲州城里最有名的酒楼,这里生意红火,以“东坡肉“和“姜辣蛇”两道菜最为有名。尤其这道湘菜“姜辣蛇”,所用食材为“蕲州四宝”之一的蕲蛇,更是远近闻名。 今日,孟明带着向枫及六七个客人走进了聚贤阁,说是给向枫接风,顺便介绍些衙门里的人与他熟识。 一行人进了雅间,几位客人都是衙门里的同僚,有一位是副千户,两个百户,还有几位胥吏师爷。 众人坐定后,孟明起身说道“今日薄宴,一来是给向枫兄弟接风,二来是让诸位认识一下我这兄弟。向兄弟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往后多多照应……” 那副千户说道“孟老弟,你这是客气了不是?这位向兄弟气度不凡,听说又救过你的命,我等巴结都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其余之人一阵附和。 “那孟明在此先谢过了!”孟明抱拳作谢,随后又说道“其实今日还有另外一事——诸位也知晓,向兄弟救过我孟明的命,孟明今日要与他在此义结金兰,请各位做个见证——不知向兄弟可愿意?!” 向枫有些吃惊,没想到孟明今日有此一举。不过孟明性格豪爽,勇猛忠义,是条汉子,让他很钦佩,能和他结拜兄弟,正合心意。于是站起来拱手说道“承蒙孟大哥看得起,小弟我求之不得!” “好!”众人齐声喊道。 呼来店小二准备好香案纸墨后,孟明和向枫在香案前行了结义之礼,互换了金兰谱,又取刀各自划破手指,往两人碗中酒里分别滴了一滴血,便各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大哥!” “兄弟!” “好——”众人又是一阵拍掌高呼,接着齐唱起来 “喝了碗中酒哇, 兄弟世上走噢, 不求同日生哇, 生死共同舟噢。 富贵勿相忘哇, 背信不如狗噢, 人生不满百哇, 兄弟情义久噢。 ……” 有人拿着筷子敲碗,有人则以手拍桌,气氛极是热烈。 向枫这是第一次见到结义场面,也是激动得心潮澎湃。 孟明紧握着向枫的手说道“兄弟,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向枫的眼圈有些发红,点头说道“嗯……小弟一定不负大哥厚爱!” 菜已上齐,酒香四溢。 大家重新坐好,孟明和向枫同时举杯,招呼大伙吃喝起来,一时觥筹交错。 酒过一圈后,一个百户说“今日的结义酒喝得痛快,老孟,要是再找人来唱个小曲,那就更爽溜了。” “正是!正是!” 那副千户几人笑着附和道。 孟明一拍巴掌,店小二跑了过来,听了孟明的吩咐后便跑下楼去了。不大一会儿,就带来两名年青男女。男子手拿一把二胡,女子手持一个花碟和一根筷子大小的木棒。 那男子朝一桌人行了一礼后问道“不知各位爷想听啥曲?” “你都会唱啥呀?” “回爷话,雅的俗的小的都会唱。” 那副千户也来了精神,说道“那好嘛——就唱一曲俗的吧,最好是把我等骨头都俗麻了。哈哈……” “好勒!各位爷,请听仔细喽……” 男子一躬身后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调试好二胡后便拉奏起来。女子站在一旁,听到二胡一响便用木棒敲起了花碟,随即张口唱道 “俏冤家, 想煞我你今日才来到。 喜孜孜, 连衣儿搂着抱, 浑身上下都撩得我笑。 搂一搂,愁都散。 抱一抱,闷都销。 便不得共枕同床, 在跟前站站也是好……” 那女的边唱边演,声音圆润,表情丰富,把个女子在会情郎时的热切演绎得惟妙惟肖。 一桌人听得全神贯,酒也忘记喝,菜也忘记吃,一曲完毕后,嘻嘻哈哈拍手叫起好来,有的酒水都流到胸口上了还浑然不知,把衣衫打湿了一大片。 向枫微微一笑,暗道这个年代的人也是越来越大胆了,虽有人还明着在讲什么礼教规矩,但私底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再看桌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听众,哪里还像衙门中人,如市井之徒无异。 “兄弟,他们都是老油条无赖,你听不惯这曲的话,就换个别的。”孟明对向枫说道。 向枫连忙摆摆手说“大哥,没事,挺好的,让大家尽兴便好。”心里暗想这种艳曲算啥呀,在他那个年代比这更露骨的不知道多少。 孟明又点了两曲,一桌人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向枫当差已三个多月了,对差事渐渐熟练起来。 他平日里掌管文书,核拟些文告,虽是未入流的小吏,但平日里找他办事的人也有一些,加之又经常跟在卫指挥使大人左右,一般的小官员见了还得给他个笑脸。更何况向枫办事稳当周全,脑子灵活,比那几个幕宾看着顺眼多了,所以不论是坐衙理事还是巡检军务,董冲有时也让他跟在身边。 向枫初来乍到,加之他本身就是稳重之人,就尽量与同僚搞好关系,即便不是他份内的差事,他能帮就帮着做了。 向枫日常的差事大都由董大人的幕宾师好古安排,师好古五十来岁,是嘉靖年间的举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为人倒也和善,对向枫还偶有指点,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师先生有一爱好,就是特别喜欢下象棋,水平还过得去,衙门里鲜有对手,对此他颇有几分自得。与向枫熟了后,师好古就经常拉着向枫要与他杀几局,两人互有胜负。 向枫是会下象棋的,而且下得还不错。在三湖镇时,他也见到有人当街下棋,与现代象棋的子数和走法完全相同。 师好古的棋风很好,输了就痛快认输,不因年长职高而抹不开脸,不过输了后他总是要求再来一局。他有些惊讶向枫的棋艺,问他是跟谁学的。向枫就说是幼年在道观修行,从一个道士那里学的,师好古对此也深信不疑,边下棋还边和他聊一些衙门里的事,让向枫从中了解到了不少情况。 高疙瘩渐渐适应了蕲州的生活。 这蕲州和三湖镇仅一江之隔,语言和风俗习惯相差无几。高疙瘩经常四处溜达,虽然长得魁梧,但胆小嘴笨,根本不敢主动和人搭讪,头几天逛街还饶有兴致,过了段时间后便觉得没什么劲了,可每天呆在家里又闷得慌,除了打扫庭院就没有别的事可干,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某天,高疙瘩又上街去,他想找一间打铁铺,看看这里的铁匠是如何打铁的,但从上街找到下街也没有找到——其实他不知道,蕲州街上有铁匠铺,只是比较偏僻而已。 高疙瘩暗自奇怪,这里咋没个打铁的呢?他们不用锄头菜刀么?便悻悻回去了。到了晚上,他突然想到自己何不在这里重操旧业呢?几件有用的打铁器具都带来了,如今也不缺钱,再建个铁匠铺不成问题,既可以补贴家用,还能让自己不再闲得慌。 高疙瘩把这个想法与向枫说了。 向枫当即同意了,但他建议铁匠铺还是搭建在住宅边,不要去街上,这里住户少不至于影响别人,而且做饭休息都很方便。高疙瘩同意了。 第二天,向枫和高疙瘩一起去街上买材料,找了几个帮工,开始忙活起来。 几天后,铁匠铺就搭建好了。风箱一拉响,炉膛里的火苗呼呼燃烧,高疙瘩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第14章 董家小姐名小宛 今日巳时已过,董冲还未来署衙,师好古有一份公文急着要签发,他一时走不开,便让向枫去董大人的住所呈他当面签批。 明代不准地方官员在当地建宅买房,大多地方官员的办公处和住处连在一块,前面是衙门,后面是住处,由朝廷提供。但如今的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那些肥腴之地的官员总会在任上买上一处或几处房产,要么离任后转卖,要么致仕后养老。至于卫所上的大小官员更是如此,因为职位大多是世袭的,只要有钱,就会在当地大肆圈地建宅。 蕲州卫府衙后面的宅子都给师爷属吏住了,那些指挥使、同知以及镇抚千户们都有自己的私宅。 董宅坐落在一条绿树成荫的街巷里,环境静谧优雅,朱红大门,四方型的石门墩,颇有气势。这宅子原先是前任卫使左昌惠的,他犯事后就划给董冲住了。 这是向枫第二次来董宅,第一次是师好古带他来的,当时在院子里师好古和董大人匆匆说几句就离开了。 家仆开了门,听向枫说明来意后让他进去了。 院子很大,花木簇拥,楼阁相映,中间有一个大水池,池中假山矗立,荷叶微枯,一群锦鲤在水中游戏。 家仆把向枫引到前厅,随后进去禀报了。不一会,董冲穿着一身闲服出来,接过向枫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他让向枫在这里稍等片刻,便转身去了书房。 向枫一时无事,便打量着客厅里富丽堂皇的摆设。 厅堂正中上方是一幅匾额,上书“惟忠惟一”四字,匾额下是一幅竹石图,两侧挂着一幅隶体对联“青石有棱当自爱,修竹持节方是君”,那字写得庄重典雅,一看落款竟然是董冲自书。 向枫没想到这董冲的书法那么好,不过想想也释然,这古代的官员哪个不会点文墨的,随便一个秀才的字估计都比后世的书法家强太多。 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四条屏,每个条屏上行书一句话,字体清秀隽朗,极是好看。 向枫逐个读着条幅上的字,只见上面写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落款注明阳明先生语录,董其昌敬书。 向枫知道“阳明先生”指的是明代文武第一人王阳明了,他也知道明代有个大书法家叫董其昌,不知和眼前的这个书者是不是同一个人——难道是董冲家族中人?这个念头在向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小姐!小姐!” 向枫正仰头凝神看着条屏,忽听到外面传来呼叫声,他连忙转过身来,忽然后背撞着了什么东西,猛然听得哗啦一声脆响。 向枫一看,只见一位十四五岁衣着华美满脸怒容的女孩就站在他身后,再往地上一看是一摊水渍,满地都是瓷器碎片,几条金鱼在地上蹦跶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向枫连忙道歉,心里猜想方才听到有人喊小姐,眼前这女孩肯定是董冲的家人了。 “你个无赖羔子,看你偷偷摸摸的就不是好人——赔我的金鱼!” 那女孩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挥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向枫一闪就躲过了。 “好你个无赖泼皮,你还敢躲!” 女孩又飞来一脚。 向枫心一横,索性不再躲了,把身子一侧,让那女孩的脚结结实实地踢在自己的大腿上。 “啊哟——你个臭无赖,竟然不躲,故意让我把脚踢疼——哎呀娘诶……” 女孩蹲在地上,抚着她那只小脚叫了起来。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进来了,厉声喝问向枫是谁,当即喊起人来,又走过去把之前那女孩扶了起来,口中称呼她小姐,还问对方欺负她没有。 向枫也不理会,对先前那个女孩说道“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鱼还是活的,我帮你捡起来放到水里吧?” “你个臭泼皮,谁要你假惺惺的——你那臭手不要碰我的金鱼!” 先前那女孩见向枫正弯腰捡鱼,她一步跨了过去,提起衣裙,几脚把那几条金鱼踢向大门外。 可怜那几条金鱼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就一动不动了,有的还被踢破了肚子。 “宛儿,你又在胡闹什么?!” 董冲从厅堂后面走了进来,一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板起了脸。 “爹!这个臭无赖欺负我,他把我的鱼缸打坏了,把我的金鱼全弄死了……” 那女孩抢先向董冲告起状来。 这时,外面又进来了几个家仆,董冲吩咐他们赶紧把厅堂打扫干净。 向枫一脸歉意,趁着机会向董冲解释了原因,说愿意赔偿损失。 “赔什么赔呀?几条金鱼而已,再说你也不是有意的。”董冲的面色转和了,随即介绍道“向书办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小女小宛,从小就骄横惯了的,你莫要介意……” “爹爹!你还护着这个臭泼皮——” 那董小宛气呼呼地冲着董冲嚷着,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向枫暗自好笑,突然一愣这丫头叫董小宛,难道是历史上有名的“秦淮八艳”之一的那个董小宛?后来又一想年纪不对!那个董小宛生活在明末清初,绝对不是这个,应该是同名同姓而已。 董冲训斥道“什么泼皮泼皮的?他叫向枫,是衙门里新来的书办,曾经救了你孟叔叔的命也就是救了你爹爹的命。宛儿,你如今是越来越粗野了——咦?你来前厅何事?” 董小宛撅着嘴巴说“我和鲜儿刚上街买了金鱼回来,正要把金鱼放进池子里去,见他鬼鬼祟祟在这里东瞄西望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就偷偷走到他身后,谁知他……” 向枫解释道“董小姐,我只是在欣赏书法……” “哼!你个土帽还懂书法?估计连字都认识不得几个——你读读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你要是把面上的字认齐了,本小姐就饶你这一回。” 董小宛似乎找到了对付向枫的办法,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向枫有些哭笑不得。 董冲这次没有制止女儿,反而笑着问道“向书办通晓这条幅里所写之字的来历?” 向枫本来是不打算理会这个刁蛮小姐的,但听到董冲这么问,只好把那四句话读了一遍,接着说道“这是我朝心学大师王阳明先生的‘王门四句教’,前两句是立教之本,后两句是修心之法。阳明先生一生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实在是我大明朝第一人。” 董冲颔首道“嗯!阳明先生近乎圣人,如明月在天,是本官万分敬仰之人,亦是本官之楷模……高山仰止,本官未得其万中之一啊!” 向枫说道“大人文武兼备,勤政爱民,又修身律己,深受军民爱戴,可是蕲州百姓的保护神啊!” 董冲听了哈哈一笑“保护神?这词用得好。本官是武将,驻守蕲州,当然得保一方平安。” “哼!马屁精!”一旁的董小宛嘟囔了一声。 “向书办年纪轻轻,倒有几分见地——那你再看看,这字写得如何?”董冲饶有兴致地指着条屏问道。 “好字呀!”向枫脱口而出,“这手行书写得飘逸洒脱,一看就是大家之手,董其昌先生的字在我们大明那是冠盖绝伦的。” 董冲有些意外“不会吧?这是族里的一位侄辈写的。他的字虽说在当地小有名气,但年纪尚轻,且无功名,向书办难道也知晓他?” 向枫脸一红,没想到日后大名鼎鼎的董其昌当前还那么年轻,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书如其人。正堂上大人的那副隶书对联写得庄重古朴,是大人为官为人之写照。这董其昌先生的字俊美飘逸,功力不凡,他日定会功成名就。恕在下大胆说一句,这董先生日后的成就不在大人之下。” 董冲“哦!”了一声,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看着向枫在爹爹和她面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董小宛顿时又火了“你个臭跑腿的,除了拍马屁还会什么?别以为认得几个字就在这里卖弄,今天要不是我爹爹护着你……” 董冲喝道“宛儿,你再说无礼的话,小心我又关你半个月。” 这句话似乎很有效,董小宛嘟囔几句后便不敢再说话,在丫鬟鲜儿的劝说下悻悻离开了。 董冲将签署好了的公文交给向枫,嘱咐他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来家里找他,向枫躬身告退便离开的董宅。 在回去的路上,回想那位董小姐的蛮横劲,向枫不禁暗自摇头。他一直以为古代的女子都是温良恭顺的,其实不然。他突然想起了高玲,觉得高玲的性子和那董小宛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高玲是有理的泼辣,而董小宛则是无理耍蛮。 此后一段时间,向枫又因公务去过董冲家两次。在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又看到董小宛和那个叫鲜儿的丫鬟两人蹲在院子里的一角,两人在说着话。 向枫跟着家仆径直往厅堂方向走去,董小宛见到他后便站了起来,喊他站住。 向枫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可不想跟她有任何纠缠,但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董小宛和鲜儿走到向枫跟前,鲜儿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只见董小宛头戴额帕,鬟垂双肩,身着素色襦裙,外套一件绿色小袄,粉脸红唇,模样倒是俏皮可爱。但那只兔子眼睛半开,口角流涎,皮毛凌乱,一看就是病了。 “喂!我问你,听说你和孟明叔叔是拜把兄弟?”董小宛横眼问道。 向枫说“是啊,承蒙孟大哥看得起!” 董小宛杏眼圆睁“哼!你算老几,竟然和孟叔叔称兄道弟——想要我也喊你叔叔,门都没有!” 向枫微微一笑“在下哪敢让小姐如此——你喊我‘喂’就行,我晓得小姐一般都不这样喊别人的,所以这个‘喂’是我的专用称呼了。” “你——” 董小宛横了向枫一眼,一时倒也找不出话来刺激对方。一旁的鲜儿抿嘴笑了一声,也被她的小姐狠狠地横了一眼。 向枫微一躬身,准备走开,他看了那兔子一眼,随口说道“这兔子病的不轻,赶紧用药吧,不然就没救了。” 没想到董小宛听了后又将向枫拦住,大声问道“你怎个晓得的?它得了什么病?如何用药?快说!” 向枫对兔子的了解不比对眼前这位小姐的了解更多,但他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养兔子的很多(他曾经的女友就养过),所以多少也知道些。 “这兔子……” “它叫雪儿!” 向枫刚开口说话就被董小宛打断纠正了,暗自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这雪儿不停的流口水,估计还厌食和拉肚子吧?” 鲜儿“嗯!”了几声,连连点头,一双期待的眼睛紧盯着向枫。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它应该是嘴里生疮感染了,得用药。” 向枫轻轻翻开兔子的嘴唇,果然看到它的口腔里有豆大的水泡和烂斑。 董小宛急切问道“那要用什么药——你快说呀!”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就用黄芩粉吧,每天早中晚在雪儿的伤口上撒三两回。另外,用艾草和熏香经常将雪儿睡觉的地方和周围之物都熏一下,这样可以杀菌消毒,雪儿以后就不会得病了。” “你怎懂得这些?你是兽医?” 董小宛满脸狐疑,但在心里早已把向枫说的方子暗暗记住了。 向枫笑了“我不是兽医,碰巧晓得罢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向枫朝董小宛略一躬身,转身朝厅堂方向走去。 “喂——那个……本小姐且信你一回,要是你的法子没用,我跟你没完!”董小姐在后面大声嚷道。 第15章 土地清丈引发的事端 万历七年,首辅张居正上疏清丈全国土地,重绘鱼鳞图册,获皇帝批准,开始大规模地对全国土地重新清丈。 各县完成本县的土地清丈,再由巡抚或布政司衙门将各省的情况报户部总汇。这本来是一桩好事,但在各省执行起来却颇费周折,衙门为了政绩和利益恨不得将田亩数翻着倍的上报,而那些地主豪强为了少纳税便移东就西变着法子瞒报漏报,有点田地的小户人家也不大乐意,把眼睛盯着那些大户。于是有的县便开始弄虚作假,办事官员收受好处,将坟山水涯之地皆以实税之地上报,以致惹出许多纠纷来。 这日早上,蕲州刘知州来拜会董冲。 广济和黄梅两县近期因丈量土地一事引起纠纷来,有乡民暴力对抗官府,衙役打伤了人,引发乡民冲击衙门。为此,刘知州恳请董指挥使派兵弹压。 董冲召集了同知、镇抚及幕僚几人和刘知州一起在衙门里商议,向枫也在一旁伺候。 大家众说纷纭,董冲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土地清丈本是地方民政,蕲州卫不是实土卫,他管不了,贸然参与搞不好还得落个干预地方政务之嫌,何况他所辖卫所的土地这次也在清丈之列,他向来稳字当头,可不想出什么乱子。 对于众人的议论,董冲一时没有表态,见向枫过来给大家续茶,便随口问道“向书办,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呀?” 向枫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董冲突然问起他来。按他的性子,这衙门里的事错综复杂,他是不会轻易涉入的,再说自己只是个未入流的小吏,轮不到他发表什么见解。 向枫略一躬身,说道“董大人,向枫一介小吏,不敢在各位大人跟前议政。” 师好古在一旁道“向书办,董大人向来集思广益,你也是衙门中人,说说无妨。” 向枫看了看董冲,见他正看着自己,于是也就不再推让,按着自己的想法说道“朝廷清丈田地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要想做好也不容易,衙门不能蛮干,得抓住要害方可顺利推行。对闹事的乡民要耐心劝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绝不可动粗。若不然,恐怕会适得其反,激起更大的民变……” 第一次在一群长官面前论起政务,向枫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他从自己的记忆里了解到,这次清丈土地是张居正改革的一项重大举措,虽说过程有些波折,但最后还是取得实效了的。 “噢?”董冲被向枫的话引起了兴趣,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问道“那你再说说看,如何抓住要害——你莫要紧张,说错了也不要紧的。” 向枫“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大人,向枫自小在乡野长大,知晓那些乡民的想法。所谓民看官,下看上,一个法令的推行,各级衙门持守公正最重要,不然再好的法令也可成祸。土地清丈的关键不在乡民,而在豪强大户,依在下看来要做好三条一是各衙门首先要对民众广泛做好思想动员,宣讲朝廷旨意本在为民,取得民意支持是关键;二是在清丈时要不偏不倚,要有专门的官员督察巡视,严防他人从中渔利;三是要杀鸡儆猴,对大户豪强有弄虚作假或煽动民变的,抓一两个典型从严惩处,这样一来,其他人自然就不敢乱来了。” 董冲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师好古也是一脸赞许,其他人则面带诧异,他们没想到这个小书办对民政竟然有如此高的见识。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镇抚当即冲着向枫大声说道“你一个小书办懂什么政务?按你那么说,把那些刁民当着太爷供着就好了——董大人,对那些闹事刁民,下官认为还是先予镇压,有一个抓一个,看哪个还敢惹事!” 各卫镇抚管一卫刑狱缉捕之责,所以说话也是底气十足。 “刘大人,你的意见呢?”董冲问身边坐着的刘知州。 刘知州欠身答道“卫使大人,下官以为,这向书办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但乡民闹事也不得不防。只是各县衙门的人手确实不够,还请董大人予以相助!” 董冲呷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诸位,刚才向书办的一番话,本官可是听进去了的——这次土地清丈,就是要稳字当头。”停顿了一会,他接着说道“刘大人,我等为官一方,那就要替皇上分忧。清丈土地一事急不得,更不能惹出乱子来,对那些闹事的乡民,还是要以疏导劝诫为主,这是民政,本官不便多言。当下不便派军士过去,真个要派兵,本官自然会禀报都司衙门的,不然,万一不慎惹出了什么乱子,我等将有负圣恩啊!刘大人,你看如何?” 刘知州只得躬身答道“下官听卫使大人安排!” 让董冲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接到报告,自己地盘上的军户因为土地清丈而生起了事端。 明初,虽然朝廷让各地卫所屯田养军,但二百年来,卫所屯田大多已名存实亡,官田都让大小军官兼并了,有的武将都成了良田万倾的大地主。军户大多失去了田地,几如奴隶无异,为了养家活命,有的租种军官或豪强的田地,成了变相的佃户,有的开垦了一些荒山,还有的干脆举家逃亡。 事端最初是由左千户汪斌辖下几十个开荒山的军户引起的,这次千户所清丈土地,把他们新开垦出的荒山都算进去了。卫所原来有规定,军户开荒地三年内免交租税,现在被造册统计上去后,他们就得要交税了,军户们当然不乐意,去汪千户那里要说法。 汪千户不理会,那些军户就在千户府邸闹了起来,汪千户一时火起,叫来军士打伤了好几人,其中有几个军户伤得很严重。 董冲听到报告后发起脾气来“这个汪斌,怎地如此鲁莽?如今是能惹事的时候嘛?!” 一旁的游同知说道“卫使大人你又不是不知晓,原来左昌惠在任时,汪斌他那人是跋扈惯了的。这是董大人你有气度,换着是别人,能让他如此快活?” 游同知对汪斌向来无好感,但董冲也是有苦难言。当年左昌惠陷害他时,这个汪斌应该帮了不少忙,但一直苦无证据。明朝的卫所官员大都是世袭的,中期后虽改为只袭出身不袭职位,但没有真凭实据还真不好拿他如何,加上那汪斌后来在他面前一改往日傲慢,极尽低三下四之态,董冲一时还真拿他没辙。 董冲当即安排道“游大人,你带人过去看看,告诉他汪斌切不可胡来,对那些闹事军户要尽力安抚,被打伤的军户要抚恤——让师先生跟你一起去吧……对了,把向书办也带上。” 游同知不想见那个汪斌,但也只得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游同知一行就出发了,下午赶到了左千户的驻地黄梅县。 汪斌不在衙门里,半个时辰后,才见他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的过来了。 这汪斌四十来岁的样子,生得牛高马大,大络腮胡子,一脸横肉,相貌凶煞,他朝游同知行礼后,便邀众人去喝茶吃饭。 游同知说时间还早,他传达了董指挥使的口谕,随后问起那些闹事军户的情况。 汪斌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声说道“游大人,屁大个事,还让董大人这般劳师动众。那些人就是欠打,收拾一下就服帖了。” 游同知面显不悦“汪大人,董大人反复说过,不能莽撞行事,对那些军户要尽力安抚,否则出了乱子就不好交差了。那些受了伤的军户,我看汪大人还是安排点银两抚恤一下吧。” 汪斌一脸不以为然“让游大人费心了,我汪某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还是管得住的。那些贱民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别说我汪某没钱,就是有钱一个子也不会给他们。” “汪大人,他们是军户,可不是什么贱民,朝廷有战事,他们是要上战场的。” “啊哟我的个娘额,游大人还是菩萨心肠,要不你替我老汪出点抚恤银子吧,他们会对游大人感恩戴德的。” “你——” 游同知对这个汪斌毫无办法,虽然官阶比他大一级,但人家手里有实权,听说在京城里还有靠山,在蕲州卫地盘,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同僚大多敢怒不敢言。 正在这时,有军士来报,说前几日来衙门闹事的一个军户死了,他家人说是被衙门军士打死的,现在那些军户抬着死者手持棍棒锄头往千户衙门这边来了,男男女女有百把人。 汪斌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叫人去召集军士过来弹压,他也不管游同知他们几个,自个带着随从溜了。 游同知这时也有点慌了神,他从未单独处理过这样的事,朝师好古吩咐一声,打算躲避一下。 “游大人!” 向枫突然喊住了他。 “我们若是回避,那这个事会越闹越大,到时候湖广都司衙门肯定知晓,甚至有可能惊动圣上,那样就对董大人和大家都不利了,特别是游大人你还在现场……” “那……那你说如何办理?” 游同知听了向枫的话后心里更慌了,一时有些失态。 向枫说“大人,汪千户走了,这里不能没有人出面,不然事态会失控。要在军士赶来之前安抚好那些军户们,让他们回去。” 师好古在一旁说道“游大人,向书办所言不差,汪斌溜了,我们不能退,不然后果难以收拾。” “可是……如何安抚?那些人都带着家伙来的,谁晓得他们会不会有过激之举?” 游同知一筹莫展,他不是不想平息态势,而是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刚才在汪斌面前为那些军户说话,可是真正面对那些不讲理的军户时,他又感到有点胆怯了。 向枫说道“那些人是冲着汪千户来了,并不是针对大人你,只要好言相劝,宣讲朝廷旨意,为他们主持公道,解决他们的合理诉求,他们会退回去的。” 游同知看了看向枫,感觉眼前这个说得头头是道的小书办让他有点陌生起来。 这时已听到衙门外传来吵闹声了,里面的人往外一看,一大群人正气势汹汹地往衙门口走来,最前面几人抬着一个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游同知一看外面这阵势,两腿都有些发抖了,颤声说道“向……向书办,你和师先生一起先挡一挡他们,我暂且回避一下,等……等他们情绪稳定些后再出来。” 游同知说完就叫了两个随从跟着他快步躲到衙门后面去了。 向枫暗叹一声,看了师好古一眼,见他也在犹豫,便独自一人往衙门外走去。 师好古一招手,带着其余的随从跟了出来。 第16章 匿名信 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衙门口,准备把死者抬到衙门大堂里去,向枫和师好古几人站在门口,极力阻拦。 “军户弟兄们——” 向枫喊了一嗓子,接着大声说道“我们几个是董卫使派来的,刚到黄梅,这位是师先生……”见师好古在一旁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道“奉董大人之命,我们是专程来处理军户清丈土地一事的,你们的情况我们都晓得了,一定会给大伙主持公道的……” “杀人偿命,叫汪斌出来……” “凭啥把我们不到三年的荒地造册了?” “你是哪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衙门前的军户们情绪激愤,有人嚷着要往里冲。 “大伙听我真心说几句——”向枫大声说道,“朝廷清丈土地,是为了大家好,我们作为大明的子民要积极拥护。自我朝建立军户制以来,不论是军备还是屯田,军户兄弟是做了大贡献的,付出了很多,朝廷也知晓,正想方设法改善军户待遇……” “你少在这里讲啥大道理,我们要赔偿……” “你说个啥哟?都听不清白……” “荒山不纳税…….” …… 向枫清了清嗓子,说道“军户弟兄们,我向枫在这里向大伙保证,我和师先生一定会将你们的情况如实向董大人禀报,董大人一定会为大伙做主,对死者家人抚恤,将行凶者绳之以法……至于清丈土地一事,董大人早有明示,要体谅我们军户的难处,他会向都司衙门直至朝廷禀报的,董大人为官刚正不阿,想必大伙都晓得——请大伙都回去吧,你们这样做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将事闹得更大,那样的话,你们得不到任何赔偿,相反,有人还要被治罪,祸及家人……” “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哪个想这样?实在是被他们逼得没法子了——你是个啥官?说话能算数不?”一个身材魁梧,似乎是带头的人大声问向枫。 听到那人发话后,其他军户都不再吵闹了。 “他叫向枫,是董大人特意派来的。我师好古在这里也跟大伙保证,刚才向枫所说的肯定可兑现——大伙都回去吧,在这里多呆无益,各自回家去等候消息。” 师好古一看大伙的情绪平复了些,于是挺直了腰杆大声回应起来。 军户们纷纷交头接耳,情绪明显没先前那么激动了,那个高个子最后说道“好!今个且信你们一回,要是事情没有办妥,我们还会来的,再来就不会是这样的了——我们先回了吧!” 那人朝军户们一挥手,转身往前方走了,其他军户见状也没再闹什么,抬起门板上的死者一窝蜂地散了。 向枫长呼出一口气。 一旁的师好古冲他竖起大拇指说道“向书办,高明!有胆识!我这个做师爷的自愧不如。” “哪里!”向枫一笑说,“我这不是逼上梁山嘛,要不是师先生你在一旁掠阵,我都没有胆气那么说——这些军户的日子大多过得不好,还不如农民,他们的诉求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当官的稍微用点心,其实不难解决的。” 师好古叹了一口气说“是呀,民政,天下之根本,可惜你我都不是官。不过,向书办日后能当官的话,必定是个好官。” “师先生高看我了!” 游同知带着两人从衙门里走了出来,他举头四处张望几眼后问道“他们都散了?” “嗯。” “如何散的?” 师好古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强调说今日如果不是向枫苦口婆心说服那些军户,必定会酿成大事。 游同知听了连连点头,将向枫夸了一番。 向枫说道“今日之事全是侥幸,因为向枫知晓董大人和游大人都是主张稳字当头的,所以师先生和我才敢表态。还望游大人在董大人面前力陈利害,对那些军户的合理诉求予以兑现,不然的话他们还会再闹的。” 游同知点头道“嗯,那是自然。” 这时,只见一队军士操着兵器从一侧过来了,带队的是一位副千户,他们听说闹事军户走了后,便嚷着要去把那些人都抓起来。 游同知连忙制止了,让这副千户赶紧把军士解散,不可再滋生事端。 那副千户没再多说什么,带着队伍离开了。 看着那些军士离开的身影,游同知连连摇头。 师好古问他何故,游同知说“这汪斌是不安好心啊!他真要派军士来的话早就该到了,之所以这半天才来,无非是想看我如何收场,想要我当众出丑,要是万一不慎惹了事,那他会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此人可恶之极!” 师好古说“好在那些军士来得晚,才免了祸端,不然今日定难收拾。” “是啊,本官今日还真得多谢两位!” 游同知朝师好古和向枫拱了拱手。 第二天,游同知几人在黄梅呆了一天,在向枫的建议下,安排师好古和向枫去那个死者和其他受伤的军户家慰问一番,军户们这次没有闹事,有的军户还很感动。 当晚,从游同知所住房间的门缝里,塞进了一封书信…… 蕲州卫衙门。 董冲和游同知正在议事,师好古也在一旁。 游同知当晚收到的书信是一封匿名告状信,状告左千户汪斌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信中列举了前段时间汪斌指使他人打死军户一事的前后经过,但对他贪赃一事没有提供证据,只是说可以从汪斌的管家汪胜身上查到。 听了游同知的禀报后,董冲对汪斌所辖军户闹事一事担心起来,他当日便给汪斌去了公文,要求汪斌立即对死亡和受伤军户予以抚恤并严惩凶手,同时告诫汪斌及其他各所,在清丈土地时一律朝廷旨意办事,不得将新垦荒山计入,不得私立名目,否则将革职查办,并派了专人去各所督察。 对那封告状信,董冲倒犹豫起来了,一时不知如何理会。 “游大人,你看此书信如何处置?” “汪斌贪墨是肯定的,自左昌惠在时他们就沆瀣一气,至今不知收敛。此人平日跋扈张狂,目中无人,不将此人拿下,董大人你难以驾驭蕲州局面。再说当年左昌惠陷害董大人你,他可是充当先锋的——这次是个机会,董大人你可不要再手软。” 前日黄梅之行后,游同知对汪斌已经恨之在骨了。 “可仅凭这封匿名信也不能将他如何呀?没有掌握实据,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骚——要不我将此信转给都司衙门去处理?” “不可。”游同知说道,“把信转上去,最后肯定不了了之。这些年明着暗着告他汪斌状的还少么?最后有结果吗?原因就在没有实据。如今有了线索可寻,我们便可以查到实据,有了实据,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可这实据如何查得到?那汪胜是他同宗,不会拱手把证据交出的。” 董冲不是不想掰倒汪斌,可苦于手里没有硬货。 “董大人,既然有了对象,那我们就有机会了——明着查肯定不行,我们得暗访。” “暗访?” “我都想好了,这次清丈土地不是要派人往各所督察么?我们就派人去汪斌那里以督察的名义暗中查访……董大人,这次机会难得,不管如何,得试一下。” 董冲问道“此事不宜声张,派何人去合适?” 游同知看了看师好古,说道“师先生就很合适,他绝对靠得住,办事也干练。” 董冲扭头看着师好古,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了。 师好古一看这事无法推脱,也就答应下来了,不过他提出要带向枫一起去,董冲同意了。 游同知在一旁道“那向书办年纪轻轻,有胆有识,带他去正合适。” 第17章 初见 向枫跟随师好古来黄梅已经四天了,暗查情况没有取得什么进展。那汪斌不待见他们,还冲他们发了一顿牢骚,说董指挥使对那些军户们太仁慈,这清丈土地的事他也不再管了,让他们有事找张副千户去。 利用登门拜访汪斌的机会见了管家汪胜一面,一个滑头滑脑的家伙,一看就是那种不好对付的人。关键是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没有露面,让他们一时无从下手。 师好古和向枫分了个工,他利用督察土地清丈之便在内部暗查,要向枫从外围着手,发现了线索及时通气。 黄梅是古镇,毗邻九江,是两省边贸之地,街上的热闹繁华不亚于蕲州。 向枫打算跟踪一下汪胜,但那家伙一直都没有露面,于是他放弃了。一人在街上转悠一会后,便进了一家茶肆里喝起茶来,暗忖如何尽快打开局面找到证据,思来想去,还是没个头绪。 一抬头,发现前方不远处的一桌旁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茶客,其中那位老者也正盯着向枫看。 老者六十来岁的样子,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着白袍,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极是惹眼。那少年十四五岁模样,一身玄衣,细眉丹唇,俊朗丰润,只低头品着香茗,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 向枫打量了对方一眼后就收回目光,低头喝起茶来,等他再抬起头时,见到对面那老者还在盯着他看,而且样子还十分入神。 向枫不禁暗暗奇怪起来,这老者是谁?可认识他?他是绝对肯定不认识对方的。他不想理会,继续喝他的茶,却又忍不住偷瞟了一眼,发现那老者还是专注于他这边。 “老伯,你可是认得在下?或是有事?”向枫终于忍不住主动问了起来。 白衣老者也不答话,只见他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问道“这位先生,老夫可以坐下来和你说几句话么?” 老者的神情之间竟然还有一些激动。 向枫站起来一抬手说“先生之称可不敢当,晚辈姓向名枫,老先生有话请坐下讲。” 白衣老者多谢一声后坐了下来,后面那个少年这时也跟着过来了,他朝向枫看了一眼,便乖顺地站在老者一侧。 白衣老者问道“向先生,你从何而来?” “我在蕲州卫董大人手下任职书办,来黄梅有公干。” “哦!你应该不是蕲州本地人吧?” “唔……我老家是兴国三湖镇的,来蕲州仅年把时间。” “不对,你也不是兴国人,你应该来自很远的地方,或者是老夫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老者神色肃然,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向枫。 向枫呵呵一笑“老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呀,我的确不是湖广人士,是来三湖镇投亲的。” 那白衣老者听后摇了摇头,说道“向先生,恕老夫直言,你在三湖镇没有亲戚,整个湖广也未必有你的亲戚。三湖镇也好,蕲州也罢,只是你的机缘之地而已,你的来历诡秘难测,老夫甚至敢断定你不是大明之人!” 向枫顿时心里巨震这老者什么来头?他的话是何意?他能看破我来自未来?! 一旁站着的那位少年听了此语,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向枫。 “老先生说笑了,我不是大明人难道还是外蕃人不成——我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向枫故作镇定地说道。 “不不!不是说你是他国之人,你是华夏之人不假,让老夫怀疑的是,向先生未必是今世之人。” 老者目光犀利,语气坚决,正喝了一口茶的向枫听了差点喷了出来。 “老先生,你可莫要吓我,我不是今世之人,难道我还是鬼魂不成?” “呔!这世间哪有鬼魂?!”白衣老者单手一挥,盯着向枫说道“对你的来历,老夫也是一时还没有看透,不过老夫敢肯定,你非常人,绝非常人——你有拯救天下苍生之相!” 好在向枫和白衣老者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不然其他茶客听了肯定会惊讶万分的。 向枫感到有些头疼,不知眼前这个白衣老者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拯救天下苍生?他倒是愿意,可他有这能力么?! “老先生,这话我可受当不起,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完全看错了!” 白衣老者连连摆头,说道“老夫不会看错的。你的相貌看似平常,但华盖之间含日月之英华,面有神光,暗合紫薇,不是人间凡品,他日必能安邦定国!” 向枫听了顿时哑然失笑,原来这白衣老者是个相面的,之前那番话不过是他故弄玄虚罢了,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老先生是看相的?” “向先生,老夫不是相面之徒,但会鉴貌观人——老夫姓闻名照庭,字亮之,现住在西山,这是我的孙儿闻敏。” “哦!闻老先生,幸会了!”向枫拱了拱手。 闻照庭?西山?向枫突然想起来了,去年在兴国州,也正是在茶摊上,那位吴国伦老先生所提及之人不就是叫闻照庭么?没想到这么快还真能遇到此人了。 向枫当即问道“闻老先生可认得兴国的吴明卿吴老先生?” 闻照庭听了一愣“我和他可是故交啊!明卿兄的诗文写得极好的,莫非向先生也认得他?” 向枫便把当时如何遇到吴国伦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还说吴老先生当时提及过他,所以知晓他两人的关系。 闻照庭听后唏嘘不已,说他和向枫今日相见冥冥之中定是天缘,又对向枫输了官司深表同情,叹了一声说道“法道松弛,由来已有,此乃人祸也,非重典不可医治。” 向枫不想和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政事,见边上那个叫闻敏的少年一直都没说话,只在安静地听着他俩交谈,便打量了他一眼。那少年也看了看他,露出浅浅一笑。 闻照庭看了看闻敏,又看了看向枫,随后说道“向先生,实不相瞒,闻敏是我的孙女,因为出行不便,故扮着男装。” “爷爷!” 闻敏嗔怪地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向枫“哦!”了一声,心跳莫名的有些快了,暗忖这闻敏要是穿回女装,肯定是个漂亮之极的女孩,他还想再看她一眼,却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时,闻照庭说道“向先生,天色尚早,西山离此仅小半日路程,老夫邀你前往寒舍小酌一番如何?” 向枫拱手道“晚辈有公干在身,今日不便打扰,他日一定登门拜见。” 闻照庭呵呵一笑说“方才见你坐在这里眉头紧锁,想必是有犯难之事,你对黄梅地界不熟,或许老夫可以给你指点一下迷津——择日不如撞日,向先生,此地不便畅谈,你今日便与我过去,我们会相谈甚欢的。走吧——” 闻照庭说完便起来挽起向枫的手臂,向枫心想这几天的查访没个头绪,去外面散散心未尝不可,见闻照庭诚意满满,他也就不再推辞了。 第18章 西山夜话 三人出城向西,走得不急不缓。 正是入夏时节,一路桃红柳绿燕舞莺啼,油菜已挂满了尖尖的籽夹,绿油油的铺满乡野,微风中带来馥郁的清香,让人沉醉。 多日忙于公务,见到眼前的一切,向枫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闻敏一会折一根柳条,一会闻一闻花香,虽有向枫在一旁,但她已全无半点拘束,开心快活得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闻照庭一路上都在给向枫讲黄梅的风土人情,还说他游过全国很多地方,还在京城住了几年,最后还是觉得黄梅这地方好,便在此终老了。他也问了向枫一些情况,有的地方问得很细,能说的向枫都告诉了他,不能说的就支吾过去。那闻照庭见问不到别的后,便谈论起时局来,沿路说了很多愤慨的话。 向枫大多只安静地听着,有时附和几句,闻照庭有些观点很激进和超前,这让他感到很惊讶。 闻照庭带了毛驴来的,走累了他就骑上毛驴,两眼高看天空不再说话。 向枫和闻敏跟在后面,两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有时候向枫问了几句,闻敏都回答了,而且言辞得体,落落大方,没有那种深闺女孩惯有的羞涩。 “莫问前朝事, 但看江上台。 平明拾翠去, 薄暮踏歌回。” 闻照庭大声念了几句诗,向枫说道“好诗啊!是闻老先生的大作?” 闻照庭呵呵一笑说“老夫只会发牢骚,哪懂得作诗——这是明卿兄的诗,正合此时情景。” 闻敏插话道“爷爷,你也会作诗呀,我记得你写过《述怀》一诗,其中有‘我问明月几时还,一光独照万里山’之句,大气得很呢!” “你这丫头,亏你还记得。”闻照庭又是呵呵一笑。 向枫说道“闻老先生满腹经纶,胸怀天下,在此隐居不过是以待天时而已。” 闻照庭喝停了毛驴,扭过头来,表情严肃地对向枫道“向先生,老夫老矣,早不复当年之勇。老夫的确也不是甘于隐居之人,但不是以待天时,而是等着圣人重现。在老夫看来,你将是那个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之人!” 向枫听得一时语塞。 一个多时辰后,三人终于走到西山脚下。 远看西山,山势嵯峨,饱含灵秀之气,青松翠竹郁郁葱葱,一条小径蜿蜒向上。又走了近半个时辰后,前方一处山坳里有一栋南向的青砖房子,掩映在翠竹之中。 闻敏抬手一指,大声说道“我们到啦!” 闻照庭介绍道“此宅是一位故友所建,他当年在此读书修行,后来一直在外地做官,听说老夫回黄梅后,就让我祖孙二人居于此,一晃快十年了。” 他将毛驴的缰绳解开,拍了一下它的后背说道“老伙计,你今日累着了,自个去吃草快活吧。” 那毛驴打了一个响鼻,随后抬腿四平八稳地往屋后走去。 “这畜生通人性,累了就要吃要喝,要是不答应,就叫唤个不停——真是个驴脾气!” 闻照庭一边说着一边把向枫引向屋里。 向枫笑着说“它本来就是头驴子,自然是驴脾气了。” 闻敏听了掩口笑起来。 屋内摆设简单古朴,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时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说他们回得正好,饭菜刚刚弄好可以吃了。 闻照庭介绍说这是刘婶,闻敏是她从小带大的。 餐桌上有一盘腊肉炒笋,再就是两个时节小菜。三人就坐后,闻照庭吩咐刘婶去把他那坛珍藏多年的酒拿来,再去炒几个菜来,他今天要和客人痛饮。 向枫本不打算喝酒的,但闻照庭将两人的杯子倒满了,一时酒香四溢,他只得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闻照庭一杯。 酒香而洌,一口吞下后,腹内暖气顿生。 “好酒啊!”向枫不由得赞了一口。 闻敏从厨房里端着菜过来了,听到向枫的赞叹后,笑着说道“这酒可是我爷爷存放了七八年的,上次吴爷爷大老远的过来,他都舍不得拿出来呢!” “好琴要与知音听,好酒要等贵客来,今日不饮更等何日?来,向先生,我们再干一杯。” 闻照庭举起酒杯要和向枫碰杯,向枫也端起了酒杯,但是没有碰过去,说道“闻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闻老,我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先生之称愧不敢当,何况闻老你是前辈,万万不可这般称呼我,不然这酒没法喝下去了……” 闻照庭听了呵呵一笑“那你说,如何称呼?” 向枫想了想道“要不,你老就喊我‘小枫’如何?” “小枫?”闻照庭沉吟片刻,随即说道“这个叫法颇有新意。本来老夫一向不拘泥于虚礼,尤恨程朱之教——敏丫头我就未让她缠足。也罢,往后就喊你小枫了。”又扭头对闻敏说;“敏丫头,你就喊他为小枫哥罢。” 闻敏“哦!”了一声,随后说道“小……小枫哥,你多吃菜。”说完后她自己也抿嘴笑了。 向枫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和闻照庭碰了碰杯子,又一口干了。 三杯酒下肚后,两个对饮之人的话逐渐多了起来,闻照庭又谈起了时局。 “小枫,你对张居正的新政如何看?”闻照庭问道。 向枫答道“闻老,这是皇上和大臣们考虑的事,我一介小民哪敢妄议?!” “‘位卑未敢忘忧国’,虽说你当前仅是个小吏,但老夫看得出来,你应该有自己的见解——说来听听。” 张居正是向枫所敬佩之人,对于他的改革,当时和后世之人褒贬不一,但不能否认他一系列举措是收到实效了的,明朝几十年后就灭亡了,不能归咎于改革,而应该说是改革不够坚决和彻底。 “改总比不改好。改,还有点希望,不改,将亡于旦夕。” “说得好!”闻照庭赞了一声,接着说道“老夫是极力赞同新政的,但恨力度太小,触及不深,恐怕效果了了。关键是叔大这个人,老夫有些担忧。” 向枫知道“叔大”是张居正的表字,于是问道“闻老,你如何看他?” “我和他相交多年了。他这个人,未得势时,尚懂得韬光养晦,办事稳重,一旦得势便锋芒过露,遇事急于求成。你看他这五六年来,得罪了多少人?我担心他不得善终啊,即便生时荣耀,恐怕死后要被清算。”闻照庭说完叹了一口气。 向枫听了顿生钦佩——这闻照庭看人果然厉害,张居正死后差点被万历皇帝挖坟鞭尸,算算时间,也就是几年后的事了。 向枫点点头说“世事如棋,变幻莫测,谁能看得清楚呢?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那再问你,你看我今日之大明,患在何处?” 向枫想了想后回答道“无非是内忧外患皆有吧。吏治腐败,民众疾苦,外敌虎视眈眈……” “还有宦官和党争之祸。”闻照庭接过话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了,你看今日之朝野,在高位者醉生梦死,处底层者麻木不仁。历朝历代,过二百年未有不衰败之国,大明已是无力回天。这一切祸端,不在其他,唯在君王。” 向枫看着闻照庭,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闻照庭继续说道“君王以一己之私而祸害天下,督抚以一己之私而祸害数省,州官以一己之私而祸害郡县,人人以私谋政,天下为私而不为公,岂能不速亡?要除此弊端,必得要打破世袭之制,君王不可世袭,爵位不可世袭,天下万民乃天下之主,何人再敢私而为政?远古时期,尧舜禅让,传天下上千年之久,后人一旦世袭,不过三百年尔。” 向枫一口菜含在嘴里,听得都忘记吞了下去,这是他来大明后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话如此犀利超前的言论竟出自一位古代人士之口,他有点不敢不相信,他甚至怀疑面前的闻照庭是不是和他一样的从后世穿越而来。 “闻老所言,振聋发聩啊!” 向枫由衷的感慨道,心里对这个老人竟是越发钦佩了。 闻照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老夫只是有感而发,且只敢在你面前说。国家危急,世道浑浊,要有出污泥而不染者,更要有敢壮士断腕之英杰,若人人都明哲保身,我大明岂不真就寿终正寝了?小枫,我不会看错的,能救我大明者非你莫属——你能做到的,你不能逃避!” 闻照庭的眼神灼灼有光,脸色泛红,竟带有一丝狂热之色,向枫看得心里一跳。他一直弄不懂,这个老人一开始就这么看好他,让他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即便他是穿越而来,但也不代表他有这个能力。 “闻老,这个……恐怕让你失望了——天下豪杰众多,朝廷应开门纳贤,不拘一格招人才。” “好一句‘不拘一格招人才’!老夫受教了。”闻照庭一脸激动之色,“小枫,你能的,你只是不清楚自己的能力而已,当然这需要时间和机缘。老夫等了几十年,终于把你等到了。” 向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闻照庭纠缠下去,劝他继续喝酒。 闻敏早吃完了,一直坐在原地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这会看到菜都凉了,就喊来刘婶一起端了过去加热。 闻照庭又想起一件事来“小枫,你来黄梅公干,可是有为难之事?” 向枫和闻照庭爷孙俩一番交往后,已是很信任他们了,于是便把他来黄梅暗访的事说了出来。 闻照庭听后说道“汪斌跋扈骄横已久,已成民怨,老夫看他这次在劫难逃。” 向枫有些沮丧“可是证据难以找到啊,他那个管家狡猾得很。” “再狡猾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找出可乘之机——莫急,也许会有贵人相助你。” 饭后,闻照庭又把向枫带到他的书房里喝茶。 闻照庭从满屋的书堆里翻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一个小布包过来,打开布套,里面是一本书,封页上写着说物寓武。 闻照庭将书放在向枫面前,说道“这本《说物寓武》乃我朝蓟辽总督谭纶谭子理所著,讲的是行军带兵之法,现转送于你,日后你也许用得着。” 向枫对谭纶有所了解,书生带兵,横扫倭寇,成就不在戚继光之下,况且戚继光还当过他的部下。 他双手接过书来,感谢一番后说道“谭总督文韬武略,可谓我朝军事奇才。当年抗倭,他居功至伟,晚辈定要好好学习参悟此书。” 闻照庭点头道“老夫和他交往多年,堪称知己,可惜天不假年,两年前他就仙逝了,我朝痛失干城。” 两人在书房里又是一番交谈,不觉日已西沉。 向枫起身告辞。 闻照庭说这会赶到县城天都黑了,他不熟路况恐有闪失,便挽留向枫在此留宿一晚,明早再走。向枫想了想最后便同意了。 夜已深,向枫在偏房熟睡。书房里,闻照庭正在和闻敏秉烛夜谈。 “敏丫头,你考虑得如何?” 闻敏神情黯然“和爷爷一起快十六年了,没想到今日便要把小敏赶出门去。” “你自幼跟随爷爷饱读诗书,心思缜密,聪明灵透,非寻常女子,当然要出去历练一番。” “仅仅是历练么?看爷爷之意,就是要我对他向枫以身相许了。” “不仅是以身相许,更要紧的是辅佐他,帮他成就大业,爷爷也会暗中相助的。当然,眼下也不必同他讲明,以待时机——你对他印象如何?” “唔……他这个人,还不错吧!风趣而不古板,很稳重,懂得也多——爷爷,你如何看出小枫哥是非常之人?” 闻照庭紧盯着桌上摇曳的火烛,目光极是凝重,缓缓说道“爷爷能看得出来,他天灵盖上,隐隐有一团紫气……敏丫头,这个你对谁也不能说,不然小枫会招来杀身之祸。” 闻敏听得一怔,又问道“爷爷,假若他不是你所盼之人,你还会让小敏跟着他么?” “不会!” 第19章 跟随 向枫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连忙起床,走到门外时,看到闻敏正在打扫庭院。 “小枫哥,昨晚睡得可好?” 闻敏走过来向他打了个招呼。她已恢复女装,身着浅蓝裙衫,头扎云髻,秀发垂肩,眼如秋水,面含春风,因持帚扫地之故,脸颊微微泛红,尚有一丝汗渍,宛如山间含露之花,清纯可人。 向枫看得一时走神,听到问话后连忙答道“挺……挺好啊。这山间安静,适合睡觉——闻老先生呢?” 闻敏微微一笑道“他呀,昨天和你说太多话了,累着了呢,这会还没起来。我从来没见爷爷说那么多话,喝那么多酒——你洗漱了没有?刘婶熬了红枣米粥的,你昨天也喝了不少酒,早上吃点粥可养胃。” “那多谢了!” 向枫点了点头后就离开了,闻敏抿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 早餐后,向枫便向闻照庭告辞。 闻照庭说这西山上还有一座四祖庙,香火旺盛,可以一游。向枫说日后有机会再来,今日务必要回去了,闻照庭也就没再挽留。 这时,闻敏背着个包袱出来了,她又换了男装,变成一个俊俏少年。 向枫问她道“你也要出去?” 闻敏朝他一笑,说道“是呀,跟你一起走!” 向枫“哦”了一声,一时也没在意。 一旁的闻照庭说道“小枫,从今日起,敏丫头就跟着你了,你可要把她照顾好。” 向枫听得一头雾水“跟着我?闻老,我……我还没听明白。” 闻照庭呵呵一笑,拍了一下向枫的肩膀说道“敏丫头翻过年就有十六岁了,之前一直喜欢跟着我到处跑,如今我老了,跑不动了,今日有幸遇到你,就想把她托付于你,你带她在外面历练历练,也好让她长长见识。” 向枫听后顿时吓了一跳“闻老,这可使不得!她姑娘家家的,出去历练什么呀!再说小敏又是你老的掌上明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晚辈可担责不起。” 闻照庭道“小枫,敏丫头自幼聪颖,识文断字,虽无曹大家谢道韫之才,但也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她也不想这样待字闺中。老夫相信你能照顾好她,且这丫头勤快能干,不仅不会给你添麻烦,还可以照顾你。” “使不得使不得!”向枫连连摆手,“我就是一个小书办,家无片瓦,收入微薄,不能让小敏跟着一起吃苦。” 闻照庭摆了摆手道“小枫,你还不了解敏丫头,她是山珍海味也可,粗茶淡饭也可,好养得很。你眼下虽是一介小吏,但老夫昨日之言不会有错,天下英雄,大多起于走卒——你不要再推却了,不然老夫会失望的!” 闻敏在一旁说道“小枫哥,你就把我当做小妹,让我跟着你走几年江湖,就当带我出去玩玩,不要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蕲州离此地也近,我要是受不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你说是吧?” 见祖孙二人说得如此诚恳,向枫感觉不好再推却,犹豫片刻后只好答应下来了,闻照庭这才面有喜色。 向枫和闻敏便向闻照庭躬身辞别,两人一起出门而去。 闻敏的眼圈红红的,情绪也有些低落,向枫也不好安慰,心里还想着闻敏过去后如何安排,一时两人走得都有些沉闷。 “小枫——” 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喊,两人转身一看,见到闻照庭快步赶了过来,在距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闻老,你可是有事吩咐?” “小枫,万民苍生,你要谨记于心——闻照庭在此拜托了!” 闻照庭朝着向枫深深地鞠了一躬。 向枫一时动容,也深深地还了一礼“闻老,向枫尽力而为!” “爷爷,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闻敏大声嘱咐道,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在路上,向枫尽量找些话头和闻敏聊天,终于让闻敏的情绪慢慢好转起来,走路的步调也变得轻盈了许多。他与闻敏商议,要她出门时还是扮成男装,就说两人是亲戚。闻敏一笑,不置可否,一副全凭向枫做主的表情。 两人回到千户衙门,师好古正急着派人去找向枫,见他带了个人回来后,不禁有些惊讶。 向枫找了个理由解释一番,说是昨日遇到熟人,去人家家里喝多了,一时来不及告知。他向师好古介绍了闻敏,说是那个熟人的子弟,要跟着他去蕲州谋个事做。 师好古打量了闻敏几眼,也没多说什么,随后把向枫拉进房间里问他在外围的暗访进展如何,向枫摇了摇头。 师好古叹了口气,说他在衙门里也没问出什么来,衙门里的人一听他问汪斌的情况就闭口不言,他又不能问得太直白,免得人家生疑。 两人商议下一步的打算,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段时间如何安置闻敏倒让向枫犯难了,他现在没法带她回蕲州,但她进出衙门又不太方便。闻敏说她去街上找家客栈住下来等他,向枫不同意,说她一女孩子家那样太不安全了。 向枫去找师好古帮忙,师好古说这好办,就说闻敏是蕲州卫衙门来黄梅协助办差的,到时候他给千户衙门管事的打个招呼,给个出入凭证就妥了。向枫一听这个主意不错,就感谢了一番。 闻敏的身份问题解决后,可她的住宿问题又是个难题。 他们这次来了五个人,千户衙门这边安排了三间住房,师好古专门安排他和向枫各住一间,其余三人共一间。向枫所住的房间不大,一个小厅,屏风后面就是睡觉的地方,只有一张床,闻敏是女孩子家,总不能和他共居一室吧?但要是单独再去给她找间房来,他又不放心,毕竟这里是汪斌的地盘,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使什么坏。 向枫一时纠结起来,他对闻敏说“要不先送你回西山吧?等我回蕲州时再去接你。” 闻敏道“小敏既然出来了,就不想那么快回去,不然爷爷会不高兴的。” “可是你看——这住宿实在是有点不便。”向枫有些急了。 “唉!俗话说,在家日日好,出门一时难,这也是一种历练吧。小枫哥,你也别犯愁了,不就是住宿嘛,我就睡这屋,有床,还有桌子,实在不行就睡地上,嘻嘻!” 闻敏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满不当回事,向枫可没答应“那不行,你一女孩子家,以后传出去怎么得了?!” 闻敏一笑“怎么得了?该怎么得了就怎么得了,以后的事还远着呢!再者说,我一女子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呀?小枫哥,别拘泥那些虚礼了,坦荡一点,你就不会那么为难了。你越坦荡,小敏在这屋里就睡得越安稳。” 向枫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呀?一般女孩子面对这种情况都会很紧张的。” 闻敏道“我当然紧张呀,可是看你比我还紧张,故而我也就不紧张了。再说这不是有屏风挡着么?算是前后两间屋子了。” 向枫心里觉得还是不妥,但没有更好的办法,见闻敏又那样说,最后只好同意了。 晚上,向枫从床上抽出竹席铺在小厅的地上,找来一床铺盖铺好,然后让闻敏上床去睡。 见她上床后,向枫吹灭了蜡烛,然后在地铺上坐了下来,盘起双腿,双手合拢放于丹田,开始练习心诀来。 癫道人传授的这套心诀他已经练习一年有余,现在运气的时候,感觉体内的真气越来越足,能明显地感觉炁在周身游走,而且每次掌控的时间比原来更久了。 “小枫哥,你还没睡么?”屏风后面传来小敏的问话声。 “嗯。你先睡,我练一会功法。” “功法?什么功法呀?” “去年在九宫山,一个道士教的,说是可以锻炼筋骨。” 闻敏“哦”了一声,随即又问道“小枫哥,你有功夫?” 向枫一笑“没呢!就懂点功法,都不晓得有没有作用。” “那你跟别人打过架没?” “唔……没有吧,我这个人还是喜欢以理服人……” “我爷爷先前说过,道理大多是用拳头来讲的,大道理更需要大拳头。所以小枫哥,你往后要给人讲道理的话,还得先练练拳法,那样更有效果。嘻嘻!” 向枫听得一愣“还是闻老威武!我记住了。” 闻敏说着话让向枫一时难以静下心来练功,但她好像也没有打算停止,接着又听她说道“小枫哥,你明天上街办事,也带上我呗。” “带你干嘛?你就在这里歇着吧。” “我可不想一人呆在这屋里,又暗又闷的,街上热闹呢。” 向枫想了想,就答应了。 终于,闻敏没再说什么,她爬在床上静听了一会,不久便感到睡意来临。 第20章 汪可受的建议 第二天上午,向枫打算去汪胜家登门拜访,想正面接触他一下。 他和闻敏走到一处街角,忽然从身后冲出一个人来,拦在他面前说道“向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来人弱冠年纪,面容消瘦,体格单薄,不过两只眼睛倒是很有神采。 向枫有些意外,但还是跟随这青年人走到一僻静处,闻敏也跟着过去了,那人看了她几眼,神色有些闪烁。 “兄弟你认识我?找我何事?”向枫问那人道,“这小哥是我的一个亲戚,跟着我出来玩的,你有事但说无妨。” 那青年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后说道“我为汪斌之事而来。” 向枫心里顿时一阵惊喜,他不露声色地问道“兄弟,为汪斌何事?” 那青年人咧嘴笑了一下,说道“向先生,你我之间就不要打哑谜了——实不相瞒,我就是那个写信状告汪斌之人,当时就是我把书信塞到那游同知的房门内的。” “那你是——” “我叫汪可受,是汪斌未出五服的同宗族人,按辈分我得喊他叔。” 向枫微微一怔“既然是同宗,那你为何要告他?你信里所说可属实?” “哼!像他那样的人,我汪可受以与他同宗为耻!虽说是同宗,他汪斌何曾顾及同门之亲?他为了夺我家田产,将我爹活活逼死,将我娘赶出汪家,我那时才十岁,多亏亲戚资助才活了下来……” 向枫安静地听着,看来这汪可受从小是吃苦之人。 汪可受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勤苦读书,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那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汪斌那狗贼报仇。他对我家如此,对别人亦然,大肆敛财,鱼肉军户,草菅人命,无恶不作,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他要是被查办了,黄梅的军户都会放炮相庆的。” 汪可受说得很激动,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向枫听了点了点头“汪兄,你这不是私仇,而是大义啊!” 汪可受双手一揖“多谢向先生理解!古人说,‘子用私道者家必乱,臣用私道者国必危’,可受不敢以私冒公,但那汪斌一日不除,黄梅的军户就一日不得安生。” 向枫问道“那你怎么就信任我们呢?而且,你又怎么知晓我是为查访来的?” “我已经暗中观察你们好几天了。如果我是董大人,我也会利用清丈土地之便来暗查的,所以你们过来就不足为奇了。我感觉这次能成,董指挥使受过汪斌的陷害,断不会包庇汪斌,只是没想到……我还以为董大人至少会派个佥事来的。” 向枫呵呵一笑,没想到这人还嫌自己不是个官,不过他也不计较什么,说道“汪兄,董大人非常重视你所说的情况,实不相瞒,师先生和我就是为了查案来的,但都几天了,一直不得头绪,你信里所说的管家汪胜也狡猾得很,都打不上照面,我这会正要去他家里同他会个面。” 汪可受说“汪斌在黄梅经营多年,里里外外盘根错节,你们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千万不要当面去问汪胜什么,那人很敏感的,不要打草惊蛇。据我这大半年的暗中摸排,汪胜手头上的证据极有可能藏在他那个叫桃红的相好手里。” “桃红是谁?” “那桃红是满春院里的妓女,汪胜瞒着他婆娘和她相好多年了,你们可以从她身上着手。” 向枫“哦!”了一声,和一旁的闻敏对视了一眼。 汪可受接着说道“你们不用担心在那满春院里碰到汪胜,我找个机会给他婆娘灌几句,那婆娘如河东之狮,又是个醋坛子,这段日子肯定会把汪胜管得紧紧的,如此一来,你们就有机会了,不过要抓紧。” 向枫忍不住又打量了汪可受几眼,他发现这个长得不起眼的年轻人还是个人才,头脑灵活,考虑周全,细节都替他们想到了。 “我们在一起不能久呆,不然有熟人看到会怀疑的——向先生,全拜托你们了!” 汪可受拱了拱手准备离开,向枫问他道“汪兄,你家住哪?改天有事好找你商量。” 汪可受说了自家的住址后就匆匆离开了。 向枫站在原地,一直摸着鼻子在想着什么,闻敏见状扑哧一笑说“你鼻子痒呀?下一步如何打算?” 向枫回过神来,双手一拍说道“走,会会那个桃红去!” 他刚一转身,衣袖就被闻敏拉住了“哎!你还真去呀?!” 闻敏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不怒含威,看得向枫有点发毛。 “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不找那个桃红如何得到证据?” “你去了如何做?那桃红如何肯把证据给你?” 向枫一时语塞。 “小枫哥,你原先……去过烟花柳巷之所?”闻敏歪着脑袋问道。 向枫听得老脸一红“没有没有,从来没去过那地方。” 向枫的确没有去过,来大明快两年了,真不知道那些勾栏之门朝哪边开,就是在穿越前他也没有去过,虽然遍地都是门。 闻敏听了一笑,说道“你毫无经验,去了也是白去。听说男人去那种地方,既要舍得花钱,又要懂得情调,这样方能让那些青楼女子相信你,依赖你,死心塌地的把一切都交给你。” 向枫一脸惊讶地看着闻敏,他搞不懂这小丫头是如何懂得这些的。 “那……那你说怎办?”向枫问道。 “很简单呀,你不要去,我去!” “我勒个去——” 向枫惊得嘴巴一时合拢不了。 当天下午,闻敏就乔装去了满春院,向枫坐在外面的茶馆里压阵。 一个多时辰后,只见闻敏一脸悠然地从满春院出来了,向枫站起来招手喊了一声,闻敏看到后就径直走了过来。 待闻敏坐下后,向枫急忙问道“情况如何?遇到那桃红没?” 闻敏轻咳一声说道“别急!渴死我了,让我先喝点茶……”说完她端起向枫的茶盏喝了几大口。 “这么渴?那里面还缺茶喝?” 向枫叫来伙计给添盏上茶。 闻敏说“有哇!我在里面一直喝茶,可还是感觉口渴——太紧张了!” 向枫点了点头道“也难怪,你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闻敏被向枫的话逗乐了,一口未吞下的茶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赶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向枫笑了笑,接着问道“这会可以说了吧?” 闻敏擦了擦嘴角,说道“当然见着了,而且一见如故,不然我能在里面呆了这久?还约好了明日再去呢。” “那你问出点什么来了么?” “唉,你果然是没有经验。初次相识,哪能开口就问人家那些事的?得慢慢来,这事急不得。” 向枫“哦!”一声,他觉得闻敏说得对,是他太急了点。 见向枫没有说话,闻敏拿她那大眼睛盯着向枫看了几眼,然后皱着眉头说“奇怪!” 向枫一愣“嗯?奇怪什么?” “你怎不问我那桃红长得如何?还有我和她一起如何相处的?男人一般对此应该有好奇之心吧?” 向枫听了一笑“我倒是想问呢,就怕你不好意思说。” 闻敏说“其实也没什么呀,就与她喝茶聊天。我说了一些违心的谎话,编了一个好听的故事,她就相信我了。至于桃红那人嘛,红唇粉脸,艳抹浓妆,热情似火,见钱眼开——要不改天带小枫哥去会会她?” 向枫一摆手“不必了!我如今对你很有信心。” 闻敏一笑,低头抿起茶来。 向枫从兜里掏出一些银子要闻敏手下,说这是帮他的忙,不能让她出钱。 闻敏没有接,说道“小枫哥,你和小敏这般见外么?你带我出来,能帮你做点事让我挺开心,说明我对你还有些用处。把钱收起来吧,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另外我跟你说,我爷爷还是有些家底的。嘻嘻!” 向枫听她这么说,只得作罢了。 后来三天里,闻敏又去了满春院两次,向枫问她进展如何,她说差不多了,下次去应该可以搞定。 董冲在这个时候来到黄梅巡视,说是汛期快到了,要查看各卫所屯田的防汛事宜。他单独把师好古和向枫叫了过来,询问暗访的进展。听了向枫的禀报后,董冲就说他就在黄梅多呆几天,等拿到证据后再回蕲州。 第21章 证据到手 这日下午,闻敏整好装束后又前往满春院。按她的估计,今日应该可以从桃红那里拿到证据。 看着闻敏进去后,向枫依旧在那家茶馆里喝茶等她。 满春院的一间阁房里,一身男装的闻敏和桃红正坐在桌旁,桌上摆了些点心和菜肴,两人在边吃边聊。 那桃红约摸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脂粉满脸,体态丰盈。她又给闻敏倒了杯酒,说道“妾身还真是打头一回见到张兄弟这般有趣之人,来了多少回了,每次只和桃红喝酒谈天,不做别的事儿……” 闻敏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拿着腔调说道“之前不是告诉桃红姐了嘛,家有祖训,非大婚之前不得行男女之事,小弟我不敢违命啊。” “嗯,姐晓得,张兄弟是读书人,礼数最多了。其实这般也好,姐就喜欢与你吃酒喝茶说说体己话,知冷知热的多好呀!不像那个汪胜,饿死鬼投胎一般,见了面就喊奶喊娘的,我都腻死了。” “桃红姐,你我一见倾心,结拜姐弟,万分感激桃红姐对小弟的照顾,我会铭记在心的——桃红姐,我可要给你提个醒,那汪胜是个不讲情分之人,你可得留个心眼啊,你把钱财都交与他保管,别到时候让他给骗了。” “唉!姐也快三十的人了,已人老珠黄,汪胜答应要赎我出去做小,就姑且信他,不然姐老了,有何人可依靠?” 桃红说得有些伤心,端起酒一口干了。 闻敏暗叹一声,说道“桃红姐,汪胜的老婆可是个母老虎,她能答应么?你也晓得,那汪胜向来惧内,别到时候人财两空了。你上次跟我说过,说汪胜有把柄在你手里,你可得利用好,那汪胜便不敢把你怎样了。” 桃红点了点头“张兄弟这话倒提醒了姐。汪胜他若不仁,那就莫怪我桃红不义了,到时候我拿出来,有他受的!” 闻敏慢条斯理地说道“嗯。桃红姐,我还得提醒你,那汪胜可滑得很,你手里的东西可得藏紧,不然他强行拿了回去,你奈他何?东西不能放在你身边,得找个靠得住之人给你放好——小弟也是为姐的后半生着想,那汪胜真个能赎你出去倒也罢了,怕只怕……” 桃红听后沉默不语,忽然一拍桌子,盯着闻敏说道“张兄弟,你说得对!不愧是读书之人,也想得周全——现如今,你就是姐最信任的人,你来替姐保管如何?” “不妥不妥!”闻敏连连摆手,“如此要紧之物,小弟怕保管不好,到时候有负所托。桃红姐,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啊呀!”桃红急了,“张兄弟,就是两本账本,不是啥稀罕物件。张兄弟书读得多,懂得又多,这个对你不是啥难事。再说了,除了你,姐姐我哪还有可信之人呀?张兄弟,你可千万莫要再推辞,不然姐要生气了——姐这就去拿给你来。” 桃红说完便起身去床底翻找起来,闻敏暗暗叹了口气,脸上无半点喜悦之色。 不一会,桃红手里拿着两本账簿模样的东西过来了,递到闻敏的跟前说“诺,就是这。那汪胜说这关乎他身家性命,要我千万藏好——就两本破账本,说得这般玄乎,还能当钱花不成?这杀千刀的,多日都没来了,指不定又在哪个女人怀里快活。” 闻敏拿眼角扫了一眼后,若无其事地把账本接了过来,说道“承蒙桃红姐信得过,那小弟我就勉为其难了。桃红姐你放心,我一定妥当保管。” 桃红双手搭在闻敏的肩上说“哎呀,啥面喂妻难夫难的,张兄弟人长得俊,说话也文绉绉的,不过姐喜欢得紧——姐信你!来,咱俩喝一杯……” 闻敏从满春院出来后,见向枫在老地方等他,便低头走了过去。 向枫见她脸色不对,赶忙问道“怎么了?不顺利吗?” 闻敏一笑“没有,挺顺利的,东西到手了。” “真的?太好了!你这副表情吓我一跳,还以失败了。” “唉!胜之不武!”闻敏摆了摆头。 “你如何得到的?” “天下女子都一样,总以为对她说甜言蜜语的男人都是真心喜欢她,她就一切都舍得给对方了。那个桃红……我还真有些愧疚!” 两人径直赶回衙门,向枫直奔董冲的住所。 董冲的房间内。 向枫从怀里把账本拿了出来,双手递给董冲。 董冲接过去随手翻看了几页后,又把账本递给一旁的师好古,师好古翻开账本仔细地看了起来。 “向书办,你这趟差事完成得好,师先生让你来真是选对人了,本官甚为满意,要给你奖赏。”董冲端起茶盏夸赞起向枫来。 向枫躬身说道“大人,向枫也是侥幸,要不是我那个小兄弟帮忙,我是断然不会如此顺利的。” “哦?原来是有贵人相助。他是何人呀?”董冲问道。 向枫之前没有把闻敏参与的事告诉董冲,但师好古对前后情况都是清楚的,便把闻敏几度进出满春院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些,但没有说出闻敏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个熟人的子弟。 董冲听后双手一拍“妙!这都可以说一场书来听了,替我多谢你那位小兄弟!” 这时,师好古说道“大人,这两本是汪胜的私人账本,估计他是为了自己日后保命所用。里面所记都是这些年来汪斌贪污军饷霸占田地之事及相关数目,触目惊心。一旦呈上,汪斌必死无疑。” “好!”董冲一拍桌子,“事不宜迟,我明早就带着账本赶回蕲州。师先生你继续留在这里,免得汪斌起疑心,向枫随我一同回去。” 两人点头称是。 事情办妥了,向枫感觉到一阵轻松。从董冲那里出来后,他看天色尚早,便想去汪可受家里拜访一下,顺便告知他结果。 向枫和闻敏在街上买了几盒点心,按汪可受所说的地址沿路找了过去。 汪可受的家在县城西北的一角,穿过两条小街和一段烂泥路后就到了。拦人一打听,前面那栋低矮的土砖房子就是汪可受的家。 一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向枫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汪可受一脸惊讶地看着向枫和闻敏两人。 “汪兄,打扰了!” “呀!是你们两位,快进来!” 汪可受把门重新关好后,引着二人进了屋里。 屋里有些黑,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散发着一股潮气。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炉膛前烧火做饭,见到家里来客人后,慌忙站了起来。 “娘,这是我的两位朋友,来找我有事,我等下去街上买点肉。” 汪可受边说便招呼向枫他们坐下,他拿出一个板凳,但一看那板凳只有三条半腿,于是又换了一个凳子。 “汪兄,你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向枫把点心放在桌上后说道。 汪可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真是惭愧!两位也看到了,家徒四壁。不过这也是激发我奋发读书求取功名的缘由,今年秋闱开科,可受一定全力以赴。” 向枫说“汪兄有坚忍不拔之志,定会得偿所愿的。” 对这样寒窗苦读志气不辍的人,向枫向来打心底就佩服。其实向枫不知道,《明史》记载汪可受后来官迁总督,死后朝廷旌表他“天下清廉第一”,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家受儿最能吃苦了。”汪可受的娘在一旁道,“他三岁时都不会说话,还以为是哑巴,开口说话后,学啥懂啥,学堂的先生都夸他聪明。” “娘,你说那些干嘛?!” 向枫听了一笑,说道“汪兄,我们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汪可受一脸欣喜地问道“你们得手了?” 向枫点了点头,把情况简要讲了一遍,还强调说此事闻敏居功至伟,说得闻敏都有些脸红了。 汪可受听完后激动得直搓手,对向枫和闻敏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天已黑了,向枫打算告辞。他掏出十两纹银来,对汪可受说“汪兄,向某提前祝贺你金榜题名,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本来他打算多给一些银子的,无奈身上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汪可受连忙推辞,不肯接受。 这时,闻敏从身上抽出一张五十两银票来,说是她的贺礼,也要汪可受收下。 汪可受更不接了,三人一时在那里推来让去。 向枫说道“汪兄,你我虽萍水相逢,但你的人品和学识让向某很钦佩。这次暗访之事,若不是你相助,我们也无法完成。他日我们有缘再会的话,那必定是朋友了,何必在意这点银钱呢?汪兄是洒脱之人,莫要再推辞!” 汪可受见向枫说得真诚,也就不再推辞了,双手一揖道“向兄,闻兄弟,可受懂得你们的心意,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可受铭记在心了。” 向枫和闻敏出了门来,汪可受点了个灯笼给向枫,一直把两人送过那条泥路。 当夜,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进了满春院,没过多久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径直朝汪斌家方向跑去。 第22章 江边遇匪 董冲在汪斌、师好古还有一位方镇抚的陪同下用完早餐后,便吩咐准备回蕲州。 汪斌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脸色疲惫,这会看董冲起身了,连忙打起精神过来,躬身问道“大人,还早得很,喝杯茶再走吧?” 董冲摆了摆手说“不了,下次再来。汪千户,防汛一事千万要多加防范,安排好军户固堤导流,该给的工钱一定如数给他们,再不可出乱子了。” 汪斌躬身答道“大人真是爱民如子,这几日巡视黄梅各地,鞍马劳顿也未歇息片刻,让下官好生敬仰。汪斌谨记大人之命,一定把防汛之务办好,请大人放心!” 董冲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上马。 汪斌又说道“大人,当前防汛事急,加之清丈土地一事又不能耽误,师先生两头忙,带来的人手不够,依下官看,大人所带来之人不如留下几人吧,也好帮帮师先生。” 董冲想了想后便同意了,吩咐留下了五个人,带着其余十多个人离开了。 向枫和闻敏早就等在一旁,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今日天色阴暗,过了辰时还未出太阳,董冲和方镇抚骑着马,其余十多个人步行,出了县城,径直往蕲州方向赶去。 前方是一段沿江路,岸边是一片杨树林,因为近日雨水多,江水上涨了不少。 董冲一行正走到此地时,忽然前后从林子里涌出三十来人,呼啦一下把董冲他们拦在中间。这些人头缠黑巾,手持刀棍,个个脸色不善。 董冲连忙喝马勒住缰绳。 方镇抚催马向前,大声喝道“这是蕲州董指挥使大驾。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拦路,赶紧退开!” “董冲董大人是吧?那就对了,我们等的就是他——好好的叫个董啥子死干嘛,今日真个要死了。哈哈!” 说话之人头上没有戴黑巾,露着锃光瓦的脑袋,满身横肉,一把大刀扛在肩上,看样子是个头目。 其余之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来者不善,向枫暗道一声不妙,随即叮嘱闻敏到时候见机行事,让她一有机会就跑。闻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嘱咐他也要多加小心,不可逞强。 方镇抚一下抽出佩刀,喝道“好胆的贼子,你们是谁……报上名来?” 大约是从未见过这阵势,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你废么事话?!”那光头肩膀一抖,把刀提在手里,大声喊道“弟兄们,砍下董冲人头者,赏银二百——给我杀!” 方镇抚也大喊一声,要随从军士们冲上前去。 向枫喊道“方大人,他们是冲着董大人来的,先掩护董大人冲出去。” 向枫说完拉起闻敏往董冲身边跑去,对董冲说“大人,情况危急,我在身边保护你,你抓紧缰绳,一有机会马上冲出去。” 董冲虽署武官之职,但哪见得这阵势,坐在马上差点掉下来,听了向枫的话后才稍稍安定一些。 两伙人在江堤上对杀起来。 那些军士随从平日里只在百姓面前强横,一遇到实战腿都软了,有个随从还呜呜大哭起来。相反那些劫匪,个个彪悍无比,加上占有人数上的优势,顷刻之间便占了上风。 向枫没有武器,他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将两个想冲到董冲面前的劫匪挡住了。他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全靠当时军队里学的一些套路招式,暗暗调动体内真气奋力躲闪,伺机出手,对方两人一时还拿他没法。 向枫边打边关注着闻敏,生怕她有个闪失。 闻敏的手里拿着一个石块,守在董冲一侧,神情倒是镇定,一双眼睛直盯着向枫这边看。 马突然受了惊,董冲从马上摔下来了,但他还是紧紧抓住缰绳。闻敏托着他的腰身想帮他蹬上马背,那马不停的转圈,几次都没成功。 这时,有三名劫匪往董冲这边冲了过来,董冲吓得脸都白了。 闻敏将手里的石块用力砸了过去,竟然砸在一名劫匪的手腕上,疼得他大骂起来。 向枫一看形势危急,奋力一脚踢开一名劫匪,快速往闻敏那边冲了过去。 那三名劫匪已到董冲面前,其中那名被石块砸到的劫匪冲到闻敏面前,举刀便要砍下去。在这瞬间,向枫赶到,一脚把那劫匪踹倒在地。 董冲已吓得坐倒在地,向枫把闻敏推在一旁后又去拉董冲起来,这时身后一名劫匪的刀已经砍下,向枫极力躲闪,但后肩还是被刀刃重重划过,顿时剧痛传来。他趁势用力反踹一脚,正好踢在那名劫匪的裆部,在那劫匪捂裆蹲下之际,向枫一脚踢在他头上,那劫匪顿时倒了下去。向枫一把夺过那劫匪手里的刀,这时闻敏过来把董冲扶了起来。 向枫抓紧马头缰绳,大声道“大人,快上马,冲出去!” 其余两名劫匪又冲了过来,向枫挥刀砍到一人,溅了一脸的血。看到满身是血一脸狰狞的向枫,另外那名劫匪顿一时不敢上前。 董冲终于上了马。 向枫又一把抱起闻敏,将她也抱上了马背,冲着董冲喊道“大人,她是女孩,带她一起走!” 董冲惊魂未定,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不,我要跟你一起!” 闻敏在马背上挣扎着想下来。 向枫火了“你傻呀!你在这里我更危险,快抓紧马鞍。” 向枫提刀走在马的前面,见到有劫匪冲上来他就挥刀砍过去。他感觉体内的真气有些弱了,伤口的疼感加剧,但他现在气势起来了,徒生一股血拼到底的气概。 “别让董冲跑了!”有人大喊一声。 又有四五个人冲了过来,向枫挡在马前奋力砍杀,大腿似乎中刀了,可是他不觉得有痛感了,发疯一般砍向挡在前面的劫匪。那几个想冲过来的劫匪被向枫的气势震着了,一时倒也不敢上前。 “一帮废物!” 那光头首领大骂一声,招呼几名劫匪提刀往这边赶了过来。 向枫一看不妙,他大喝一声,冒着再次受伤的危险,奋力砍倒两名劫匪,顿时前面出现空挡来。 “快走!”向枫朝董冲大声喊道。 董冲用力打马往前冲了过去。 那名光头劫匪气得在后面直骂,他把气撒到了向枫身上,带着五六个人把向枫围住。 在那一头,方镇抚和四五个人在苦苦支撑,看样子已是凶多吉少。 “真没想到,衙门里还有这般不怕死的人,报上名来。”光头冲向枫喊道。 “你们一帮蠢匪,不配知道爷的大名。”向枫擦了擦嘴角说道。 看到董冲已走远,向枫松了口气,他全身都沾满了血,后肩和腿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哼!不知好歹——给我上!” 光头话音刚落,几名劫匪就冲了上来,他自己也提刀跟了上去。 面对几人围攻,向枫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尽管他用力躲闪,但身上还是被刀刃划过,好在不是要害部位。 不能这样等死——向枫大喝一声,横刀飞砍,一名劫匪应声倒地,随即又挥刀逼退一人,自己的手臂也被刺了一刀。在这当头,他瞧准了一个空挡,冲出了包围。 两侧都是劫匪,一边是树林,一边是长江。向枫知道自己身上有伤,根本跑不远,只见他一咬牙,将手里的刀尽力朝最近那名劫匪掷去,然后转身往江堤边跑去,纵身跳进了江里。 …… 不知过了多久,向枫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他感到身子在轻微晃动,耳边听到人语和水流声。他用力睁开眼睛,茫然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好像在一条船上,一个魁梧的身影坐在前面的船头上。 这是哪? 向枫想坐起来,可一用力浑身剧痛无比,他试图运一下真气,却全无半点力道。 向枫吃力地敲了敲船板,不一会,船身摇晃加剧,那个高大身影转过身来,向枫看到他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 “你醒啦?” “嗯……请问这是哪……是你救了我?” “这是我家渔船。昨个晌午,我们在江上打鱼,看到水面上漂来一个人,我爹吓了一跳,我可没怕,摇船过去就和我爹一起把你捞上来了。你当时的模样好吓人,起先还以为你死了,后来我爹一摸,说你还有脉象。” “多谢了……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铁,叫铁山。你饿了吧?我去拿糠粑给你吃。” 向枫深深呼了一口气,多熟悉的场景啊,他来到大明的当天,也是被高疙瘩和玲子这样救起的。 第23章 李时珍的疑惑 蕲州卫衙门后院里。 向枫躺在床上,一名姓李的老郎中在处置他身上的伤口。眼圈发红的闻敏站在一旁帮忙,她已经穿回女装了。多日不见的孟明也在,还有游同知、师好古等几人。董冲之前也过来看他了,拜托老郎中全力救治。 铁山站在一个角落里,他有点不习惯面对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官场中人,虽然看起来他们似乎对他很友好,尤其是那个漂亮的女子,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他感觉得到她说得很诚恳,绝非客套。 他救下的这个人后来告诉他,说他叫向枫,在衙门当差,被匪徒拦劫掉入江中,多亏得他相救。这向枫后来还对他说,想让他跟他一起去蕲州城里住,先和他叔叔学打铁,再想办法给他谋个差事。他很乐意,和爹娘商量,他们也都同意,于是他就划船把向枫送到蕲州江边,再把他背到衙门里来了…… 见到大哥孟明来了,向枫很高兴,虽然身体很虚弱,但还是和他说了不少话。他问在外地任职的孟明怎么回蕲州了,孟明说董指挥使要他回来调查那帮劫匪来历。 “有结果吗?”向枫问道。 明点了点头,“已经确定是秃头那帮江匪所为。” “秃头?”向枫想起了那名光头劫匪。 “秃头是他的绰号,他是蕲黄一带有名的江匪头子,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但行踪不定,没有人晓得他们藏匿在哪,所以,即便晓得是秃头他们所为,一时也是毫无办法。只是奇怪,他们怎敢拦劫董大人呢?有何所图?” 向枫隐隐觉得这背后有汪斌的影子,应该是他们在黄梅暗访多日,让汪斌觉察到了什么,或者是那个管家汪胜已得知账本丢失,故而他们铤而走险,但他没有说出来。 “大哥,方镇抚他们情况如何?” “方镇抚几人侥幸回来,其他的人都死了。兄弟,幸亏你福大命大,我这当哥的没能保护好你,让我很愧疚。董大人都跟我说了,这次多亏了你,他才安然脱险,兄弟这次立了大功,董大人说要厚赏你。” 向枫笑了笑,随后又问孟明是否有高玲的消息,孟明摇了摇头,说他托人打听过,未有回讯。 这时,李郎中手里的活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问向枫道“向先生,有个事情能否问你一下?” 李郎中五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但矍铄有神。 枫答应了一声。 李郎中说“老朽方才检查你身体,看到你右腹下方有处两寸来长的刀口,是旧伤。老朽不是问你那刀伤因何所致,而是问那伤口是哪位郎中给你缝合的?” 向枫知道,这位李郎中所说的伤口,就是在穿越前马教授他们给他做手术留下的,他们把一个小遥感器放入他体内。 向枫问道“老郎中,那伤口有问题吗?” “不!”李郎中摇了摇头说,“这伤口缝合之法极为高明独到,手法精湛,实乃平生仅见。东壁行医多年,从未见到此等技法,故有此一问。” “哦……这是几年前,我不慎受伤,一位老道士给我缝的伤口。” 向枫编了个不太高明的谎言,也晓得对方不一定相信,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说辞了。 东壁?这李郎中叫东壁? 向枫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随即问道“多谢救治之恩!敢问老先生如何称呼?” 那李郎中答道“老朽李时珍,字东壁,和敏子的爷爷是故交。” “哇——” 向枫大吃一惊,忍不住叫了起来。 刚才他们只说这郎中姓李,没想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神医李时珍,他无法不惊喜。他想起来了,李时珍就是这个时代的蕲州人,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他。 “小枫哥,你怎么啦?”闻敏凑近问道,“李爷爷和我爷爷相识多年,他医术高超,救人无数……” “嗯嗯,我晓得……李神医的大名如雷贯耳,我没想到是他亲自来医治我。” 李时珍淡淡一笑“什么神医如雷贯耳的,徒有虚名而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方才所问的那个伤口缝合之法我就做不到。向先生,他日若遇到那位高人,请务必帮老朽引见一番。” 向枫答应了一声,心里不禁暗自苦笑。后世手术伤口都是机器缝合,这古人肯定不如啊,但古代医者的望闻问切之道,又是后世医生远远不及的。 在卫使衙门里休息小半天后,孟明等几人便把向枫抬回他自己的住所。 高疙瘩一脸惊讶地迎接众人,他看到向枫满身是伤后,不禁哭了起来,听孟明说伤势无碍后情绪才平复些,于是又不住地打量起闻敏来。 向枫一身疲弱,现在没力气对高疙瘩解释什么,只让他收拾出房间来,说闻敏和铁山两人以后就住在这里。 高疙瘩连连点头,擦着眼角转身收拾去了,铁山跟着过去帮忙。 孟明将带来的中药放好后,要向枫安静休养,说过后再来看他,便带着人离开了,闻敏将他们送到门外。 一个多月后,向枫的伤势逐渐好转,可以让闻敏搀扶着下地走动了。这期间,李时珍医生又来对他复查一次,调整了药方,还夸赞向枫的体格好,比常人恢复得快多了。向枫暗想估计是和他练了真气口诀有关。 李时珍对闻敏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向枫有些不解,几次想问原因又止住了,暗道这向枫只是一名小书办,那向来孤傲自负的闻照庭怎么会对这年轻人另眼相看呢?他问闻敏什么时候回西山,闻敏摇了摇头说暂不回去,李时珍“哦”了一声就再没问什么了,叮嘱她如何煎好草药。 自来这里不久,铁山就跟着高疙瘩打铁去了。铁匠铺就在宅子的一侧,每天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闻敏怕吵着向枫休息,但向枫听习惯了倒也觉得没什么。 到了吃饭时间,铁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和高疙瘩一起端起大碗就吃了起来,闻敏做的饭菜很可口,铁山一次能吃三大碗。看得出,他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也已非常适应了。 高疙瘩对这个憨厚的铁山已是非常喜欢,正式收他了做徒弟,倾尽其能教他打铁之术。 向枫也很喜欢铁山。当时,他看到铁山一家以船为家,终日在江上打鱼,生活清苦,以后想报答人家都不一定能找得到他们,于是萌发了把铁山带来蕲州的念头,想着以后自己日子过好了,也可以照顾他一下。 闻敏每天照顾向枫的起居,她还要做饭,打扫庭院,里里外外被她收捡得干干净净,俨然小主妇一般。 向枫很不好意思,要她不要做那么多。她说她喜欢这座小院,只要是她喜欢的地方,她都会精心打理的。 向枫说“你是闻老的掌上明珠,没想到来我这里干粗活。” 闻敏说“是明珠不假,但小女子不仅仅是好看而已,也很实用。” 向枫听了一笑。 闻敏问向枫和高疙瘩的关系,向枫就把他在三湖镇的经历都告诉了她。 闻敏问道“小枫哥,你到底是哪里人呀?我爷爷当天那样说……” 向枫反问道“你信你爷爷说的?” “唔……信倒是不信,你怎么可能不是当今之人呢?可是我爷爷一向看人很准的……我也说不好。”闻敏摇了摇头。 “小敏,我老家真的远在两广之地,只因路途遥远,加之那边没有亲朋好友,所以便在此落脚了。”向枫只能硬着头皮把谎言继续下去。 闻敏“哦!”了一声,接着说道“小枫哥,那日在江边,你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我们脱险,果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当时你那种气概,让小敏……” 闻敏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咬着嘴唇,眼圈已是发红。 向枫一笑,说道“当时事急,我也没想那么多,好在你和董大人都没事。” “小枫哥,谢谢你……” 眼泪已滴落在闻敏的衣衫上。 “你这丫头,有啥好谢的?这段日子你在尽心照顾我,该我谢你了——哎呀!我们别谢来谢去了,都没事就好,对吧?” 闻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她又问道“那个高玲姑娘,一直没有她消息么?” “没有……” 闻敏说“看得出来,小枫哥很担心她,她也会平安无事的。” 孟明今天来了,提了一大提牛肉和一坛酒,见向枫可以走路了,就问他能不能喝酒。 向枫呵呵一笑,说今日可以一醉方休。 看到闻敏提着有些吃力,孟明便帮她把牛肉和酒提去厨房,出来后,孟明对向枫道“这女孩天姿国色,知书达理,兄弟,你艳福不浅啊!” 向枫脸一红“大哥,你说什么呢!她爷爷要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我把她当成小妹的。” 接着便把如何认识闻照庭以及后来闻敏相助暗查的事都说了一遍,但闻照庭对他的那些非常评价,向枫并没有讲出来。 孟明若有所思道“闻照庭?这名字耳熟,好像听谁说起过。他和李神医关系好,估计也非常人。” “嗯。大哥,你多日没来了,是不是为汪斌之事在忙?进展如何?” “哈哈!我正要告诉你。上个月,我护送董大人去了武昌都司衙门,董大人当面向都指挥使大人禀报了汪斌的情况,并呈上证据。都司衙门禀报兵部后,汪斌一帮人在两日前已被锁拿去武昌了,黄梅的军户都放鞭相庆啊。” “好啊!大快人心之事!”向枫感慨道。 “还有两件喜事。”孟明说道,“大哥先要恭喜兄弟你了!你这次立下大功,董大人赏银二百两,还禀报都司衙门拔擢你为蕲州卫中千户总旗官,正七品,待都司衙门来人考核后便可下任职文书。兄弟,从今往后,你也算是官场之人了。” 这果然是喜事,向枫听后高兴起来,虽然他知道总旗官不过管着五十来个人而已,但大小也是个官啊,且中千户驻地就在蕲州城里,正好可以兼顾家里。 向枫听后说道“多谢大哥提携关照——还有一喜呢?” “嘿嘿!那就是你大哥我——接任左千户一职。”孟明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向枫连忙道贺。 孟明摆了摆手,说道“兄弟,为兄以后忙于军务,恐怕见面机会不多,你可要照顾好自己。这次遭遇江匪,非常凶险,所幸无恙,为兄有一套家传的‘十八式擒拿手’,在道上还有点小名气,今日起我便传授于你——也怪我疏忽,早要是传给你,也不至于让你受此重伤。” “向枫万分感谢大哥!”向枫这次不再客气了。 孟明当即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招式,果然虎虎生风,招招要害。 向枫看得羡慕不已。 孟明一招一式地教了起来,说擒拿术是近身搏击最有用的功夫,是力量和技巧的结合,以人的关节和穴位为要害,指法、掌法和拳法三者并用,讲究大胆准确、快速狠毒,既可擒拿,也可解脱,以快制敌,出其不意。他不要向枫现在练得如何,要他先记得招式,再慢慢揣摩参悟。 高疙瘩和铁山都回来了,大家准备吃饭。 孟明宣布了向枫做了总旗官的喜事,几个人高兴得不得了。闻敏兴冲冲地说她也要喝酒几杯,好好庆贺一下。 下午时分,孟明问向枫体力如何,向枫说没问题,于是孟明又教起招式来,直到日落时分才告辞出门。 向枫送孟明出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大哥,小弟来蕲州这么久了,一直只见你一人,嫂子呢?” 孟明哈哈一笑说“兄弟,哥没有给你娶嫂子,但哥不缺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少些羁绊更快活。你莫要送了,回去吧,我明个再来。” 第24章 争奇斗艳 向枫在家里休养了三个来月,所赖李神医的好药及闻敏的悉心照顾,身体已恢复无碍,他白天在院子里苦练“十八式擒拿手”,晚上练习真气口诀,无一日懈怠。他发现在练擒拿术的时候运起真气辅助,威力会更大,这不禁让他暗暗欣喜。 看着向枫一天天好起来,闻敏也很开心。向枫开始帮她做家务,她空闲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有时候还教铁山认字。 铁山不太想学这个,但又拗不过闻敏,只得如坐针毡般认起字来,粗大的手抓着毛笔,在纸上写得颤抖吃力,额头冒汗,直言比打铁累多了。 向枫在一旁看着想笑,他对铁山说,只要他肯学认字,每天就有酒喝,这让铁山很开心,有时候还主动要闻敏教。 向枫练功的时候,闻敏有时就在一旁观看,向枫就让她跟着一起学,将来好防身用。 闻敏答应了,跟着向枫学得有模有样。后来,向枫干脆连那套《御龙诀》和《胎息法》都教给她了,让她学习参悟。 本来向枫也打算将功法教给铁山的,但想到癫道人之言,说没读书的人难以领悟,也就打消了念头,等以后再说。至于那套擒拿手,孟明说铁山刚猛,并不适合练习擒拿之术。 这次遭劫让向枫想谋件防身武器,虽然以后可以佩戴腰刀,但每天别在身上有些不便,他画了张草图,让高疙瘩按着他的设计帮他打制了一把匕首。 几天后,高疙瘩就将匕首打造好了。这匕首用精铁锻造,锋刃有八寸来长,头部略弯,开刃后甚是锋利,高疙瘩打造得精致,看来是花了他不少功夫。 向枫对这匕首很是喜欢,找人做了手柄和皮套,平日里就绑在腿上。 闻敏看到后,说她也要打制一把防身,向枫当即就同意了,给她设计了一把更小更轻便的匕首,可以藏在手腕处。 向枫今日打算去董冲府上拜谢一番,他备了份像样的礼品,带着闻敏去了董宅。 家仆开门后告诉他俩说董老爷在衙门,过会就回,让二人在厅堂上等候。 向枫和闻敏两人坐着低声闲聊,不久,董小宛带着鲜儿从后堂过来了,鲜儿的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放在向枫面前的案几上。 “董小姐,这是……”向枫站起来问道。 “这是水果呀,你认得不?这是杨梅,这是葡萄,还有西瓜……我娘感谢你对我爹的救命之恩,听说你来了,她不方便出来,专门让本小姐给你送过来的。” 董小宛逐个点着盘子里的水果,生怕向枫不识货一般。 “向枫多谢夫人了!” “你就别客气了,快吃吧。这次你救了我爹,本小姐也要感谢你的。过去的事呢,就不计较你了,不过你也别得意,下次把我惹得不开心的话,照样对你不客气。哼!” 向枫苦笑一下,接着问道“那兔……雪儿没事了吧?” 鲜儿在一旁说道“早好了,你那个办法真管用。” “就你嘴多!” 董小宛横了鲜儿一眼,接着盯着闻敏上下打量起来,闻敏冲她笑了笑。 “她——你媳妇?”董小宛指着闻敏问向枫道。 “不是不是!”向枫被闹了个大红脸,“她叫闻敏我的小妹,一起过来感谢董大人的。” “哼!又耍赖皮了。”董小宛一脸不屑,“你姓向,她姓闻,怎么就成了你妹妹?” 向枫一时还无法给她解释清楚。 闻敏在一旁说“董小姐,世上不同姓的兄妹多得很,你这是出门少了。” 董小宛顿时来了气“你是说我没见识是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肯定是那个——哼!不说你们也晓得。” “董小姐,我和小枫哥是什么,好像你也管不着吧?” “我当然管不着,我凭什么要管,他算老几?还小枫哥呢,叫得真亲热——吃你的吧!” 董小宛转身气呼呼地走了,鲜儿偷偷掩口一笑,也跟着过去了。 向枫一笑,问道“你跟她较什么劲啊?” “争奇斗艳呗,嘻嘻!” 闻敏摘了一粒葡萄给了向枫,自己也拿了一粒吃起来,问道“你和这位董小姐,之前有过交往?” “也没有什么,她那跋扈劲,我躲都来不及,哪敢惹她呀?!” 向枫把之前他和董小宛的遭际说了出来,闻敏听得掩口直笑,说道“那小敏今日正好给你报了一仇。” 接着,闻敏起身去墙边,对着那几幅“王门四句教”条屏又仔细端详起来。 过了一会,闻敏转身说道“记得阳明老先生有句‘若人有眼大于天,还见山高月更阔。’小时候读来不理解,如今懂了,这不仅是说遇事要看角度,也是说一个人要有格局,格局高的人,看人看事自然就不同了。对吧小枫哥?” 枫点了点头,“你刚才和董小姐之间的争艳,就显得格局不大了。” 闻敏“扑哧”一笑“你讨厌!我说正经的呢!” 话音刚落,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那股娇羞之态让向枫看得一愣。 没过多久,董冲回来了,见到向枫两人过来,他很高兴,问了向枫的身体恢复得如何,随后吩咐家仆重新上茶。 向枫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还代表闻敏感谢董冲当日带她安全回到蕲州。 董冲摆了摆手,说他一向奖罚分明,向枫这次立了大功,与公与私都得要奖赏,还鼓励向枫到任后要清廉勤敏,既要学为官为政之道,又不要沾染官场恶习,有为难之处随时都可以来找他。 向枫点头称是。 一番话说完后,董冲问闻敏道“听孟明说,亮之先生是你爷爷?” 敏答应一声。 “久仰亮之先生大名,虽同在一地,却一直没缘分相识,代我问候亮之先生!董某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闻敏回答道“嗯。董大人的人品和风范,我爷爷一直都是夸赞的,小敏一定转告他。” 送走向枫和闻敏后,董冲回到后堂。 夫人王氏过来一边帮他脱下官服一边说道“见着那个向书办了吧?他可是救你两回了,又是孟明的拜把兄弟,咱不能亏待人家。” “嗯,他已是总旗官了……不过,那小子如今结识了闻照庭,只怕往后用不着我照顾了……奇怪,那闻照庭如何要对他另眼相看?” 董冲像是自言自语,半天也没弄懂向枫是如何同闻照庭搭上关系的。 “闻照庭是哪个?” “一位奇人……我想拜会他一面都没得机会。” “那说明这个向枫不错啊,你不是经常夸他么?!” 董冲一笑道“嗯,那小子是不错,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 从董宅出来后,向枫要带闻敏去逛逛蕲州城,说她来这里几个月了,一直在照顾他没有出门,今天好好补偿她一下,中午就去聚贤阁吃“姜辣蛇”,到时候把高叔和铁山一起叫上。 闻敏连连称好,喜孜孜地跟着向枫往街上走去。 聚贤阁依旧人来客往生意红火,这是向枫第二次来,好不容易有张空桌子后,向枫招呼闻敏和铁山坐下来——高疙瘩不愿意来,他说去城里大酒楼吃饭会浑身不自在,虽然他从未去过。 向枫点了五六个菜,那锅姜辣蛇是最后上来的,黄色的姜片,乌黑的蛇肉,满满一大锅,热腾腾地冒着浓香。 向枫上次和孟明一起来的时候也点了这个菜,结果闹了个笑话。他以为那姜辣蛇和后世的做法一样,都有姜和红辣椒做佐料,结果他只看到姜,没有看到辣椒,便问了句“怎么没有红辣椒?”,一桌人面面相觑,不懂“红辣椒”为何物,向枫这才明白辣椒这会还没有传到大明。但菜又是辣的,一问才知道是放了茱萸和花椒的原因。 向枫又叫了一小坛子酒,给铁山和自己倒满了,看了看闻敏,她直摇头,说今天只品菜,不品酒。 头一次来这样的场合,铁山还有些拘谨,盯着满桌的菜不停吞口水,除了鱼以外,他根本认不出别的菜到底是什么。向枫让他吃点菜先填一下肚子,他捏着筷子在菜盘上放了半天,不知道朝哪盘菜夹下去,最后他干脆放下筷子,端起一杯酒咕嘟一口干了。 “你慢点喝,多吃菜。”向枫对铁山说,“这锅是蛇肉,你尝一下。” 铁山直摇头“我不吃蛇的。” 向枫不解道“为啥不吃?” 铁山直挺挺地说“我娘说了,蛇是龙变的,不能吃。在江里打鱼有时候会捞到水蛇,我都放生了的,我爹娘都不吃蛇。” 向枫“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想吃啥?说出来我给你点上。” 铁山看了看向枫,迟疑片刻后说道“我想吃猪蹄。” 向枫听了一笑,转身喊伙计过来叫烧一大盘猪蹄来。 闻敏夹起一个鸡腿放在铁山的碗里说“铁子哥,这鸡肉很好吃,你吃吃看。” 铁山答应了一声,抓起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没多久,一大盘红烧猪蹄端上来了,向枫特意放在铁山的面前,于是铁山的眼里除了它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几杯酒下肚后,那盘猪蹄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还要猪蹄不?”向枫问道。 “不……不要了。”铁山打着酒嗝说道。 第25章 世子是个啥 向枫三人在聚贤阁正吃着,这时从一雅间里出来一个酒气熏熏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向枫这桌面前。 “小……小妞,我家公子有请……你过去喝一杯。”那汉子冲着闻敏说道,满嘴的酒气。 向枫只盯着那人,没有发声。 闻敏问道“你家公子是哪个?” “我家公子……你,你都不认得?”那汉子竖起一个指头朝上指了指,“我家刘公子,他可是刘……刘知州刘老爷的……公子。小妞,走,跟,跟我过去,正好让你认识一番。” “不去!”闻敏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你别……别不知个好歹,惹……刘公子生气了,可……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汉子边说边伸过手来,想要去抓闻敏,向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那汉子一声大叫蹲了下去。一旁的铁山见状,起身过来抬脚就要踹,被向枫止住了。 “你去告诉你家刘公子,叫他安生吃饭,莫惹事端,不然他爹也保不了他。”向枫对那汉子说道,随后放开了手。 那汉子被人拧了一把后倒清醒了不少,他站起来冲着向枫盯了几眼,想动手又不敢,便狠声说道“你们今个……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你们不要走了,等着!” 那汉子说完便转身走了。 闻敏说“小枫哥,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回去吧?” “没事,安心吃饭,不会有多大麻烦的。”向枫示意闻敏继续吃饭。 铁山嚷道“敏妹子,别怕,有谁欺负你,看我铁山不拿板凳劈了他——他爹个球的!” 一向老实憨厚的铁山,嘴里竟然彪出一句骂人的话来,向枫闻敏二人听得一愣。 “你这话跟谁学的?”向枫问铁山。 “么话?” “就是最后骂人那句。” “没人教呀!江上打鱼,他们都这样说,我也就学会了这句。还有更难听的呢,有人骂——” “好啦!别说了,以后不要学他们随口骂人。” 向枫止住了铁山那打开的话匣子,这时,他瞧到有五六个人穿过大厅朝他们这边来了,心知那个刘公子不打算放过刚才的事,不禁暗叹一声走到哪都会遇到这样无聊的事,不想理会还不行。 六个人气势汹汹地走到向枫他们面前,为首之人二十来岁,白白胖胖,衣衫上沾满了酒渍,他直溜溜地盯着闻敏说“果然是位美人,难怪架子大。本公子亲自来请了,给个面子,去陪本公子喝一杯吧?” 闻敏端坐不动,向枫和铁山都站了起来,铁山把凳子提在手里。 旁边几桌食客见情形不对,都纷纷躲开了,站在一旁围观。 “哼!还想动手?哪个借你们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那刘公子朝铁山双眼一横。 向枫冷笑一声道“是你们的胆子太大了吧?如此目无王法横行霸道,与土匪何异?” “公子,刚才就是这厮动手打了小的。”先前来的那个汉子指着向枫嚷道。 那刘公子朝向枫一脸蔑视“哪来的小白脸?想多管闲事还轮不到你,给爷滚一边去,等会再找你算账!” 有两名同伙过来挡在向枫面前,那刘公子走近闻敏,把手伸了过去。 闻敏快速端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水朝刘公子身上泼了过去。 “你滚远点,我看到你就想吐。”闻敏厉声说道。 刘公子的衣衫上湿了一大片,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不怒反笑“小娘子,果然够辣,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姓刘的,你再敢胡来,向某必定让你好受。” 向枫一把推开前面一人,一步跨在闻敏前面。 “小枫哥,打不打?”铁山横凳在手,大声问道。 “打呀!干嘛不打?这种人不把他打废,不晓得要祸害多少良家女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话音,只见一个青年公子手里摇着纸扇悠然地走了过来,后面跟了七八个人。 这青年公子年方弱冠,衣着华美,神采俊逸,风度翩翩,他走到跟前来,面带嘲讽之色看着那位刘公子。 向枫不认得来人。 那刘公子见到来人后,慌忙整了衣衫,朝那青年公子深深弯腰施礼“刘洪拜见世子!” 听到刘洪称呼对方为“世子”,向枫暗吃一惊,他听人说过,在蕲州麒麟山那里有座荆王府第,朱常泴是当代荆王,难道此人是荆王的儿子? “你不是叫‘流脓’么?什么时候改的名?”那青年公子慢悠悠问道。 闻敏闻言抿嘴一笑,她知晓来人应该是荆王世子朱由樊,虽与他素未谋面,但听爷爷讲过,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那刘洪躬着身唯唯诺诺不敢搭话,他那一帮人见势不妙也都弯下了腰。荆王世子他们没见过,但荆王的威名他们是知晓的。 那青年公子瞧了闻敏一眼,继续对刘洪说“流脓,你爹刘知州在这蕲州好歹还有点官声,你整天这般胡作非为,不怕给你爹抹黑么?赶紧带你的人滚吧,下次别这么嚣张了。” “是!是!小的不敢……” 刘洪擦了擦脸上的汗,带着那几个人躬身离开了。 “多谢世子解围!”向枫朝那青年公子施礼抱拳说道。 “你认得我?你是……”那青年公子问向枫道。 向枫躬身答道“久闻世子大名,我也是刚刚才知晓。我叫向枫,现为蕲州卫中千户所总旗官。” 青年公子“哦!”了一声。 铁山不知世子为何物,见刘洪那帮人走后,他放好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大胆!在世子面前休得无礼。”一随从朝铁山喝道。 那青年公子一摆手“你们莫要把那世子二字天天挂在嘴边,这天下之大,不是人人都应该认得的,这位兄弟一看就是憨厚之人,莫要吓着他了。”说完,他又朝闻敏欠了欠身,说道“朱由樊见过小姐,敢问小姐芳名?” 闻敏行了个礼说“民女闻敏拜见世子——他是我哥。”说完她一指向枫。 朱由樊点了点头“闻小姐方才没有受到惊吓吧?” 闻敏又行了一礼“还好。多亏世子及时相助。” “那帮莽撞之辈,扰了闻小姐的雅兴,由樊改日请闻小姐及诸位再聚——你们慢用,由樊先告辞了。” 朱由樊说罢朝闻敏他们拱了拱手,带众人出了聚贤阁。 向枫看着朱由樊的背影,问闻敏道“他真的是世子?怎么这样?” 闻敏说“世子该怎样?他应该要长三头六臂?” 向枫说“不是……印象里那些皇家贵胄好像都飞扬跋扈得很,他这个人倒有点特别。” 闻敏说“飞扬跋扈也好,温文尔雅也罢,那都是给世人看的,骨子里的傲气是一样的。” “嗯,像他这样的人更有手段——他好像对你……” 向枫看了闻敏一眼,欲言又止。 闻敏莞尔一笑,反问道“他对我咋样?” 向枫也笑了笑“你明知故问吧?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闻敏不以为然地说“那又如何?他怎样对我那是他的事——唉!看来以后出门还是男装好,省去了这多麻烦。” 向枫笑着说“漂亮无罪!不过你说得也对,就算不穿男装,往脸上抹点锅底灰出来也可以的。” “你讨厌!”闻敏听了“扑哧”一笑,举起拳头佯装要打,“你这嘴巴如今也油腔滑调起来了,从哪听来的这些词?!” 这时,正在大口吃菜的铁山抬头问道“敏妹子,你们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世子是个啥?他是不是耍狮子龙灯的?” 向枫一口刚到嘴的茶喷了出来,闻敏掩口直笑。 向枫咳了几声,说道“是呀,他家里天天有狮子龙灯看,热闹着呢——别吃了,把桌上的菜包好带回。” 第26章 新官上任 湖广都司衙门来人对向枫进行考核。 考核很简单,无非是问一下同僚及上司对他的评价,再同向枫本人谈一场话等等。没过多久,都司衙门下达任职文书,向枫的总旗官正式生效。 闻敏挑了个吉日,让向枫去衙门报到。 向枫先去了一趟卫使衙门,董冲不在,他就去和师好古告了个别。由于书办手头上的差事之前早就交接了,所以他打算直接去新办公地。 师好古说董大人有过交代,让他带向枫一起过去,向枫同意了,两人就先去了总旗的上级衙门百户所。 明代一个地方卫管五个千户,一个千户又管十个百户,一个百户管两个总旗,每个总旗管五个小旗,所以这总旗官,也就是和现代的股级相差无几。总旗说是正七品,和县丞之类的文官官阶差不多,但实际职权比县丞差远了,在武官品秩中属于最末流。 明代的地方卫所,在前期还像模像样,到了中后期差不多成为鸡肋,军户们流离失所,编制严重缺员,很多职位也闲置无人,往往一人身兼数职,或者干脆空着。 按规定,总旗官不设衙门,在所属百户衙门里一起办差,但后来也有总旗给自己建个独立“微型衙门”,主要是为了办事方便,上头对此也不太理会。 恰好向枫的上任就有个这样的小衙门——城郊的两间低矮青砖房子,前间办公后间休息。 一名百户所属吏带着向枫和师好古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总旗衙门”位于一处土坡下方,房子又矮又旧,一不注意还会被当成土地庙,后面有几棵树,门前杂草丛生,还有一小堆垃圾,一群苍蝇被来人惊得嗡嗡飞了起来。 那属吏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没过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后生揉着眼睛出来了。他身材消瘦,眼睛小得像没睁开一般,和属吏打个招呼后,又看了其他人几眼,就站在一旁不语。 那属吏对那小后生说道“这是你们新来的总旗官……咦?你贵姓?”他扭头问向枫,向枫告诉他后,那属吏接着道“对,向总旗……他今日到任,你领他熟悉一下情形。嗯,这个……向总旗,他姓马,在这儿当差的,不清楚之事你可以问他。” 向枫点了点头。 那小后生“哦!”了一声,随即打了个哈欠。 师好古与向枫交代了几句后便和那属吏离开了,向枫四处打量了一眼,发现这地方还比较僻静,前面不远处就是庄户村落了,掩映在一片绿荫中。 “小兄弟,你叫啥名?”向枫问那小后生道。 “小的……叫马克。”那小后生懒洋洋的答了一句。 向枫觉得这马克之名起的还有点现代感,他走进屋里一看,里面只摆了一张案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煮饭用的小炉子和一条板凳,后面房间的床上铺着被褥,整个屋子霉味刺鼻。 “你住这里?”向枫问马克。 “嗯,小的没地方可去。我爹娘都死了,房子和田地也都没有了,百户刘大人可怜我,就让我在这里打杂混口饭吃。” “你在这里当差多久了?我们总旗的情形你熟悉么?说来听听。” “小的当差快两年了,情形还是那个情形,旗下就……就三十来家军户,两百来亩田地……其他的没啥了。”马克说着又打起了哈欠。 “才三十来户?这些军户的土地清丈都完成了么?有没有闹纠纷?” “我不清楚……还好吧。”马克挠了挠头。 “你连这都没搞清楚,你当什么差呀?”向枫有些怄火。 “哎呀!向总旗,这些个事哪个在意嘛?原先那个总旗官根本不管这些,每日喝酒唱曲的,哪像你刚来就这般较真?就一旗官……”马克最后嘀咕起来。 “好家伙,你倒有情绪了。”向枫伸出指头朝马克点了点,“那这样,明日辰时,你通知各位小旗官来此集中,我要同他们见面议事。” 马克揉着鼻孔皱着眉头,没有吭声。 “你听清楚了没有?!”向枫大声问道。 “噢?哦哦……晓得了。” “还有哦,你住这里可以,但要把这些杂草垃圾都清除掉,把周围都弄干净点,那样住着不是更舒服了?对身体也好。” “嗯……晓得了。” 第二天,向枫赶到他的微衙门时,见到那里除了马克外还有二个人在。 向枫问道“其他人呢?” 马克回答说“一个拉肚子来不了,别的没有了——哦,有两个小旗官是兼着的。” 向枫“哦!”了一声,他先自我介绍后就问那两个小旗官的情况,方知一个姓马,一个姓程。向枫招呼大家坐下来,一看凳子不够,于是就都站着了。 向枫要两名小旗介绍一下各自旗下军户的情况。两小旗先后说了一些,基本都是收成不高,缴税难和军户不好管理等问题。 向枫问“除了赋税还有其他杂捐吗?” 两名小旗低头不语。 向枫最后说道“我初来乍到,当务之急是要先了解军户们的情况。这样吧,今日开始,我要对那三十多军户逐家走访,你们回去跟各位军户告知一下,要他们各家有什么事可以当面跟我说。” 那两名小旗互相看了一眼,不清楚这位新来的总旗官玩的是什么套路。 两名小旗离开后,向枫拿着军户登记册簿看了看,就带着马克挨家走访起来。 明代的军户家庭都被限制在指定区域,禁止自行迁徙,所以他这个总旗辖下的军户住所也相对较为集中。 向枫走访几户后发现,那些军户家庭都过得很差,不是缺衣少食就是有病在身,比农户的日子都不如。他之前对军户的状况虽有所知晓,但没有像今日这般深入了解,走访了几户后,让他心里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对向枫这个新任总旗官挨家走访,军户们表现出来的是惊异和不解,这是破天荒的事,他们也不晓得如何作答,生怕话没说好被抓走治罪。所以,对总旗官所问的一些情况,军丁及其家人都不敢多说什么,支支吾吾应付而已。 前面有一家低矮的泥砖茅舍,是一位姓孟的军户家。向枫带着马克进去一看,这家真的可谓家徒四壁,几乎没什么家什,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在吃力地洗着衣服,没有再见到别的人。 见到来人后,小女孩赶忙站了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神里流露着慌张。 向枫说明了来意,让她不要紧张,问她家里其他人去哪了。 “我……我娘去田里干活去了,弟弟病了,在床上……”小女孩怯声说道。 她长得很瘦弱,明显有些营养不良,但眼睛很大。 “你爹呢?”向枫又问道。 “我爹,两年前得病死了。” 女孩低着头,双手捏着自己的衣角。 向枫要女孩带他去看看她弟弟。 女孩把向枫引到后屋,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躺在床上沉睡着,大热的天还盖着被子。 向枫知道,这家只有这男孩一个男丁了,按军户制规定,这男孩满十四岁后就会无条件被征入伍——如果他能活到十四岁的话。即便他中途夭折了,也要从他的亲戚里摊派一男丁来顶替他,如果亲戚里没有男丁,那就要出钱了——明朝的军户制黑暗如此! 向枫问道“你弟弟得的啥病?找郎中来看了么?” 女孩摇了摇头“不晓得是啥病,就发烧……没钱请郎中……”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接着又问女孩的名字,女孩说她叫孟菊。向枫随后掏出二两碎银放在她手上,要她赶紧去请个郎中来给弟弟看病。 孟菊捧着银子,双眼含泪,忽然跪在地上朝向枫磕起头来,向枫赶忙把她扶了起来。 从孟菊家出来后,向枫又走访了几家,晌午饭是在马姓小旗家里吃的,饭罢他又接着走访起来。 马克有些吃不消了,边走边打着哈欠,嘴里一直嘀咕个不停,还说从来没见像向枫这样当旗官的人,又跑腿又送钱的。 第27章 联营东壁堂 利用三天的功夫,向枫走访完三十几家军户,情况大多差不多,缸无余粮,人有菜色,个别胆子大的军户向他抱怨赋税太重,摊派多,上头盘剥太狠不顾军户死活。 军户们的肚子吃不饱是个大问题,向枫这几天苦思冥想,想找个解决的办法。闻敏看他皱眉不展的样子,便问原因,向枫便说了出来。 “才到任几天,如此心系军户,难得难得!”闻敏由衷地夸了一句。 向枫摆了摆头说“唉!我们蕲州卫以屯田为主,军备为次,可军丁们自己种田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参加操练?” “症结何在呢?” “赋税过重,上司盘剥,耕种落后,收成不高,等等这些原因吧。”向枫显得有些懊恼,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了,问道“小敏,你可晓得有一种叫红薯的食物——不对,也许是叫番薯。” 闻敏摇了摇头,说从未听说过。 “那马铃薯或者土豆呢?”向枫又问道。 闻敏还是摇了摇头“小敏都没有听说过。你从哪听来的?问这些做什么?” 据向枫的了解,红薯和土豆应该大致在这个时候传入中国了,难道尚未传入?或者只在边境地方才有?当然他所说的名字不一定对,土豆即便在大明已经存在,但未必就叫土豆或马铃薯,或许有一个他根本想不到的名字,但他来大明后,的确没有见到过这些在后世极为普通的食物。 向枫向闻敏介绍了那几样食物的样子和功效,说要是能让军户们种植,那肯定可提高粮食产量,不会再饿肚子了。闻敏问他是如何晓得的,他推说是原来听到一个外番之人说过。 闻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爷爷或许晓得一点——对了,李爷爷经常走南闯北去外地采药,他应该知晓,不如我们去问问他吧?再说他治好了你的伤,也得去感谢一下人家。” 闻敏所说的李爷爷就是李时珍李神医,向枫当即同意了,买好礼品后和就随同闻敏一起往李神医的家走去。 李时珍的住所位于蕲州城西南方,一栋独门青砖四合院舍紧挨着雨湖,大门敞开,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进出。 进入院内,右侧一门上悬挂一匾额,上面写着“东壁堂”三字,想必就是李时珍坐堂问诊的地方了。 向枫二人走进东壁堂里一看,里面坐满了看病之人,李时珍正在给病人把脉,另有几人在忙着抓药。 闻敏喊了一声“李爷爷!” 李时珍抬头见是他们后,问是不是来看病。闻敏摇了摇头,说是专门来看望他的。 李时珍要他们先去厅堂歇息片刻,说他看完几个病人就过来,随后吩咐一个中年汉子过来招呼他们,对方自我介绍后才知道此人是李家长子李建元。 闻敏向李建元介绍了向枫,说他之前受伤,多亏了李神医救治。李建元同向枫寒暄客套了一番,便带着客人去厅堂里喝茶。 李建元三十来岁,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问向枫的身体恢复情况和来意。 向枫说自己的身体已完全康复,今日前来主要是感谢李神医,顺便请教他一些事情。 李建元问“何事?向总旗可以跟我说说么?” 向枫就把今天的来意说了,问李建元是否知晓番薯和土豆这两样东西。 李建元问是不是药材,听向枫说不是后,他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向枫有些失望,李建元已得其父真传,他都不知道的话,那李时珍也未必知晓。 那些寻常食物流传到后世,养活了无数人立了大功劳,它们甚至能决定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存亡,越是最普通的就越具有决定性,而不是那些平常百姓难得吃到的山珍海味,万万不要因为它们普通易得而糟蹋,想当初,它们也是千辛万苦才被发现的。 宾主三人开始闲聊起来。 向枫说“李郎中,我看来东壁堂的病人多得很,你和令尊每天都很忙呀!” 李建元说“向总旗,你可算说对了。每天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晚上还要被叫出去,家父大部分时间没空坐诊,整个东壁堂就我和弟弟建中还有一个大徒弟撑着,有时忙得饭都吃不上。” 向枫问“那李神医怎么不多带几个徒弟呢?你也可以带徒啊。” “家父挑徒很严格,一般没有天分的他都不要,如今他这么大年纪,更没有精力了。我是带了几个,目前还都不能单独坐诊。关键还不是这个,如今药材紧俏,好些药材都收不到,开了方子也抓不到药,有时候要跑去黄州甚至去武昌抓药,来来回回的时间都耽误不少。唉!”李建元像抱怨似的说了一通。 听到这,向枫想了想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说道“李郎中,你方才说草药紧缺,我这里倒有个办法……” 李建元急忙问道“什么法子?你说来听听!” 向枫说“老弟我目前管着三十多户军户,所辖田地二百余亩,除去水田外,旱地尚有百来亩。这些旱地种植未成规模,收成也差,要是都种上你所需要的草药,再卖给东壁堂……你看如何?” 李建元一听来了精神“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一百来亩的数目还不够,主要是那些军户也不懂种植药材啊。” 向枫告诉李建元,这个种植问题并不难,东壁堂可以先抽出人来开个短期班培训,再定期派人过去指导,每个军户家来一人学习,培训费用由向枫出。东壁堂与每个军户签契约,药材种子由东壁堂提供,不过头一年,东壁堂要先把种子赊给军户,待收成后再扣除。只要起先种植的军户得到实惠,其他军户都会跟着的,到时候他向上司禀报,可以大规模的种植,也可以发展周边的农户来种植。 闻敏听后当即说道“这真是个好法子!军户可以靠卖药材得利,李叔叔你也可以得到想要的药材,可谓两全其美——小枫哥,你想得真周全!” 李建元一听就懂了,他知道这是一个解决药材难的有效途径,而且从军户手里直接收购,肯定比药材贩子便宜不少。 “向总旗所言,的确是个好路子。不过,那些军户会同意么?”李建元问道。 向枫说“这个放心,包在老弟身上。” 李建元朝向枫拱了拱手说“都说医者仁心,向总旗一片为民之心,更胜医者啊,建元佩服!” 向枫摆了摆手说“李兄过奖了,在其位谋其政而已——另外,老弟我还有个建议。” “你说!” “恕我直言,你这东壁国医堂规模太小了,不仅人手不够,场地也不够,虽说病人多,但也只是在蕲州地界。东壁堂要借李神医的医术扩大影响力,要在黄州、武昌各地甚至在京城开分堂,把东壁堂的名号打出去,让东壁堂发扬光大,永泽后世。” 李建元听得两眼放光,他是个精明的人,完全懂得向枫所说的含义,作为李家长子,将家族事业做大做强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闻敏也被向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一双美目直盯着他。 李建元有些激动地说道“向老弟,你这想法太好了!只是家父他一直忙于写书,已无精力做这些。家里大小事务虽说是我在张罗,之前我也这么想过,却一时无法筹得那多资金,再说人手也不够。” 向枫说道“人手问题,你不要老想着通过带徒来解决,那样时间较慢,可以聘用外地郎中过来坐诊,那些小诊所也可以兼并过来。先莫贪大,一步一步来,如今蕲州地面是没问题了,下一步先在黄州开分堂,打出名号后再开另一家。至于资金问题,可以邀人参股——我先出三百两银子,算我入股如何?” 闻敏也当即说道“李叔叔,小敏出五百两,也算我一份。” 向枫看了闻敏一眼,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点家底。 李建元激动得一拍茶几“好!这法子好!有了银子,那我就有底气了——两位今日真是建元的贵人,等下莫走了,我和向老弟好好喝几杯,咱们一起再谋划谋划。” 几人谈得正欢,李时珍过来了,问他们在聊些什么。李建元就把刚才向枫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向他讲了,最后问他是否同意。 李时珍听后沉默不语,像是在考虑,最后说道“此等经营之法的确不错,有些老朽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老了,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吧,不过切记要谋划周全。” 李建元点头称是。 吃饭期间,李建元又把向枫的提议跟弟弟李建中说了,李建中也是格外赞同。看着李氏兄弟这般热心,向枫估摸着这事能成。 饭毕,向枫和闻敏同李时珍父子告辞。 出门前,向枫随口问李时珍道“李神医,你那《本草纲目》刊印了么?” 李时珍一愣“嗯?!你说本草什么?” “《本草纲目》呀——不是你老写的鸿篇巨著么?”向枫一字一顿说道。 “哎呀!”李时珍一拍双手,激动说道“此书去年已基本完稿,正在复核勘误,却一直为起个何名而犯难,方才听你这么一说,老朽这才开窍这不正是老朽日思夜想的书名嘛——本、草、纲、目,本草纲目……呵呵!嘻嘻!好名字好名字,多谢了!” 李时珍说完后也不与众人打招呼,竟自个手舞足蹈的进屋里去了。 李氏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向枫不禁暗笑一声敢情这大名鼎鼎的《本草纲目》书名还是自己帮忙起的。 在回去的路上,闻敏问向枫“小枫哥,你那些新奇的经营之法是从哪学来的呀?” 向枫嘿嘿一笑“无人所教,自己琢磨出来的呗。再说也没什么新奇,李老大都懂得此道,只是苦于没资金罢了。” “那你怎知李爷爷所写之书叫《本草纲目》来着?他自己都不晓得呢。” “这个嘛……” 向枫想了一下,接着说道“他是郎中,所写之书自然关乎本草了,至于''纲目''嘛,我随口一说而已。” “哦!”闻敏露出若有所悟的样子,“爷爷说你非常人,看来有点靠谱,起码你是个有些特别的人,嘻嘻!” 第28章 军户的信任 三天后,李建元专门过来找向枫,告知他种植药材和开分堂之事经家人商议后基本没问题,可以着手实施了。 向枫很高兴,叫来闻敏当即把股银交给了李建元。李建元也不含糊,将草拟的入股契约拿出让向枫过目修改。向枫看了看,契约不仅没让他和闻敏吃亏,还占了些便宜,便暗道这李建元是个干事之人,懂得取舍之道,当下便和闻敏在契约上画押按了手印。 李建元的心情比向枫还急,他要向枫尽快让军户们参加培训,说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向枫说他这就着手去办,他打算先把军户们集中起来开个会,把他的这个想法同每个军户讲清楚。 当天下午,三十多个军户代表稀稀拉拉地站在总旗小衙门前,听向枫苦口婆心的讲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在底下小声议论着,但总体没什么积极性,当向枫要他们每个军户家庭近日派一人去参加种植培训时,竟然集体不吭声了。 向枫道“大伙怎么了?我方才讲了,种植药材比种粮食更有利,种好的药材你们直接卖给东壁堂,我不会从中抽一厘钱的好处,再说也不耽误你们种稻子,你们放心大胆的做,我包你们能把药材卖出去。” “向大人,我说句实话,你刚来,我们不相信你。别说是你,就是千户老爷来了,我们也不信。你们当官的若无利可图,哪会管我们这些军户死活?再说去学那栽种之法,得好几天,地里的活都耽误了。”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孔武有力,向枫记得他好像是姓秦。 “是啊!”“是啊!” 随即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向枫一时无语,边上站着的三个小旗官也默不作声。 “俺信!俺信向大人说的!” 这时,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到人群前面,她朝向枫鞠了一躬,接着转身对那些军户说道“俺要说句良心话,向大人是个好官。前些天他去俺家,俺家松儿病了,他还留下银子让俺给孩子看病。俺也听说了,每个军户家里他都去看了,问寒问暖。大伙想想,之前哪个做官的能这样?俺虽是妇道人家,但俺相信他,俺家愿意种药材。” 向枫低声问马克,方知这个妇人是那个孟菊的娘吴氏。 “吴寡妇,你是得他好处了,当然要替他说话了,说不定这位向大人往后常去你家呢……” 一个人在人群里尖声尖气地说道,惹得一些人哄笑起来。 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且带有不信任眼神的军户,向枫暗叹一声。不过他完全理解,当下的大明,没有几个百姓会信任那些个官老爷的,要想得到他们的信任,得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实实在在的为他们做点事,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起来。 向枫清了一下嗓子,大声说道“大伙肃静!起先那位秦大哥是吧?他说得很在理。确实,几日的培训会耽误农活,我看这样,凡是去参加药材栽种培训的,每人每天可以领到五十文钱,另外再管饭一餐,这是其一。其二,凡愿意栽种药材的军户,我给每户每年补贴二两银子,如果谁家当年种的药材没有收成,又非人为所致,我给补贴十两银子。我同每家画押签字,三年内有效——大伙觉得如何?” “有这等好事?” “他莫不是骗人的吧?” “我信他个鬼……” …… 那些军户们立刻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眼神摇摆不定。 “向大人,你这是图啥呀?”之前那位姓秦的汉子大声问道。 向枫说“不图啥。我管着大伙,不光是催你们摊丁赋徭,更想你们的日子能过好点,饿了有饭可吃,病了有钱可医。前几天走访各家各户,看到大伙的日子都过得不好,我心里不好受。我也是庄户人家出身,理解大伙的难处,这总旗虽说是个小官,但只要有心,还是可以帮大伙做点事的,我的能力也许有限,但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大伙也可以监督我。” “好!说得好向大人!就冲你这番话,我秦大眼信你——我参加!” 秦大眼又转身大声说道“各位,我也给大伙做个保,这向大人是好官,不会害我们的,大伙都听他安排吧!” 听到秦大眼这么一呼,那些军户大多先后同意了,看来他在这些军户中很有些影响力。 向枫点了点头,朝那秦大眼拱了拱手,这才发现这秦大眼的眼睛还真有点大。 向枫当下便做了安排,培训事务由马小旗和秦大眼负责,马克协同程小旗和另一位冯小旗商议药材种植和军户签订协议之事,他本人负责总协调。安排妥当后,众人便各自散了。 三位小旗没有离开,站在向枫面前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向枫问他们何故? 那冯小旗说他们这样天天帮着那些军户忙活,自己也要养家糊口,军户赚了钱,他们什么也没落到。 向枫本想训斥他们一顿,但一转念又打消念头。他告诉那三个小旗说,如果他们三人尽职尽责,军户的药材收成好,到时候他会让东壁堂给他们一点红利。 三个小旗听后,这才喜眯眯地忙活去了。 回到家后,向枫把今日之事同闻敏讲了。 闻敏听了很高兴,说开局不错,接着又问他“小枫哥,这参训和三年种植补贴的钱从哪出?这笔开支不小,总不能让你自己掏吧?再说你那赏钱都给李叔叔入股了,还哪有银子了?” 向枫说道“我明天去找百户大人问问看,看能不能从衙门里拨一点。再说不是还有你这个财政大臣在嘛,实在不行你就先借我。” 闻敏掩口而笑“估计你都事先打算好了的吧?!” 向枫笑了笑,不置可否。 向枫的顶头上司姓刘。第二天,向枫找到他说明来意后,那刘百户既对向枫的做法感到十分不理解,又直摇头说他手头没钱可拨,让向枫自己想办法,还叮嘱他千万不要误了屯田和赋税,不然可就没法交代了。 向枫只得告辞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向枫频频来回于军户和东壁堂之间。和军户的协议签得倒算顺利,虽有几家军户开始不同意种植药材,但经过秦大眼和他人做工作,最后还是同意了。 先期的培训已经开始了,李建元亲自讲解几种草药的栽种之法,还拿了实物做示范。东壁堂的名气在蕲州是响当当的,所以军户们很相信,也听得认真。 正在向枫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荆王世子突然派人送来帖子,请他和闻敏明日去王府赴宴,这让他顿时有些发懵。 向枫有些搞不懂那个朱由樊到底是何意,请闻敏去他是晓得缘由的,可为什么也请他去呢?对他朱由樊来说,向枫这个小旗官还不如他王府一个看门人,不至于想着会请他去赴宴。 向枫问闻敏那朱由樊也邀请他去王府的缘由。 闻敏说道“这还不明白?这打头一回,他不请你随同,我会去么?他又不傻!” “哦!”向枫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我是去当电灯泡的。” 闻敏听得一愣“小枫哥,什么是点灯跑?” 向枫哑然失笑“我们老家一句俗语,就是说我是个多余的——我可不去了。” 闻敏莞尔一笑,说道“小枫哥,这官场之道你也晓得,上上下下都得认识些人,不管日后是否用得着,起码混个脸熟。不是说我们要特意去巴结世子,认识一下也无坏处,总不至于为了这个而得罪人家吧?再说了,你就放心小敏一个人去呀?” “你呀!”向枫指了指闻敏,“幸亏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肯定是个官场老油条。” 闻敏扑哧一笑“女子凭啥不能做官?要是女子做官,不见得比男子差,起码没那么多坏水——哎!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啊!我已想通了——我得把我这灯泡擦亮点。” 向枫双肩一耸,让闻敏看得一愣。 第29章 王府夜宴(1) 气势宏伟金碧辉煌的荆王府盘踞在麒麟山下。 朱瞻堈迁荆王府来蕲州后,“夜市千灯照碧云,犹自笙歌彻晓闻”,写的就是荆王府的喧闹和豪华。现任荆王朱常泴从兄长手里袭封荆王不久,听说为人还比较低调,向来深居简出,不过问当地政事。 天色尚早,朱由樊专门派了辆马车过来接向枫和闻敏二人。 半个时辰左右路程,向枫二人就到了王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眼前是一片红墙碧瓦,苍翠成荫,虽看不到里面的概貌,但仅是外观就足以让人惊叹不已。 马车从王府一道侧门进去,拐了几圈后,在一处院子里停了下来,驾车随从扶着客人下了马车。 向枫和闻敏二人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这是一处掩映在假山绿树丛中的阁楼,此楼背山而建,飞檐反宇画梁雕栋,可谓巧夺天工,上面金书“得月”二字。大理石铺道,两侧的玫瑰花开得正艳,花香扑鼻,整个环境极为优雅。 这时,出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侍者,对向枫二人行了一礼,说世子在楼上等候,于是二人随同侍者一起上了阁楼。 阁楼里宽敞空阔,古色古香,轻幔摇曳,熏香飘渺,朱由樊正同两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说着话,两名侍女站立一旁。 见到闻敏和向枫上来后,朱由樊站起身来招呼,另外二人也随同站起。 朱由樊先向那两人介绍了闻敏和向枫,接着又介绍起那两人来年纪显得老成些的那位是豪门贵胄,叫刘綎,江西南昌人,乃当朝左军府都督刘显之子,现为游击将军。另一位看着更小些的叫孙承宗,直隶保定人,国子监生,是刘綎的好友。他们二人来武昌游玩,因朱由樊原来在京城认得刘綎,故请他们来王府一聚。 向枫看到朱由樊介绍了自己后,那刘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他对刘显父子有所了解,这刘綎绰号“刘一刀”,是一位猛将,不过这是后话了。 让向枫意想不到的是,面前这位看似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竟然是孙承宗,他的大名如雷贯耳这人是明末抗清中流砥柱之人。清军攻城,率全城军民守城,儿孙十几人皆战死,他亦自缢而死,满门壮烈。面对这个明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向枫不禁肃然起敬,抱拳朝孙承宗深深一揖,让孙承宗显得还有些意外。 朱由樊招呼众人上座,特意安排闻敏坐在他旁边,刘綎坐在他另一侧。 桌上摆了不少水果点心,朱由樊亲自将一片橙黄色的瓜片放在闻敏面前的碟子上,说这是个稀罕物,叫鄯善瓜,来自西域,特别甜脆。 向枫仔细看了看那瓜,原来就是哈密瓜,估计在这时的确算是个稀罕物。 侍女们陆续端菜上来,不一会就摆了满满一桌,若不是侍女每端上一个就报了菜名,向枫还真的一个也叫不出来。 桌上已摆了二十来个菜了,向枫记得的有糟鹅掌、肉鲊雏鸡、爆鸭舌、烹河豚、烩三事等菜肴,还有一锅乳彘排炖莲子藕汤及几个时令菜。相比荆王府的豪华,这桌菜肴更让向枫目瞪口呆,不仅大多从未吃过,有的连见都没见过。 朱由樊看到向枫的表情后,暗自一笑,他特意给客人介绍了“烩三事”这道菜,说是用海参、鲍鱼或鱼翅加肥母鸡、彘蹄筋混炖而成,这“烩三事”的菜名还是当今皇上所赐,是宫廷御膳,只允许宫廷和王府烩制,民间不得效仿。 那孙承宗舔着嘴唇说道“此等美味佳肴,世子真是太客气了,我今个要大饱口福。” 朱由樊呵呵一笑“诸位都是贵客,由樊也是沾了各位的光——上酒。” 酒是包装精美的汾酒,还有潞州鲜红。 朱由樊问闻敏是否饮酒,闻敏摇了摇头说她不胜酒力,朱由樊就叫人打开了那瓶潞州红,亲自往她的杯里倒了半杯。 那潞州红呈暗红色,向枫暗忖应该是当时的葡萄酒了。 席间,朱由樊不住地劝闻敏尝尝这个菜品品那个汤,有时还耐心地介绍那些菜的来历和传说。闻敏好像听得很专注,还偶尔插问了一些话。 向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兀自吃着那些对他来说可谓百年不遇的菜肴,不愧是王府的厨艺,没有一样菜不合他口味的,几人里就他和孙承宗吃得最香了。 刘綎不停地找朱由樊说话,但这位世子的心思全在闻敏身上,只偶尔应付一下刘綎。 孙承宗见向枫自顾在吃个不停,便端起酒杯要同他喝一杯,向枫连忙应允,将一大杯酒全喝了。孙承宗没想到对方干了,只得硬着头皮也喝干,被呛了几口。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孙承宗问起向枫所辖军户屯田的情况,向枫便简要说了一下,还提到了那些军户在种植药材之事。孙承宗听了大为惊异,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点子,值得推广,于是和向枫聊得更有劲了。 刘綎两边都插不上嘴,一时有些郁闷,他本不想理会这个姓向的小旗官,因为官阶和他差得太多了,还纳闷世子怎么也请他来王府。 几杯酒下肚后,刘綎见向枫和孙承宗聊得那么欢,便实在是忍不住了,问向枫道“向旗官,你虽然官阶小,但好歹也是个武官,可懂行军打仗之法?整日只晓得种田,到时候上了战场,莫要裤子都吓尿了。哈哈!” 向枫朝刘綎拱了拱手,说道“向某哪懂得行军带兵之法?刘将军年少有为,英勇善战,乃当世之霍骠骑,还请你多多指教!” 刘綎见向枫把他比作霍去病,顿时面显得色“你还挺会说话——我跟你讲,这带兵打仗嘛,就是要敢于冲锋陷阵。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为将者,首要之道便是不能怕死。当然,跟你说这些,你未必领会得了,这勇猛之气不是谁都会有的。” 向枫点了点头说“刘将军一看便是勇猛之人,麾下军士在战场上必定也是如狼似虎。的确,打仗不能怕死,尤其是为将者,但向某觉得,为将者仅仅有勇气还不够……” 刘綎一听这话,本来有些泛红的脸显得更红了,一副即将要发作的模样,孙承宗却在一旁催促向枫继续说下去。 闻敏一直都在暗中关注向枫这边,这会见到他要与人论辩,不禁抬眼看了起来。 朱由樊也注意到了,说道“今日是由樊的私宴,在坐的都是朋友,席上不论官阶大小,可以畅所欲言,谁也不准生气,否则罚酒——向总旗,你继续谈你的为将之道,我等洗耳恭听。” 向枫本不打算继续往下说的,听到朱由樊这么说,他也就打消了顾虑,借着酒劲说道“嗯……这三国的故事大家都晓得,关羽勇猛,败走麦城;张飞勇猛,身首异处。周瑜羽扇纶巾破敌百万,陆逊一介书生火烧联营千里,天下何人敢说周陆不勇?就勇的效果来看,关张之勇不足道也,算不得大将。” “那你说,何为大将?”刘綎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向枫咳了一声,说道“《孙子兵法》里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可见这勇也只是其一。为将者,首要之务便是知己知彼,审时度势,考虑多方因素,将不利化为有利,敌人不知晓的我们先要知晓,敌人做不到我们能做到,以最少的伤亡取得最大的胜利,这才是为将之道。” “说得好!” 孙承宗不由得赞了一声,用力拍了一巴掌。朱由樊颔首赞同,闻敏更是一双美目盯着向枫。 刘綎一双脸憋成了猪肝色,只见他哼了一声,冲向枫说道“你说得头头是道,只是秀才谈兵而已。莫要说带兵打仗,为武官者起码体格要强吧?来,让我看看你的体格如何。” “敢问刘将军,如何看?”向枫问道。 其他三人也是不解。 “就按军营里的办法——扳手腕。你敢比不?” 刘綎边说边挽起衣袖来,他刚才论辩输了,想在体能上找回面子。 向枫一时犹豫不决,孙承宗在一旁说道“向兄,比比看,就当酒间娱乐了,刘兄也是性情中人,没事的。” 闻敏没有说话却眉梢带笑,朱由樊也让向枫同刘綎比一比,就当是助兴。 向枫只得站了起来。 朱由樊叫人搬了个木茶几来放在空处,刘綎和向枫两人走到茶几两侧蹲下,摆好姿势后,两人伸出手掌“啪”的一声握在一起。 其余几人都围过来了,几个随从和侍女都伸着脑袋往这边看。 “二位莫急,我来当个评判。” 孙承宗喊了一声,走到茶几中间,伸手扶在二人合起的手掌上,左右看了几眼,说道“二位听我的口令……预备——开!” 向枫和刘綎两人顿时劲冲手腕,用力朝对方的手掌上压过去。向枫面不改色,刘綎瞪着大眼,两人身体倾斜,两只架在一起的手却一直不偏不倚地杵在中间。 在两人双掌合上瞬间,向枫已运起真气在手,加上每日勤练那擒拿手,他自信可以顷刻之间让刘綎的手倒下去,但他不想那样做,他看得出刘綎出身显贵,极为要强,他可不想过于得罪他,也犯不着如此。不过同时,向枫也感受到了刘綎臂力的强悍,要不是他有真气护住,他还真扳不过对方。 刘綎感觉自己的手像握住了一把铁钳。这向枫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没想到有如此臂力,简直和他不相上下,要是一分心,他还有败下阵的危险。他臂力之强在军中那可是有名的,这不禁让他暗暗吃惊。 见两人都僵在那里,闻敏喊了一声“小枫哥,加把劲!”。 孙承宗也在为刘綎打气,朱由樊在一旁含笑不语。 刘綎的脸憋得越来越红,呼吸急促起来,身子有些颤抖。 见向枫还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刘綎一急,使出全身之力压了过去,对方的手臂并未倒下,却听到“哗啦!”一声,那张茶几被两人之力压散了。 “好!不分伯仲。” 朱由樊带头拍起手来,闻敏和孙承宗也都拍起了手。 向枫抱拳朝刘綎拱手道“多谢刘将军手下留情。” 刘綎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可没留情——是你厉害!” 第30章王府夜宴(2) 朱由樊哈哈一笑,招呼大家重新入座。 刘綎很有些郁闷,自个端起一杯酒干了,向枫和闻敏分别起身向他敬酒,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这时,朱由樊说“方才演了武戏,这会再来场文戏——由樊请大家听几段曲子吧?” 见众人皆称好,他便吩咐了一个侍女几句,那侍女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一个手持琵琶身着纱裙体态婀娜的女子随同侍女上了楼来,这女子满面含春,顾盼生波,朝众人款款施礼。 “诸位——”朱由樊说道,“此女是府上的乐女,最善歌舞,让她来一曲给大家助兴,如何?” “好呀!” 孙承宗带头拍了几下巴掌,两眼直盯着那乐女不放。 只见那乐女又朝众人施了一礼,款款坐定,怀抱琵琶说道“奴家唱一曲《西厢》,愿诸位人生快意,终得佳偶……” 十指轻拨,琵琶声响,只听那乐女缓缓唱道 “看小姐做出来许多破绽, 对红娘偏用着要巧语花言。 本来是千金体大家规范, 最可怜背人处红泪偷弹。 盼佳期数不清黄昏清旦, 还有个痴情种忘废寝餐。 非是我愿意传书递简, 有情人成眷属不羡神仙……” 这是由西厢里红娘的唱词改编的,此女唱得声音圆润,感情投入,眉梢眼角都是情意,众人听得极是入神。 一曲唱毕,举座叫好。 朱由樊突然感慨道“好羡慕那张生呀,他还有个红娘相助,想我由樊,却孤立无援……” 刘綎当即说道“嗨!世子乃皇亲贵胄,若看中哪个女子,只要你开金口,那有不乖乖顺从的?” 朱由樊看了闻敏一眼,说道“刘兄你不懂,若是开口便顺从,那有何意思?我要的是神仙眷侣,不是庸脂俗粉,不然,得到之日便是嫌弃之时,图伤感情。再者说,也不是哪个女子都顺从的,哪怕我贵为世子。” 闻敏若无其事地吃着水果,向枫自顾着吃菜,对朱由樊一番话似乎没听到一般。 孙承宗摇头晃脑地说道“世子所言极是。那张生和崔莺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着实叫人羡慕。都说快意人生,这人生最快意之事,莫过于这一见钟情了。向兄你说呢?” 这孙承宗生怕向枫受到冷落,总是喜欢拉他说话,向枫只得回答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初遇时,一切都是美好的,可人生最难的是经得起时光的考验,好友如此,夫妇间亦如此。想那张生,虽千辛万苦得到了崔莺莺,可他们一起生活十年或二十年后,情形如何?是否互有厌倦?我觉得,白头偕老更胜于一见钟情,之所以说是神仙眷侣,更多的应该是一种不会老去的夫妇之情吧。” 众人听后一时沉默,闻敏竟似有些呆了。 孙承宗朝向枫竖起了大拇指,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向兄今日是新解《西厢》了。” “好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想那张生听了此番话,定会倍加珍惜崔小姐的。”朱由樊说完呵呵一笑,接着问道“向总旗,你也读过《西厢记》?” 向枫回答道“《西厢记》不曾读过,倒读过《石头记》。” “《石头记》?” 几人听了都是一愣。 刘綎当即不以为然地说“一个石头有啥好记的?该不是哪个石匠写的心得吧?” 朱由樊听得一笑。 向枫也不理会他,随口念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传奇?’——这是那《石头记》里的开篇诗,他不是普通的石头,他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落在人间的一块宝石。” 众人一齐都看着向枫,那个乐女也放下了琵琶,满眼期待地看着向枫,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低声念着那几句诗,竟是有些痴了。 朱由樊道“向总旗,这《石头记》是个怎样的故事?你讲来听听呗!” 其他人也都纷纷要向枫讲。 看到几人都如此想听,向枫便把他所知道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讲了一遍,讲到最后林黛玉葬花而死贾宝玉只身出家后,那乐女竟是抽泣了起来。 一桌人都忘记了吃菜喝酒,似乎都被向枫所讲述的故事感染了,闻敏抿着嘴唇不说话,其余三人唏嘘不已。 孙承宗喃喃说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啊!这两人太痴了!” “向总旗,这《石头记》何人所写?你从哪里看到的?可否借由樊一读?”朱由樊问道。 孙承宗也说要读,向枫苦笑一下,挠了挠头说“这是我原先在老家看到的,是民间手抄本,没有署名,也没有刊印,估计再难找到了。” 众人听后一声叹息。 那乐女起身请求告退,说她听了《石头记》后,已无心情再唱,朱由樊点头同意了。临走前,她来到向枫面前,问他是否还记得那《石头记》里的其他诗文,她想编成曲子来唱。 向枫想了想,他还记得一首《葬花吟》,便答应以后抄给她,那乐女多谢几声便离开了。 朱由樊朝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侍女转身过去,随后捧了一个金丝嵌边的精致乌黑小木盒过来递给朱由樊。 朱由樊手捧木盒递到闻敏面前,说道“闻小姐,这里面是一对沉香手镯,产自交趾,为京城名师所造,是我专门托人购得的,还望闻小姐赏脸收下。” 一桌人都有些意外,那刘綎直到现在才看出点端倪来。 闻敏连忙起身说道“闻敏乃一介民女,哪能接受如此贵重之礼,请世子收回!” 朱由樊说“闻小姐花容月貌气韵清雅,是此沉香镯最佳之主,无二人可配——由樊送出之物,还从未有被拒过,望请闻小姐莫要推辞。” 刘綎在一旁大声说道“闻小姐,莫辜负了世子这份美意,你赶紧收下吧,我们好继续吃酒。” 闻敏脸色有些绯红,她看了看向枫。 向枫慢声说道“小敏,世子如此客气,你就收下吧。” 闻敏这才口中称谢双手接过,却也没有打开,顺手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也不知这会是什么时辰了,朱由樊雅兴未尽,招呼大家继续喝酒。 孙承宗要向枫把那《葬花吟》现在就写出来,好让大家也欣赏一番。 朱由樊便叫人拿了纸墨来,向枫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葬花吟》有些长,幸亏他原先背过,加上已谱成歌曲,所以也记得下来,只是那字写得的确一般,不过好在都是繁体,倒也没有露馅。写完后涂改了两个字,便拿了给众人看,暗道曹雪芹老先生在地有灵多多原谅,今日他也是无奈之举。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众人正在争相诵读时,忽然一个仆从急匆匆地跑上楼来,大声说道“世子,不好了,王爷他——” 朱由樊不由得一惊“王爷怎么了?快说!” “王爷他,他被鸡肉卡住喉咙,晕过去了。” “啊!庞太医呢?” “他在那里,可他一时也没好法子,正在那里急着呢。”仆从哭丧着脸说道。 朱由樊撇下众人,匆忙向楼下跑去。 刘綎说“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向枫等人点头同意,便跟着他一起下楼了。 第31章 王府夜宴(3) 在王府后花园的一间雅阁里,七八个人在那里急成一团,一位四十上下的华服男子一动不动地靠在椅子上,他双目紧闭,面色发紫,表情痛苦,两个侍女紧紧扶着他以防摔倒,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显得手足无措,只在一旁抽泣着。 在男子就是刚刚继承王位不久的现任荆王朱常泴,在此与王妃晚膳,不料用餐快结束时,一时说话没注意,被一块鸡肉住了喉咙,吞又吞不进,吐又吐不出来,一时被憋得双眼发白气血上涌。 王府里的大夫庞宪先是用筷子轻抠,接着又将香醋兑了蜂蜜让他喝下去,不仅一点效果也没有,相反,朱常泴感觉更加难受,一时晕了过去。 庞宪一边叫人去找来旧渔网烧了泡蜂蜜水给王爷灌下去,一边掐着朱常泴的人中和合谷两个穴位,他急得满头大汗,但王爷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眼看着朱常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一屋的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王妃扶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朱由樊赶过来后,见此情形也是毫无办法,一向儒雅的他现在急得衣冠不整,满脸愁容,只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你们……你们谁有法子可救王爷?” 眼看父王情形危急,那庞大夫又毫无办法,朱由樊心里一乱,急得喊了一声。 “我来试试吧!” 向枫回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向总旗,你有办法?快!快!” 朱由樊过来一把抓着向枫的手臂要他过去。 向枫说“世子,我只能试一下,有没有用不敢保证。” “你放手去做,只要能把王爷救过来便好——快!” 朱由樊拉着向枫走到朱常泴面前,王妃连忙让开站在一旁。 众人都盯着向枫,不知他要如何救治,闻敏满脸担心之色。那庞宪满脸狐疑,但见朱由樊如此,他便站到一旁了。 向枫走到荆王的身后,将他拦腰抱住离开椅子,然后说道“我要一个帮手,在我施救中要把王爷的嘴弄开,不能合上。” “我来!” 庞宪应了一声,走过来双手托起荆王的下颚,再慢慢掰开了他的嘴巴。 向枫继续在后面抱着荆王的后腰,将荆王的身躯向前方弓曲,然后他将左手握拳伸出大拇指抵住荆王的腹部,右手成掌按在左手拳头之上,双手稍稍用力,从下托上极速按压。这样按压五六次后,只听得“哇!”的一声,一团污物从荆王的嘴里掉落下来。 “出来了!出来了!是那块肉。” “阿弥陀佛!” 众人一阵欢喜,闻敏暗自松了一口气,庞宪的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向枫心里也是一松,正要把荆王抱往椅子上坐定,可一看荆王还是昏迷不醒,当下他也没多想,就把荆王平躺在地上。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不晓得向枫要干什么。 朱由樊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打扰向枫。 庞宪没有上前,他晓得荆王只是暂时晕厥,只要喉咙里的异物出来了,他就有方可治,但他想看看这个人如何施救。 只见向枫将双手放在荆王的胸部,按压几下后,又掰开荆王的嘴,嘴对嘴的朝里面呼气进去。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闻敏刚刚平复的心又悬了起来。 朱由樊这下也有些懵了,他看了看庞宪,庞宪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先不要阻止对方。 向枫如此反复几次后,那荆王终于哼叫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王爷醒啦!” “真神了!” 众人又是一阵欢喜声。 向枫把荆王扶了起来,荆王满脸疲惫茫然地看着众人,呼吸有些急促。 “王爷,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方才真的是吓坏妾身了……”王妃喜极而泣。 庞宪说荆王已无碍,招呼人把荆王扶回去休息,再给荆王服用些蜂蜜水。 王妃和朱由樊亲自扶着荆王离开了。 闻敏走过来满脸开心地对向枫说“小枫哥你好厉害呀!刚才都替你捏把汗。” 刘綎和孙承宗也都过来夸赞向枫,向枫嘿嘿一笑,说这是王爷福大命大,自己不过举手之劳。 这时,庞宪也走了过来,他朝向枫拱手行礼后先介绍了自己,然后问道“向先生,你不是行医之人,这急救之法你从何学来?可是家传的么?” 向枫问道“庞太医觉得这急救之法如何?” 庞宪点头道“救人晕厥,书上有吹气之法,庞某还略知一二,但你的法子更快捷有效——向先生医治异物卡喉之法,庞某平生第一次见到,佩服!佩服!” 向枫一笑说“庞太医谦虚了。我这救治之法并非祖传,是多年前从一道士那里学到的——其实这个很简单的,我示范一下,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学学,以备用急。” 向枫于是把他从军队里学到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当场演示了一遍,还讲了些要领。 刘綎几人都在一旁跟着学了起来,孙承宗干脆抱着刘綎实验一番,弄得刘綎咳个不停。 这时朱由樊过来了,他先是对向枫感谢了一番,然后说王爷有请,让向枫随同他一起过去。 在一处厅室内,向枫拜见了斜躺在软榻上的荆王,说他之前的施救之法多有冒犯,又不得不如此,请荆王见谅。 荆王听了一笑,说他那是因急救人,不必如此顾忌。 荆王的气色已恢复如初,他问了向枫一些情况,听向枫说自己只是个旗官后,荆王还有些意外。 朱由樊在一旁说向枫是他的朋友,今晚刚好在王府里同刘綎他们一起喝酒。 荆王听后点了点头,夸赞了朱由樊几句,说他交友不计门户不分贵贱,有太祖遗风。 随后,荆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锦盒,对向枫说,这里面是一块玉佩,用和田羊脂玉所雕,现将此玉佩赏赐给他,以彰他救治之功,还勉励向枫要勤于政务,有难之处可以告知世子或直接禀报他。 向枫也没客气,接过玉佩拜谢了一番后就随同朱由樊出来了,和刘綎几人见面后,便和闻敏同众人告辞,朱由樊便叫人去安排好马车。 孙承宗过来问向枫的住址,说明日要去他家里拜访,向枫不好推却,只得告诉他了。 在回来的路上,闻敏说“小枫哥,今晚之宴,你表现极佳,独占鳌头哦!” 向枫笑了笑“嗯,好像是不错,我这电灯泡还真有点亮。” 闻敏扑哧一笑说“想那世子,费了那么大周折,到头来却只给他人做嫁衣,估计他郁闷得很呢。不过也好,让他以后不敢再小瞧你了。” “嘿嘿,我是沾了你的光——你对他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心动的感觉呀!” “没有!”闻敏摇了摇头,“虽说他那人看起来还不错,不过我对他没感觉,更谈不上心动了——你那语气咋如旁人一般呀?你是想着我和世子好呢?还是不想?” 向枫一笑说“这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 闻敏轻哼了一声“说得真轻松,你如看客一般……”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闻敏说道“小枫哥,小敏今日感觉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你——人生若只如初见,但愿小枫哥不要让小敏失望!” 第32章 农忙时节 第二天上午,孙承宗果然带了个王府随从提着礼品来了,向枫正在家里等他,连忙把他请到屋里,喊闻敏出来见面。 三人闲聊一会后,孙承宗说道“向大哥出口有章,想必读书应该不差,何不去应试一番考取个功名?做个旗官在此屯田,承宗真个替你屈才了。” 向枫哈哈一笑说“我哪有那个能力呀?不像老弟你,像怀胎八九个月的女人,满满一肚子全是学问。” 闻敏和孙承宗两人听得一齐笑了起来。 孙承宗道“向大哥你高看老弟了,我这肚子里也不全是学问,有一半是酒肉呢。” 向枫说“孙老弟乃人中龙凤,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将来必定是朝廷栋梁。” 孙承宗朝向枫拱了拱手道“借向大哥吉言!承宗最钦佩的人是阳明先生,不仅著书立说教化世人,还可带兵打仗定国安邦,堪称文武全才。我大明如今内外忧患,有些人尽读死书,思想陈腐,纠缠于陈条锁事,真正治国之道却一无所知,如此下去,让人堪忧。” 向枫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说得有些激动的年轻人,不由得暗自感慨道倘若大明多些像孙承宗这样的人,明主能善而用之,不至于最后败落如此。 孙承宗继续说道“向大哥,我看你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你说看看,我大明之外患,最要紧的是东北还是西南?” “东北。”向枫脱口而出,“外患在辽东,内患在西北。” “何以如此断定?” “东北外患在于女真,他们将是我大明的生死劲敌,朝廷如今也是重点在防范蓟辽,可见一斑。西北内患在于民,那里不比江南富庶之地,容易闹饥荒,也易激起民变,一旦民变,可成燎原之势。” 对于时局的了解,若不是依托自己后世所晓的那些历史知识,向枫并不比古人懂得更多,既然他有这个优势,当然要借为己用了,这对他在大明是否有所作为也极为关键。但他也只能言尽于此了,总不能和盘托出吧?即便说了也不大有人会相信——此时的努尔哈赤应该还名不见经传,至于李自成,还尚未出生呢。 孙承宗和闻敏听了连连点头。 “承宗没有看错,向大哥果然见识非凡。庙堂之上,未必有此等眼光之人。” 向枫摆了摆手说“嗨!这也不是我这个小旗官考虑的事,如今行军打仗,打的是武器装备,打的是粮草给养,我在这里带人好好种田屯粮,他日孙老弟带兵征伐时,向某定会供足粮食。” “嘿嘿!我倒想有朝一日能带兵杀敌驰骋疆场呢,不知能否有此机会。”孙承宗接着又叹了口气,朝向枫拱手道“听君一席话,受惠良多。向大哥,承宗与你一见如故,他日不论向大哥身处何地,莫要忘记了承宗。” 向枫点了点头。 仅仅两次短暂交往,向枫和孙承宗感觉到了彼此志趣上的投缘和融洽,都想更亲近一些,一时惺惺相惜起来。 送走了孙承宗,向枫便忙于自己的事了。 药材种植培训已结束,眼下正是稻子的收割时间,向枫每天一大早起来就抬头看天,担心下雨影响军户收割。他每天都在田头地边巡查,对家里劳力不足的军户,便安排那三个小旗和马克过去帮忙收割,他自己去了孟菊家帮忙。 向枫来自农村,对收割稻谷并不陌生,母亲一人劳作,他每到寒暑假还会帮忙干农活。 吴氏不肯让向枫下田帮忙割稻,说家里的田不多,她和孟菊忙得过来。 向枫二话不说就把靴子脱了,扎好衣衫后就赤脚下田。 田里的水先前排空了,满脚踩的都是泥,他朝吴氏一伸手,要她把镰刀给他。吴氏拗不过他,只得把手里的镰刀递了过去,叫孟菊再回去拿把镰刀过来。 镰刀有些沉,向枫拿在手里掂了掂,弯下腰去薅起一把稻谷就割了起来。他边割边往前挪动,没多久,身后的稻桩上就堆了一排被割下的稻谷。 吴氏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向总旗,你割谷咋个这么熟练呀?” 向枫边挥动镰刀边回答道“我家里原先也有稻子,之前在家也下田干过农活,好久没做都生疏了。” “俺活了那么久,还真没见到像你这样当官的。” “各人有各人样子呗,再说我就是个专门干农活的官。” 向枫割着割着发现一个问题,这镰刀割稻的速度不是很快,有些钝,而且用力的时候镰刀口会沿着稻杆向上打滑,一不小心就会割到手。 他把镰刀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明白了原因所在这镰刀的口是平滑的,咬合力不大,故容易打滑,太锋利了容易割到手致人受伤,钝一些又影响进度。他原来在家割稻时,镰刀口都是带有锯齿的,那样拉起来快多了,也更安全。 “吴大姐,你们用的都是这种没有锯齿的镰刀么?”向枫问道。 吴氏回答说“啥锯子?俺们这里的镰刀都这样的啊。” 向枫“哦!”了一声,心里已有了主意。 孟菊拿着镰刀过来了,她把镰刀给了吴氏后,就开始在田上扎草捆稻子,然后扛起捆好的稻子颤巍巍地往家里走去。 向枫看着有些心疼,要她歇会,说等下他割完稻子后过来扛,孟菊说不要紧,她捆得小扛得起。 小孟松坐在田埂上玩,由于他的病刚好不久,吴氏本不让他出门的,可他还是跟着出来了。向枫问他怎么不进学,他说旗里没有学堂。 晌午饭是在吴氏家吃的。 正吃的时候秦大眼来了,手里拿了一壶烧酒,说是要跟向枫喝几杯,吴氏赶忙让他坐下来,给他添了碗筷。 向枫问了军民的收割情况,秦大眼说各家都在忙,已按向总旗的吩咐将家里劳力多的人补到缺劳力的军户家中帮忙,只要天气好,一旬之内可以收割完,然后就可以腾出手来种药材了。 通过这段日子的交往和观察,秦大眼如今对向枫很佩服,觉得他是一个真心实意为军户着想的好旗官,所以对向枫的安排也是卖力气地去做。 “秦大哥,我们军户家的孩子都不进学堂的么?”向枫问道。 秦大眼说“唉!哪有人教呀?就算有人教也请不起先生,我们这些军户不如农户,他们还有村塾,我们啥都没有。再者说,那些男丁长得半大点就要去服役,读书也没啥用处。” “像孟松这般大小的男女孩童,我们旗下有多少?” 秦大眼算了算说“估摸着有十五六个吧。” 向枫“哦!”了一声,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想法来。 晚上回来后,向枫问高疙瘩会不会打镰刀。 高疙瘩说道“这有啥不会的?俺原来在三湖镇天天打,你又不是不晓得。” 向枫说“高叔,不是原先那种,我是说有一种带锯齿的镰刀。” “带锯齿的?”高疙瘩一愣,“镰刀要锯齿干嘛?你有现成的么?” 向枫把带锯齿镰刀的样子与高疙瘩讲了一遍,说带锯齿的镰刀割稻更快更安全,假如高疙瘩打得出来,就打算请他打几十把那样的镰刀,给每个军户家里送一把去。 疙瘩听明白了,“这应该不难,就是锉锯齿有些费工夫,俺明天试试看。” 向枫说“高叔,能不能辛苦你今晚就和铁子试一下?我等着急用。” “好叻,俺这就去。”高疙瘩说完就叫铁山去了铁匠铺。 闻敏正在厨房里做饭,向枫过去给她帮忙烧火。 “这烟熏火燎的,你不怕把你熏黑呀?”向枫笑着问道。 闻敏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说道“怕呀!可是有啥法子呢?高叔根本不会做饭,你又忙,这几个人都得要吃饭吧——假若我熏黑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呀?” 向枫一笑“你黑不溜秋的咋回去?那闻老还不得骂死我?起码要等你开春后养白了后再回去。” 闻敏轻哼了一声,熟练地炒着锅里的菜。 “小敏,跟你商量个事。” “嗯。你说。” “我想请你去做教书先生,如何?” “教书?当先生?”闻敏有些意外。 向枫告诉她道,他那些军户家里有不少孩童,因为家里没钱也请不起先生,所以从未进过学堂,他想把那些孩子组织起来,让闻敏去教他们识字。 “女先生?嘻嘻!” 闻敏听了一时忍俊不禁。 向枫笑道“你不是说女子都可以做官嘛,就从做先生开始吧。让那些小女孩也跟着你学识字,说不定你以后会教出一批女县官出来呢。” 闻敏听了掩口直笑。 “怎样?愿意不?”向枫问道。 “小枫哥,你这个想法太好了,我答应你。不过,在哪教他们呢?有房子么?” “这个我也想好了,就在我那个小衙门那里——你还没去过呢,那里有块空场地,我找人搭建个棚子做学舍,那样下雨天也不要紧。不过我先说好,没有酬劳哦,免费的。” “晓得啦!”闻敏嗔怪一声,“你当我靠这活命呢!” 晚饭前,高疙瘩将一把新款镰刀淬火后,拿来让向枫验货。 向枫拿起镰刀正反看了看,感觉还不错,就是锯齿大了些,也重了点,他提出了修改意见。高疙瘩说没问题,完全可以改过来。 “高叔,等下吃了饭后,你和铁子能不能赶夜打啊?我也去帮忙。” “行!” 第33章 筹建蒙馆 第二天,向枫带着闻敏去了他的小衙门。 闻敏看着眼前的微型衙门,惊得有些合不拢嘴,还好向枫之前和马克收拾了一番,不然看起来更简陋。 马克还在睡觉,向枫把他叫了起来,让马克把他带来的十来把新式镰刀给每个军户家里发一把,不够的明天还有。 马克一直盯着扮成男装的闻敏看,向枫也没有向他介绍,只催他快点去,再去把三个旗官和秦大眼叫来,说找他们来商量事。 马克巴拉着一双小眼睛,揉着肩膀说他昨天帮军户扛了一天的稻子,肩膀还是酸的,问今天能不能不去帮工。 向枫说不行,见他还在磨磨蹭蹭,抬起脚佯装就要踹过去,马克一见抱起镰刀撒腿就跑开了。 闻敏看了直笑,问道“他是谁呀?眼睛好小。” 向枫说“他叫马克,是个孤儿,我手下就他一个差役,还懒得很。” 随后,向枫一指衙门边上的那块空地,对闻敏说“喏!这块地建个简易蒙馆绰绰有余吧?” 闻敏走过去看了看,说这地方不错,山清水秀的,光照也很好。 等到那三个小旗官和秦大眼来了后,向枫对他们说出了自己要建蒙馆的打算,并把闻敏介绍给他们,但没说破闻敏的身份,只说是他从蕲州城里请来的教书先生。 这几人听了后有些发呆,特别是那三个小旗官,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做亏本生意的上司,不图名不图利的还倒贴,这个向总旗这么折腾干啥?但人家做的是善事、好事,他们又无法反驳。 “向总旗,这建学堂当然是善举,我等都支持。可是属下不明白,那女娃子也能进学么?还男女共一室而教,恐有伤风化。”那个马小旗官说道。 向枫说“女娃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们一样可以读书,而且读书不见得比男娃差。再说他们都只是十来岁的小孩,一起长大的,就像兄弟姐妹,共一室读书没啥不妥——你们几个,包括大眼兄弟,要多给军户宣讲,家里有适学孩童的,不论男女,都叫他们来读书认字,不用交学费的。” 几个小旗官互相看了看,秦大眼用力地点了几下头,说他保证能把军户家的孩子都吆喝过来。 向枫想了想,又说道“大眼兄弟,你去给那些家里有女娃的军户讲,送女娃来学堂读书的话,他家每年的药材种植补贴我还会多给点。” 秦大眼说“向总旗,有你这句话,那更没啥难处了。” 向枫又问秦大眼见过马克送去的新式镰刀没有,秦大眼说见到了,他试用了一下,果然比原先的镰刀快多了,就是数量太少,一家都没有一把。向枫告诉他这几天还会陆续送来的,让军户们放心。 接下来几天里,向枫忙于搭建学舍一事。 军户们现在正忙着收割,抽不出劳力,他就提前做了些规划。他一算,军户每年种植补贴和学舍的投入,数额还有些大,自己是负担不起的,总不能老是借闻敏的钱,于是向枫便想把荆王赏赐的那块玉佩卖掉。 闻敏不同意向枫卖玉佩,说这不是长久之法,要是有上头支持拨银子来就好了,找那些千户百户估计也没用,她让向枫直接去找董指挥使看看。 向枫觉得闻敏说得有道理,无论是军户的种植栽培还是孩子入学等民生问题,得像后世一样有一个规范的运行机制,官府应该主动参与,不能只靠几个人发善心在支撑这些。 其实大明朝廷有不少惠民的举措,但落实在底层民众身上后会严重走样,那些官吏将一些惠民之举硬是变成盘剥之手段,弄得怨声载道,尤其是军户家庭。 向枫第二天去了卫使衙门,董指挥使不在,遇到了师好古,向枫便把来意说了。 师好古说由卫使衙门直接拨银子给总旗有点难,一般都是拨给千户衙门,再由千户衙门各自分配,但他让向枫去找董大人试一下,也许董大人会对他例外。 董冲在官邸接见了向枫,还叫人给他上了茶。 向枫先把他这段时间的差事向董冲简要禀报了,接着便说明了来意,恳请指挥使衙门给总旗拨点银两办学。 董冲对向枫组织军户栽种药材及办学一事很是赞同,只是对男女童共一室而读有些介意。向枫解释了半天,他最后才勉强接受了,说向枫有敢为天下先之勇,再听说军户家的稻谷收成还不错后,董冲就显得很兴奋了。 “大人,属下在任上这段时间,经常走访军户家里,他们都说大人你是个好官,最体恤民情,如今,那些千户百户们都不敢胡来了。”向枫不失时机地说道。 “你这小子,官当得不久,嘴上功夫倒是见长了。”董冲听了哈哈一笑,显露着一股亲近来,“本官上任以来,确实整肃了一些弊政,尤其对那些军官按擦考核甚严,应该不会再有汪斌之辈了。” “嗯。大人坐镇蕲州,深得民心,军户安居乐业,实乃替皇上分忧。” 董冲听了又是呵呵一笑,接着问道“前日听王府里一人跟我说,说你不久前救了王爷一命?” “哦。也不是救命吧,碰巧属下当时在王府里。” 向枫便把那天晚宴的事前前后后都讲了一遍,董冲听得如同听戏文一般。 “世子专门请你和闻小姐赴宴,还有刘都督的公子作陪?”董冲有点不太相信。 向枫便又把在聚贤阁如何认识朱由樊的事讲了一遍,然后解释道“世子也不是请属下,他是想请闻小姐的,晓得闻小姐跟属下在一起,就顺便也请属下去了。” “那你跟闻小姐之间……” 董冲有点不明白向枫和闻敏的关系。 “大人,闻敏认属下当哥,是她爷爷闻老要属下带她出来的,说是要让她历练一番,没有别的了。” “哦!闻先生行事果然不按常理。”董冲若有所悟道,“向枫,你这次救了王爷,又和世子相识,日后只怕要平步青云了哦。” 向枫躬身答道“属下哪敢作非分之想?向枫只想往后有机会能报大人的提携之恩!” “难得你有这份心意!”董冲颔首说道,“本官向来奖罚分明,你立了功,自然要奖赏你,这也是你应得的,看你这些为政之举,我也没看错你——向枫,往后在我面前,只要无其他属吏在场,你不必如此拘谨,没事多来我家走动走动。” 向枫嗯了一声,点头答应。 董冲随后答应给总旗拨银一百两助学,叮嘱他把事情办好,同时要他把学舍建大一点,其他附近旗下的子弟也可以就近入学。 向枫点头称是,说那些军户们肯定会感谢董大人的一片爱民助学之心的。 随后向枫便打算告辞,董冲却要他留下来吃饭再走,说他为军户之事辛苦了,要犒劳他一下。 董小宛对董冲留向枫吃饭很有些意外,暗自嘟噜了几句,见她爹瞪了她一眼后便不再吭声了。 桌上的菜都比较清淡,只有董冲和向枫两人。 董冲一边和向枫喝着酒,一边问起荆王的身体情况,他夸荆王是一代贤王,还说他已有些日子没见到荆王了,过些日子要去拜见他。 用过饭后,向枫辞别董冲,没想到在大院里被董小宛拦住了。 “喂!”董小宛抬手一指向枫,“听我爹说,你去过王府做客,还救了王爷的命?” 向枫点了点头“是啊。” “切!你还会看病救人?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董小宛一脸不屑。 向枫听了一笑“董小姐,王爷可不是死耗子。” “你——”董小宛气得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你个芝麻绿豆官,去趟王府看把你得意的。” “是啊,能去一趟王府,还是座上宾,真不晓得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董小姐经常进出王府吧?” “本小姐从来没去过。去王府很稀罕么?请我还不一定去呢!” 向枫笑着说道“嗯嗯。董小姐啥世面没见过啊?日后或许还能去紫禁城做客呢。” “少跟我贫嘴——我再问你,你那个什么闻妹妹当日也去王府了?” “是啊。” “她去干吗?” “世子专门请她的呀,她要我陪着去。” “难怪哟!” 董小宛忽然格格笑起来,朝向枫哼了一声后,转身就走了。 向枫站在原地看着董小宛的背影,有点搞不懂她到底是何意。 第34章 冬至节(1) 稻谷入仓后,向枫找李建元商议开始种植药材一事。 李建元早就等急了,说马上安排给军户送去这个季节种植的草药种子,还会派专人去指导。 建学舍用的砖石材料已买好了堆放在一边,利用这个空隙时段,向枫叫秦大眼抓紧组织人力来搭建学舍。 军户们对这事都很热心,不要工钱不用管饭,几十人每天都按时过来帮工,不到五天功夫,一个简易学舍就搭建好了。 学舍有些简陋,大半人高的砖墙,上半截是空的,顶上面盖着泥瓦。 向枫有些歉意地对闻敏说,先只能这样了,董大人给的银子没有用完,留一部分作为以后请先生坐馆的酬劳,他还打算再给每个孩子置一张小桌一把凳子以及纸墨。 闻敏对学舍还满意,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只要那些孩子受得了,她肯定没问题。 向枫把适学孩子的名册给闻敏看,上面有十五个孩子,大的有十三四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还说这只是他这个旗下的孩子,待明年开春后,别的旗下军户的孩子也会过来读书,到时候这个校舍估计要坐满。 “怎么女孩那么少呀?才三个。”闻敏问道。 向枫说“军户家庭都想要男丁,有的女娃十三四岁就嫁人了,有的养不活,刚生下来就送人或卖了,还有两个女娃因家里缺劳力,说实在是来不了。” 闻敏叹了口气“唉!这些女孩的命真苦!跟她们相比,小敏真是太有幸了。” 向枫说“是啊,她们不是成为别人的生育工具就是被使唤奴役,受人欺凌,完全没有个人自主选择权利,几百年前如此,如今亦然。” 闻敏深深地看了向枫一眼,说道“看得出来,小枫哥是很同情我们女子的,小敏替天下苦命女子多谢小枫哥了!” “所以说嘛,女子一定要进学读书,只有读了书,明白了事理,她们才可让自己觉醒,才能自强独立,不再受他人随意摆布。” “小枫哥,你时常说出一些极有新意的词来,小敏很喜欢听。” 向枫笑了笑,随后带着闻敏去了吴氏家里,他要吴氏让孟菊去学堂读书。 吴氏有些为难地说“向总旗,不是俺不让阿菊去学堂,她自个也想去,可家里的活确实是忙不过来,再说俺都给阿菊说了亲事,女娃子家到处跑别人会笑话的。” 向枫听得一愣“菊子才十四岁就定亲了?也太早了点吧?” 吴氏说“早啥呀?比她小的都嫁人了——也不是定亲,是先前媒人上门说了一户人家,俺也同意,还没下礼。” 向枫说“吴大姐,菊子的亲事等两年再说,先让她去读几年书,等她大点后再让她自己定夺。” 听到向枫这么说,吴氏面有难色,她看了看闻敏,低头不语。 闻敏对吴氏说道“我看这样吧,家里活不忙时就让菊子去学堂,忙时就让她在家帮你。你也不要把菊子嫁得太早了,让她在家多呆几年,不正好可以帮你一把么?你看行不?” 见到两人都坚持要孟菊去学堂,吴氏最后也只得同意了。 向枫问一旁站着的孟菊是否同意这样安排,孟菊点了点头,还露出一丝笑意。 回到家里后,向枫找来几块平滑的板条,把它们锯得整整齐齐的约莫五尺来长,然后叮叮当当的钉成了一块木板,再在一面上涂了一层黑漆。 闻敏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向枫说是给她这个先生做一块小黑板。 闻敏好奇地问道“黑板?作何用的?” 向枫告诉她说“就是你在给孩童们讲授时,可以在这板上写字,你把生字或一句话写在黑板上,他们就好读好记了。” 古代蒙馆里先生教认字,大都是在沙盘上画,有的用笔写在纸上,向枫觉得那样有些不便。 闻敏想了想后问道“好倒是好,可是这字如何写在板上去呢?黑乎乎的也不能蘸着墨写。” 向枫说“用石灰写,写完还可以擦掉。熟石灰掺水后可以压成条,再晒干,可以拿来当笔在这板上写字。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别让石灰渣掉到眼睛和嘴里去了。” 闻敏这下算是弄懂了。 向枫挑了个吉日,小蒙馆正式开讲。他在门口放了一大串炮竹后,就让来学习的十多个孩童进去坐好。 孩童们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那位年轻好看的老师。孟菊也来了,坐在最后那个角落里。 墙外扒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军户家属,彼此议论纷纷,向枫让他们都安静些,不要打扰先生上课。 一身男装的闻敏手拿戒尺,她定了定神,先给学童们讲了一些学堂规矩,接着要他们整理各自衣衫,随后带着学童们一起拜了挂在正中的孔子像。 一套仪式完成后,她便开始给孩子们讲人为什么要读书的道理,这也是按向枫的要求讲的,标志着她的授课正式开始。 闻敏对教书一事很是热心,不论刮风下雨,她每天都去蒙馆,每旬休息一天,两个多月下来,从未间断。向枫有时不能和她一起去,就让铁山陪着,正好也可以让铁山一起认字。天气好的时候就回来吃晌午饭,天气不好时就和马克搭伙吃,马克那小眼睛根本没看出闻敏是女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风从校舍空着的上方直吹在每个学童的身上,孩童们的衣衫单薄,坐在室内都冻得有些发抖。 向枫打算开春后把学舍的墙切高点,见冬至临近,便让闻敏给孩子放了假,明年开春再上学。 冬至节前两日,铁山回去看望父母去了,高疙瘩想回三湖镇祭祖,说去年冬至没有回去,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去,他不要向枫陪,说他自己一个人能行。 向枫本是打算陪高疙瘩回一趟三湖镇的,他想先送闻敏回她爷爷那里,但闻敏坚决地说就在这里过节,不回去,之前已和爷爷书信说好了,她提议一起陪高疙瘩去三湖镇。 向枫觉得三人一起去那边食宿都成问题,只好作罢,便让马克陪着高疙瘩去了。 三湖镇,向枫是要回去的,他和殷安礼之间还有一笔旧账没算,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冬至日这天,世子朱由樊派仆从一大早送来了食盒,里面装满了美味佳肴,还附上一请帖,约闻敏午后游园,希望她能赏光。 闻敏把食盒接了,对来人道“多谢世子的美意!只是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不便出门,劳烦你跟世子说一声。” 那仆从走了后,向枫对闻敏说“你不想去就找个好理由,干嘛说自己身体不适?” 闻敏嘻嘻一笑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么?” “你不怕世子失望?” “世子身边美女如云,又何在乎少我一个——你倒是想我去?” 向枫嘿嘿一笑,说道“冬至后阳气回升,这几日天气晴好,可以出去逛逛。” 闻敏说“我当然想出去逛逛呀,但不用和世子,和你一起出去便好。” 向枫说了声好,正打算出门,却见孟明和董小宛一起过来了。 孟明手里提着酒菜,那董小宛则提着一个小食盒。她穿了件崭新的粉红袄裙,头戴金簪,朱粉略拭,看样子今日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 向枫连忙请他们两人到屋里。 孟明说他一人无聊就回蕲州过节了,方才去拜访董卫使,董夫人要他带一盒馄饨给向枫,一旁的董小宛便嚷着要和他一起来,董夫人也就同意了。 董小宛一进门就到处打量,还特意去闻敏的房间看了看,后来还去了那间铁匠铺,甚是好奇,拿起小铁锤在铁砧上敲了几下。 她问向枫会不会打铁,向枫说自己跟着高叔学了大半年,只会打点简单物件。董小宛听了咯咯笑起来,说他是个半吊子铁匠,可惜了这副好身板。 向枫很奇怪董小宛今天居然来他住处,更让他奇怪的是,这董小姐今天面对他时心情还相当不错。 孟明要试试向枫那套擒拿手练得如何,将向枫拉到院子里要与他切磋一番,闻敏董小宛二人在一旁观看。 两人拉开架势就比划上了,孟明开始只用上三分力,但马上就处于下风了,他只得又提高了二分力。向枫在出手时攻防兼顾,速度很快,且内力并不比他差多少,这让孟明暗暗称奇。 切磋完毕,闻敏董小宛拍手称好。 孟明对向枫道“兄弟,这套擒拿手你才练半年,便有如此威力,真让为兄佩服,当年我可是练了三年方有此等效果的。” 向枫一笑说道“多亏得大哥平日指点得好,我只要有空就练,不敢偷懒的。” “兄弟,你内力如此精猛,是不是练了内功?” “嗯。” 向枫便把之前遇到癫道长传授内功心法一事告诉了孟明,说闻敏也都学了,问孟明要不要学。 孟明一听兴奋了,说如果不违那癫道人门规的话他当然愿意。 董小宛也嚷着要学,说以后就没有谁敢欺负她了。 向枫笑着对她说道“董小姐,你啥都不学也没人敢欺负你呀!” 董小宛朝向枫横了一眼说“你找骂不是?我就要跟你学,学会后专门欺负你。” 孟明和闻敏都笑了。 向枫劝她还是不要学了,练武很辛苦的,说她没有那份定力。 董小宛一听火了“你这是偏心!凭啥你的闻妹妹能学本小姐就不能学?我告诉你,我偏要学,还要学得比她好。”说完她一指闻敏。 闻敏在一旁说道“小枫哥,你还是应允了吧,董小姐人聪明得很,一学就会的。” 董小宛似乎不太领闻敏的情,她撅起嘴巴说“我聪不聪明不用人家说,反正别人能学会的我也能。” 向枫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当时癫道长在教他功法的时候,虽然让他不要轻易外传,但眼前这几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传给他们并无不妥。至于董小宛,这丫头虽刁蛮,但人品却并不坏,再说她也不一定能参悟得了,到时候教她些防身招式就行。于是就把两篇功法都抄给了孟明和董小宛,让他们不要轻易示人。 第35章 冬至节(2) 看到向枫和闻敏两人在厨房里烧火弄菜,董小宛站在门口冲向枫问道“怎么要你做饭呀?这是女人做的事。” 向枫一笑说“这家里谁都下厨,谁有空谁就做饭,再说好厨子不都是男的么?” 董小宛轻哼一声“一个大男人做这个,没出息!”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闻敏笑着看向枫一眼,没有说话。 饭菜上桌后,向枫招呼客人坐下来吃饭,给每人都倒上了酒。 董小宛尝了几口菜后,开始挑起毛病起来,不是说鱼淡了就说冬笋欠了点火候,弄得向枫有些尴尬。 一旁的闻敏说道“董小姐吃惯了珍馐佳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菜,自然是吃不惯了。”说着她端起两个菜便要去回锅,被孟明止住了。 “呀!你这个人还真是的......”董小宛好像找到了理由,“我不是说菜不好,是说没做好。” 闻敏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也请不起大厨,想吃只能自己动手,这可没法跟董小姐比。” 董小宛撇了撇嘴,一时没接上话,孟明端起酒杯劝大家喝酒。 董小宛忽然又问闻敏道“闻小姐,我可都打听过了,你和向枫非亲非故的,又不是亲兄妹,怎么长期住他这里不回去呀?也不怕别人笑话。” 闻敏道“闻敏回不回去自有打算,让董小姐费心了。” 向枫说“我们总旗建了个蒙馆,请闻小姐在那里坐馆当先生,一时走不了。” “啊呀!”董小宛听了一声惊叫,“女人连书都不能读的,还去教书,那不乱了?” 闻敏笑着说道“女子怎么不能读书了?我看董小姐就读过书的呀。” “那是我爹逼的——我最烦读书了。”董小宛嘟起了嘴巴,接着又问道“闻小姐,世子晓不晓得你在坐馆当先生呀?说不定他不喜欢哦!” 闻敏说“我教那些孩童读书和他人无关,世子喜不喜欢与我无关,劳烦董小姐改天可以去告知他一声。” 董小宛面带不屑“我才不去呢,好像我很稀罕他似的。” 孟明打断了两个女子的交锋,提议来行个酒令助兴,见其他三人都同意后,便问猜谜可否?四人轮流出谜语,指定某人猜,若被猜出则出谜者喝酒,猜不出则自己喝酒。 几人纷纷赞同,让孟明先出谜。 孟明当即说了一个七个仙女嫁出去一个,猜四字俗语。他要向枫猜。 向枫正想着,看到闻敏在抿嘴而笑,知道她已是猜出来了,不过他很快也猜到了,说道“是不是''六神无主''?” 孟明哈哈一笑,说猜对了,便端起自己的酒杯干了。 董小宛一时没有听懂,问谜底怎么就是那六神无主,直到向枫解释了一番后,她才明白了过来。 本来轮到向枫出谜了,董小宛嚷着要先来,只见她想了半天,然后磕磕巴巴说道“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一般大,一般小......嗯,还有,穿着红色衣裳,各自站一边……对了,白天黑夜都不睡觉…了——向枫你猜,你肯定猜不着!” “猜个什么呀?”向枫问道。 “说了是猜个东西呀,真笨!”董小宛白了他一眼。 向枫听得一团雾水,他看了看闻敏,只见她也在蹙眉思索,孟明挠着脑袋一时也想不出。 “咯咯……把你们都难住了吧?”董小宛一脸得意,“向枫你猜不出来就喝酒,快喝!” 向枫问道“是不是一对蜡烛呀?” “才不是呢!”董小宛摇了摇头。 “一对灯笼?” “更不是——喝酒,不准耍赖!” 董小宛端起向枫的酒杯就让他喝。 闻敏在一旁偷笑,向枫问她猜出来没有,董小宛不准闻敏说出来,要向枫喝酒,向枫只得把酒喝了,然后问谜底是什么。 “笨死了,是春联呀,不就是一模一样的嘛。咯咯......” 董小宛自个笑个不停。 向枫听了哭笑不得,说道“你这是糊弄人,若是春联的话,那灯笼蜡烛也应该对。” 董小宛气呼呼说道“哼!本小姐说的就是春联。你还狡辩?这么简单都猜不出!” “那好吧,我这会也出个给你猜。”向枫笑着说道,“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猜吧,也很简单的。” “一口咬掉牛尾巴?谁咬的呢?有那么大嘴巴么?”董小宛皱着眉头问道。 几人顿时都笑了。 向枫说“你管它是谁咬的啊?反正咬掉了。” 想想啊......哎呀!我晓得了,老虎,豹子,狼,还有猪,肯定是这几个咬的,谜底应该是虎、豹、狼、猪四个字中的一个。对吧?肯定是的!” 董小宛一时兴奋起来。 向枫笑道“什么虎爆狼猪啊?错得没谱!跟你说了吧,是个告知的‘告’字。” “‘告’?怎会是‘告’字呢?你糊弄我!” 董小宛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孟明连忙说谜底是“告”字不假,并且解释了一番。 董小宛听后哼了一声,撅着嘴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还被呛得咳了几声。 闻敏也出了一个谜语四处碰壁,打《论语》里的一句话,也要向枫猜。 向枫被这个难住了,只得认罚,问谜底方知是“不得其门而入”。 四人接下来你说一个我说一个,大多让向枫猜,这些古代谜语还真让他费了不少脑筋,以致被罚了不少酒。 吃喝完毕,董小宛提议去逛街,说今日冬至节街上热闹得很。孟明征求向枫的意见,向枫说正有此意,于是四人便趁着酒兴往街上走去。 冬至的蕲州城里人头攒动,来往之人好像比平时多一倍,人人都穿着新衣服,个个面带笑容,熟人见面要彼此恭贺一番。耍猴卖艺的,唱曲的,一堆一堆的人都围着观看,那些卖各类糕点和小吃的店铺生意格外的好,都说冬至大于年,看来此言不虚。 董小宛一时看看卖艺,一时又在卖饰品的店里看上半天,还买了一大包点心过来让大家吃,因喝了酒的缘故,一张粉嫩的脸兴奋得红彤彤的,还说今日可惜没带鲜儿出来,那丫头晓得后肯定要怪她。 闻敏买了一大堆礼物给孟明和向枫买了羽绫六合帽,也给高疙瘩、铁山和马克买了礼物。她给董小宛买了一把小黄杨木梳,董小宛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拿回去给鲜儿用正合适。闻敏说东西是送给她的,她想给谁都可以。 孟明在街上遇到了熟人,便上前打招呼去了。 董小宛要去看耍猴,向枫和闻敏只好陪着她去,刚走几步路,就被刘洪带着七八个人拦着了。 “冤家路窄呀,又遇到你们两位了。”刘洪满脸酒气冲着向枫说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请刘公子让个道。” 向枫心里一阵郁闷,怎么又遇上了他?看来今天得要在大街上弄点动静出来了。 “哼!”刘洪冷笑一声,“让道?可以呀,你走,这俩妞留下来陪陪爷——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前次是带一个,今日倒带着俩。” 刘洪先朝闻敏看了看,然后又盯着董小宛。 董小宛大声喝道“好狗不挡道,哪来的癞皮狗?给本小姐滚远点!” “哟!又是一个有脾气的,还真对我胃口。”刘洪咧着嘴角盯着董小宛说道,“你这小美人,胖肉肉的,摸着肯定舒服。” 那一众随从嘻嘻哈哈起来,有人喊道“公子,你要上前摸摸才晓得。” 董小宛羞得满脸通红,刘洪伸手便打算去摸董小宛的脸,被向枫一把捏住了手腕。 向枫大声说道“姓刘的,这是董卫使的千金,你别过分,带着你的人赶快走!” “董卫使?董卫使的千金正好让我这个知州家的公子摸摸,今日世子不在,可没人来救美了——哎呦!好你小子,快放开爷!哎哟——” 向枫加重了力气,刘洪痛得叫了起来。 明朝是文官立国,武官在政坛上没什么地位,有时三品武官见了五品文官都得行礼,刘洪的爹是五品知州,听说马上要升迁了,这就是刘洪有恃无恐的原因,加上体内酒精发作,就更无所顾忌了。 两名随从朝向枫扑了上来,向枫一脚踹到一人,又一拳把另一人打了个趔趄。 “向枫,狠狠地打,废了这群无赖狗。” 董小宛在一旁大喊起来,闻敏把她拉到一旁,护在她面前,一脸担心地看着向枫。 这边刘洪已是气急败坏,喊着要那些人都围上去打。周围的老百姓见状纷纷让开,远远的在一旁围观。 “都住手——” 这时传来一声大喝,孟明急匆匆地跑来了,推开了几个围着向枫的人。 “你是哪个?莫要多管闲事,快滚!”刘洪朝孟明嚷道。 孟明朝刘洪拱了拱手道“我叫孟明,现任职黄梅千户。刘公子,你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你的,令尊刘知州和我还有些来往,这位向兄弟是我的结拜兄弟,有啥误会还望给孟某一个面子。” 孟明正和熟人聊着,听到这边乱哄哄的,扭头一看,发现向枫和人打了起来,便拔腿赶了过来,一时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孟叔叔,他们是一群无赖狗,不要跟他们客气!” 见到孟明来了后,董小宛的胆子大了起来。 “孟明?” 刘洪的脑海里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不在乎人家是个千户官,这蕲州城里,除了荆王和世子他谁也不怕——他连他爹都不怕! 听到董小宛在那里叫骂,刘洪顿时又要发作起来,一个跟班走到他跟前,朝他耳语了几句。 刘洪听后脸色一时阴晴不定,朝孟明看了几眼,最后冷哼一声说道“孟千户,今日本公子给你个面子,管好你这个兄弟,下次我可没这么客气了。” 刘洪朝向枫狠狠地盯了一眼,揉着还有点作痛的手腕带人走了。 孟明问刚才是怎么回事,董小宛叽哩哇啦地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还怪他没有出手教训那帮人。 向枫也把之前在聚贤阁和刘洪的遭遇说了。 孟明告诉他们说,那刘洪是个恶衙内,经常欺男霸女,他爹刘知州也管不了,蕲州城里人尽皆知,叫他们以后出门尽量小心点。 “哼!我才不怕他。等我把那功夫学好了,看本小姐怎么收拾那癞皮狗。”董小宛发狠地说道。 第36章 新年琐事 四五天后,铁山和高疙瘩先后回来了。 高疙瘩说这一路都很顺利,晚上就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那房子还好,托隔壁的人帮忙照看。 向枫问有没有高龄的消息,高疙瘩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又问是否遇到殷安礼的人为难他,高疙瘩说没有,说他遇到张胖坨了,听说向枫现在混得好,那张胖坨恨不得跟他一起过来。 冬至后个把月,已是临近新年了。 见闻敏还是不打算回西山,向枫倒有些着急起来,说这么长时间了,无论如何得去看看闻老,便打算陪她回去一趟,闻敏同意了。 两人赶到了黄梅后,先去千户衙门里见了孟明一面。 孟明见到向枫二人过来很高兴,知道来意后也没有挽留他们,派了几个军士一直把二人护送到西山闻敏爷爷的住处。 闻照庭不在家里,刘婶说他外出访友去了,新年都不回来,留了一封信给向枫。 向枫接过刘婶手里的书信,打开看了起来。 闻照庭在信中说他知晓向枫这大半年来的境况,也极为认可,叮嘱他要继续做好差事,以民为本,善于他人相处,稳打稳扎立好根基。信中还说他与荆王有旧,去年荆王曾邀他去王府一叙,因事未能成行,他这次东游回来后将会去拜见荆王,最后托他继续照顾好闻敏,不要牵挂。 向枫读完信后不禁一阵感慨,觉得这闻照庭虽是一介白衣,却交友甚广。他曾问过闻敏有关她爷爷的事,闻敏说她爷爷一生未做过官,但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都结交有朋友。嘉靖帝当年还在安陆藩邸时,闻照庭便与他相识交往,可谓少年好友。嘉靖帝登基后还多次召见他,留他在皇宫教皇子朱载坖(即隆庆帝)一段时间的书。后来嘉靖帝沉迷于道教,国政废弛,闻照庭苦苦劝谏,嘉靖帝并未理会,他便离开了京城。 刘婶拉着闻敏的手问长问短,要她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闻敏担心爷爷一人出门没人照顾,刘婶说闻老新找了个童仆,要她不要担心。 向枫和闻敏第二天就离开了,到了黄梅县城后,在孟明那里吃了晌午饭,便赶回了蕲州。 在随后两天里,向枫带着马克走访慰问了十来家生活困难的军户,给他们家里送去了一些油和面,那些军户感激得要下跪磕头。 到了孟菊家里后,向枫还特意留了些钱,让吴氏给孩子做几套新衣服,好好过个年。吴氏接过后千谢万谢,抹着眼泪送向枫出门。 除夕的前一天,铁山拎着一大包闻敏给他买的东西回去了。 除夕当天,向枫把马克叫来一起吃饭,闻敏给马克穿上了给他新做的棉袍。 马克还是第一次看见闻敏身着女装,他没想到这位先生竟然是女的,而且美若天仙,他那双小眼睛顿时睁大了好几倍。 高疙瘩说前不久收到高玲的舅舅刘百发捎来的信,说过段时间他要来蕲州一趟。 向枫说好,到时候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高疙瘩嗫嚅着说,刘百发是舅舅为大,不能让他先来,得向枫先去看他。他让向枫在元宵节前抽个空随他一起过去给刘百发拜个年,向枫同意了,说等铁山回来就去,不然闻敏一人在家不放心。 马克在一旁说道“向总旗,你就和高叔一起去呗,家里有小的在呢。你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闻小姐,蚊子都不让它叮一口。”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这大冬天的哪有蚊子?除非你就是那只大蚊子。” 马克听了撇了撇嘴。 闻敏劝向枫早点去,说不要担心她,实在不行就让她随他们一起去。 向枫没同意,说从蕲州到通山,来回得四五天,路上太颠簸了。 大年初二当天,孟明过来了,他先是给高疙瘩拜年,随后约向枫一起去给董指挥使拜年,向枫便叫上闻敏一起去了。 董指挥使的宅邸门前张灯结彩,一排排灯笼明烛齐照,每扇门上都贴着大红春联。正门口贴一大红纸袋,上面写着“接福”二字,向枫知道那是承放他人拜年飞贴用的——这拜年飞贴,相当于后世的贺年卡了。 董冲在厅堂上接待了孟明三人,吩咐人上了茶点后便闲聊起来。不久过来了一个丫鬟,说董夫人请闻敏去了后室一叙。 闻敏跟随丫鬟到了后室,董夫人一见闻敏就夸她俊俏端庄知书达理,要她以后多来家里走动走动,还让董小宛多向人家学一学。 董小宛今天穿着一身新衣服,头上戴着好几个俗称“闹蛾”的头饰,这会听到娘亲在不停地夸赞闻敏,还拿她做比较,便再也坐不下去,嘟囔一句后便起身离开了。 她来到前厅,见向枫正坐在那里和她爹爹说着话,便走上前去冲着向枫嚷道“姓向的,你要来便来,整日带着那个闻敏干嘛?” 董冲喝道“小宛,休得无礼!” 向枫听得一愣“董小姐,小敏她怎么啦?” “反正我就是不想见到她——哼!还小敏小敏的,叫得真亲热!” 董小宛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弄得向枫有些哭笑不得,这董小宛的脾气说来就来,根本也不给别人机会解释。 “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莫要理她!” 董冲摇了摇头,招呼向枫继续喝茶。 见到陆续有人来给董冲拜年,孟明和向枫便叫出闻敏起身告辞了,向枫拉着孟明去他那里吃饭。 年初六,铁山还没有回来,刘百发却先到了。 看着越发器宇轩昂且有官职在身的向枫,刘百发交口夸赞,说再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两年前的那个小伙计了。 向枫笑了笑,说感谢舅舅当年的帮助,高叔和他时常念叨。 闻敏端了茶过来,刘百发便盯着闻敏看了好几眼。 向枫连忙作了介绍,刘百发连连“哦”了几声,但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当晚,高疙瘩和刘百发共宿一室,两人聊到深夜。 第二天,向枫上街给刘百发买了不少礼品让他带回去,刘百发说店里忙,隔日一大早就回去了,临行前他要向枫有空去他那里走动走动,向枫答应了,一直将他送到蕲州码头。 晌午饭过后,高疙瘩把向枫拉到一旁,先是“嗯啊”了半天,接着东扯西拉一些闲话。 向枫晓得高疙瘩有事要说,便要他直接讲。 高疙瘩挠了挠脑袋说“嗯……那个,表侄啊,其实也冒得啥事,就是玲子她舅前个跟俺说,想把玲子的表姐许配给你,你要是答应的话,他就托媒过来。他这次是专程为这事来的,俺还想先去看他呢......” 向枫听得一愣“玲子的表姐?哪个?” “就是她舅的闺女啊,叫银萍来着,你那年在她舅那里做事,应该见过面的。” 向枫“哦!”了一声,他记起那个女孩来了,整日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什么活都不做,平日里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高疙瘩急切问道“咋样?你都过二十了,该成个家了,和她舅结上这门亲事,那就是亲上加亲了。” 向枫当即说道“高叔,我目前还不想成家,你跟舅舅说一声,叫他不要耽误了的银萍表妹。” “那就让银萍再等你两年?”高疙瘩还没听明白。 向枫有些哭笑不得“高叔,等多少年都没用,不是等的事,你还是跟舅舅直说了吧。” 高疙瘩这下听懂了,原来向枫不同意这门亲事,当下有些懊恼地说道“可惜了呢!你不愿意。听她舅说那银萍可是愿意的......” 高疙瘩接着又问道“表侄,你是不是中意闻家那闺女呀?她天天在这里又不回去。” 向枫被闹了个大红脸“高叔,哪有的事?!闻小姐的事我不是都跟你讲过了么?” 高疙瘩再也没说什么了,他对向枫这个年纪还不想成家有些不理解,如今的日子比原先在三湖镇时不知强了多少,吃喝不愁,他倒愁起向枫的婚事来。 高疙瘩想找个人来劝劝向枫,首先想到的是孟明,便问闻敏孟明啥时候过来。 闻敏问他有啥事,高疙瘩支支吾吾的一时说漏了嘴。 闻敏就说这事不用找孟明大哥,她可以去劝劝向枫,高疙瘩听了顿时喜出望外。 闻敏找到向枫,问他干嘛不答应人家提亲。向枫回答说没什么原因,他目前没有成家的打算。 闻敏问道“那个刘小姐,你见过的吧?她长得咋样?” 向枫说“她呀,特像条蚕,又白又胖,成天躺着,嘴里从早到晚都在嚼着东西。” 闻敏掩口笑了起来,说道“你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高叔家的亲戚。” 向枫也笑了笑。 闻敏又问道“小枫哥,你以后想找个么样的女子?一个或几个?” “还几个?那也要我养得起啊!”向枫一笑,“好女子一个足矣,多了就得打架了,那我啥也不用做,天天忙着劝架都烦死了。” 闻敏轻哼一声,说道“嘴里说烦,心里可美着吧?男人都想着妻妾成群,特别是那些功成名就之人。” “也许吧,难怪那韦小宝后来娶了七个老婆。” “韦小宝是谁?” 向枫自知说漏了,便解释道“我原来读过一本书里的人物。嘿嘿!” 闻敏顿时奇怪起来“这书名叫啥?我怎么没读过?” 向枫露出一丝坏笑“《鹿鼎记》,你读过没有?” “呀!还真没读过呢。小枫哥,怎么你读过的书我都不晓得?上回那本《石头记》也是的。” “从古传到今,这书太多了,哪能都读全呢?你读过的书我不也是很多不晓得么?” “说得也是。”闻敏点了点头。 元宵节那天,世子朱由樊又派人送来了帖子,请闻敏当晚去王府观灯。 闻敏见朱由樊又只是请她一人,便婉言谢绝了。 然而元宵节的灯是必须要看的,不过不是和世子,而是和向枫孟明铁山董小宛几人一起在蕲州的大街上,果真是一场车水马龙花开千树的盛况。 第37章 学堂风波 元宵节过后不久,向枫便前往衙门办事了。 这正月也没什么要紧事,离春耕还有段时间,他去军户的地里看了看,去年秋天种下的草药长势还不错,白芷和菘蓝长得绿油油的,那片玉竹更是不惧严寒。 看着地上的那片早春里的生机,向枫有些踌躇满志,过去的一年他收获满满,新的一年里,他也要不负时光。 正月过完后,蒙馆重新开课。向枫旗下的十多个孩童一个不落都来了,还有附近其他总旗军户家的孩童也有家长带着过来了,这是向枫之前和别的总旗官协商好的,蒙馆里一时坐得满满的了。 闻敏给每个孩子都送了一把糖果,让他们散学后再吃,有些孩子在上课时便忍不住偷吃起来,嘴里传出轻微的吧嗒声。 一个月后,蕲州卫指挥使董冲收到了一封联名信,是蕲州当地一些士绅写来的,信里说蕲州中千户所辖下总旗官向枫私建蒙馆,男女混学,实在有伤风化,更甚者,所聘坐馆先生竟然是一女子,此举实乃有污圣人之训,罪不可赦,要求董冲将向枫撤职查办,将闻敏赶出蕲州,以儆效尤。 看了信后,董冲感到有些棘手,向枫办学的事他是知晓的,也知道是男女同馆而学,闻敏男装而教。当时他隐隐觉得不妥,但以为那闻敏不会教得很久,也就没在意,没想到今日那帮士绅作个大事提了出来,而且还在信里说蕲州卫要是不管,他们就告到湖广都司衙门去,再不行就告到京城里去。 董冲感到这明显是威胁了,那些士绅的门生故友遍及各地,他们说得出也做得到的。 董冲派人急速去找向枫过来。 向枫正在地上同军户们一起忙着春播,听说董卫使有急事找他后,也没来得及和闻敏打招呼,就跟随来人一起回到城里。 董冲在衙门里等着向枫,见他到了后,便把那信给他看了。 向枫看完后顿时有些火了“大人,他们那帮人不是吃饱了没事做么?这办学也办错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在一起读书?还有,古代都有女状元,女子当教书先生就不行吗?” “哪真有什么女状元?那都是戏文里的。”董冲没好气地说道。 向枫说“大人,要是为这个责罚属下,属下委实想不通。” 董冲叹了口气,说道“本官知晓你这样做的本意,你之前也都禀报过我,只是当时我一时也没在意。对那些士绅,你不能小看他们,他们的能耐可大了,我有时也不得不看他们的脸色。他们把信直接送给我,肯定是知晓你是我的人,要看本官如何定夺的。” 向枫朝董冲拱手说道“大人,这办学的事是向枫我一人做的,和他人无关,大人如要处罚,由我一人承担便是,闻敏她是无辜的。” “你急什么呀?我何时说要处罚你了?”董冲瞪了向枫一眼,“叫你过来,就是当面和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将此事应付过去。” “请大人明示!” “唉!”董冲叹了口气,“本官管不了地方政务,既不想处罚你,但又要给那些士绅一个交代。”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不是救过王爷么?要想保住你的蒙馆,只能靠他出面了,否则这蕲州地面上谁了说也不管用——你去找他看看,只要他肯出面,谅那些士绅也不敢再闹腾了。” 从卫使衙门里出来后,向枫就直奔麒麟山下的荆王府。 门口的侍卫不准向枫进入,向枫说“王爷认得我,今日真的有急事拜见王爷,劳烦通报一声!” 侍卫还是不理会,要他离开,说不然对他不客气了。 向枫急了,猛然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掏出一块玉佩,送到一个侍卫面前说道“你看,这玉佩是上次王爷赏赐给我的,你应该认得吧?” 那侍卫把玉佩拿来看了看,又过去和另外一个侍卫说了几句,便要向枫等着,他拿着玉佩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只见那名侍卫回来了,还跟着一名家臣,那家臣对向枫说,王爷在里面等着他,让他跟着进去。 荆王朱常泴在一间厢房里接见了向枫。 向枫拜见荆王后,便直接说明了来意,还特意说了那些军户的困难,恳请荆王出面,也算是帮了那些军户们。 荆王眯着眼睛听完了向枫所讲,见他说完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向枫,慢声问道“小向旗官,自你上次救了本王后,怎么一直不来王府了呀?你看,你这是有事才想起本王了。” 向枫慌忙躬身道“小的就是一介小旗官,哪敢惊扰王爷贵体!” 荆王笑了笑“不要有那多顾虑,本王是随和之人,不会因你官小而不理会,再说你和樊儿不是好友么?听你方才一番言语,你还是个勤政为民的好官呢,本王当然要支持你。” 向枫听了顿时一喜“王爷,你答应帮忙了?” 王点了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么小的孩童,怎么就不能一起读书呢?那些人就爱认个死理,小题大做了。不过——” 荆王突然话音一转,让向枫又担心起来。 只见荆王接着说道“女子当先生是有些不妥,你就不能找个男先生来教么?” “王爷,那个小蒙馆刚建好,小的身无积蓄,请不起先生坐馆,这个女先生是自愿来教不拿薪酬的。” 荆王“哦”了一声,接着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妥,女子不能坐馆教书,得让她走。” 向枫有些急了,冲口说道“王爷,那女先生不是别人,她是闻亮之闻老的亲孙女。” 荆王听了后“啊!”的一声坐直了身子,急忙问道“亮之先生的孙女?你可确定?” 向枫便把如何认识闻敏及闻照庭老先生扼要的说了一遍,一些不便说的事就没说出来,还说闻老过段时间要来拜见荆王。 “你怎么不早讲啊?!”荆王的语气里含有些责怪,“亮之先生是本王所敬重之人,既然是他的孙女,且还是义务讲学,那就另当别论了。” 荆王随即叫人把世子朱由樊叫来,大致给他讲了事情的原由,要朱由樊替他出面将此事办妥,蒙馆要继续办下去,在聘请到男先生坐馆前,女先生可以代为执教。 朱由樊执意要送向枫出门。 途中,朱由樊对向枫说“向总旗,王爷能单独接见你,往后你就是我王府的座上宾了。” 向枫道“向枫哪敢有此奢望?全仗王爷和世子的厚爱!” 朱由樊说“本世子越来越觉得你是个能人了。我几次请闻小姐而不来,只怕是你在边上说了不少好话吧?” 向枫说“世子高看了,我哪有此胆?如何定夺是闻小姐自己的事,向枫从未干涉。” “你晓得最好!”朱由樊瞥了向枫一眼,“本世子虽不是纨绔强横之辈,但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也是见不得他人染指的。” 向枫微微躬身道“只要世子不强行,向枫恭祝世子能得偿所愿。” 朱由樊冷声问道“我若强行,你待如何?” 向枫面不改色地答道“向枫到时定会有所取舍,相信世子不会如此。” 朱由樊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刘知州亲自出面召集那些士绅前来衙门,转达了王爷的口谕,那些个士绅听后就不再吭声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脸上有愤懑之色。 刘知州晓得这些士绅心高气傲,为了息事宁人,他就打了个折中男女同室而教这条先整饬过来,女子当先生一事按世子的意见办。 那些士绅见有台阶下,也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这事和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他们那自命不凡的心理在作怪,他们以大明道统维护者自居,经常指点他人在礼教上的不足,即便在国家危亡关头,他们宁可失节也不可失礼。 就这样,那些军户家里的女孩子就再也不能进蒙馆读书了,向枫气得想骂娘,闻敏劝他消消气,说待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 第38章 赤壁古战场 李建元过来了,说东壁堂在黄州的分堂即日开张,邀请向枫和闻敏两位股东前去参加开业庆典。 这倒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这段时间向枫正为蒙馆的事郁闷,接到李建元的邀请后,便同闻敏一起赶到了黄州。 黄州是人杰地灵之地,自古名人辈出。 东壁堂坐落在一个较为繁华的路段,房子是暂租的,重新修饰后,便择了吉日开张。 当天,李时珍也来了,还请了几个当地名流,庆典倒也办得热闹。 庆典忙完后,向枫没有急着回去,带着闻敏逛起黄州来。 闻敏说黄州有赤壁,苏轼的两赋令其声名大噪,之前一直想去而没有机会,让向枫陪她一起去看看。 向枫当即答应了。 赤壁得名于黄州西北赤壁山边的赤鼻矶,那赤鼻矶状如突出悬挂的鼻梁,岩壁垂立,呈褚红之色,宛若烈火烧过,直插江底。自宋以来,有许多文人雅士慕名而来,留下了许多墨宝和佳话,渐渐声名显扬。 赤壁山上建有几处亭阁和石塔,在一处石壁上,刻有苏轼的赤壁二赋,向枫和闻敏两人站着端详良久。 “东坡先生说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说他自己啊!黄州是他落难之所,却也是他重生之地,自古以来,极少有人豁达如此。”闻敏感慨说道。 向枫点了点头“是啊,五百年来惟一人而已,真正的大家。” 三三两两的有一些游人走过,向枫和闻敏走向一处高坡,看着前方高耸的石壁和滚滚长江,一时不禁心旷神怡。 今日风和日丽,天空寥廓高远,虽有些春寒料峭,极目远眺却让人忘记了寒意。 闻敏指着前面说道“小枫哥,你看这大江之上,沙鸥翔集,渔歌互答,倒有几分像范文正公的洞庭湖,哪能想到汉末之际,此地曾有过一场血腥之战呢!” 向枫说“其实,这黄州赤壁算是文赤壁。据有人考证,三国赤壁之战真正的发生地不是这里,应该是在武昌府蒲圻县江边,那里也有一处赤壁,江对面是乌林。苏轼当年误将此地认作赤壁战场,又写了那么有名的词赋,后人就也以讹传讹了。” 后世对赤壁之战的发生地多有争议,但占主导的是蒲圻赤壁,在那里也挖掘了很多三国时期的文物,后来当地在赤壁处建了大型的三国影视城,并将蒲圻市改名为赤壁市。向枫曾去蒲圻赤壁游玩过,人工斧凿痕迹太重,少了些古战场的萧杀。 “哦!” 闻敏第一次听说还有另一个赤壁,她也不晓得向枫是从哪得知的。 向枫接着说道“不过呢,这万里长江,无论是此地还是蒲圻,从古到今,不知演绎了多少残酷杀伐,经历了多少血战。以前不少,往后也还会有,这滚滚长江之下,不晓得有多少因战争而死的亡魂。” 闻敏叹了口气道“要是没有战乱该多好啊!那天下百姓就不会流离失所了——小枫哥,你喜欢打仗么?” 向枫朗声说道“我可不想打仗。但古人说过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即便是太平盛世,也不能忘记备战,一旦有外敌入侵,我们就能保家卫国护我华夏了。一个不能保护自己子民的王朝是可悲的,不仅要亡国,也许还会亡族。” 闻敏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爷爷说过,今日之大明,像极了宋末,但不会再有文天祥、陆秀夫这样泣血为国之人了。” “是啊,宋末还有一批忠铮之士,他们为国而死,气壮山河。现如今庙堂之上的那些股肱之臣,就像闻老说的那般,只会鱼肉百姓窝里斗。唉!大明亡国不远了。” “小枫哥,假若明日发生了战乱,你将如何?”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假若是内乱,我会带着家人找个地方躲起来。假若是外敌入侵,向枫一定会参战杀敌。” “家人?”闻敏一笑,“可当下你就一人呐,哪来的家人?” “高叔就是我的家人啊,要是哪天找到玲子了,她也是我的家人。” “那小敏是不是呀?”闻敏盯着向枫问道。 向枫笑了笑,避开了闻敏目光,走到一处石头上坐了下来。 闻敏咬了咬嘴唇,也走了过去坐在一旁,说道“爷爷认定小枫哥是一个能挽救苍生的人,可小敏和你相处久了后,越发觉得你只是个寻常之人。” 向枫笑道“那岂不是让你失望了?” 闻敏摇了摇头“不失望,恰恰相反。你虽是寻常之人,但为人做事却处处不同寻常,这是小枫哥发奋努力的结果,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神人附体,这让小敏感觉到你更真实,也感觉更近——哎呀,我也说不好,就是那种感觉吧……” 闻敏说完后,脸颊有些绯红。 向枫听后一笑说“就是说我不是神,只是个人呗——我也许会让闻老失望。” 闻敏说道“小枫哥,小敏不想你是神,是人最好了。但小敏看得出,小枫哥是个很有抱负的人,这样最好,是神便没意思了。” 在向枫和闻敏两人说着话的时候,侧面不远处有一人一直盯着他们这边看,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那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闻敏这会注意到了,对向枫说道“小枫哥,你看那边,那人一直盯着我们看呢。” 向枫扭头看了看,见是一位三十岁左右身着蓝色儒衫的男子站在那边,那人不是偷偷摸摸在看,而且是像入了神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看。 向枫笑着对闻敏说道“肯定不是看我,我又不认识他,应该是看你。” “我也不认识他呀!” “你是女孩,而且又那么漂亮惹眼,走到哪都会有人看,越不认识你的越会看你。” 闻敏脸一红“尽胡说,哪来的歪理?!” “呀!这人是有点大胆,明明看到我们在注意他了,还敢这样!” 向枫见那人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不禁奇怪起来,于是朝那人喊一声道“喂!老兄,你有事?” 听到向枫的喊声后,那人这才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表情显得有些拘谨,接着问道“兄台,我……我可以过去么?” “你过来呗!” 向枫回应了一句,不知那人到底想干嘛。 那人疾步走了过来,向枫和闻敏都站了起来。 来人朝向枫和闻敏施礼后,一双眼睛又开始看了起来,这次目标很明显了,他就是在看闻敏。 “我说老兄,你认得这位小姐?”向枫皱着眉头问道。 他看此人面相也不是那种好色无赖之徒,怎么如此无礼? “哦!不不,不认识。”那人摆了摆手,朝闻敏一揖,问道“敢问小姐芳名?” 向枫有些恼怒说道“你不认识人家,又这么盯着人家看,还问人家的名字,老兄,你不觉得失礼么?” “不不不......是是,汤某失礼了,拜罪拜罪!” 那男子慌忙拱手又朝闻敏作了几个揖,弄得闻敏不好意思起来。 那男子接着说道“汤某正着手写一部戏文,这位小姐的芳容和我所写的那个女子几乎一模一样,我以为是她从书里还魂而生了,故而如此失态。汤某孟浪了,给小姐请罪!” 向枫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这古人撩妹的手段,是高明还是拙劣? “你可否先告知你的名字?”向枫问道。 那男子躬身答道“某姓汤名显祖,字义仍,抚州临川人士……” “你是汤显祖?!” 向枫大叫一声,把那男子和闻敏都吓了一跳。 “嗯......” 这个叫汤显祖的男子慌乱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向枫听了他的姓名后为何如此惊讶。 “你是写“临川四梦”的汤显祖?”向枫再次激动地问道。 “临川四梦?兄台为何有此一言?” 汤显祖显得有些发懵,自己没有写什么四梦啊,这人怎么这么说? 闻敏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向枫,她以为向枫弄错人了,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临川四梦》。 “哦!对对!不好意思,是我听岔了。” 向枫一拍额头,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这未来的东方莎士比亚目前还年轻,那流传千古的“临川四梦”估计还没有写出来,不过能在这里和他相遇,不得不让向枫激动无比。 “我之前听说过一个临川人写了四本戏文,合称“临川四梦”,以为是足下所写,故有此一问。”向枫终于把话圆过去了。 汤显祖“哦!”了一声,接着说道“汤某也有写戏文的打算,正在构想一部《牡丹亭》,依据前人《杜丽娘慕色还魂》而改,只是这些年都在忙着科举,未能静下心来。方才见到这位小姐,想起自己书中的杜丽娘,故有此失态,还请见谅则个!” 闻敏听后抿嘴低首,耳根有些发热了。 那篇《杜丽娘慕色还魂》她是读过的,讲年轻女子杜丽娘死后还魂,最后和所爱之人结为连理。当时她读完后还连着几天感慨不已,如今这个汤显祖要改写,不知他能写出个什么样的故事来。 “汤兄,这位小姐芳名闻敏,家住黄梅,自幼饱读诗书,蕙质兰心,你看她是不是你心中的杜丽娘?”向枫笑着介绍道。 闻敏嗔怪地看了向枫一眼,脸上已是红云一片。 汤显祖说“闻小姐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外秀慧中,丽娘若有闻小姐之风范,那是丽娘之幸。” 闻敏扑哧一笑“哎呀你们都别夸我了,弄得人家难堪——汤先生,他日《牡丹亭》写成,可否借闻敏一读?” “当然可以,还请闻小姐多多指正。”汤显祖连连点头,接着又朝向枫拱手问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日后显祖好结交两位。” 向枫做了番自我介绍,然后他又问汤显祖怎么到黄州来了。 汤显祖说他恩师罗汝芳的好友卓吾先生在麻城芝佛寺讲学,便特意前来拜会,路过赤壁,顺便来游览一番。 “你说的卓吾先生是?” 向枫隐隐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 “是李贽李卓吾先生。向兄可听说过他?” “呀!” 向枫和闻敏两人都一齐惊讶起来,他们两人对李贽是知晓的,尤其是闻敏,她听说那李贽学问高深,行事离经叛道,爱反击朱程之教,有人说他惑世诬民,却是爷爷所敬仰之人。 汤显祖问道“两位也知晓卓吾先生?” 向枫说“李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啊!虽未谋面,但向枫很崇敬他。” “唉!可惜为世人所不容。”汤显祖叹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来,说道“既然两位都仰慕卓吾先生,何不与显祖去一趟芝佛寺?当面聆听卓吾先生的教诲,正好显祖也方便请教两位。” 向枫看了看闻敏,见她点了点头,当即也就答应了。 回到东壁堂和李建元打了招呼后,三人就直奔麻城而去。 第39章 李贽其人 向枫三人赶到芝佛寺时,看到寺庙前的一处空地上坐有一百来人,老少皆有,其中还有一些女子,都端坐着听一位老者在讲授。 那老者年逾五十,面容清瘦,剃了个光头却又留着长须。汤显祖告诉向枫他们说,他就是李贽。 只听到李贽在大声讲道“如今那些道学者,连人的吃饭穿衣都要横加指责,动不动就要人存天理去人欲。何谓天理?吃饭穿衣不就是最大的天理么?离开穿衣吃饭,就谈不上人伦物理了。人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和吃饭穿衣的道理相似。何为人欲?人欲就是私心,人有私心是人的本性,人必然有私心,我们才能以其私而观其人,人若无私,则无心矣……” 李贽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那些假道学们,人人以孔子之徒而自居,他们都说孔子是大圣人,我也认为孔子是圣人。他们都说释道是异端,我也认为释道是异端。但他们并不懂得何为真正的大圣和异端,只因听惯了父母和老师的教导;老师和父母也不懂何为真正的大圣和异端,只因听惯了那些假道学的教导;那些假道学也不懂何为真正的大圣和异端,只因孔子是这么说的——孔子能真知大圣和异端么?我看未必。孔子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常庸众之人,不能以他之是非为是非,他所讲之话更非万世至论......” “讲得好!” 听众拍着巴掌叫好,向枫三人也是听得激动无比,跟着一起叫好起来。 从来没人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上批评孔子,但在场之人无不觉得李贽说得有理,也被他的胆气所折服,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晚饭时,汤显祖、向枫和闻敏三人陪着李贽吃饭,三人轮着请教李贽一些问题,李贽之言更是惊世骇俗,向枫倒是见怪不怪,闻敏和汤显祖两人听得着了迷一般,饭都忘记吃了。 李贽忽然问闻敏“闻小姐,你芳龄几何?” 闻敏回答道“二八之年。” 李贽又问道“许了人家没有?” 闻敏脸一红,摇了摇头说“未曾......” “那正好!”李贽大声说道,“听我一句忠言,他日婚姻,一定不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样害人不浅。男女婚姻,得自个选择良缘,要学卓文君和司马相如那般善择佳偶,父母若不应允,你们就远走高飞而去,过你们的自在日子。‘酒肆人世间,琴台日暮云’,这样才是神仙眷侣。” 闻敏听得“啊!”了一声,看了看向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得李贽又说道“三从四德夫妻纲常之道乃当今女子之桎梏,自幼裹着三寸之足伺候夫家老小,丈夫一纸休书便可让其离家,生老病死无人再问,夫死还得守寡,不能改嫁,以致抑郁终身,这是何天理?天下之苦莫过于女子之婚姻了,求佛不如求己,身为女子,不可惟德是从,何况是非德之德。” 向枫听了暗自感慨,李贽这番言论,不说在明代,就是放到后世他所处的现代,也定能收获无数女粉丝了。 闻敏躬身道“先生为天下女子伸张正义,闻敏感激不尽!” 汤显祖激动说道“先生真乃当今豪杰,今日得先生之言,如获美剑,显祖愿能时常得到先生的教诲。” 李贽哈哈一笑说“你们莫高看我了。当今世上,没有几人认可我的话,那些假道学们更是视我为异端——他们以异端看我,我便以异端自居,免得说他们看走了眼。” 向枫想到了李贽后来悲惨的结局,于是说道“先生为天下民众之觉醒而呼号,得罪了许多朱程之辈,甚至被当权者所忌,还望先生注意自身安危。” 李贽又是一笑,说道“多谢向小哥关心!我自知已深陷囹圄之境,也料到日后我必定不得好死,但我李贽岂是怕死之辈?我可杀不可去,头可断面身不可辱,拿刀架在我项上也不可令我改变。” 三人听得一时肃然起敬。 夜晚时分,一轮圆月挂在院角之上,柔和的月光洒满了院落,整个寺庙显得格外安静。 向枫、汤显祖和闻敏三人坐在院角的石桌边聊天,他们谈了白天听了李贽所讲之言的感受,后来又说到男女婚姻上来了。 汤显祖说“今日听卓吾先生善择佳偶之言,看似惊世骇俗,但事实上每个当婚男女都曾想过要如此,最终却没几人能真正做到。闻小姐,你身为女子,如何看待此事?” 闻敏说“何人不想自择佳偶呢?女子是弱者,身不由己罢了。” 汤显祖又问道“向老弟如何看?” 向枫说“能否自择佳偶,不在男女本身,而在世风,这也是卓吾先生所讲之天理和人欲之辩。正如小敏所说,女子是弱者,不是她们甘于软弱,她们当中也有人在抗争,但抗争的结果却是让女子伤痕累累,得不到丝毫的同情和理解,这是几千年来以男为纲的结果。你看如今,连女子进学读书、男女娃同室而教都视为有伤风化,想要她们自择佳偶,谈何容易?” “天下女子只有自甘认命了?”汤显祖问道。 向枫道“要想改变,得自上而下大力倡导婚姻自由男女平等,要大胆变革,再辅之以律法推行,世人的观念改变后,便可真正做到自择佳偶了。当然,这不会一蹴而就,根深蒂固的礼教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更改的。” 听了向枫一番话,闻敏频频颔首,深深地看了向枫一眼。 汤显祖激动说道“向老弟,你这一番话,和卓吾先生之言异曲同工。说到底,还是礼教害人,务必要连根铲除,不然这世间便绝了男欢女爱了。” 向枫笑着问道“汤兄,你的男女,肯定都是自择佳偶的了?” “那是自然,不然我写它何益?”汤显祖说道,“我将要写的《牡丹亭》里,那杜丽娘和她钟爱之人终成眷属。不过今日听了卓吾先生和向老弟之言,又让我心生一些新想法了,到时候要写到戏里去。” “《牡丹亭》将会是一部流传千古之作。”向枫由衷说道。 汤显祖拱手道“有老弟此言,显祖更要勉力写好了。” 这时,闻敏幽幽叹息一声说道“唉!这从古到今,敢于打破礼教桎梏的女子,她们的结局都不太好,你看那祝英台、刘兰芝,还有天上的织女,都是如此,即便那卓文君,最后依旧被司马相如移情别恋。无论是人是仙,作为女子,期盼的是能长相厮守,而不是一时之欢,闻敏愿汤先生的杜丽娘有个美满的一生。” 汤显祖点了点头“闻小姐之言,让人感慨良多啊!闻小姐他日之姻缘也定会美满,显祖也惟愿天下女子之姻缘皆可美满。” 说完他看了看闻敏,又看了看向枫,说道“美满姻缘因人而定,恕显祖直言,向老弟你宽厚稳重,闻小姐聪慧端庄,你们两人日后若并结连理,那必定会白首偕老恩爱一生。” 闻敏听后顿时两耳发烧心里怦怦直跳,抿嘴低头不语。 向枫一急,不小心把石桌上的茶盏打翻了,站起来说道“汤兄,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和小敏情同兄妹......” 汤显祖不以为然地说“情同兄妹才好,你何尝见过做哥哥的会辜负了妹妹?闻小姐集才貌于一身,向老弟莫非无动于衷还是另有所属?” “不不......”向枫被汤显祖弄得有些急了,摆手道“我哪有什么另有所属,只是想着自己一事无成,不敢想那婚姻之事罢了。” “先成家方可立业嘛,闻小姐绝对是贤内助。”汤显祖笑着说道,“你看我都娶妻生子了,丝毫不影响我科举之志。向老弟,妻贤子孝,更能让人激发志气,不敢荒废时日,唯恐愧对老小啊!” 向枫发现这汤显祖看着像柔弱书生,其实挺能说会道的,怪不得是写情爱故事的高手。他不敢就此事多说什么,怕失言让闻敏不快,只得应付道“向枫哪敢与汤兄比......” 闻敏看着向枫的窘态,暗自一笑,说道“汤先生,小枫哥有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之志,小敏哪有为他执箕帚之福,你就别取笑我们了。” 汤显祖朝向枫拱手道“向老弟志存高远,显祖佩服之至。” 向枫手一摆“咳!你别听小敏说的,我哪有如此志向?但求温饱而已。” 当夜,闻敏有些反侧难眠。 月光如银,月色撩人,勾起了闻敏满怀的心思,她回味着晚上三人之间的谈话,最后,向枫的面孔定格在她脑海里了。 第40章 张胖坨来了 两天后,向枫和闻敏回到黄州东壁堂,李建元还在那里,见二人回来后便一同回了蕲州,把黄州东壁堂交给他弟弟李建中打理了。 春季结束前,军户已将可种的草药栽种完毕,去年秋天种下的药材收割在望。 闻敏依旧每天都去蒙馆教课,向枫似乎并不急着去找男先生过来,那些士绅们暂时也没人再挑事端。世子朱由樊这段时间也没派人来约闻敏,听说是随荆王去京城觐见皇帝去了。 清明节前,高疙瘩说他又要回三湖镇祭祖。向枫对他说路远不必年年跑来跑去,就在这里烧些纸钱就行。 高疙瘩说他前晚梦见高玲的娘了,她在梦里骂他没照顾好玲子,他被吓醒后就瞪着眼睛到天亮,所以一定要回去给高玲他娘多烧点纸钱。 向枫也就同意了,说让铁山陪他去。他知道,高疙瘩来蕲州两年了,但天天在铁匠铺里,认不得几个人,更没有谈得来的街坊邻居,向枫和他说话的机会又不多,要不是铁山来了,他估计会憋出病来。 听马克说,上次他陪高疙瘩回去后,高疙瘩到左邻右舍家里到处走动,说向枫如今做了官,他在蕲州的日子过得很好,住着大房子,要他们有机会到蕲州的话就去找他,肯定会管吃管住。向枫听了一笑,知道高疙瘩平日里没个交心的人,是孤单了些。 两天后,高疙瘩从三湖镇回来了,把那几个街坊邻居夸了一番,说那几家人都争着接他去家里吃酒,客气得不得了,幸亏之前带了些礼品给他们,不然弄得不好意思了。他还要铁山作证,说他所言不是假话。 铁山在一旁直点头。 向枫就说那些老街坊太客气了,他们有来蕲州的话,要好好招待他们。他这话说后才过两天,师好古真的给他送来了一个三湖镇的人。 张胖坨来了。 张胖坨背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师好古的身后,见到向枫后,激动得鼻腔里呼哧呼哧直响,鼻涕差点都掉出来了。 “胖坨,你咋来了?”向枫问道。 张胖坨放下包袱,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鼻子后说道跑出来了,我要跟你一起当差。” 向枫吃了一惊,忙问他是怎么回事,张胖坨喘息几口气后,就把前后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张胖坨之前从高疙瘩的口中得知向枫如今混得很好,他想过来,但他爹不同意,他也就忍住了。年后,他爹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也是一个同行家的闺女,胖坨当时也同意,上门认亲那天,他见到那女孩,那腰身长得比他还粗,饭量也是惊人,他当时就不乐意了,回来后就跟他爹说他不同意这门亲事,要悔婚。 他爹张屠夫拿着杀猪用的铁钩对他说,他要是敢悔婚,就用这铁钩把他肠子勾出来喂狗,还说今年五月就要成亲。 张胖坨为婚事急得毫无章法,清明节那天,他遇到了回来祭祖的高疙瘩,问了高疙瘩在蕲州的住址,说日后去找向枫玩,高疙瘩当时就告诉他了。 等到高疙瘩前脚离开三湖镇,张胖坨后脚就收拾行装,趁他爹不在家就跑出了家门,一路找到蕲州来了。 高疙瘩虽给了他地址,但他根本找不到那地方,急得在街上团团转,后来想到向枫在衙门当差,就阴差阳错地找到卫使衙门去了,在门口大声嚷着要找向枫,恰好被出门的师好古看到,问了情况后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向枫一听急了,送走师好古后,他转身回来对张胖坨说“胖坨,你爹都不晓得你就出来了,他还不得到处找你?不行,你得回去。” “我不回去!我不想娶那个女的。”张胖坨撅着嘴巴说,“我跟我爹留了几句话的,他急我也不回去,你要是不留我,我就跑别的地方去,反正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看着张胖坨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向枫有些哭笑不得,真要是让他发起犟来再跑去别的地方,那就更不好了。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都说女人逃婚,你倒好,一个大男人也逃起婚来。那女孩胖点有啥不好?干啥活都不用你操心,你真是自己肉多还嫌别人肥。” 张胖坨耷拉着脑袋说“两个大胖子,别人都要笑死......再说她那架势,我看着都怕......我不要!” 向枫一笑“行。你先留在我这里,我尽快帮你找个事做,等找到事做后再给你爹捎个信。” 张胖坨点了点头。 向枫带着张胖坨去铁匠铺和高疙瘩见了面,并把情况说了,高疙瘩面有为难之色,见向枫都同意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要向枫安排好胖坨的住处。 向枫为张胖坨睡在哪发愁了。 这里就三间睡房,他占一间,闻敏一间,另外一间是高疙瘩和铁山一起睡,他不是嫌弃张胖坨跟他一起睡,只是他晚上都要练功,怕影响了人家。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还让张胖坨跟他一个屋睡觉了。 闻敏从学堂回来后见到张胖坨,知晓了原因后也没说什么。那张胖坨见到一身女装的闻敏后,嘴巴张开得一时合不拢了。 晚上,张胖坨躺在床上对向枫说“向哥,高叔说你混得好,我起先还不太相信,幸亏我过来了,这一看才晓得,你混得真不赖!” 向枫说“我哪里混得好了?这房子都是孟大哥的。” “你骗人!这还混得不好呀?你看那个闻小姐,长得跟仙女一般——向哥你真有福气,你们......” 向枫打断了张胖坨的话“你莫想歪了,那闻小姐是来帮忙的。赶紧睡觉,我要练功了。” “向哥,你练啥功?我能学不?” “气功。你想学就在一旁先看着。” 向枫不再理会张胖坨,开始盘腿吐纳起来,片刻功夫后,耳边便响起张胖坨如雷般的鼾声。 向枫写信给孟明,托他在黄梅给张胖坨找个活干。不久,孟明托人捎来口信,说他衙门里缺个厨子,问张胖坨想不想干。 向枫随后就同张胖坨讲了,没想到张胖坨不愿意。 “一个做饭的,整天伺候别人,比杀猪还累......我不干!”张胖坨嘟噜着说道。 向枫问“那你想干嘛?做厨子有啥不好的?再说你饭量大,做厨子最适合不过了。” 张胖坨说“我不喜欢做饭,我要跟你一样,去衙门里当差,每天拿着棍子在街上逛,谁见了都怕——那个好。” 向枫听了一笑,说道“你这是从哪看到的?那都是戏里演的。胖坨,你人老实,去当衙役会受人欺负,搞不好还会受官老爷的责罚,要打屁股。再说了,那些做衙役的都欺软怕硬,老百姓背后都骂他们,你也想那样呀?” 张胖坨低头不做声。 向枫又说道“你先去孟明大哥那里干着,他也好照顾你,等你情况都熟悉了后,我再和他说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我只能送你回去了。” 张胖坨皱着眉头看了向枫几眼,见他一脸严肃,嘀咕几声后就答应了。 两天后,向枫带着张胖坨去了黄梅。 第41章 刘百户的打算 春耕忙完后是一段相对空闲时间,向枫打算把旗下军丁召集起来搞一些军事训练项目。 按朝廷规定,每个军户家庭至少要有一个男丁从军,这些军丁平日屯田,战时参战,所以日常还得组织一些操练,一有战事可立即上战场。但军户家庭后来不堪重负流亡较多,加上那些卫所军官根本不把操练当回事,打仗的时候直接把军丁们拉上去,没有经过训练的军丁根本不会打仗,以致同那些军营建制的募兵相比,军户出身的兵士死伤比例大。 向枫去年刚上任时就想做这件事,但开始大家都不怎么信任他,一时也没人响应。现在情况不同了,军户们都知道他是一个为军户办事的好总旗,听到向枫的通知后,大家都自发的过来了。有的军丁在外地服役,有的军户家里没有男丁或男丁未成年,只有二十来个人过来了,年纪最大的都过了五十,还有个别腿脚不便的。 向枫之前基本摸清了情况,所以也没有觉得奇怪。他让年老体弱的在一旁休息,挑了十五六个军丁组成了一个小队,让秦大眼当了队长。 “操练,不仅是为了打仗,也可以强身健体。”向枫对军丁们说道,“我晓得大伙平日里都忙,但是再忙也要抽出点时间来操练,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和家庭。一旦打仗,你们会被朝廷征用,所以,在去打仗之前,大伙要好好操练,为的是打完仗后能活着回来和家人团聚......” 向枫说得很诚恳,军丁们听得也很感动,纷纷表示要听从向总旗的安排好好操练。 向枫知道自己不能光说不练,于是接着说道“虽说我是个总旗官,平日里都在田头地沟里跑,估计大伙觉得我只懂得做农活,不懂得啥操练之术......你们别笑,我先给大伙打一套拳术,此拳名为‘军体拳’,既可以杀敌,也可以健身——你们看好了!” “好!” 军丁们被向枫的话吸引住了,齐刷刷地盯着他,都想看他到底能打出一套什么拳出来。 向枫把衣衫提起扎在腰上,拉开架势就打起拳来。这套军体拳他已滚瓜烂熟,加之又在拳法中运用了一些真气,一套平常的军体拳被他打得沉稳有力气势如虹。 那些军丁和几个小旗官都被向枫的拳法震撼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着文质彬彬的总旗官还有这等功夫,一时都惊呆了,那秦大眼更是看得两眼放光。 向枫的一套拳法演练完毕,大家立即拍掌叫好起来。 向枫对他们说,往后他不仅要教大家这套拳法,还会教队列和刺杀之法,以及在战场上的单兵战术,军丁们听后纷纷称好。这些军事技能都是向枫当年在部队里学的,现在拿出来教他们,可谓轻车熟路。 接下来的操练之事就变得很顺利了,只要有空闲,大家都会来集中点操练,特别是秦大眼和两个后生,一有空闲就跑过来找向枫,央求多教他几招,向枫也是尽力施教。 向枫旗下的操练一时搞得热火朝天,男女老少都过来围观。操练场地离小蒙馆不远,闻敏有时会带着她那帮学生来助威,那帮军丁们练得更起劲了。 去年栽种的药材终于在入秋前可以收割了,向枫带着三个小旗官和马克每天都在地上指挥着如何采集、晾晒,随后李建元专门派人来按市面上的价格收购,有些药材没有达到收购的标准,给军户们讲明了原因后还是作价收了过去。钱都是现给的,军户们拿到钱后个个都喜笑颜开,说今年有现钱交税了,一时大家纷纷感谢向枫。 向枫见开局不错,也是很高兴,鼓励军户们打消顾虑,今明年加大栽种面积,可以选择栽种一些三年熟的药材,那样能卖出更高的价格来,不要只顾着眼前这些。 其他总旗的军户和周边农户听说后,也纷纷来找向枫,问他们能不能也一起栽种药材。 向枫和李建元商议后,准备扩大栽种规模,分片种植各类所需药材,于是东壁堂同其他的军户民户也签了契约,共计有一百多户。 向枫想到了后世的农业互助合作社模式,计划将这里的药材种植形成规模,即便东壁堂收购力有限,也可以将这里的药材推向外面。 他找来秦大眼和几个能人商议。 秦大眼他们不懂合作社为何物,经向枫的讲解后,几人都纷纷表示同意,认为这个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模式非常好,于是大家便分头忙开了。 向枫总旗下的军户种药材赚钱的消息也传到他的顶头上司刘百户的耳朵里去了,是衙门里一个管事绘声绘色告诉刘百户的。 刘百户听了后有些发呆,他之前听说过这向总旗是个爱折腾之人,当时也没在意,没想到时隔不久他竟然还真折腾了点名堂出来了。 “大人,那姓向的太目无长官了,这事先也不和大人你禀报一声。”那管事说道。 “他之前倒是说了的,我也没多大在意,当时想着随他闹腾去,出了事别找本官就行。”刘百户呷了一口茶说道。 “如今他旗下那些军户家家都卖了药材,来年还要扩大规模,他姓向的还不得收个盆满钵满啊?没有大人你的首肯,他能得到这多好处?都不来跟大人你打个照面感谢一番,这人真是太不知好歹了,上次那些士绅联名告了他,也不长进些。” 刘百户干咳一声道“你也晓得,他是董大人的人,听说还救过董大人的命,自然是有些张狂的......” “那也不能这般便宜了他。”那管事说道,“这军户家的地是朝廷规划用来栽种谷物的,不是栽草药,到时候没粮食了,那草药能当饭吃?大人,你去千户大人那里参他一本,就说他擅改朝廷屯田之策,治他个乱为之罪。” “你可拉倒吧!”刘百户白了那管事一眼,“你以为如今还是洪武年间呢!什么乱为?且不说他是董卫使的亲信,如今的事,只要军户能缴足税银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了,他们有钱交税便好,省得本官年年为这事发愁,你管他种什么?!再说了,那一年两熟的稻谷不是没耽误么?” 那管事又就近说道“大人,你不晓得,小的听说,这药材买卖可是一本万利啊,要是我们把军户的药材控制在手里......” “你的意思是......” 刘百户盯着管事,他似乎懂了管事话中之意。 那管事便对着刘百户耳语了一番,刘百户听得连连点头。 翌日,刘百户让人把向枫叫到了衙门,他先是对向枫到任以来的政绩作了番肯定的评价,特别是他带着军户种植药材一事,更是夸赞有加。 向枫拱手道“大人谬赞了,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向枫不知道这平日里根本无视他的刘百户今日怎地如此热情,从对方那闪烁的眼神里,他感觉刘百户找他前来绝不是为了表扬他。 果然,刘百户随后说道“向总旗,本官知晓你为屯田之事日夜操劳,也深得军户拥戴,假若每个旗官都如向总旗这般勤勉,董大人不知要宽慰多少。但苦差累活不能由你一人做,本官作为百户之长,也得为你分担些,所以,本官有个打算......” “大人请讲!” 刘百户掐着几根胡须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本官对军户栽种药材之事作了个规划,拟将两个总旗下的军户统筹起来,大规模的栽种药材,由我们百户衙门统一收集变卖,扣除相关的费用后再按量额返利给各军户。你看如何?” 向枫听后一愣这刘百户是要当中间商啊。军户们辛辛苦苦栽种的药材到了他手里,肯定是压价收购,还要扣除相关费用,到时候能到手的钱还有几个?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像没睡醒的刘百户竟然还有这样的点子,肯定是背后有人唆使了。 “大人,倘若衙门收购来的药材卖不出去,那赔偿军户损失不?”向枫问道。 刘百户摇了一下头,说道“没卖出去能怪我们么?可以囤积在衙门里日后再卖,卖了药材后方能把钱给他们。” 向枫暗自一笑,这刘百户也太会做无本买卖了,当下说道“大人,这些军户是要见到现钱的,不然让他们哪有钱去交捐纳税?再说了,他们都和东壁堂签了三年的契约,不能毁约的。” “你去和他们说说嘛,他们都听你的,实在不行的话,衙门就强制推行......” “大人,这事我可说不来,找谁去说也没用。属下劝大人慎重考虑此事,千万不要激起民变,董卫使反复有过交代的。” 向枫说完便告辞离开了,刘百户气呼呼地在原地坐了半天,后来又去找那个管事商议去了。 第42章 两个人的纠结 这日晌午时分,高疙瘩和铁山正在铁匠铺里忙活,只见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小童过来了。 老者白衣白发,精神矍铄,那小童约莫十三四岁,背着一个布袋,两人进来后,老者不住打量着铁匠铺和高疙瘩师徒两人。 “老丈,你可是要打啥物件?”高疙瘩边挥动着手里的铁锤边问道。 “哦!我不打什么,就是过来看看。”老者随口答道。 高疙瘩说边上有凳子,让老者坐下休息会。 那老者多谢了一声,也不坐下,还是四处打量,过一会,他又站在一旁看高疙瘩打起铁来。 “师傅,你这手艺不错呢!生意还好?”老者说道。 “嘿!手艺还过得去吧,生意也马马虎虎,起先开张那会没啥人来,最近来打东西的就多了。俺打的东西可是扎扎实实的,不少一钱铁,大伙都说结实耐用。” 高疙瘩脸上显露出颇为自得之色。他给人打制器具从不偷工减料,如今他的铁匠铺在附近一带小有名气,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多了。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傅可是姓高?” “嗯呐。”高疙瘩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老丈,你晓得俺?” 老者呵呵一笑,说道“我不光晓得你姓高,这位小哥姓铁,你们家里还有一位姓姓向,对不?” 高疙瘩和铁山听了一愣,不晓得眼前这老者怎么把他们几个人摸得那么清楚。 高疙瘩问道“老丈贵姓?你可是有事?” 老者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老夫姓闻。” “巧得很呢!我家里也住着一位姓闻的小姐。”高疙瘩当即说道。 闻姓老者“哦!”了一声,问道“那闻丫头在你家住了年把吧?她为人咋样?你们嫌弃她不?” “哪能呢!”高疙瘩一摆手,“那闻小姐知书达理,人又勤快得很,这里里外外的全靠她张罗,把俺几个都照顾得好好的,俺们都感激她呢!” 铁山在一旁插话道“敏妹子做菜最好吃了!” 闻姓老者一笑,又问道“那位向总旗呢?他也这么想的么?” “那当然啰,向表侄平日里很照顾闻小姐,生怕她累着了,闻小姐说啥他都听的......”高疙瘩这会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了,问道“老丈,莫非你是小敏的家里人?” 老者呵呵一笑“老夫闻照庭,是敏丫头的爷爷,今日登门打扰了!” 高疙瘩听得一惊,连忙招呼闻照庭两人去屋里歇息了。 向枫和闻敏回来,见到闻照庭后很是惊喜,闻敏更是差点哭了出来,搂着爷爷的胳膊左看右看,说他瘦了,又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闻照庭说他三月份就回黄梅了,原本打算来拜见荆王的,听说荆王进京去了,直到前不久才回来,于是他便过来了,先来这里看看,明日去荆王府。 闻照庭把向枫仔细看了看,说他黝黑了些,不过看着比原先越发结实稳重了。 闻敏在一旁说向枫这年把时间忙得很,有些在信里已告诉他了,有些没有说,不过没有白忙,收效良好。 “嗯。爷爷早说过,小枫不是寻常之人,这只是刚开始罢了。”闻照庭颔首说道。 向枫被这祖孙俩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招呼铁山上街买酒菜去。 黄昏时分,闻照庭和闻敏沿着河堤散步,两人边走边聊,话题自然是向枫了。 闻照庭问闻敏这一年来快活不?向枫对她咋样?想没想过要回西山? 闻敏说这一年来她过得很开心,接触那么多人,也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比闲坐在闺房里强多了,向枫和其他人都对她很好,她也没想回去,已安心于此了。 “当初你还不愿意来,拗不过爷爷的执著,如今看来,爷爷的决定还不错吧?” 敏点了点头,“一接触才晓得,小枫哥真是个很有抱负的人,有悲悯天下之心,身上也有许多优点,不同与常人,小敏有幸认识他了。” “他是能救苍生之人,当然不同于常人了,你以后会感激爷爷的。” “不!爷爷,小敏看中的是他的品行,而不是仰慕他日后就是爷爷所说之人。小枫哥也不那么认为,他每一天都在做自己想做之事,利国利民,这样的人,即便不能挽救苍生,那也是心怀大爱吧。” “他晓不晓得爷爷让你跟随他的意思?你还没有与他讲明吧?” 闻敏脸一红,低声说道“没……没呢,小敏说不出口。也许小枫哥还没悟过来,也许他已晓得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他那个人在感情上很稳重的,自尊心又很强,小敏担心......” 闻敏欲言又止。 “你担心什么?” “担心他晓得爷爷的心思后,会看轻小敏......” “怎么会呢?!凭你敏丫头的品学和容貌,即便许配到那些王公贵胄之家也会受人起敬,他向枫目前只是一介小吏,何敢看轻你?再说你也帮他不少,他心里不清楚么?丫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爷爷,这是两回事,我不要他客客气气地感激我,而是想他也如我这般心里真的有他,不分彼此——哎呀!说这个你也不懂,到时候听天由命吧!”闻敏无奈地说道。 “敏丫头,你对他动了真情,这让爷爷很欣慰。爷爷让你过来,不是觉得小枫奇货可居而投机钻营,而是真心实意地倾尽所有想你能帮他一把。爷爷都年过花甲了,只有你一个亲人,还有何所图?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爷爷,也不是为了你和向枫,你亦是为苍生而来,即便日后遭他看轻,也要坚持下去。” 闻敏点了点头,随后又幽声说道“爷爷,你说的我都懂。唉!可是......要不是爷爷有意安排过来,而是小敏偶遇了小枫哥,那多好啊!” 闻敏抬头看着前方,夕阳的余晖掩映在河的尽头,远处的河水随风荡漾,波光粼粼,她此刻的心情就如那跳跃着金光的河水,既饱含甜蜜,又有着不安。 晚上,向枫和闻照庭睡在同一屋里,他没有练功,陪着老爷子说话。 “闻老,你方才说,这次小敏还不跟你回去?她都出来一年多了!” “咋了?你是嫌弃她还是养不活她了?”闻照庭呵呵一笑。 “不不,小枫是觉得她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该回去?敏丫头是应当到她该去的地方去,但肯定不是黄梅西山,也许这里才是她该呆的地方吧!” 向枫听得一愣“闻老莫开玩笑,小敏怎能长期在这里?” “她怎么就不能在你这里?你不嫌弃她,又不是养不活她,再说她还可以帮你做些事——她那蒙馆先生不是当得好好的么?” 个,我马上就着手请个男先生过来……闻老,你还是让小敏回去吧,我都听到有人在说些闲言碎语了。” 向枫的神情有些着急。 “他们怎么说的?是不是说小敏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呀?还有,是不是有人笑话小敏,说她还还未成亲就住到婆家了呀?小枫,你很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 向枫脸一红,连忙答道“我倒不在意,我是怕小敏听了后心里不舒服,毕竟她是女孩子。” 时间一久,附近的人都认得向枫家里几个了,这几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却又住在一起,像个组合家庭。特别是闻敏,大家都在猜测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和向枫到底是啥关系,没听说他俩定了亲,却又天天在一起出入。 向枫开始还解释一番,后来就懒得搭理了,闻敏有时也听到了,她只是一笑而已。 “你不在意,敏丫头自然也不会在意。”闻照庭神情凝重地说道,“小枫,老夫让小敏跟随你的原由,想必你多少也猜出一些。老夫今日也不瞒你,敏丫头往后就跟你走了,无论在哪你都带上她,不要把她当成累赘,也不要有心里负担,看得上,你便娶了她,看不上,就当个红颜知己。我老了,没有精力能帮你什么,但敏丫头可以。老夫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看错人,但再盖世的英雄也要有人帮衬,你莫要嫌敏丫头是女流而赶她走!” 听了闻照庭一番话后,向枫心里涌起一阵阵涟漪,顿时默不作声。 当日,闻照庭要闻敏跟他一起来蕲州,他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别的意思,但时间一久,闻敏一直都不回去,隐约着他就猜到几分了。他没有问闻敏,心里却时常在想着如何面对闻老的这个安排。 向枫承认,闻敏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贤惠体贴,聪明可人,是男子理想的终身伴侣。可是他又觉得,即便闻敏答应嫁给他向枫,那也不是她真心喜欢的,或者说,那只是她爷爷一手安排的罢了。假若自己日后成不了盖世英雄而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还会待他如初吗? 向枫已经习惯了有闻敏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的一颦一笑和偶尔一些小脾气,他担心时间久了后,他下不定决心,也耽误了闻敏的青春。 每每想到这些,向枫都有些烦躁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什么偏偏是他人有意安排来到他身边的呢?他只想自己能邂逅到这样的女孩,然后全力以赴去追求她。 户外传来一阵狗叫声,是高疙瘩年后养的那只小黄狗在叫。 向枫搀扶着闻照庭上床歇息后,转身吹灭了油灯,他随即也躺了下去,却没有一点睡意,回想着闻照庭方才对他所说的话,脑海里又显出闻敏那张可爱的俏脸来,久久没有散去。 第43章 进京校试 第二天用过早饭后,闻照庭便带着童仆去荆王府了,说见过荆王后他就直接回黄梅。 向枫问闻敏今天去学堂还是在家休息一天,闻敏说还是去学堂,孩子都在等着她。 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闪烁不定,尽量都在回避对方的眼光,表情没有了往日自然。尤其是向枫,闻照庭这次把话挑明后,他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闻敏了,这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小枫哥,你昨晚和爷爷聊得很晚吧?”闻敏问道。 向枫干笑一声“你咋晓得?” “昨晚我也是好久没睡着,听到隔壁你们在聊天,但你们聊了些啥,我可就没听清了。” “也没聊些啥......就是闻老担心我们几个欺负你,又怕我要你回去。”向枫挠着脑袋说。 闻敏听了抿嘴一笑,问道“那你要我回去不?” “昨晚跟闻老说了说要你回去。” “是暂时不要我回去,还是小敏一直都可以在这里?” 向枫干咳了一声“哪能想那么远,说不定你以后想回去了呢......天不早了,我们早点去学堂吧。” “哦!” 闻敏嘟着嘴巴答应了一声。 几天后,师好古火急火燎的在军户的庄稼地上找到向枫,要他赶紧去趟卫使衙门,说董大人急着要见他。 向枫问是什么事,师好古也不明说,只说是天大的好事,他去了就知道了。 向枫急匆匆地赶到卫使衙门,董冲一见到他后就给他道喜。 向枫不知道有何喜事,兀自有些纳闷。 董冲告诉他说,朝廷每几年要京师及各地卫所军营中举荐优秀青年才俊赴京集训,称为“校试”,通过考核后,获得前三名者赐武进士出身,其余若干优异者赐武举出身,可以直接委派到各地卫所或军营任职,或作为后备之才。今年又是校试之年,这次校试,整个湖广只有五个名额,而他向枫就独占了一个。 在的确是个好消息,向枫顿时惊喜不已,连忙向董冲拜谢。 董冲摆了摆手,说道“你莫要谢我,我可不敢冒领他人之功。朝廷每次校试分给地方的名额紧得很,我蕲州卫已好几届都没挣到名额了——这次举荐你去的是荆王世子,听说他这次从京城返回后,专门去了湖广都司衙门,指明要给你一个名额。这不,本官刚接到都司衙门送来的公文,就叫师先生把你叫来了。” “世子推荐的......” 向枫觉得非常意外,这天大的好事,世子怎么会推荐他去呢?他想起那天在王府里世子和他说的话,明显含有不友善之意,他怎么会送自己这么个大礼? 董冲告诉向枫,本月初十前赶到湖广都司衙门集中,再随他人一起赴京,要他过几天就出发。这次校试的食宿费用由各衙门支出,到时候师先生会做安排,让向枫把军户和家里的事安排好,其他的不要担心,还勉励他届时要勤苦训练,力争入围。 向枫离开卫使衙门后去了蒙馆,把这事告诉了闻敏,让她帮着分析一下朱由樊怎么会举荐他去校试。 闻敏也是一时想不明白,不过她说这是件机会难得的事,一定要去,以他的能力肯定能被选拔上。 “世子举荐我,会不会是因为你?”向枫问道。 “因为我?”闻敏听了一愣,“怎讲?” “我也说不好,他没理由举荐我啊,我隐隐感觉也许是因为你,但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好。” “小枫哥,你别想那么多,反正我们也没去求他,既然他举荐你了,那你就去。” 向枫点了点头,便也不再纠结,立即让马克去叫三个小旗官和秦大眼过来,他要着手安排相关事务了。 两天后,向枫收到了一封书信。 信是孙承宗写来的,说他听刘綎说京师年底将办武官校试营,选拔优异者委以官职,他觉得以向枫之能在蕲州当个旗官屯田委实屈才,得知荆王世子在京,故托刘綎央求世子向湖广都司举荐向枫,世子已应允,望向枫得到通知后速速出发,他在京师盼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向枫这才弄明白过来,不过还是奇怪朱由樊怎么会答应出面,他知道向枫和刘綎仅仅一面之交而已,远谈不上什么交情。 不是朱由樊主动举荐自己,而是孙承宗的好意,这让向枫安心不少。 向枫立刻给孙承宗回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程。 当天下午,孟明过来给向枫送行,随他一同来的还有董小宛和张胖坨。 向枫问张胖坨的厨子差事做得怎样,张胖坨吸了吸鼻子,嘟噜一声“还行吧!” 向枫笑着说道“那今日的饭菜就让你露一手如何?你做几个拿手菜让我们尝尝,需要啥我就去买啥。” 张胖坨翻了一眼“向哥,你可真会来事,才学三个来月就叫我掌勺,我敢做,你们敢吃么?” 众人听了一齐笑了起来,向枫招呼大家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董小宛今天好像特意打扮了一番,耳戴一对红翡翠滴珠环,手上一只玛瑙银圆镯,朱唇轻点,两腮淡红,身着翠绿裙衫,整个人在面前一站,一时香气扑鼻。 向枫对她说道“董小姐,多日不见,今日屈尊来寒舍,向枫不胜感激!” “我又不是第一回来,你感激个啥?最烦你这当面假斯文了。” 董小宛冷目横了向枫一眼。 向枫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闻敏扑哧一笑说道“小枫哥是有些假客套,董小姐和大家都是朋友了,以后说话也用不着这般客气——小枫哥,你不觉得董小姐今日很漂亮呀?!” 向枫点头嗯了两声,他也觉得董小宛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就是脂粉味重了点,让人闻着想打喷嚏。 “我今日漂亮?我哪日不漂亮么?”董小宛撅着嘴巴问道。 闻敏道“我是说董小姐的衣着打扮每次都有新意,怎么搭都漂亮——董小姐,我这可不是客套啊!” 董小宛轻哼一声说道“你们两人一唱一和,都能说会道,怪不得……咦?我为啥要把你俩一起说?你们两个又没有啥关系。” 向枫看了闻敏一眼,闻敏微微一笑。 只听董小宛接着说道“向枫,这次进京校试后还回蕲州么?你这往后要一飞冲天了,可别忘了你这帮难兄难弟。” 董小宛说完指了指张胖坨,张胖坨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向枫说道“向某不是忘本之人。不过能不能被选拔上还是两说呢,万一落选了,到时候又得挨董小姐骂了。” 董小宛哼了一声,说道“谁让你老找不痛快?好像本小姐稀罕骂你似得!我可跟你说,你回来后替我把那个刘洪狠狠揍一顿!” “刘洪?”向枫听了有些意外,“揍他干嘛?他又惹你了?” 董小宛脸一红,说道“上次在街上看他那嚣张样,还欺负我们,你就这样放过他呀?!” “那姓刘的不是个好东西,下次他还敢那样,我铁山的拳头可不认人。” 铁山收工回来了,站在一旁听着,这会忍不住插了一句。 董小宛朝铁山瞧了一眼,不屑地说道“你倒是说得好听,有本事你这就去揍他呀,只会在这里瞎嚷嚷——白长了这么个大熊样!” 铁山朝董小宛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她连忙躲在孟明的后面去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先记着,到时候一并算。”孟明笑着说道,“向枫过两日就离开蕲州了,我们今个都说点顺心窝的话。” “你们先聊着,我去弄饭。” 闻敏说完起身就去厨房里忙活了,张胖坨主动跑过去帮忙。 又一天过去了,明天就是向枫出发的日子。 晚饭后,闻敏要向枫陪他去河边走走,向枫答应了。 刚入秋不久,河边还是一片葱绿,垂柳的枝条像芊芊细手轻拂着安静的水面,水面荡起几圈涟漪,仿佛在迎合,也仿佛是一年中最后的留恋——它得等上一个冬天后,才能再次见到这柳条披上美丽的绿衣裳来俯身问候。 天空是湛蓝的,太阳的余晖堆满了西天,时有几只飞鸟披着霞光在远处飞过。 “我走了后,你照顾好自己。我跟铁子说了,以后去蒙馆就让他陪着。”向枫首先打破了沉默。 敏点了点头。 “时间不会太久,承宗在信里说只有两个月时间,年前就可回来了。” “这来回的路程你也得算呀,前后得三四个月呢。” “要不......送你回你爷爷那里住段时间?” “不回去,小敏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再说蒙馆也离不开我。” “哦!家里的事情也别太累着了,让铁子帮你做点,我和他吩咐过了的。” “没事,不累。小枫哥,你别担心我了,你出门在外面要多保重,无论能不能选拔上,平安回来最要紧!” “嗯,我知道。那个......世子再约你的话,你去不去?” “小敏不会去的——他也应该死心了吧?!” “这次世子举荐我,我不想他以此要挟你,真要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放弃校试的。” “你放心吧,小敏不是糊涂女子,届时自有定夺的——哎呀不说他了,小枫哥,我怎么觉着那董小姐好像对你有些意思呢。” 向枫一愣“意思?啥意思?” “你还看不出来么?她三番五次的过来,好像对你很有好感呢,这次最明显,尽说一些奇怪的话。” 向枫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还不晓得她呀,她什么时候认真说过话,东一句西一句的。” “不是的。我也是女子,懂得女子的心思,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昨天打扮得那么漂亮,就是要给你留下念想,她看你的眼神与平日也有些不一样,别看她老是对你凶巴巴的,这是她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是你个木疙瘩没看出来。” 向枫急了“哎呀!你真会想象。她这种方式也太特别了,我可不敢去招惹她。” “那你敢招惹谁嘛?” “我谁也不敢惹,这天下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闻敏听后先是轻哼了一声,接着又掩口而笑。 晚上,闻敏帮向枫把行装收拾好后,又拿出二百两银票出来,要向枫带在身上。 向枫连忙推却道“我带足盘缠了,再说衙门里也给了银子,足够了。” 闻敏说;“你拿着吧!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京城不比蕲州,又是花花世界,开销大着呢,你也不要过于节俭,多结交些朋友,该吃喝就吃喝,该玩乐就玩乐。” 向枫笑着问道“哪里都可以去玩么?” 闻敏杏眼一睁“你想去哪里玩?” 向枫挠了挠头说“我哪里都不去玩,可以吧?” 闻敏撇了撇嘴,把银票塞在向枫手里。 第44章又遭劫匪(1) 第二天一大早,闻敏就送向枫出了门。 下午,向枫赶到了湖广都司衙门。衙门安排了专人接洽,见了向枫的公文后,便带他去了驿馆,让他先在这里歇息,后日一大早便出发。 湖广地界这次有五人参加校试,已经到了四个,大家相互自我介绍,等聊上一番后,向枫便了解了那三位的来头一位是武昌卫指挥使的亲戚,一位是都司同知的侄儿,还有一位是富商的儿子。得知向枫不过是一总旗官后,那位富商之子还好,其余两位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轻视来。 第二天下午,最后姗姗来迟的那位也到了,是驻湖广参将之子。 这五个参训之人,除了向枫是在职武官外,其余四人都不在卫所军营里当差,也没有在其他衙门里做事,硬是仗着各种关系占了校试的名额,指望混得一个出身,这校试的含金量可见一斑了。 五人到齐后,一个官员过来讲了一堆本次赴京校试的纪律,并告知明日由湖广道监察御史王世扬大人带他们赴京。 翌日大早,王世扬一行七人就出发了。 王世扬三十来岁,面色冷峻,他本是要进京述职的,受都指挥使所托才带这五人赴京参加校试。出发前,他告诫那五人要听从安排,切莫乱来,不然直接遣送回籍,路上没事不要烦扰他,有事就找他的随从。 王世扬之前把这五个人的相关情况大致了解了一下,在他眼里,这几个被举荐去参加校试的人和其他那些人一样,有恩荫的早被朝廷恩荫了,这些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好吃懒做之辈,仗着家里或亲戚做官,享受不了恩荫就想借此校试博取个功名,指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带兵打仗,那简直是笑话——这种校试也是笑话,大明出了那么多能带兵的总兵和督抚,没有谁是从校试里走出来的,回京后要给朝廷上疏,建议取消校试制度。 七人坐着两辆骡车,一路走得不紧不慢。 这骡车不能把他们直接送到京城,等到了下个驿站后就返回,下个驿站再提供交通工具,也许同样是骡车,也许是牛车,也许什么都没有,靠他们步行前往下一个驿站。 王御史一路上都出于闭目养神的状态,偶尔抬一下眼皮看了前面。他这车上坐了三个人,除了他和随从外,还有那个叫汪凡的参将之子。 向枫不住打量着周边的景色,来大明几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出一趟远门,村落、山林、尘土飞扬的大道以及往来的路人让他倍感兴致,他甚至想下骡车去走上一段路。 同车的同知和卫使的那两位亲戚在呼呼大睡,那位富商的儿子看了看向枫,就拉起话来。 “向兄,你平日里出门多么?” 他叫万顺,生得白胖,家里在武昌城开有几家店铺,这次参加校试是他爹花了不少银子才托人弄到名额,好让他能有机会弄个官身,那样他万家就可以扬眉吐气了,不然纵有家财万贯还是让人看不起。 这一路上,那几个人根本不怎么搭理他万顺,只有向枫这个总旗官对他还很客气,所以他闷得慌时也就只能找向枫说说话。 向枫一笑,答道“我很少出门,这还是第一次出湖广。” “嗯。我原先跟我爹倒是跑了些地方......其实也没啥看头,都差不多,还是武昌城好玩。” 向枫“哦!”了一声。 “向兄,你在京城有熟人么?” “嗯,有一位吧……” “哦!他在京城做官的吧?在哪高就呀?” “他还是一名太学生呢,不晓得今年科举如何。” 孙承宗去年他说要参加今年的科举,不知考得怎样,他在信里也没提及。 万顺又问道“向兄,这次校试,是哪位大人举荐你的呀?” 向枫对万顺这种摸底式的问题有些哭笑不得,他可不想说得那么清楚,便含糊说道“我托了我们蕲州卫使董大人的福......” “难怪。向兄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这次赴京校试,我等互相照应照应,毕竟都是湖广去的。他日向兄到武昌游玩,老弟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向枫点头答应了一声。 “万老弟,这次校试不是吃喝玩乐,是要考策论和骑马弓射的,选拔的名额又少,你这身白肉,我看是没多大指望了,还是回家当你的少掌柜靠得住些。” 这时,那位卫使的亲戚半眯着眼睛对万顺说道,方才他并没睡着,一直都在听着万顺和向枫的对话。 “熊兄弟,你错了,万兄弟的家财,可敌千军万马的......” 那位同知的侄儿这时也睁开眼睛插了一话,这姓熊的青年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万顺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想争辩几句,看了看那两人后又忍住了。 向枫看见万顺的窘态,便宽慰他说“万兄弟,人各有志,不以成败论英雄,谁能保证自己必定能选拔上?起码要去试一下对不?” 万顺感激地朝向枫点了点头,那姓熊的青年轻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两日后,车把式对向枫他们说道“各位爷,过了前面的黑子沟就出湖广了,前面是河南汝宁府地界。不过这黑子沟一向不大太平,时常有强人拦路索财,各位爷还是要谨慎一些才好。” 那熊姓青年当即显得一脸不屑,说道“不就是几个蟊贼么?正好试试本少爷的刀!” 向枫问那车把式道“师傅,你经常驾车到此,和那些劫匪遭遇过没有?” “碰到过一回哦,可吓人呢,搞不好命都没了。”车把式扭头答道,“不过那些人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苦力,他们只找有钱的主,各位爷虽是官家人,但还是要小点心。” 大家这会都打起了精神,那万顺明显有些紧张起来,把包袱揣在怀里。前面那架骡车的人也都坐直了身子,王世扬的随从招呼后车跟紧一点。 路上的行人车马逐渐少了起来,黑子沟就在前面了。 黑子沟其实就是一道狭长的山谷地带,两侧高山耸立,丛林茂密,一条狭道蜿蜒而过。此地处于两省交界,是湖广进京的必经之路,自古就有匪徒在此做那无本买卖。 真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向枫一行刚走进黑子沟不久,就见两侧的密林中呼啦涌出二十多人来,将两架骡车逼停围在中间。 这帮人有的扛刀,有的搭弓,个个脸色不善。 “各位都听着,大爷在此地开店,过往客官留点钱财,识相的都乖顺点,莫要这地见血。”一个扎着头巾的劫匪挥着砍刀嚷道。 万顺见此场面已是浑身发抖了,他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熊姓青年和那个同知的亲戚也是面色紧张,低头不语。 “大胆狂徒,竟敢拦劫官府之人!我乃湖广道监察御史王世扬,要进京面圣——快快让开,不然本御史将告知官府将尔等缉拿。” 王世扬站在骡车上,指着面前的劫匪愤声说道。 “哈哈哈......” “嘻嘻嘻......” 这群劫匪顿时大笑起来。 “将‘耳朵’缉拿?你来拿呀,爷的耳朵长在头上呢,就看你有没这能耐了。”一个身材颇为高大脸上有道刀疤的劫匪笑嘻嘻地说道。 “‘遇屎’是个啥官嘛?是不是走道踩着大粪了?那你今个还真遇上了……” “哈哈哈......” 群匪又是一阵哄笑。 “大哥,别跟他们费口水了,我们哧溜点!” 一个瘦筋筋的劫匪对刚才那个高大劫匪说道,见对方点头后,便扯着尖细嗓子喊道“弟兄们,招子放亮些,收米了!”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群劫匪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拿刀指着车上的人让他们下来蹲着。 每人的脖子上都被劫匪架着刀看着,除了几个放风的外,其余的劫匪就开始拿向枫他们的行李包袱了。 之前还说着要试刀的熊姓青年,这会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眼睁睁地看着劫匪把他的包袱拿走。 万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住说道“银子都在包袱里,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杀我!” 向枫的包袱也被拿走了,不过他显得很镇定,如果这群劫匪真的只想劫财的话,他便不打算动手,毕竟他还要顾及其他人的安全。 “住手!你们不能拿那个包袱,里面有朝廷的玺印和公文,你们碰不得!”王世扬冲着一个正在拿他包袱的劫匪大声喊道。 “官印?俺个娘!果真还是个官嘞!” 为首的那名劫匪走了过来,打开包袱把那枚官印拿在手里左瞧又瞄。 “大爷俺开店开腻了,正好过一下官老爷的瘾,也好给弟兄们某个生路。” “这是朝廷重器,不是你一个山匪能染指的,快给本官放回去,不然本官拼着这条命不要了!”王世扬挣扎着喊道。 “你给爷消停些!” 那名架着刀的匪徒一拳打在王世扬的肚子上,王世扬痛得几乎爬倒在地,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了血痕。与此同时,那匪首扭头盯着王世扬,两眼露出凶光,刀疤脸显得尤为狰狞。 向枫晓得这些匪徒平日里杀人越货惯了,他们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朝廷命官,把他们惹毛了谁都敢杀,王御史这般刺激他们,向枫顿感这御史大人有危险了。 第45章又遇劫匪(2) 得想个办法扭转局面,就眼前的情况,不仅是丢财物,弄不好有人还得丢了性命。 不出手不行了。 向枫立马有了主意,他打算一试。 “这位好汉,我身上有件宝物,比那官印值钱多了,你放过王大人吧,我把这宝物给你。”向枫冲着那匪首喊道。 “噢?你有啥宝贝?快拿出来!” 那匪首果然被向枫的话吸引住了,朝向枫问道。 向枫对拿刀看护着他的那名匪徒道“宝物就在我怀里,劳烦好汉你帮我拿一下。” 那名匪徒要向枫站起来,然后伸手在向枫的怀里掏了起来,不一会就掏出一块玉佩来。 这是荆王送给向枫的那块玉佩,他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匪徒拿着玉佩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好坏来。 “是个嘛玩意?”那匪首在不远处喊着问道。 向枫说“这是荆王赐给在下的一块宝玉,这位兄弟估计认不得,还请好汉你过来鉴别一下,便知我所言非虚了。” 那匪首闻言便把手里的玺印往怀里一揣,提刀几步走到跟前,一把抓过玉佩仔细看了起来。 “把玺印还给我!”王世扬在身后喊道。 “你个狗官,再罗唣休怪爷下狠手。”那匪首扭头恶狠狠地朝王世扬吼了一嗓子,接着又满脸狐疑地问向枫“这是王爷赐的?你没骗爷吧?不然有你好看!” “好汉,眼下这境地,我等都是肉上砧板,哪敢骗你?这是块古玉,看似无奇,用手擦几下就能发出绿光,便是夜间也能发亮的,是个稀罕物。” 向枫说得有板有眼,一群人都往这边盯着看。 匪首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接着用手指来回地摩擦着玉佩,没有半点绿光出来。 “你耍爷的吧?”匪首朝着向枫怒道。 “好汉,不是这样弄的,我擦给你看。” 向枫说着便伸手要拿玉佩过来,但是脖子被刀横着动不了。那个看着他的劫匪这会也放松了警惕,见状就把刀拿开了。 向枫把玉佩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擦着玉佩的边沿,一边暗自运起真气。 那匪首一时好奇凑过来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向枫快速使出一记擒拿手反扣住匪首的一只手腕,抬起膝盖用力顶向匪首的腹部,在匪首弯腰下去的瞬间,他飞快地从护腿处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抵在匪首的脖子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那匪首一时猝不及防,顿时被制服了。 “让你手下赶紧散开,不然今日便是你死期!” 向枫朝那匪首喝了一声,手里轻微的使了点力气,那匪首的脖子上便冒血了。 现场突遭变故,劫匪们一时都愣住了,接着哇哇大叫起来,朝着向枫围了上来。 那匪首蹲在地上受制于向枫,动弹不得,痛得直咧嘴。 “你们都滚远点,不然我就先弄死他!” 向枫朝群匪们喝了一声,手上又加了点力,那匪首痛得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他奶的……想老子死啊……听他的,都给老子闪开!”那匪首终于吼出声来。 那名瘦匪徒挥动着手臂,让大伙往后退。 群匪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后退着,那几个拿刀看护的劫匪也退开了。 向枫喊道“把你们拿去的钱物都还给我们。” 众匪面带迟疑。 那瘦子劫匪哭丧着喊道“快!快还过去!” 手里拎着包袱的劫匪都过来把刚才劫走的包袱都丢回车上了,脸上虽有不情愿之色,但又不敢发作。他们也没想到,平日里都是打劫别人的老大,今日倒被别人打劫了。 “王大人,你们都上车吧,我们走!”向枫朝王世扬喊道。 王世扬慌不迭地点着头,随即又大声说道“玺印还在他身上。” 他大步走了过来,从匪首的怀里掏出了那枚玺印,朝那匪首狠狠地“哼!”了一声后,招呼大家都上车。 那两个车把式战战兢兢地拿起了鞭子,准备催骡前行了。 “你是大当家的,劳烦你辛苦一趟,送我们出这黑子沟,我便放了你。”向枫对那匪首说道。 那匪首低头不吭声,两脸憋得通红。 “上去!” 向枫大喝一声,同时手上加重了力气。 “断了断了……好汉手松一点,俺听你的便是。” 那匪首咧着嘴巴嚷道,随着向枫乖乖地爬上了后面那辆骡车。 今天打劫遇到硬茬了,他久走江湖,看得出眼前这不露声色之人是个练家子,只能忍一时之气了。 “你们要是不怕官兵过来就在这里等着,我让你们大当家的送我们一程,保证不伤他毫发,若有人暗中使坏,那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向枫对群匪喊道,随即让车把式赶车开路。 群匪让出了道,两架骡车快速向前而去。 一群匪众围着那瘦子劫匪商议。那瘦子派了三人去跟着骡车,招呼其他人散向树林里不见了。 那匪首满脸憋屈地坐在颠簸的骡车上,脖子上的刀虽然被拿开,但手腕还是被向枫紧紧地反扣着,别说反抗,就是跳车也做不到。 万顺和熊姓青年几人开始看着这同车的匪首还有些紧张,后来见他实在奈何不了,于是也就放心大胆起来,那万顺还盯着匪首上下打量起来。 “大当家的,尊姓大名呀?今日一会也是缘分啊。” 向枫这会心情大好,和匪首聊起天来。 “哼!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俺姓刘名忙,江湖人称‘刀疤刘’,今日栽在你手里,俺认了,但愿好汉你说话算话!” 匪首瓮声瓮气地说道,他想表现点英雄气概来,但又显得底气不足。 向枫一听差点笑出声来怎么脸上有刀疤之人大多姓刘呢?而且必定有“刀疤刘”之绰号,这个人更绝了,名字竟然跟“流氓”一个音。 向枫笑着问道“你叫刘啥?是个啥字?” “俺叫刘忙,就是个忙活的忙,咋了?!” 刀疤刘回答得有些不耐烦,他搞不懂眼前这人为何听了他的名字后一脸笑意,就是个名而已,有那么好笑么?再说谁的名字不都是爹娘起的。 “哦哦!”向枫这下弄懂了,“流氓”是个后现代词语,这个年代的人应该还没使用到,不然谁也不会起这名字了。 向枫接着问道“你在这黑子沟聚众打劫多久了?手里有多少人命?” 刀疤刘连忙说道“好汉,俺和弟兄们可没杀人啊,不过倒是打伤过几人,那是他们不识相。官府一直在缉捕俺们,俺们好几个月才敢出来一次,今日撞到鬼了,做了趟亏本的买卖。” 向枫说“你们这般危害一方,迟早会被官府缉拿的。” “俺也不想啊,但又没别的活路。”刀疤刘低头说道,“俺原来跟着张经张总督杀过倭寇,后来张总督犯了事被斩,俺们几个怕牵连就一路逃到这河南来,在这里落脚,招了几个弟兄,但伤天害理的事俺们真没干,就是拿人钱财,不奸淫害命的。” “哦!”向枫听了点了点头。 “这拦路抢劫的惯匪哪有不奸淫害命的?向兄弟,我看将此人杀了,我们也好去官府报功。”那熊姓青年这会对向枫说道。 “这位好汉,你先前可是说要保俺不死的。”刀疤刘急了,冲着向枫嚷道。 向枫朝那熊姓青年摆了摆手说“做人要言而有信。他方才要是强行不跟着一起来的话,估计我们也是凶多吉少——我们等会禀报王大人吧,看他如何定夺。” 没过多久,骡车出了黑子沟,又行走一段路后进入空阔地带。 向枫让车把式喊停了前面的骡车,便请示王御史如何处置刀疤刘。 王世扬对前后的经过是清楚的,当下就让向枫自行处置。 向枫转身对刀疤刘说“我们是说话算话之人,念在你曾经杀过倭寇,入山为匪恶行不深——你下车走吧,只是以后别再干此勾当了,我不杀你,难保别人不杀你。” 向枫松开了手,刀疤刘一跃而起跳下了骡车。 车把式赶着骡车走了。 刀疤刘在后面冲向枫喊道“好汉,留个大名呗,日后好相见。” “向枫,家住蕲州,随时恭候!” 向枫在车上头也不回,挥动了一下手臂答道。 骡车又走了一段路后,王世扬喊向枫过去他的车上坐。 先前,王世扬一路上都不大了解向枫的情况,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晓,方才他问了随从和汪凡,这才多少对向枫的情况有些了解。 王世扬对向枫放了匪首并无异议,还夸赞他有胆有识,懂得擒贼先擒王之道,说今日要不是他,这一行人可就遭殃了。 王世扬说“恕王某眼拙,没想到向总旗有此等能耐,今日全仗你了!他日进京后,王某定会禀报兵部予以嘉奖。” 向枫客气了一番,一旁的汪凡流露出羡慕和嫉妒的神色来。 湖广道监察御史虽然官秩只有七品,但“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主断,同京师六科给事中一样,官阶不高权力却很大,远不是向枫这七品武官能比的。这个王世扬后来官居宣大总督、兵部尚书,是明朝后期能文能武之辈。 王世扬忽然问道“向总旗,你之前对贼匪说,那块玉佩是荆王所赐,是真是假呀?那玉在夜里真能发光?” 向枫不想张扬他和荆王之间的事,于是答道“王大人,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哪是荆王所赐?我是欺那些劫匪不识货,特意拿出来当诱饵的。” 王世扬“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46章 未来的九千岁 二十来天后,向枫一行平安出了河南,进入京师直隶。 这一路过来,向枫隐然成为几个校试之人中的主心骨了,除了受王世扬高看外,其余之人对他也笑脸以待,较之之前有天壤之别,那个万顺更是曲意巴结,一路上给向枫和众人买吃买喝的,弄得向枫都有些不好意思。 河北是王世扬的老家,他对这一带都很熟悉。遭遇了劫匪一事后,王御史对众人的态度也随和了许多,不再整天板着个脸了,为尽地主之谊,还专门在其老家广平府邯郸县城请向枫等人吃了顿饭。 过了赵县后,王世扬要前往河间府拜访一位好友,于是一行人绕道东行,这日到了肃宁县城。 肃宁是个小县城,向枫一行风尘仆仆走进路边的一个茶肆里喝茶。 众人随手把包袱放在桌上,刚刚落座,只见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穿着破旧的少年跑了过来,抓起熊姓青年面前的包袱掉头就跑了。 “呀!我的包袱。”熊姓青年大声喊道。 “快抓住他!”众人喊了起来。 向枫一跃而起朝着那少年追了过去。 那少年抱着包袱在行人中穿梭,向枫紧跟其后,追了两百来步后,他跑进一个狭小的胡同里,向枫跟着跑了进去。 这是一个死胡同,有一道矮墙拦在前面,那少年想翻墙而过,却没有成功,向枫已到了他的身后。 “你不怕死就跟小爷过来!” 那少年掏出一把小刀,对着向枫比划着说道。他脸色白净,眼神却充斥着阴狠,和他的年纪反差极大。 “你把包袱还给我,我就放你走。”向枫站定后对那少年说道。 “哼!放小爷走?还不晓得是谁放谁呢——快滚,不然小爷不客气了。” 那少年持刀朝向枫逼近,向枫站在路中间以防对方趁机溜走。对方见向枫不为所动,便挥刀朝向枫刺了过来。向枫一个侧让,伸手便擒住少年的手腕,一把夺了对方手里的刀,顺手把包袱拿了过来。 向枫对那少年说道“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凶恶,估计你是常干这勾当了。” “要你多管闲事——哎呀,痛死小爷了,快撒手!” 那少年痛得弯下了腰身,向枫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今日要把你这手臂卸了,或者砍下你几个指头来,免得你以后再去害人了。” “爷饶命!放过小的,小的给你磕头了!” 那少年忽然变了脸色,哭喊着跪在地上朝向枫磕起头来,他的一只手被向枫反扣着,那磕头的样子甚是滑稽。 向枫问道“你年纪轻轻,为何不学好要干这个?” “爷,小的也是没办法,家里有七十老母卧病在床,无钱抓药,兄弟姐妹又多,整日吃不饱穿不暖,只能有此下作了,望爷今日饶了小的一回,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向枫一听便知这小子在满嘴胡扯,他这套路估计也是不知演练多少回了。 他也不说破,暗笑一声后说道“真是家有病人需要用钱,我倒可以给你一点,再如何也不能硬抢啊,那不跟土匪一样么?” “是!是!小的这回晓得了。爷,你是大善人,就把小的当个臭虫给放了吧。”那少年又磕着头说道。 向枫又问道“你叫个啥名?多大了?” “回爷的话,小的叫魏进忠,今年十三岁了,就住在城西。” 向枫没想到这小子才十三岁,却是一肚子的江湖手段,要不了几年,他便可在这肃宁地界上的混混里出类拔萃了。 “魏进忠?” 向枫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连忙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魏忠贤来着?” 向枫记得大名鼎鼎的魏忠贤就是河北沧州人,这个时候的魏忠贤应该也和此子年纪相仿,难道今日自己真的与日后那个权倾天下的九千岁相遇了? “魏忠贤?” 那魏进忠听了后也是一愣“回爷话,小的打算改名叫李进忠,不过今个爷赐名魏忠贤,小的觉着比那李进忠更好听,从今往后,小的便叫魏忠贤了。” 应该是他了! 向枫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小激动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感觉,估计是魏忠贤这人名头太响、对日后的大明影响太大的原因吧。 不过向枫还想再证实一下,对那魏进忠说“你把裤子……脱了!” “嗯?” 魏进忠一愣,不懂向枫的意思。 “赶紧脱!” 向枫催促了一声,随后放开了扣着他的手,谅他也逃不掉。 那魏进忠这下不磨叽了,三下两下的脱掉裤子。 “里面那个亵裤,一并脱了。” “啊?!哦哦,小的明白爷的意思了!” 魏进忠说完一把拉下贴身亵裤,直挺挺地站着,那男人之物完好无缺地挂在该挂之地。 “你明白了啥意思?” 向枫看到这魏进忠现在还没净身,不禁有些纳闷。 “爷,你是想品菊还是耍枪?不是跟你吹,小的对这个最在行了,伺候过好几位爷,都夸小的活好,小的今日绝对让爷舒坦满意。”那魏进忠眉飞色舞地说道。 向枫听明白了魏进忠话里的意思,一时哭笑不得,感觉自己方才之举有些恶作剧了,便没好气地说道“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看你是不是太监——赶紧把裤子穿上!” “爷,你真有先见之明,小的真个太佩服你了!”魏进忠一边穿裤子一边说道,“小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正想入宫做太监呢。有个朋友打算举荐小的去孙暹孙总管家里做下人,想日后托他带小的净身入宫。” 向枫甚至有了个想法,要是现在杀了此人,是不是为大明日后除了一害呢?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很多事,不是魏忠贤一个人的错,没了眼前的魏忠贤,也定会有赵忠贤或王忠贤出来的,不过是皇帝养的一条恶犬罢了,要他咬谁就去咬谁,还可以看家护院,大势使然。 “好的不做,去当哪门子太监?滚吧!” 向枫有点厌恶地朝魏进忠说了一声,随手丢了点碎银在地上。 那魏进忠又趴着磕了几个头,口中称谢不已,随后捡起地上的碎银连爬带滚地跑开了。 向枫拎着包袱在后面一直看着魏进忠的身影跑出了胡同,转身不见了。 向枫回到那家茶肆,一行人还在原地等着他,见他拿着包袱回来后,一时也是齐声欢喜,问将那小子如何了。向枫说对方只是个孩子,教训几句后就把他给放了。 王世扬感慨了一番,说了几句世风日下之类的话。 十多天后,向枫一行进入顺天府大兴县境内,帝都遥遥在望了。 第47章 老将的终点 向枫见到孙承宗是来京七天后。 那天他们刚刚在校场上操练完毕,就见孙承宗在校场边向他招手,然后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拉着向枫问长问短。 向枫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是军营,外人一般都进不来。 孙承宗说他知晓向枫他们在这里集中校试,托刘綎跟这里管事的郎中打了招呼就过来了。 这里是京郊一处闲置的军营,原来是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的营房,参加这次校试的三百来人被集中安置在这里,分作三队,由兵部一个郎中负总责,每队有一个把总带队,还有几个把牌官协理,来自湖广的五人都被分到了乙队。 参加校试的人将在这里学习一个月,单日操练,双日学用兵之策,每旬休息一天,最后参加选拔考核,拟定选拔五十人,前三名将呈圣上赐武进士出身。 原来的校试都是直接选拔的,据说是首辅张居正对本次校试有所变革,要求先集训再选拔,给每人以机会,以示公平。 集训的纪律不是太严,早晚清人点名一次,缺勤缺训者将计入考核,雨天不操练的时候倒也相对自由,每个参训人员都发了门条,可凭门条出入。 这时,随同向枫一起来的其余四人都过来了,向枫向孙承宗逐一作了介绍。 看到向枫在京城里有朋友,万顺显得很羡慕,其他三人倒并不在意。 孙承宗说营外有一家酒楼不错,他今日要做东,算是给向枫他们接风。 几人感谢一番后都同意了,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军营直奔外面的酒楼。 酒楼就在营房的斜对面,有些简陋,只有两间雅间,没见几个食客,原来是做官兵的生意,现在这军营闲置了,酒楼生意就差多了。伙计见到一下子进了五六个客人,便满脸堆笑地把向枫他们请到一处雅间里。 向枫问孙承宗参加科举如何。 孙承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没有入围,如今还在做太学生,不过他不会放弃的。 向枫安慰了他一番,说他年纪还小得很不要着急,随后又问起了刘綎的情况。 孙承宗告诉向枫,这一年刘綎一直在京师陪伴他父亲,他父亲刘显身体情况不太好,估计难熬过年底了。 向枫想到他这次被举荐来京师校试,刘綎也帮了忙,打算让孙承宗等会陪他一起去看看刘老将军。 两杯酒下肚后,大家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段时间来,向枫五人都很熟了,孙承宗也是豪爽之人,大家互相敬酒,万顺的酒量是最差的,几轮下来他就扛不住了。 酒足饭饱后,孙承宗拉着向枫说话,其余的人都告辞回营房去了。 “向大哥,你来京师好几天了,没出去玩玩?”孙承宗问道。 向枫道“去哪玩呀?!京城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别把自个弄丢了。” “嘿嘿,这会饭也吃饱了,酒也喝足了,老弟我晓得个悠然自在之所,带你去耍个乐子如何?” “哪里?啥乐子?” 向枫看孙承宗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长安市上多青楼,楼下美人娇以羞。向大哥,有意否?”孙承宗摇头晃脑地问道。 “你这小子,才多大呀就懂这个?难怪你科举名落孙山的。”向枫没好气地说道。 孙承宗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向大哥,你有所不知,小弟我年纪虽小,但有个癖好,从小喜欢看美女,就是面对面的坐上几个时辰我都愿意,且饱了眼福之后能让我才思敏捷,再提笔作文便如泉涌了。” “你少来!”向枫听了一笑,“来年科举,就让一美女在你面前端坐相陪,还文思如泉涌呢,我看到时你就流涎如决堤了。” 孙承宗笑得直跺脚“向大哥,你可真损人。真若如此,难道就我一人流涎如决堤了?整个考场宛如汪洋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向大哥,你到底去不去嘛?”孙承宗又问道。 “不去!我劝你以后也少去那地方,等你长大了后再说......” 向枫说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禁咧嘴一笑。 “唉!真是亏了小弟的一番好意——嘿嘿,小弟我晓得你为啥不去了?” “为啥呀?” “你不是家里有位神仙妹妹嘛,这次出来,她肯定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了,你哪还敢去那烟花之地啊?” 向枫一愣“你说的是闻小姐?” “嗯呐。不是她还是哪个?我初次见到闻小姐时,惊为天人也!” 向枫横了孙承宗一眼“我和闻小姐只是一般朋友,不是你说的这样。” “嘿嘿!向大哥,你别看我年纪小,这男女之事说不定你还没我懂呢。小弟看得出来,闻小姐不仅眼中有你,心里也有你,世子他只是剃头担子一边热罢了,别看他是皇家贵胄,那闻小姐不是一般女子,不会应允的,不然过去那么久了,闻小姐对世子可有半点意动?没有吧?!” 孙承宗喘着酒气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完后还伸着大红脸看着向枫。 “你是闻小姐肚子里的蛔虫呀?这么了解她!” 向枫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心里想着来京城好几天了,是应该给闻敏他们去一封信了。 第二天,向枫向管事的把总请了假,便同孙承宗一起前往刘綎家里。 京师的繁华自不用说了,孙承宗每次出门都看得眼花缭乱。 向枫遵循他记忆里的北京城,对比着眼前的帝都,竟然也是全无方向感,遥望见了巍峨的承天门,才让他感到了一股熟悉和亲切。 孙承宗轻车熟路,穿过几条热闹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后就到了左军府都督、太子太保刘显的府上。 门人通报后,不一会刘綎就出来了,见到孙承宗和向枫一起,便有些意外。 向枫当即说明了来意,刘綎连忙请二人进去了。 穿过院里的亭榭回廊,刘綎一边引着向枫二人前行,一边说起了他父亲的身体状况。 刘显的年纪还不是很大,只有六十六岁,自幼习得一身功夫,臂力惊人,主要是连年征战,已积劳成疾,加之官场起落,几次遭人弹劾,已是身心俱疲,如今不仅卧床不起,而且除了刘綎外,已不认得他人。 向枫和孙承宗听后,不禁唏嘘不已。 向枫说道“刘督师是我朝抗倭名将,战功赫赫,七年之间凭战功直升到总兵,为历代武将中所罕见,是我大明军中柱石啊!” 向枫对刘显有所了解的,故有此一说。 刘綎拱手道“没想到向老弟对家父如此了解,刘綎多谢了!” 向枫回礼道“刘督师的大名,天下无人不晓。” 过了垂花门,刘綎把向枫二人带到了一处向阳僻静的房子前面,一个家仆站在门口,见刘綎过来了便挑起了门帘。 刘綎示意向枫二人跟着他一起进去。 室内的摆设简单古朴,案桌上的铜制香炉里弥漫出阵阵丝雾,满屋里有较重的熏香味,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趴在桌上小憩,听到动静后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可有动静?”刘綎问道。 那丫鬟摇了摇头说“没呢。” 刘綎把向枫二人引到床边,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床上,他额头上包着一块头巾,头发花白,脸色黝黑,双目紧闭,鼻腔里有较重的呼吸声,似乎在熟睡。 “家父平日里大多这样,不论白天还是半夜,只要醒了就喊我,我过来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你要是不听,他还生气。唉!我也晓得,他也是时日无多了。” 刘綎眼圈有些发红。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驰骋疆场的老人,向枫不禁感慨良多。所幸刘显圣眷犹隆,不像戚继光日后那般,晚年饥寒交迫,抑郁而终。他们都为大明出生入死,是国之功勋,朝廷应该让他们颐养天年。 “綎儿......” 这时,床上的刘显突然睁开了双眼,沙哑地喊了一声,把孙承宗吓了一跳。 刘綎俯身道“爹,我在呢!” “太古......” 刘显又沙哑地喊出两个字来。 “太湖?爹,你是说太湖么?还是太苦?” “蛮……蛮子......太古......” 刘显睁着空洞的眼睛,声音有气无力。 刘綎不再问了,转身对向枫他们说道“他平常总是这样,不晓得他说的是啥,我也习惯了。” 向枫说“刘督师曾大破都掌蛮,让蛮人闻风丧胆,方才他也许是想起了平蛮之事。” 刘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太古......” 刘显自个呻吟几声后,又睡了过去。 在老人的病榻前呆了一会后,向枫和孙承宗二人便和刘綎辞别。 刘綎送他们出门时,向枫对刘綎说道“刘将军,这次我能参加京师校试,多亏你相助,向枫谢过了!” 刘綎摆了摆手说道“这是小事,何足挂齿。承宗老弟看好你,我刘綎也看好你!向老弟,下次见面,不必如此客气了,你是承宗老弟的好友,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吧。” 向枫点了点头,拱手作别。 第48章 碰了一瓷 从刘綎家出来后,向枫和孙承宗两人边走边聊,二人被街上的繁华惹得眼花缭乱,不停的四处打量,对向枫来说,这没有摩天大楼车流拥堵的京城更别有一番风味。 路过一处热闹地段时,冷不防侧面一个怀抱瓷罐的老者跌跌撞撞的过来了,孙承宗躲闪不及,那老者一下子撞到他身上,随后便见老者倒在地上,那个瓷罐被摔得粉碎。 孙承宗连忙打算去扶老者起来,只见那老者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竟是昏迷了过去,口角还有一些白沫流出。 “向大哥,这......” 孙承宗一时吓着了,看着向枫不知如何是好。 向枫蹲下把了一下老者的脉象,脉象倒也平稳,又翻看一下老者的瞳孔,返照也正常。 便对孙承宗说道“不要急,我们把人先扶起来,再去找个郎中来看看......” 向枫的话音刚落,只见一旁冲出四五个男女来,其中一个妇女一下子趴在老者的身上哭喊起来。 “阿爹呀,你这是咋了哦?方才好端端的上街来买罐子,咋就这样了啊?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害的哦......” 另外两名男子过来一把抓着孙承宗的衣服,说是孙承宗把他爹撞死了,要拉他去官府。 孙承宗急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和对方解释着,说他实在是没有注意到老人过来,他愿意出钱请郎中过来看病。 “人都没气了,还看个球啊——杀人偿命,我们见官去,走!” 两名男子不由分说要拉着孙承宗走。 这时,附近的闲人纷纷围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向枫一把将那两人推开,将孙承宗护在身后,说道“两位,我刚才看了,老人的脉象都正常,没你们说的那般严重,快去请个郎中来,应该可以救。” 一名男子嚷道“你和他一起的,当然帮他说话了。我爹都七十了,哪经得起他这一撞?幸亏我们几个来得及时,不然都让你们跑了。” “我们没跑,正想法救人呢。”孙承宗急着说道。 这时,一个模样儒雅的老者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老者,然后对向枫几人说道“老朽略懂医道,方才我看了一下,这老者被撞得颅内出血,人怕是不行了,再好的郎中也救不过来。我是个路人,诸位信得过的话,就听老朽说几句公道话如何?” “你说!” “我们听你的!” 那几人纷纷对那老者说道。 向枫和孙承宗也看着老者,想听听他如何说。 老者咳了一声,接着问一人道“这位兄弟,这老者是令尊吧?” 见那名男子点了点头,老者接着说道“你方才说令尊都七十了,俗语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么大岁数是经不起一撞的。七十也算是高寿了,但人死不能复生,老朽看这样如何?这位撞了人的小哥,你就拿几十两银子来赔给这家人,算作尽了心意。这位兄弟,你们也不要拉人家去见官了,毕竟这小哥也不是有意撞的,实乃无心之过。这小哥应是读书之人,真个去见官,那便毁了他的前程——你们双方意见如何?” 那男子和家人商量了几句,便说同意老者的意见。 孙承宗一时拿不定主意,眼巴巴地看着向枫。 “老先生,请问你如何断定这老人会因颅内出血而死?”向枫问那老者道。 老者看了向枫一眼说“他口吐白沫,声息全无,不是快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 向枫暗自冷笑一声,他刚才还在纳闷,先前那老者刚刚倒地,怎么他家里人一下子就知道了,还一齐来了四五个人,后来听了这个老者的一番话后,他才明白自己遇上一伙古人碰瓷了——后世所说的“碰瓷”一词是这么来的么?还真有人抱着一个瓷罐来碰,这也太拙劣了。 向枫也不搭理老者的话,他蹲了下去,拿起倒地老者的一只手臂,伸手朝老者的肘部内侧处稍微用力一掐。 “啊哟!” 只听到那老者猛地一声叫,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伙人面面相觑。 孙承宗兴奋地喊道“活了!活了!他没死!” “他本来就没事,只是想讹人而已。” 听了向枫的话后,孙承宗顿时愣了一下。 向枫接着问那儒雅老者道“还要去报官么?向某陪你们一起去。” “老朽只是路过,主持一下公道而已,去不去见官是你们的事,与老朽何干?” 那老者哼了一声后,转身便走了。 “就算我爹没事,但总还是被你们撞了吧,不陪些银子可不行!” 一名男子说着又上来抓住孙承宗,竟然伸手朝他的怀里掏去。 “改抢了不是?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向枫恼怒一声,一把捏住那男子的手腕,那人顿时疼得直叫,松手放开了孙承宗。 “你快放手不要你赔钱了,但那罐子钱你得陪吧?” 那老者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向枫愤愤地说道。 向枫松开了手,扭头对那老者说道“可以啊。走,我们去官府,官老爷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 那老者见向枫伸手过来要抓他,连忙转身小跑开了,嘴里嚷道“老汉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今日出门撞到鬼了,白赔了个罐子。” 周围的人听了都笑起来,对着这伙人指指点点。 那伙人见今日占不到便宜,有人低声招呼了一句后就四散走开了。 “原来是一伙江湖骗子,开头可真把我吓着了,今日多亏有向大哥你在。”在离开的路上,孙承宗轻拍着胸脯说道。 向枫说“我起先也以为是真的,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伙碰瓷的。” “向大哥,碰瓷是个啥意思?” “就是我们老家所说的江湖骗子。” “哦!这词用得形象,那伙人不就是抱着个瓷罐来碰么?!” 孙承宗一听笑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还是向大哥你火眼金睛,刘綎那么牛的人,也曾让江湖骗子给骗了。” 向枫便问是咋回事。 孙承宗告诉向枫说,几年前,刘綎路过孙承宗的老家高阳县,路遇一方士,那方士说他有强骨健体的丹药,专门供给大内侍卫的,不过有些贵,要十两银子一枚。刘綎当即就买了几枚,那方士又说要当面教他如何服用,效果更佳,刘綎信以为真,果真当场在那方士的指点下服了一枚,没想到片刻过后便倒地不省人事,那方士随后就取了刘綎的钱财而去。刚好孙承宗路过,看到倒地不醒的刘綎,便把他背到医馆救了过来,两人这才相识了。后来孙承宗去国子监读书,一来二往的两人就更亲近了。 向枫听了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刘綎竟有此一遭。 孙承宗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些江湖骗子可厉害着呢,方才我不也差点上当了?再说刘綎这人思维又简单,天天想着如何提升武艺,不上当才怪。” 吃了晌午饭后,向枫便要同孙承宗分开。 孙承宗送向枫到道口时,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咋了?”向枫问道。 “向大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孙承宗有些吞吞吐吐。 “有事就说嘛,你我还用得着见外?” “嗯。承宗……想与向大哥结拜为兄弟……向大哥,你可愿意?”孙承宗一脸期待地问道。 “结拜兄弟?好哇!” 向枫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不是说他知道日后的孙承宗功勋卓著位极人臣,仅以这几次的交往,便能让向枫感受到他是一位待人诚恳又极有抱负的青年人,和这样的人交往会让自己受益良多。 孙承宗顿时喜不自胜,拉着向枫的手说道“大哥,前面不远有个关帝庙,你我这就去关二爷面前结拜。” 向枫答应了一声,随后说道“孙兄弟,承蒙你看得起哥哥。我在蕲州已结拜过一位大哥,他叫孟明,你我再结拜的话,那我们就是三兄弟了。” “那更好哇!我承宗有两个哥哥,往后有人疼了——改天我去蕲州拜见孟大哥!” 孙承宗显得极为开心。 孙承宗拉着向枫到了正阳门前的关帝庙里,两人在关帝面前跪下,捧香合十跪拜,口中许下宏愿,正式结拜了兄弟。 第49章 闻敏二进王府(1) 向枫离开后,闻敏依旧每天都坚持去蒙馆授课,由铁山陪着一起。她起先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一个人去就行,但高疙瘩和铁山都不同意,她也只好听从了。 蒙馆开学已近一年,向枫在之前添置了一批桌子板凳,除了个别外,大多数的孩童都坚持来上学,他们越来越喜欢这位先生。那些军户也对闻敏更加信任,得知她是女子后更是又惊讶又佩服,时常有几个后生过来爬在墙头上看闻敏讲课,但他们这样偷看的机会并不多,因为铁塔一般的铁山会过来把他们轰走。 闻敏在教学上听取了向枫的建议,那就是不仅要教孩童们读书写字,还要带他们做游戏和锻炼身体。向枫把后世的一套广播体操和几个课间游戏教给了闻敏,要闻敏教学生练习,说有助于孩童的身心成长。闻敏深以为然,她对向枫这套寓教于乐的方法极为欣赏,说应该奏表朝廷全国推广。 虽然禁止女童来上学了,在闻敏的鼓励下,孟菊总是偷偷的来蒙馆听课,但她的心思有时候不在先生所教的内容上,而是入神地看着前方那位美若天仙的女先生,以致整个半天她都没有记下一个字来。 空闲之余,孟菊喜欢同闻敏说话,开始她还有些胆怯,后来她感受到了女先生那强大的亲和力,便完全放松开了,喜欢问闻敏许多问题。 她有一次好奇地问道“先生,你是天上仙女下凡么?” 闻敏笑了笑,说她不是什么仙女,和别人一样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孟菊又问道“那先生你咋这般好看呢?” 闻敏对她说“菊子,只要你多学字,多读书,你也会与我一般好看,甚至会更好看。” 孟菊听得似懂非懂,又陷入她的遐想中去了。 这日,闻敏正在讲学,忽然看到世子朱由樊骑着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到了蒙馆门前,她大感意外,连忙出来施礼招呼,随后问世子的来意。 “闻小姐在此开蒙讲学,一直想来而未得机会,今日刚好路过,就顺便就过来看看——闻小姐这一身男装,潘安若在跟前,都要自惭形秽了。” 朱由樊头戴保和冠,一身青色燕居服,风度翩翩,他从马上下来后,一边搭着话一边两眼冒光地盯着一身男装的闻敏。 “世子今日大驾光临,是闻敏及学童们的莫大荣幸,请世子训示!”闻敏欠身说道。 朱由樊道“你在我面前总是这般客套,我哪有什么训示,今日只是来看看而已。上次那些士绅联名上书阻你坐馆,他们后来没有再为难你了吧?” “嗯。多亏了王爷和世子出面才平息了此事,闻敏多谢了!”闻敏说着又施了一礼。 “闻小姐莫要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往后你有难事,只管来找我便是。” 朱由樊又打量了蒙馆几眼,说道“不过这蒙馆,看着实在是寒酸了些,闻小姐在此坐馆真是太委屈了,这样吧,我改天帮你筹划点银子来,重建一个新蒙馆。” 闻敏躬身说道“闻敏替学童们多谢世子了!” 这时,朱由樊看到闻敏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壮实的青年人,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觉得有些眼熟,便问闻敏道“这位壮汉是何人?” 闻敏答道“他叫铁山,是小枫哥让他来护着闻敏的。” 朱由樊“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又与闻敏闲聊几句后就告辞了。 朱由樊一行打马吆喝着离开后,只见马克从蒙馆的墙角处钻了出来,呼着粗气问铁山道“铁山兄弟,方才那人就是荆王世子?好大气派呀,把我吓得都不敢出来。” 铁山瓮声瓮气地说道“有啥好怕的?他又不是阎王罗仙,我可不怕!” 闻敏扑哧一笑,说道“铁子哥说得对,就算他是阎罗大仙,咱们不惹他,也不用怕他。” 马克“哦”了一声,一脸不认同的表情。 两天后,朱由樊派人来找闻敏,邀她去王府一趟,商议重建蒙馆一事,闻敏想了想后便答应了。 高疙瘩和铁山都劝闻敏不要去王府,说有什么事等向枫回来再说。 闻敏想着快入冬了,最好能在下雪之前解决校舍的事。她不是出不起那重建校舍的钱而非要去找朱由樊不可,但想着能依靠官府或当地名士助学可以扩大影响,带动整个蕲州军户的子女入学,这也是向枫和她的共识。 闻敏让高疙瘩放心,说她不是弱女子,到时候自有分寸。铁山说要陪她一起去,闻敏答应了。 第二天,闻敏和铁山坐着朱由樊派来的马车去了荆王府。 在王府门口,护卫只让闻敏一人进去,不准铁山入内。 铁山嚷着要进去,闻敏也向那护卫请求,但护卫就是不答应,说世子之前交待过只有闻敏一人前来。 “敏妹子,我们回去吧,都不进去了。”铁山气呼呼地说道。 闻敏见这几个护卫实在不好通融,只得对铁山说道“铁子哥,这都到门口了,要不这样吧,你就在外面等我一会,我去见见世子就出来。” 铁山摇着头说道“你一个人进去我可不放心,要是有个啥事,向大哥肯定骂死我了。” 闻敏听了一笑,低声说道“铁子哥,办学的事要紧。这王府又不是阎罗殿,有啥好担心的?再说我多少也懂点拳脚呀,你就放心在这里等着,切莫惹事。” 铁山迟疑片刻,随后说道“那好吧,我就在这门口等你,不过半个时辰你不出来的话,我铁山可要闯进去了。” 闻敏点了点头,便跟着驾车的随从一起进去了。 到了内院门口,出来了一个侍女,领着闻敏来到一座阁楼前,这不是她上一次那间“得月”阁,此阁楼中间的门匾上书有“隐月”二字,也更为幽静。 阁楼里传出了琴声。 那琴声时而清脆如雨打空竹,时而婉转如水流幽谷,时而荡气回肠,时而哀怨缠绵,让人不忍惊扰。 闻敏放轻脚步,凝神静听,竟然听不出是何曲子,不禁暗自惊讶。她缓步来到楼上,只见朱由樊一身白衣,正临窗抚琴,傍边只有一名侍女垂手恭立。 闻敏当下也没有打扰,直到朱由樊一曲完毕,便说道“不知君此曲,曾断几人肠。世子琴技高超,闻敏今日饱了耳福。” 朱由樊呵呵一笑,起身说道“由樊献丑了。白乐天有诗云,‘自弹不及听人弹’,闻小姐博学多才,想必琴技自然了得,不知可愿为由樊弹上一曲?” 闻敏浅浅一笑,说道“世子高看我了,闻敏一介女流,仅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哪懂得琴技?方才世子所弹,闻敏竟不知是何曲。” 朱由樊请闻敏入座,接着说道“此曲名为《佳人曲》,原为东汉李延年所创,后失传,这是先皇隆庆皇帝命宫廷琴师仿的谱,尚未流传于民间。” 闻敏“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今日有幸邀闻小姐前来,由樊弹此一曲正好是相得益彰了。” 闻敏欠身答道“世子谬赞了,闻敏只是一寻常女子。” “在由樊眼里,闻小姐便是倾国倾城之人,甚而过之。自去年聚贤阁惊鸿一瞥,闻小姐的芳容笑貌便让由樊印在心上了,从此心里再也容不得他人。” 朱由樊盯着闻敏,眼神中透出异样的神色来。 闻敏看得心里一凛,连忙说道“世子,你约闻敏前来商议重建蒙馆一事,不知世子有何打算?” “闻小姐,蒙馆一事等会再议,请喝茶!”朱由樊指着侍女刚端上的茶说道,“这是玫瑰花茶,产自西藩,入口芳香沁人心脾,请闻小姐一品。” 朱由樊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示意闻敏品茶。 闻敏哪敢用茶,起身说道“世子,闻敏今日前来是专门商议重建蒙馆之事,实在无心品茗,若世子今日不便商议,那闻敏先告辞了。” 朱由樊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也站起身来说道“闻小姐,直至今日,难道你还不知晓由樊一片心意么?” “闻敏今日只为蒙馆事务,别无他意,也不懂世子所说何意,告辞了!” 闻敏说完转身便走,朱由樊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并示意侍女把阁楼的门关上。 “世子请自重!” 闻敏一把甩开了朱由樊的手,快步走向门口,却又被朱由樊拦住了,那侍女慌忙“呯”的一声把门关上,守在门口。 第50章 闻敏二进王府(2) 闻敏厉声道“世子今日意欲何为?” 朱由樊的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说道“闻小姐不必惊慌。由樊对闻小姐仰慕已久,请闻小姐今日成全!” 闻敏冷笑一声,说道“闻敏已心有所属,请世子勿出此言!” “你心有所属?可是所属那个向枫?一个小小的旗官,他也配跟本世子抢女人?不说我王府尊贵,便是这才品学识,他向枫哪点比得上?别把我惹火了,不然灭他就像捏死只蚂蚁。” 朱由樊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往日的那种雅儒荡然无存。 闻敏倒越发镇定了,问道“世子这次举荐小枫哥去京城校试,只怕是有意支开他的吧?” 朱由樊冷哼一声“不管有意无意,他向枫欠我一个人情,应该感激我。要不是闻小姐你平日一副玉洁松贞不为所动的样子,本世子也用不着如此,依着我的性子,我可以慢慢等闻小姐接受,可我今日不想等了。” 闻敏问道“你待如何?” 朱由樊神色兀傲地说道“你今日答应了便可,若不答应,那由樊只好请闻小姐在此多住几日了。” 闻敏听罢叹了口气,说道“闻敏一直以为世子是有修养之人,起码还算是个雅士,没想到撕破脸皮后与那刘洪一般并无二样,我看错了!不过闻敏正告世子,你死了这心吧!莫说我心有所属,即便没有,以你今日之所为,也令闻敏不耻。世子在湖广地界上可为所欲为,但世子也莫小看了闻敏,古人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闻敏还是做得到的。” “我堂堂世子,未来的荆王,你难道一点不动心?那姓向的有什么好,让你如此痴情?”朱由樊气呼呼地问道。 闻敏平静说道“小枫哥好与不好,闻敏自知,用不着说与世子听。有情之人,坚如磐石,就算你拿着斧钺刀枪也拆不开。” “哼!好一个坚如磐石!那就让你在此好好磨练几日,你那石头什么时候熔化了,本世子再放你出去。” 朱由樊说完便打算离开,只见闻敏“唰”的一声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小匕首来,跃步一把抓住朱由樊的肩膀,将匕首抵上了他的脖子。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王府行凶?!快放开我!” 朱由樊大声呵斥,一时僵住了身子倒也不敢动弹。 闻敏冷声道“闻敏也是被逼无奈,不想你我同归于尽的话,就开门放我出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位侍女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这时回过神来,打开房门便大声喊起人来。 朱由樊歪着头说道“你莫乱来,就算本世子放你出去,你也出不了王府大门。” 闻敏说道“这个不用担心,闻敏会让你送我出去的。我跟着小枫哥练了一点拳脚,自信还可以对付得了你——世子,我们走吧!” 朱由樊拧在原地不动。 闻敏的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朱由樊顿时大叫起来“啊呀!弄疼我了——我带你出去便是,你好狠毒!” 闻敏挟持着朱由樊出了“隐月阁”,便见到十几个护卫持刀而来,把闻敏和朱由樊围在中间。 “妖女,快把世子放了!” “好大的胆子,伤了世子,要诛你九族。” …… 众护卫纷纷喝道。 闻敏面不改色,冷笑一声说道“只要世子送我出门,我定然不伤他毫发——你们可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我手无轻重。” 朱由樊喊道“她是个疯子,让她走!” 一个头领模样的护卫看了看满脸通红身子有些发抖的世子后,便挥了一下手,前方围着闻敏的护卫松开了一道口子。 闻敏推着朱由樊往前走去,后面跟着那帮护卫,这时见侧面匆匆过来十来个人,原来是荆王朱常泴和王妃带着几个护卫随从和侍女过来了。 “你是何人?何故如此?”荆王有些气喘地大声问道。 “樊儿,她没伤着你吧?”王妃一脸关切地问道。 “娘,樊儿没事——父王,她无故持刀行凶,快救我!”朱由樊哭丧着喊道。 闻敏是见过荆王的,当即道“民女闻敏拜见王爷王妃,恕民女不能行礼!” “你先放开他!”荆王厉声说道。 闻敏并没有松手,说道“王爷,世子约闻敏今日来王府商议给军户子女建校办学事宜,我觉着世子这是善举,便过来了。哪曾想世子今日根本不谈办学之事,而是想强行留下闻敏,闻敏不从,只能出此下策了——闻敏并不想伤害世子,只求王爷王妃让我回家。” 荆王听了闻敏的讲述后,一双眉头皱了起来,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闻敏道“你叫闻敏?可是亮之先生的孙女?” 闻敏点头说道“闻照庭便是我爷爷,之前他曾来王府拜见过王爷的。今日之事,请王爷王妃替闻敏做主。” “不争气的东西,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荆王指着朱由樊骂了一声,接着对闻敏道“闻姑娘,本王不久前曾和亮之先生有过一叙,他也说起过你。你今日受此子冒犯,所幸无碍,不然我如何向亮之先生交待?都怪我平日管教不严!闻姑娘,你若信得过我,我这就派人护送你回去,你把这逆子交于我,我一定对他严加管束,让他日后不敢再胡作非为。” “闻敏当然信得过王爷王妃!” 闻敏松开了手,将匕首收回袖内。 那朱由樊却也不再说什么,狠狠盯了闻敏一眼后便捂着脖子走到王妃一侧。 “啪!” 荆王走过来一巴掌抽在朱由樊的脸上,咬牙说道“混账东西!做不来正事,就会给我添乱。本以为你比别的王子王孙更知礼数,更懂规矩,将来好为皇上效力,没想到你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这让我日后如何放心传你王位?” 荆王越说越生气,又大声对护卫说道“来人,将朱由樊拉过去,鞭笞三十,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之内不准他出王府。” “樊儿还小尚不懂事,王爷手下留情!”王妃在一旁求起情来。 荆王道“王妃休要多言,皇上早有旨意,要各皇亲宗室管束好众子弟,不得放纵滋事。现个不管紧他,只怕将来无法无天了,那便会祸及王府。” 一名家臣和两个护卫拉着朱由樊走开了,荆王正要安排人员护送闻敏回家,却见一名护卫慌忙跑了过来禀报,大门口有一个青年汉子在闹事,说王府扣押了他家小姐,要冲进来,和守门的几个护卫打了起来。 荆王吃了一惊,看了看闻敏。 闻敏连忙说道“王爷,那是陪闻敏一起来的铁子哥,和我约好半个时辰后我能出去的,现时间已过,他是担心我出了意外——我这就出去劝阻他。” “都是那逆子惹的事端!” 荆王狠狠地说了一句,接着便叫一名家臣过来交待了几句,要他赶紧送闻敏回家。 闻敏向荆王和王妃行礼拜别后,便跟着那名家臣和两个护卫向王府大门走去。 一到门外便见到铁山持刀和三名护卫相持着,还有一名护卫空手站在一旁——他的刀之前被铁山给夺了。 “都住手!” 那家臣大喝了一声。 几人见状都停住了。 铁山见到闻敏后,便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说道“敏妹子出来了,我不跟你们打啦!” 几名护卫正要冲过去拿人,被那家臣喝住了,说王爷有令,送二人回去。 “铁子哥,你没受伤吧?”闻敏问道。 铁山嘿嘿一笑说“哪能呢?就凭他们几个?要不是你之前有过吩咐,我早杀进去了——噢?敏妹子,你咋进去那么久?那世子没为难你吧?” 闻敏莞尔一笑“没呀!遇到了王爷王妃,耽搁了一会。” 王府,朱由樊的卧房内。 朱由樊正爬在床上直哼哼,荆王和王妃坐在在一旁说话。 “王爷,那闻照庭是何来头,你竟然如此抬举他?”王妃问道。 荆王轻哼一声,说道“他曾做过帝师,又和当今首辅张居正交好——我能袭封荆王,张居正是出过力的。皇上亦有拉拢之意,拟授闻照庭官职,被他婉拒了。只消他一句话,樊儿那世子身份便有可能被夺去,你说我能不让他几分么?” “那也不能让人真打啊,你看把樊儿打得……”王妃说着又心疼起来了。 “不真打可不行,得要他长点记性,以后再敢胡来,就不是这般惩戒了。”荆王一脸严肃道,“王妃呀,你又不是不晓得,如今朝廷对皇室宗亲的开销过大,已成负担,明里暗里都有人在唆使皇上压减各王府的供奉。皇上对我们这些当王爷的也是盯得甚紧,唯恐我们生出不臣之心,所以处处找茬,一旦被人口实,我这王爷之身都将不保,鞭他几下有什么要紧的?今日即便不是亮之先生的孙女,本王也要好好惩治樊儿,他日后晓得收敛,你我便可安然酣睡了。” 王妃点了点头,对朱由樊说道“樊儿,你听得没?你父王都是为了你好!” 朱由樊哼哼地说道“樊儿已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51章 举石之争 京城。 校场的一侧,三十来个人正在练习举石,向枫等五个来自湖广的人都在其中。 几个不同重量的石锁摆在一旁,最轻的五十余斤,最重的达三百余斤,操练的要求是将石锁提起并举过头顶,次数多者为优。 这帮人先后练习起来,大多数人都可以提起八十斤重的石锁,只有七八个人能提起一百斤的,但他们也只是将石锁提起一尺来高而已,至于说举过头顶,连那最轻的石锁都没人能够举起。有几个人试着去提那个三百斤的石锁,用尽了吃奶的力,那石锁纹丝不动。 “向枫,你举一个试试!”熊姓青年对向枫说道。 之前大家在练习时,向枫一直都站在一旁观看,他觉得这举石就像后世的举重,不仅要有力量,而且还要有技巧,而且举石是单手托举,在平衡身体方面比举重更难些。 “举一个呗,让我们见识见识。”有几个人附和说道。 向枫在这段时间的操练中都将自己摆在中游位置,既不处处冒尖,也不过于落后。几个同乡也不知晓他的底细,虽然他们见到过向枫智擒匪首,但那次他用的是智谋,没显露过太多功夫,以致他们几个觉得向枫只是为人较机敏而已,要说身手,估计和他们也是差不多。 “好吧,我试举一个看看。” 向枫笑着答应了,这举石是考核必考之项,他今日正好练习一下。 走到那个八十斤石锁跟前,向枫先勒了勒腰带,然后搓了搓手,扎了一个马步,单手提石,凝神静气,随着口中发出“嚯!”的一声,便将那石锁提离地面扛在肩上。 “好!” 众人拍手称好。 大家的叫好声刚落,只见向枫又是“嚯!”的一声,一个耸肩配合单手,将那石锁底朝天地举过了头顶,石锁在空中纹丝不动。 “哇!厉害!” “真个好力气!” ……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纷纷拍起了巴掌,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向枫面不改色地把石锁轻轻放回地面,说道“献丑了!” “这边还有个百斤重的,老向你再举举看。”一人在边上喊道。 “不行了不行了。”向枫摆摆手笑着说道,“方才一举都用了全力,再举那一百斤的,莫闪着了我的腰,我还尚未娶妻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呃?我们当中还有一人未试举过呢。”一人忽然说道。 “哪位呀?” “就是他呗!”那人一指万顺,“他一直都只在一旁看着,没见他动手过的。” 万顺顿时红了脸,想解释几句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说万兄弟,你是来学武不是来当秀才的,给我们露一手瞧瞧。”参将之子汪凡朝万顺喊道。 “我……我不会。”万顺摆着手磕磕巴巴地说道。 “那可不行,你今日不练,改天考核如何过关——你该不是连提都提不起来吧?” 众人一阵哄笑,万顺越发窘态了。 向枫走过去对万顺说“万顺,今日只是练习,你试一下看看,多练几次就会有效果的。” “我……我!” 万顺看了向枫几眼,还是不敢上前。 “你像我刚才那样,扎稳步子,憋住气,用腰部发力,能提起的。” 向枫比划着示范起来。 “那,那好吧,我试一下。” 万顺暗自吞了一口口水,苦着脸走到一个五十斤的石锁前,学着向枫刚才那样将两腿分开,伸出双手抓着石锁,然后屏住呼吸。 “呀——” 万顺大叫一声,紧闭双眼用力往上提拉,满脸憋得通红,双腿颤抖,那石锁只是晃动了几下,半点没有离开地面。 “万顺,别泄气,再试一下。”向枫在一旁鼓励道。 “呀——” 万顺又是大叫一声,石锁还是原地不动,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神情沮丧之极。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样的人还来参加校试?也不嫌磕嘇,还是回家吃奶去吧,可惜了这身肉,倒是可卖个好价钱。呵呵!” 三个青年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十七八岁模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小青年一脸讥讽地指着万顺说道。 万顺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怒目瞪向那个青年人。 那青年一脸不屑“你瞅啥?想干一仗?” 万顺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足下这身肉也有些斤两嘛!”向枫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谁呀?二虎八鸡的,想整事儿?”那小青年皱起眉头,扭头盯着向枫。 向枫说“我并不想惹事,只是大伙都是来校试的,能力有高低也正常,不要那样损人家。” 向枫不认得这三人,不是他们这组的,看这几人的衣着,估计是哪家的官宦子弟。 “李公子,误会误会!” 一旁的汪凡迎上前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又扭头对向枫说道“都是闹着玩的,向兄也莫要太在意了——你还不认识这位李公子吧?他是辽东总兵李大帅的公子李如梓。” 众人一听顿时都惊住了,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大名在这京师之地没有几人不知,刚刚大败女真王杲部,当朝皇帝下旨赐建石坊以彰其功。 向枫听了也是一愣,他对李成梁是知晓的,书上说这李成梁前后镇守辽东四十余年,是地地道道的“东北王”,活了九十岁,生了九个儿子,时人誉为“李家九虎将”,最厉害的那个是长子李如松,后来战死疆场,却不知道这个李如梓是李成梁的第几子。 向枫没想到李成梁的儿子也来参加校试,也许是李总兵的儿子太多,他不想每个儿子都以恩荫获职,要他们自己凭本事去获取功名。 众人这会纷纷向李如梓打招呼示好。 那李如梓一脸自得,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优越感,他也并不想就这样放过刚才在言辞上对他有冒犯的向枫,冲向枫说道“你方才说你不想惹事,你有惹事的资格么?有本事就亮一个,别只在嘴上嘚瑟。” 跟这样官宦子弟打交道,向枫向来有些头疼,便问道“李公子想如何?” 李如梓冷哼一声,说道“我不做那耍大刀的事,来点实在的。这是军营,不准动手武斗,那咱就文比一下。你们不是在练习举石嘛,就以那百斤石锁为准,举起的次数多者为胜。敢不?” 这边一帮人都看着向枫是否敢接标,有的替他捏了把汗,有的则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向枫迟疑了一会,接着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李公子有此雅兴,向某不答应也不行了——李公子,你先请!” 李如梓又是冷哼一声“要本公子出手你还不够格。”随后扭头问他的那两个同伴“马林,杜松,你俩谁去玩玩?让这山炮开开眼。” “我来吧!” 一个长得孔武有力的青年应了一声,便大步走向那百斤石锁。 向枫有些意外,他以为是李如梓本人要和他比试,没想到换了别人,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静看着那人如何举石。 那青年在石锁前站好步子,勒了勒腰带,轻喝一声便将那百斤石锁单手举过了肩膀,然后顺势举起,再放落肩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就这样他一口气举了二十次。 “好!” 众人一阵叫好。 “真个利亮儿!马林兄弟,快放下吧,他哪举得起这多?!” 李如梓的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好像是他在举石一般。 马林把石锁轻轻地放在地上,呼出一口气后,便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 向枫朝马林抱了一拳道“这位兄弟,厉害!” 马林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众人都看着向枫。 只见向枫走到石锁前,像刚才训练时的同样动作,单手将那石锁提到肩膀,然后向上托举起来。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当众人喊到第二十下时,向枫便把石锁放了下来,众人也是一阵叫好,万顺的叫声最响。 这次连续举石,向枫运用了一些真气,他还可以继续举下去,但觉得没必要为此争个输赢。 “有点能耐,怪不得敢替人出头。”李如梓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随即又冲着向枫问道“那三百斤的,你敢举不?我赌你举不起来。” 向枫朝李如梓一拱手“李公子,今日只是练习,不是赌气,恕向某不奉陪!” “哼!不敢就不敢,扯啥犊子——我们走。” 李如梓把头一摆,招呼同伴一声后径直走了。 马林朝向枫一抱拳,说道“你也很厉害!”说完便跟了上去。 “向哥,你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看他们刚才那神气样,都把我气死了。”万顺过来满脸堆笑的说道。 众人也纷纷夸赞起向枫来。 汪凡对向枫说“向兄,那李公子今日没讨到便宜,只怕日后会使绊子,你可得当心点。” 向枫并不担心什么,说道“他是名将之后,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第52章 坐而论道 今日集中讲授行军打仗之道。 三百来人班队坐在校场上,管事的千总陪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站在队列前方。 那青年人身材伟岸,粗眉大眼,脸廓分明,身着六品官服,神情较为冷峻。 千总首先将这青年介绍了一番,说这位大人叫李化龙,字于田,自幼聪颖,知文懂武,二十岁便中了进士,现在南京工部任职主事,因来京城述职,特被兵部请来给校试人员讲授一堂兵法课,另外还要讲授如何写好策论。 这次校试培训,除了操练,还要学行军打仗之法,兵部会安排一些级别不高的官员来给校试人员授课,大多数是武官,有时也会安排文官过来。武官主要讲军纪及在战场上如何排兵布阵,文官则讲谋略——这在校试考核中也称为策论。而策论是录用与否的关键,哪怕你举不起石锁中不了靶心,但只要策论写得好,照样会被选拔,所以校试人员对此不敢马虎。 听到“李化龙”三个字后,向枫心里一震,这李化龙的名头太响了,“万历三大征”之一播州之役的主帅,被后世评为“古代百名爱国将领”之一,见到这位日后名动天下的人就在面前,而且还这般年轻,向枫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李化龙开始讲课了。 他先是谦虚了一番,说自己并没有参与过军务,只是从书上学到一些,今日只是来和大家坐而论道切磋一番,接着就按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起来。 他说,《孙子兵法》云“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如何屈人之兵?谋为上。不仅是军事上的谋划,亦得有民政和外交上的谋划,知己知彼运筹帷幄即得阴阳之妙,方可决胜千里之外。 李化龙继续讲道“即便要攻城掠地,我方也要以最小之代价换取最大之胜利。如何能做到?还是伐谋为先。只会猛打猛冲的将军往往只成全了自己的名声,对整个战局未必有利,亦不顾军士之死生,一旦不明情形误入敌方陷阱,有全军覆没之险。尤其在敌强我弱之时,伐谋尤其要紧,当年曹孟德在官渡之战中,如不是谋略作用,如何战得过袁本初……” “李主事,你方才所说,我有些不敢苟同,我能吧啦几句不?” 坐在前排的李如梓站起来打断了李化龙的话头。 李化龙并没有气恼,面色平和地说道“你讲来便是。” 李如梓清了一下嗓子,大声说道“我爹说过,打仗还是要勇字当头,要沙楞点。前两年,蒙古酋长速把亥的三万大军来袭,我爹想都没想,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亲率三千铁骑飞驰二百余里直捣敌营,疙不溜脆的斩敌无数。你说,若是思前想后,那敌人不是早溜瞎了嘛!” 李如梓话里夹杂着东北口音让李化龙听得皱起来眉头,问道“敢问令尊是……” “李大人,他是辽东李总兵的六公子李如梓。”一旁的千总说道。 李化龙“哦”了一声,说道“万历六年,李督师两败速把亥,皇上专门登皇极殿举行大典以示庆贺,前不久又赐建石坊表彰,李督师功勋卓著啊!将门出虎子,李公子年纪虽轻,想必也是通晓打仗之法的。” “这个嘛……我时常受我爹教导,故略知一二,还请李主事多多指点。” 李如梓说得客气,却难掩得意之色。 李化龙微微一笑,说道“谈不上指点,我起先就说了,今日只是坐而论道,人人皆可畅所欲言。”接着他又提高嗓门问众人道“诸位,方才李公子所言,诸位赞同否?”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李如梓身边一人站起来说道“我觉得李公子说得对,为将者若不勇猛,如何取胜?总瞻前顾后,必定贻误战机。” 向枫认得此人,是前两日同他们比赛举石时跟着李如梓一起的另一位,当时李如梓叫他杜松。 这时,随同向枫一起的汪凡也站起来说道“李督师威震华夏,他的话自然是错不了,古之良将,哪个不冲锋陷阵?李公子深得家传,为我辈翘楚。” “两位讲得倒也实在。”李化龙这会倒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点了点头,又环视众人问道“还有人要讲么?” 坐在向枫旁边的万顺推了推向枫的胳膊,说道“向哥,你起来讲讲呗,你懂得多,肯定比那个李如梓讲得好。” 向枫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讲的,就听李大人讲吧。” “那可不成,不能让那姓李的这般嚣张。” 万顺说着一把向枫拉了起来。前几日的举石之恨,让万顺一见到李如梓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自己又无力对付,只能寄希望于向枫了。 “这位,你可是有话要说?”李化龙指着向枫问道。 “哦……那个……李大人,那学生我也讲几句吧。”向枫站定身子超李化龙施了一礼后说道。 “咋哪都有他呀?真是个欠儿登!”李如梓扭头见是向枫,嘴里便嘀咕了一声。 李化龙手一抬“说来听听!” 向枫朝李化龙一拱手,接着说道“李大人今日所讲是谋略的重要性,并不是说打仗时不需要勇猛。依我看来,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没有谋略的勇猛只是乱飞的苍蝇,有了谋略的勇猛才是虎狼之师。” “嗯!说得好,继续!”李化龙赞叹了一声。 向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战局如棋,要通盘谋划方可取胜。一场战争,谋略是贯穿始终的,知己知彼是谋略,进退有据也是谋略,不看清形势,不懂得进退,一味的冲杀,那只是莽夫而已,算不得良将。就以李督师两次大败速把亥来说,李督师在战前必定是知晓敌我之形势,收集相关情报,继而拟定对应的战术谋略,加之我军有火器上的绝对优势,故而敢奔袭二百里杀敌,如果敌我情况不明,形势不清,断然不会如此冒险,李督师有勇有谋,故能连战连捷……” 向枫最后说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孙子兵法》里说兵者,诡道也。这就是谋略,没有谋略的战争必定会失败。” 向枫的一番话,让场上不少人听得纷纷点头。 李如梓摆着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要不是听到对方夸赞了他爹,他早跳起来操着他那副东北腔呛过去了。 李化龙频频点头,接着又问道“你方才提到火器,你对火器如何看?” 向枫对这个问题很熟悉,当即说道“火器的出现,对战争影响至深,增大了战争的变数,以后的战争,必定是火器之争,谁掌控了火器上的优势,谁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优势不仅是数量上,更是技术和人才上的优势,要不断提升火器之术,方能主导战争。有了火器上的优势,即便是几十人的队伍,也可对付成倍于己之敌。” 向枫说完后欠身坐下。 万顺凑过来说道“向哥,你讲的太好了!我说你行吧,比那姓李的不知强了多少。” 向枫微微一笑。 “讲得好!讲得好啊!”李化龙满脸赞许,他也没想到这种校试里竟然还有此等见识之人,尤其这人对火器的看法让他顿觉有知音之感,便觉得自己这趟讲授没有白来,“你名讳如何称呼?在哪当差了么?” 向枫又站起来答道“李大人,我叫向枫,是湖广蕲州卫下的一名总旗官。” 李化龙点了点头,示意向枫坐下,接着说道“诸位都听清了吧?方才这向总旗所言谋略之道的重要性,比我讲的还透彻,特别是火器之论,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李某今日也是受教了……” “哼!姓向的这堆话从哪听来的?打仗靠那几条烂铳有屁用?你火药还没点着,敌人早冲过来了,尽扒瞎!”李如梓一脸不屑地说道。 “是啊,像他这般打仗,早输得裤子都没了。”一旁的杜松附和道。 “我觉得他讲得有点道理,打仗的确不能只凭蛮力,要用脑子,而且火器比弓箭更厉害。”马林在一旁插话道。 “你咋还帮他说上话了?”李如梓扭头问道。 “我不是帮他,我是说这么个理。” 三人一时在那里低声争论起来,全然没顾上李化龙在讲些什么。 李化龙讲课完毕,待众人散去后,单独把向枫留了下来。 “你有官职在身,如何又来参加校试?”李化龙问道。 向枫笑了笑,说道“只是个屯田的小旗官,真有战事也不见得能上战场,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过来了。” “你喜欢打仗?” “止戈为武,我不希望有战争,但有的时候亦需要以战止战,我辈当有所备。” “好个以战止战!看来向总旗亦是有抱负之人。”李化龙点头说道,“你是湖广哪里人氏?听着口音好像有些不同。” 向枫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是兴国州三湖镇人,京话学得还不太好。” “贵庚?” 向枫说了自己来大明后的年纪。 李化龙道“我年长你几岁——向老弟,你我今日一见如故,往后就以兄弟相称吧,也显得亲近些。” 向枫拱手道“承蒙李大人看得起,那向枫高攀了。” 李化龙一笑道“你看你——往后化龙说不定还要仰仗向老弟呢!” 第53章 寂寞身后事(1) 校试的生活是枯燥的,这里离京城较远,地处偏僻,没有娱乐之所。参加校试的学员晚上无事可干,有人坐一堆闲聊,有人溜出去喝酒,后来有人自制赌具,便约了人躲在房间里点灯熬夜赌起钱来,于是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 每晚,当值把总吹了灭灯就寝哨后,校试营里倒热闹起来有喝酒划拳的,有赌钱扯皮的,还有半夜不睡唱小曲的,暗自热闹得很。 当值把总对此也不做过多干涉,只要不在营里斗殴,他就安心睡他的大觉——他们几个把总都被学员们轮着请出去喝酒,每日也是醉醺醺的。 向枫不喝酒,更不参与赌钱,湖广几个老乡起先还过来约他,后来见他实在不好此道,也就不再约他了。向枫带了书来,闲暇之余就看看书,晚上去校试操场上打坐练功。 校试的操场很大,坐在操场中央,头顶一片残月和几点寒星,呼吸着冷冽的寒气,整个人会很快进入一种忘我状态。 心念口诀,炁走筋脉,各穴位都受到了一股力的冲击,似有一种力量从内往外推,向枫全身慢慢发热起来,头顶上冒出丝丝热气。 “你这是——在练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向枫睁开眼睛,看到兵部郎中高淳和两个管事把总站在前面。 高淳是本次校试营的总管,三十多岁,白净而微胖,他之前来过营里两次,所以向枫认得他。 向枫连忙起来施礼,答道“回高大人话,这是在下学的一套健身之法,算不得功夫。” “哦!你这健身法叫个啥名呀?”高淳又问道。 “名为《御龙决》。” “《御龙决》?这名起得很霸气啊呵呵!”高淳一笑,“你姓甚名谁?是哪个队的?” “在下叫向枫,是乙队的。” “哦!怎么不跟他们去喝酒赌钱呀?” “不好此道,也不擅长。” “好!你继续吧,不打扰你了。” 高淳朝向枫点了点头,和两个把总一起走了。 向枫又重新坐了下去,屏气凝神继续打坐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两个月的日子过得很快,还有几日,本次校试就要进入最后考核阶段了。 这天,那参将之子汪凡将几个湖广同乡叫到一起,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当朝首辅张居正的三公子张懋修今年科考中了状元,许多人都先后去府上道贺了。他也想去,苦于不认得门路,正好这段日子和户部的一位姓曹的郎中混熟了,这人也是湖广人氏,和张懋修熟络,答应带他去张府,他就来约大伙明日一起去了。 几人听了顿时喜笑颜开,感谢汪凡一番后纷纷答应了。 “向枫,你不去么?”汪凡见向枫有些无动于衷,便问他道。 向枫说“这是好事。可是汪老弟,你大可让那曹郎中带你一人去便是,带上我们干嘛?再说今年科考是四月份的事,这都过去半年了,再去恭贺人家也没必要了吧?” 汪凡一指向枫,摆了几下脑袋说道“你这人……真个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还不是想着大伙都是一起来的,能自个背着你等去么?过去半年又如何?所谓喜事不怕久,我们作为同乡去恭贺一番理所应当。再说马上快校试考核了,要是能请得首辅大人出面帮我们说几句话,那我们还愁什么?!我这是为了大伙好——向枫,你可不能拆台,务必要去!” 向枫听了一笑,说道“行!听你的,我也去。” “这还差不多。” 汪凡脸露笑意,他还真有点担心向枫不去,这段时间来,向枫一直都表现惹眼,他要是去的话,肯定会增加砝码。 汪凡接着说道“不过诸位,去相府可不能空手去的啊,我们也不方便买礼品,这样,每人出二百两银子作礼金如何?曹郎中那边也要打点一下,那份我自个出了。” “二百两?” 向枫听得一愣,其他人却都表示同意。 “向哥,你是不是手头紧呀?你那份我帮你出了。”万顺过来说道。 “不不!”向枫连忙摆了摆手,“我还有银子,多谢了!” 闻敏临行前给他的那二百两银票一直没舍得用,这会全得拿出来了,向枫不禁有些肉痛。他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在校试考核上帮忙打招呼,不过他倒真是想去见见那位青史留名的张居正,这是他最钦佩的大明名臣,虽然人家未必会接见他们几个。 跟管事的把总请了假后,第二天一大早,五人就往城区出发了。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那位曹郎中,一位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人。 寒暄几句后,汪凡将一张银票塞进曹郎中的手里,那曹郎中不动声色地塞进怀里,然后带着这几人往相府方向走去。 路上听那曹郎中说,张居正做了首辅后,他住的房子原本是严嵩的宅第,后来那宅子里闹鬼,说有人拆掉旧炕后,发现里面有一具年轻的女尸,宛然如生。张居正便另寻了住所,把原先的宅第改成了全楚会馆,方便来京师的湖广老乡有个落脚之处。为了镇邪,还请了龙虎山的真人画了道符贴在墙上。 “这会馆谁敢住呀?!那后来还闹鬼不?”万顺听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曹郎中看了万顺一眼,说道“大约是不闹了吧,本官也没再听说过。” 万顺还想问什么,被汪凡一把止住了。 张居正的新宅第位于城西,建得也是无比高大气派。 门人问明来意后,便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就见一位神采奕奕的青年人走出来,曹郎中连忙拱手招呼,向大伙介绍这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并向张懋修介绍了众人后说明了来意。 张懋修倒也没什么架子,连忙请大家进了内院。 院内甬路相接,山石林立,画阁巧楼,绿绮映翠,假山喷泉,亭台楼榭,无一不有,整个府第富丽堂皇,华贵雍容。众人边走边看,不住赞叹。 向枫也是感慨不已,后世有人说张居正豪华奢靡,可见也并非虚言。 几经转折,众人在一侧小厅里就坐后,在曹郎中的示意下,汪凡把礼金奉上,嘴里恭贺了一大堆话。 那张懋修听得有些皱眉,不过他还是耐心听完了,接着客气了几句便把银子收了,吩咐人上茶。 张懋修只与那曹郎中交谈,把汪凡几人落在一边,这几人显得有些尴尬。汪凡几次想说校试考核的事,但又不好开口,便向曹郎中使了几个眼色,那曹郎中说得正欢,一时也没看到。 “这位兄台可是有事?” 张懋修看到了汪凡在打眼色,也没记住这人姓什么,便随口问道。 汪凡脸一红,站起来说道“张公子,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我等几人都参加了本次校试,过两日便要考核了,想……想托张公子帮着说上几句,也好让考官届时不为难我们。” “哦!对对!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曹郎中这会才想了起来,“张老弟,你若方便,就帮这几个小同乡打声招呼吧。” 张懋修迟疑片刻,接着对曹郎中说道“曹兄,你也晓得,家父一向管束甚严,最反对有人托请走后门的,这个只怕让老弟我有些为难了。” 那曹郎中“哦!”了一声,扭头对汪凡说道“我老早就说了吧,张相爷一家都是刚正之人,是百官之表率。你等还是打消说情之念,好好聊聊同乡之谊吧。” “嗯嗯。是我孟浪了。” 汪凡一脸通红,鞠了一躬后便坐了下来。 张懋修说“你们校试我也略知一二,比我们科举容易多了,只要在策论上稍微用点心,其他能力也不是很要紧,但有名额限制,想人人都通过绝不可能。不过也不必担心,这次校试不同以往,朝廷很重视,家父也亲自过问了的,只要是真才实学,那些考官也不敢胡来的。” “那是那是……” 曹郎中等人连连点头称是,见张懋修有送客之意,便打算告辞。 第54章 寂寞身后事(2) “曹子祥走了冇?” 这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缓步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家仆。 此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身着居家闲服,气质轩朗,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一缕髯须长至胸腹,极是惹眼。 曹郎中一见来人,连忙起身躬身施礼“下官曹子祥见过相爷!” 来人就是当今首辅张居正了! 汪凡等人吃了一惊,赶忙随同张懋修起身,慌忙朝着来人施礼。 向枫用余光打量着眼前的张居正,史书上说他是美男子,看他现在这般儒雅中透着一份刚毅的神色,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大帅哥了。 张居正是向枫来大明后最想见的人,也很崇拜他为大明所做的一切,现在这个人就在面前,向枫不禁顿生激动之情。 “你们都是懋儿的朋友?” 张居正问了一声,同时目光扫过众人,在向枫的身上特意停留了一下,让向枫觉得有些意外。 张懋修躬身答道“爹,这几位都是湖广老乡,在京师参加校试,今日曹郎中带着过来,说是来给孩儿恭贺的。” “恭贺?有么喜事?”张居正听得一愣。 “爹,孩儿不是今春中了状元么,他们这会就过来了。” “哦!都过去半年了,中个状元还在接受他人恭贺?你们冇听说他这状元、是因老夫的关节才被皇上钦点的么?”张居正一脸冷峻地问众人。 张懋修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汪凡等人面面相觑。 市井上有传言说,张懋修这次考了一甲第一名是他爹张居正幕后操作的结果,但没想到这首辅当着众人的面把这话说了出来。 曹子祥拱手道“相爷,懋修兄弟几个在你严格管教之下,自幼积学好古,品性醇良,懋修的文才最为优长,是实打实的状元郎,外面那些人无非是心生嫉妒,故而乱造谣言罢了。” “哼!你倒是会圆场子。”张居正冷哼一声,又问张懋修道“他们几人登门来恭贺,自然不会空手了,送了你几多礼金呀?” 张懋修连忙说道“爹,孩儿也没细看,都在这里呢!”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来,双手捧到他父亲面前。 张居正接过去清点了一下,接着对汪凡几人说道“一千两。这份见面礼不高也不低,你们参加校试之人比那科举之士可有钱多了——懋儿,都还给人家吧,冇得么事好值得恭贺的,你还不晓得官场险恶,难受的日子在后头呢!” 张居正把手里的银票又还给了张懋修,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向枫听得心里一震,张居正最后几句话,似乎有英雄末路之叹——他难道预感到了他死后自己和家人的结局么?那他为何不事先谋划好身后之事呢?以致自己和家人凄惨如此。 “要不要提醒他?要不要提醒他?也许只有这一次见面的机会了,哪怕给他一点暗示也好,还有两年时间,来得及做安排……” 向枫陷入了纠结之中,一时暗自出神。 张懋修按着父亲的吩咐,把那一叠银票还给了汪凡,那汪凡也是一脸尴尬,只得接下。 张居正随后问起曹子祥关于朝廷清丈土地一事,要他带话给户部尚书张学颜,抓紧将各地丈量出来的田亩登记封存,以防有人作祟。 曹子祥连连称是,随后带头向张居正父子告辞,汪凡等几人见状也纷纷施礼告退。 在经过张居正面前时,向枫的心里怦怦直跳起来,忽然脑袋一热,躬身说道“张大人,有句诗晚辈只记得一半,可否请教于你?” 曹子祥几人都呆住了,不知向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居正也是觉得有些意外,他看了看向枫,说道“你且说来听听。” 向枫暗自呼了口气,说道“是!唐人杜甫有诗千秋万岁名,下一句晚辈记不得了,请张大人赐教!” 众人一脸怪异地看着向枫。 那曹子祥当即说道“你,你姓啥来?——你这人真是胆大无礼!相爷这会哪有功夫指教你读诗?再说这首《梦李白》,三岁孩童都会,你倒只背得半句,还好意思来问!快走快走!” “唔嗯……” 张居正忽然打了个手势,制止了正准备上前来拉向枫的汪凡,他盯着向枫看着,向枫也没有回避,迎接着对方犀利的目光。 “呵呵!有点意思……你们几位先请出去一下,老夫和这位小老乡聊几句。”张居正缓缓对曹子祥几人说道。 曹子祥几人一阵惊讶,心里直犯嘀咕,不懂这首辅大人怎么突然就被向枫这句话给吸引着了,还要单独和他交谈,这可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张懋修想留下来,他父亲挥了挥手,也让他出去了。 张居正又把向枫上下打量了几眼,说道“‘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老夫不相信你不记得这后一句——你想告诉老夫么事?” 向枫回答道“嗯。晚辈当然记得,就是担心大人你忘记了。” “呵呵,好一个‘寂寞身后事’!老夫从政三十余年,不至于让你这晚辈来提醒个么事。年轻人,你还是多想想自身的前程吧。”张居正面带冷笑道。 向枫躬身说道“大人,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一心为了大明操劳,可真正懂你的却没有几人。恕晚辈直言,我大明已近病重之人,大人是良医,行雷霆手段来医治,势必会伤其筋动其骨,让某些人的个人私利受到损害,那些人明里不敢,但暗里会千方百计阻扰变革、诋毁大人清白……” 不等张居正插话,向枫继续说道“人无百年之寿。大人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他们会在日后兴风作浪。就算大人圣眷优渥,亦难保不遭主上忌惮,那些宵小之辈就会借机大势报复,大人的一世清名会毁在旦夕……大人洞察秋毫,晚辈所言也许是多此一举,还望大人宽恕晚辈冒失!” 向枫这会也是豁出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只想给他敬重之人提个醒,以期盼历史能有改变,至少不要变得那么糟。 张居正听得很认真,一时也没说话,过了一会他问道“那你想老夫么样做?” “身后之事,请大人早作谋划,时间还来得及。大人将来是要载入史册的,决不能让群小抹黑以致祸及家人。” “呵呵!有趣得很!”张居正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你胆子不小,亦伶牙俐齿,竟敢妄议朝政。要不是看同乡之面,加之你年纪尚轻,老夫早让人送你进刑部大牢了。” 向枫面色平静地说“晚辈虽一介小吏,但向来仰慕大人,难得有此机会见上大人一面,今日不说,只怕日后再无机会。哪怕大人误会,我照样也会说出来,不然晚辈心里不安。” 张居正盯着向枫问道“你年纪轻轻,如何看出这些?背后可有人指点?” 向枫摇了摇头说“绝对没有!晚辈平日爱看史书,所谓鉴古而知今,前有商鞅,后有王安石,加之当前时局,故有此一说。” 张居正沉吟片刻,接着问道“你们今日来找懋儿有么事?仅仅是恭贺他么?” “不是。汪凡他们想托张公子跟校试管事的打个招呼,好照顾一下我们几个。” “他答应了?” “没有。张公子说你最反对这个,要我们自己努力。” 张居正呵呵一笑“所以你就以此取巧来打动我?” 向枫朗声说道“不是!晚辈对校试考核有信心,不会冒进牢狱之险来投机取巧。晚辈只是担心大人日后的声誉有毁,或许还会波及家人。” 张居正点了点头,说道“你有此见地,想必区区一个校试考核亦难不倒你——你姓氏名谁?湖广哪里人士?” “晚辈向枫,兴国州三湖镇人。” “哦!晓得了。今日你我所谈之言,莫要说于外人听——老夫垂垂老矣,常感力不从心,今日听你这小老乡之言,竟然还让老夫有些热血涌冒之感,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话都敢说。呵呵!你且去吧,老夫心里有数。我朝于少保有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老夫今日亦将此句送你,你我共勉!” 向枫看到面前的张居正虽略显老态,却一脸凛然,他仿佛早就洞晓了他身后的荣辱,但仍义无反顾。 向枫朝张居正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出门而去。 这是个伟大的人物,但也是个悲剧人物。同样是秉持国政大权独揽,但张居正和别的权臣有本质上的区别,别人是为了一己之私欲,而他是为了能更好地推行新政,让日落西山的大明再次强大起来。他生长在这个时代,洞察了大明的破败和危机,他想以一己之力来力挽狂澜,明知会失败,也在尽力为之,这是他的抱负,也是他的责任。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第55章 武进士 今日是校试考核的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考核举石和骑射。 从早上辰时开始,三百来校试人员抽签打散,被分成六个队轮流考核,每队两项成绩总和的前五人直接进入选拔。 昨天考了策试,题目很直接,即问行军打仗之要义以及边患用兵之道。向枫便将那天在李化龙授课上所讲之话发挥了些写了上去。 对于边患用兵之道,他分析了大明今后真正的边患是辽东女真,但对内患及海患亦不可不防,主张打抚结合打要打得彻底,不留后患;抚要抚得到位,要把归顺的边民视为同等大明之人,让他们真正融入华夏族群,朝廷对他们不能有华夷之分而区别对待,一些惠民之举要向边民倾斜,让他们从心里视大明为家邦,一起同呼吸,共命运,共御来犯之敌,以保边境长治久安。 至于如何能打赢战争,向枫认为,除了军纪严明保障有力外,火器的使用和改良也至关重要。 万顺在昨天一考完试后,便神情沮丧得很。 向枫问他考得如何,他直摇头,说提笔后脑子里一片黑,半天不晓得要写什么,向枫之前对他说的一些要领,也全然忘记了。 万顺哇哇大哭起来,说本指望策论能考点成绩,没想到全砸了,明日的举石骑射他根本不会,家里花了那么多银子送他来校试,这下全打了水漂了。 向枫只好安慰他几句,要他振作点,明天尽力。 在举石试场,轮到向枫了,他一口气将百斤石锁举了三十次,赢得一片叫好声。这不是他的极限,但他觉得这个成绩在这队已经足够了,果然,结果是他举得最多。 骑射不是向枫的强项。来大明之前,他曾骑马巡逻过边防,但却没有在马上拉弓的经历,都是来校试后练习的。 骑射虽说不是很娴熟,但向枫在还是取得了十中八的成绩,这个成绩在他的那个队又是第一。 向枫有些遗憾没有火器射击考核,大明的军队里早已装备了火绳枪和鸟铳,看来上头还是重视传统军事技能,对火器的发展认识不足。 到申时中,军事技能全部考核完毕,现场管事官员下令各队解散回营,待三日后公布成绩。 向枫正打算回营房,汪凡和万顺他们几个过来了,他们问向枫考得如何,向枫说马马虎虎。 汪凡几人则有些情绪不高,都说没有考好,万顺更是只字不提考核的事,闷声不说话。 “嗨!都别那么丧气,跟家里死了人一般,不就是个校试么?有啥了不起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实在不行我就找我舅舅去,他总得给我安排个差事吧?!” 说话的是那位姓熊的青年,他舅舅是武昌卫指挥使。 汪凡接过话道“嗯,熊兄弟说得对。辛苦这多天,马上就可以回家过大年了,今晚我做东,找个地方好好地耍耍乐子,你们都要去!” 向枫几人都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那李如梓带着他的哼哈二将来到了面前。 汪凡带头打了声招呼,正想说几句客套话,没料李如梓根本不看他,冲着向枫说道“姓向的,听说你今个很杵尖呀,两项都第一,本公子先给你道个喜呗。” 汪凡他们几人因为都被分组打散了,所以也不知道各队现场考核情况,现在听李如梓这么一说,几人都吃了一惊,刚才向枫说考得马马虎虎原来是客气话,没想到他考了全队第一,几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向枫一笑,说道“侥幸而已,不值得道贺。” 李如梓嘴角一翘,说道“哼!你也别刺了毛。现个校试完了,没人管事,我这位马林兄弟想同你比划一下拳脚,敢接标不?” “比试拳脚?” 向枫有些意外,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马林。 马林朝向枫抱拳道“向兄,听说你拳脚功夫不赖,马某今日想讨教一番,还望成全!” 这马林怎知自己会拳脚功夫?汪凡他们几人也没见过啊,在参加校试这段时间里,他怕引人注意,那套擒拿手和练气功法都没有好好练习过。 向枫当即说道“马兄弟,我哪懂啥拳脚功夫?实在不敢奉陪!” “切!你这人可真不敞亮,本公子都听说了,你们来京路上遇到胡子,不是你姓向的制服了那头目么?你今儿还说啥不懂拳脚,这是诚心看不起马林兄弟。”李如梓一脸不屑地说道。 向枫有些怄火,李如梓都知道路上遇匪的事了,那肯定是汪凡他们说出去的,估计还添油加醋了,不过他实在不想比武,便又推辞起来。 马林说道“向兄,即便你不会拳脚,但你能举石几十次,力气惊人,这总不假吧?我们今日只是以武会友,又不是生死相博,就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只好缠着你了,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向枫觉得这马林有些难缠,不知道是他真心想比武还是那李如梓的主意,一看推辞不掉,只得说道“那好吧,我们就比试几下——说好的啊,就是切磋!” “这个自然。” 马林答应了一声,便扎起衣衫拉开了架势,其他人也纷纷让开,给二人腾出空间来。 向枫只得也把衣衫扎好,说道“马兄弟,请了!” 马林见向枫扎好步子后,也不客气,滑步上前一拳打去,被向枫侧身闪过,又使了一记勾拳,被对方再次躲闪了。 两人就这样比划起来,旁边的人都看得明白,基本上是马林在攻向枫在防,马林虽然力道大,但每招出手后总是被向枫化解掉了。 两人攻防十来回合后,马林忽然停手了,有些气恼地说道“向兄,你这一味躲闪,那何时才能分下胜负?我们岂不是要打到天黑?动手吧!” “好吧!” 向枫也不再客气,便使起“十八式擒拿手”攻了上去。 马林的拳法生猛,招招攻击要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若拚力道,向枫没有运用真气还处于下风。 向枫欺身上前,想擒住马林手腕,马林用力甩开,旋即一拳冲出,向枫躲闪不及,肩膀上被打了一拳,一时退后了几步。 “打得好!” 李如梓带头叫起好来。 向枫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打的肩膀,隐隐还有些痛感,但并无大碍,这下他不敢再大意了,悄然运起真气,再次欺身上前。 两人又缠在一起斗了十来个回合,马林渐渐感到向枫的力气增大了许多,而且速度更快了,每次抵挡都有些吃力。 一合攻过,马林正想变换招式,却见向枫伸手抓来,他连忙躲闪,没想到对方是虚招,紧接着一个扫堂腿飞来,他躲闪不及,顿时被扫倒在地,旋即只见向枫一个飞扑,扣住了马林的手腕,将他翻身压住锁喉,再也动弹不得。 “马兄弟,承让了!” 向枫马上放开了马林,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打得好打得好!”马林爬起来后连声说道,“向兄果然厉害,今日让马林见识了,佩服佩服!” 马林喘着气,但却无气恼之色,真心实意地佩服起向枫来。他的功夫在辽东少壮派中鲜有对手,这次来京校试也只是玩玩而已,并未当个事,只盼着能遇到几个拳脚好的切磋一番,没想到直到校试结束当日才遇到向枫。 “马兄弟,你拳法生猛得很,我要不是取巧,也是胜不了的。” 这是向枫的真心话,如果不是真气相助,他赢不了马林。 “向兄,赢了就是赢了,这拳脚之道没有取巧之说,能取巧也是本事。他日有机会,一定再找你比试一番。” 向枫点了点头。 李如梓一脸黑线站在原地,这会见马林和向枫之间那般客气,更是恼怒无比,哼了一声后,跟身边的杜松低声说了句,两人便掉头走了。 马林朝向枫抱了一拳,也跟了过去。 三天后,大营里张榜公布了考核成绩,本次校试共选拔了三十人,向枫位列第一,和二三名一起被赐武进士。 这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考核结束后的当天晚上,管队的把总来找向枫,说有人检举他今日在军营里与他人私斗,违反了校试营纪律,要取消向枫的校试成绩,还要另加处罚。 向枫顿时傻了眼,他极力跟那把总解释半天,但对方并不理会。 第二天,事情有了转机。 说是马林听说向枫被取消成绩后,径直去找了总负责的兵部郎中高淳,陈说是他强行拉着向枫比武,两人只是切磋,不是私斗,且两人已成好友,要惩罚就惩罚他,不能取消向枫的成绩。 马林的父亲马芳是当朝名将,虽已解甲,但余威尚在。 高淳见向枫的两项考核优异,尤其是那篇策论,写得波澜老成,极有见地,胜过文科策论,他都打算推荐给兵部堂官方逢时一阅的,便觉得此人的确是个人才。他是本届主考,不想失去这等优才之人,见有马林担责,加上之前王世扬和李化龙两人都举荐过他,也就不再追究了,乃按最终考核成绩将向枫列为第一并禀报兵部。 成绩公布后,本次校试正式结束,各人自行回去,不过新被选拔出来的武进士和武举人等人则要多留一天,因为首辅张居正要亲自来接见他们。这是张首辅第一次接见校试人员,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誉了。 第二天,身着一品朝服头戴七梁冠的张居正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校试营,他先说了一番皇恩浩荡的话后,又说了九边不宁之形势,勉励诸位要勤学苦练,随时为国捐躯以报皇上隆恩。 张居正的讲话不长,讲完后也没有在营里多逗留就匆匆离开了。 向枫开始还以为首辅会单独接见三位武进士的,在心里还暗自准备着如何回首辅的问话,结果却没有,可见朝廷还是不重视武举,不过他能感觉到张居正的眼光看向他时,面带有明显的赞许之色。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吧?!” 向枫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被选拔的人等候兵部年后安排,这两天都忙着相约宴请高淳等几个管事的人,向枫也没有例外。 高淳和向枫相谈甚欢,全然没有半点架子,席间还不住的夸赞向枫,说他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弄得向枫都有些不好意思。 湖广来的五人只录了向枫一人,其余四人皆未入围,万顺倒还好,他已经想通了自己不是当武官的料,所以也就恢复了原来的心性,汪凡几人倒有些郁闷。 向枫之前问他们是否一起回湖广,万顺开心答应了,其余三人说他们去京城玩几天,晚点再回去,就不一起走了。 当日,向枫和万顺打点好了行装,前往城区和孙承宗汇合。 孙承宗之前早就约好了,说要和向枫一起去蕲州过年,顺便认识一下大哥孟明。 见到孙承宗后,向枫便拉着他一起去给家里人买礼物。 他先是给高疙瘩买了一件羊绒坎肩和两瓶婺州金华出的寿生酒,又前思后想的给闻敏买了支银质镶珠步摇头饰,给孟明买了一柄精致匕首,给董卫使买了一盒上等高丽参,还给铁山、张胖坨、马克、孟菊和秦大眼等人都买了礼物。 一通购买后,向枫自己所带的银子已剩不多了,一看忘记给身边的孙承宗买礼物了,便问他想要什么。 孙承宗直摇头,说他不要什么礼物。 向枫没答应,就给他买了块山西的澄泥砚,一番讨价还价后,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下来。 孙承宗随后也给高疙瘩和孟明买了礼物。 万顺沿街陪着向枫购物,已是走得气喘吁吁,后来他干脆坐在一个地方不想动了。 向枫要他给家人也买点礼物,万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向来都是爹娘给他买东西,他从来没买过。 三人在京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几天赶到了武昌府。 万顺要向枫二人在武昌玩两天,向枫推辞了,说以后再来,便赶着回蕲州去了,在腊月二十五那天到了家。 第56章 董小宛的婚事 见到向枫平安回来而且还中了武进士,闻敏和高疙瘩自然是喜不自胜。 细看闻敏,眼圈有些发红,却面带笑容听着向枫讲他这一路的奔波,得知向枫和孙承宗已结拜了兄弟后,便说去弄酒菜好好庆贺一番。 向枫让她先别忙,将礼物拿了出分别送给了高疙瘩和闻敏,铁山回自家去了,只能等年后再给他了。 闻敏将那支步摇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喜。 孙承宗过来笑嘻嘻地说道“闻小姐,这可是我二哥挑上半天才选中的,你戴上看看,必定更加美艳。” 闻敏抿嘴一笑,说道“一个大男人去买女子头饰,真是难为他了。不过我们老家有风俗,未婚女子是不能插步摇流苏的。” 向枫和孙承宗听得一愣。 向枫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这个我还真不晓得,看这步摇好看,就买了。” “没事呀!这步摇我很喜欢,先收着,等日后嫁了人再戴呗!” 闻敏说完后,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一时低下了头。 看着闻敏那娇羞之态,向枫一时竟然有些呆了。 孙承宗看着一笑,说道“闻小姐以后要是嫁到别人家去了,头上却戴着二哥送的步摇,不妥不妥!” “就你贫!” 向枫一巴掌拍在孙承宗的屁股上,打得他“哎哟!”一声跳开了。 闻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向枫也不再理会他,继续清点他所带的礼物来。 闻敏过来问道“小枫哥,你给董小姐买了礼物么?” 向枫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给董大人买了。” 闻敏“哦!”了一声,接着又说道“小枫哥还不晓得吧,董小姐已订婚了……” “噢?!” 向枫听了顿感意外。 闻敏又问道“你晓得对方是谁么?” 向枫笑道“我哪晓得!是哪个胆子大的敢娶她呀?” 闻敏的脸色却有些凝重,说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和董小姐订婚之人是那刘洪。” “啊?!” 向枫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 “那刘知州现已升任黄州知府了,他之前几次托媒去董府提亲,董大人先前还有些犹豫,后来也就答应了——这都是孟明大哥过来讲的。” “董大人不晓得那刘洪是什么货色?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么?!”向枫气愤说道。 “晓得又如何?听说最近半年,刘知州把他那儿子管得紧了,那刘洪听话了不少……” “切!”向枫一脸不屑,“狗改不了吃屎。他能变好?除非地球不转了。” “小枫哥,地球是个啥?”闻敏好奇问道。 “地球?”向枫一时噎着了,“一个玩游戏时不停转动着的球——后来呢?那董小宛平日里如此刁蛮霸道,她愿意?” “不愿意又能咋办?闹了几天,最后被董夫人劝得答应了。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她能不从么?这世间真有几个女子能如卓吾先生说的那般?!哦,还有,半个月前,董小姐还来过家里,打听你啥时候回。” 向枫一愣“她问这个干吗?” 闻敏摇了摇头“小敏不晓得,问她也不说,大约是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吧——唉!这董小姐也是个苦命人,虽生在官宦之家,却身不由己,对自己婚姻之事作不得半点主。我那天看到她,都瘦了许多的。”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了。 这董小宛平日里虽刁蛮,也时常找向枫的茬拿他撒气,但通过观察,她其实为人单纯,心地也善良,只不过小姐脾气太重而已,不然向枫也不会教她功夫,那刘洪是烂渣一个,嫁过去后有她受的了。 见向枫没说话,闻敏盯着他看了几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张罗饭菜去了。 没过一会,向枫也进厨房里帮忙,闻敏要他陪孙承宗歇着,说自己很快就能弄好。 向枫嘴里答应着,却没有走开的意思,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问起他不在家这段时间蒙馆和家里的情况。 闻敏笑着答道“都好着呢。那秦大哥和菊子经常问你啥时回,菊子可把你当亲人了。哦,对了,汤先生给你来了信的,你抽空回他。” “汤先生?哪个汤先生?”向枫一时没想起是谁。 “还有几个汤先生呀?就是黄州赤壁上遇到的那位,你说他写了什么《临川四梦》的。” “哦哦!是他呀,晓得了——他信里说了啥?” 向枫没想到汤显祖会给他来信,一时勾起了兴趣。 “我没拆看,等会拿给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向枫一时随口念道。 “呀!这句太绝妙了!”闻敏一脸惊讶地看着向枫,神情激动起来,“小枫哥,是你写的么?” “哪呀!我可没这文采,是……是突然想起那夜,汤先生他吟的一句戏文来……” “我当时也在呀,怎么没听到这句?” “你后来去睡了,故而没听到——嗯……你每天去蒙馆,都是铁子陪你去的吧?”向枫岔开了话头。 “嗯。其实也不用他陪的,他不听。如今来回路上我都熟了,那些军户对我也很好,没坏人。” “那……世子找过你没有?” “找了。他先到蒙馆里来了,说是要资助办学,要我去王府商议。” “那你去了?” “嗯,去了。铁子哥陪我去的,聊了一阵子话就出来了。”闻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向枫却有些不放心,继续问道“他真的是和你商议办学的事?没说别的么?” 闻敏“扑哧”一笑“就是商议办学呀,也没谈太久我就回来了。小枫哥,看把你急的,有什么不妥么?” 闻敏不想把那天在王府的真实情况告诉向枫,因为她不想向枫和朱由樊的矛盾加大,那只会给向枫带来不利。 向枫一笑说道“没,没有,你没事就好,在京校试这段时间,就担心那朱由樊纠缠你。” 闻敏心里一暖“谢谢小枫哥记挂!小敏晓得保护自己的——莫讲我了,给我讲讲你校试的事,都学了些啥?” 向枫就从家里出发那天说起,把在京校试前前后后的事都略讲了出来,说到和张居正见面时也是一口带过,没有细说,闻敏听得都忘记了炒菜。 第二天,向枫和闻敏一起去了董冲家。 董冲在厅堂里接见了两人,向枫和闻敏问安后将礼品奉上。 董冲听向枫说是从京城带回来的高丽参,便打开了装盒,盯着那株粗壮的高丽参仔细端详起来,还低头闻了几下,接着说这参成色好,香味浓,一看便知是好参,说向枫有心了。 又听到向枫说到他这次校试考了个第一后,董冲颇感意外地“哦!”了一声,随即放下手里的人参,说道“恭喜你了!拿了校试第一,赐武进士出身,这可不简单啊,足可光宗耀祖了,世子果然没有举荐错人!本官估计,这年后,上头就会有文书来,你恐怕要升职调往他处了,本官再管不了你啰!” 向枫欠身道“不管向枫日后在何地当差,董大人的栽培之恩,向枫是不会忘记的!” 董冲满意地点了点了,又问了向枫一些别的事情,随着闲聊起来。 向枫想打听一下董小宛的情况,觉得又不好开口,他看了闻敏一眼。 闻敏心领神会,便问董冲道“董大人,小宛妹妹在家里不?我想找她说说话。” 董冲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太好,说道“闻姑娘,真不凑巧,小宛这几日感了风寒,大夫要她多卧床休息,不宜接触他人。” 闻敏“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随后便同向枫告辞出门了。 “董大人是不是晓得之前董小姐去过家里找过你,故而见我提到她就有些不高兴?”闻敏问道。 “应该不是这个,你又没有对董小宛说过什么。我觉着,董大人之所以不想让我们见董小宛,是晓得我们平日里和她有交往,怕我们言辞不慎让她又闹起来。”向枫分析道。 闻敏点了点头,觉得向枫说得有道理,接着说道“小枫哥,我之前就说了吧,这董小姐对你的确有心意,不然她不会在那个时候出来要见你。” 向枫没想到闻敏忽然提起这个话题来,干咳一声说道“你又来了!她来问我啥时候回就是对我有心意?我猜是孟大哥托她给我带了啥话呢。” “哼!你就装吧你!我不信你没感觉到。孟大哥会托她带话给你么?!”闻敏撅起了嘴巴。 “那也不一定哟!” “你这个人……”闻敏被向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那我再问你,倘若董小宛向你表露心迹,你答应不?” “她不会的。” “我是问倘若!” “那你问倘若去呀,不要问我,我又不是倘若。嘿嘿!” “你——” 闻敏终于忍不住一拳打了过去,被向枫轻轻躲开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孟明带着张胖坨提着酒菜来了。 他一见到向枫就抱了上去,说昨日在董大人那里去就晓得他回来了,特意带胖陀来这里过年的。 向枫见胖陀比原来更胖了些,一身新衣服显得紧巴巴的,就知道这小子在厨房干活没少偷吃,便问他怎么不回去过年。 张胖坨支支吾吾地说不想回去,反正给家里去了信,说他在外面好得很。 孙承宗在屋里看书,向枫把他叫了出来,正式将他向孟明作了介绍,孟明听了大喜。 孟孙两人互相打量了几眼,孟明一声大笑,过去把孙承宗紧紧抱住。 “二弟,再摆上香案,就在这院子里,我们三人重新拜一回。”孟明大声说道。 向枫答应了一声,和闻敏一起张罗起来。 不一会香案就摆好了,孟明、向枫和孙承宗三人双手持香跪在香案前,孟明口中说了几句誓言,向孙两人应声附和,随即一起拜了下去。 闻敏端来了三碗酒,向枫抽出匕首递给孟明,孟明接过划破手指,将血往三个碗里滴了几滴,接着,向枫和孙承宗依次而作。 三人同时端起碗中酒,一口饮尽后将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闻敏在一旁说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恭喜三位哥哥!小敏这就去做饭,等会要开怀畅饮一番。” “好,等会我们要一醉方休。” 张胖坨帮着闻敏弄了一大桌菜,一桌人围在一起吃得欢畅。 孙承宗不胜酒力,加之人又激动,方到一半便支撑不住了,向枫只得将他扶去躺下,孙承宗嚷着还要喝。 席间,向枫问孟明知不知道董小宛订婚的事,孟明点了点头。 “大哥,你咋不劝阻啊?你不晓得那刘洪是个什么人么?” “二弟,我劝了,董大人不听。”孟明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小宛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虽说性子躁了点,可人品没得说,你以为我愿意她嫁给那姓刘的?我又不是不知那刘洪是个恶少。” 向枫没有再说什么了。 “唉!”孟明叹了口气,“这都是命,董大人一世精明,不晓得这次为何这般糊涂——不说这个了。二弟,你这次考取了武进士,可喜可贺,哥哥再跟你喝一杯。” 向枫将两人杯里的酒加满,端起跟孟明一口干了。 大年初一那天,孟明来约向枫一起去给董冲夫妇拜年,直到告辞出门,都没见到董小宛的身影。 第57章 米囊花 还未等到过完正月半,向枫便去看望军户,顺便了解这段时间的情况。 秦大眼告诉向枫,说这些日子过得都平稳,去年风调雨顺,草药收入东壁堂都如数给了,大伙过了个好年,都念叨着向总旗的好来。今年,军户们的种植积极性很高,有些军户都打算将水田腾出来种植草药。 向枫让马克核算出去年应补贴给军户各家的种植银子。 秦大眼说不需要再给补贴了,当时是担心军户们不肯种草药才出此招,如今他们的自觉性很高了,你不要他们种他们都还不干。 向枫没有同意,这笔钱他和闻敏商量过,就从东壁堂的分红里拿出来,补贴三年的政策是他提出来的,绝不能食言。 向枫还要秦大眼去告知军户,一定要保证水稻的种植,水田不能种植草药,还是要保证粮食的收成,万一草药歉收,尚还有粮食做底线,不然就日子就难过了。 秦大眼觉得向枫说得在理,就答应了。过了一会,他又神秘兮兮地对向枫说道“向总旗,我打听到甲旗的军户都在种一种花呢,说那花结出的果能买个好价钱,比一般药材贵多了,药店都抢着收,我们旗下有军户也想种呢。” 向枫问道“啥花那么值钱?” 秦大眼挠了挠头说道“好像是叫个啥米囊花的……” “是米兰花么?”向枫没听清楚。 “嗯,就是这么个名,说那花开得可好看了。” 向枫不知道那米兰花结不结果,反正他没见过,如果难得结果,那就没有什么种植价值了,于是问道“他们啥时候种的?晓得是谁安排的么?” 秦大眼说“去年秋天,你去了京城后不久,甲旗的军户就开始种了,说是刘百户亲自安排的。有的军户不愿意,刘百户和那樊总旗就逼迫着要他们种,说今年就会有大把银子进账,比我们旗种的药材值钱多了。” 向枫所在的总旗编号是乙,那甲总旗的樊总旗官是个只晓得盘剥军户之辈,他和刘百户勾搭一起准没好事。 当即对秦大眼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个樊总旗能做啥靠谱的事?你跟军户兄弟说一声,不要种那啥花,就安安心心地种东壁堂的草药。还有,你偷偷去将那啥米兰花拔几株来给我瞧瞧,让我看看到底是个啥子东西。” 秦大眼答应了一声,就忙他自己的去了。 向枫又去了孟菊家里。 小孟菊见到向枫后,欣喜地跑了过来,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看着向枫笑了几下。 “菊子,这年一过,你又长高了哦。听闻先生说,你可认了不少字吧?”向枫笑着对孟菊说道。 孟菊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闻先生教的好,她人可真好呢!” 孟菊搬了个小凳子让向枫坐下。 “你娘和弟弟呢?” “我娘带我弟去舅舅家了,晌午后才回。” 向枫“哦!”了一声,便把在京城给孟菊买的礼物拿了出来,几样小点心和一个精致的牛角梳子。 “这梳子是给你带的,你看看喜欢不?” “这……这是给我的么?” 孟菊睁大着眼睛看着那把梳子,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呀,我在京城买的。那些点心你和弟弟分着吃,这把小梳子是送给你的。” “多谢向叔叔!” 孟菊朝向枫鞠了一躬,随后就爱不释手地拿起那梳子看个不停。 向枫见她这般喜欢,心里也开心起来,和她闲聊几句后,便往其他军户家去了。 第二天,秦大眼来找向枫,他手里拿着两株绿植,说这就是甲旗军户种的米囊花,他偷扯过来的。 那绿植一尺来长,叶子呈灰绿色,株杆粗壮,上头已打了个鼓囊囊的小花苞。 向枫拿在手里坐瞧右瞄,觉得这花有些眼熟,又不敢确定,但可以断定不是米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把闻敏和还没回去的孙承宗两人叫了过来,问他们是否认得此花,两人看了半天,也是摇头不识。 “小枫哥,你去问问李神医呀,他肯定认得。”闻敏说道。 “对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前两天还去给他拜年了的。”向枫一拍脑门说道。 向枫带着秦大眼匆匆赶到了东壁堂,找到李建元后,把那两株花往他手里一放,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建元把手里的花株仔细看了起来,随后问道“向老弟,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你先别管哪来的,你就说认不认得,不然就带我去找令尊。”向枫有些急了。 李建元一笑,说道“就一株花而已,你怎还急起来了?谁说我不认得的?这花来自外藩,在大明西南边陲之地有栽种,家父的《本草纲目》里也有记载。” “那这花叫什么名?” “花叫米囊花,所结之果叫米囊子,其花可观赏,其果可药用。果未熟时,内有米白之汁,可熬制成药,麻醉镇痛极有效,不过大明的医者用得极少,因为药材难觅。” “米兰子?哪个米兰子?”向枫听到这里感觉越发不妥。 “就是这个米囊子嘛!” 李建元见向枫这么在意,便提起桌上的毛笔在处方纸上写下“米囊子”三个字。 “哦,原来是叫‘米囊子’,我听岔了。”向枫这才恍然大悟。 “嗯。对了,这花还有个名字,叫着‘莺粟’,唐人书里有记……” “罂粟?那不就是鸦片么?我一开始就有些怀疑,果然是的。”向枫立马大声说道。 “鸦片?”李建元听得一团雾水,“这鸦片之名,你从哪听来的?” “哦,去年在京城听人说过。” 向枫也不清楚“鸦片”一词起源于何时,只得把话圆了过去。 “李大哥,这米囊子虽可药用,但却是至毒之物,其害无穷,会祸及子孙。它让人极度上瘾,终生依赖难以戒掉,重则会让人过早死亡,轻则伤肌损腑,骨瘦如鬼,已成废人。此物之毒猛于虎,李兄,日后你万不可开此方救人。” “此话当真?你从何而知?” 李建元见向枫说得这般认真,不禁有些动容。 一旁的秦大眼更是听呆了。 “李兄,请你务必相信我,我要有半句假话,便不是父母生养。我大明之人绝不能以此为药,若泛滥下去,势必祸及全民,届时人人已成病夫,一有外敌入侵,不攻自破。” “哦!”李建元缓缓点了点头。 向枫接着道“李兄,向枫还有一事相求。” 李建元一抬手“向老弟,你我不必客气,说吧!” “这米囊子是刘百户强行要军户种下的,今夏就要收了。我想你跟我一起去见董大人,陈说利害,务必阻止军户种此毒物。” “这个……” 李建元一时犯难了。 向枫说道“李兄,这关系大明安危。一旦此花泛滥,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李兄能仗义执言。” 李建元迟疑片刻,说道“走!你与我一道去问问家父看看。” 在李时珍的书房,李时珍看了手中的米囊花,又听了向枫一番激言陈词后,在书房里缓慢地来回走动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向枫和李建元都没再说话,在一旁静候。 过了一会,李时珍捋着胡子说道“米囊子确有麻醉、止泻、去乏之奇效,至于久用成瘾害人身体之说,我当年在南疆采药时,也听到当地民众有此一说,还找了几个长期食用米囊子的人询问了一番,那些人个个面容发黑,牙齿尽脱,瘦骨嶙峋,时感乏力,吃了米囊子后又精神百倍,异于常态,确与向贤侄所说一般。” “爹,那米囊子到底能不能入药?”李建元问道。 李时珍说“入药可以,此方名为‘百劳散’,但要极为谨慎,非不得已不能用,更不可长期服用,此药甚于砒霜,杀人如无形之剑,宜深戒之!” 李建元又问道“爹,那向枫刚才所说是对的了,这药真不可推广?” “绝对不可!”李时珍挥了一下手,“老朽先前在《本草》里,对此药还有些推崇,今个向贤侄的一番话倒警醒我了,毕竟关乎子孙后代,老朽还得做一番修正——向贤侄,走,老朽亲自陪你去见董大人。” 第58章 蕲水把总 元宵节后,向枫和闻敏也开始忙于自己的事。 那天,李时珍带着向枫和李建元一起去见了董冲,极力陈述利害后,董冲终于被说动。过几天便传来了消息,说卫使衙门已派人专门前来督办,勒令刘百户铲除所种之米囊花并赔偿军户损失,否则将革职拿问。 刘百户和樊总旗两人气急败坏,相互埋怨,又不敢不遵从,后来打听到是向枫在捣鬼,便又把气撒到向枫的头上,寻思着找个机会报复一番。 正月刚过去,湖广参将府转来兵部文书,调向枫去黄州府蕲水县任职把总。 本来作为一个小小的把总,是用不着兵部直接任免的,但向枫是武进士,武进士的晋黜由兵部直接掌控。 向枫这个把总官是正六品,比其他把总高出一级,负责一县之防御和缉盗,隶属于黄州守备,卫所无权管辖。 明代的军事构架有些乱,中期以后实际上有两套军事系统,卫所是一系,营兵又是一系。前期的卫所屯军制名存实亡后,朝廷又实行募兵制,所募之兵有的来自卫所,有的来自民户,成营建制,是打仗的主力军,除了京师外,在各地也都有驻军。 从总兵到把总,同一建制在兵员上数量不一,就拿守备来说,北方一府守备可辖三千人,黄州守备所辖却不到一千人,下属的把总所辖之兵也各有差异,这个蕲水把总辖兵只有一百余人。 这几天,向枫忙于交接手头上的事务,别的都好办,唯独坐馆先生这个事让他有些为难。 他不放心将闻敏留在蕲州,想让她跟他一起去蕲水。 由于蕲水把总是单独驻守,掌印官可以带家眷或随从过去,无非是自己承担费用,但那些军户的孩子已经开学了,一时也找不到先生过来接替,闻敏离开的话,蒙馆就得停学。 闻敏对向枫说“小枫哥,要不我就留在这里吧,反正蕲水离家也不远,你时常可以回来。” 向枫摇头说道“不好!你还是跟着我,在眼皮底下我放心些。” 闻敏掩口一笑“你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跑了呀?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你真是三岁孩童倒好,找个人照顾你那省心多了。” 闻敏撅嘴道“那你的意思是我让人不省心呗?” “哪能呢!你这般知书达理的。”向枫一笑,“是有人让我不省心。” “谁呀?” “你晓得我说的是哪个!” 闻敏不以为然道“他不省心是他的事,只要我省心那你就大可放心了。” “我哪放心得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呢,还是跟着我稳妥些。”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 孙承宗这时伸着懒腰走了过来,说道“二哥,你俩说私密话也不晓得小点声,我不想听都听到了。”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哪有啥私密话——你真是个耗子耳朵,贼着呢!” 闻敏听得一笑,问道“承宗哥,你读书又累着了?” “小敏姐,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不要喊我哥,该我喊你姐才对。” 孙承宗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闻敏笑着说道“那不成!你是小枫哥的兄弟,又比我年长些,我当然得喊哥了。” 孙承宗急了,说道“哎呀我的小敏姐呀,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咋不懂这其中缘由呢?” “何个缘由?” “你和我二哥——”孙承宗一指向枫,“你俩将来是要在一起的,到时候承宗定然要喊你为嫂子,这会叫你姐,不是顺理成章么?” 闻敏听得脸一红,低头咬着嘴唇不语。 “你胡扯啥呢!”向枫瞪了孙承宗一眼,“你俩别纠结这个了,咋喊都行,我现个可没心事给你们做评判。” 孙承宗问道“二哥,咋了?” 闻敏当即就把蒙馆先生的事说了出来。 孙承宗听后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这不是现成的先生站在面前么?” “你?!” 向枫和闻敏一齐看着孙承宗。 孙承宗问道“你俩这般看我干吗?我不能坐馆当先生教那些小孩童?” 向枫道“你不是还要去京城入太学么?来年还要赶考,我可不能耽误你。” 孙承宗道“二哥,你这就不懂了,入太学只是名声好听些,那些老师也不过是一群腐儒,没什么真才实学。其实读书还是全靠个人努力,这里远离京城繁杂之地,更让人能静心读书,我白天坐馆而教,晚上读书,两全其美。” “太学那边你不去了?” “那边挂个名就行,有事的话就让刘綎帮我打个招呼,你就放心吧。” “那太好了,有老弟坐馆,胜过那些老学究。”向枫高兴地朝孙承宗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这是个穷蒙馆,当先生没有酬劳的。” 孙承宗道“我晓得!这蒙馆是你和小敏姐办的义塾,我也出分力嘛!” 闻敏道“承宗哥,这得多谢你了!那帮学童肯定喜欢你的。” “嗨!一家人,谢个啥?!”孙承宗一摆手,“你们安心去蕲水吧,不然让我二哥忙着两头跑,太费马力了。” 闻敏听得一笑。 向枫抬脚要踢过去,孙承宗躲着跑开了。 蒙馆的事情办妥后,向枫便去安排军户的事了。 他先去拜会了董卫使,将旗下军户与东壁堂联营一事向董冲详细禀报了,还说了自己扩大规模的构想,恳请董冲支持。 董冲当即点头答应了,说这是好事,他定然支持。 向枫又问谁来继任他的总旗官,董冲说他没考虑这个,由所在千户官去安排。向枫便向董冲举荐秦大眼为小旗官,说他办事稳妥公道,在军户中也有威信,有他在,可省心不少。 董冲想了想后,也答应了。 向枫随后去了自己的小衙门,叫马克找来秦大眼和几个小旗官,把他想要交办的事情都逐一交待清楚,特别强调要维护好军户的利益,坚持和东壁堂联营,发动其他旗下军户和附近农户扩大种植规模。他又把秦大眼单独叫到一旁,告知他董大人的决定,要他在军户中带个好头,还特意叮嘱他要照顾好孟菊一家和新来的坐馆先生,不要他们受人欺负。 向枫又拿出一百两银票,说是闻敏给的,要秦大眼把校舍修葺加固一番,多余的银子作为日后维修和购买学童学习用品费用。 秦大眼既舍不得向枫离任,又为自己做了小旗官而激动,拍着胸脯说一定要把向枫交办的事办妥。 马克想让向枫带他一起走,向枫一时犯了难。他要马克先安心在这里,协助旗官搞好军户事务,等他在那边安稳后再看有没有适合的差事。 马克撅着嘴巴有些不高兴,向枫又安慰了他几句。 事情都交办妥当后,向枫正准备离开,却见到旗下那些军户们都先后来到了小衙门口。他们听说向枫要调走后,自发的过来跟向枫道别,要向枫不要忘记了他们。 向枫有些激动,说感谢大伙这一年多来对他的支持和关照,他会时常过来看望他们的,随后朝大伙深深鞠了一躬,挥手作别。 孟菊也跟着她娘一起来了,她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向枫,抿着嘴巴,眼圈发红,一只手伸在口袋里紧紧拽着那把牛角梳子,她感觉到向枫朝她笑了一下,她也想报以一笑,但终是没有笑出来。 第59章 三点要求 蕲水在蕲州北,两县相邻,靠近黄州府驻地,一条浠河贯穿而过,两个县城之间也就大半天的路程。 董冲特意派游同知带几名军士送向枫过去,一行人在申时时分到了黄州府守备衙门,见到黄州守备赵文炜,交割了文书印信。 那赵守备三十多岁,模样倒也精干,他简单问了向枫一些情况,见一身男装的闻敏,以为是向枫的随从,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后勉励几句,就叫人安排食宿,要向枫明天再去蕲水报到。 翌日早上,来了一个书办模样的人,说是要带向枫去蕲水,向枫和闻敏就跟着来人一起出发了,游同知便与向枫告辞回了蕲州。 晌午后,向枫一行到了蕲水县城。 营地在城南,一个小衙门庭院、几排营房和一处小校场,规模较小而且年久失修,墙体斑驳,地上还有些潮湿。 这里的把总已经空缺大半年了,两个分队长和一个书吏迎接着新把总的到来,听他们介绍,甲队的队长叫柳兴生,乙队的队长叫范志高,两人都二十多岁的样子,那个书吏叫舒诚,年纪更小些。 柳兴生介绍了蕲水营兵的一些情况,定员一百三十人,实有九十二人,分甲乙两个营队,除去老弱病残,有战斗力的不到六十人,还有三匹战马。军饷只发得出一半,还时有拖欠,营房无钱修葺,武器老旧,马瘦成皮包骨,军士脸上亦有菜色,上下多有怨言。 向枫听了顿时心生感慨,窥一斑而见全豹,湖广是富庶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估计更好不到哪去了,朝廷本来缺钱,又被上面层层盘剥,到基层营兵手里也就所剩无几了。 他当下也没多说什么,让安排好守备衙门来人的食宿,又问了自己的住所。 范志高领着向枫和闻敏来到衙门后院,这里便是把总起居之所,两间睡房和一个小厅,还有一处小厨间。里面久不住人,一些物件杂乱地堆放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向把总,属下也不晓得你要过来,还没来得及清扫……”范志高歉意说道。 “没事,我先在外面住几天。劳烦你安排人把这里外清扫干净,多堆点草火熏一熏,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丢了,我等下给你点银子,把内墙都重新粉刷一遍,再添置些用具。” “嗯。属下等会就去安排——这位先生也和你一起过去么?”范志高一指闻敏问道。 一身男装的闻敏佯作镇定。 向枫回答道“嗯,你到时候安排两处卧室——还有,范兄弟,以后在我面前别‘属下属下’的了,我不爱听这个。从今日起,我们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非正式场合,就以兄弟相称,你去跟其他人都说一下。” “嗯。属……我晓得了!”范志高一时还不太适应。 向枫接着说道“对了,明日辰时,召集全体军士集合,我有话要讲。除了缺胳膊断腿卧床不起的,其他人员一律要按时到。” “是!” 第二天一大早,向枫就到了衙门,闻敏也跟着一起来了。 不一会,军士们陆陆续续到了,两个营队长分头组织本队的军士列队。 那些军士有的大腹便便,有的面黄肌瘦,但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懒散之态,二月中的天气还是有些冷,有人冻得有些发抖。 辰时都过了,向枫叫舒诚拿来卯册,开始点名。 卯册里九十二人,到场的只有七十五人,还有十七人未到。 向枫便逐个问那些人未能到场的原因,得到的回答不是病了,就是拉肚子,还有腿断了的,竟然还有一个是疯子。 这是一支根本没用战斗力的队伍,向枫心知肚明,他先是做了番自我介绍,然后说了几句客气话,最后提出三点要求一是严明军营纪律,有违犯者按军律处置;二是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点卯,然后操练半日,每七日休息一日,无正当理由不参加的,缺一次杖二十军棍,迟到杖五军棍;三是如何提升营兵战力搞好保障,军士们可献言献策,可当面讲的,也可书面呈交。 军士们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向枫的三点要求都不以为意,除了第三点外,其余两条和原来的把总所说差别不大,了无新意,想必也是个花架子,捞足了油水后就拍屁股走人的角。 点卯结束后,向枫要两个队长带他去营兵宿舍看看。 营兵的宿舍更简陋,十来个人住着大炕,冬冷夏热,里面的衣物也是乱七八糟,一些弓刀武器也没集中保管,胡乱堆在角落,房间里异味较重。 两个队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呵斥着军士把房子收拾好,向枫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逐间看了一遍。 这时,从一间屋里窜出一个人来,这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光着一对大脚板。他冲到向枫面前,歪着脑袋鼓着眼睛大声问道“你……你把我婆娘抢哪去了?” 柳兴生过来一把将对方推开了,喝道“刘老四,你又失心疯了。这是新来的把总向大人,再敢耍疯癫,小心我打你军棍,快走!” 向枫正在纳闷,范志高道“他叫刘老四,原本挺老实的一个人,两年前,老婆跟别的汉子跑了,唯一的女儿被人贩卖不知所踪,一时想不开就变得疯疯癫癫了,见到生人就这样,时好时坏。原本是要送他回原籍的,又不晓得他家在哪,我们几个可怜他,求原先的把总大人把他留下了,好歹饿不死。唉!可怜!” 向枫“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刘老四并不惧怕柳兴生,被呵斥后还笑嘻嘻的,又歪着头盯着一旁闻敏左瞧又看,忽然咧开满口黄牙指着闻敏大声说道“她是女的……她是女的……你是香儿么?啥时回的?也不跟爹说一声……” 刘老四说着要上前去,被柳兴生一把推到在地。 柳兴生抽出刀来,那刘老四见了慌忙爬了起来,一溜烟跑开了。 向枫和闻敏两人却暗吃一惊,这闻敏女儿之身,眼前一大帮人都看不出来,怎么这个疯疯癫癫的刘老四就看出来了? “香儿是哪个?”向枫问道。 范志高答道“是他女儿。原先经常夸他女儿俊俏的,我们当时还想把她撮合给舒诚呢。” 舒诚在旁边听得脸一红。 巡查完营房后,向枫等人回到了衙门。 向枫询问营兵的武器装备情况。 柳兴生说所用武器只有几十把单刀和弓箭,都是老式的,有的刀口都缺了口,就这样的还没能配齐,有的军士还是用棍子作武器。 “没配发火器么?”向枫问道。 “原先配了两把鸟铳,都坏了,也没人会修理,后来就没再配发新的了。” 向枫说“哦,改天把那鸟铳拿来我看看。” 范志高问道“向……向把总,你要几名亲兵?我们帮你挑选几个。” 向枫知道亲兵就是贴身护卫,相当于保镖了,当即说道“我一个小把总要哪门子亲兵?一个也不要,再说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有什么事让舒诚传达一声便可。对了,有执法队没?” 范志高摇了摇头“没有。原先有的,后来也没当个事,也就没有执法队了。” 向枫又问道“那军士若违反了军纪,谁来执法?” 范志高说“都是随口喊人来打军棍的,犯了重罪就送守备衙门了。” “不妥。”向枫摆了摆手,“我们是正规军队,不是散兵游勇,首先要严明军纪,自上而下率先垂范,不然一旦有战事,只怕是一盘散沙。你们帮我挑五六个平日里品性良好的军士来,最好是体格健壮点的,重新组建执法队,既要执行军法,又要监管军士们的日常纪律。” 柳范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答应了。 向枫又要舒诚向守备衙门呈报公文领取一批武器,看上面能不能再配发几把鸟铳。 用了午饭后,向枫带着闻敏逛起了蕲水城来,舒诚陪同做向导。 蕲水是个小县城,一条十字主街和几条小窄巷,但街上倒也热闹,该有的店铺酒馆一应俱全。最热闹的是码头那边,浠河直通长江,过往停靠的商船不少,是县衙税收的一个重要来源地。 闻敏拉着向枫买了许多日用品,三人都拎不下,便雇了一头驴车驮了回去。 晚上休息前,闻敏过来问向枫道“小枫哥,明日点卯,肯定有迟到和缺勤的军士,到时你会处罚他们么?” 向枫点了点头说“今日刚宣布的,不兑现的话岂不是一纸空文?” 闻敏寻思着说道“小敏觉着吧,恩威并举最好。这些军士平日都闲散惯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你初来乍到,对他们未有半点恩惠便行处罚之威,怕激起他们不满之心而适得其反,若先恩后威,或许能事半功倍。小枫哥,你觉得呢?” 向枫想了一下,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他们是正规军人,拿着朝廷关饷,靠天下百姓养活,是要为国为民出力的,和那些军户不一样,不能见着肉才张口,整日想着好处才有动力,这不是土匪么?平日不严,战时必定是乌合之众,到时不仅仅是战败,他们性命亦将不保,那样是害了他们。当然我也晓得,他们进营房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日子清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也会想法改善他们待遇的。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闻敏点了点头说“嗯,小枫哥说得对,深谋远虑,小敏有些妇人之见了。” 向枫笑道“妇人之见有时也未必错啊,不是说有个贤内助……” 向枫突然打住了,觉得自己有些用词不当,只得干笑了两声。 闻敏低下头来,咬着嘴唇窃笑一声。 “你笑什么?”向枫问道。 闻敏抿嘴轻咳一声说“笑你说个半截话呢!” “哦……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夸你呗!” 每遇到这种境况时,向枫的心情都有些复杂,总有些无法平静地和闻敏交谈。 “小敏晓得,也没当作有别的意思——不早了,小枫哥早些歇息!” 闻敏转身走出了房间,向枫一时愣在那里半天。 第60章 立军威 第二天辰时点卯,有十一人未到,迟到五人。 向枫将迟到的五人叫到跟前,说道“都是卯时点卯,我放宽了一个时辰,可你们竟然还是迟到,有何理由?” 这五个人有的说拉肚子,有的说睡过头了,反正人人都有理由,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那就对不住了,按我昨个说的,每人五军棍——执法队出列!”向枫扭头喊道。 只见六个军士提着火红色的军棍从队列里出来了,在向枫面前一字排开。 这六人是柳兴生和范志高昨天下午从各自营队里选出来的,每队三人,将名单报给向枫看,向枫因为情况不熟,也没做改动。 向枫对迟到军士道“军纪不可废,我也不多说,你们就地趴下受罚。” 迟到的五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主动趴下去。 向枫顿时火起,一脚将前面一人踹翻在地,板着脸大声喝道“还真有胆,我看哪个不趴下?!” 其余四人见状吓住了,苦着脸先后趴到地上,那个被踹的军士也乖乖的趴了下来。 “每人杖五军棍。开始!” 可是向枫随即发现,那几个执法队员竟然不愿上前,互相在推着让别人去。 “咦?!”向枫怒目看着他们几人,“要我亲自动手?” “我来!”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身材结实的军士持棍出来,径直走到那五人面前,抡起军棍便朝他们屁股上打过去,随即传来一声哀叫。 其他执法军士见状,也先后过去了,一人对了一个,抡起军棍就打。 现场顿时传来“噼啪!”声和一片哀叫声。 向枫这才满意起来,说道“才五军棍就哭爹喊娘的,可见你们屁股上的肉太嫩了。我向某不是有意要处罚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望诸位引以为戒。” “还有十多个人没来呢,我看你今日敢不敢打他们!”那个被踹的军士爬起来气呼呼地嚷道。 向枫没介意他的无礼,反而面带笑意对他说道“你放心,不会落下谁。” 两队分头操练去了,向枫把那六名执法军士叫到跟前,问那个最先过去执法的军士的名字。 那军士大声说道“把总大人,小的叫章松,是立早章。” 向枫一笑,说道“好!我记住了,今日起,你便是执法队队长。” 那章松面带惊喜,其他几人显得有些不自然。 向枫接着道“你们身为执法队员,首要之务便是坚决执行军令,不打折扣,雷厉风行,平日里既要监督他人,也要接受他人监督。” 又扭头对柳兴生道“柳队,执法队日常较辛苦,他们的月饷每月比别人多给二成吧。” 柳兴生当即点头称是,那几个队员顿时喜上眉梢。 向枫接着道“不过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假若你们违犯军纪,我会加倍处罚——诸位有没有信心做好?” “有!”六名队员齐声答道。 向枫满意地点点头“走,随我去会会那些个没来的,看他们都在干啥。柳队,你带队继续操练,范队和舒诚随同我去。” 路上,章松走到向枫身边说道“把总大人,小的有个提议能讲不?” “你们以后别在我面前称啥小的小的了,可以直接以‘我’自称,我没那么多讲究——你说吧。” 向枫对古人那一套既严格又谦恭的称呼很不适应,也很反感,他自己又掌握得不够,所以也不主张处处如此。 礼教虽有定尊卑立规矩之能,但谁该尊谁该卑?了无定数。宋徽宗尊吧?最后沦为阶下囚受尽凌辱;努尔哈赤如今应该在李成梁手下当兵,卑不?后来他能开山立国。可见这尊卑是不断变化着的,一个人若是内心不尊崇你,哪怕口口声声喊你爷都是虚假的。至于规矩,那更是人自我拟定的,随时都可以推翻。 “嗯!”章松对把总大人的这个要求有些意外,接着说道“那些军士之所以胆敢不来操练,皆因他们背后有人在撑腰,只要把这撑腰的人制服,其他人肯定再也不敢了。所以……我提议,等下制服那背后撑腰之人即可,也不必人人都打军棍,那样他们会怨恨把总你的。” 向枫问道“谁在给他们撑腰?” 章松答道“是胡来。” “嗯,是谁在胡来?” “就是胡来。” 向枫停下脚步,看着章松问道“我问你话呢,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章松说“大人,我方才说了啊,他就是胡来。” “向把总,章松说的胡来是个人名,一个老兵油子,平日里嚣张得很,把他给收拾妥,其他人也都乖乖的了。”一旁的范志高插话道。 “哦哦!” 向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背后撑腰之人就叫胡来,这名字起的可真贴切实用,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一声,随即问道“是他真名么?哪个队的?” 范志高答道“是真名,老柳那队的,满蕲水城的人都认得他呢,绰号‘胡大侠’。” 没一会,向枫一行到了那胡来的宿舍门口。 范志高大声喊道“胡来,出来,向把总来了。” 半天没人答应,倒把几个别人惊动了,有人爬在门口偷偷往外看,一见是向枫几人,又把头缩了回去。 “胡来,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范志高又喊了一声。 “范头,吵啥呀,这大清早的。” 这时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衣衫邋遢地揉着眼睛出来了,嘴里还嘟囔着,他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络腮胡,那胸毛如倒刺一般露在外面。 “胡来,给我站好了!”范志高冲他喝了一声,“你怎不去操练?昨个向把总宣布的规矩你不清楚么?” 胡来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范头,俺这几日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紧,再去操练俺就废了。” 向枫一看此人便知是恃强而横之辈,于是说道“身体不适就应当先请假,否则就是旷操。再说我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有腰疼的样子呀!” 向枫这几句话把胡来惹毛了,他歪着头眯着眼问道“你是哪个?在这里啰唣!俺说腰疼就是腰疼。” 范志高喝道“休要无礼,这是刚到任的把总向大人,你不认得么?” 胡来将头一仰,说道“范头,你嚷啥呀?你管不了俺——俺又没见过,哪认得啥个香大人臭大人的。” 向枫不禁一声冷哼,说道“范队管不了你,我管得了不?章松,行军法!” 章松一挥手,几个执法队员便要冲上前去。 胡来大吼一声“谁他娘的敢上,俺弄死他!” 章松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个箭步扑上去,想拧住胡来的胳膊,另一人也飞扑过去帮忙。只见胡来抬手用肘部一顶,将章松顶了个趔趄,他又飞起一脚,将那名企图上前的队员一脚踢到在地。 胡来挥舞着拳头吼道“来呀,你们不怕死就来呀!娘的!” 六名队员一声震住了,那名被踹倒在地的队员一时都爬不起来。 范志高喝道“胡来,这是军营,你莫要犯浑!二十军棍你就挺不住么?” 胡来瞪着牛眼嚷道“不就是没出个操么,还让不让人活了?原来的把总从不管俺,就他事多!” 这时,从别的宿舍里陆续出来几个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还有一个在一旁喊道“胡大侠,好样的!” 刘老四也过来了,他笑嘻嘻地走到向枫面前,流着口水问道“香儿呢?嘻嘻!她又出去玩了……你把她躲哪了?” 舒诚过来把他拉开了。 大伙都看着向枫如何收场。 向枫冷笑一声,度步走到胡来面前,说道“果然有横的资本。胡来,向某初来乍到,本不想拿你立威,但你硬要往枪口上撞,那我也不会客气。你不是能打么?这样,向某跟你过过招,三招之内不让你倒地的话,从此以往你都可以不参加操练。” “向把总,这可使不得,这胡来一身蛮力可不是假的。”范志高当即劝阻道。 章松等人也劝向枫不要这样做。 向枫摆了摆手,要他们放心。 胡来顿时来了精神,问道“此话当真?” 向枫说“军中无戏言。” 胡来轻蔑地撅起嘴角,随即大声说道“大伙都听见了吧?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到时又莫要说俺胡来犯上。” 向枫一笑“你还懂得犯不犯上?说明你不糊涂嘛!别废话了,来!” 胡来咚咚几步走了过来。 向枫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站开点,随后扎好衣衫原地而立,说了一声“开始吧!”,随即摆开架势将真气运起。 那胡来也不答话,“呀!”的一声大叫,挥拳朝向枫砸来。 向枫闪过一侧,出手便扣住了胡来伸过来的手腕,飞脚勾向他的一条小腿,另一只手一掌用力推向对方的肩膀,只听到“噗通!”一声,胡来顿时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肉响——前后只用了一招,向枫整个动作一气喝成。 “好!” 舒诚几人拍手叫好起来,众人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有些儒雅的把总,竟然是个深藏不露之人,之前还担心得紧。 胡来快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袒露的胸口,他有些发懵,都不清楚自己刚才怎么就倒下了,是这个白面书生般的把总把自己弄倒的?不可能啊! “咋样?没到三招吧?”向枫问胡来道。 胡来看了看众人,大声说道“这局不算!俺还没准备好,脚下一滑让你捡了个便宜。再来!” 范志高喊道“胡来,愿赌服输,你休要耍赖皮!” 胡来朝范志高嚷道“要你管?有种你来!” 向枫朝范志高摆了摆手手,接着对胡来说道“好啊,再给你次机会,这次你可要站稳了。来吧!” 向枫朝胡来勾了勾手。 胡来也不多说,照旧又是挥拳朝向枫打去,却被向枫抓住手腕顺势一带,双腿被向枫一脚扫到,又是一个狗吃屎般爬倒在地。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还来不?”向枫问道。 胡来也不答话,爬起来后大吼一声,飞脚朝向枫踢来,向枫一个躲闪,也抬脚朝胡来踹去,正中胡来的腹部。 胡来往后猛退几步,终于还是躺倒在地,好在向枫控制着力道,不然这一脚够他受的。 向枫喝道“还来不来?” 胡来没有答话,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大口喘气。 “二十军棍,给我打!” 向枫朝章松一挥手。 章松几人冲了上去,将胡来掀翻过来屁股朝上,两人按着胡来的肩膀,两人按着他的两腿,另外两人抡起军棍轮番打了起来。 胡来爬在地上一声不吭,周围的人也都没有说话,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到“噼啪!”的拍打声在回响。 不一会儿,章松来报,说二十军棍已打完,问其余之人如何处置。 向枫看了看胡来,见他还爬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对章松说道“你去找一间小屋,将胡来关进去,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不准他出来,也不准他人接触,七天后再放出。这叫‘关禁闭’,往后有如胡来者,可照此执行。至于其他未参加操练之人,你让他们这会赶去操练,那二十军棍先记着,下次再犯一并结算。” 章松答应一声后,兴冲冲地地过去安排了。 自此以后,除了刘老四,没人再敢无故不参加操练了。 第61章 治赌惩霸 向枫一招制服胡来,当即就在兵营里传开了,有人开始还不太相信,可那些个目击者说得有板有眼,也不由得他们不信了,于是又详细地问起经过来,一时成为蕲水营兵最热的谈资。 营兵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新来的把总是个狠角,绝不是表面看得这般温文尔雅。 下午,向枫来到衙门,柳范二位队长都在。 二人见到向枫后连忙起身招呼,神色较之昨天更恭敬了些,向枫当然晓得这其中的原因,便问起胡来在禁闭间的情况。 柳兴生道“那浑子,在里面老实得很,就跟变了个人似得,还是向把总厉害,他以后再也不敢横了。” “我也不是有意针对他。人横倒不怕,就怕又横又犯浑的,真有本事的话就在战场上见个真章,别窝里横。” 向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柳兴生,说道“这是我从蕲州带来的跌打药,东壁堂制的,你等会拿过去给胡来用。” 柳兴生接过药瓶道“把总还真是关心下属……向把总,那胡来也知错了,这会屁股上又有伤,能不能放他出来?我保证他再也不敢犯浑了。” “这可不行,说七天就七天,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他体格结实得很,那点伤不碍事。” 柳兴生干笑一声,没再为胡来求情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内屋,不一会便抱出一副盔甲来,上面还横着一把腰刀。 他对向枫道“向把总,这是给你配置的盔甲和腰刀,你看合适不?不合适的话我再叫人重新弄一套。” 向枫顿时来了精神,拿起那腰刀看了看,“唰”的一声将刀抽出,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把柳叶刀,打造有些年份了,刀身有些暗,没多大重量,也不够锋利。 向枫将刀插进刀鞘,又拎起盔甲在身上比试起来。盔甲是皮质的,好像也是存放太久,有着一股霉味,不过大小好像还合适。 “这刀和盔甲是前任把总用过的么?”向枫一边比试一边问道。 柳兴生道“不是,是库房里存放的,一直没人用过,是新的。” 向枫“哦!”了一声,随后说道“那好吧,我先领着——那火器呢?不是叫你们拿来看看的么?” “在呢,属下这就去拿。” 柳兴生答应一声后,又进内屋拿出了两把鸟铳。 向枫随手抄起一把,只见这鸟铳的铁制铳管已锈迹斑斑,木质铳托也已斑驳不堪,关键是铳机和照星都损坏了,根本无法使用。 “火药还有么?”向枫问道。 范志高说“没库存火药了。之前有的,后来鸟铳坏了,火药受了潮,也就没再申报领取了,铅弹倒是还有一些。” 向枫没有说话,暗叹了一口气。 火器在元朝就开始使用于军队了,但一直发展缓慢,看来古人对这新式武器还是不够重视,宁可骑马拉弓,也不注重对火器的研发。虽说现在有双眼铳和三眼铳,但射程和弓箭差不多,且受制于天气及其他因素,所以一直不受高层重视。但即便是这些较为落后的火器,在军中配置也不够,大多营兵还是以弓刀为主武器。 不知高叔能不能修复这两把鸟铳,向枫心里琢磨着,便叫柳兴生把鸟铳先收起来。 向枫随后问道“两位队长在蕲水营的日子也不短了,如今朝廷重点保障边患之地,对我们这些地方就有些顾不上了,我们的营房、武器装备及一些设施都破败不堪,军士们的月饷也时有拖欠,参将府估计也无办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两位可有良策?” 柳范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范志高道“向把总,我们这些当兵的,只能靠朝廷了,自己能有啥办法?能不成我们去抢么?” 柳兴生接着道“是呀,如今关饷不能按月发,兄弟们都有怨言,要不是你行雷霆手段,他们都不想来操练,前任把总也懒得管这些事。要是真个打仗倒好了,起码还能有点现成的银子花。” “就我们这样能去打仗?只怕是有去无回,哪有拿银子的命在?”向枫摆了摆头,“嗯,还是要想些办法,你们也帮我想想,有了银子,一切都好办了。” 柳范二人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只道是这个新把总的一番托词而已。 这日清早,向枫去了操练现场,问起点卯情况。 章松说除了刘老四外其余的人都到齐了,执法队在一旁监督,军士们操练也不敢再马虎。那些执法队员戴着红色无字袖章,手持水火棍,腰挂佩刀,每日巡查于营区,在军士中威望渐起。 场上的喊杀声虽然喊得响,那是营兵们看到把总过来了,要是看仔细些就能看出他们大多是在应付。 向枫也不点破营兵们的敷衍。一群长期保障不力纪律松弛的营兵,不能指望在没有任何改善的情况下让他们能振奋精神。 这时舒诚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一大早在衙门口看到的,上面写着是向把总收。 “谁写的?”向枫问道。 舒诚摇了摇头说“不晓得,口是封着的。” 向枫“哦!”了一声,随手撕开信后就读了起来。 信里先把向把总夸了一番,说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把总,关心军士,行事果断,众人深以为服。接着写道,他知晓向把总在为营兵保障一事发愁,想自行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敢不敢做。 向枫看得眼前一亮。 信里接着写道,蕲水县有三大害江匪、赌博和街霸。江匪凶悍,以我们当前的实力难以对付,街霸要打击,但没有多大油水,要想有银钱,只能从禁赌上想办法。 蕲水虽小,但赌博之风极盛。朝廷虽颁令禁赌,却了无成效,许多官员士绅和商贾参与其中,且是幕后庄主,所以禁赌也行之极难。除此之外,江上亦有走私之船,但多与官员或江匪勾结,难以图之。 信中最后说他只能言尽于此,请向把总自行定夺且不要将此信示之于人,没有署名。 向枫看完信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又把信重新读了一遍,随后要舒诚去把两位在带队操练的队长叫来。 不一会,柳范二人跟着舒诚一起来了。 众人坐定后,向枫开口便问蕲水的治安如何。 柳兴生道“还尚可吧。我们虽有缉捕之责,但近几年倒也没有盗贼出没,都是些小偷小摸之徒,地方衙门去管束了。” 范志高在一旁点着头。 向枫看了两人一眼,问道“那江匪也没了?” 柳范二人神情有些尴尬,范志高道“向把总,你也清楚,以我们目前的手段,如何灭得了那些悍匪……” 向枫也不以为意,说道“我来蕲水有几日了,这些天也摸到了一些情况,江匪在长江和巴河上猖狂得很,朝廷也征剿了几次,收效甚微,民众苦不堪言。当然,范队说得也对,当下我们是拿他们没办法,但总有一日,我们要灭了蕲水境内的江匪。” “我们驻守此地,战时守城,平时治安,这当务之急就是要做好治安一事,让蕲水有个安宁的环境。我想了想,拟从三个方面入手……” 见两位队长都看着自己,向枫继续道“其一,组建巡逻队,每日上街巡逻,维护周边治安;其二,组建缉捕队,着手治赌惩霸,当街有恃强凌弱、聚众赌博者一律按律处罚;其三,通告百姓,宣传造势,有提供涉赌涉霸线索者,予以奖励——两位觉得如何?” 柳范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惊讶。 柳兴生道“向把总,惩治恶霸倒好说,那治赌可要慎重啊!朝廷虽明令禁赌,可你也晓得,如今何人不赌何地不赌?这恐怕难以有效。” 向枫笑着问道“柳队,你平日里也玩钱?” 柳兴生的神色不自然起来,说道“属下偶……偶尔玩一下骨牌,权当消遣。” 向枫道“你莫要紧张,我只是问问。对了,我还要加一条军令,那就是禁止营兵赌博,平日里玩玩消遣一下倒也无妨,输赢超过三百文钱的便视为赌博——舒诚,你将这条告知章松他们。” 舒诚立马答应了一声。 柳范二人一时都不说话,向枫见状问道“怎么,两位没有信心?” 范志高道“向把总,这个……这个治赌并非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甚多,还望慎重考虑……” 向枫说“民间小赌以教化为主,我们要重点打击的是那些明目张胆开赌场聚众赌博之人。我晓得,开得起赌坊的都是有钱有势之辈,我一个小把总也是能力有限。不过,既然朝廷有明令,那我们就要照令行事,不然就失职了。你们不要多虑,有事我担着,今日便组建巡逻和缉捕队,制定相关纪律,两位一人带一队,到时听我安排。” 见没有回旋余地,两位队长只好过去按排了,心里却不住地打鼓。 向枫随后带着舒诚去拜会了当地的县令。 虽然把总和县令分属两个不同的管理体系,但实际在公务上两方多有交集,搞好关系是有必要的,且一个县令比同品级把总的影响力要大许多,假如他肯合作治赌,那将是有力的支持。 蕲水县令姓应名存初,三十多岁,长得十分文弱。两人寒暄一番后,向枫说他刚到任几日,今日一是特来拜访,二是将他打算在蕲水治赌惩霸之事说了,恳请县衙予以协助。 应存初听了向枫一席话后,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一拍桌子,大声问道“向把总,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向枫说当然是真的,已着手在准备了,并把他的三条措施讲了出来。 “啊呀!向把总,你这可是雪中送炭呀!” 应存初起身朝向枫拱了拱手,神情还有些许激动。 “本官先前在黄安,到此地也才一年,蕲水赌博之风猖獗,本官一直都想整治一番,奈何没有手段,今日有向把总相助,这可太好了,你我联手,定能有所作为。” 向枫没想到这个表面文弱的县令竟然还有些胆气,当下道“应大人答应得如此爽快,那向某便更有底气了,但愿你我能精诚合作!” “一定!一定!”应存初连声说道,“向把总,你我一见如故,往后多多走动!” 向枫离开后,一旁的主薄对应存初道“大人三思啊!属下晓得大人立功心切,但这治赌可不是那么好治的,弄不好会祸及自身。依属下看,那姓向的手下有兵,不妨就让他带头冲便是,大人到时坐享其成就好。” “那可不妥。”应存初摆了摆手,“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算数,坐享其成?本官岂是投机取巧之人!你即刻便去安排几个衙役,好生交待一番,随时听向把总调遣。” 那主薄见说不动应存初,只得答应了。 第62章 旗开得胜(1) “你们身为巡逻和缉捕队员,务必要秉公办事,不得对民众吃拿卡要,更不得贪赃徇私,有功者必奖,有过者必罚,望各位好自为之。” 向枫对巡逻和缉捕队员训话完毕。 两队军士齐刷刷的站着,手握腰刀,倒也有些威武。 明日开始,两队要正式开始运作了。每队二十人,各有两名执法队员在其中,范志高兼管巡逻队,柳兴生兼管缉捕队,巡逻队员的臂膀上都戴有“巡逻”字样的绿布袖章,缉捕队员则是戴着“缉捕”二字红色袖章,这是向枫为了好日常区分而定。 胡来禁闭期满出来后也想进缉捕队,便央求柳兴生带他来找向枫。 向枫看着胡来,见他站在一旁低首不语,全没了往日的嚣张,便说缉捕队纪律严明,问他能不能做到服从。 胡来连忙点头保证了一番,连说了几声“能!”,向枫最后也就答应了。这家伙打架是一把好手,有他进缉捕队,倒也是增添了实力,他要是再敢犯浑,那就再好生修理他。 向枫拜会应存初后的第三日,应存初便差人来请向枫赴县衙小聚,以便商议治赌一事。 应存初起先还担心向枫只是一介武夫,两人没有多大话头,没想到一聊起来竟然相谈甚欢,最后互相称兄道弟了。 应存初年长向枫几岁,又不端架子,言语间既有文官惯有的风雅,也有一份江湖人士的豁达,向枫对此人的印象极好。 两人商议了治赌除霸举措的一些细节问题,明确了各自分工,到了饭点,应县令还特意留向枫吃饭。 前两日,县衙会同把总营在街上张贴了蕲水县治赌惩霸的告示,一时整个蕲水民众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以为意,只是多年未见张贴过这样的告示了,这回倒看了个稀奇。县城及乡下的民众该忙什么便还忙什么,那禁赌告示在几天后便被他们忘记了。 衙门住所已翻新完毕,向枫便和闻敏搬了过去。 对这个落脚之地,向枫还是比较满意的,闻敏也是如此,她尤其喜欢那个院子,虽然小得很,一棵槐树遮着了大半边,但总是一处可让人静坐之地,盛夏之日,在此树下纳凉,必定惬意无比。 搬来住所的当天晚上,向枫便叫舒诚去买来酒菜,再去把两个队长叫来,闻敏亲自下厨,给几人弄了一桌好菜。 柳兴生几人这才知晓这来了多日的闻敏竟然是女的,他们起先还一直以为是向枫的小跟班,难怪整日衙门里也极少见她过去。惊讶之余,他们又被闻敏的模样怔着了,原先以为是男的倒也不以为意,这会一看,整个蕲水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标致女子,一时猜疑起她和向枫的关系来。 向枫也没做过多解释,只说是一个亲戚罢了,过来照顾他的,众人便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几人酒酣之时,舒诚借着酒劲说道“向头,属下对你有个提醒,不知当讲不?” “说吧。”向枫随口道。 舒诚看了看闻敏,说道“就是闻小姐她……” “她咋啦?” 向枫顿时有些奇怪,不知舒诚要说什么。 “闻小姐这模样……太招人眼了,只怕往后不能去衙门……” 向枫听得一笑“为啥不能去?” “她若去了衙门,那些营兵见了哪有心思操练啊,还不都看她了?” 柳兴生和范志高听得都笑了,闻敏却是脸红起来。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哪有这么邪乎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舒诚急道“可是真的呢,我可没说假话,不信你问范队。” 范志高咳了一声说“这倒也不假。那帮狗东西,眼里都带着刀子,平日里上街见着女的都……” 因闻敏在场,范志高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柳兴生道“去了也不打紧,我看谁敢冒犯闻小姐,小心挨军棍!” 当兵的都喜欢看漂亮女孩,自古如此,当年他在部队里,战友的女友照片是他们最喜欢看的,平日里聊得最多的也都是关于女孩的话题。 闻敏笑道“那我就不去了呗,每日就在这里生火煮饭。若惹得他们挨打,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几人听后都笑了。 柳兴生他们走后,闻敏拿了两个小木凳放在院子里,让向枫陪她坐坐。 “今晚累着了吧?”向枫问道。 闻敏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说“还好呀,这点活不累。” 向枫笑着说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少叫他们过来吃饭喝酒,难得折腾。” 闻敏也一笑“你这当老大的可不能这般小气,小气之人带不出好兵来。” “那也不能太大方了,就我每月那点俸银,还真不够他们喝酒的。你看那范志高,个子不高,酒量倒高得吓人,难怪别人喊他‘范三斤’的,我起先没听明白,以为是‘发神经’呢!” 闻敏掩口一笑,问道“小枫哥,你今晚咋说我是你亲戚呀?原先不是说我是你妹妹么?” “这个……有问题么?”向枫一愣,“我也是随口一说,懒得和他们过多解释。” “那他们要是问我是你什么亲戚,你咋说?表妹?外甥女?还是小姑婆?格格……” 闻敏说着自个笑了起来。 向枫打趣道“你咋不说是姨妹呢?” 闻敏嘴巴一撇“姨妹也成呀,那你先给我找个姐姐认了呗!” “我哪去给你找姐姐呀?我自个都想有个姐呢!” 闻敏听得一笑。 向枫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跟你说个正事。我往后营里的事忙得很,你一个人呆在屋里太清静了,要不叫菊子过来吧?那丫头老实本份,平日里帮你做点事,也可以陪陪你。” “菊子愿意来?” “这个没问题。那丫头在家也没啥事,带她出来也有好处,免得她娘早早就把她嫁人了。” 闻敏想了想后说道“菊子是个好女孩,不过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你才来不久,也不晓得后面是个什么情形。你不要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刚才你不也说了么,就你每月那点俸银,还养得活三张吃饭的嘴呀?” 向枫听闻敏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了。 今夜没有月亮,槐树正在抽芽,三两颗星星在树梢外闪烁着,一阵风吹来,让人寒意顿生。 向枫起身让闻敏回屋里去。 闻敏说她不冷,让向枫坐下再聊聊,便问起他禁赌一事进展得如何。 向枫告诉她说架子已搭起来,下一步就要动真格了。 “小枫哥,我觉得吧,这次禁赌难度不会小,极有可能会惹祸上身,你要有所准备。” 向枫点了点头“这个我有心理准备,大不了干不成这个把总了呗,到时候回蕲州再当书办去。” “嗯,那小敏也跟你一起回去当先生,我可惦记那帮学童呢!” “好啊——哟!我得给承宗写封信,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这些天忙得都忘记这事了。” 来蕲水近半月了,一直忙于营务,向枫这会寻思着要给孙承宗和孟明写信告知一声了,还要给李建元写信,已到春耕季节了,请他安排人配合秦大眼抓好草药种植。 第63章 旗开得胜(2) 蕲水营开始治赌以来,陆续查了几起赌博,但都是街上一些混混或无业游民在玩掷钱或斗鸡之类,涉及金额都不大,便当街没收了赌资,每人杖十来军棍后告诫一番便放了。 向枫要求巡逻队既要管好治安,也要加大暗中摸排赌坊的力度,一有消息立马报告以便好做部署。 这个时期的明人喜欢玩骨牌、双陆和叶子戏等几样赌博,尤其是叶子戏,又称为“马吊牌”,每套分为四门四十张,以梁山好汉配图,类似于后世的纸牌,是那些士绅和有钱人的最爱,真个达到穷日累夜纷然若狂的境地,为此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 洪武时期,朝廷颁布律令全国禁赌,执行得极严,《问刑条例》里对治理赌博也有专门的规定,但历时三五代后就越来越松弛了,不仅王公大臣大小官员参赌,连宫廷里都设有赌局,皇帝以此消遣,上层如此,民间自不必说了。 这日傍晚,范志高过来了,禀报说街上“一品茶”茶坊是个赌博窝点,前面门店里明着是茶坊,后院几间房内早晚都有人聚赌,参赌人多,赌资也丰厚。 向枫问道“消息可靠么?” 范志高说“绝对可靠。这几天我都在一品茶门口安排了坐探,好多人进去根本不是喝茶,径直就去了后院,半天都没出来,特别是晚上,天一黑后,去的人更多——哪家茶店晚上还有这多人喝茶?” 向枫又问道“这一品茶掌柜的底细,你清楚不?” 范志高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去年新开张的,装潢得也颇有些档次,在蕲水城里算是较为高档之所。我之前去过一次,里面可以喝茶,也可喝酒吃饭,价钱可不便宜。” “行,那就拿这‘一品茶’开刀。” 向枫当时就下定了决心。 “现个离天黑不到半个时辰,你先不要声张,告知兴生,两队队员全部都来衙门前集合待命,天黑后行动,我亲自带队——记得带足捆绳。” 范志高答应一声后匆忙离开了,向枫便开始谋划着如何一举成功。 没过多久,柳范二人带着两队人员携带兵器和绳索过来了。 天色已暗,向枫便说了今晚的任务和行动方案,要求人人要听从指挥,现场所获赌资一律先归公登记,再另行论功行赏,违反军令者杖三十,逐出队伍。 众人个个摩拳擦掌,齐声做了保证。 向枫又要舒诚带人清理出三间空房,安好门锁,作为备用,想想没有什么漏洞后,便带队出发了。 到了街上已是上灯时分了,大街被灯火照得通明,三三两两的人从街上走过,一些门店还在迎客,酒楼里传来阵阵划拳声,一股酒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向枫的队员们不禁吞了几口口水。 前面一百步处就是“一品茶”了。 向枫吩咐了一声,让范志高带十人去后院包抄,他和柳兴生带人从前面冲入。 范志高带队穿插过去了,其余的军士在一角暗处等候,有些路过的人不明就里,驻足看起热闹起来,被柳兴生低声喝退了。 “动手!”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后,向枫便下达了命令。 柳兴生手一挥,便带着二十人飞一般的朝“一品茶”门口冲了过去。 “一品茶”店内还有三五个茶客,正在漫饮谈天,见一众军士持刀冲进来后便慌忙躲避,向枫也没理会,安排四人守住门口,招呼其余的人冲进了后院。 后院里有五六个房间,门口都挂着灯笼,房门紧闭,里面传出喧闹声。 “大伙分头行动,每个房间至少去三人,动作要快!” 向枫大喝一声,一脚踹开了一个房间,柳兴生和其他队员也各自去了其他房间,踹开房门后一拥而入。 十来个人围在一张桌上正玩着叶子戏,有的在赌,有的在围观押宝,桌上堆着成锭的银子和不少首饰。 “咣当!”的破门声让房间里赌得正酣的人吓了一跳,又见几个带刀的军士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房里的人一时都惊呆了。 “你……们是何人?要……要干嘛?”有人颤兢兢地问了一句。 向枫大声道“我们是把总营的,今晚专门来抓赌——都给捆上!” 随着向枫的一声吩咐,几个队员上前便捆人,有人见势不妙想冲出去,被门口守着的队员拿刀逼回去了。不一会,十来个参赌之人被军士们干净利落捆个结实,桌上的赌具赌资全部收缴一净,这才压着赌众出了房间。 没多久,柳兴生他们也都陆续把人带出来了,向枫叫人清点了一下人数,竟然达三十二人之多。 柳兴生问道“向把总,下一步如何处置?” 向枫道“把这些人都带回去,先关起来,一个个连夜审讯,将他们参赌的证据做实后再另作处理。还有,看看这家掌柜在不在这些人里头,将那掌柜一并带走,将此店封了——派人通知范志高,叫他收队。” 柳兴生答应一声后,便过去安排了。 几十人一字长蛇般被押出“一品茶”,街上不少人都出来围观,那些上床睡觉了的人也爬了起来,一时热闹得紧。 身后传来了哭号声,向枫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队员拧着一个肥胖的男子过来了,他想应该便是那掌柜了。 回到营房后,向枫叫人将抓回来的人都关进腾出来的空房间内,给他们提供了饮用水,派了军士把守,然后安排人员分头审讯起来,又让柳兴生带人去清点赌资。 向枫叫来章松,让他带执法队员对今晚参与行动的军士逐个搜身,搜了身的方可离开,有私藏赌资者施以军法。 章松正要离开,向枫喊住了他“章队长,先从我开始搜,一个也不准漏。” 章松一时有些犯难,一旁的范志高说“向头,你就免了吧,谁还敢不相信你呀?!” 向枫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规矩,以后都这么办——搜吧!” 章松听到向枫这么说,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搜了起来,随后说道“向把总没有私藏赌资。” 向枫点点头“好吧,你再搜范队。” 范志高立马张开了双臂,章松上前搜了一遍,也没有发现私藏,随即便带人去搜其他人员了。 过了一会,柳兴生跑了过来,兴冲冲地对向枫说道“向头,你猜我们今晚缴获了多少?” 自从前次柳范二人在向枫的住所喝高了后,他俩私下称呼向枫就随意些了,向枫听着也舒服,平日里相处也亲近些了。 向枫问道“多少?看把你乐的!” 柳兴生嘿嘿一笑,说道“三百余两!当场缴了二百多两,又在他们身上搜出不少,今晚可谓旗开得胜。” “哇!这么多啊,我们赚大发了!”范志高一听也是喜不自胜。 向枫看了范志高一眼,说道“你以为这钱都是我们的?至少要拿出一半给县衙,除了奖励今晚参加行动的弟兄,其余都要登记入库,不能乱花。” “向头,咋还要给县衙?还给这么多!他们今晚又没出半点力。”范志高不解地问道。 向枫解释道“先前说了,我们和县衙是合作,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我们都要给他们一份,不可吃独食,再说他们不是安排了衙役和你一起巡逻么?” 柳兴生说道“老范,向头说得对,我们吃肉,得让别人也喝点汤,万一有啥事,人家也可以帮着担待点,你说是不?” 范志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章松过来禀报,说在两名队员身上共搜出了十两银子,他们都承认是晚上在赌坊里顺手拿的,请示向枫如何处置。 两名队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向枫也没多说,就让章松按规矩处置,将二人杖二十军棍并开除出队,再挑选其他军士补充进来。 第64章 人生渺渺,怕他个鸟 蕲水县一夜之间沸腾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昨晚把总营兵端了“一品茶”的事,起先大家都以为营兵和县衙治赌只是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这会方知人家要动真格了,一时城里乡下那些资深赌徒们心里暗自一紧,便凑在一起想着如何应付,这可是多年未有过的事。 向枫也不理会民巷的议论,早上来衙门后,先同柳范二人商议了一番,随后叫舒诚把所欠军士的军饷核实后发给大家,对昨晚参与行动的军士另行奖励。 章松过来报告,说营门口来了好些人,是昨晚参赌人员的亲属,请示如何处置。 向枫道“方才我和两位队长都商议好了,每个参赌之人要写保证书一份,保证往后不再参与赌博,交罚金二十两后可让家人领回,没人来领又交不了罚金的,关押五天,杖二十军棍。” 章松领命而去,不久又折返回来,说一个姓黄的举人在外面要见向把总,那人说他是“一品茶”掌柜的兄长。 “举人?” 向枫对举人这词不是很感冒,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三湖镇那个举人殷安礼。 “不见!”向枫当即道,“‘一品茶’是个赌博窝点,长期聚众赌博,最少要查封整顿三个月,要罚得他肉痛,看他还再敢开赌场不?若还不悔改便彻底查封,资产归公——我等会就过去同应知县商议一下,请县衙去办这事。” 柳兴生道“向头,这个黄举人我也认得,听说他跟前任黄州知府很熟,在藩司衙门也有些人缘,你还是见他一下,看他怎么说就是。” “怎么说?还不是来说情呗!行吧,那我就会会这个黄举人。” 向枫便叫章松把那黄举人带了过来。 黄举人四十多岁,身躯肥胖,他拄着拐杖跟着章松一晃一晃的过来,清楚了向枫是把总后便略施一礼,随即介绍了一大堆自己的情况,说自己是某年中举,跟黄州府那谁熟识,跟藩司衙门那谁是朋友,还跟吏部那谁同年进举…… “黄举人,你还是抓紧说今日前来的目的吧,向某等会还要去县衙有事。”向枫暗自好笑,不得不打断了黄举人的长篇自我介绍。 黄举人又说他去年底曾跟应知县一起吃过饭,顺便夸赞应知县是个能吏,说过几天也要去拜访他,后来见向枫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便终于说出“一品茶”是他弟弟经营多年,向来守规矩,不晓得他人在赌博,更不会做违法之事,要向枫看在他面上把他弟弟给放了。 “向来守规矩?”向枫一声冷笑,“昨晚参赌之人都交待了,说他们长期在‘一品茶’里赌钱,你弟弟提供场所并从中抽金,一月下来远胜卖茶,他能不清楚么?” “这……” 黄举人怔了一下,接着道“他也是一时糊涂。其实那些人都是平日里消遣一下,也没几个钱,蕲水街上哪家开坊的不是如此?向把总,今日领他回去后,我会严加管束的。” 向枫道“人你可以领回去,但‘一品茶’必须先查封整治,近期禁止开业,还要缴纳罚金。” “这……罚金多少?” “五百两。”向枫伸出一个巴掌说道。 “你——”黄举人一时气结,“向把总,你也太狮子开大口了吧?莫说他交不出那么多银子,即便有,也不会交的。你这是敲竹杠!”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呆这里吧,几时缴了罚金再回去——我还有事,失陪了!” 向枫说完便起身离开。 那黄举人在背后大声道“姓向的,你想银子想疯了吧?就凭你一个小把总也能在蕲水治赌?笑话得很!” 向枫回头笑了一声道“黄举人最好莫要参赌,不然向某照样抓你。” 黄举人气得一跺脚,说道“告诉你,我可不怕你!哼!就会欺负老实人,有本事你去查‘鹿鸣山庄’试试?谅你也没那胆!” 向枫还不知道“鹿鸣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也不再理会那黄举人,径直出门去了县衙。 一到县衙,应存初出迎,见到向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他已听说“一品茶”被查封的事了,夸向枫做得漂亮,县衙会全力支持。 向枫一笑,把昨晚的行动简要地说了一遍,还说等会派人将收缴的一部分赌资送过来。 应存初听了摆了摆手,说现场收缴的赌资他县衙不要,参赌人员的赎金也不要,只把后期查封处置交给他们就行,以后也这般如此。 向枫想了想,当下也就同意了,便问应存初是否清楚“鹿鸣山庄”。 应存初道“这‘鹿鸣山庄’的大名在蕲水谁人不知?向老弟也听说了些什么吧?” 向枫把刚才黄举人找他说情的事说了一遍,便问那“鹿鸣山庄”是怎么回事? 应存初沉吟片刻,说道“那‘鹿鸣山庄’是武昌一个姓梁的富商所建,就在城北的鹿鸣山上,我也曾去山庄赴过宴,那里面可谓极尽奢华,堪比京城名府。据说,山庄里吃酒、赌钱、娱乐一条龙供应,还有艺妓相陪,真是个声色犬马之地……” 向枫听得极为耳熟,后世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场所么! 应存初继续道“那里生意火爆,不仅蕲水周边,便是武昌、九江的许多士绅和有钱之人都慕名而来消遣玩乐。城西的李员外在那里将几千亩田产输个精光,如今沦为乞丐,果真是个销金蚀骨之所……不过听说在去年底,那梁富商将山庄转手了,如今是谁经营,我也不清楚。” 向枫听了后一时没有说话。 应存初问道“向老弟,你打算对‘鹿鸣山庄’动手?” 向枫道“那黄举人将了我的军,我还有退路么?不过即便要动手,也要先暗中做一番摸底布置。我想,要是把这山庄查封了,蕲水治赌之举应该会立见成效。” 应存初说了一声“好!”,又猛拍一下向枫的肩膀,说道“向老弟,我就喜欢你这英雄气概,人生渺渺,怕他个鸟,你我联手,就在这蕲水大干一场。” 向枫一时大跌眼镜,这应存初看着文弱,却时常表露出点悍气来,大有一股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性子,全然没有官场之人那般圆滑世故。 从县衙回来后,向枫叫舒诚找来两位队长,商议起调查“鹿鸣山庄”的事来。 范志高一听就急了,连忙说道“向头,万万不可,那‘鹿鸣山庄’可不是‘一品茶’,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 “老柳,你和老高原先去过‘鹿鸣山庄’没有?”向枫没理会范志高,转头问起柳兴生来。 柳兴生苦笑一声道“向头,‘鹿鸣山庄’是那些官宦富家子弟消遣之地,我和老范有几个钱敢去呀?门都不让进。” 向枫又问道“那你说,我们有没有能力去动它?” 柳兴生轻咳一声,说道“向头,我以为,有没有能力都要去动一下,‘鹿鸣山庄’绝对聚赌,且是聚众豪赌,若不查封它,那我们治赌只是一句空话,百姓也会瞧不起咱的。” “哎——”范志高推了一把柳兴生,“老柳,你平日里比我稳重多了,今日咋这般冒失撺唆?向头不晓得情形,你也不晓得么?” 柳兴生道“我只是依理而言。我们当然可以不动那‘鹿鸣山庄’,但倘若我们还要治赌便不能不管,起码应该警示一下它吧?” “舒诚,说说你的看法。”向枫又问舒诚道。 舒诚皱了皱眉头,道“属下以为不是不能动,但也不可操之过急。还有,向头,你要做好最坏打算。” 向枫一笑“最坏打算?削我职呗?总不至于让我进大牢吧?” 柳兴生道“我们是忠心为朝廷办事,凭啥受如此对待?那岂不是让百姓和兄弟们寒了心?好没道理!” 范志高道“老柳,这年头的事你还看不明白么?上头要处罚谁还会给你讲道理?” “我是就事论事。再说了,那山庄又不是龙潭虎穴,就蕲水这小地方,能有多大后台?看把你们吓的!” “你这人……” “好了,你们别争了。”向枫挥了一手,“老柳说得对,我们治赌惩霸,是真心实意想为蕲水百姓做点事,不是别人所谓的为了捞钱。在一地驻军,就要维护好一地的教化,治赌惩霸,不能只挑软柿子捏,那‘鹿鸣山庄’即便是龙须,我们也要拔一下——我决意已定,来,先商议一下,看如何能摸清那山庄的情况。” 见向枫已下了决心,范志高也没再劝阻了,三人一起商议起来。 第65章 鹿鸣山庄(1) 蕲水把总营协同县衙治赌惩霸已一月有余,蕲水百姓对此是又爱又愁。 爱的是城乡治安在这段日子明显好转,再也无人敢当街抢劫恃强凌弱调戏妇女了,即便有人骂架也不敢再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愁的是治赌抓得越来越紧,自查封了“一品茶”后,把总营兵趁势而为,先后又捣了好几个赌窝。那些好赌之人真的害怕起来了,经常看到有人捂着屁股从街上走过,那都是因参赌挨了巡逻队军棍的,一时药店的跌打药供不应求。 蕲水民众平日里除了投壶掷骰也没什么别的爱好,这一治赌反而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了,成天不知道能做什么,于是脾气见长,又不敢出门,只得在家借酒浇愁,喝多了便拿妻儿撒气了。 相反,一些老者和广大良家妇女对治赌惩霸之举拍手称快,说这是利国利民利家的义举,于是有人制了锦旗匾额,分头送到县衙和把总营,把个应知县乐得合不拢嘴,将锦旗匾额高高挂在正堂上,没事就瞄上几眼,欣赏着他到任以来的第一次民间嘉奖。 这半个月来,向枫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查封“鹿鸣山庄”上,经过前段时间暗中摸排和准备,他心里已有个成熟方案,决定今晚动手。 这日吃了晌午饭后,胡来晃晃悠悠地正要回宿舍睡觉,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喊他,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柳兴生向他走了过来。 “柳头,你还没歇着?”胡来朝柳兴生点头打了个招呼。 柳兴生问道“老胡,午饭也没喝点酒?” “瞧你说的,如今白天哪个还敢喝酒啊?!” 胡来朝四周打量了一眼,生怕有人听到他的话。 柳兴生呵呵一笑“你如今可听话多了,真不像原先的胡大侠。” “谁个不怕那煞星?!能打不说,还能给弟兄们按时发饷,办差还有赏钱,办事公道,哪个不服?反正俺再也不敢惹事了。” “瞧你这点出息。上回要不是看在我面上,向把总指不定要把你给开掉,你还想领赏钱?!” 胡来点头哈腰道“俺老胡多谢柳头你了!晓得柳头把俺当兄弟看待,一直关照俺。” “你晓得就好。”柳兴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来,说道“这是二两银子,晓得你还有老娘妹子要养活,拿着!” “柳头,俺这回除了领齐了军饷,还得了不少赏钱,不要了。”胡来推辞道。 “叫你拿着就拿着,你还跟我客气了,原先吃我的拿我的还少么?!” 这时舒诚在喊柳兴生,说向把总有事找他过去商量。柳兴生答应一声后,把银子朝胡来的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向枫见柳范二人来了后,便说今晚打算对“鹿鸣山庄”动手,柳范二人一听,顿时激动起来。 向枫接着做了安排这次查封“鹿鸣山庄”还是用把总营兵,但两队人员不够,要将能用营兵都用上,全部参与行动的军士都换上便装。天黑前,范志高带巡逻队乔装潜入山庄周围,不要暴露身份。山庄在南边山腰,天黑后,向枫和柳兴生带缉捕队和其他营兵随后分批次去山北侧集合,如果山庄有人把风,就从北侧山坡穿过树林向山庄靠近,如果没有,就直接从南边冲入。举火为号,巡逻队看到信号后迅速堵住前后门,缉捕队进去管控住里面的人,其余营兵将山庄包围起来。 向枫最后说道“山庄应该会有看家护院的,如果有人负隅顽抗的话,那就不要客气了,但不能伤人性命——清楚不?” 柳范二人点头以示清楚。 柳兴生问道“山庄里的人如何处置?都抓回营房么?” 向枫说“估计里面人很多,抓回来太麻烦,就集中在山庄里看管起来——还有问题吗?” 见交代清楚后,向枫便要他俩着手去准备,说从现在起,除了巡逻队行动,其他任何人不得出营房半步,不得走漏风声。 柳范二人领命而去,向枫对身边的舒诚说“你就留在家里吧,把家里看好。” 舒诚说“向把总,我也想去,你就让我去呗!” 向枫说“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今晚你就好生看家,刘老四到处乱跑,那些老弱的军士根本看不住他。” 舒诚冲口说道“他听闻小姐的话。” “噢?”向枫有些意外。 舒诚道“闻小姐真是个好人,经常给刘老四送吃的过去,还给他洗头洗衣服,陪他说话,那刘老四一见闻小姐来就不闹了。” 向枫“哦!”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内院,发现闻敏的门是关着的,知道她在午睡,也就没打扰了。 他随后带着舒诚在营房里转了一圈,营房里很安静,刘老四一人躺在墙根下晒着太阳,他于是回到衙门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醒来后,天色还早,就叫舒诚去问把门的哨兵是否有人出去,舒诚回来报告说没人外出,向枫于是就坐在原地等着。 闻敏过来了,端了一碗银耳汤和五个小馒头来,说晓得他晚上有事,指不定忙得顾不上吃饭,要他先吃一点。 向枫说这会他根本不饿,就把馒头揣在怀里放着了。闻敏要他把银耳汤喝了,又对舒诚说屋里还有,让他自己去端一碗喝。 舒诚正盯着闻敏看,这时回过神来,低头慌忙答应一声就进后院去了。 闻敏道“小枫哥,你们晚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向枫一笑,道“没事,又不是去上战场——这银耳汤不错,你的手艺越来越高了。” 闻敏笑道“是吧?那某人可有口福了!” 向枫几大口喝完后将空碗放回托盘,说道“有口福的绝不止我一人,舒诚那小子不是也去喝了么?说不定明日整个营房的军士,都晓得你做的银耳汤好喝,柳范二位会直接开口讨要,你信不?” “那你可得给我架一口大锅,不然哪够他们喝呀!”闻敏撅了撅嘴,随即又笑了起来。 “舒诚那小子,咋还不出来?”向枫朝里看了看,“别让他喝光了,刘老四在那墙根边晒太阳呢,你给他送一碗去。” 闻敏笑道“还有呢!你个当老大的可真小气!” 闻敏过去后,没过多久范志高来报,说巡逻队已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 向枫随范志高一起去见了整装待发的巡逻队员,对队员们又叮嘱了一遍,要他们一律听从指令,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第66章 鹿鸣山庄(2) 天色已暗,柳兴生开始安排军士们藏好武器,以三五人为一组出发,要他们在路上尽量表现得随意些,那样才能掩人耳目不被注意。 柳兴生前来报告说准备就绪,向枫命令按计划行事。 向枫带着章松和另外三个军士先出发了,柳兴生指挥后面的军士陆续跟着出门。 鹿鸣山庄位于蕲水城北,是一处低矮的山丘,状如腰子,当地人也称它为“腰子山”,它紧邻浠河,风景宜人,山上有不少楼馆别墅,都是一些有钱之人所建。 向枫几人沿着僻静的小路往目的地进发,路上也没遇到有什么人,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北的集合点。 有军士已在这里接应,禀报没有发现山庄有人把风,向枫便让章松等人先隐蔽起来,等候其余人员到齐。 后面的军士陆续到了。柳兴生清点人数后报告人已全部到齐,向枫便命令直接朝“鹿鸣山庄”进发。 军士们亮出武器跑步朝南边山庄方向跑去,半柱香工夫便到了目的地前方,向枫招呼大家进路边的树林中,以林子为掩护慢慢向山庄靠近。 几处楼阁矗立在眼前,灯火闪烁耀眼,周边的围墙很高,大门前面是一个空场地,有水池、假山和盆景等景观,朱红大门紧闭,门匾上写着“鹿鸣山庄”四个烫金大字,在灯笼的光照下闪闪生辉。 在山庄一侧的树林里,向枫带来的人和范志高几人汇合了。 范志高问是不是要硬闯进去,向枫摆了摆手,要他们尽量靠近等待,随后叫章松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向枫和章松两人将刀别在后背,然后大模大样地走到了大门口,抬手扣响了门上的大铜环。 不一会,大门开了小半边,探出一个胡子拉碴的脑袋来,随即一个大汉闪身出来,打量了来人几眼后问道“你们是哪个?有何事?” 向枫一笑,大声说道“来这里还有啥事,当然是来耍乐子的呗!” 那汉子看了向枫两眼,又朝外面看了看,接着问道“两位看着眼生得很,是有人作保还是买了牌子?” “我有牌子……喏,就是这个么?” 向枫晓得这所谓的“牌子”就类似于后世的贵宾卡了,他当然没有,便佯作在腰间摸索着,随即趁那汉子不注意,飞起一脚踹了过去,那大汉“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向枫扭头大声喊道“举火!冲进去!” 柳兴生这边早按捺不住了,听到向枫指令后,军士们连忙掏出火镰子点燃火把,呼的一下往山庄里冲了进去,范志高这边急忙派人传信守住前后门。 进了大门后又是一个大院子,两层的楼阁呈三合院状,里面灯火通明,笑语声闻。 随着向枫一声招呼,军士分头进去搜查起来。 这时,先前那个开门的汉子趴在地上大声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来人!有贼闯进来了……” 向枫又一脚踹在他头上,那汉子立马晕了过去。 柳兴生正要带人进入房内,忽然从一侧跑出七八个人来,个个手里拿着刀或铁棍,柳兴生几人顿时止住了步子。 “我们是把总营兵,今夜前来抓赌,与其他人无关,你们快些让开,否则格杀勿论!”柳兴生冲他们喝道。 “老柳,赶紧进去搜,这里交给我。” 向枫快步过来了,二话不说,一脚踢飞了最前面一人,又挥刀将其他人逼退。 胡来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对柳兴生说“柳头,让俺老胡尽下兴。” 胡来说罢便抽出腰刀大喊一声也冲了过去。 柳兴生见状,只得招呼其他人冲进了厢房内。 胡来杀得兴起乱砍一气,眨眼功夫就砍倒两人。 向枫夺了一个护院手里的刀后朝胡来喊道“胡来,不要伤人性命,他们缴械就行。” “把头,俺晓得!”胡来答应一声,“嘭!”的一脚也踢倒了一人。 一个向枫的气势就让他们胆怯了,何况又有胡来这个恶汉,那几个护院哪敢和营兵对抗,一看情况不对,带头之人慌忙将手里的刀丢了,跪在地上求饶,其余之人也纷纷效仿。 向枫要章松他们帮胡来把这些护院绑了,便径直进了一间房内去了。 一时间,整个山庄已是乱着一团,原来的欢歌笑语变成了鬼哭狼嚎,装修华丽的厢房里一遍狼藉,男男女女惊做一团,瓷器、水果、衣衫、赌具、首饰以及银子等等散落满地,还有一些见都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器具。 军士们已控住了局面,每个房间里的客人都挤在一起,开始还有几人在大声呵斥军士,但后来一看这些大头兵根本不吃他们那一套,而且还有人挨了军士的巴掌,也就不敢再多吭声了,房里的女子穿着妖艳,有的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我要见你们管事的!”一个人在外面大喊起来。 向枫问是谁,一个过来军士报告说是这山庄管事的人,说要见他,向枫同意了。 一个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人被军士推着到了向枫面前。 那人一见向枫就大声吼道“你是谁?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来山庄惹事,你吃了豹子胆!” 向枫皱着眉头道“你要是这么个态度,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反正我们来都来了,你看着办吧!” 向枫让军士把那人带走,那人边走便喊道“你还不晓得这山庄是谁的吧?一个小把总……我告诉你,你这官也当到头了……哎哟,放开我……” 柳兴生刚好过来,听到了那人的喊骂声,不禁怔了一下,不过随后他便报告了整个情况,说整个山庄里有一百多人,除去护院、打杂、大小管事和艺伎,外面来的客人约莫有五十多人。 向枫问道“那些人都是来赌博的?” 柳兴生道“这个说不好。这边西侧厢房是专门的赌场,各种赌具一应俱全,其他地方都是吃喝玩乐之所,有的人虽说当时不在赌博现场,但他们在这里住了多日,难说没参赌。” 向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按分工立即着手讯问、清点赃物、收集证据。通知各组管事军士,不允许打骂山庄里的人,将那些艺伎和其他女眷单独集中在一起,任何军士不准随意进去,若有人乱来,严惩不贷!” 柳兴生过去后,向枫又去了山庄大门口,见范志高带着几人横刀守在一旁,便又交待了几句,考虑到晚上还有点冷,让范志高的人在午夜后便回山庄内院把守。 向枫抬头看了看天空,一轮明月正悬在头顶,却看不到一颗星星,山林间很安静,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第67章 被罢 蕲水县城里这回彻底炸了锅。 “鹿鸣山庄”一夜被端,在众人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竟然被一个小把总给做了,一时议论得沸沸扬扬如群鸭下河,参与议论人数之多惊奇程度之深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地震,这回大家也彻底明白了,这个小把总是个敢作敢为的角,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 听说,黄举人当日早上起来,正准备去茅房小解,听到“鹿鸣山庄”昨夜被查后,一时在原地惊呆了半天,以致裤子都湿了也浑然不觉。仆从喊了他几声后,他这才回过神来,随即晃着他的胖脑袋说道“等着吧,等着吧,有好戏看啰!” 的确是“好戏”连台了。 先是应存初被黄州刘知府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回到蕲水县衙后气得一脚踢倒了一把座椅。 接着黄州守备赵文伟赶到了蕲水兵营,把向枫狠狠地批了一顿,说这么大个事竟然事先不向他禀报,如今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他想帮一把也无能为力了,估计还会受其牵连,还说他已向湖广汪参将禀报了此事,要向枫立即放人并停止治赌之举等候处理,说完后便不住地摇头叹气。 向枫自己倒像没事一般,每天还是来衙门点卯。这几天,营兵们没有上街抓赌,但巡逻还在继续,操练也没有耽误。 把总营里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军士们都知晓他们的把总这次闯了祸挨了训,但大家都没说什么,只是校场上的喊杀声更响亮了。 闻敏这几天都一直跟着向枫,每餐的菜也做得更用心了,晚饭时,她会陪向枫喝上几杯。 “你换了新酒?” 向枫喝着一口,感觉和原来的酒有不一样的味道。 闻敏道“是呀!前些天小敏上街,见有上好的女儿红,便买了两坛,本想放着到过年的——比原先那老烧刀好喝吧?” 向枫笑道“你现个倒会过日子了,好东西平日里还舍不得拿出来。” 闻敏也嘻嘻一笑“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我还不得帮你省着点呀?再说我这不是拿出来了么?” “别以为我不晓得,每月给你的银子你都没花,用的都是你自己的。” “你给我那便是我的了,这银子都堆放在一起,你分得出哪块姓向?哪块姓闻?” “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看来女子真不能多读书。”向枫摆着头说道。 “小枫哥,你又错了,要是与人吵架,小敏肯定骂不过村妇。你信不?”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在营房的一处小屋里,柳兴生正拉着胡来在喝酒。 柳兴生边给胡来斟酒边说道“老胡,今晚无事,你多喝点,这是我特意从‘十里香’买的,香吧?” “十里香”是蕲水街上有名的酒坊,所酿之酒在整个黄蕲之地都有名气。 胡来闷着“嗯!”了一声,好像不为所动,要是平日,他早就抢着喝了。 柳兴生问道“老胡,咋了?今日有心事?” “俺有啥心事?不就是向头的事嘛!听人说这回俺们闹大了,向头有可能要被罢呢!”胡来瓮声瓮气的说道。 “嗯……不过对你我来说,这未必是坏事——我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柳兴生说完自个干了一杯。 “嗯?!”胡来有些愣着了,“柳头,你没喝多吧?咋这般说?” 柳兴生盯着胡来,说道“老胡,实话跟你说吧,我要你与我一起向武昌汪参将上书,告他向枫之前如何滥用私刑,体罚虐待你和其他军士之事。” “你疯了吧?!”胡来瞪着牛眼看着柳兴生,“啥滥用私刑?他是体罚俺了,可那也不是虐待呀,谁叫俺犯浑来着?再说后面还给俺送了药呢!” 柳兴生冷哼一声道“一点小恩惠就让你忘记当众被辱了?那是他的心机而已。他那人向来是霸道得很的,今日是报应,谁叫他来蕲水当这把总!” “哦——俺晓得了,你是想把他掰倒,然后你来做把总。”胡来这才弄明白了些。 “这把总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柳兴生咬牙狠声道,“原先吴把总离任后,我就托人找了赵守备,听说赵守备都答应了的,要不是他向枫来,我柳兴生不早就是把总了?!” “那你和俺写封啥信就能把向头掰倒?俺不信!”胡来摇着头说道。 柳兴生道“要是没‘鹿鸣山庄’的事,你我的告状信是没多大作用,可如今他闹出那么大动静,得罪了那么多人,人家正想方设法收集他的罪证呢,那你我的信就有大作用了——懂不?” 胡来闷声不语。 柳兴生接着道“老胡,我柳兴生平日对你如何?应该不差吧?这次不仅是帮我的忙,对你也有好处的。” “俺有啥好处?”胡来抬头问道。 柳兴生拍了一下胸脯说道“我柳兴生今日向你保证,只要你随我写了告状信,我当了把总后,这个甲队队长便是你的了——这好处也不低吧?如何?” 胡来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说道“柳头,俺胡来虽说是个粗人,但不蠢!向头来这里不到仨月,兄弟们所欠的军饷都发了,参与外勤还有赏钱,这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知好了几多,如今谁不夸他人好有本事?再说,向头办事公道奖罚分明,遇事冲在最前面,赏钱不多拿一分,这样的头谁不服?兄弟们都服他,俺更服了!道上的朋友都喊俺‘胡大侠’,俺虽不是啥大侠,但人生在世,义字当先,俺老胡不会去做那害人的事。老柳,听俺一句劝,向头平日待你不差,你不要写那害人信了,你即便当了把总,能跟向头比么——这酒喝不下去了,俺走了!” 胡来说完转身大步出了门去,柳兴生一脸铁青坐在那里一时没缓过气来。 几日后,湖广参将府内。 汪参将将手里的一叠纸张重重地丢在桌上,对坐在一旁的儿子汪凡说道“你看看,这些都是蕲州和蕲水两地的人写来的信,说那向枫在蕲州扰乱屯田事务、私办蒙馆,在蕲水就更厉害了,以治赌之名大肆搜刮钱财、滋事扰民、设私刑体罚军士,还私带女眷住入营房……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他就一个小把总,那来这胆量?!” 汪凡一笑,说道“爹,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向枫是有点本事,但也喜欢出风头,他这般不安分捅娄子是迟早的事——还说他私带女眷?去年底我们一起校试,没听说他有家室啊,这么快就娶了亲?” 汪参将道“我哪晓得是怎么个事?信在桌上,你自己看吧。不过那蕲水营是固定驻军,又不是行军打仗,掌印官带女眷是允许的,那些人也是没话找话。” 汪凡翻看着手里的书信,随后问道“爹,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还能咋办?罢免回原籍呗!就是没有这些告状信,他这次得罪了荆王世子,能好得了么?就算我不处置他,那些人也会直接告到樊总兵那里去,结局还是一样。再说了,一个小把总,还用得着惊动总兵?” 汪参将说完轻哼了一声。 湖广在嘉靖年间曾设有镇守总兵一职,总管湖广辖内的营兵,驻地就在今日的参将衙门,后来在万历七年被罢裁撤销,由贵州总兵兼管,湖南湖北各设参将若干,分域管辖,武昌和黄蕲一带的营兵由汪参将统管。 汪凡问道“爹,这么说,那‘鹿鸣山庄’真的是荆王世子在经营?” 汪参将“嗯!”了一声,说道“我也是听说,说是世子去年从梁大富手里买来的,但明里他没有参与,委托蕲水一个当地人在打理。前日,世子专门来武昌见我,要我这回无论如何不能饶了那向枫,你说我能不答应么?” “爹,向枫去年校试第一,赐武进士出身,他那蕲水把总可是兵部直接任命的,而且官阶也比别的把总高上一级,你能直接罢免他么?” 汪参将不以为然地说道“如何不能?大不了事后向兵部禀报一声,要是放在战场上违反了军令,我都可以直接斩了他。” 汪凡“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差点忘了!爹,那向枫和首辅张居正大人有过接触,你可要慎重。” “噢?还有这事?”汪参将听得一愣。 汪凡便把去年校试期间他和向枫几人去相府遇见张居正的事说了一遍,特意细说了他们后来出门时,张居正单独留下向枫说话的场景。 汪参将问道“首辅与他谈了些什么?” 汪凡摇了摇头道“不晓得。我们后来问他,他根本就含含糊糊的,说张大人只问了一些他老家的事,肯定是骗人的。” “哦!” 汪参将摸着稀疏的胡须沉思了起来。 十多日后,参将府来了公文,说向枫身为把总,借治赌之名大肆敛财,插手民政,滋扰百姓,设私刑体罚军士,目无法纪,着即刻罢免向枫把总职务,勒令其本人即日回原籍,由柳兴生暂代把总一职,所查缴“鹿鸣山庄”的钱物一律归还。 第68章 申辩 收到罢免文书后,向枫没想到自己竟然惹了那么多罪名,他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便同闻敏一起清理起了行装,舒诚和章松过来帮忙。 下午,应存初差人来请向枫晚上去县衙吃饭,说是为他践行,向枫就答应了。 傍晚时分,向枫带着闻敏一起到了县衙,应存初出来迎接,一见到闻敏,便惊问是何方女子,向枫只得又说是自己的亲戚。 应存初听了会意的一笑,也没再多问,便把客人请了进去。 酒桌摆在应存初在衙门后的住所里,他只身一人来湖广任职,家眷都在老家浙江仙居,只有一个多年的随从在这里照顾他起居。今晚他也没有请多人来陪,只有那位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主薄在,宾主坐定后,应存初也没有客套话,招呼直接上来酒菜。 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绕不开的话题肯定是向枫因治赌被免一事,应存初今晚有些激动,一杯接着一杯地干着。 “向老弟,这次因治赌而被上峰免职,你可后悔?”应存初问道。 向枫回答道“没啥后悔的,为官一方,总要做点事,再说这个结局我事先也有所料,只是没有想到给我罗列了那么多罪名。” 应存初愤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官场就这么回事,你还不晓得?那帮人成天闲得没事干,都不用查实就能信口雌黄乱说一气,那刘知府前日不也是把我批得一无是处么?!” “连累了应兄,向枫心里不安。” 应存初手一挥,说道“向老弟,莫要如此讲,我哪受了什么牵连?再说这治赌惩霸之举那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不就是被刘知府骂了几句么?他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生怕担点责,做这种人的下属实在窝囊!” 向枫听了一笑,那刘知府之前在蕲州当知州时官声就一般,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更是让他减分不少,不过应存初敢这样说他顶头上司,也是让人刮目。 “应兄,向枫走了后,县衙还是要跟把总营联手,这治赌的事不能停,上面也没说不准干这个。” “向老弟,你不在,这治赌一事还干得下去么?”应存初干了杯里的酒道,“我只信你,信不过别人。听说是那个姓柳的什么人代行把总一职吧?别说是代行,就是实授我也信不过他——这年头,想干点事咋那么难呢?真个尽遇到些王八羔子人。” 应存初爆了一句粗口,闻敏听得一怔,听向枫先前说过,这应知县是进士及第,看着文弱没想到还这般豪放。 见到闻敏表情上的变化,应存初笑道“闻小姐莫要诧异,存初与向兄弟如今是莫逆之交,言语间自然随意些了。” 闻敏浅然一笑说“早听小枫哥讲过,说应知县是文士里少有的豪杰之人,果然如此!” 应存初哈哈一笑“还是向兄弟懂我!” 向枫道“应兄,你也不要灰心,那柳兴生也是个干将,头脑聪明,他能干事的。” 从内心上讲,向枫对柳兴生的看法还不错。 应存初摇了摇头道“反正我是不打算再折腾了,除非你不走——别提这事了,你说,你这次被罢,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按理说,你只是治个赌,是按朝廷律法行事,也在把总营职责之内,既没有中饱私囊,也没闹出命案来,不至于罢免你啊,还真见鬼了!” “这事我也没细想,应该还是‘鹿鸣山庄’的背景深吧,能做到这点的不是一般人。”向枫分析着说道。 “唉!”应存初重重地叹了口气,“庸者居高堂,能者受欺辱,世道如此!还不如我那谦之兄,身在官场,却能做到闲云野鹤随心所欲,自在得很。” “谦之是谁?”向枫好奇地问道。 应存初说“丘谦之,就是这黄州麻城人,现个在四川保宁当着知府呢。他倒想得开,到处游山玩水寄情花月,前些日给我来书,说想辞官不做了,你说他洒脱不?” 向枫“哦!”了一声,这等能说放下便放下之人,必定洒脱得很。 应存初接着道“向老弟,你也莫要气恼,想开点,以你之能,在哪都会出类拔萃。再者说,也就是一小把总,都屈你才了,不当这官也好,正好可以学那范蠡,往后携手佳人归隐江湖。” 闻敏一听,顿时脸上微微一红。 向枫将杯中酒饮尽,叹了口气道“我哪有那等好命啊!这把总虽小,其实我还真挺在乎的,不是因为做官,而是能有所为,故今日接到文书,心里还有些空落。” 向枫说的是真心话,得知自己被免,还罗列了那么多罪名,心里真的有些不舒服,只是没有当众说出来而已,虽然早有所预料。 闻敏看了向枫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一著菜,让他别光顾着喝酒。 应存初看在眼里,说道“闻小姐真是贴心之人。向老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莫要泄气,要做一粒蒸不烂捶不扁响当当的铜豌豆,只要有为民之志,老弟他日必能遂意。来,不扯这些烦心事了,我等今晚一醉方休。” 向枫说了声好,一桌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应存初那里回来,向枫洗漱后却没有一点睡意,便一人在院子里静坐。 闻敏端了一杯茶过来,问他晚上喝高没有,向枫摇了摇头。 “我们明早就走?”闻敏坐下来问道。 “嗯。明早就走,我一天也不想在此多呆了。唉!刚来的时候还踌躇满志,没想到都没干满三个月。” “小枫哥,人生不满百年,得意只一时,失意也是一时,这点挫折不算什么,莫要气馁。想那苏东坡,一生所受之打击非常人能比,也未见他有过消沉,你不是向来都钦佩他的么?!” 向枫看着闻敏,点了点头“是啊!小敏你放心,这点打击我还受得了,只是心里有些郁闷,过两天自然就好了的。” 闻敏听了一笑,让他把茶喝了。向枫抿了一口,一股茶香沁入心脾。 大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再过不久便可开花了。洁白的槐花,像一只只并排在一起的小手随风招展,散发出醉人的清香,那时,这小院内外,都应该是槐花的香味吧。 第二天一大早,向枫就和闻敏动身回蕲州。 范志高、舒诚和章松等许多军士都过来送行,胡来也在其中,后来柳兴生也赶过来了,只是神色有些不自然。 向枫没有多说什么,说了几句各自珍重之类的话后便抱拳告别。 下午日头偏西时便到了蕲州,孙承宗在蒙馆没回来,高疙瘩带着铁山在铁匠铺里忙活,见到向枫和闻敏回来了,还以为他俩是回家看望的,一听说是被罢了官,高疙瘩顿时将手里的铁锤一丢,蹲在地上抹起眼泪来了。 向枫上前安慰了几句,把从蕲水给他带的酒拿了出来。 “阿枫,那你以后咋办?”高疙瘩揉着发红的眼睛问道。 向枫答道“以后再说吧,先在家里休息一下再说。” 高疙瘩道“要不,你再跟俺一起打铁呗,这铁子也快出师了,你之前又只是学个半路子。” “叔,我不打铁了,我能找到事做的。” 孙承宗散学后回来了,见到向枫和闻敏回来,既兴奋又意外,后来听说向枫被罢官,便问是怎么回事,向枫将他在蕲水治赌一事前后给他讲了。 孙承宗听完后沉思起来,过后说道“前两日,我听说蕲州有人给武昌衙门上了书,说是又提起你违规屯田办学之事,正打算过两天去蕲水给你提个醒顺便看看你呢。看来,你查了那个山庄后,有人当即就在蕲州和蕲水两县唆使他人上书检举你,不然参将府那边一下也罗列不出这多罪名来——谁有这么大能耐?” 向枫说“管他是哪个,反正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二哥,会不会是荆王世子?”孙承宗忽然问道。 向枫和闻敏听了都一怔。 “不会是他吧?这跟他也没多大关系啊?难道那‘鹿鸣山庄’有他的股份?”向枫寻思着说道。 孙承宗说“不见得只是股份,恐怕整个山庄都是他的。” 闻敏点了点头,说道“小枫哥,承宗哥说得有道理,只有朱由樊才有这样的手段,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想起当晚山庄那个管事在他面前说的狠话,觉得孙承宗和闻敏都说得有道理,这“鹿鸣山庄”的幕后人,极有可能就是朱由樊,或者是荆王。 孙承宗又道“二哥,这官场沉浮向来正常,人家诬告你,你也可以申辩啊,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么?” 向枫不解地问道“申辩?如何申辩?” 孙承宗说道“我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听了很多官员被罢之事,有的官员被罢后就向六部或都察院申辩,也有直接向圣上申辩的,当然,结果是有的申辩成功,有的失败,不管怎样,你也可以试一下呀!” 向枫道“我向哪里申辩?参将那里?命令是他下的,断不会更改。向兵部申辩?人家哪顾得我这个小把总,肯定不会理睬。” 孙承宗一时也被问住了,随后问道“你不是和那汪参将的儿子一起参加过校试么?要不托他问问?” 向枫摇了摇头道“那还是算了吧,我跟他只是认得而已,没什么交情。” 闻敏这时说道“小枫哥,你之前和我说过,去年校试时曾和当今首辅张大人有一面之缘,你何不上书给他替自己申辩一番?” 孙承宗听后跳了起来,说道“真的么?这太好了!二哥,你就直接给张大人上书申辩,越快越好。” “有用吗?”向枫皱着眉头问道。 孙承宗道“管他有没有用,你就试一下呗!” 向枫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道“好吧,那就试一下。” 当夜,向枫铺开纸笔就给张居正写起信来,将他校试考核的情况以及在蕲水开展治赌惩霸之举和受到的处罚都写了出来,信中最后表明他此举不是为了谋官,而是真心想有一个为民做事的平台,以自己微薄之力来为朝廷的新政效力。 第二天一大早,向枫将信送到当地民信局寄了出去,于是就坐等消息了。 第69章 居家赋闲 这些日子向枫闲得很,一大早起来就练习擒拿手和功法,其余时间不是去街上逛逛,就是在家里帮着闻敏做家务,有时也陪孙承宗去蒙馆,顺便看看军户和他们的庄稼地。 那些军户见到向枫自然是高兴得很,秦大眼当了小旗官后,办事很公道,和东壁堂那边的协议也执行得好。听说向枫被罢了官,大家都替他鸣不平,秦大眼狠狠地骂了几句,要向枫再回来带他们种地。马克见到向枫后倒没了往日的热情,向枫晓得没有带他去蕲水,这小子估计现在心里对他还有意见。 这天孙承宗散学回来,提回了一篮子鸡蛋,说是菊子提到蒙馆来托他带给向枫的。 向枫问孙承宗给人家钱没有,孙承宗说人家这是客气,他哪好意思给钱? 向枫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孟菊家清苦得很,这一篮鸡蛋不知攒了多少日子,这次去看望军户,没见到菊子那丫头,想必又长高了。 闻敏说明日上街给孟菊姐弟买些东西,向枫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孟明过来了,向枫回来后托人给他捎了信,得知消息后他就过来了。 孟明劝向枫莫要为丢官气恼,当年董卫使受了那么大的冤屈也挺过来了,还说向枫这两年越发成熟了,应该能看得开。 向枫说还是大哥懂他,兄弟三人一起喝得个痛快淋漓。 孟明问向枫道“二弟,你回来后去拜访董大人没有?” 向枫摇了摇头说“还没呢。先前在蕲水给他写了信的,被罢回来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好意思去见他。” 孟明说“嗯。遇到时节再去也可。小宛在年底要出嫁,到时候你可得送份厚礼。” “这么快?”向枫有些吃惊。 “嗯,六礼已定下日子,只等着年底迎亲了。要不是那丫头一直找理由拖着,早就嫁过去了。唉!她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这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于是也不去想这事,问起孟明最近忙些什么。 孟明说清丈土地已近尾声,朝廷发文说九边战事不断,要各卫所抓紧屯粮,做好募兵事务,还要从卫所里抽兵。另外,最近江匪湖匪猖獗,湖广都司衙门要各卫所会同守备驻军做好清剿匪患的准备。 “唉!”向枫听了后叹了口气,“这感觉又开始不太平了啊。” 孙承宗说道“这天下哪天平过?只是我等屁民不晓得而已,一旦有事,那些官老爷只会嘴上催促,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是安心读书吧,等你日后当官后,看你怎么做。” “哼!我要是当了官,那我就……” 孙承宗说了一半卡住了,一时也接不上自己的话头。 闻敏看得扑哧一笑。 向枫和闻敏抽空去了趟东壁堂,见到了李建元。 李建元对向枫当不当官倒不太关心,对他大谈起东壁堂的事来,说东壁堂在黄州如今已是家喻户晓,每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他打算将东壁堂在武昌落脚,问向闻二人还入股不? “当然入啊!以后东壁堂开到哪我都入股。”向枫笑着说道,“只是我现个身上银子不多,估计只能凑二百来两银子,这还是黄州东壁堂分红和在蕲水攒下的。” 小敏抿嘴一笑,说道“阿枫哥,你那点家底这下都掏光了,小敏再借你三百两吧,凑个五百之数。行不?” 向枫觉得二百里银子入股也是少了点,当下也就答应了。 李建元说“向老弟,今年起,给军户的种植补贴就由东壁堂出吧,我已和大眼兄弟说好了。那些药材蕲州堂和黄州堂都在用,不能要你个人出钱。” 向枫道“那是我跟军户之间的约定,当时也没和你商议,还是我出吧,再说银子也不多。” 李建元一摆手,说道“不是银子多少的事,没理由让你个人掏,不然军户兄弟要说我不仗义了,他们现个可护着你呢!” 向枫笑了笑,只得答应了,便问闻敏出资多少入股。 小敏想了想后说道“李叔,我入股一千两吧。” 李建元和向枫都吓了一跳,惊讶这闻敏哪来这么多银子。 李建元说“闻小姐,你出这么多,武昌堂建成后你可是大股东了。” 闻敏问道“我不管大股东小股东,我只出银子不管事务,可以不?” 李建元说道“当然可以啊,我正担心银子不够呢。” 三人于是一起商议起下一步的运作来。 这些日子只要不下雨,每到傍晚时分,向枫和闻敏便必定要沿着河堤散步,这是他们的习惯。沿河的居户都习惯见到这两人每天如此,要是隔天没见二人过来的话,心里还有些奇怪。 这个时期的明人有散步的习惯,但多是男男或女女,少有男女两人明着一起的,更不说天天如此了,因为夫妇之间没这雅兴,未婚男女又没这胆子,于是便猜测起向枫和闻敏的关系来。有好事者还专门以打制铁具为借口,向高疙瘩打听这两人的关系,一听说是兄妹,顿时惊讶得下巴一时合不上了。 向枫回来这段时间,孙承宗开始也跟着向闻二人一起去堤上散步,但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之人,于是借口说自己要看书,再也不跟他们一起散步了。 天气已经很热了,知了躲在树荫下歇斯底里地叫着,毒辣的阳光把柳叶都炙烤得卷曲了,人们白天都躲在家里不想出门,也不想干活,只有高记铁匠铺里终日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这一天,高疙瘩和铁山正挥汗如雨地敲着手里的铁器,忽然听到铺子外头传来一句颤巍巍的声音“他……他大哥……” 高疙瘩只当是上门来打制东西的,加之手里的活正吃紧,一时也没在意。忽然又听到门外咣当一声响,扭头一看又没有见到人影,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放下铁锤出来一看,立马大声喊起铁山来。 一个头发蓬垢衣衫破旧的妇女倒在地上,淬火用的一口小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 “高叔,她咋了?”铁山有些紧张地问道。 “俺也不晓得啊。快,快把她扶起来。”高疙瘩连忙吩咐道。 铁山过去扶起那妇人,但见她双目紧闭两脸苍白,竟然是晕了过去。 高疙瘩一时害怕,跑到路边大声喊起向枫来。 向枫和闻敏都在家里,听到高疙瘩的急喊声后都跑了过来。 高疙瘩指着那妇人,结结巴巴说道“阿枫缸都砸了,咋……咋办?” 向枫一时也没听明白,跑到跟前问了铁山后才弄清个大概,当下抓住哪妇人的手腕把脉,脉象有些弱。 “她估计是中暑了。铁子,你去请个郎中来,东壁堂那边远,就近请个过来。” 向枫随后把那妇人抱了起来,往屋里走去。到了院子里后,叫闻敏拿一张草席出来,铺在树荫下,再把那妇女平放在草席上。 “家里有粥汤没?想办法喂她喝点,糖水也行。”向枫吩咐闻敏道。 闻敏道“没有粥汤,我去冲点糖水来。” 向枫掐起那妇人的人中,又掐她的合谷穴位,高疙瘩拿扇子朝妇人身上扇风降温。 闻敏端来糖水后,向枫慢慢掰开妇人的嘴,往嘴里倒了一些糖水,等到铁山带着郎中来时,那妇人已经有了神智。 郎中把了妇人的脉象,又做了一番检查,然后对向枫等人说道“她是饿的,加之有些中暑,以致晕厥。给她吃点米粥,放少许盐,一次不要吃多,缓缓就好了,不碍事。” 那妇人这会好像也清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看着众人说道“多谢好心人……我……给你们磕头了!” 她挣扎要起身,被众人拦住了。 闻敏又端来一碗热糖水,扶着妇人喝下去后,那妇人的脸上才慢慢有点血色来。 一旁的高疙瘩问道“妹……妹子,你打哪来的?咋这样?” 妇人喘了几口气后便向众人讲述了她的来历说她是安庆府太湖县人,娘家姓潘,三个月前太湖发大水,村里的房屋庄稼全被淹了,官府要每家出人丁去守湖堤,一日夜里,湖堤决口,她家男人被水冲走了,尸身都没找到。房子没了,又没有吃的,她只好带着十四岁的女儿出来逃难,一夜醒来,女儿不见了,她发了疯般去找,几天也没找到,就沿江一路乞讨到这里,方才在铁匠铺门口想讨点吃的,一时又饿又渴,就晕倒了。 “也是个苦命人……”高疙瘩听完后抹着眼泪,接着又问道“妹子,那你往后可咋办哟?” “我也不晓得……前日在江边,我都想跳下去,不想活了……”妇人说着流下了眼泪。 高疙瘩扭头看了看向枫,又看了看闻敏,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向枫道“叔,你有话就说,我们听你的。” 高疙瘩叹了口气,说道“她如今家破人亡,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活么……还有,她那闺女十四岁,和玲子年纪差不多,也丢了……” 高疙瘩说着也流出了眼泪,接着说道“阿枫,小敏,叔作个主,把她先留下来吧……” 向枫和闻敏当即点了点头。 第70章 官复原职 七月份的一天,孙承宗收到刘綎来书,看完后便告诉向枫,刘綎在信里说他父亲刘显老将军上月去世了。 向枫听后不禁一阵唏嘘。 大明抗倭战争涌起了一批名将,如今多已去世或正在老去,犹如大树凋零。谭纶、卢镗、唐顺之、胡宗宪、傅应嘉、刘显都先后作古,听孙承宗说俞大猷也在前年死了,尚有还有戚继光一人在担纲,不过他在张居正死后也会被弹劾罢官,晚景凄凉。 在向枫的内心,真想能有机会和那些叱咤风云的名将们见上一面,他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们,能见到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也不枉他来大明走一遭。 向枫对孙承宗道“我尽快找个人来坐馆,你还是回京城去,在刘老将军坟前也替我吊唁一番!” 孙承宗点头答应了。 向枫问道“戚大帅戚少保的家住哪?你晓得么?” 孙承宗被问得一愣,不懂向枫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于是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只听说他老家是山东登州的,具体哪个地方就不晓得了。二哥,你打听这个干嘛?” “不干嘛!如有机会,想见见这位大明战神。” “二哥,人家现个在蓟辽当着总兵呢,深得朝廷和首辅张大人信任,威风的很!你该不会要去那么远找他吧?他也未必见你呀!” 向枫轻轻叹了口气,道“现个他不见我,往后可说不准——你这次回京城后,帮我打听一下他老家的住址。” 孙承宗神秘兮兮地问道“二哥,你打听那戚少保老家住址,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呀?快跟我说说。” 向枫白了孙承宗一眼,说道“就你聪明,乱猜一气!说了我只是仰慕他,他现个当着总兵,以后不致仕回家养老的?到时候不就可见着他了?” 孙承宗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潘氏已在这里个把月了,身体早已恢复,闻敏带她在街上做了几套衣服。毕竟她也只是三十多岁的人,这一梳妆打扮后还显得有几分姿色,她每天都起得早,打扫庭院做饭洗衣缝衣纳鞋样样都会,手脚也很麻利,每天高疙瘩收工回来,白天是给他泡好凉茶,晚上又端上一壶老酒,把个高疙瘩乐得合不拢嘴。 还有几天便是中秋了,孟明托人捎话来,说向枫托他找坐馆先生一事有了着落,新先生节后就到,向枫便让孙承宗过了节就回去。 这天,他和闻敏一起上街打算买点礼品糕点,只见铁山气喘吁吁地找了过来,说家里来了一胖一瘦两个人,是来找他的,要他现在回去。 向枫回到家里一看,原来是汪凡和万顺来了,一时顿感意外,招呼两人坐下后,便问他们怎么来了。 “向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汪凡笑着说道,“万顺兄弟一直想来,今个我也正好找你有事,就约他一起来了。你这地方可真难找啊,多亏得我聪明,去了卫使衙门打听才晓得你住这里。” 向枫笑了笑。 闻敏和潘氏一起端茶过来了,那汪凡和万顺的眼睛盯着闻敏一时都挪不开了。 汪凡问道“向兄,有人说你娶亲了,这就是嫂子么?” 闻敏听得脸一红,向枫只得又解释了几句,那汪凡听得半信半疑。 “汪兄,你快说事呀,你不说我就说了。”万顺在一旁催促起来,大半年不见,他好像又长胖了。 “哦哦!差点忘了正事。”汪凡拍了一下脑门,接着对向枫道“向兄,老弟给你道喜了恭喜向兄官复原职!” 向枫和闻敏听得一愣。 只见汪凡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递了过来,向枫接过去一看,公文盖着兵部大印,上面写得清楚,说向枫在蕲水积极推行新政,治赌惩霸有功,之前被罢已查实乃遭人诬陷,着即复任蕲水把总,加晋升从五品衔。 向枫心里一喜,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汪凡说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参将府收到公文后他就帮向枫送过来了,随后又道“向兄,你之前被罢,家父因上头有人施压也是逼不得已,小弟我虽然也帮着你说了些话,但实在是能力有限,还望向兄莫要见怪!” 向枫连忙道“汪老弟千万不要如此说,汪将军向来军纪严明,向枫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汪凡脸上笑容满面,说道“还是向兄厉害,有贵人相助,小弟之前还一直替你担心来着,看来还是我多虑了。” 万顺插话道“向哥一看便知是有贵人相助之人,不然校试能得第一么?!” 众人听得一愣。 向枫笑着问道“万兄弟,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 万顺这才发觉自己所言有误,连忙解释道“咳!我还是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说,向哥一看就是有能耐之人,就……就好比有贵人暗中相助……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几人听后都笑了起来。 饭后,向枫带着汪凡和万顺去逛了蕲水街,他两人今日不走,又为他们安排了客栈。 晚上,待二人准备歇息后,向枫和一起来作陪的孙承宗正要离开,汪凡要向枫单独留一会,说有话要对他讲。 在房间里,汪凡告诉向枫说,蕲水的“鹿鸣山庄”是荆王世子朱由樊的在背后经营,不过听他爹说,当朝李太后不知怎么知晓了山庄被查封一事,专门派人来蕲州训斥了荆王,说他纵子聚赌敛财漠视新政有违宗室规矩,把荆王吓得不轻,亲自带着世子去了京城请罪。 向枫听了顿时暗自感慨,没想到自己那封申辩信还引起了这么大的波澜来。 汪凡好奇地问道“向兄,你这背后的贵人是谁呀?说句实在话,这样的事没有得力之人相助,断不会反转的,更何况惊动了太后。” 向枫笑了笑,说道“我哪有什么贵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就是给兵部上书申辩了一番,估计是上面的人也觉得我冤屈吧!” 汪凡一笑,他根本不信向枫这个说法,不过也不好再追问,接着又掏出几页纸来交给向枫。 “向兄,这是一封所谓检举你的信,是蕲水把总营里某人写的,我帮你抽了出来——向兄复任后,得好好整饬一番军纪了。” 向枫有些狐疑的接过信来,没有看就随手把信放在身上了,见汪凡没别的事后,便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向枫把刚才汪凡所讲的都告诉了孙承宗,孙承宗也是连连感慨,说二哥的面子真大。 向枫说不是他面子大,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歪打正着罢了。话虽这样说,但他觉得这事肯定是首辅张居正亲自出面了,不然不会惊动李太后。仅有一面之缘的张居正竟如此出力,不禁让向枫感动不已。 这个中秋节,向枫那一屋子人过得特别开心,孟明专门赶了回来,大家一起痛饮,祝贺向枫官复原职。 第71章 问君何日渡潇湘 蕲水的民众有些发懵了,看不懂这个姓向的把总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三个月前向枫被免职后,有人欢喜有人愁,没想到他回家晃悠一圈后又回来了,同样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只不过是那愁喜的对象反了过来。 蕲水的治赌惩霸一事又变得“外甥打灯笼——照旧”了,而且这次的力度比上次还要猛。 在向枫回蕲水的前几天,“鹿鸣山庄”就悄悄关闭了,一时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向枫复职已有半月,他回到蕲水当天就召集柳兴生和范志高过来,说要继续推行治赌惩霸一事,这段日子有所松弛,从明日起要恢复以往的手段,并且还要加大力度。 向枫另外还要求两个队长抓好军士们的操练,说指不定哪天就有军事行动,之前呈报领取武器一事还没有回音,要舒诚再去打听打听。 范志高自然是欣然应允,柳兴生的脸色有些不大自然,不过他也答应很爽快,还说了几句兄弟们都盼着向把总回来之类的话。 对于柳兴生暗中举报一事,向枫并没有挑明,他一直还比较欣赏这个人的能力,如果此人在后面能老实办事的话,他也不会施以惩罚,但愿柳兴生只是一时之念。 向枫这次把铁山带过来了。 铁山的铁匠手艺已成,向枫不想他日后去当铁匠打一辈子铁,来这里当兵也许是最适合的,再说高疙瘩现在有潘氏照顾,他也放心。 铁山被分在范志高的乙队,两日前向枫让他拿着那两把坏了的鸟铳回蕲州去找高叔,告知了如何修复,让高叔看看能不能修复好。向枫还画了一张图样,让高叔照图帮他打制一把钢刀,把总营配发的那把刀他实在是不想用。 向枫这次能官复原职,这蕲水城里最高兴的恐怕是应存初了,不到半月,请了向枫和闻敏聚了三次,向枫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让闻敏做了几样菜回请了应存初一回。 这日,应存初又差人送帖子过来,说他的好友丘谦之回麻城了,要给他接风,邀请向枫和闻敏去陪同。 向枫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应县令也太闹腾了,不过他之前听到应存初提起这个人,说此人性情洒脱,也想认识一下,便带着闻敏过去了。 今日的饭局设在蕲水的“醉仙楼”,向枫和闻敏赶到时,应存初正和一人在聊着,想必就是那位丘谦之了。 应存初见向闻二人到了,便起身做了介绍。 这位丘谦之大名叫丘齐云,谦之是他的表字,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衣着也随意,同向闻二人打了招呼后便坐了下来,神情颇有些古板。 向枫暗自有些纳闷,眼前这么个古板之相丘齐云,同他心目中的那种洒脱不羁相去甚远。 向枫二人来了后,席间忽然有些沉闷了,应存初想两边兼顾,奈何那丘齐云和向枫这边根本搭不上话。 向枫也感觉到场面不对,便主动对丘齐云拉起话来“丘兄,听应兄说你远在四川任职,怎么今日有空回来呀?” 丘齐云面无表情地说道“还当个么事官呀?!我老丘如今是一介平民了。” 应存初接话道“向老弟,你有所不知,谦之兄真的辞了官,如今做起神仙来了。” 向枫“哦!”了一声,拱手道“丘兄果然是洒脱之人,向枫佩服!” 应存初道“是呀!之前和我来书,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呢,后来还是明卿先生来书证实了——他比我先知情。” 丘齐云回了一句道“你就在我老家当官,回来不就自然就见着你了?还神仙呢……你又不是不知我辞官的目的。” 向枫对明卿这个名字有印象,当下就想起一个人来“应兄,你说的明卿先生,是不是兴国州那位吴明卿老先生?” 应存初答道“是呀!向老弟也晓得他?” 丘齐云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向枫。 向枫便把当年他去兴国州衙告状,路遇吴国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应存初当即感慨道“啊呀!没想到向老弟还有这番经历。明卿先生的诗文名动天下,谦之兄与他常有唱和,一来二去我也和他熟识起来了。” 向枫道“其实今日在座的,还有一人也认得明卿先生。” 应存初和丘齐云一愣,一齐看向闻敏。 闻敏一笑,说道“吴爷爷和我爷爷是故交。” 应存初拱手问道“敢问闻小姐的爷爷名讳?” “黄梅西山闻亮之先生便是我爷爷。” 应存初和丘齐云吃了一惊,齐齐地站了起来。 “你真的是西山亮之先生的孙女?”丘齐云急切问道,见闻敏点了点头,便接着道“啊呀!先生淡泊名利,高情远致,是我最敬重之人——闻老先生他可好?” 闻敏说“上月收到爷爷来书,说他好着呢!只是他当前不在西山,又去外地了,估计要年底回来。” 丘齐云道了一声可惜。 应存初道“存初在黄安时,有幸见了亮之先生一面,聆听了他一番话,真是让我受教良多,如今想来,言犹在耳。闻小姐蕙心纨质,果然有家风。” 闻敏客气了一番,起身请两人坐了下去。 酒菜上桌了,应存初举杯道“说起来真是妙不可言,我等今日在此相聚,冥冥之中,其实早有定数——诸位,我提议,今日为亮之先生、明卿先生而饮!” 众人齐声说好,一起干了杯里的酒。 此时的气氛便很融洽了,丘齐云也不再板着脸,话也比开始的时候多了些,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酒刚喝道一半,他突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一时呆住了,不知道他何故如此。 应存初拍了拍丘齐云的肩膀,问道“谦之兄,方才好好的,怎地忽然如此?可是想起了什么难过之事?” 丘齐云抬起头来,竟然已是泪流满面,只听到他哭着说道“我等今日在此喝酒吃肉,想起我的文如……不知她是否能吃上一顿饱饭?” 向枫和闻敏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丘齐云话里的意思。 应存初道“两位有所不知,谦之兄几年前从麻城去潮州任职,路过黄冈时,在酒宴上认识了胡文如胡姑娘,两人一见钟情定下了终身,奈何丘伯父嫌弃文如姑娘的出身,硬是不同意。这样拖着几年了,两月前,谦之兄收到了文如姑娘寄来血书一封,说她父亲将她卖给了当地一富商,但她与谦之兄之情誓死不渝,谦之兄这才辞了官,匆匆赶了回来,想把文如姑娘搭救出去。”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闻敏感慨道,“应大哥,那文如姑娘是何出身?她父亲又如何要卖她?” 应存初道“她是乐户之家,是江夏营妓……” “文如虽身为营妓,但她洁身自爱,品性纯良,不是其他艺妓可比的!”丘齐云大声说道。 这古代的妓女分为宫妓、营妓、官妓、家妓和民妓几类,那营妓是最悲催的,大多由乐女、寡妇、罪犯妻女或女俘等来充当,不仅要要为军士做饭洗衣做粗活,还受人凌辱,长得好看或有技艺的,便成了那些高级军官的玩物,那胡文如估计就是后者。 向枫问道“丘兄,这大明律明令禁止贩卖人口,不可去官府告他们么?“ 应存初接过话道“向老弟不了解实情。这事明面上是禁止,暗地里几无人管,都是有钱有势之人在做这勾当,朝廷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你去告状,根本没人理会。我县衙就接到过不少这样的状子,实在也是棘手。要是在黄州地面,或许还可找人疏通疏通,这远在江夏,能找谁去?!” 向枫“哦!”了一声,又问道“丘兄,你可想到解救之法?” 丘齐云一脸愁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打听到文如被卖给江夏湖泗镇上一位姓王的茶商,整日被关着不准出门……我一时也没有想出搭救之法,唉!” 向枫当即道“丘兄,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事我帮你办了。” 三人一齐看着向枫。 丘齐云站起来颤声问道“向老弟,你真的愿意帮我?” 向枫道“这事办起来也不是很难。能成丘兄之美,向枫当然愿意。” 丘齐云顿时激动说道“向老弟若能救出文如,于齐云不啻再造之恩,他日我与文如把臂入林,定不忘你的大恩!齐云在此先谢过了!” 他走了过来,“扑通”一声朝向枫跪下了。 向枫连忙把丘齐云扶起,说道“丘兄莫要折煞我了!你我都是朋友,理当相互帮助。” 应存初举起酒杯说道“好!向老弟仗义,存初佩服!谦之兄,你也别再苦着脸了,向老弟既然答应,肯定能办到。来来,喝酒!” 丘齐云“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沾着眼泪鼻涕一口干了。 向枫问丘齐云身上可带有信物,说到时候见到胡姑娘后好相信他。 丘齐云从怀里掏出一团白绫递给向枫,说道“这是文如写给我的那份血书……你们看看,就晓得她一片坚贞之心了。” 向枫将白绫轻轻地铺在桌上,众人上前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 “孤舟别后两相望, 霜露凄凄落叶黄。 赤壁矶头天万里, 问君何日渡潇湘?” 斑斑血迹,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众人读罢,一时唏嘘不已,闻敏的眼圈都红了起来。 向枫把血书收好后对丘齐云道“丘兄,你在应兄这里多呆几日,我明日就去江夏救人。” 丘齐云抱拳道“向老弟,我等候你的好消息!” 回去的路上,闻敏问向枫如何搭救胡文如。 向枫一笑,说道“暂且保密!” 闻敏撅嘴道“哼!还跟我保密,晓得你是个不怕把事惹大的人。” 第72章 救人(1) 第二天一大早,向枫告诉柳兴生说他要去一趟蕲州,便带着范志高和章松身着便服骑马出了营房。 湖泗镇在江夏南。 三人到了纸坊镇地界,向枫想打听一下到湖泗的路程,见前面的田里有一汉子正在劳作,另有一个村童爬在田埂上,便牵马走了过去。 向枫走近那汉子,拱手问道“大哥打扰了!请问这是哪呀?离湖泗还有多远?” 那汉子四十来岁,当下停了手里活说道“你客气了!这里是纸坊广芳村,湖泗就在前头,个把时辰就能到。” “爹,不对,要不了一个时辰。” 这时,田埂上的那个男孩爬起来喊了一句,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发黄的书。 向枫见到这个十来岁模样的男孩这般用心读书,当下好奇起来,笑着问他道“小哥,那你说要多久?” 男孩看了看向枫等几人,大声道“湖泗就在南边,过了贺站就到了,要不了半个时辰,日落前就能到。” 那汉子在一旁道“你个小娃晓得个么事?莫误了人家赶路。” “爹,我听人说过,湖泗离这里有三十来里,他们骑着马,半个时辰足够了。”那男孩说得理直气壮。 “嗯。你说得有道理。”向枫朝那男孩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读书好用功啊!读的啥书呀?今年多大了?” 男孩双手将书卷往向枫面前一推,说道“叔叔,我读的是《论语》,今年十二岁,入社学好几年了。” 向枫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都可以自学《论语》了,又问他道“那你读得懂么?” “有的懂,有的不懂,有的多读几遍就懂,实在不懂的就去请教先生。” 这男孩回答得极为认真,向枫不禁暗暗称奇“小哥,你能背几句给我们听听么?” “这有何难!” 只听那男孩清了一下嗓子,大声背诵道“《论语》‘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汉子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范志高和章松两人也是一脸惊奇。 不一会,那男孩就背了一大段《论语》,向枫连忙让他停了下来,冲他竖起大拇指。 “真棒!小哥,你叫啥名字呀?” “叔叔,我叫熊廷弼,我爹娘都喊我熊娃子。” 熊廷弼?! 向枫惊得一跳,这是日后经略辽东后因兵败下狱被天启帝杀了传首九边的熊廷弼熊蛮子?对了,他是江夏人,看他小小年纪这股见识和用功的劲,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你真的是熊廷弼?” 向枫伸出双手扶着熊廷弼的肩膀,忍不住又问了一声,神情还有些激动。 熊廷弼有些疑惑地看着向枫,他不知晓这陌生人为何听了他的名字后面带异色,点头答道“叔叔,我果真叫熊廷弼,不信你可以问我爹——有何不妥么?” 向枫哑然一笑,随即道“没有没有。在这乡野之地,见到你这般聪明用功的孩子,一时有些惊讶了。” 他摸了摸熊廷弼的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说道“廷弼,你我今日相见也是场缘分,叔叔几人还要赶路不能多呆,这点银子你留着,希望对你日后读书有所帮助。” 熊廷弼连忙摆手说不要,他爹也过来推辞,范章两人有些奇怪地看着向枫。 见父子两人推却不受,向枫对那汉子道“大哥,我等几个是从黄州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对廷弼一见就喜欢,随身也没带别的,这点银子就当是给晚辈的见面礼了。你替他收了吧,督促他刻苦读书,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他。” 那汉子见向枫说得诚恳,终于双手接过了银票,口中多谢不已,要熊廷弼下跪致谢,被向枫拦住了。 向枫拍了拍熊廷弼的肩膀,与父子俩告辞。 熊廷弼恳切问道“叔叔,敢问尊姓大名?请告知廷弼!” “我姓向,有缘再会!” 三人打马而去。 熊廷弼在原地一直看着向枫的背影,直到拐过路口不见了人影。 傍晚时分,向枫三人便到了湖泗镇上。 湖泗是个小镇,水道通达,桥比路多。 向枫以买茶为名,很快就打听到那王姓茶商的住宅就在镇东头,还打听到这王茶商有钱有势,茶叶生意做得很广。 找了客栈住下后,向枫便带着范志高佯装逛街,绕到王姓茶商的住宅附近转悠了一圈,查看了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处深宅大院,临街而建,一侧有扇小门,后面是一排树林,周围环境倒也幽静,向枫查看一番后当时就有了主意。 回到客栈后,向枫要章松今晚在客栈等着,马不卸鞍喂足水草,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戌时过后,然后要范志高将绳索带上,跟他一起出门。 范志高问道“向头,不带刀么?” 向枫摆了摆头“又不是去杀人,不用带刀。” “财主家都有护院,万一打起来咋办?总不能赤手空拳上吧?”范志高还是有些担心。 向枫一笑,说道“真个动起手来,那营救就失败了,动不动刀也没多大意义。走吧!” 两人出门后,沿街径直朝王宅方向走去。 镇上昏昏暗暗,几盏灯笼挂在一些店铺门口随风摇晃,有几处卖宵夜的摊子,零散的有些人过往。 路过一处地摊时,一阵香味让向枫停下了脚步,是他熟悉的芝麻香味,他看了看那地摊,原来是买汤团的。 汤团就是后世的汤圆,向枫转身走到摊位前,问道“老丈,这汤团如何卖?” 摊主是一位老者,胡子花白,只听他说道“客官,五文钱一碗。” 向枫又问道“是芝麻馅的么?” 那老者点头道“嗯哪!黑芝麻,还加了糖,可香呢!两位来一碗不?” “好嘞!来两碗。” 向枫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范志高急了,不住的朝他使眼色。 向枫道“急什么呀?就寝还早着呢——你也坐下,吃碗汤团垫垫肚子,这香味闻着就正宗。” 老者一边将汤团放进滚烫的锅里一边道“对啰!老汉我这手艺可是家传的,从我爷爷辈起,就在这湖泗镇上卖汤团,向来童叟无欺——两位是外地人吧?” “嗯。我们去河南,路过湖泗歇息一晚。”向枫答应了一声。 范志高只得也坐了下来。 没多久,两碗汤团煮好了,老者端了过来,热气腾腾地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拒绝的香味。 向枫迫不及待地拿起瓢羹捞起一个放到嘴里,随即又“啊哟!”一声被烫得吐了出来。 “掌柜的,你这是多久没吃汤团了?”范志高笑着问道——这“掌柜”的称呼是他们事先定好的。 向枫笑着道“每年都吃。不过是街上买的,可没这个香。” 他又捞起一粒,放在嘴边吹了吹,轻咬一小口,顿时一股芝麻的浓香流入口中,让他秒回到儿时的记忆里了。 一碗汤团下肚后,向枫感觉舒坦无比,满口还有着芝麻的余香,暗自遗憾以后估计也再难来此吃汤团了,见范志高结了账后,便起身离开了。 第73章 救人(2) 向枫带着范志高沿着暗处绕道钻进了王宅后面的树林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 向枫查看一下四周后,便靠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 范志高低声问道“向头,我们来这林子里做啥?不去救人了?” “我们就是在救人呀!” “就坐这里救人?”范志高有些不解,“等人自个跑出来呀?!” 向枫一笑道“不就是个茶商家么?又不是深宫大内,弄个人出来有啥难的?不急!你也先眯一会,等过子时再说。” 范志高“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你等会还是翻墙进去?” 向枫闷声“唔”了一声。 见向枫这般胸有成竹,范志高也就不再多问了,一阵风吹来,冷得他一哆嗦,连忙缩紧脖子也打起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时传来“咚——咚咚”的打更声,听到更夫敲着锣喊着“平安无事——”。 范志高对向枫道“向头,三更天了,子时已到。” 向枫“嗯!”了一声,没有别的动静,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这才站了起来活动几下筋骨,随后招呼范志高一起摸索着向王宅后墙处走去。 月亮照在头顶,四周影影绰绰,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墙根下。 向枫把带来的绳索缠系在腰间,示意范志高蹲下,准备翻越后院围墙。 围墙有大半丈高,向枫踩在范志高的肩膀上正好可以爬到墙头上。挨着内墙有一棵大樟树,向枫站在墙头上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一根粗树枝,攀援到一处枝桠上站稳后,便打量起院内的情况来。 范志高见向枫进去了,便按先前约好的转身走向宅子侧门,侧门那边在月光下还有些亮,他只得躲在墙角处盯着那扇小门。 院子里很安静,隐约能见到有许多房屋,门口都挂着灯笼。 外面忽然传来几声狗叫,向枫听得一惊,他最担心的是这王宅里养了狗,所以带了根绳子来,寻思着到时候实在躲不过就用绳索套住狗。 古人虽有养狗的习惯,但也不是家家都养,有些老人小孩怕吵,加之家里有护院或下人值夜,也不一定养狗。 向枫从树上慢慢滑下,紧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方探去,这才发现这王富商的宅子很大,几进几出,不知那胡文如被关在哪间厢房里,一时皱起眉头。 右前方有一处屋里亮着光,向枫一喜,便猫着腰走到那窗户底下,立马便听到里面传来打鼾声。 向枫有些纳闷,用指头舔了口水轻轻磨开了窗户纸,往里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有些肥胖穿着下人衣衫的伙计爬在桌上睡觉。 向枫暗自一笑,这应该是值夜的人了,他起先还以为是胡文如的房间。 翻过一道花墙,又到了一处小院落,向枫借着月光暗自查看起来。 院子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比刚才看到的房子要好得多,但里面却都亮着光。 向枫一时有些郁闷,怎么这里的有钱人家在晚上都掌灯而睡?但也许只是这王富商家的规矩,因为大多数家庭晚上还是担心火烛的。 那胡文如到底在哪呢? 向枫寻思着回去将那个睡觉的值夜人弄醒,逼他说出胡文如所在房间,这是他计划中迫不得已最后招数。 正在这时,他忽然一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便又紧盯着前方一处厢房的门仔细看了起来这个厢房里面亮着灯,可门上又上了锁。 “应该是这个房间了!”向枫暗道了一声。 里面有灯,说明住着人,既然住了人,外面还锁着干嘛?那肯定是防着里面的人出去了。 想到这里,向枫暗暗一喜,便绕到了那间厢房后面。 厢房的后窗被人用几块木板条钉上了。向枫抽出了匕首,暗自发力将那些木板撬掉,又捅开窗户纸观察里面。 通窗的是一间小厅,灯就放在一张案几上,一侧还有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隐隐看到房间里有一张床。 向枫贴耳听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声息,他也不再犹豫,撬开窗户后直接翻了进去,走到那个房间一看,里面没人,原来是一个空房间。 从空房间出来后,小厅的一侧又是一个房间,门是关着的。 向枫略作迟疑,随即走了过去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谁?谁在外头?” 里面当即传来女子的声音。 向枫心里一喜,紧贴着门暗声说道“是胡文如胡姑娘吧?丘谦之让我来的——你说话声息要小点,莫惊醒了他人。” 里面即刻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惊呼,没过多久,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了,露出一张清瘦而又美艳的脸。 向枫一个闪身进了房间,那女子又是一声低呼。 “你到底是何人?” 那女子盯着向枫问了一声,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 向枫道“我叫向枫,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妾身胡文如!”那女子捏紧剪刀依旧警惕地看着向枫,“方才你说是谦之让你来的,可是真的?” 向枫“嗯!”了一声道“胡姑娘,跟我走吧!” “等等!”那女子又问道“你可有凭据?” 向枫轻声吟道“‘赤壁矶头天万里,问君何日渡潇湘’……” 只听得那女子“啊!”了一声,神情激动起来,剪刀从手里滑落下来,被向枫一把接住了。 向枫从怀里掏出了那份血书放在那女子手里,只见她颤抖地打开白绫,借着门口的光看了起来,一时不能自已,失声哭了起来。 向枫连忙道“胡姑娘,这会不是哭的时候,快随我出去,若是被人发觉便麻烦了。” 胡文如“嗯!”了一声,抬手一把擦干眼泪,说道“兄弟,我们走!” 向枫问道“你没有行装么?” 胡文如摇摇头“不带了,路上碍事。” 向枫顿时觉得这胡文如还有几分豪爽,便带着她来到小厅,他从窗户上翻了出去,再把胡文如扶了出来。 向枫寻思着王宅的那个侧门应该就在这个小院的前面方位,胡文如根本不认得路,两人便摸索着朝前走去。 小院是一个通透的六角门,两人走出来一看,外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载着许多树木和花卉。 向枫牵着胡文如的衣袖,顺着左手方向在花木丛中悄无声息地走着,没过多久,终于见到了那扇侧门。 到了门口,向枫轻轻拉开门栓,慢慢把门打开,外面就是湖泗镇街上了。 两人出来后,向枫一时没见着范志高,正在纳闷时,便见他从屋角处小跑了过来。 第74章 剿匪前夕 “就这经过呀?波澜不惊,平淡无奇,甚而还有点鸡鸣狗盗手段,我还以为英雄救美会闹得惊天动地呢!” 闻敏听了向枫讲述如何救出胡文如后做如是说。 向枫道“你这个人,只在意过程不看结果的,把人安全救出来就好,管他什么手段呢!” 闻敏道“过程体现了一个人的才智和胆识,是最精妙的,结局只是一个事实罢了。你看那街上说书的,结局只有一句话,那其中过程却要说上三天三夜。” 向枫笑着问道“那你是认为,我这种救人方式没什么技术含量了?” “技术含量?”闻敏对这个词很陌生,不过一下也懂了大概意思,“哦!机巧还是有的,起码你跟文如姐两人都毫发无损,也未伤及那王家人,可谓神不知鬼不觉。不过依我看呀,阿枫哥这次去湖泗,最大的收获不是救了文如姐。” “那是啥?”向枫一愣。 “就是吃了那碗湖泗汤团呀!你跟我说那碗汤团的话,比如何救人的话要多得多。嘻嘻!” 向枫嘿嘿一笑,他的确是在闻敏面前说了一大堆湖泗汤团如何好吃的话,闻敏听得都吞起了口水,至于如何救胡文如,只是轻描淡写而已。 “阿枫哥,问你个事。” “啥事?” “倘若有一天,小敏也像文如姐那样被人限制了,你会去救小敏不?” “你这话问得不是多余么?我当然会去救啊!难道你不相信?” “小敏相信呀!我就是想问问,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半个月后,铁山回来了。 向枫问铁山鸟铳修复得如何,铁山说高叔是按向枫所说的那样弄的,能不能用他也不清楚,接着又把打造好的钢刀给了向枫,说这把刀费了高叔不少的劲,光去弄精钢就花了好几天,怕他等得急连夜打造的。 向枫打开缠在刀上的白布,一把闪闪发光的钢刀照得眼睛一晃。 刀刃三尺来长,似刀又似剑,有点像唐刀,但刀背略弯成流线型,这是向枫自己设计出来的造型,高叔的手艺精湛,一看这把刀是下了大工夫的,日后找人做好刀鞘和刀柄,就当做自己的武器用。 上头调拨下来的一些弓刀和弹药之前就到了,但是没有配发新的火器。 向枫提着两把鸟铳过去,叫来柳兴生和范志高,让他俩将鸟铳装填弹药试一下能不能用。 军士送来了火绳和弹药,柳范二人在军士的帮助下开始装药、压火、装弹、装门药和火绳,这套程序有些费时耗神,向枫在一旁看得都有些急,要是战时,这样一套动作下来,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有办法改进一下就好了。 柳兴生点燃了火绳,问向枫是不是可以击发,见向枫点了点头后,他便举起鸟铳将铳口朝天,随后扣动了铳机,只听得“啪!”的一声,火绳龙头向火门扣下,冒出一股白烟,随即又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白烟冒出,弹丸冲膛而出。 “可以了!可以了!”柳兴生兴奋地说道。 向枫点了点头,又要范志高将他手中那把鸟铳也试一下。 范志高也是按着柳兴生先前的程序做一番操作,将火绳点燃后,叫边上的军士让开,只见他面向一棵树,大概相距六七十步远,双手端起鸟铳瞄准树身,扣动铳机后,同样也听到“砰!”的一声。 范志高跑到那棵树跟前看了看,随后喊道“向头,打中了,这把鸟铳也可以用。” 向枫走过去看了看那粒嵌入树身的铅弹,问道“这鸟铳有多远的杀伤力?” 范志高说“做得精良的鸟铳,可以打到百步开外,这把能打到这么远,也算不错了。” 向枫点点头,要人把两把鸟铳和弹药保管好,接着又要柳范二人在军士中挑出十人来,平日就以练习鸟铳为主。 “向头,我们才两把鸟铳,要挑十人干嘛?”范志高问道。 向枫道“目前是两把,不等于以后不会增多,先挑选人训练,后面再发鸟铳就省事了。还有,弹药金贵得很,平日我们要节约着用,你们去街上找木工,仿照鸟铳的外形做几把模具,兄弟们可以先用模具练习瞄准——这个可是基本功夫。” 柳范二人点头答应了,觉得向枫说得有道理。 黄州守备赵文伟来蕲水视察军务,对把总营兵的操练情况甚为满意,也把向枫夸赞了几句。他同时还告诉向枫,兵部发了指令,说湖广各地江匪猖獗,要参将府组织所属营兵做好清剿事务。蕲水县依江临湖,是剿匪要害之地,赵文伟要向枫在剿匪上有所作为。 向枫道“赵大人,剿匪是我们应该做的,义不容辞,不过我这把总营兵严重缺员,上头也无兵源补充过来,我们能不能自行招兵?” 赵文伟道“可以呀。你按定员招满,即便超员也可,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上头出不了这个钱的,得你自己想办法。” 向枫笑了笑,说道“可以自行招兵就行,钱不是问题。” 赵文伟伸出手指头朝向枫点了点,说道“你小子,来蕲水不长,腰包倒鼓起不少。我可先提醒你啊,银子多了咬手,你可别让我查出什么来,届时我是不会客气的。” 向枫苦笑一下道“赵大人,我们把总营收缴的银子,那一分一厘都有帐的,你随时可以来查。至于属下个人,那你就更放心,我还想着升官呢,哪敢去贪墨!” 赵文伟点了点头“那就好!向老弟,你是个干才,我也不想你栽在这上面——如今想来,你在蕲水的治赌惩霸举措其实挺好,既给当地百姓做了好事,也改善了营兵待遇,我也想让黄安等地跟你们学,可又怕他们没你这般担当把事搞砸了。” 向枫道“有赵大人你支持,他们不会搞砸的。” 赵文伟叹了口气,道“我也没那大能耐,上头管着的人还多着呢。‘鹿鸣山庄’的事发生后,我就没半点主意,还生怕连累了自己,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愧疚!” 向枫听了有些感动,这赵守备虽然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平日两人见面不多,也没特意去讨他好感,不过从这一席话里,看得出他还是个很坦诚的人。 向枫当下道“赵大人,你可别这么说,我在蕲水,不仅是治赌惩霸,把总营里许多事务,你都支持得很,属下都铭记在心的。” 赵文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文伟走了后,向枫同两位队长商议起来。 范志高负责招兵,在蕲水各地张贴募兵告示,善游者优先,待遇可适度提高点,若募兵充足,营里那些老弱有病的军士可抚恤回籍。柳兴生负责操练,除了日常操练外,要增加水上操练,针对江匪的特性抓好训练。 范志高有些激动地问道“向头,要开始剿匪了?” 向枫点了点头“嗯,兵部和湖广参将俯都下了指令,我们要着手做好相关准备。” 范志高又问道“先剿哪股匪?有目标么?”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依平日里掌握的情况,这巴河上的那股水匪近日猖獗得很,他们卡住长江入口,专门打劫过往商船,就先拿他们练手。如何?” 柳兴生连连点头“嗯嗯。这几年,军备松弛,军士们疏于战事,遇到长江悍匪一时还真无办法。向头年初到任后,弟兄们操练抓得严,士气高涨,拿巴河水匪开刀正好。” 范志高却摇头道“巴河上的那股水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大都是当地人,那些人是五水蛮的后人,个个凶煞得很。” “五水蛮”是巴人的后裔,春秋战国时期,西部巴人多次暴乱,楚国出兵镇压,后来将许多巴人流放到鄂东西阳一带,那些人沿“五水”而居,遂得“五水蛮”之称,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人大多彪悍好斗,在异地反客为主。 向枫横了范志高一眼“照你的意思,那就不用剿匪了,由着他们闹去?” “向头,我不是那个意思。”范志高嘻嘻一笑,“我是说剿哪里的匪都要谨慎些,很多弟兄们还没见过流血呢!” “行了,我晓得了,你们抓紧分头准备去吧。”向枫最后说道。 两天后,向枫去了趟守备衙门,将他的剿匪计划向赵文伟禀报了。赵守备听后十分赞同,说蕲水的动作比其他地方快,需要他帮助的话可随时禀报。 第75章 初战告捷(1) 秋高气爽的一天,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三个人骑着马沿着巴河东岸走着,像是在观赏沿河的风景。 巴河的河面较为宽阔,周边景色宜人,岸边白杨树的叶子正随风而落,芦苇翻起金色的波浪,一群鸭子在河面上游过,赶鸭的人坐在小船上用竹竿敲着船舷高声吆喝着。三五只小渔船在河上打鱼,偶尔有一艘商船快速地驶向兰溪的长江入口处,船的身后涌起一串串波浪。 沿河零星有几处村庄,正是乡民收割晚稻的时节,许多水田里都有忙碌着的村民。 骑马的三人是向枫、柳兴生和范志高,他们是专门来查看巴河周边地势的,之前也安排了人员乔装过来侦察过,今日他们专门穿着便装过来看看。 看到眼前的田园景色,向枫一时心情大好,不禁随口念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真个天凉好个秋啊!” 范志高在一旁应声道“好文采哇!向头真个是能文能武。” 向枫“切!”了一声,说道“又不是我作的,你夸个什么劲?!” 范志高又问“那是谁作的……啥?啥好个球?” 向枫被逗笑了“是''秋'',不是''球''——老范,你平日里还是多看点书吧,别只晓得喝酒。” 范志高“嘿嘿!”干笑两声道“向头,我们哪是读书的料?认得几个字就行了——是吧老柳?” 柳兴生“嗯!”了一声道“我们行伍之人,没几个读了书,但打起仗来可不含糊。” “是呀!”范志高接过话道“书读得多的人都怕死——向头,我可不是说你啊!嘿嘿!” 向枫笑道“你说我也没事,反正我的书也读得不多。” 三人边说边继续往前面走去,路过一处稻田边,看到田里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割稻,那妇人把稻谷捆好后想扛上肩膀,没想到那捆稻谷太重,一下把她压倒在水田里,那捆稻子压在她身上。 向枫翻身下了马,快步跑过去将那捆稻谷提开,又将那妇人扶了起来。 “多谢大兄弟……多谢!” 妇人连声感谢,见向枫的衣靴上沾满了泥,又弯腰去给他擦拭起来。 向枫连忙阻止了她“大嫂,没事的,不用管——你没伤着吧?” 妇人又连声赔罪,要向枫回到田埂上去,说她没事。 柳范二人也下到田里来了,脚上踩满了泥,那妇人的脸色更显得不安了,一时踌躇在一旁。 向枫问那妇人道“大嫂,现正是忙的时候,你家男人呢?他咋不来收稻?” 那妇人一听这话就来了气“那杀千刀的,他哪肯做这个?整日跟着那邬六指鬼混在一起做那害人勾当,终有一天……” 妇人看着眼前几人,忽然打住了话头。 向枫朝柳范二人看了一眼,说道“大嫂,我们几个是蕲水县城的生意人,今日结伴来河边游玩的——你家在哪?我帮你把谷子扛回去。” “大兄弟,可千万使不得,哪能让你们帮忙?你们去吧!” 向枫一把将那捆稻谷扛在肩上,说道“这农活我原先也做过的,不碍事——大嫂,你前面带路吧。” 那妇人还在推辞,一旁的那个六七岁的男孩当即说道“我带你去!” 小男孩丢下手里的镰刀往田埂上走去。 范志高道“掌柜的,我来扛吧。” “用不着,我力气比你大。你们俩帮着大嫂割谷子。”向枫说着便扛着稻谷上了田埂。 那妇人在后面看着不住地感谢,随即又喊道“大兄弟,谷头又湿又重,你慢着点!” “晓得嘞!” 向枫答应了一声,便跟着那小男孩往前走。 “小兄弟,你叫啥名啊?几岁了?”向枫在那小男孩后面问道。 小男孩大声答道“我叫马蛋!六岁了。” “马蛋?!”向枫听得一笑,“这名谁起的呀?” “我爹。” “哦!你娘带着你们割稻那么累,你爹平日都不干活的么?” “他才不干活呢,老是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娘,还打我和我姐。” “哦!你娘真好,还给钱你爹买酒喝。” “我娘才没钱给他呢。不晓得他哪来的钱,他说是河面上捡的,肯定是骗人的。” “这河上哪有钱捡呀?我们刚才在河边转了一大圈都没有见到呢,你爹肯定是骗人的……嗯,我猜吧,你爹的钱肯定是你娘方才说的那个邬六指给他的——那邬六指是啥人呀?咋叫这个名?” “我不晓得。那个人经常来找我爹,长得好吓人咯,一只手上只有六个指头,脸上还有一块大疤子,我和我姐最怕他了……我娘说那个人是坏人,要我爹不要跟他一起,我爹就是不听。” “嗯,你娘说得对!你爹叫啥名,你不晓得吧?” “我晓得!我爹叫马愣子——反正大伙都这么叫他的。” “马蛋真聪明!” 走了一段路,马蛋一指前面,说他家到了。 向枫一看,前方小竹林边有一处农舍,门口已堆着十来捆稻谷,便走过去把肩膀上的稻谷放了下来,随后将那农舍和周边打量了几眼。 向枫问道“马蛋,你们这个庄子叫个啥名呀?” “邬家湾。” 向枫“哦!”了一声,见有村民朝他这边看,便拉着马蛋又回到田里了。 向枫打算再继续帮着背稻,那妇人无论如何都不肯了,说家里没有酒菜招待,实在不敢麻烦他们。 回到营房后,向枫几人分析着今天的侦察情况,一致认为那个马蛋的爹马愣子极有可能就是水匪,而那个叫邬六指的,应该是个头目。 范志高道“向头,我们把那个马愣子抓来审问一下不就清楚了?” 向枫摇了摇头道“他叫马愣子,应该是诨名,这样的人一般都爱犯浑,抓来倒是容易,可放回去后又会打草惊蛇——派去暗查的弟兄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太多有用消息。”柳兴生摇了摇头,“只是说那巴河镇上就数邬家湾、摄湖还有岔口几个庄子的人最狠,要有水匪也是那几个庄子上的人。” 向枫分析道“结合我们今日所见,我觉着巴河上的水匪,应该都是些沿河的村民,他们不是惯匪,大多有家室,就像那个马愣子,只是游手好闲不愿种田耕地,想着做这河上的勾当来钱快,所以隔三差五的就在巴河上打劫过往商船。” 柳兴生问道“向头,那我们下一步咋办?” “抓紧募兵,加强操练,引匪上钩。” 第76章 初战告捷(2) 到了月底,范志高过来禀报,经过挑选,这次募了五十个兵,其中会游水的有二十多个,将他们单独组队操练,安排有经验的老军士带着。本来还可以多招募些的,蕲水附近民众如今都晓得把总营兵的待遇好,前来报名的多,但因为营房有限,只能招这么多了。 向枫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要求范志高在年底前将一些老弱的军士抚恤回籍,随后又找了柳兴生来,要他过些日去租三条大船来,停泊在浠河码头备用。 半个月后,向枫带着柳兴生和章松二人去了邬家湾,在临近湾子时,向枫等人下了马,叫章松将马牵进树林里看好,他和柳兴生步行去了马愣子家。 马愣子不在家,马蛋娘见到向枫后很有些意外,连忙拿来一个板凳,用衣袖将凳面抹了好几次后请向枫坐下。 向枫说他手上有点活想找马愣子帮忙。 马蛋娘连忙道“大兄弟,俺家那杀千刀的货哪是个做事的料?除了会游几下水,啥也不会的,你莫让他把事办砸了。” 向枫道“大嫂,也不是啥要紧事,就是点力气活,但是酬劳还可以,寻思着这邬家湾我也不认得别人,幸好前日认得了大嫂,所以就找上门来了。” “啊呀!上次多亏了大兄弟你,帮了忙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大兄弟几个真是好人呐——也不晓得那托生鬼死哪去了,蛋儿,你去找你爹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人了。” 马蛋娘随后喊了马蛋一声。 马蛋答应了一声,刚要出门时,忽然又转身问向枫道“叔,我家那窝小狗崽今日刚好满月,你要不?我等会给你捉一只。” 向枫笑了笑道“叔今个来办事,不方便,你给我留着吧,我下次来捉。” “好叻!”马蛋脆脆地答应一声,接着又道“那狗崽窝在房子后头,你莫过去,大狗会咬你的。” 马蛋娘催促道“这死娃!赶紧去呀,莫要客人等得急。整日就贴乎着那几只狗,比对你爹娘还亲。” 向枫笑了笑,马蛋转身跑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汉子跟着马蛋进屋了。 那汉子三十多岁,长得倒也平常,引人注目的是他肤色竟然还还白净,初一看不像个庄户人家,倒像城里的跑堂伙计。 “娘!我爹回了。”马蛋一进屋就喊了起来。 马愣子一进屋就盯着向枫和柳兴生来回看个不停,眼神里有明显的戒备。 向枫起身对马愣子略一抱拳,说道“是马兄弟吧?可把你等来了。” “两位是……” 向枫道“哦,我姓冯,这位是我的管账先生。我在蕲水经营茶叶生意,兼做一些绸布的买卖。明日午时,从武昌发来三船绸布要过兰溪,因近日巴河水位下降,那兰溪口水道又窄,就想在这附近找几个人过去帮着拉一下船。不过你放心,酬劳肯定不会少。” 马愣子“哦!”了一声,皱着眉头想了想后问道“你是蕲水哪家店里的?咋晓得我家?” 向枫说“蕲水街上的‘乾泰号’便是我家开的。这里我也不认得别人,上月来河边查看水情,刚好遇到了大嫂和马蛋……” “乾泰号”是蕲水有名的几家货号,一打听都清楚。冬季商船过河容易搁浅,也时常会招沿河的村民去拉船,所以这事也不招疑。 “爹,我路上跟你说了噢,这位叔就是上回帮我家割谷的那个。”马蛋在一旁说道。 “你莫要多嘴!”马愣子朝马蛋凶了一句,又转头问向枫道“你方才说有三条船是吧?要几多人拉?” 向枫道“嗯,是三大船满仓的货,人多人少我不管,只要有人拉得动就行,这事就拜托马兄弟了——喏,这是我们的进货文契。” 向枫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份合同来给马愣子看,这是之前他找了“乾泰号”掌柜弄来的。 马愣子把那几张文契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好歹来,心里已是有七八分信了,他把文契还给向枫,问道“那你出多少银子?这天可有些冷了,人也不好找。” “那几船货很贵重,我出二十两银子。”向枫伸出两个指头来,“先付你五两的定金,明日午时,船过兰溪后,再付剩余的银子。” 向枫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随后又掏出一点碎银对马愣子道“马兄弟,你帮忙我也不会亏待的,这点碎银不成敬意,马兄弟拿着买酒喝,莫嫌少!” “啊哟!那我可多谢了!”马愣子笑眯眯地接过,“冯掌柜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明日午时,我一定把人带到。” 向枫和柳兴生告辞出了马愣子家的门。 路上,柳兴生问向枫道“向头,他们会相信么?” 向枫道“会相信的。这到了年底,他们一是想弄点钱过年,二是也不会想到我们在这个时候出手。你回去后通知弟兄们,按我们事先的安排,明日早上在蕲水码头登船,午时过兰溪口。” 第二天午时许,三艘大船缓缓驶进兰溪湾,船身都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船头上还堆着几箱货物。 向枫和章松一身商贾打扮,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上。 向枫环顾着四周,却没发现什么人影,一时有些愣着了马愣子他们发现破绽不来了?这先后谋划没有什么破绽呀。 章松低声问道“向头,我们咋办?” “别急,再等等看。” “掌柜的,拉船的人呢?咋没人呀?这边都划不动了。”柳兴生在后面的船上喊道。 向枫回身回应道“等等吧,他们可能要晚点来。” 三艘船在河上划得很慢,那些船夫摇着桨显得很吃力。 半柱香功夫后,只见从河岸那处芦苇里冲出十来条小船,快速地朝三艘大船这边划来,每条船上有三四个人,个个蒙着面,手里不是拿着砍刀就是拿着鱼叉。 小船很快就把三艘大船围住了,向枫等人显得有些慌。 向枫大声喝道“你们要干嘛?莫要拦路,我们是‘乾泰号’的人。” “哈哈!我们等的就是这''芹菜''……” 前面船上一个体格魁梧的汉子,将砍刀倒插在船头上,一手捏着刀柄朝着向枫喊了起来。 向枫看到那大汉身边站着一个肤色白净的人,虽然也蒙着面,却正是那马愣子,那方才说话之人有可能是那邬六指了。 向枫显得有些惧怕“你……你们是些什么人?” “这个你就莫管了。”那人把刀提起,另一手指着向枫道“识相的就把船里的货留下,保证不伤你们毫发,否则让我等动起手来,你们就要在这河里下饺子了。” 就在那汉子左手抬起时,向枫便看到他那只手上的指头有缺,便知这是那邬六指无疑了,便佯装说道“你们是抢劫的……” “哈哈!晓得便好——弟兄们,上!手脚麻利点。” 随着那汉子一声招呼,小船上的人驾船纷纷向大船靠拢,有人还将鱼叉插到了大船的船帮上。 见时机已到,向枫立即大喝一声“柳兴生,动手!” 向枫话音刚落,只听到“呼啦”几声,三艘大船上盖着的油布被一下掀开了,每条船上冒出二十多名持刀军士来,顿时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一下子冒出这多官兵来,那邬六指一干人晓得是中了圈套,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邬六指慌忙大声喊道“都莫要怕,一个对一个给老子顶过去。” “我们是蕲水把总营的,缴械的不杀,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向枫大喝一声,随即和章松两人快速从船头的货堆里抽出刀来,分头朝前面的小船上跳了过去。 向枫跳入的是邬六指那条船,刚落下船头,船身猛烈摇晃起来,邬六指趁机举刀砍了过来,向枫急躲。 邬六指一刀砍在船头上一时拔不出来,向枫趁势一脚踢在他手臂关节上,痛得他立马撒开了手。 船上几人被吓着了,马愣子见势不妙想要跳河而逃,被向枫一把抓了回来,随后朝着他的脖子一掌切下,那马愣子顿时晕了过去。 向枫挥刀指向邬六指,邬六指的一手已无法抬起,他脸色一变,随后一个翻身“扑通”一声跳入河里,奋力地朝岸边游去。船上另外一人见状也打算跳河,被向枫一脚踹倒。 “铁子,前面那个是他们的头,抓活的!”向枫指着前面游水的邬六指朝铁山喊道。 “好嘞!” 铁山答应一声后,丢了手里的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快速地朝邬六指游去。 柳兴生那边的军士也是打得兴起,大船将小船撞翻后,军士们手持网叉从河里抓人。 持鸟铳的军士开了两铳,那些劫匪更是吓破了胆,再无半点抵抗之心,跑不了的就缴械了,其余的纷纷往河岸游去。 岸上不知从哪冒出二十多个军士来,带头的那个胡来如李逵再世,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上了岸的劫匪一个个抓个正着。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军士们全身湿漉漉的的押着劫匪在岸边集合,铁山也押着邬六指走了过来。 柳兴生过来禀报说抓了二十七名江匪,杀死了五人,还有几人被逃脱了,营兵有几人挂彩,但伤势都不太重。 向枫对这个战果还较为满意,吩咐将江匪押回把总营。 第77章 两个聪明人 向枫命人把马愣子带过来,那马愣子一见向枫就跪倒在地,大喊“军爷饶命!” 向枫翘着腿坐在那里,问道“马愣子,据我们了解,你是这伙匪徒里的骨干,这样的人我们是要杀的。” “军爷,冤枉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都是邬六指他们干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呀......” “这几年,那邬六指杀人越货危害一方,你整日跟着他,只怕也是坏事做尽了。” “军爷,小的是跟他一起抢了几次财物,但真没杀过人啊!小的胆小,几次不想干了,但那邬六指说小的水性好,不准小的退出,不然要打断我的腿……冯军爷,你大人大量,就放了小的吧,我家蛋儿一直都念叨你的好来着......” 马愣子不住地磕着头。 向枫暗自一笑,问道“你水性咋个好法?” “军爷,小的一口气能游上数十里,在水下能憋气半柱香工夫,所以大伙都喊我马愣子......还有,小的还晓得策湖上有一伙人,也干着邬六指一样的勾当,只要军爷饶了小的性命,小的就带你们去找到他们。” “哦!原来你这马愣子的大名是这么来的,我还以为……” 向枫没想到这马愣子有这么好的水性,当然他说得也许有些夸张,但不会差多少。 “马愣子,你可愿在我把总营里当兵?留下当兵,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可戴罪立功,不愿当兵的,我们一律押送去参将府发落,估计也是充军到九边了——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你自个定。” 马愣子顿时一喜,连忙磕头道“军爷,小的愿意!愿意!” 向枫一笑道“那就好。起来吧,你今日便回去给家里人说一声,顺便把马蛋要送给我的那只狗崽帮我抱来。” 马愣子又磕了几个头后站了起来,摸了摸脑门,感觉就像在梦里。 对于巴河上的这帮水匪,愿意留在把总营当兵的,向枫都把他们留了下来,打散编队,其余人员及邬六指等几个头目派人押送到赵文伟那里发落,那些逃脱了的水匪则交给应存初去处理了。 随后,根据马愣子提供的情报,向枫又组织人马对策湖上的一股水匪展开了清剿,基本上清除了蕲水境内的匪患,得到了当地民众和上头的夸赞,下一步,向枫打算着手清剿凶悍的江匪。 这次剿匪还是让向枫感到营兵装备上的不足,他心里虽然有一些改良装备的构想,但条件有限却也不能一时实现,只能逐步去完善了。 他打算先从营兵所戴的帽盔开始,于是找来了柳范二人商议起来。 明代军队的帽盔为“明铁盔”,俗称“帽儿盔”,这个时期的营兵配发有铁制的帽盔,但南方内地兵营配发的数量少,大多是毡制的,而且那铁帽盔比较笨重,行军打仗的时候,营兵们也不太愿意戴。 向枫画了一幅铁盔的草图,这款帽盔是他根据后世的钢盔设计出来的,轻便实用,铁盔结合了明军发饰特点,里面衬以棉布、竹片或藤蔓来固定在头上,可以起到双层保护。 柳范二人对这款新式帽盔很是好奇,说可以打造几顶出来试试,真正好用的话,就直接向上头建言推广。 向枫同意了,要他们多找几个手艺好的铁匠打制,看能不能打制出来,他也准备让高叔试一下。 “还有——”向枫继续安排道,“麻城、黄安等地多山,藤蔓甚多,以藤竹谋生的手艺人也多,即日派人去那边找人定制一些藤盔藤甲来。” 范志高不解地问道“向头,如今打仗谁还穿藤甲戴藤盔呀?那毡帽都比藤盔强。” 向枫解释道“打仗是用不上,但对付那些江匪可用得上。穿戴着铁家伙在水里碍事,但是藤甲轻便,不怕水,经过水煮油浸后,防护性能也不低,朝廷不配发这个,只能我们自己找人做了。” 柳兴生问道“向头,要去剿江匪了?” 向枫点了点头“来年开春后有可能,你们按我说的抓紧做好准备。” 柳范二人齐声答应了。 …… 一只肉乎乎的小黑狗伸着粉嫩的小红舌头舔着向枫的手指头,口里发出“嗯嗷”声,这是马蛋送给他的那只狗,向枫很是喜欢,就把它放在住所里养着了,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子”。 闻敏对这个小家伙也很是喜欢,每餐喂它总是少不了鱼肉,天气暖和的时候还用热水给黑子洗澡,黑子在她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起来,不论是闻敏上街还是在营房里散步,小家伙总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起,时间一久,营里的官兵都认得黑子了。 令人惊讶的是刘老四也喜欢黑子。 有一天闻敏去看他的时候,他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掉渣的鸡腿给黑子吃,看着黑子吃得香,刘老四咧嘴笑得格外开心。 后来,他就经常来向枫的住所看黑子,把黑子抱在怀里,在它身上翻找着虱子,自顾自地和黑子说着话,就这样他能和黑子一起呆上一整天。闻敏要是喂黑子晚了一点,他就直接去厨间拿生肉给黑子吃。 黑子长得很快,随着个子增高,它的警惕性也越来越强,晚上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叫起来,而且极通晓人性,对自己喜欢的人它总是表现得很热情,如向枫、闻敏、刘老四等人,对不喜欢的人它会发出“唬唬”的威吓声,如胡来。 因为有一次胡来当着黑子的面说这狗养到明年就可以吃了,眼神里流露着一股对狗肉的向往。黑子当时就朝他狂叫了几声,以后每次见到胡来就如此,胡来要是呵斥,黑子就会冲到他面前去凶狠地叫着。 闻敏问道“阿枫哥,这黑子也太聪明了,你是不是训练过它呀?” 向枫摇了摇头“我可没有,也不打算训练它。狗通人性,有啥样的主人就有啥样的狗,用不着训练。” 闻敏笑道“某人又在夸自己了!” 向枫道“你也是黑子的主人呀。你说,我们两个大聪明,还能养出一条笨狗来么?” “是呀,我们两个聪明得紧,指不定这黑子以后还学得会诗词歌赋呢!” 闻敏说完扑哧一笑,向枫闻言也笑了。 收到了丘谦之和胡文如两人寄来的书信,这两人如今携手游历各地,整日吟诗品茶听雨观云,真个如比翼之鸟连理之枝,形影不离忘记年月。还说要是没有向枫当日的义举,他们两人不会有这般人间之乐,对此也是再三感谢。 向枫将书信给闻敏看了。 闻敏看完后感慨道“好一对携手同游了无牵的快活人!” 向枫问道“你很羡慕他俩呀?” “你不羡慕?人这一生所图不就如此么?尤其对女子而言,有一个这样贴心体己的男子陪着,真个是别无所求了。” 向枫点了点头“嗯,我也羡慕。每天过着神仙日子,不为柴米油盐而劳碌,两人的世界便是整个的世界,但也有个前提,那是男子以后不可变心,不然喜剧就变成悲剧了。” “喜剧......悲剧?”闻敏琢磨着向枫的话,“阿枫哥,男子都容易变心么?” “这个嘛......”向枫一时语塞,“也不全是,因人而异吧。但我相信谦之兄不会,看得出他是个很专一的人。” 闻敏笑着问道“那阿枫哥你自己呢?” “你这人,说着别人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向枫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去营里看看......” 看着向枫的背影,闻敏呆呆的有些发怔。 当晚,想着自己和向枫感情走向,闻敏失眠了。 他俩在一起也有三个年头了,每一个认识他俩的人都把他俩当成了一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不需要隐瞒和怀疑。 向枫和闻敏两人之间有时亲密无间,有时又互相客客气气,彼此却从来没有说破过。向枫不开口表白,闻敏就感觉更不好主动了,她内心期盼着向枫会在某一天对她表露心迹,但迟迟没有等到这个结果。 她有些想不明白,隐隐又好像知道原因所在,这让她很苦恼,更多的则是迷茫,但内心对向枫的感情却是与日俱增。 第78章 高疙瘩的喜事 又是到年关了,向枫今年打算在把总营里过年,便和闻敏在年前回了一趟蕲水。 本来也要去看望闻敏的爷爷的,但前不久闻老来书,说他年里不回黄梅西山,向枫只得作罢,感觉这闻老爷子越老越有精气神,常年在外游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啥。 闻敏对此倒好像并不在意,只要爷爷有书信来,管他去哪都放心得很。 小庭院被潘氏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屋外也收拾得整整齐齐,高疙瘩端着一个大茶壶坐在走廊里悠然地喝着茶,身上的衣服比往日干净了许多,也穿得整齐了,几个月不见,竟然红光满面还显得有些富态。 见到向枫和闻敏提着大包小包回来,高疙瘩有些意外的“哟!”了一声,随后起身朝屋里喊起潘氏来。 “妹子,阿枫和敏子回来了,赶快准备饭菜!” 里面随即答应了一声,只见潘氏喜孜孜地从屋里出来了。她衣着虽然朴素,但整洁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红润,神清气朗,较之当日已是判若两人。 “你高叔昨个还念叨着你们呢,没想到今日还真回来了。” 她一边捋了几下发髻一边拍打着衣袖,走到跟前要接过闻敏手里的东西。 闻敏道“潘嫂,不重,我自己提进去吧。” “你小姐家家的哪提得起这么多?还是给我吧!”潘氏说着硬是把闻敏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哎哟!沉着呢,可真难为你了,快进屋歇着——也不晓得你俩今日便回,不然我早就做好饭菜等着了。” 她又要来接向枫手里的东西,向枫无论如何都没给她,潘氏见状只好转身提着东西疾步回屋里去了。 “高叔,你今个咋收工那么早?” 向枫有些奇怪,这太阳还挂在西天亮堂堂地照着,平日里,高疙瘩都要在铁匠铺里忙到天黑才收工的。 高疙瘩脸色有些不自然,说道“也……也不早了嘛!年关了,活也不多——俺昨个还跟你潘……潘婶说你们还得要过几日才回呢。” “嗯。我和小敏今年不在家过年,年前回来看看你,明日就回蕲水去,今年就在把总营里过年了。” 高疙瘩“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让向枫赶紧把东西放了歇着。 潘氏张罗着饭菜,闻敏要去帮忙,她百般不让,说就几个菜,都是现成的,她一下子就能弄好。 果然,没大多功夫,潘氏就端菜上桌了,摆好碗筷后又把温热了的酒拿了出来,招呼高疙瘩和向枫闻敏他们先喝着,说完后又进去厨间弄菜去了。 高疙瘩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招呼向枫和闻敏坐下,随后便把自己和向枫的杯子倒满了酒。 向枫道“高叔,我们等等潘嫂一起吃吧?” “不用呢!俺几个边喝边等。” 高疙瘩大手一挥,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事,说道“阿枫,你方才喊错了嘞!” 向枫一愣“高叔,我喊错啥了?” 高疙瘩挠着耳腮说“就是……嗯……那个……往后,你和敏子莫要再喊她潘嫂了,改喊潘婶吧!” “为啥呀?”向枫有些不解。 闻敏朝向枫使了个眼色,连忙道“阿枫哥,高叔喊潘婶叫妹子,你我能称呼人家嫂子么?那不差辈了?高叔,我和阿枫哥以后就喊潘嫂了,方才进门时,也是我一时疏忽。” 向枫听了倒没觉得什么,高疙瘩顿时喜笑颜开“嘿嘿,还是敏子明事理——吃菜吃菜!” “我早就说了,向公子和闻小姐是读过书的人,都是一等一明事理的!”潘氏端菜过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接口说道。 闻敏道“潘婶,你往后就跟高叔一样,叫我敏子,叫他阿枫吧,不要再叫啥公子小姐的,那样就生分了,再说我们也不是啥公子小姐。” 潘氏有些顾虑,看了看高疙瘩,一时没有答话。 高疙瘩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笑眯眯地道“嗯嗯,这么叫最好了,听着就像一家人。还是敏子懂事!” 闻敏看了一眼向枫,露出一丝笑意来。 高疙瘩在餐桌上显得格外兴奋,不停地劝向枫喝酒劝闻敏多吃菜,老是夸潘氏如何会洗衣做饭干活麻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旁的潘氏听得都不好意思起来。 饭后,高疙瘩又把向枫和闻敏两人叫到他房里去,说是有事要和他俩商量。 待二人坐定后,高疙瘩又不说正事,东扯西拉地闲聊起来,先说了说铁匠铺的生意,又问向枫在蕲水的情况,接着又扯了一些镇上一些琐事,闪烁其词,神情不定。 向枫晓得高疙瘩这人遇上一点事都能磨蹭半天,便道“高叔,到底有啥事?你说呗!” 高疙瘩支支吾吾道“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找你俩聊聊……那啥,你潘婶这人很勤快,你看这屋里屋外收拾得……你们不在家里,俺啥也用不着操心咯……” 闻敏道“高叔,你是不是想说潘婶的事呀?没事的,你就直说吧!” 向枫看了闻敏一眼,一时还没听懂。 只见高疙瘩“嗯哪”一声,神情有些尴尬,接着道“还是敏子聪明!阿枫,那啥……你潘婶在俺们这里有半年了,吃得苦,啥事都能做,人也贤惠,她孩子没了,家也没了,怪可怜的。那个……俺想那啥……又怕人笑话,你和敏子觉着咋样?” 高疙瘩说得结结巴巴,向枫听得云里雾里。 闻敏早就听明白了,问道“高叔,你想将潘婶续弦过来,对吧?” “啥……啥咸了?”高疙瘩一时没听懂。 “就是娶潘婶为妻!” 向枫立马解释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高叔要人照顾,他又常年不在身边,这潘婶是个好人选,只是不知道人家是否愿意。 “嗯嗯,是这么个意思……” 高疙瘩的神色更不自然了,脸色发红,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不好意思。 “阿枫,你和敏子觉着咋样?行不?” “高叔,这是好事啊!你一个人在蕲州,我还时常担心呢,巴不得有人照顾你,我和小敏都同意,对吧?” 向枫说着看了看闻敏,见她点头后,接着问道“高叔,潘婶同意这事么?” “她肯嘞!俺和她都说妥了,就等着你俩回来商量。” 高疙瘩这会放心了,脸色顿时舒展开来,脸上挂着畅快的笑容。 闻敏对向枫道“阿枫哥,我看我们晚两天回蕲水去,这几天帮着高叔张罗一下,还得要请人来保媒,再办桌酒席请街坊邻居吃个饭,也算是个见证。你看如何?” 向枫笑着道“行!这事就交给你这大总管张罗了。”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高疙瘩也咧嘴笑了起来,随即起身出去了,说是要去告知潘氏一声。 闻敏道“潘婶这人真不错,高叔还挺有眼光的。阿枫哥,你往后在外地任职也可以放心了。” 向枫感慨道“是啊。玲子的娘死得早,高叔一直孤单一人,这些年也够辛苦的了。玲子要是晓得此事,肯定也会同意的。” 闻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忙完了高叔和潘婶的事后,向枫正打算回蕲水,没想到孟明专人派人送来书信,信里说董小宛就在本月十八日出嫁,他在十六日这天回蕲水,要向枫到时候和他一起去董府。 向枫一看离十六日也没两天了,就留在家里等着孟明过来。 第79章 开脸 董家宅第张灯结彩人进人出的,热闹无比。 见到向枫和闻敏两人跟着孟明一起过来,董冲很高兴,见面就夸赞向枫在蕲水治赌惩霸和剿匪之事都做得很出色,连蕲州这边的百姓都赞许有加。 向枫连忙谦虚了几句,说他是从卫使衙门出去的,未敢忘记董大人的教诲,一直都是勤勉办差,不能给卫使衙门丢脸。 董冲听得一脸的欣慰。 闻敏起身对董冲道“董叔,小宛妹妹明日就出阁了,往后也难得见一面,小敏这会过去陪她说会话,可以么?” 董冲沉吟片刻,说道“宛儿这会在阁房里正忙着,不晓得可有工夫接待你……也好罢!” 他随即吩咐正在给来客倒茶水的丫鬟,要她带闻敏去小姐的阁房。 阁房里,董小宛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面,一个栉工正忙着给她梳头挽髻,鲜儿在一旁陪着。 见闻敏进来,鲜儿俯身对董小宛说了一句,董小宛一把转过身来,尚未挽好的头发顿时四散开来披落在肩膀上。 “啊哟小姐呃!刚要盘好的发髻全散了……你可不能动,不然奴家没法做这活了。”那栉工在一旁夸张地说道。 董小宛也不理会,盯着闻敏看了好一会,然后问道“你和他一起来的?” 闻敏看到眼前的董小宛消瘦了许多,脸上虽点了淡妆,但整个人却毫无神采,散着头发的样子更是让人看得有些心悸,心里不禁暗叹一声,便点了点头。 “今日和阿枫哥一起过来,恭贺小宛妹妹出阁之喜!” 董小宛幽声道“你们觉得是喜而不是笑话么?” “小姐!”鲜儿在一旁慌忙地摆着手,“你答应过老爷,在外人面前不乱说的。” “哦,我晓得的……是啊,闻小姐是外人,外人都是道喜的——你坐呗,别站着了。” 董小宛深色黯然,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鲜儿过来把闻敏请过去坐下了。 闻敏坐定后道“道喜是人之常情。人这辈子,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一喜总比有一悲好,往后日子如何,谁能知晓?既看天意也要看人为了。阿枫哥和我都是想着小宛妹妹往后能安顺美满,今日也是真心道贺!” “如此说来,小宛多谢了——是呀,我明天出嫁,应该开开心心才是,那样的话,我爹娘兄弟都开心,亲朋好友也都开心,谁也不想看到一个愁眉苦脸的新娘子。对吧?” 说到这里,董小宛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 闻敏一时没有答话。 在一旁站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栉工这会问道“小姐,奴家这会给你梳头还是开脸?” 董小宛想了想后道“先开脸吧。等会把头发随便挽一下就行,反正明日早上还得要你再梳一次的。” 栉工答应了一声,将董小宛的头发简单地挽在后面,又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细的五色丝线,随后道“小姐,你得换个面朝着窗户那头坐着,那头是南边,吉利。” 董小宛“哦!”了一声,将身体转了过去。 那栉工拿出妆盒,在董小宛的脸上及鬓角处薄薄的擦抹了一层粉,随后将那五彩丝线缠绕着套在两手上拉着,还有一根线头咬在嘴里,一拉开后呈“十字”状,再将十字丝线紧贴着董小宛的脸颊部位,双手上下动作起来,丝线在脸颊上分合三下,董小宛的脸上便显出了三条丝线,这便叫“弹三线”了。 董小宛感觉到有些疼,一时“哎哟!”地叫了一声。 那妇人栉工说不能怕疼,得忍住,不然就不灵验了,接着她边弹着线边嘴里念念有词道 “左边一弹生贵子,右边一弹产骄男,中间一弹……” “别念啦!” 董小宛突然大喝了一声,把那妇人吓得一跳。 那妇人陪着小心道“小姐,开脸都是这规矩,奴家不能不念呀,再说都是些吉利话……” “本小姐说不念就不念,你要是再念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话,等会我可没赏钱给你这个做全人的。” 那妇人扭头看了看鲜儿,鲜儿朝她摆了摆手,她只得不再出声了,闷头动着指头绞起面来。 董小宛轻轻地哼了一声,见闻敏端坐在一旁看得仔细,于是问她道“闻小姐之前见过女子开脸么?” 闻敏摇了摇头“没呢!只听说过,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董小宛道“那你今日来的可是时候……想必过不了多久,闻小姐也要找个全人来开脸了,这位李婶你先认着,她既是栉工又是个全人,等闻小姐来日出阁时,找她给你梳头开脸是最合适的。” 那妇人顿时笑眯眯道“啊哟!奴家就住在西街,一打听都晓得的。到时候这位小姐记得叫奴家过去,凡是经奴家开过脸的女子,莫一个不富贵有福的。” 董小宛一时嘴角有了笑意。 闻敏也微微一笑,对那妇人道“好啊,若真有那一天,我自然会请你过去……只是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董小宛问道“你和他天天在一起,怎么还不成亲呢?” 闻敏叹了一口气,说道“妹子,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缘分未到,天天在一起又能如何?今日在一起,明日便未必了。” 董小宛一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又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们俩的,甚至是有些嫉妒。不过后来想通了,不是我的终究不会是我的,这不是像小孩子贪嘴,哭闹几下就会有糖吃,再说也由不得我自个做主——他向枫没理由不娶你呀?要是你俩不能在一起,那可也是个笑话了。” 闻敏道“也许会变成个笑话吧,连我都要笑自己了……” “我不笑我自己,我倒是笑那个刘洪,他把我娶了过去,他能开心么?肯定不会。不过明日,他必定是一脸开心满足的样子来迎亲,每一个亲朋来宾也都会说我和他是天生一对,是前世修来的姻缘。” “嗯。有些人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而成婚,他只是在炫耀,在证明自己的能耐,甚而是报复。妹子,你人虽聪明,但性情刚烈,这婚后遇事想周全些,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啊呀两位小姐,你们还是说点别的吧,不然老爷太太晓得后,又得要责骂我们了。”鲜儿在一旁不安地说道。 “我们也没说啥呀,看把你这丫头急的!”董小宛没好气地说道,“诶,闻小姐,你那套擒拿的功夫,练得如何了?” 闻敏答道“不是很喜欢练那个,倒是抽空练了练心法。你呢?” “我嘛……自从晓得要嫁给那刘洪后,我就天天在家里苦练,有时还让孟大哥指点一番。唉!可惜我悟性太差,练来练去没啥长进,不过要是对付那刘洪,估计还是绰绰有余……哎哟!李婶你轻点——这往后,他刘家可要热闹了。嘻嘻!” 董小宛说到最后自个乐了起来。闻敏听了也是莞尔一笑。 前后一炷香的功夫,那妇人手中的开脸活终于完成,董小宛的一张娇脸被丝线绞得红一块白一块的。 闻敏猛然一看,似乎再也看不到董小宛脸上原来的那份稚嫩了,忽然显得一股端庄和陌生的成熟来。 从董小宛的阁房里出来,闻敏看到向枫和孟明两人正在帮着董冲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门人不停地喊着前来送贺礼的客人名讳,明日必定是一场热闹豪华的出嫁盛宴了。 第80章 把总营里过大年(1) 回到蕲水后,离大年三十也就十来天的时间了。 闻敏要向枫去拜访一下赵守备,向枫有些顾虑,说赵文伟这人素来以秉直自居,这个时候去拜见说不定会招他责怪,等年后去拜个年就可。 闻敏说对秉直之人越要持敬有礼,再说也不是送什么真金白银或珍贵礼品,尽意而已。 向枫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同范志高等人上街买了三十来坛好酒,装好后送去守备衙门,说是给衙门官兵过年享用的。 赵文伟见后倒也很欣喜,说正愁着衙门的官兵没有过年福利,这酒来得可正是时候。 向枫又拿出两提茶叶,对赵文伟道“这是我们黄州名茶英山云雾,属下晓得守备大人不嗜酒,特意买两斤来让大人以茶代酒。” 赵文伟看也不看那茶叶,冲着向枫道“好你个向枫!这大过年的,你就送我两斤茶叶?也太抠了吧?!” 向枫嘿嘿一笑道“赵大人,我要是送你银子,你也不会接呀!谁不晓得你一向清廉?我不是找骂么?” 赵文伟两眼一睁道“我怎不接?只要你送我就会接。你如今财大气粗,我巴不得你能送银子来呢,我自个不要还不能贴给衙门呀?!” “那我更不敢送了。”向枫笑着摆头说道,“这可是个无底洞,我那点银子还想留着给兄弟们过年呢。手心手背都是肉,赵大人,我们蕲水营也是个要吃奶的孩子。” 赵文伟没好气地说道“哼!你们还要吃奶?我看你们如今吃肉都嫌腻了。”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赵文伟留向枫几人在衙门里吃了饭,还特意作陪喝了几杯。 向枫不知道过年这个风俗起于何时,普天下的汉人都把这个节日看得隆重无比,这种隆重最明显的表达方式之一就是一个“忙”字,腊月一个月似乎比前面十一个月加起来还忙,总觉得有许多的事要做,有许多活要收尾,后世如此,当下的大明也是如此,而把总营里的年味却又别是一番景象。 从守备衙门回来后,向枫问舒诚把总营账目上的家底。 舒诚禀报说这一年通过治赌惩霸罚没了一些银子,但除去上缴部分及补贴军饷和添置设施等外,账面上只剩一千多两银子了。 向枫想了想后问道“这马上就过年了,我打算给兄弟们每人发五两银子,如何?” 舒诚答道“向头,这五两太多了。现个营兵都超员了,每人五两的话得要七八百两,开春后营兵要换装,上头估计难有银子拨付,得要预留一点以防燃眉之急。属下建议每人发二两银子足矣,他们肯定高兴得很,先前的把总可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你这是破了天荒。” 向枫听了一笑“赵守备说我小气,你小子也不亚于我——行,就这么定了,每人发二两银子的过年费,你和柳范两位队长通报后即刻造册,明日便将银子发下去。” 第二天,营兵们领到银子后,又是意外又是欣喜,这平日里治赌惩霸和剿匪的赏钱就不少,没想到过年还有福利,一时都纷纷感谢向把总。 今年新招募的营兵大部分都被向枫批准放假回去了,其余的营兵都留在营里过年。 年底这几天,巡逻队一直没有放假,坚持每天上街巡逻,缉捕贼盗调停纠纷,蕲水的百姓对此已习以为常,有些住户见巡逻队员们辛苦,还主动端上茶水和糕点来慰劳,不再像过去那般唯恐避之不及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除了执勤站班人员外,其余的人员都被分配区域打扫营区,清理垃圾,整个营区顿时焕然一新。 二十七日,天气晴好。 向枫要伙夫们烧了几大锅热水,要求每个营兵都要洗个热水澡,平时不爱洗澡的几个营兵被执法队押着进了澡盆,连刘老四都被人按着洗了个澡。 二十八日。 范志高带一帮人上街采购年货,柳兴生带十几个军士在营房里杀猪宰羊。 胡来当起了屠夫,几人将猪按倒在木凳上,胡来一手揪着猪的耳朵,一手持刀捅向猪脖子,血哗哗地涌出,猪却还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黑子跑了过来,朝着胡来和那头被杀的猪狂吠个不停。 刘老四对这个场景很是兴奋,每当猪嘶狗吠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大声叫喊着。 二十九日。 营兵们分头糊制灯笼,制作彩旗。 有人拿来红纸要向枫写春联和贴在灶台上的神符,向枫自忖书法太差,就让舒诚去写了。 这时哨兵来报,说营门口有人喊着把总的大名要进来见他。 向枫问对方是哪个,哨兵说那人没有报名号,模样很胖,说打小就跟把总认识。 向枫心里约莫着晓得是哪个了,跟着哨兵走到营门口,果然看到张胖坨背着一个包裹站在那里。 “胖陀,你咋这个时候来了?”向枫有些意外地问道。 张胖坨吸了一声鼻息,说道“向哥,打今日起,我就投奔你了……” 向枫又问道“孟大哥那边呢?他同意了?” 张胖坨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和他说好了,他就让我过来了,还给了我银子……哦!他有书信给你。” 胖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交给向枫。 向枫接过一看,果然是孟明大哥写的,信里说胖陀一直都想过来,让他回家过年也不回去,只想来蕲水当差,于是就让他来了,让向枫照顾着安排个差事。 向枫道“胖陀,我这里也没啥好差事让你做……这样吧,明日就是年三十了,伙房里忙得很,你就去帮几天忙如何?等过了年我再看看。” 张胖坨看了向枫几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吸了几口鼻涕后就点头答应了。 第81章 把总营里过大年(2) 向枫正要带张胖坨过去,只见一个军士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跑了过来,认得他是名巡逻队员。 “有啥事?这么急!”向枫问道。 那军士见是把总,连忙止步站定,喘着气禀报了事由。 原来巡逻队刚才在街上巡逻,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去一家饭馆吃饭,店主说要回老家过年今日不营业,那年轻人不依,说不营业的话就不要开门,既然开门就得营业,还说今日无论如何要在这店里吃一顿。 两人就争执起来,巡逻队刚好路过,就劝那年轻人去别家店吃饭。没想到那人也还是不肯,最后还和巡逻队动起了手。 那人身上有刀,还有一身功夫,几个军士一时拿他没有办法,就让他回兵营找人增援了。 向枫问道“你们都没伤着吧?” “没呢!我们把他包围了,他跑不了。”那军士这会好像来了底气。 “好!带我过去会会他。” 向枫叫哨兵带着张胖坨去找范志高,随后就同那名巡逻军士一起出了营门。 街上,五六个军士持刀站在“李记饭馆”门口,一个二十多岁行装有些怪异的年轻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悠然地喝着茶,一把腰刀横放在桌子上,店主李掌柜一脸苦情地央求着什么,年轻人都不为所动。 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街民,纷纷说着那个年轻人的不是。 向枫穿过人群走到那些军士身旁,军士们见把总来了,顿时又挥刀冲着里面呵斥起来。 领头的军士把大概情况对向枫报告了一遍,和原先那位军士禀报的情况差不多。 向枫走到店里,那年轻人扭头看了一眼后继续喝着茶来,一副无视的模样。 向枫朝对方抱了一拳,说道“这位兄弟,我叫向枫,是这里的把总,外面都是我的兄弟,能否我们出去说话,不在这里打扰店家?” 那年轻人看了向枫一眼,神情颇有些不屑“哦!把总是吧?你要弄清楚,不是我赵某打扰他开店,是他开着店不干正经活,欺我一人吃饭赚不到啥油水,愣是不肯做买卖,这分明是家黑店!你是当官的,来得正好,今日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这位爷,你可冤枉我了,我李福在这里开店多年,就没黑过谁一文钱,今日我真的是要急着回黄梅去,还请你大人大量行个方便!”那李掌柜朝着那年轻人作揖央求道。 向枫道“这位兄弟,明日就是年三十了,谁不想早点回家团圆过节?李掌柜的口碑向来很好,你还是出去让他早点回去吧,我请你吃饭。” 那年轻人轻哼一声道“我赵某游走四方,路遇不平之事没有不管的,江湖人称赵少侠,那可是白叫的,岂能被你几句言语打动?身为官吏,为一个黑店掌柜撑腰说话,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官,请我吃饭就免了吧!” 向枫问道“那你如何才肯出去?” 那年轻人一脸兀傲道“很简单。要么,这黑店家拿出五十两银子来,我也不要一文,全部分给街上的民众,就当他平日里黑人家的赔偿了;要么,你打得过我——你选哪一条?” 向枫暗自一笑,一时还喜欢上了这青年人的傻劲样,当即道“我选第二条!” “咦?那好呀,我正求之不得!” 那年轻人两眼发亮,抓起桌上的刀就起身拉开了架势。 “兄弟,且慢!”向枫伸手制止道,“店里空间太小,难以施展拳脚,你我去外面比划如何?我要是输了,立马要店家拿出五十两银子来,绝不食言!” “好嘞。就听你一回,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晾他也不敢跑!” 那年轻人说着扛起刀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门外的军士和民众纷纷让开了道。 那赵姓年轻人径直站在街上空地处,等着向枫过来。 向枫走了出来,在那年轻人面前站定,随即问道“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告诉你也无妨,本少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赵单名一个任字。” “哦,原来是赵任赵兄弟,失敬失敬!”向枫面含微笑抱了一拳,“赵兄弟,你我无仇无恨,今日只是切磋而已,能不能只比拳脚不用刀剑?刀剑无眼,这大过年的伤着谁也不好。” “行呀,你今日说如何比就如何比,要让你彻底服气。” 那赵任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挽起了衣袖后拍了一下巴掌道“来吧,别磨蹭了,看看你这个把总比那几个当兵的强多少。” 向枫说了一声“好!”,扎起衣衫后,当下就使出擒拿手气运周身攻上前去。 那赵任见向枫来势凶猛,也不敢大意,一个躲闪后便挥拳还击,向枫以拳相迎,两拳碰到一起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向枫面不改色,赵任却痛得咧起了嘴吧,但他强忍着没有喊出来,暗道此人果然有两下子,于是更加谨慎起来。 赵任侧身抬腿横扫过来,向枫一跃而起躲过,在落地瞬间也飞脚踢了出去,正中赵任一脚的膝盖处,赵任顿时感到那条腿一软,人不能站稳,后退了好几步。 “向头好功夫!” 那些军士和街民一时喝起彩来。 此人的内力怎么如此强悍?赵任暗自纳闷,刚才差点摔倒在地,见周围的人又在给对方叫好,一时脸色有些挂不住了,见到对方又欺身攻了上来,便立即提气迎了上去。 向枫五指如铁钩般朝赵任的喉部锁去,赵任侧身躲避,没想到对方这是虚招,在近身刹那,向枫另一只手突然抓向赵任的右腕。 赵任一时没躲过,手腕被向枫紧紧扣住,人被反拖向前。 向枫的右腿又从背后扫来,赵任顿时便失去了重心,便门户大开。正要摔倒之际,后背被向枫的膝盖顶住,喉部也被对方锁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好!” “打得好!” “向头威武!” 又是一片叫好之声,他们看到这个赵少侠是彻底败了。 向枫松开了赵任,将他扶了起来,抱拳道“赵兄弟,承认了!还打不打?” 赵任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晓得自己是彻底输了,再来一次还是这结果,人家方才都留了情的。 对方的套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内力,在拳脚相碰之间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和这人不是一个档次的,如果说他一拳能将人打伤的话,那此人一拳便可将人打死,这就是区别了,赵任能很清楚地感受了到这种区别。 “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你!没想到这小小的蕲水还有你这等人物,告辞了!” 赵任倒也洒脱,朝向枫一抱拳后,捡起地上的刀便打算离开。 向枫问道“赵兄弟,你打算去哪?” “我赵任游侠天下,哪里都可以去——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 想起刚刚落败,他的语气一下子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向枫暗自一笑,说道“赵兄弟,明日便是年三十了,你是个外地人,举目无亲,今日你我相遇也是缘分,不若随我去把总营里过年吧,等过完年后,你想去哪里都随你,这几天你我还可以切磋切磋。如何?” 赵任一时愣着了,他看着向枫,疑惑地问道“这……真的可以这样?” 向枫笑着道“没有任何问题,我诚心邀请你!” “那好,我便随你去!” 第82章 把总营里过大年(3) 年三十。 伙房里热气腾腾,伙夫们一大早就忙了起来,准备今天的食材。 张胖坨也在里面帮忙,虽然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好在都是些熟悉的活,做起来也颇为用心,所以别人也没嫌弃他。 巳时刚过,柳兴生就过来找向枫,说午时时分要在校场祭祀,他身为把总是主祭,要他穿戴戎装做好准备。 向枫有些意外,于是问道“是祃祭么?” 古代在行军打仗时都有祃祭的传统,或祭于山川,或祭于校场,明朝更是重视,在各地都建旗纛庙专作祃祭用,有时皇帝会亲自主祭,祃祭也成为明代军礼之首。 柳兴生道“不是祃祭,是我们蕲水营的传统,每年年三十午时祭祀营神。属下之前都安排好了的,到时候你念一下祭词即可。” “哦!祭的是哪个神?” “也不是什么神,是一个叫蒋英的人,他是蕲水营的保护神,我们也就把他当作六纛之神来祭了。” “蒋英?” 向枫对这个名字不熟,便问是怎么个来历。 柳兴生告诉向枫道,这蒋英是成化年间的人,当时就是蕲水营里的一名军士,在外出公干时骑马摔死了。在他坠马的地方,有人在晚上听到喊杀和操练之声,一时间,大家觉得很神奇,纷纷去那里祭拜,久而久之,蕲水营兵就把蒋英当作保护神了,每年定期在年三十这天祭拜。 向枫这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对于古人在后人看来近乎迷信的一些信仰,他是很尊重的,便详细问了柳兴生一些祭祀的细节。 校场中央竖起一杆三丈来长的旗幡,四周八方插着一人多高的五色彩旗,靠南边一侧的香案上用筷子竖立着一方红纸,正面写着“蒋君神位”,背后写着“如君亲临”,这就是蒋英的神位了。案前的大木盘上奉祀猪首一个,酒三杯,干果点心若干,两侧点着一对大明烛。 已近午时,把总营里全体官兵身着整齐的戎服,列队站在案前,每个人的手上持香一根,刘老四也被人带了过来跟在队伍的后面。外人和女子不能靠近,张胖坨、赵任和闻敏只能在远处观看。 午时已到。 柳兴生是祭祀主持,只听得他高声唱喊道“午时到!蕲水营全体营兵祭祀蒋公之仪开始。鸣炮!” 在校场的一角,等候在此的军士连忙把鞭炮点燃了,一时噼里啪啦之声震耳欲聋。 柳兴生又唱喊道“主将献初礼!” 向枫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帽,缓步走到案前,拿起案上那根大香在蜡烛上点燃,然后朝着神位躬身拜了三拜,便将大香插在案上。 又是一阵鞭炮之声,鼓声大作。 向枫从怀里掏出舒诚撰写的祭文,清了一下嗓子,高声念道 “辛巳岁末,三河之滨,蕲水营掌印官向某略置薄酒,致祭于蒋君神祇。蒋君护军庇民,助扬威武……” 念完了祭词,向枫将手里的祭词在蜡烛上点燃烧掉,再将香案上的三杯酒泼洒在地,在一阵鞭炮响声中,再次对着神位三鞠躬,初献礼成。 接着在柳兴生的唱喊下,官兵们依次向神位行礼上香,整个一套祭礼就完成了。 那个祭祀用的猪首被军士们抬进了伙房,等会吃饭时每人都要吃一块肉,以图吉利。 湖广一带,大多将年饭安排在晌午而不是晚上。今日天气晴好,向枫提议在外面吃年饭,但是桌子不够,于是就在伙房门口的避风处铺满了草席,大家围坐在一起,鞭炮一响,全营的官兵一起吃喝起来,敬酒的敬酒,划拳的划拳,吵闹声一片。 柳兴生和范志高两人带头,大家轮流过来给向枫和闻敏敬酒,特别感谢向把总这一年来给把总营挣得了荣誉,给兄弟们带来了福利。 向枫今天很高兴,来者不拒,虽然闻敏在一旁不停地提醒,但还是喝多了,最后是被军士们扶着回去的。 待向枫一觉醒来已是酉时了,天色已渐暗。闻敏见他醒了后,端来热水让他洗脸。 “头疼吧?” “还好!”向枫擦着脸应声说道,“第一次喝这么多,这古人的酒也蛮厉害……” “什么古人的酒?你还没醒呢!”闻敏笑道,“不就是他们前日上街买来的么?真要是古酒,那更醉人。” 向枫笑了笑,知道自己又说漏了,连忙问道“我晌午喝多了后没有乱说什么吧?” “没有啊,范大哥他们几个把你扶回的,回来一下子就睡着了,还打呼噜呢……嘻嘻!第一次听到你打呼噜。” “我真的没乱说话?” 向枫还是有点不放心,生怕把自己的来历在酒后说了出来。 闻敏笑道“是真的呀!你这人真是的,一个醉酒的人,就是说了什么也不为怪的……阿枫哥,你担心什么话怕说出来了?” “没……没有。”向枫笑道,“酒后胡言乱语总归不好嘛,那帮家伙日后岂不是要笑话我?没有就好!” “向头醒啦?!”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只见柳兴生、范志高和章松几人进了院内,一人手里捧着个红布包。 “你们这是?”向枫不解地问道。 柳兴生道“向头,大伙给你送福来了。我几个先来,外面还有弟兄们在等着。” “送福?” 向枫以为又是一个什么仪式,随手接过柳兴生手里的红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原来里面包着几块银锭,掂了一下,起码有二十来两。 向枫皱眉问道“老柳,这是何意?” 柳兴生道“向头,这是我们蕲水营的规矩,每年三十晚,大伙都要过来给长官送福钱,多少是个意思,你收到便是福到。” “我若不收岂不是没福了?!”向枫将红包往柳兴生手里一放,“送福的方式很多,说一句话也是福,写几个吉利字也是福,看重的是那份心,没必要送银子,这规矩要改……” 见柳兴生怔在原地,向枫继续道“我也不是矫情,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弟兄,跟着我向某辛苦一年,往后还要一起出生入死,我能拿你们的银子么?!老柳,你带个头,让弟兄们都回去,心意我领了。” “向头,这是规矩,不能改的。”范志高在一旁道。 向枫没好气的说道“这又不是祭神,咋就不能改?好规矩要坚持,破规矩一定要改!” 闻敏在一旁道“柳大哥、范大哥,你们平日里和阿枫哥都是兄弟相称,兄弟之间义字当头,他是如论如何不会收这福钱的,不然就不是兄弟了,还望两位大哥成全阿枫哥与大伙的一番兄弟之情。” 柳范二人对视了一眼,见向枫说得认真,也晓得他平日的性子,也就不再坚持了。 几人收起红包后,范志高出去叫外面的军士都回去了——原先的把总都是主动索要“福钱”,这个把总却分文不收,军士们对向枫越发敬重起来。 柳兴生禀报向枫,说按他的要求,晚上的娱乐活动都已安排妥,要他准时过去。 向枫点头答应了。 吃了晚饭后,校场中央放着的一大堆木材被点燃,旺旺大火噼啪燃烧着窜向半空,火星四溅,映红了整个的营区。 全体营兵和闻敏等外人围在火堆前,人人手里都拿着一节木材或树枝,待到柳兴生喊了一嗓子后,大家纷纷将手里的木材和树枝丢进火堆里,叫着“添福”。 接下来该是大伙的娱乐时间了,大伙围坐在火堆前,唱曲的唱曲,唱戏的唱戏,啥也不会唱的就说笑话,凡是演了节目的都有赏钱,就当是营里的“春晚”,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柳兴生又是主持,他一上来就带头起哄要向枫首先唱个曲子。 向枫晓得他们有这一手,这大明的小曲他也不会,好在事先做了准备,当下也不推让,站了出来面朝大伙大声唱了一首《康定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 康定溜溜的城哟……” 这歌的歌词比较适中,向枫也不担心被人看破,一曲唱完,他鞠躬下场。 大伙齐声叫好。 闻敏轻咬着嘴唇看着向枫,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范志高大声问道“向头,你这唱的是啥曲呀?我咋从未听过?” 向枫笑道“这是川藏那边的人唱的山歌,你要是听过了我就不会唱了。” “向头这小曲唱得可真带劲,哥哥妹妹,溜来溜去的……哎呀娘诶!俺晚上都睡不着了。” 胡来扯着大嗓门说着,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一人当即打趣道“老胡,可惜那头猪前日宰了,不然晚上给你抱着一起溜溜……” 胡来一指对方道“好你个吴胯子,俺晚上就过去搂着你来溜。”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向枫也不管他们打闹,径直回到闻敏身边。 闻敏一脸欣喜地对向枫道“阿枫哥,你唱得开真好听!没想到你这么会唱,原先都没听你唱过一句的。” 向枫嘿嘿一笑。 闻敏又问道“这真的是那边的人唱的山歌?” “是呀!如假包换。” “这歌热情奔放自得真趣,很有感染力,风格和我们江南这边的完全不一样,真个听得让人着迷。” 向枫一脸镇定的道“这也正常嘛。那边都是大山,山里人向来直率,做事唱歌也是直来直去的,没有那多花花肠子。” 闻敏抿嘴一笑“花花肠子?这词咋想出来的——阿枫哥,你去过川藏那边?” “嗯。来兴国州之前去过,路可难走了,李白不是有那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么?” 闻敏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还去过哪些地方?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哪都去过了呢!” 向枫一笑“我也没去多少地方,当年不懂事,就跟那赵任一般到处瞎逛逛呗,无非是想碰个好运气。” 闻敏听了又是莞尔一笑。 这时,柳兴生已先后点名几个人上场表演了,范志高唱了一段戏,胡来讲了一个很荤的笑话,把大伙笑得前仰后翻。 赵任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说要表演一套刀法,大伙拍手同意。 只见他站定后快刀出鞘,一套大开大合的刀法使得虎虎生威,向枫带头喊起好来。 待赵任的刀法表演完毕,柳兴生走了过来,请闻敏给大伙表演一个。 军士们这下子激动起来,场上顿时传来一片拍手跺脚叫喊之声。 闻敏有些为难,说自己不会唱曲,倒是会弹几首曲子,可惜又没有琴。 向枫就叫她给大伙朗诵一首诗,闻敏觉得这个容易,就点头答应了。 只见她款步走到前面,朝大伙施了一礼后道“小敏才疏学浅,实在不会唱曲,就给大伙读一首诗吧……” 军士们齐声叫好。 闻敏低首稍一思量,便张口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闻敏的朗诵声情并茂,悦耳动听,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她宛转悠扬的诵读声在回荡。 军士们虽然听不大懂,但每人都是一副聚精会神样子,当然也有不少军士根本没注意闻敏在读什么,而是紧盯着她那张在篝火前艳若桃花的脸。 待闻敏诵读完毕,场所叫好之声震耳欲聋。 火堆被人不断的加柴,火势并未减弱,虽然时候不早了,但军士们依旧兴味盎然,这样的大年夜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比窝在宿舍里赌钱喝酒谈女人有意思多了。 向枫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提议最后一起合唱首歌,问大伙会唱什么。 柳兴生说戚大帅当年作的《凯歌》大伙大多会唱几句,那是戚家军的军歌,后来流传开了。 向枫一听来了兴趣,说这个好就唱这个。 柳兴生整好了队伍,军士们齐刷刷的分列站定,在柳兴生起了个头后,便一起大声唱道 “万众一心兮, 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 气冲牛斗; 主将亲我兮, 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 身不自由; ……” 军士们的歌声雄壮嘹亮,向枫听得一时热血沸腾。 第83章 侠之道 元宵节一过,放假回家的军士陆续归队了,把总营里就恢复了正常操练。 向枫亲自作了一个训练动员,陈说今年的剿匪任务和难度,要求营兵有针对性的开展训练,注重细节,严格军中纪律。 这日,向枫请赵任到住所吃饭,问他下一步有何打算。 赵任一时默不作声,独自将一杯酒干了后,摇头兀自一笑,随后道“我原来的志向是要游历天下,铲尽天下不平之事,做一个真正的侠者,可在这里呆了半个月后,却有些动摇了。” 向枫问道“如何动摇了?” 赵任叹了口气,说道“首先是功夫不济,连你都打不过,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自己这点能耐上不了台面;其次嘛,我发觉这把总营的氛围特别好,跟我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特别是你向大哥,行事果敢,对军士们亲如兄弟,廉而有威,敢作敢当,和别的官不一样,你身上有侠义之气。” 向枫听了一笑道“老弟,你可别把我说的那么好,很多事都是历练出来的。至于说侠义,那要看如何理解了。从古到今,没有人不崇尚侠义,我且问你,何为侠义?” 赵任立马道“这个我懂。侠义之人仗义疏财,扶弱济贫,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游戏人间潇洒不羁,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侠士,古之荆轲、朱家就是。” 向枫点了点头“嗯。荆轲孤身刺秦王,朱家救无数豪士,的确称得上是侠士,但他们只是小侠,不能称为大侠。” 赵任一愣“为何这么讲?” 向枫接着道“荆轲刺秦王没有成功,即便成功了,秦还是秦,天下不会因嬴政死而有所改变,况且始皇死后,二世的暴政让天下黎民更陷于苦海。朱家救了无数的所谓豪士之人,但他所救之人,有许多是作奸犯科之徒,朱家为成就名声而不分善恶。你说,这是真正的大侠么?” 赵任听得又是一愣,他想反驳几句,但又觉得向枫说得有些道理,而且这些道理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闻敏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向枫,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赵任问道“那你说,谁能称得上大侠?” 向枫和赵任碰了碰杯子,抿了一口酒后道“我个人觉得吧,侠之道,在其义而不在其胆,在其明而不在其公。真正的大侠,应该有悲悯天下之心,安邦定国之能,他以挽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不是仅仅是救几个人杀几个恶霸。为侠者,要明事理懂是非顾大局,而不是不分善恶忠奸一味的讲公道。至于说谁可称得上大侠,远的不说了,就我大明来说,于少保是一个,阳明先生也算得上是一个。” 闻敏一拍手,说道“阿枫哥,你说得太好了!” 赵任听得点了点头,又乍然问道“于……于少保是哪个?” 向枫露出个苦笑,说道“于少保就是于谦于大人。一百多年前,土木堡之变,我大明皇帝被俘,瓦剌大军包围了京城,当时人心惶惶,几欲迁都,是于少保力主抗敌,他以文人之身振臂一呼,亲自登城督战,终于击败了强敌,保住了我大明江山。这样的人不是大侠么?” “哦,还没听说这个……” “你呀,还是要多读些书,侠义之道首先是要明事理晓大义,而后能赴汤蹈火,不是要你拿着刀每天到处晃悠,连于少保你都不晓得,真的让我很意外。” 赵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第二天,赵任又过来找向枫,说他昨晚想了一夜,不打算走了,问能不能留在营里当兵,日后向枫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向枫对赵任的这个决定有些意外,说要他考虑清楚,当兵的纪律很严的,他身上的那些江湖习气得改,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就不要勉强。 赵任拍着胸脯说绝对做得到,若犯了军纪,可以一视同仁的处罚他。 向枫见他如此坚持便答应了,随后喊来舒诚要他告知柳兴生,将赵任和张胖坨两人编入队册。 舒诚问将张胖坨分在哪个队,向枫说就放在伙房,他已和张胖坨说好了的。 正月过了后,天气逐渐回暖。 应存初过来拜访,问向枫今年治赌之举是否继续。 向枫说这个不会变,但今年把总营要集中精力剿匪,还望县衙在治赌上多出点力。 应存初满口答应了,说蕲水的好赌之风已有明显好转,如今治赌的难度也小了许多,若持之以恒,定可实现无赌之县,这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政绩了。 这一日,邮差给向枫送来了两封书信,说是因为过年耽误了些时间。 向枫将信逐一拆开,一封是孙承宗写来的,说了一些他在京城读书的情况,算是报个平安。另一封竟然是汪可受写来的,这让向枫有些意外。 汪可受在信里说,他于万历八年中了进士,现在礼部办差,一直未回黄梅,经托人打听后才知道向枫如今在蕲水,对当年向枫赠银一事感谢不已,向枫若去京城一定找他一叙。他还在信里说,他有一忘年交名叫瞿九思,也是黄梅老乡,住在广济垅坪,如今生活拮据,拜托向枫能予以照顾一二。 读完信后,向枫不禁感慨起来历史可真是难以更改,这汪可受已踏入仕途,往后的路就按着史书所载那般往前了。他又想起了去年在纸坊郊外的田埂上遇到的少年熊廷弼,他应该也会按着既定的人生之路走下去吧。 想到这里,向枫忽然在脑海里闪现出张居正的样子来。今年六月,应该是他的大限之期了,后面的一切变得翻天覆地,经他提过醒的张居正能改变历史吗? 向枫觉得可能性极小。 他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阿枫哥,你怎么感慨起来了?”闻敏刚好从门口走过,扭头问道。 向枫一笑,将手里的信都递给了闻敏,说道“你看看,里面有一封是汪可受写来的,他两年前就高中进士了,我比他大好几岁,能不感慨么?” 闻敏接过信并没立即就看,说道“各人所走的路不一样嘛!只要努力了,就没什么好感慨的,再说阿枫哥你也不差呀!” 向枫又是一笑,说道“听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我当年的老师,她当年也是这么对我们说的。” 闻敏来了兴致,连忙问道“阿枫哥的老师?就是教你的先生吧?你还从未和小敏说过你读书的事呢。那位先生是不是特别严厉?整天捋着山羊胡盯着你一举一动,拿着戒尺不停地敲打案桌的老夫子?嘻嘻!” 向枫笑道“你说错了,她是个女先生,和你一样。” 那是他初中的女老师,人很漂亮,但也很严厉,同学们都怕她,后来她因婚姻不幸而自毁容貌,向枫这会在脑海里闪过了那位女老师冷艳的样子。 “真的?!阿枫哥,竟然也有女先生教过你?你那时多大?在学堂上淘气不?快跟我讲讲!”闻敏有些激动起来。 “这个嘛……” 向枫一时语塞,后悔不该跟这丫头说这么多,只得胡编起来“其实也不是先生吧,是隔壁的一位女子,她认得很多字,经常教我读书,就当她是先生了……那个,今个天气不错,我俩出去走走如何?” 闻敏对向枫这个提议很兴奋,当下就把书信放回桌上,转身回房里换了一套衣衫,出来后把门都关好了,又把黑子喊了过来,然后喜孜孜地来到向枫跟前。 “阿枫哥,我们走吧,路上你再给我讲你读书的事。” 向枫暗自一笑,他发现这女孩想出去玩的劲头其实比男孩更甚,古今都如此,无非后世的女孩更自由一些,而且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不像男孩,穿个拖鞋也可游遍天下。 校场上,军士们都在操练,喊杀声不绝于耳,见到向枫和闻敏过来,都不由自主地把头歪过来朝他们看过来,柳兴生呵斥了几声才止住。 “看来呀,你平日还得在房子里多呆着才好,你看你这一亮相,都影响军心了。”向枫笑着说道。 闻敏轻哼一声,说道“这可不能怪小敏,我总不能抹上锅底灰出门吧?唉!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呢,这人长得太好看也是罪过……嘻嘻!” 向枫轻咳一声道“你这人,说你胖还喘上了。” “切!我才不胖呢,也不喘,你夸不夸我那都是现成的!” 闻敏说着自个又窃笑起来。 章松跑了过来,问向枫要不要带护卫出门。 向枫摆了摆手,说他只是出去走走,马上就回,要军士们安心训练。 出了营门,两人朝着郊外走去。 今日虽是晴天,但天上的云不少,太阳老是钻进云朵里,一丝丝的风吹过,脸上尚感到寒意。 路边上的草根还是枯黄的,但根部已有一丁点的绿芽冒出,庄稼地上的油菜开始打小花苞了,要不了多久,金灿灿的花就会开满遍野。 黑子很兴奋,到处闻闻嗅嗅,有时还莫名其妙地朝着水里吠几声,原来是它看见了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闻敏提着衫裙捡着干净的路面走着,遇到水坑处向枫会扶她一把。她站在一片草地上举目四望,忽然叹了口气。 “咋了?”向枫问道。 闻敏说“我们出来早了,一朵花也没开呢,这春天来得真慢。” “那我们回去吧,等花开了再出来。” 闻敏嘟着嘴巴道“我不!等会再回去,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这大半年你都那么忙,这还是第一次陪我出来呢。” 向枫心里有些歉意,自从官复原职后,由于忙于军务,他就没有陪闻敏出来走动过。 “那我以后多陪你出来走走,你这段日子也是辛苦了。” “别,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还是忙你的吧,让你这大把总围着我这小女子转,你那帮兄弟会笑话你的,那他们在背后可真要说我是红颜祸水了。” 闻敏说着格格笑了起来。 向枫也笑了“你如此深明大义一女子,哪会是祸水呢?!” “你可别这么夸我!”闻敏露出一丝羞色来,“其实吧,即便女子是祸水,那祸也是男子惹的。你说杨玉环是祸水么?倘若唐玄宗真的是圣君,那杨玉环只不过是个能歌善舞的寻常女子,她能祸害谁?还有那妲己、赵飞燕等,说她们误国真是有些冤枉。” “小敏说得对,高见!” 向枫连连点头,承认闻敏说得有道理。 历史大多是如此,男人的愚蠢往往要女人来背黑锅,且一背就上千年,因为史书都是男人编写审核的,他们想为自己那些不幸的同类开脱一些责任,以免今后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闻敏莞尔一笑“我只是替那些女子有些不平而已,也只敢跟你说,要是被那些老学究听到,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一群飞鸟在前方划空而过,栖落在一片树林里。 闻敏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真快啊!跟着阿枫哥一起出来,一晃快三年了……” 向枫没有接话,闻敏也没有再往下说了,两人一齐看着前面的远山。 第84章 孟菊的不幸 三月的原野已是野花繁杂葱绿一片,军户们又在忙着春播了。 打扫完屋里后,孟菊坐在后院里洗起衣服来。 弟弟去了学堂,娘在田里忙活,孟菊打算把衣服洗好后就去田里帮忙。 红润的脸庞,被阳光晒过而呈健康之色的肌肤,不知不觉中,熟识的人猛然发现孟菊出落得漂亮了,不再是原先那个体瘦毛黄的丫头。 去年底都有人上门做媒来,吴氏没有答应,一是觉得孟菊还小,其二是地里的活忙不完,药材种植一年下来比原先收入高出很多,她有份私心想留菊子在家多呆两年,那样能帮她不少。 孟菊也不想那么早就把自己嫁出去,更不想嫁去很远的地方,那样就再难见到她想见的人了,除了娘和弟弟外,她还喜欢见到向叔叔和闻先生,虽然她也晓得那两人现在很忙,难得见到他们一次。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声,随后就见一个人露出身影,原来是马克来了。 孟菊问了一声“马克哥,你有啥事么?” 马克最近经常来她家里,私下还对她说一些令人羞臊的话,让她有些讨厌这人。 “没啥事,昨日去城里买了糕点,送过来给你尝尝。” 马克一步跨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点心盒,递到孟菊的面前。 孟菊也没接,说道“你自个留着吃吧,我家里有。” “你家里有是买给你弟弟吃的,这是我特意买给你的,你尝尝呗!”马克依旧坚持道。 “我真不吃,你回去吧,我洗了衣裳还要去田里帮我娘干活呢!” 孟菊不再理马克,低头用力地搓揉起衣服来。 “反正我拿来了,你不吃我也放这里。” 马克说着径直进了屋里,把那盒糕点放在桌上。 “哎——你别放进去,我真不要。” 孟菊一见马克把东西放下了,急忙起身进了屋,拿起桌上的糕点要还给马克。 马克不肯接,孟菊一定要他拿走,两人在推却中孟菊的手被马克捏着了。 “你快放开!” 孟菊顿时又羞又恼,红彤彤娇俏的面容,淡淡的清香,富有弹性的肌肤,马克一时发懵起来,他突然猛抱起了孟菊朝里屋走去。 “快放开我,你个畜生……” 孟菊嘶喊挣扎着,拳头砸在马克的头上和肩膀上,马克全然不顾,将孟菊的嘴捂住了,发疯似的将她按到在床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菊停止了哭泣,她慢慢地爬了起来,感觉头很晕眩,全身疼痛。 她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坐了一会后,她慢慢穿好了衣服,又想把头发梳理一下,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来。 这是向枫送给她的那把牛角梳,看着手里的梳子,她一时又哭泣起来。 孟菊下了床,她茫然地打量一下屋里,随后就出了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门口不远有一条河,春天来了水面上涨,河边芳草萋萋,一棵孤柳的枝条在水面上轻轻舞动。 孟菊走到了河边,她看到水中有她的倒影,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晕眩,几乎站立不住了。 她又从衣袋里掏出那把牛角梳,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 她喜欢用这把梳子梳头,哪怕头发不乱,她也会拿出来梳几下,有时感觉这梳子不是梳子,而是那个人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划过——是啊,就是那个像父亲一般的人,是他的慈爱让她面对生活不再胆怯,让她也时常会露出笑容,也让她明白了更多的道理,而这一切,在今日,全毁了……他会伤心难过么?还有那如仙女一般的闻先生,她不敢再见他们了。 孟菊低头抽泣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抓住手里的梳子,两眼一闭跳进了河里…… “呀——有人跳河了!”远处传来一声急喊声。 …… “这王八蛋……禽兽不如!” 二十多天后,向枫收到秦大眼托人写来的信,告诉了孟菊的遭遇。他气得一把将书信撕碎,怒骂一声后一拳砸在桌上,桌上那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 “阿枫哥,出了什么事?” 闻敏还是第一次见向枫发这么大的脾气,连忙过来问道。 向枫恼怒道“马克……马克那畜生,把菊子给糟蹋了,菊子跳了河……” “啊!”闻敏听了大吃一惊,“菊子人呢?救了没有?” “幸好有人看见,秦大眼刚好路过把人救了。问她缘由,她起先不肯说出来,第二天终于说了,大眼去找马克,发现他跑了——这畜生,被我抓到要剥了他的皮。”向枫狠狠说道。 闻敏顿时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人救了就好……” “都怪我!说了年后就把那丫头接过来的,没想到一拖就出了这么大个事……唉!早接过来就好了。” 向枫很懊恼,他之前和闻敏都商量好了,打算过完年就把孟菊接过来陪闻敏做个伴,但年后事情多,对这事一时也未做安排。 闻敏宽慰道“阿枫哥,你别自责了,这事怎么怪你呢?你每天的事务多,我也没有提醒你。唉!谁个能想到会发生这事——阿枫哥,你现个赶紧安排把菊子接来吧,我担心有些人乱嚼舌头,菊子听了受不了。” 向枫点头答应了,他连忙给秦大眼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随后叫人去找来铁山,要他即刻赶回蕲州,把书信交给秦大眼,再把孟菊接到蕲水来。 铁山答应后转身就走,闻敏在后面叫住了他。她过来给了铁山一些盘缠,又拿出两坛酒和一个包袱,要他捎给高叔和潘婶。 两天后,铁山带着孟菊回到了蕲水把总营。 孟菊一脸的憔悴,眼眶深陷了进去,见到向枫和闻敏后,她颤动着嘴唇想打声招呼,却无法说出声来,只有眼泪扑簌簌流出。 闻敏看得心疼,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当晚,闻敏煮了鸡蛋面条,还蒸了包子,端放在桌上后,便叫孟菊过来一起吃饭。 孟菊却迟疑着半天不肯上桌。 “菊子,咋啦?”闻敏走过去轻声问道。 孟菊低着头说“来之前,我娘跟我说了,要我不能跟叔叔和先生一起同桌吃饭,等你们吃完后我再吃。” “为啥呀?” “他们都说……说我身子不……不干净了,挨近我的人会不吉利……”孟菊的声音更低了。 “谁说你身子不干净?你比谁都干净!”向枫将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菊子,别听那些人乱说,你原先就是个干净的女孩,往后一样的干净,不干净的是那些乱嚼舌头的人。你听叔叔的没错,过来吃饭!” “菊子,你向叔叔说得对,去吧!” 闻敏拉着孟菊的手,孟菊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到桌边,挨着凳子边沿轻轻地坐了下来。 “吃吧,在这里就当在你家一样,不要局促。”向枫将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孟菊的碗里,“还有啊,叔叔给你提个建议,这往后你可以喊我叔叔,但不要喊小敏叫先生了,她大不了你几岁,你就喊她小敏姐,这样就亲热多了。好不?” 孟菊点了点头。 闻敏一笑,说道“阿枫哥,你这叫什么建议呀?让菊子喊你叔叔喊我姐,那我岂不是也要喊你叔叔?” 向枫嚼着嘴里的面条,慢条斯理的道“你要愿意,当然也行。” “你可真敢想!” 闻敏也不再理向枫,挑起面条就吃了起来。 孟菊突然感觉到一丝轻松,也低头吃了起来。 闻敏让孟菊跟她睡一个屋里。 当晚,她俩一起躺在床上,闻敏对孟菊说了很多的话。孟菊听得很认真,有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慢慢地,她被闻敏的话打动,心神逐渐安定下来。 第85章 新帐老帐一起算 鄂城到广济的江面上,有一股江匪频频打劫过往船只,让经过这一带的客商苦不堪言,当地的渔民百姓也深受其扰,从武昌到九江、南京的过往官船和民船一到这段江面就提心吊胆。 湖广三司衙门联名上书兵部,要求武昌参将府能尽快出兵剿灭那股江匪,汪参将深感压力,责令沿江各府守备集中兵力全力剿匪。 赵文伟专程来到蕲水,指定蕲水营为剿匪主力,要向枫抓紧做出成效来,他全力支持。 向枫趁机向赵文伟申请了十来把鸟铳和一些弹药,赵文伟当即答应了,说会尽力调剂过来。 这几天,铁山带着马愣子乔装去江边打探江匪的情况,这两人都是在水边长大的,对江上的情况也十分熟悉。 端午已过,天气很热了。 这段时间,军士们主要训练凫水及水中格斗技能,向枫每天都把军士们带到巴河边上,亲自指导。 几天后,铁山和马愣子回来了,径直来到向枫住所,报告了他们打探到的情况 江匪的头目绰号“秃头”,是名惯匪,约摸有六七十个手下,人不多却以凶残著称,不仅抢夺过往船只,有时还上岸抢劫商铺,黄蕲一带的过往客商和渔民没有不怕的,且他们行踪不定,时而在黄梅段,时而在鄂城段,手段残忍,抢了货物后还会把人杀掉丢进江里。 “秃头?” 向枫顿时就想起三年前他在黄梅江边遇到的那股匪徒,后来孟明告诉他说那头目也叫秃头,应该就是同一窝了。 “好啊,秃头,向某新帐旧账和你一块算!”向枫自言自语道。 铁山问道“向大哥,这秃头就是上回把你逼到江里去的那个么?” 向枫点头道“应该是他。” 铁山豪声道“向大哥,我铁山这回一定砍了他的脑壳,替你报仇。” 向枫一笑“不用,你把他留给我,我要亲手灭了他。” 这时,孟菊从屋里端了茶出来,分别递给向枫、铁山和马愣子。 这两个多月来,经过闻敏的调理和开导,孟菊的身体逐渐恢复,脸色又呈现出原先的光彩来,而且情绪也有所好转,敢出来见陌生人和与人交流了。 自从将孟菊从蕲州接来后,铁山还是头一次在营里见到她,没想到她变化这么大,一时不禁多看了两眼。他那伸向托盘上的手没有端起茶盏,还不小心把茶盏碰倒了,哗啦一声,一盏茶水洒在托盘上。 “哎呀!”孟菊惊得低呼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没注意。妹子,没烫着你吧?”铁山赶忙说道。 孟菊红着脸说道“没呢!铁……铁山哥,我再去给你端一杯来。”说完她扭身低头进屋去了。 “妹子,莫麻烦了,我不渴。”铁山在后面大声说道。 向枫抿着茶,问马愣子马蛋在家听话不。 说起儿子,马愣子的话就多了起来,说他现个当兵吃皇粮,马蛋很骄傲,在学堂里到处跟人吹他爹的本事如何厉害。 向枫说你马愣子的水上本领的确了得,要他这段时间多教教军士凫水,马愣子拍着胸脯说一定做到。 孟菊又端了一杯茶出来,铁山嘿嘿一笑,双手稳稳地把茶盏捧了过来,口里多谢了几声,弄得孟菊又红了脸。 向枫问孟菊道“你小敏姐呢?” 孟菊回道“小敏姐去给刘叔送吃的去了,还没回。” 在兵营一角的树荫下,刘老四正靠在树干上啃着香喷喷的包子,胸口和胡茬上沾满了渣屑。 包子是闻敏送来的,刘老四一口气吃了三个。 “刘叔,你慢点吃,还有呢!”闻敏一边拍着刘老四胸口上杂屑一边说道。 “嘻嘻!包子好吃……香儿好……” 刘老四一直都称呼闻敏叫“香儿”。 “有包子吃就好,那没有包子吃的话,香儿好不好?”闻敏故意问道。 “好……好……嘻嘻!”刘老四兀自地嚼着包子答应道。 黑子从一处墙角边窜出了来,它小跑过来,站在刘老四面前冲着他叫了一声。 黑子现在长得很壮实了,一身毛黑得发亮,显得格外高大威猛。 见到黑子后,刘老四的口里“噢噢”了几声,将手里的半个包子伸到黑子的嘴边,黑子一口就咬着了。 刘老四又伸手去拿闻敏手里的包子,抓起一个后放到黑子的面前。 闻敏道“刘叔,你对黑子可比对自己都好!” 刘老四没理会闻敏的话,只顾盯着黑子吃着包子,脸上露出笑意。 这几日,蕲水地界上的一些士绅和商贾听说营兵要剿匪,纷纷来把总营劳军,有的送来肉食,有的送来粮食棉布,还有的直接送了银子。 向枫没有收下,说无功不受禄,等剿灭了江匪再说。 去年底制定的一批头盔和藤盔陆续到货,虽然和向枫的设计要求还有些差距,但比原先的要好用很多。赵文伟也派人送来了鸟铳和弹药。 向枫觉得剿匪时机已经成熟,便找来柳兴生和范志高二人商议。 柳兴生道“向头,我看这次还是依照上次的办法,乔装剿匪。” 范志高道“这股江匪比巴河那股匪要狡猾得多,就怕他们不上当。” “是啊,引诱他们出来是关键。”向枫点了点头,“我们在明处,江匪在暗处,这次的策略还是和上次一样,但要准备得更精细些……” 柳范二人看着向枫,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船上要装满货物,船工、盖布及船上的摆布要每日更换,不能让江匪的探子看到是同一船队在江面上走。另外,要安排一些兄弟扮作渔民,沿江尾随船队以作策应,一旦江匪出现就迅速靠拢。” 柳兴生道“这办法好是好,可是既要坐营兵又要装货,这得要好几条大船,而且,我们去哪弄真的货来?” “这个不用担心。”向枫摆了摆手,“之前赵守备来时,我已向他禀报过,他答应去找刘知府和黄州卫使,请他们出面协调船只和货物,过几天我再派人去问问看。” 柳范二人听后面露笑意,见向枫又眉头紧锁,一时不解便问起原因。 向枫道“这次江匪凶悍,人数也不少,弟兄们肯定会有负伤,说不定有的弟兄还会……我们要提前做好善后处置的一些准备,抚恤倒是好说,就是受了伤的弟兄如何医治是个难题,城里那些医馆治点跌打损伤还行,对重一些的刀伤就无能为力了,这样就会耽误弟兄们治疗——我们缺能治外伤的大夫。” “嗨!向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打仗哪有不死人受伤的?你可真是菩萨心肠。”范志高不以为然地说道。 向枫道“老范,话虽是这么说,但行军打仗必须要考虑伤员的救治,在不能及时补充兵源的情况下,伤员治好后还可继续参战,这既可以保证军队的战斗力,还可以大大鼓舞士气,有时比战斗本身更重要,不能不认真以待。再说,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能救的一定要尽力去救。” “向头,你这番话可真是高见,老范佩服……” 范志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向枫道“这是常理,不是啥高见……李建元不知他最近在不在蕲州,到时候能把他请来就好了。” “向头,李建元是哪个?” “就是蕲州李神医的长子李建元,他医术精湛,深得家传,与我关系也好,我这就给他捎信过去。” “李神医的大名谁人不知啊?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这下兄弟们能放心杀匪了。” 柳范二人一时兴奋起来。 第86章 江上剿匪(1) 守备赵文伟安排人给蕲水营租来了三艘大小不一的船和一些不值钱的货物,而且货物的量少,放在船上都不显眼,向枫只得让人准备些砖石,到时候填进船里去,又在蕲水县租了一艘大船,再让马愣子去租用了十来条渔船,所有的船都停放在巴河一处隐蔽处,安排军士看守。 出兵当天,向枫做了个简短动员,当晚,一百多名军士携带兵器和干粮从巴河上摸黑登船出发了。 船队出了兰溪就到长江水面,大船在江中心依次行使,渔船分散沿着江岸划动。首尾两只船上装满了货物和砖石,向枫带着铁山和五六名军士在第一艘船上,赵任几人在最后的船上压阵,其余每条大船上都藏了二十多名军士。 江面上的风有些大,腥味扑面而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点点渔火在江面上时隐时现。 向枫正观察着四周动静,忽然听到身后的船上有人在吵闹,声音还有些大,顿时有些生气,便叫军士将船掉头,他要过去看看。 两船靠拢后,向枫跳上那条船的船头,里面的人还在争执。 船上的幔布虽然拉开了许多,但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情况。 向枫低喝一声道“章松,你们里面怎么回事?!” 船上顿时安静下来,随即负责此船的章松出舱禀报道“报告向把总,刘老四不知怎地跟着出来了,就在我们船上,弟兄们刚刚才发现,就呵斥了他几句。” 向枫有些恼怒“登船的时候你没清点人数么?” 章松答道“属下清了,不差人,没想到多了一个,他偷偷摸摸跟着,又没吵没闹的,黑灯瞎火都没发觉。” “胡闹!” 向枫感到有些头疼,这会把刘老四送回去会打乱整个部署,当下说道“章松,你多叮嘱刘老四,要他在船上安静呆着,不能弄出动静来,明个有战斗的话,安排个人照顾他一下。” 章松答应了一声。 向枫又回到自己船上,调转船头继续朝前了。 当夜,船队到了鄂城地界,所有船只调转船头抛锚歇息,天刚毛亮的时候,船队便开始朝下游驶去。 今天无风,刚过巳时就有些闷热,三艘遮得严实的大船缓缓经过燕子矶,朝着九江方向驶去,船上的货物装得很多,以致船身吃水较深,其中头船的一角还露出一处货物未遮紧。身后不远处还有一艘大船,船上的艄公传来一阵阵号子声,一些渔船三三两两的划过,有的渔夫在打渔,有的渔夫则躺在船上休息。 一副商人打扮的向枫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上四处观望,他把帽子戴得很低,两腮还粘了几缕假胡须,因为和那秃头有过一面之缘,他怕对方事先认出了自己。 向枫急切地盼着江匪能出来,不然拖久了对军士们不利。他观察着他的船队,一切都按事先安排的那样,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刘老四竟然很老实,这人他松了口气。 巳时许,船队经过一道支流时,见有一艘大船忽然从里面驶出,快速地朝船队靠近过来。在另一侧,也有一艘大船和三五条小船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好戏来了!” 向枫暗道一声。他偷偷打量着来船,每条大船上约莫二十来人,小船则是二三人,那些人也不遮掩,身上的兵器在阳光下都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来。 “做好准备,江匪来了。”向枫朝懒洋洋地靠在船帮上的铁山说道,“先尽量拖住他们一下,等我们其他的船赶到后再动手。” “噢?!” 铁山打了个激灵,慌忙站起来观望,发现一艘站满了人的大船已到十丈内了,另一艘船驶向了船队最后,几艘小船则向中间的货船靠来。 没过一会,那船便冲到了跟前,横在向枫的船前。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光头汉横刀站在船头,正是三年前在江岸拦劫向枫的那位,只是那一脸络腮胡更浓密了。 “你……你们是何人?拦我的船作甚?”向枫佯作惊慌地问道。 “啊嘿——”那秃头怪叫一声,随即大声道“这么一块大肥肉,你说我们要做么事?” “你们是打劫的么?这光天化日的……” 向枫显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秃头说道“嘿嘿!我们不打劫,只是割点肉给弟兄们佐酒——你是管事的么?识相的话乖乖让开,爷给你留个全尸。” 向枫朝着对面拱手道“好汉且慢!我是个生意人,哪不懂得道上规矩?这样,我出五百里银子,恳请众位好汉放我等一马……” “好大方哟!大哥,这几条船上装的东西肯定值钱。”一名匪众向秃头说道。 秃头没好气地怼了那匪众一句“你爹个胯子,这还用你说啊?!” “各位好汉,这几船货是我的全部家当啊,万万不可有闪失,我再加银子如何?” 向枫又央求道,他已注意到自己的船正往这边靠近了。 “你少扯那咸蛋……” 秃头刚怒骂一声,忽然顿住了,他看到最前面两艘船上的人已打了起来。 “他娘的,还敢动手?那就别怪老子心狠了,弟兄们,操家伙分肉了!” 原来是押尾船的赵任忍不住先动了手。 向枫见秃头这边的匪徒也开始动起来,当下也不再犹豫,大喝一声道“章松,动手!” 向枫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艘船上的毡布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随即就听到“砰砰”几声铳响,顿时听到几声惨叫声。 “呀!他们是官兵!” 匪徒们一时惊慌起来,吩咐嚷叫起来。 “给老子顶着!”秃头大吼一声,“那些官兵都是帮吃闲饭的,怕个啥?给老子杀!谁敢跑老子先杀谁!” 铁山快速地从船舱里抽出刀来,递了一把给向枫。 向枫快刀出鞘,喊道“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船相撞,向枫一跃过去,铁山和几名军士也跳了过去。 后面两艘船上的军士均已交上了手,策应的船只已快速赶到,对匪船形成包围之势,一时杀声震天。 秃头他们见向枫这边只有几人,当下也并不在意,待船身稍稳后,那些匪徒便举刀朝向枫砍来。向枫举刀抵挡,飞脚踢倒一名匪徒后便一刀砍去,那匪徒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又跨步向前砍翻一人。 匪众见向枫勇猛,一时有些不敢靠前。 秃头吼道“给老子抵上去,他们才几个人,怕个鸟?!” 向枫一把扯下胡须,喝道“秃头,还认得我不?我俩单挑一下。” “老子认得你个鸟,报上名来。” 那秃头见眼前的向枫是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对方是哪个。 “你有种过来我就告诉你。” 向枫一边说一边躲闪,反手又砍倒一名匪徒。 “爷还怕你不成?!” 秃头怒喝一声,拨开前面挡着的匪徒举刀砍来,向枫一个躲闪,两人就在船上交上了手。 “砰砰”又是几声鸟铳响了,江匪们有些慌乱起来,有人开始往水里跳去。 “追上水里的人,一个也别让跑了。”从后面赶来的柳兴生站在船头喊道。 几名军士搭上弓箭朝水里射去,随即听到了几声惨叫,水里冒出一片血红。 第87章 江上剿匪(2) 刘老四站在船上兴奋地大叫起来,在船身靠拢一条匪船时,他突然爬上船舷往前方跳了过去,扑向对方船上的一名匪徒。 那匪徒挥刀砍来,正中刘老四的肩膀,刘老四却全然不顾,一把抱紧了那名匪徒,两人一齐跌入江中向水下沉去。 先前安排看护刘老四的那名军士在船上急得大叫,随后也跳下了船,但一晃就看不到刘老四的身影了。 赵任砍倒了好几个江匪,衣衫上沾满了血,他杀得兴起,哈哈大笑几声又挥刀砍去。 这时忽然听到有江匪在喊道“船破了,在漏水……” 几股江水在船底上涌出,众人纷纷避让,不久就感到船身正往下沉,有人便往江里跳去。 马愣子从水里冒了出来,举着手里的铁钎朝水上的匪徒刺去。 江面上喊杀声一片,过往的船只纷纷躲开。 范志高带着的渔船队早已靠近了向枫他们,同大船上的江匪打斗在一起。 铁山杀红了眼,他胳膊上受了伤,但全然不管不顾,兀自杀得凶猛,那些劫匪视之如恶煞,一时无人敢上前。 向枫和秃头在船头上缠斗着。 秃头力大势猛,向枫灵活躲闪借机还击。 船身一直都在晃动,两人要顾及平衡,一时都不能全力出击。 没过多久,局势已经明显,江匪溃败,有的被抓,有的跳江逃生,军士纷纷搭箭朝江上射去,鸟铳手又连开了几铳,一时惨叫连连。 秃头见势不妙,已无心再打,他猛地一刀朝向枫横砍过来,趁对方躲闪之际,他却翻身跳进江里了。 向枫将刀往船上一扔,跟着就跳了下去,追上秃头后,两人又在水下打了起来。 向枫在水边长大,水性一向很好,顿时感觉比方才在船上还灵活,当下便催发真气,徒手向秃头抓去。 秃头挥刀砍来,向枫一个侧身躲过,随即一把抓住了秃头的手腕,正要反拧过去,却被秃头大力挣脱掉,不过他手上的刀也脱了手。秃头反抓过来,向枫横仰抬脚踹去,将秃头踢开,随后他抽出腿上的匕首,待秃头再次靠近时,向枫举起匕首刺向秃头的肩胛处,秃头顿时一声惨叫…… 战斗结束了,江面上漂着几十具尸首和一些衣物,一片狼藉。周围过往的船只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清理完战场后,柳兴生过禀报说,我方阵亡四人,其中包括刘老四,还有一些军士负了伤,江匪那边被俘了二十一人,被杀者一时无法统计,还有人些逃脱了。 向枫问道“没人见到刘老四么?” 柳兴生摇了摇头“没有。他受了伤,神智又不清,估计是和那江匪一起沉到江底被冲走了。” 这大江茫茫,到哪里去找刘老四?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向枫暗叹了一口气,说道“安排几条渔船在回去的路上沿江看看……赶紧给受伤的军士包扎处置好,回到营里后立马治疗。还有,你带人突击审问那些江匪,要他们交代老巢在哪。要快!” 柳兴生答应一声后就去安排了,向枫叫范志高整肃队伍准备回蕲水。 没过多久柳兴生来报,说有江匪交代了,这股江匪平时在黄梅龙坪镇的一处内湖里落脚。 向枫说他这就带人赶过那里去,便叫章松带着那个招认了的江匪和十多个军士到他船上来,让柳兴生和范志高带队回蕲水。 向枫让军士将船上的砖石都抛进江里,在那名江匪的带路下,半日功夫便赶到了龙坪镇。 有一内湖和长江交汇,船驶进内湖后,在一片芦苇荡中驶过一处水道,仅一只船身可过,穿过水道后,便见到一处芦苇蒿草包围着的空水域,三十多条大小不一的木船并排在一起,船与船之间有竹板相连,其间还搭建了几间竹棚,如同水寨一般,一旁停着几条船,用绳子系在围栏上。 这便是秃头他们的老巢了。 一名望风的江匪见到有陌生船只进来,便立马大声叫了起来,随后又出来了四个拿刀的江匪,一看情况不对,几人朝边上停着的一条船上跑过去。 向枫一声令下,军士们搭箭一齐射了过去,铳手扣响了扳机,那几个江匪顿时倒下,一人跳入水里想逃走,被军士一箭射中。 向枫等人跳上“水寨”,里面空荡荡的,章松带人搜索起来。 向枫推开一间竹棚门,看到里面堆有不少货物,还有几个大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珠宝和银子,还有一些黄金,这应该是这股江匪打劫过来的赃物。 章松来报,说留守的江匪已被歼,除了两个女子没再发现其他人。 两名女子被带了过来,战战兢兢地站在向枫面前,她们二三十岁的样子,头发凌乱,衣不蔽体,手臂上还有伤。 向枫问她俩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其中一名女子顿时大哭起来,说她和身边的女子是姑嫂,家在九江,去年坐船过江被秃头等人掳了过来,受尽了凌辱。 那女子哭着跪倒在地,磕着头请向枫搭救她们出去。 向枫叫军士脱下衣服给两女子披上后带到船上去,又令章松带人把里面的货物及箱子搬到船上,再将这里烧掉。 军士们驾船离开,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回答蕲水后,向枫突击审讯了秃头等匪众。 据他们交代,这些年来,这帮江匪在长江一带杀人越货恶行累累。 那秃头现在晓得向枫就是三年前被他逼着跳江的那个人了,他交代说当晚汪斌的管家找到他,许以两千两银子,要他第二天早上沿江堵截,夺回汪斌所要之物。 向枫暗道一声,那件事果然和汪斌有关,这人还在大牢里关着,秃头的供词呈上后,他必死无疑了。 被解救出来的那两位女子,向枫给了盘缠后安排军士护送她俩回家去了,两位女子没想到今生还能和家人团聚,临行前跪倒在地对军士们千谢万谢。 李建元带着一个徒弟在兵营里治疗受伤的军士,对伤口深的部位都做了清创缝合,受伤的军士们见他医术精湛,一时也宽慰了许多。 刘老四的阵亡让闻敏难过了好几天,每当这几天沿江搜寻的军士回来,她就过去打听消息,不过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几天后她不做指望了,买了香纸朝着长江方向祭拜了一番。 赵文伟来到蕲水,带来了酒菜和银子来劳军,当天和向枫几人喝得酩酊大醉。 不日,湖广布政使司衙门会同武昌参将府来了文书,对向枫及蕲水把总营大大地表扬了一番,还说要呈奏朝廷予以表彰,最后着令将秃头等头目就地斩首示众,其余匪众交由县衙关押。 蕲水县衙负责行刑,布政司派了人来监刑,当天,刑场周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 第88章 升迁 应存初请了向枫和闻敏吃饭。 一见面就把向枫猛夸一番,说他如今名声大振,不仅是蕲水,整个黄州府都晓得他向枫的大名了。 最后他感慨道“向老弟,我晓得你行,没想到你这么行,我老应也一直想剿个匪来着,却连个小偷都抓不到。跟老弟一比,可真是登梯子上天差太远了。” 向枫笑道“应兄,抓不着小偷说明我们蕲水的治安好,这是你治理有方嘛!你莫要夸我了,这次剿匪是上头的命令,就算没有我蕲水营,其他卫所和营兵也会去剿的,只能说那帮江匪在劫难逃了。” “你可拉倒吧!”应存初不以为然道,“我还不晓得那些人?他们都是些嘴里放炮底下放屁的主,就会拖拉推诿,有几个敢杀去匪的?更不指望以后能杀敌了,唯独你们蕲水营敢做。老弟,你这次可谓一战成名,升迁是迟早的事。” 向枫却叹了口气,说道“能升迁当然好,但我真不想靠剿匪升迁,真正在战场上杀敌获功才是我最想的。那些江匪虽然作恶多端,但有些人还是为生活所迫,不然也不会去干这掉脑袋的营生。” 应存初感慨一声道“老弟呀,你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我倒要说你几句——这自古以来,官匪不两立,为生活所迫之人多了,都可去杀人抢劫么?就不能去谋其他营生?佃户为生活所迫不?乞丐为生活所迫不?还有那些被军户为生活所迫不?无非是那些土匪觉着这不义之财来得快而已,故而敢藐视道义和王法。” 闻敏听得一拍手“应大哥,你说得真好!” 向枫被应存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应兄说得对,是我矫情了,我自罚一杯。” 向枫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你我以兄弟交往,彼此应当真言相待。”应存初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来,问道“向老弟,有件大事你晓得不?” “何事?” 应存初一脸肃然道“上月二十日,首辅张太岳张大人仙逝了,享年仅五十八岁,朝廷向各地督府发了庭报。唉!真想不到啊……” “啊!?” 向枫和闻敏两人顿时吃了一惊。 向枫正要往杯里倒酒,一时震住将手停在半空。 张居正还是没能躲过轮回,历史的车轮将他定格在那个时刻了,任朝中宵小日后如何对他,任后世如何评说,他都再无能为力了。 大厦将倾矣! 向枫感觉到胸口有些堵,他缓缓放下酒壶,喃喃说道“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 应存初问道“老弟,你之前有所预料?” “没有。”向枫摇了摇头,“两年前我在京师校试,有幸见了张大人一面,当时就看到他精力有些不济,担心他身体,没想到这么快……” 应存初感慨道“是啊,张大人秉政以来,为国事宵衣旰食夙夜操劳以致如此,国失干城啊!” 闻敏问道“谁接张大人首辅之位?” 应存初道“张四维接任。此人老迈昏花,且一向保守迂腐,朝廷之前的一些新政之举怕是要有所改了。唉!世间再无张太岳了!” 闻敏道“十年新政之举成效明显,这天下人也看得出来,难道又要倒退么?” 向枫道“岂止是要倒退?只怕有人要开始兴风作浪了,张大人在地下有知恐怕也不得安生。” 应存初有些疑惑“老弟的意思是……” “鉴古而知今嘛。古来敢于革新者,有几个最后得了好下场的?”向枫说着把三人杯中斟满,“我们一起来敬张大人吧。” 三人站了起来,双手把酒杯举过头顶后又洒到了地上,算作是遥祭了。 向枫这段时间的心情不太好,他明明知道在不久以后朝廷会刮起一股清算张居正之风,但他却无力改变什么。 最近,蕲水和黄州甚至武昌的一些商贾和民众纷纷送来锦旗和钱物,慰问军士剿匪有成,向枫没有心情出面,便让柳范二人代劳。 没过多久,收到孙承宗来书。信里也告知了他张居正病逝一事,还说朝廷已经有人在弹劾张居正生前所举荐之人,局势颇为复杂,耐人寻味之极。 向枫暗道一声,这才刚刚开始呢,便立即给孙承宗回了信,要他安心读书,不要公开议论朝政。 闻敏知晓向枫情绪不高的原因,让他这几天在家里多休息会,和孟菊一起上街买了很多好吃的回来,晚上还陪他小酌几杯。 铁山最近来向枫住所的次数比原先明显多了,有时候是来说事,有时候闲坐聊天。 孟菊现在还不敢多见那些营兵的面,但在铁山面前她敢说话。 铁山对闻敏和孟菊讲述这次他们江上江匪的事来,说他身上被砍了好几刀,一点也不觉得痛,还砍死了好几个江匪。 他讲得眉飞色舞跌宕起伏,闻敏含笑而听,孟菊惊讶得眼睛一眨不眨,最后把铁山夸了几句,铁山听得嘿嘿直乐。 向枫在一旁道“铁子,之前也没见你这么能说啊,都快赶上街上说书的了。” “向哥,之前我每天低头打铁,哪有说话的机会呀?你们晓得不?蕲水街上真有说书的人在说我们剿匪的事了,把你向哥说得是英勇盖世猛如张飞。” “得了吧!我可没那么厉害,尽在那里瞎吹。” 孟菊道“向叔,你本来就很厉害嘛!大眼叔就说你厉害,他说他打不过你。” 闻敏听得一笑,对孟菊道“是啊,你向叔是挺厉害的,不过他这人不喜欢别人夸他,他喜欢自己夸自己。” 向枫对闻敏撇了一下嘴,随后又对铁山道“我看你这几日有些闲得慌,过两天你回去看看高叔吧,也去菊子家看看,让小敏给你准备些礼物带回去。” 铁山麻溜地答应了。 几天后,铁山回来了,说孟菊家里挺好的,高叔和潘婶也都好,还说潘婶挺着个大肚子,怕是快要生了。 向枫一听顿时高兴起来,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两个月后,武昌参将府邸。 汪参将父子俩正在交谈。 汪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问道“爹,你说这向枫一年升一级,还跳着升,他咋那么好的运气?” 汪参将道“也许不是运气,而是这人确有才干。为父年初进京时,拜访了前任兵部尚书方逢时,方大人竟然也向我提及过此人,说他的一篇校试策论写得极有见识,这让为父着实惊讶……” 汪凡撇了撇嘴“又是校试的事……都说烂了。” “你还别不服气,他向枫这次剿匪的确功劳很大,横行多年的那股江匪被他一举给端了老窝,上下都十分满意,你爹也受到了兵部褒扬,朝廷理所当然会给他升迁,不然说不过去。” 汪凡不以为然道“他向枫就那两下子,有什么真才干?不就是有那个张居正做靠山么?如今张居正死了,他还有何人可靠?” 汪参将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凡儿,且不管张大人是不是他向枫的靠山,他来蕲水也就一年多,先是治赌惩霸,后又连连剿匪,件件事都做得好,能说他没有才干?换着是你能做到不?” 汪凡听着并不以为意。 “凡儿,爹跟你说,一个有才干的人是不需要靠山的,相反,他日后还会成为别人的靠山。这样的人你要真心结交,说不定往后他还是你的靠山——你还能指望爹护着你一辈子?!” 汪凡一屁股坐了下来,没有说话,神情颇为沮丧。 三日后,蕲水营接到参将府转来的兵部文书,言向枫自任蕲水把总以来,用心整饬军务,治赌惩霸及缉盗之举措成效显著,特别是剿匪清患深得民心,朝廷甚为满意,升向枫为黄州守备。 第89章 尽释前嫌 向枫没有想到自己这次会任职守备,他原先以为,即便提升最多也是个从五品,没想到一跃而为正五品,这是提两级了。 都说大明官场黑暗,可他这些年的提拔晋级还真没有去求过谁,看来朝廷上还是有清正之人。当然,明代的武官比文官提拔得快,这也是一个原因,像守备这种低级武官,上头一般都会择能而授,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钻营。 赵文伟派人来,催促向枫早日过去交接,他已调任湖广按察使司佥事兼署岳州兵备副使,上头也是催他尽快过去。 向枫决定明日就动身。 晚饭后,向枫和闻敏一起坐在小院里聊着。 闻敏打量着身边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道“可真有些舍不得呢,特别喜欢这棵大槐树。也不知黄州那边住所有没有院子,院子里有没有这样的槐树?” 向枫笑道“我去过好几次,有院子,也有树,不过没槐树——要不我叫人把这槐树挖过去栽了?” 闻敏也一笑,说道“好呀!别人上任都是拖家带口,你倒好,带着一棵大树过去。格格……” 说道最后她自个笑了起来。 “我也拖了家带了口啊,你和菊子……” 向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打住了话头,闻敏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孟菊过来给两人添茶,闻敏要她坐着一起说说话。 孟菊答应了一声,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来坐在闻敏身边。 闻敏问道“菊子,明日去新地方住,你喜不喜欢呀?” “只要跟着向叔和小敏姐,菊子去哪都喜欢。”孟菊细声道。 向枫一笑说“菊子,你现在挺会说话了嘛!” 闻敏道“菊子不是会说话,菊子说的是真心话。对吧菊子?” 孟菊低着头“嗯!”了一声。 “好吧,那是我说错了话。”向枫冲孟菊一笑,“我们明个早点出发,免得打扰别人,我跟铁子说了的,让他明个早点过来。” “向叔,铁山哥他……他真的和我们一起过去么?”孟菊怯声问道。 向枫道“当然啊,我都安排好了的。不光铁子,还有赵任、舒诚和胖陀,我都一起带过去。” 孟菊听了朝向枫笑了一下。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低咳,向枫扭头一看,只见柳兴生走了进来。 向枫问道“老柳,有事?” 柳兴生走到向枫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柳,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向枫连忙起身要扶柳兴生起来。柳兴生将身子一沉,不愿起来。 “向大人,我柳兴生是来跟你赔罪的!” 这柳兴生突然改口叫“大人”,还真让向枫有些不习惯,以为他做错了什么事,当下听得一愣,连忙问道“噢?你做错什么了?” “向大人,去年你查封‘鹿鸣山庄’被罢免,我柳兴生背后落井下石,向参将大人写了检举书信告你的黑状……我晓得向大人你后来知悉了此事,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待我,这次又力荐我为蕲水把总……向大人,我柳兴生不是人,对不住你!一直想过来给你赔罪,又怕你不肯原谅我……” 柳兴生说着朝向枫磕起头来。 “哦,原来是那个事啊——你别大人大人的了,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先起来说。” 向枫把柳兴生拉了起来,闻敏将自己坐的椅子拿过来,扶着柳兴生坐了下去,又转身和孟菊一起去屋里泡茶。 见柳兴生一脸愧疚,向枫道“老柳,你我相处有两年了,你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除了心性有时有些偏激,大节是没问题的,而且能力也很强。你当蕲水把总,不仅我放心,兄弟们也放心,你有能力当好这个把总。至于说去年之事,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你这么做的原因我也清楚,加之你当时也不太了解我,一时冲动,情有可原,再说后来,你对我不是很好么?!” 柳兴生站起来道“向头,你大人大量,还望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往后,这蕲水营就是你老家,我和弟兄们一切都听你的。” 向枫一笑,扶着柳兴生的肩膀道“老柳,我要是没原谅你,肯定不会这样对你。不要再纠结那事了,你我都是兄弟,以后还要互相帮衬,共同为朝廷出力。说实在的,我也挺感谢你和兄弟们,没有你们真心相助,我向枫也做不成这些事。” “是向头你带兵有方,我和兄弟们都服你……” “事情说开了就好,两位大哥都不要再客气了,先坐下来喝杯茶,我和菊子这就去弄几个菜来,你们边喝边聊。”闻敏端茶过来笑着说道。 柳兴生朝闻敏拱手道“嗯,我正有好多话要跟向头讲呢,那就多谢嫂子了!” “呀——你可别这么叫我!” 闻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转身朝屋里小跑了过去。 “这有啥害羞的?不是迟早的事么?” 柳兴生自言自语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向枫,发现他正淡定地喝着茶。 第二天一大早,向枫一行就整装出发了,说是不打扰众人,结果全营的军士在营门口列队送行。 到了黄州守备衙门驻所已是午时已过,赵文伟正等着向枫来一起吃饭。 陪同一起吃饭的还有守备衙门的佐贰官范茂山和驻守黄冈县的把总营掌印官苏全。 范茂山三十多岁,一副老持成重的样子,苏全的年纪和向枫相仿,人长得很精干,向枫之前和这两人都打过交道。 饭后,赵文伟同向枫交割了印信,说他明日就要去臬司衙门报到,不能多呆,便告辞离开去忙他的事了,向枫让范茂山陪着一起过去。 向枫问苏全一些黄冈营的情况,苏全简要地做了禀报。 其实大致情况向枫之前也了解到一些,这个营有军士二百多人,也是编成两队,不过在装备和后勤保障方面比蕲水和其他营要强些,当然,蕲水营现在也不差,在某些方面比黄冈营还好。 第二天送走了赵文伟后,范茂山陪着向枫检看守备衙门各房和仓库,一边给向枫介绍情况。 向枫虽然对此地并不陌生,但还是按照程式跟着他走了一遍。 这黄州守备是五品武官,衙门也很小,连一个议事大堂都没有,一个小三合院,十来间青砖瓦房是办公和属吏歇息之地,后面是官员的休沐之所。 赵文伟先前的住所被安排给向枫住了,里面有人正在清扫,也有一个小院子,稀疏的三两棵树,而且长得不高。 衙门口站着一个老书吏和十来个军士,这就是守备衙门机关里的全部人马了。 那书吏姓张,年纪已逾五十,须发都有些花白了。这里原来有两个书吏,赵文伟带走了一个。 向枫和大家打了一声招呼后便介绍了随行的赵任几人,说舒诚以后是衙门里的书办,赵任、铁山和张胖坨均编入军士名册里。 下午,向枫又检视了黄冈把总营。 把总营房和守备衙门仅一墙之隔,几步即到,苏全早已列好了队伍,等着向枫训话。 向枫当即讲了几句,重点强调了军纪和操练,还说要参照蕲水营,以黄冈营官兵为主力在黄州府驻地开展治赌惩霸,要各位军士做好心里准备。 听完向枫的训话后,营兵们交耳私语起来,向枫也不理会,要苏全带着去查看营房装备去了。 向枫在第二天便搬进了新住所,闻敏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又进去几个房间里看了看。 向枫问她对这里还满意不,闻敏不置可否,说就感觉上而言,蕲水那边好像更舒适一点。 向枫又问孟菊。孟菊说这里好是好,就是院子里的树太矮了,要是到了三伏天都没地方乘凉。 黑子对新居倒是很感兴趣,它到处嗅个不停,还肆无忌惮地在一棵树根下撒了泡尿。 第90章 行刺 按照向枫拟定的方案,黄州开始了治赌惩霸举措,以驻地黄州城区为中心向周边辐射,一直延及到各乡镇码头。同时,守备衙门要求蕲水、黄安和麻城等营要依照而行,与地方县衙配合,在抓好军务的同时务必做好辖区内的治安和缉捕事务,此事与营官的日常考成挂钩,守备衙门若收到百姓在这方面的投诉,将对主官追责。 一时间,整个黄州守备辖区里的治赌惩霸及缉捕之事便大张旗鼓地搞起来。 黄冈紧挨着蕲水,当地民众早就听说这新来守备的一些事了,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有好事者会拉着从蕲水过来的人打听这向守备原先在蕲水的一些事,几人围在一起能聊上半日。 提到这个向守备,蕲水过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夸赞,说蕲水人当时只知有把总不知有县令。黄冈人起先听得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见到这阵势,也就不由得不相信了,于是很多民众巴望着向守备在黄州城里也能为民做主扶正去邪。 当然,不是所有人对向守备都支持,第一个出来反对的就是刘知府的儿子刘洪了。 他在他爹面前说了一大堆向枫的坏话,说向枫这样做是目中无人,肯定会把黄州搞得乌烟瘴气,要他爹立马出面阻止。 刘知府拗不过儿子的折腾,也不想向枫抢了自己的风头,果然在向守备没有来拜访之前便主动去了趟守备衙门。 两人早就相识,刘知府一见向枫的面就感慨万分,说没想到三年前的一个小书办一晃就成五品武官了,末了还说了几句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向枫一笑,客气了几句后就问刘知府的来意。 刘知府便把来意说了,说黄州的治赌惩霸等事务他早已做了安排,也有成效,要向枫不必再插手,专心做好军务就行。 向枫没有答应,说他所做之事都是职责所在,府衙既然也在做,那两家可以合作,他原先和蕲水县衙就合作得很好,还说军务之事他不会耽误,让刘知府尽管放心。 刘知府说不过向枫,又不好发作。从他内心来说,要不是他那个儿子折腾,他倒是愿意向枫这样做的,他晓得这个人的能力,而且向枫做得越好,他这个行政主官得到的好处就越多,蕲水的县令应存初就是因为这两年治安抓得好,百姓的口碑高,在吏部铨考中成绩良好,听说是马上要升官了。刘知府知道,这蕲水的治安之所以好,有一大半是向枫的功劳,他应存初捡了个大便宜。 刘知府悻悻而去,回去告知刘洪后,刘洪气得将茶盏往地上狠狠的一摔,说他爹没用,一个从四品文官还管不了一个五品武官。 董小宛听到动静后带着鲜儿出来了,她看了看也没说什么话,轻哼一声转身就进去了。 鲜儿过来蹲在地上捡茶盏碎片,刘洪抬起一脚将鲜儿踹倒,还狠狠地骂了她几句,鲜儿哭着离开了。 不一会,董小宛又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指着刘洪的鼻子大骂。 刘洪也不甘示弱,两人就对骂起来。 董小宛一时火起,操起桌上的空茶盏朝刘洪砸了过去,刘洪一闪躲过了,他想冲上去,见董小宛挽起衣袖捏起了拳头,顿时又怂了,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去。 刘知府一脸苦相站在一旁,这是儿子和儿媳的日常,他都麻木了,只在心里哀叹他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今世要遭此惩罚。他想回自己的正房去歇息一下,但立马又想到儿子有可能去找他的娘去了,他那夫人的脾气不亚于这个儿媳,只得暗叹一声,出门去了衙门。 舒诚来找向枫诉苦,说那个张书办在公务上不太配合,找他要之前的一些文书和档案都推三推四的,要么说不晓得,要么说记不清了,而且语气也不好,欺负他这个新来的,要向守备去说说张书办。 向枫笑了笑,说道“你跟着我过来,人家又不傻,自然晓得有人给你抵腰,我要是再去说人家,那人家岂不是说我打压他了?” 舒诚气呼呼道“向头,他明明晓得我跟着你一起来的,竟然还敢如此,可见这人不可理喻。” 向枫道“这样不可理喻之人倒也是他的可爱之处,人家都哄着你未必是好。他比你年长,你多尊重多请教人家,时间一久,两人互相了解后自然就融洽了。与人相处也是学问,你不是一向都聪明嘛?前年我上任之初,你那份建言书写得头头是道,怎么跟着我久了倒退步了?” “啥……啥建言书呀?”舒诚佯装不知地问道。 向枫笑道“你少跟我装糊涂。当年建议我在蕲水治赌惩霸的匿名书信,不是你写的么?” 舒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向头,你咋晓得的?我都没跟人讲过。”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傻呀?你那字迹我还认不出来?别跟张书办较劲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好好地跟人家学习,这样的事你自个应该可以处理好。” 舒诚点头答应了。 治赌惩霸开展已一月有余,每天都有收获,黄州城区一些赌坊方知这向守备的厉害,一时收敛不少,纷纷从地面转入地下。 黄冈把总营接到有线报,说城南一处私宅里有人日夜聚赌,参与之人多,赌额甚大。缉捕队的军士过去抓捕,却扑了个空。 赵任独自暗中查访,终于摸清了情况,便带了人过去将一帮赌众抓了个正着,没想到刘知府的儿子刘洪也在现场。 赵任正要将人带回,把总营甲队队长冯标赶了过来,要赵任放人,说这事交由他处置。 赵任不肯,两人当场争执起来。 刘洪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在一旁大骂赵任。赵任顿时火起,当场扇了他几个大巴掌,刘洪这下立马就老实起来了。 所有参赌之人最后还是被赵任带回来了。 冯标怄着一肚子火去找把总苏全告状,说赵任仗势不遵军纪,要求治他的罪。 苏全精明得很,立马将情况报告了向枫,请他定夺。 向枫支持赵任的做法,说大明律上写得很清楚,皇亲国戚也不能参赌,他刘洪参赌一样也要接受处罚。 苏全领命而去。一审讯方知那刘洪竟然还是庄家,在黄州城几处地方开有赌坊,苏全这下也不敢马虎,取了口供后打了四十军棍,让他交了罚金才放了回去。 刘洪被抓后,那刘知府一直都未出面,这让向枫有些奇怪。当然,即便刘知府出面求情,他也不会答应的,这不是他挟私报复,若不惩治刘洪,黄州的治赌没法进行,老百姓都会骂他吃软怕硬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熟睡中的向枫被黑子的叫声惊醒,他凝神一听,院里有凌乱的脚步声。 向枫当即一跃而起,拿起佩刀站到门边,轻轻拉开门栓往外一看,借着院里灯笼的光,发现有人站在闻敏的房门口。 向枫当即打开门冲了出去。 “你们是何人?要干嘛?!” 向枫大喝了一声。他看到有三个蒙着面的人在院里,两人正在撬闻敏的门,一人挥着刀逼吓黑子。 那三个蒙面人并未答话,转身一齐持刀朝向枫砍来。 向枫拔刀相迎,一时院子里传来打斗声。 黑子冲了过来一口咬住一个蒙面人的腿,那人痛得叫了一声,被向枫一刀砍倒了…… 闻敏被惊醒了,她连忙起来点燃了灯,打开房门一看,只见向枫站在院子里,地上躺着三个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人正喊着饶命。 向枫扯下那人脸上的蒙布,感觉有些眼熟,他将刀横在那人脖子上,厉声问道“你是谁?为何来行刺?” “守备大人饶命啊……小的是黄冈营的,是冯标要我们来的……” “冯标人呢?” “他,他跟着一起来的,在外面把风……” 向枫收回刀,一脚将那人踹晕过去,跑到院外一看,院外空无一人。 住在隔壁的范茂山也带着家仆过来了,问清情况后他转身去喊来军士,前往黄冈营抓捕冯标。 过了许久久,范茂山过来说冯标不在营里,应该是逃了。 向枫这边已审问清楚了,这三人都是黄冈营甲队的军士,平日里扎得很紧。昨日,冯标找到他们,说要他们帮忙一起做掉向枫,每人可得二百两银子,他们当时就答应了。今晚冯标带着他们深夜摸了进来,冯标在外面把风,让那三人进去砍人,那三人误将闻敏的房间当做向枫的房间,正在撬门的时候被向枫发现了。 范茂山在一旁问道“那冯标为何要行刺向守备?” 那三人都摇着头说不清楚,冯标只要他们砍人,别的也没多说。 范茂山气得跺脚“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与土匪何异?!” 一起过来苏全自责不已,请求向枫责罚,说即日起要整肃军纪,还过去把那三人狠狠地踢了几脚。 向枫对这事也深感意外,没想到那冯标如此大胆。暗想自己刚来,没有得罪过他,应该还是和治赌之事有关,他应该是被人收买了,那收买他的人会是谁呢? 向枫叫苏全把人押了回去继续审问,明日通知各营留意冯标的消息。 范茂山对向枫说这后院不安全了,以后要派军士巡守,还要铁山搬到院子里来住,这样稳妥些。 向枫当即同意了,他自己倒不要紧,只担心闻敏和孟菊两人,今晚的事还真让他事后想来有些心惊,幸亏他练了功法后听力精进,不然真的被着了道,以后有铁山在就放心多了。 第91章 湖畔惊语 黄州城东南有湖,传为当年苏轼在黄州任职时因防汛所筑,因苏氏有《遗爱亭记》之文,后人故名遗爱湖。 湖波如镜,明净通透,沿堤杨柳,倩影倒垂,不远处就是一排低矮的小山,湖山相映,景色怡人。每到春秋之际,湖边游人如织小贩穿梭,即便是三九时节,只要天气晴好,黄州城里的人便携家带口的来湖边游玩。 今天就是一个好天气,太阳暖洋洋的照着,犹如阳春三月。 向枫今日无公干,便带着闻敏、孟菊和孙承宗一起来湖边游玩。 孙承宗是前几天到的,说国子监已放假,他不想回家便来黄州过年了。 向枫任职守备两个月了,衙门里的各项事务渐趋稳定,他主管军事,后勤那一摊子事就交给范茂山去打理,黄冈营甲队队长一职出缺,就让赵任补上了。 湖边的游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同孩童嬉戏,有的沿着湖畔漫步,还有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读书,一两个卖零食的小贩挑着货担在游走叫卖。 闻敏和孟菊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向枫和孙承宗则坐在湖边一块大石前面的空地上聊着天。 向枫说明年又有大考了,问孙承宗学业如何。 孙承宗摇着头说没多大信心中举,明年不打算再去国子监入太学了。 向枫一愣,问道“那你要干嘛?” 孙承宗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能做的事多呢!像我这学富五车之辈,谋个事还不易么?诶!二哥,要不我去你守备衙门当个书办吧?你我兄弟一起也好亲近,这里挨着大哥的地盘又不远,三天两头就可以见面喝酒了。” “就晓得喝酒!”向枫横了孙承宗一眼,“你年纪还小,要一心读书才是,别的不要多想——你是不是缺钱?缺钱的话我和大哥都可以给你。” 孙承宗急了,连忙道“哎呀二哥,我不缺钱,就是觉着读死书没大多用处,有些东西书本里根本没有,得靠自己琢磨,关在家里哪能琢磨得出来?得走出去历练,我可以边办差边读书嘛!” “你以为在外面做事很轻松?啥事都有人管,苦着呢,有啥好历练的?往后你自然就明白了。再说我这里也不缺书办,你在我身边也历练不出个好来。” 向枫觉得有些好笑,感觉他现在和孙承宗谈话有点像后世的家长对孩子一般,任凭孩子说得天花乱坠,做家长的也还是坚持要读书。 孙承宗撇了撇嘴,说道“那小敏姐不也是在历练么?你就喜欢她跟着你而不喜欢我跟着……” “你——” 向枫哭笑不得,抬起手佯装要打,孙承宗侧身一躲,随后又就过来问道“诶!二哥,这小敏姐可真是极品女子,你咋还无动于衷呢?” 向枫横眼问道“她如何个极品法?你倒是说说看。” “嘿嘿,这个可难不住我。”孙承宗嘿嘿一笑,“小敏姐的人品学识和容貌自不用说了,单就她的身材,那也是人间极品——有本叫《杂事秘辛》的书你看了没有?汉代人写的。” “那书里都写了啥?”向枫有些好奇地问道。 孙承宗一副神秘模样凑近说道“那书里说呀,身材好的女子肩宽一尺六寸,臀部比肩部少三寸,从肩膀到手指,各长为二尺七寸,指尖距离手掌四寸,纤细柔滑。我目测过小敏姐,她很符合这标准呢……” “咳!咳!” 向枫被孙承宗的话呛得咳了几声,想骂他几句,却又一时想不出词来——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孙大帅么?怎么活活像一个市井好色之徒?难道是认识了自己而改变了他的性情?但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向枫指着孙承宗说道“你……你从哪看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书?要是科举考这个,你恐怕早已是状元了。” 孙承宗嘿嘿一笑道“二哥,那《礼记》里也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也。真个都要是像程朱之辈说的那样存天理灭人欲,那这人间便无天理,也了无生趣。你说是不?” 向枫没好气地道“你可真敢说,还一套一套的。得!我说不过你!” 孙承宗又是嘿嘿一笑。 在那一头,孟菊问闻敏道“小敏姐,向叔和那个孙叔在聊啥呀?都半天了还在聊,那个大石头挡着了又看不到他们。” 闻敏道“不管他们。他们难得见一次,让他们聊个够,我们晒我们的太阳。” 一个小贩在不远处叫卖着桂花糕,孟菊抬头瞟了一眼。 闻敏当即道“菊子,这桂花糕又香又甜,我一听这叫卖声就发馋。走,我们去买点。” 孟菊点了点头,就起身跟着闻敏走了过去。 小贩的担子里装着香喷喷的桂花糕,白色的粉面上点缀着黄灿灿的桂花,让人一看就想吃。 闻敏给孟菊买了两盒,自己和向枫孙承宗一人一盒。 孟菊说要给他俩送过去,闻敏要孟菊在这里等她,说她自己去就行,顺便听听他们在那里聊什么。 闻敏拿着两盒桂花糕朝湖边走去,她想从后面突然出现吓一吓他俩,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大石头后面时,便听到向枫和孙承宗的说话声。 “二哥,你都二十好几了,小敏姐正是桃李年华,你们还等什么呀?!那闻老之言不管真假,你们在一起已三年多,早已是互相接受了。”这是孙承宗在说。 只听向枫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老弟,我承认,小敏是个好女子,也是我向枫心中理想的女子……可是,我俩在一起不是因为互相真心倾慕,而是她听从爷爷的安排而来,以为我将来会如何如何,万一我做不了闻老先生所说的英雄呢?那她岂不是很失望……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很别扭,一直开不了口。” “二哥,我看小敏姐对你已是心有所属,你们也不可老这样拖着,不然对谁都不好。你是男人,不能那么纠结,得主动一点。” “嗯。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小敏说清楚的,我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能解开心结,不能耽误了她……” “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啪!”的一声响,两盒桂花糕掉落在地,盒子被砸开了,白色的糕点散落一地。 向枫和孙承宗闻声起来,走到石头后面一看,只见闻敏正蹲在地上捡着摔碎了的糕点。 见到两人后,闻敏淡淡一笑,说道“本来想给你俩送过来的,不小心掉了。” 向枫和孙承宗互相看了一眼。 …… 今晚很安静,黑子也很乖,没有叫一声,时而传来夜虫一阵颤抖的鸣叫声,戛然而止后,又是一片寂静。 闻敏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其实也不是在看着那里,她只是睁着眼睛而已。 她的脑海里回想着三年前初见向枫的情景,回想着这几年在他身边的一些事,又想着今日在湖边听到他所说的话,时而嘴角带笑,时而咬唇蹙眉,全无半点睡意。 她忽然坐了起来,摸索着下了床,点燃了蜡烛,然后铺开信笺。 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似乎又在想些什么,不一会,两行泪水慢慢滑出,滴落在洁白的信笺上。 她轻轻擦拭眼睑,提笔写了起来…… 第92章 离开 阿枫哥 小敏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本应该当面跟你道别的,实在是全无半点勇气,还望原谅! 阿枫哥,小敏要感谢爷爷,感谢他让我和你相识了一场。真的好羡慕胡文如丘谦之二人,小敏无此福也!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直都记得你念过的这句诗。若真如此该有多好,你我萍水相逢,又可坦然相忘,可这如今,你叫小敏如何忘记得了? 三年了,感谢阿枫哥兄长般的照顾!你先前送给我的步摇,小敏已带走,聊作纪念。 提笔似有千言,最终也只是匆匆数语,实难达意。阿枫哥,照顾好菊子,照顾好自己! 小敏留笔 向枫看完手里的信,呆呆地出神。 他前天去黄安营巡视,今日一回来孙承宗就把闻敏留下的书信给他看了。 过了好一会儿,向枫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孙承宗道“昨日一大早吧。当时都过辰时了,她的门还关着,还以为她在睡觉,后来叫菊子过去叫她,没想到门都没栓,人不在,桌上留着这书信。” 向枫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哥,小敏姐肯定是那天在湖边听到我俩的话了,所以就……你赶紧去找她回来吧!” 孟菊两眼通红的站在一旁,这时也说道“向叔,你去找到小敏姐,她肯定会跟你回来的。” 向枫露出一丝苦笑,说道“等等再看吧,双方冷静一下也好……闻老这会不在黄梅,小敏肯定是去外地找他去了。年底事又多,等过完年再说吧!” 孙承宗摆了摆头“你可真沉得住气!” 向枫转身慢慢走向闻敏的房间,孟菊也要跟着过去,被孙承宗拉着了。 门是开着,里面收捡得干净整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向枫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单手托着下巴发起呆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起来,脑海里空白一片,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做什么,是去衙门办差还是回屋睡大觉去,全然没个头绪,又好像一时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只想这么坐着。 这就是离愁别绪么?或许是的。 孙承宗问明了闻敏在黄梅西山的住址后,带着铁山去了一趟,回来后说闻敏果真不在那里,家里那位刘婶还以为闻敏在向枫这边,看来是直接出黄州了。 “二哥,小敏姐孤身一女子,路上不会有啥危险吧?”孙承宗问道。 向枫沉默片刻,说道“她为人聪明,之前一直跟着闻老在外游历,也练了一些功夫……和闻老见了面就没事了。” 孙承宗又问道“你晓得闻老如今在哪么?要不先跟他说一声?” 向枫摇了摇头“不晓得。三个月前,小敏收到他的书信,只说在他南京一带——先不说这个了,高叔托人带信来,说孩子做满月要我们回去吃酒,过两天我们都回去。” 一个月前,潘氏产下一子,高疙瘩乐上了天,逢人便讲,亲自回三湖镇祭拜了祖先,又来信要向枫他们在孩子满月这天都回去。 向枫、孙承宗、铁山、孟菊和张胖坨几人匆匆赶回蕲州,孟明也回来了,兄弟三人见面分外喜悦。 小孩子胖乎乎的长得很可爱,大家都轮流抱着看。 高疙瘩问向枫闻敏怎么没来,向枫说闻敏找她爷爷去了,不在黄州。 高疙瘩看了看向枫,也没再问什么。 向枫在蕲州城的一家酒楼里定了几桌酒席。 满月这天,按当地风俗,向枫一大早就陪着高疙瘩给街坊邻居挨家送“红蛋”、“红长生果”(花生),晌午时又把大伙请到酒楼里吃酒。 高玲的舅舅刘百发夫妇也赶来了,刘百发拉着向枫说了半天的话,听说向枫还没成家,又想要给他保媒。 向枫只是笑着,请刘百发夫妇坐在首席上。刘百发感慨高疙瘩有福气,说这是高玲的娘在地下保佑,边说便抹着眼角。 刘百发的老婆坐在一旁,见向枫如今这般风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当年要是把女儿嫁给此人,那女儿如今便是夫人地位了。 提到高玲,向枫一时沉默了,不知道这丫头现在是否平安,几年了也没有个音信,要是知道她有了弟弟,肯定开心得很。 高疙瘩今天格外高兴,他喝了很多酒,脸色通红,要向枫给孩子起个大名。 向枫说这孩子的名字只能由爹娘或长辈取,他不能取。 高疙瘩想了半天,说这孩子是“盛”字辈,就叫他“高盛”如何? 孙承宗带头说这名字好,听着就是“高升”了,将来肯定福禄双全。 高疙瘩乐得咧着大嘴,说高盛以后全靠各位哥哥帮衬了,说完他敬了大伙一大杯酒。 客人来得多,家里住不下。只有几天就过年了,向枫要铁山和张胖坨都回去,等过了年再去黄州。 张胖坨起先还有些犹豫,后来还是答应了,出来两年了,他一直没回过家,他觉得自己如今混得还过得去,于是也就敢回去了。 向枫问孟菊回去不,孟菊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向枫就让铁山回去时顺便给孟菊家里稍些东西过去。 孙承宗去孟明那里歇息,这下总算安排得过来了。 刘百发夫妇在第二天便回去了,临行前,刘百发托向枫在黄州城给他谋个好一点的店铺,他想去那里开一家茶叶店,向枫答应了。 向枫三兄弟在一家茶庄的包间里喝着茶,聊着时局,他们刚刚拜见了董冲。 孟明说董卫使这段日子有些不好过。 孙承宗问怎么回事,孟明说张居正大人去世后,朝廷上暗流涌动,万历皇帝的大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已被羁押在南直隶,言官纷纷弹劾,已是大势已去。 孙承宗问道“这董卫使和冯保有瓜葛?” 孟明摇了摇头说“董大人和冯保倒没瓜葛,当年他受汪斌陷害,是张大人给他伸冤复官职的,都晓得董大人是张大人这边的。现今有人已将矛头指向张大人,万一圣上对张大人有处置,董大人难免不被波及。” 向枫这会一声冷哼道“不是万一,是肯定会!” 孟明和孙承宗听得一愣,一齐看着向枫。 孟明问道“二弟,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向枫道“大哥,有些事想也想得到。张大人主政十年,力图革新,这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得罪很多人,加之这些年圣上虽亲政,但大小事却都得听张大人的,皇权旁落心里自然不痛快,这个时候只要有人点火,那势必将会烧得猛烈,所以说,圣上清算张大人是迟早的事。” 孟明和孙承宗听得直点头,承认向枫分析得有道理。 孟明道“我是粗人,不懂得这些。不过我想,朝廷上总还有秉直之人在吧?不会由着那些人胡来的。” 孙承宗道“大哥,这你就不懂了。何为秉直?如今那些跳起来挑事的人打着便是秉直的旗号,他们以正义之士自居,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加上有圣上在背后支持,你说,谁敢说他们不是为了朝廷——这都是那些人惯用的伎俩,没有人是真的出于公心。” “就你懂!?”向枫白了孙承宗一眼,“说那么大声干嘛?怕外面的人听不到呀?” 孙承宗做了个鬼脸后将脑袋一缩,低头喝他的茶了。 孟明道“三弟的书真是没白读,讲得有道理。董大人担心的,估计也是如此了。” 向枫道“大哥,你还是要提醒董大人,要他早作谋划。” 孟明点了点头,随后又道“董大人也不糊涂,有些事他看得明白。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向枫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一个想法在心里涌起。 铁山在年初八那天就过来了,第二天便跟着向枫一起回到了黄州守备衙门。 向枫对范茂山说他要外去几天办点事,衙门里的事请范茂山照管。 范茂山说这会都在放假,没什么事,让他只管去。 向枫带着铁山骑马出了黄州城,一直往江边而去。 铁山问向枫要去哪里,向枫也不说,只说跟着他走就行。 在一处渡口过了江后,两人向西疾驰而去。 赶到蒲圻县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向枫和铁山两人便打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明日再赶路。 江边不远处有一家名为“临江仙”的客栈,向枫二人牵马过去,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店小二在拽着一个人往外拉。 “店家,你行行好,明日我家人就送钱来了,肯定不会少你一个子……”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儒衫,看样子是个读书人,被人当众拖拽着,让他急得满脸通红。 “明个有钱后你再入住,今个可不行,客人太多了,你得把房间让出来,住后面柴房去。” 那店小二不依不饶,这会见到向枫二人后,又冲着那年轻人道“你看,又来客人了,这回你是无论如何不能住了。” 年轻人急了,嚷道“我家就在公安县,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路程,你个开店的怎这般不讲道理?” “么斯道理?有银子才是正理嘞!”店小二依旧不为所动,“我看你是个读书人,起先好言相劝,你丫厮又不听,那只能拉你去了。” 那年轻人不肯走,随手扳着门框,店小二拉不动,两人一时僵在那里。 向枫将马绳递给铁山,上前问店小二道“伙计,他可是没钱住店?” “可不是嘛!”店小二的一双眼睛飞快地打量着向枫,“昨个住下的,说今日有钱来,可这都天黑了,也没见他拿个麻屁来。” 那年轻人道“我二弟一大早回公安拿钱去了,估计是有事耽误了,不然怎会少你店钱?” 向枫问道“他差多少店钱?” 店小二道“我临江仙是蒲圻县城最便宜的店,住一晚连吃带喝的才四钱银子,他昨个没给一分,今个也冒得半文……” 向枫也懒得理会店小二的啰嗦,掏出一点碎银角递了过去。 “这应该够了吧?我替这位公子补上,你别为难人家了。” 那青年人当即愣住了“先生,这不好吧……” 向枫一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不要在意就好!” 店小二顿时眉开眼笑,连忙道“客官,钱够了,连你们两位住下都够……一看客官就是见过世面的人,耍溜得狠。” 店小二拿了银子笑眯眯的走了。 青年人过来朝向枫施了一礼,说道“多谢了!明日家人送了钱来,一定奉还!” 向枫抱拳回了一礼,让他不要在意,便同铁山去要了房间。 晚饭时,向枫邀请那个青年人一起过来吃,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名叫袁宗道,湖广公安县人,和二弟袁宏道一起去武昌求学备考,不想昨个钱财被盗,只得在此临时住下,袁宏道返回家中拿钱去了,他一人等在这里。 “公安三袁”? 向枫对此有印象,他应该还有个弟弟叫袁中道,估计这会年纪还小。兄弟三人反对复古拟古,主张“从学生理,从理生文”,文字率真自性,在文坛上掀起一股新流。向枫虽然没读过他们的文章,但在原先的考试中有时会遇到他们三兄弟的名字。 第93章 传讯江陵(1) 江陵,楚国故都,南临长江,北依汉水,钟灵毓秀之地,自古人才辈出,这里也是刚刚故去的当朝首辅张居正的老家。 张宅位于在城东,占地面积较大,青砖灰瓦,高檐飞檩,坐落有致。朱漆的大门紧闭着,两侧的门框上贴着一副挽联,破损的纸片在风中摇摆,时而一片被风吹走,乱舞一阵后飘落在地,门口的一对大石狮也似沉睡一般暗无光彩。 两天后,向枫和铁山赶到了江陵。 张居正是江陵人的骄傲,打听他的住宅没有不晓得的,他们热情地给向枫指路后又哀叹惋惜了一番,说江陵几百年才出了个这样的人物,估计以后也难再有了。 向枫下马后径直走到门前扣响了门环,过了好一会,大门缓慢地开了,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神色有些紧张,他问向枫是何人,到张家来有何事。 向枫说他是府上三公子张懋修的故交,有急事相告。 那家仆看了看向枫和铁山,又看了看外面,迟疑片刻后就叫向枫等着,他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大门再次打开,一脸憔悴的张懋修跟着那个家仆出来了,他盯着向枫打量了好一会,问道“这位兄台看着有些面熟,实在是一时想不起来了,请问你是......” 向枫朝张懋修抱了一拳,说道“张公子,我叫向枫。万历八年底,我等几人在京城校试,张公子当年高中状元,户部的曹侍郎曾带我们几个湖广同乡来府上恭贺,后来还见到了首辅大人,有幸当面聆听了首辅大人的教诲......” “哦哦,想起来了。”张懋修拍了拍脑门,“你就是后来被家父留着说话的那位。向先生,你今日登门有何事?” 向枫道“张公子,向枫今日前来,一是祭奠张大人,二是有要紧事相告。” 张懋修并没有立即让向枫进去,而是继续问道“向先生从何而来?” “黄州。向某现任黄州守备——张公子,能让我进去说么?” 张懋修和那家仆低耳几句,便让家仆开了大门,请向枫进去。 向枫和铁山将马交给了家仆,在张懋修的带领下穿过大院走到厅堂前。 厅堂正中处摆有张居正的牌位,荆楚一带有风俗,人过世后,当年过年那几天,家人要在家摆放牌位,供亲戚朋友祭奠,是为“烧亲香”。 向枫带着铁山在张居正的牌位前拈香跪拜,张懋修在一旁答礼。 礼毕,张懋修请向枫入座,便问向枫有何急事。 向枫说此事关系甚大,要单独与他面谈,张懋修迟疑片刻后,便带着向枫去了侧面一个房间里。 “向守备,你现个可以讲了吧?到底有何事?”待家仆端上茶水出去后,张懋修问道。 向枫问道“张公子,首辅大人仙世已近半年了,你从京城回家丁忧,近期听说一些事情没有?” “家父去世后,圣眷犹隆,赠了爵位和谥号,不知向守备所指何事?”张懋修若无其事般说道。 向枫心里冷笑一声,说道“首辅生前重用的官员被罢,府上家奴游七被抓,朝廷上那帮憸夫恶党罗列了首辅十四大罪,张公子不清楚这些事么?” “哪有此事?你——” 张懋修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善。 向枫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不可能不晓得。张公子,向某生平一向敬重首辅大人,今日便是为张家的事而来,还望能以诚相待!” 张懋修脸色缓和起来,坐下来道“有些人要闹那就随他们闹去,圣上也根本没有理睬那些人,还谕令群臣不得妄议。” 向枫正色道“这会不妄议,那是时候没到,时候一到,那就不是妄议了,张家有覆巢之危,要早做谋划。” 张懋修有些不屑地说道“向守备,你说得也太危言耸听了吧?张家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不是谁想掰倒就能掰倒的。” “圣上能掰倒不?”向枫反问了一声。 张懋修听得一震,随后道“圣上为何要那样做?!撇开家父有功于社稷不说,他生前做过圣上的老师,他们还有师生之情。” 向枫说“圣上要这样做的理由很多。至于师生之情,在皇权面前几乎不会顾及。若论与圣上的情谊,首辅能和冯宝比么?你看看那冯宝如今是个什么结果?张公子也是官场中人,应该能看到一些端倪。” 张懋修一时沉默不语。 向枫继续道“张公子,这不是向某胡乱猜测,事情已经出现了苗头,而且很明显是冲着首辅来的,圣上要清除首辅的影响,那些言官趁势而上。我敢断言,两三个月内,必定有惊天之变。” 张懋修直盯着向枫问道“你怎地如此肯定?可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向枫点头道“嗯,消息绝对可靠,所以我急着从黄州赶了过来。向枫人微言轻不能帮什么忙,只能将此消息转告,望张公子和家人尽快早做谋划。” 张懋修沉吟片刻,接着问道“向兄的消息从何得知,可以告知懋修么?” 向枫摇了摇头“恕向枫不能!”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今年三月,万历皇帝会下旨夺了张居正的官职爵位,明年开年又下旨籍没家产,在抄家中张府十几人被活活饿死,子嗣充军流放烟瘴之地。向枫现在不可能把那些都说出来,说了人家还以为他是疯子,他只希望能凭一己之力使整个事情有所改变。 “向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张懋修站了起来,和向枫打声招呼后便出去了。 没过多久,张懋修过来请向枫去后堂说话。 过了三进院就是垂花门,走过一处游廊后就到了一处后堂。 后堂里有七八个人在那里,中间坐着一位五十多岁气韵不凡的老妇人。 听了张懋修的介绍后向枫才知道,这老妇人便是张居正的正室夫人,其余几人是张懋修的大哥张敬修、二哥张嗣修、四弟张简修和五弟张允修,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在向枫在书中读到张居正的正室夫人姓王,生了六个儿子,应该还有一个小儿子没有到。 向枫朝王夫人施了一礼。 王夫人把他仔细打量了几眼,便问他两三月后张府有惊天之变的消息从何而来? 向枫没有说出消息的来处,只说这事千真万确,后面还有更严厉的打击,要张府尽快做好安排。 “安排?如何安排?”王夫人冷哼了一声,“这张府上上下下一百余口,上有八十岁的祖母,下有两三岁的曾孙,你叫我们如何安排?!仅凭你这几句话,就叫大伙做鸟兽散么?” 房间里的人一时议论纷纷,大多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向枫寻思着道“夫人,首辅在朝中为官多年,也提携过不少人,有些人对首辅是心存感激的,可以向那些人多做打听,一旦有不好的消息可以提前告知一下。另外,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可以送到可靠的亲戚朋友家去,等过几年后看情形再说。还有......家里的钱财可以先转移一部分,万一以后真有什么,这一大家人不至于断了生活来源......” “你可是说圣上会抄我们张家的家?”王夫人打断向枫的话问道。 向枫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一派胡言!怎么可能呢?圣上断不会如此绝情。”二公子张嗣修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道。 屋里的人的议论声更大了,都问这来人是谁,张懋修和他又不是很熟,他又是从哪听得这些骇人的话来。 向枫还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第94章 传讯江陵(2) 张家的长子张敬修之前一直都没说话,这时道“娘,敬修年前收到申阁老的书信,他说......” 王夫人问道“申阁老说了什么?” 张敬修看了看向枫,随后答道“申阁老所言和这位向兄弟之言差不多,只是没说得这般严重……如今朝上指责爹爹之人甚多......圣上......圣上私下也以为然,说那些言官的奏疏上得好......申阁老还说,冯公公的家已被抄了,人也被囚禁在南京......” 王夫人听得一惊,连忙道“敬儿,你怎么不早说?” 张敬修低首道“当时快过年了,敬修怕说出来惹得家里不安宁,想看看再说,要不是今日这位向兄弟过来......” “我晓得了!”王夫人打断了张敬修的话,随后又对张懋修道“懋儿,你先带这位向先生去歇息片刻,你随后再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些事。” 向枫朝王夫人施礼后便跟着张懋修出了房间。 张懋修把向枫带进一间厢房,安排人端茶伺候后便匆匆离开了。 向枫站在窗口向外看着,外面是一个大院子,亭台流水,绿树成荫,几株腊梅正开得红艳,景色十分养眼怡心。 他不禁心里暗叹一声,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别人了,张家在劫难逃——张太岳,你如何能死呢?!你若不死,大明尚有复兴之望,你这一死,便人亡政息,连家都不能保全,可谓家破人亡。这从古到今,不曾有第二人如你这般功罪两极。 自古以来,种种新政都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有的由国家承担,有的由民众承担,有的也由革新者个人承担,但让革新者全家都承担的,古来无有。 皇帝朱翊钧因一己之私,从身体和精神上摧毁、抹去张居正的存在,全然不顾他对社稷之功,也全然不顾大明国祚,否定了张居正,就是否定了他朱翊钧自己。 大明身上的窟窿日益烂大,还会再出现补天之人么? 半个时辰后,张懋修又过来了,请向枫去厅堂说话。 向枫走到厅堂里一看,厅堂里还是先前在后堂里见到的那些人,只是多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王夫人见到向枫过来,便对那女孩和小男孩说道“静儿、辉儿,这位向先生便是你俩日后的恩人,你俩快给恩人跪下磕头!” 那女孩和小男孩连忙趴在地上,朝向枫磕起头来。 向枫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扶起两人,又扭头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王夫人道“向先生,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老爷的幼女,一个是长孙,今后就拜托向先生了!” 向枫听得一愣。 王夫人继续道“老爷生前也跟我们说过,这些年他得罪了不少人,担心自己死后会不得安生,还会祸及家人,但老爷并不怕,也让我们不要怕,说亡家殉国是人臣之大节,后世自有评说……今日向先生所说的话,我们也有预感,只是不便说出来而已,年前又得到申阁老的来书,便知张家此番难逃此劫了。向先生远道而来传讯,老身替张家人谢过了!” 王夫人朝向枫施了一礼,向枫慌忙还礼,说道“夫人千万莫要折煞向枫,晚辈向来敬重首辅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只是很惭愧,帮不了什么忙。” 王夫人道“都说墙倒众人推,朝上受老爷提携的人多了,但有人只会落井下石。向先生,你不要说没有帮忙的话,这个时候能来的,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再者说,张家不是将这俩孩子托付于你了么,你就是张家的大恩人了。” “夫人的意思是......”向枫一时还没完全清楚。 王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俗语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孩子太小,实在不忍心让他们遭受非人之难,还望向先生莫嫌麻烦,将这俩孩子带走,粗茶淡饭养活他俩就行,万一张家犯了灭门之罪,也好给张家留个后——不知向先生可否愿意?” 张家这是要托孤了,向枫听得心血顿涌,朝王夫人抱拳一揖,说道“承蒙夫人如此看重向枫,向枫定会全力以赴——请夫人和各位放心,向枫一定会把他们俩照顾好的。” 能为张家出一份力,向枫觉得义不容辞,也根本不用去考虑后果,所以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下来。 “向兄弟,敬修代全家感谢你了!还望向兄弟务必保密。” 张敬修说着朝向枫深深鞠了一躬,向枫连忙答礼。 在王夫人的授意下,那女孩和小男孩又要跪下朝向枫磕头,被向枫拦住了。 向枫问张敬修道“大公子,那你们怎么办?不想点办法么?” 张敬修苦笑地摇了摇头,说道“向兄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大家人,我们还能去哪?即便可以走,我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向枫不解地问道。 张敬修正色道“家父忠贞为国,清白一世,我们一走,不正是让朝中宵小有了口实么?我们不能走,为了家父的清白,我们兄弟几人死何足惜!” 向枫不禁肃然起敬,想起这张敬修后来是自杀了的,于是对他说道“大公子,你是张家的长子长孙,大小事都要靠你张罗,遇事万望冷静,切莫过激啊!你们都要好好保重,日后自然能为首辅讨回公道。” 张敬修拱手道“多谢了!向兄弟,张府人多嘴杂,不是久留之地,还望向兄弟即刻带俩孩子赶路。” 向枫点了点头,只见张敬修又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来,说道“向兄弟,车马已经准备好了,这些银两作为俩孩子日后开销之用,你先收下。” 向枫起先想推辞,后来想到张府终会被抄家,到时候银钱都是别人的了,于是也就不再客气。 向枫向王夫人和张家兄弟告辞,那女孩和小男孩也向家人跪别,又跪在张居正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就跟着向枫出门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王夫人已是哭了起来。 张敬修一人出来送行,叮嘱两个孩子往后要听向枫的话。 那女孩已是泪流满面,但是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不住地点头,小男孩的眼圈也红红的,答应着他父亲的每一句话。 一架有帘子的骡车停在院子里,车把式坐在上面,铁山和一位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一旁。 向枫扶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后,便向张敬修拱手告别,随后吩咐车把式驾车出门。 到了街上后,为了不被人觉察,向枫重新租了一架骡车,将两个孩子和他们携带之物送到新租的骡车上,给了原先那个车把式一点赏银,要他驾车回去复命。 那个车把式也不知向枫是何意,但还是驾车走了。 在路上,向枫终于弄清了两个孩子的情况,这个叫张静修的女孩今年十四岁,是张居正最小的孩子,那个孩子叫张重辉,今年只有六岁。 向枫原先还以为张居正有六个儿子,其实只有五个,张静修是女儿不是儿子,这名字听起来和她大哥一个音,让人有些混淆。 途中吃饭的时候,向枫对张静修姑侄二人道“如今张家前途未卜,不能让人知晓你俩是张家的人,你俩换个姓名吧,等日后平稳后再叫回来,可以吗?” 张静修的容貌漂亮,眉宇间和她父亲很相像,她这一路上情绪虽然不高,但依旧掩不住她楚楚动人的模样。向枫的每次问话她都回答得很得体,一看便知是个平日里受过严格管教的女孩。 听了向枫的建议后,张静修低声说道“嗯。静修姑侄二人但凭向大哥做主。” “那叫个什么名字好呢?你们自己选吧,挑个自己喜欢的。”向枫面带笑意说道。 张重辉看着姑姑没有说话。 张静修想了想后道“我爹头一个大娘姓顾,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子嗣,爹爹时常感慨惋叹。向大哥,我姑侄俩就都改姓顾吧,我就叫顾静,重辉就叫顾辉,好不?” 向枫点头道“嗯,这两个名字都起得好,又好听又有意义——小辉,这个新名字你愿意不?” 听到向枫的夸赞,张静修低下了头,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张重辉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我听我姑姑的!” 到了武昌府境内,向枫又换了一架骡车,载着顾静顾辉二人直奔蕲州而去。 第95章 拜见刘守有 过了元宵节,向枫就回到衙门了。 顾静和顾辉姑侄俩留在蕲州那里,说是一个故交的后人,让高疙瘩夫妇照顾好他俩,还把孟菊留下来相陪。 守备衙门的住所空荡荡的,向枫的心也有些空荡。 闻敏那间房门一直关着的,每次放衙回来,向枫总会看上一眼,脑海里幻想着有一天闻敏会出其不意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已习惯有闻敏在身边的日子,她离开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向枫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导致他有时候出现了错觉,以为闻敏还在,以致有时还会不经意地喊她一声,没有人答应后他才意识到了。 铁山和舒诚晚上偶尔会陪向枫喝点酒,但他们弄的菜都不好吃,便去把张胖坨找来。 张胖坨极不愿意过多的人知晓他做过厨子的底细,自从来黄州守备衙门当一名军士而不是厨子,他觉得自己风光了许多,腰间挂着的柳叶刀远不是厨房里的菜刀能比的。 然而张胖坨的厨艺也并不怎么样,大厨房一锅煮的菜好弄,这几个人的小盘菜想做好就没那么容易了。别的好糊弄,这做菜的本事是无法糊弄的,结果他做的菜被铁山贬得一塌糊涂。 张胖坨气恼道“都说了我不是厨子,你还叫我来做菜。我就这水平,你不吃拉倒!” 铁山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对向枫道“向大哥,这菜没人做衣衫也没人洗,你还是去把敏妹子接回来吧!不然这日子没法过呀——要不,叫菊妹子回来也行!” 向枫白了铁山一眼,说道“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晓得?放心吧,菊子过些日子就回来。” 铁山听了嘿嘿一笑“那行,到时候我去接她。” 张胖坨在一旁问道“铁子,你对那孟丫头那么在心,啥时候能吃你俩的喜酒呀?” 铁山推了张胖坨一把,顿时脸红起来“你小子瞎说啥呢?小心我揍你!” “傻子都看出来了嘛!年前一起回蕲州,这一路上你俩......”张胖坨不依不饶道。 铁山举起了拳头“你再说!” “好啦!玩笑归玩笑,别动气!”向枫出面制止,“胖坨,你这次过年回去,家里没给你张罗媳妇?” “有哇!”张胖坨吸了一口鼻涕,“我爹找了媒婆,说这回是看中了一个老秀才的孙女。反正我跟我爹说了,我如今是公家人了,再不能把那些个杀猪人家的女子说给我了。” 向枫听了一笑“这杀猪家的女孩子有啥不好?一样会通情达理勤俭持家。原先,有个范屠户的女儿,她嫁给了一个举人了呢!” “谁呀?”舒诚在一旁问道。 向枫笑道“一本书上看到的......” “向头,啥书呀?” “《儒林外史》,你没读过吧?”向枫狡黠的一笑。 舒诚茫然地摇了摇头。 “谁爱娶就娶,反正我不要——再说我又做不了举人。”张胖坨瓮声瓮气地说。 铁山哼了一声道“好你个胖坨,你这可真是老鸹还嫌煤黑。” 几人听得笑了起来。 就这样,菜虽然不好吃,但酒还是喝得开心的,几人边喝边聊一直到月上中天。 开年后,向枫去了一趟武昌参将衙门拜会汪参将。 上任之初他曾去过一次,那次,汪凡约了万顺和另外一个校试同学陪着向枫在武昌城里玩了一天。 不过这次汪凡外出了,向枫也没心思玩乐,他恳请汪参将能否将各营里的火器和弹药配齐。 汪参将有些为难,说如今朝廷重点保障东北、西北和沿海,湖广的兵营装备也只能是这样的了,不过他答应去问问上面,还说各营有钱的话可自行向其他兵营购买,只要登记在册,朝廷不会问责。 向枫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如今哪个兵营的火器都没有多余,即便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 从武昌回来后,向枫巡视各把总营。 他先去了一趟蕲水,柳兴生的操练抓得紧,这让他很高兴,把他几个老部下好好地表扬了一番。 从蕲水回来后,他又去了麻城营。 麻城营的把总叫余致良,三十多岁,本地人,是赵文伟提拔上来的。 麻城营是黄州守备辖下最大的营,有三百二十人的定员,但实有营兵不到两百人。 向枫第一次来巡查的时候就要余致良招兵,今日来一问才知仅招了十多人。 明代的营兵和卫所有两种不同的兵源,卫所的兵源来自各军户世代固定应征,而营兵大多自行在民间招募,也可以直接从军户中征召,但要朝廷的许可。 向枫问招兵难的原因。 余致良一脸无奈道“向守备,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这里的人宁可上山为匪也不愿当兵,把嘴皮说破了也没人肯来,去信那个破教的倒有不少。” 向枫有些意外“什么教?” 余致良道“就是罗教嘛!前些年,一个姓殷的人号称罗祖转世,早先是他从江西传过来的。这几年,黄麻一带的民众信这教的人越来越多,连自家祖宗都不敬,一心敬着那个啥无生父母,每年六月初八都聚众烧香,声势浩大得很,我们营里也有不少军士入了教。” 向枫当即道“老余,营兵绝不能入教,这条要作为军规。多对军士们宣讲道理,若不退教的就按律处置,宁可兵营里无人,也不可养一群教徒——这个绝不能含糊!” 向枫对这罗教多少也听说一些,自白莲教衍生而来,打着信奉无极老祖的旗号惑众,蕲黄一带信此教的也大有人在。那些教众不信君王只信教主,世道越乱信教的人就越多,被洗脑后的教众往往一呼百应,破坏力极大,他对这个很敏感。 余致良点头答应了,说马上着手安排,随即他又问道“向守备,锦衣卫的刘卫使从京城回麻城了,你去拜见一下不?” 向枫问道“刘卫使?哪个刘卫使?” “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刘大人啊!他因冯保的事受了牵连,现在老家里赋闲呢!听说湖广三司衙门的很多官员都去拜会过他了。刘大人原先就是当今圣上的贴身护卫,都说圣上过段日子还会启用他的。” 向枫“哦!”了一声,他听说过刘守有此人,这人对张居正的新政也颇为支持,没想到他回了麻城。 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确是够牛气的了,同是官秩三品的卫指挥使,但人家是上直亲军卫,不是董冲这些地方卫使可比的。 向枫当下笑了笑,说道“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小守备去凑啥热闹,人家也不见得会见。” 向枫没有去拜会刘守有,没想到刘守有却派人来找他了。 从麻城回来后不久,向枫就收到刘守有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先对黄州营兵的治赌惩霸之举予以肯定,说麻城之风气为之一变,后又提及麻城一带的民众信罗教者甚多,军户及营兵里也大有人在,他特意来书提醒黄州卫使和守备要注重对此事的防范,以防滋生事端来。 “这人还有点眼力见,他能当上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全是靠恩荫。”向枫读完书信后暗自想道。 既然人家都主动找上门来,再不去拜会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向枫于是又去了趟麻城,在余致良的带路下拜会了那位权倾一时的刘守有。 刘守有四十来岁,一看就是那种一肚子世故和老练之人,在向枫面前架子端得也有些大。他对向枫的拜会并无多大意外,也不与向枫聊营兵和罗教的事,倒是对向枫本人有些感兴趣,问了许多向枫原来的事,一直问到他去蕲水当了把总为止。 刘守有捋着胡须道“向守备这短短几年升迁可不慢。我此次回麻城,也听说了你在蕲水和黄州任上的一些事,觉得有点意思——你年纪轻轻,敢作敢为,是个有才能之人。” 向枫欠身道“刘大人过奖了!承蒙朝廷厚爱,向枫只是运气好罢了。” “此言差矣!”刘守有摆了一下手,“这官场之上,最难得的就是运气二字,哪怕你才学再好,没有运气也是白费。” “刘大人说得是!” “呀!听你先前之言,我倒是想起一个事了……前些年,你们几个参加校试的湖广同乡,曾去过张太岳府上,听说张太岳还与你私下有过交流,对吧?哦,还有,你就是那次校试考核第一的那位……这就难怪了!” 向枫顿时很惊讶,问道“这些小事刘大人也清楚?” 刘守有呵呵一笑“对锦衣卫来说,这天下就没有小事,也没有我们不晓得的事,就看我们记不记得了。当然啰,刘某如今也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今日说说这些只当闲聊,向守备莫要在意为好。” 向枫道“刘大人尽忠为国,不论身处何地都为圣上分忧,实乃向枫学习之楷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守有听了又是呵呵一笑,态度随和了许多,还让向枫有空可随时来见他。 第96章 山雨欲来 三月还未过完,向枫就听到两个不好的消息先是皇帝下旨夺去张居正的所有官职和爵位,接着又董冲被罢蕲州卫指挥使,籍没家产削职为民。 向枫去了一趟黄梅,随后跟着孟明一起回到蕲州看望了董冲夫妇。 董冲的情绪很低落,见到孟明和向枫后诉苦起来,说自己一向谨小慎微,尽心为朝廷效力,没想到还是受人谄害,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他不住地唉声叹气,孟明和向枫只能在一旁陪着宽慰,要他看开点,说不定以后会重新启用。 向枫随后回到高疙瘩那里。 顾静还没有听说她父亲被夺官爵一事,向枫告诉她后,她顿时大惊失色低声抽泣起来,问能不能回家去看看。 向枫叫她不要回去,免得被外人觉察,可以给家人写封书信,到时候他再托人暗中捎过去。 顾静一想只能如此了。向枫原先说她家里将遭受重大变故,开始她还有些不相信,这会不得不信了,不禁暗自佩服向枫的先见之明,当下就铺了笔墨写起家书来。 顾辉从学堂里放学回来后,顾静没有告诉他家里的事。这孩子刚开始来这里有些不习惯,有时候闹着要回去,被顾静呵斥了几回。 潘氏很喜欢这姐弟俩,说看到顾静就想起了她走失的女儿,经常上街给顾辉买好吃好玩的,小顾辉也就逐渐安心些了。 顾静和孟菊越来越熟了,她经常问孟菊一些关于向枫的事,孟菊把自己晓得的都告诉了顾静。 她俩住闻敏原来住过的房间,顾静对这房间原来所住之人也生起了好奇之心,从孟菊的口中也了解了一些,对闻敏的离开也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在向枫面前没有提及过闻敏。 向枫在家里住了两天后,突然想起汪可受之前来信托他照顾一下一个叫瞿九思的人,这都过去一年了,由于忙于剿江匪和职务变动,他一直没能过去,于是想趁着这个空当过去看看。 按汪可受信中的地址,向枫赶到了广济龙坪镇,那里有一个汉江书院,为御史史学迁所建,瞿九思就在这里讲学。 瞿九思四十多岁的样子,人长得很清瘦,神情兀傲,一身衣衫多处缝补,上面还有些污渍,但他并不以为意,坦然见客。 对向枫的拜访,瞿九思很意外,直到对方说明原因后,他才恍然大悟。 他没让客人进屋,就在门口说道“瞿某在这里好得很,不必劳烦他汪可受操心了,他如今是官场上人,得操心官场之事才是。这位守备大人,你请回吧,今后不必再来了。” 向枫晓得这些饱学之士骨子里的傲气和性格上的古怪,不能以常人相待,见这瞿九思态度如此,他也不计较,但答应了汪可受的所托,他必须尽到责任,于是道“瞿先生,向枫只是受人所托而来,绝无打扰之意。瞿先生的日常可有难处?如有需要,向某可略为帮衬一些。” “你的钱我可不敢收,朝廷每年供有米粟,饿不死我的。你告诉汪可受,就说你已经来看过我了——你已卖了他的人情,他记得了你的好,日后他飞黄腾达了,自然也会帮衬你,你们图的不就是这个么?瞿某这段时日忙于写书,官场之客一概不见,不再多言了,请回吧!” 瞿九思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向枫在后面问了一声“敢问瞿先生所写何书?届时向某能拜读么?” 瞿九思听到这话后便转过身来,盯着向枫打量了几眼,说道“想不到你还能认字读书,不过瞿某写的书你未必敢看。” “为何不敢看?” “瞿某正在写一本专讲民众如何造反闹事的书,当官之人读了会心惊胆颤,惶惶不安,你虽是武官,一样也是如此!” 瞿九思的神色颇有些不屑,他再也没理会向枫,径直走向屋里了。 向枫站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却并生气,相反他对这个瞿九思还心生出一股尊重来。 回到黄州城后,向枫听到民众正议论着张居正被夺官去爵的事。有人说得添油加醋天花乱坠,如亲历者一般,听的人则一脸新奇大呼过瘾,还追问着细节。 甚至有人还说向枫是张居正提拔上来的,张居正倒台后,很多跟他有关系的官员都被罢的罢,贬的贬,估计这向守备也难逃厄运了。 赵任来问向枫,街上那些议论是不是真的。 向枫问都是些什么议论。 赵任道“就是那些人在那里乱说,说你有可能受张大人的牵连被罢官。” 向枫道“既然是乱说,那你还理他们干嘛?!” 对自己是否被罢官,向枫觉得可能性很小。一来他来大明后和张居正没什么瓜葛,只是内心很崇敬此人,再说他也就是个五品武官,在那些位高权重的文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朝廷上的斗争还轮不到他。二来他也没做错什么,没理由罢他的官。即便被罢,他现在也看得淡了,不像前两年刚穿越过来时想站稳脚跟,现在的他,即使不当官,他自信也可找到一份能好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事来。 赵任道“你要是被罢,那我也不在兵营里呆了,还是做我的游侠去。” 向枫笑了笑“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们两人联手闯江湖。” “好啊!一言为定,你到时候可别不答应。”赵任很认真地说道。 几天后,赵任忽然带着鲜儿来到守备衙门见向枫,说他方才带队在街上巡逻,这鲜儿央求带她过来,说向枫和她家小姐熟识,她家小姐如今有难,她想要向枫出面相助。 鲜儿一见向枫就跪倒在地,哽咽道大人,我家小姐......天天遭那刘洪毒打,奴婢今日斗胆过来向大人救救我家小姐......” “啊?!你莫急,你起来来......坐下来慢慢说。” 向枫把鲜儿扶了起来坐下,叫舒诚去倒杯水过来。 鲜儿的情绪慢慢平息了些,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 原来董冲被罢官后,董小宛在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刘洪开始找各种由头骂她,骂她不会持家,骂她不生孩子,后来还动手打了,身上时常被打得青一块肿一块,还用剪刀剪她的头发,各种虐待对付董小宛。 鲜儿上去劝阻,刘洪就连着鲜儿一起打。 任凭刘洪如何打骂,董小宛将自己的嘴唇咬得出血,不再还口也不还手了,连哭都不哭一下,她被刘洪关着不准出门,鲜儿是偷着跑出来的。 向枫听得心头怒火直冒,问道“之前听说,那刘洪在你小姐面前不敢横的呢?怎么如今这样了?” 向枫原来听孟明说过,说董小宛嫁到刘家后很强势,和刘洪虽时常有口角,但那刘洪却不敢动手,因为动起手来打不过董小宛,他当时听了还暗笑不已。 鲜儿抽泣着道“那是之前......如今老爷丢了官,那刘洪的胆子大了,就把小姐不当人......也不晓得小姐咋回事,原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现个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向枫又问道“那刘知府夫妇也不管管么?” 鲜儿道“刘老爷根本管不了,那夫人凶得很,专门在背后唆使刘洪......” 向枫看到鲜儿的后腮有一道明显划痕,便问道“你脖子上的那道伤痕,是刘洪弄的?” 昨个说我端茶晚了,掐着我的脖子,指甲划的......”鲜儿说着又哭出声来。 “刘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向枫气得一拍桌子。 鲜儿又道“我前几天回去找了董老爷,要他把小姐接回去住段时间,但老爷没答应,说女子出嫁随夫,死也要死在夫家,不能回娘家......奴婢实在不忍心看到小姐受这样的罪,只好来找你了......求向大人救救小姐。呜......” 向枫心里暗叹一声,这董冲也是迂腐,自己的女儿受到这样的虐待,还在讲什么三从四德,这不是把董小宛往死路上逼么? 向枫宽慰了鲜儿几句,答应想想办法,见鲜儿急着要走,便让赵任送她回去了。 第97章 上门责问 第二天,向枫和赵任一起去了刘宅,见到了刘洪。 向枫原本是打算他一个人来的,赵任非要跟着一起来,说万一真打起来了他也可以帮一下。 刘洪叫人把向枫二人堵在门外,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冷声冷气地问道“姓向的,你来我家做甚?” 向枫说“刘洪,我想见见董小姐!” “切!”刘洪龇了一下牙,满脸不屑,“这里哪来什么董小姐?你把刘府当成啥地方了?” 向枫沉声道“那我要见董小宛。” “啊呸!”刘洪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姓向的,光天化日之下,你明目张胆的上门来找我刘洪的老婆,是何居心?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哦——我晓得了,你俩原来肯定有过不干不净之事!” “好你张臭嘴!” 赵任说着上前要去打人,被向枫拉着了。 刘洪躲在家仆的后面喊道“还敢动手?!姓向的,我告诉你,我要叫我爹参你一本,说你拐骗良家妇女,还放纵手下行凶,到时候新账老账跟你一起算,有你好受的——哼!想见那贱人,没门!” 向枫冷哼一声,说道“我教过小宛的功夫,她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徒弟,所以今日我是以小宛家人身份来的,她在刘家受了虐待,我不能不管。姓刘的,你要是跟小宛实在过不下去,就叫来双方父母解除婚姻,好说好散,干嘛要这么伤害人家?” 刘洪一脸不屑“这是我刘家的家事,你管得着么?也不晓得自个几斤几两。我还告诉你,爷就不休她,就要慢慢地折磨她,就要你看着心疼。哈哈......”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四五个家仆手持家伙过来了。 刘洪一时胆子大了起来,趾高气扬地站在向枫面前道“姓向的,我劝你少管闲事,赶紧滚吧,不然有你好看。” 赵任一脸揶揄,双手抱刀等着向枫发话后就立马打过去。 向枫铁青着脸道“刘洪,我今日不想动手,不然你再来多些人也不是我俩的对手。我最后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欺负小宛,我向枫拼着这官不要,也要把你给废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向枫说完转身就走了,赵任冲着刘洪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也跟了上去。 “你,你吓唬谁啊?爷又不是吓大的!”刘洪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嚷道。 从刘家出来后,向枫又和赵任直接去了府衙,他打算跟刘知府谈谈,要他管束一下刘洪。 自从上次刘洪被营兵从赌场上抓走了后,两人就没打过照面,今日两人一见,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向枫把刚才去刘府打算见董小宛的事说了一遍,接着又道“刘府尊,本来这事轮不到我来说,但董大人是我的老上司,对我有提携之恩,他如今这样了,小宛的事我不能不管,还请刘府尊管束一下你家公子,不能再动手打骂小宛了。” 对于儿子刘洪打骂董小宛,刘知府是清楚的,正如当初他不管那两人互相打骂一样,他如今也不打算管,即便他想管,那太岁一般的儿子也不会听。相反在潜意识里,他还有些赞许儿子的行为——一个敢对老婆拳脚相向的男人多少还是有些气概的,不像他爹,在他娘亲面前只敢唯唯诺诺。 刘知府干笑了一声道“这个......小两口哪有不打打闹闹的?哪家都如此吧?本官与小宛的父亲交往多年,断不会让她在我刘家吃亏的。” 向枫道“刘府尊,这可不是打打闹闹的事。小宛那丫头性子直,刘洪要是再不收手的话,我担心会闹出人命来。” 刘知府脸色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道“向守备,你这话说的......哪有这般严重?这夫妻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碰,过几年就好了的。哦,对了,向守备还没成家,当然也未必通晓这其中的缘由,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晓得本官所言不虚了。” 向枫不晓得这刘知府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当下又道“我也不是危言耸听,小宛和她丫鬟鲜儿经常遭刘洪的毒打和羞辱,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再者,子女受到如此虐待,哪个做父母的不伤心?刘府尊,依我看,刘洪和小宛实在过不下去的话,就让他们解除婚约,这样对两人都好。你说呢?” 刘知府被一口茶呛得咳了几声,说道“向守备,这话可说不得!若真如此,我刘家倒无所谓,他董家可脸上无光了,董冲他肯定不会同意……嗯,这个嘛,本官晓得向守备向来胆大,一贯强横,如今在黄州已是大名鼎鼎,不过这是私事不是公务,本官给你提个醒,最好不要管这事,也莫乱来!” 见刘知府有送客之意,向枫便告辞出门了,以他对刘知府的了解,本来也没打算能说动他,再说家丑不可外扬,儿子就是一坨屎,他这当爹的也会在外人面前说出一股香味来。 刘知府从衙门里回家后,刘洪就过来告状,说向枫今日来家里威胁他,还纵容部下打人,要不是家里的仆从来得快,他今日肯定被打,随后还叫来了管家作证,要他爹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参向枫一本。 刘知府晓得儿子是个惹事的主,对他的话向来不相信,加上之前向枫也去衙门找他说过此事,便应付着几句打算敷衍过去,继续当他的“不管老爷”。 那刘洪晓得他爹的性子,便去把他娘喊来了。 这知府夫人早已得知今日之事,一见刘知府的面就劈头盖脸的大骂一通。 她骂丈夫在外看着风光实际胆小如鼠,中看不中用,人家都欺负到家里来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又骂董小宛没有教养,嫁过来都两年了肚子里还没一点动静,要儿子往后把她管紧些,不要丢了刘家的脸面;还骂向枫一个小守备欺人太甚,竟敢到知府家里威胁家人,简直目无王法! 她最后威胁刘知府,要是这回不参那向枫一本,她要将他赶到柴房里过夜去。 屋里回荡着刘夫人抑扬顿挫的叫骂声,连户外的鸟雀都不敢鸣叫了。 刘夫人的怒骂声具有极强的穿透性和震撼力,刘知府在她的怒骂声中渐渐积蓄起了胆气和豪情,这已是他一个多年的习惯了,加之向枫今日在他面前有些咄咄逼人,的确让人有些不痛快,便终于答应要弹劾向枫,随即大喊一声仆从准备纸墨他这就写奏本,知府夫人这才息了怒火。 在刘家后院的一处房间内,鲜儿正对着董小宛低声地讲着话。 她告诉董小宛今日向枫来刘家要见她的事,说她是从知府夫人的一个贴身丫鬟那里听到的。 董小宛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披散着头发,有一侧的头发明显被人剪掉了一部分,显得很不对称,她眼睛空洞无神,脸上苍白,嘴唇上有暗褐色的血印。 鲜儿说了很多,董小宛却没一句回应,一直保持着那种表情和姿势,好像完全没听到鲜儿在说什么。 “小姐,你听清了么?向大人今日来府上找过你。”鲜儿俯身扶着董小宛的肩膀说道。 董小宛依旧没有回应,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小姐,你说句话吧,你每天都这样,吓死鲜儿了......”鲜儿说着哭出声来。 董小宛的呼吸声急促了些,但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第98章 惊动了兵部 京城。 巍峨雄伟的承天门,正前方是宽敞的“t”字型广场,中间是大理石铺成的笔直御道,御道一直连着前方高耸的大明门,两侧是连檐通脊的千步廊,千步廊之外环筑朱红高墙,有东西长安门,东边是吏部、礼部、兵部及宗人府、詹事府等有钱有势的官署,西边是五军都督府、刑部、都察院等衙门,故而时人称此为“东边管生,西边管死”。 今日散朝后,吏部尚书严清和兵部尚书张学颜一起结伴回衙门。这两人都是新任职不到半年,严清原是刑部主官,张学颜则是户部主官,张居正死后,他俩先后被万历皇帝挪动了位置。 两人正聊着一些履新心得,严清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张学颜道“子愚老弟,有件事涉及你兵部管辖,得跟你说一声。” 张学颜见严清语气严肃,以为很要紧,便连忙问是何事。 严清道“前日,吏部收到湖广黄州知府的参本,说黄州守备上门干涉他的家事,还纵容手下军士行凶打人……” “哦?还有这事?闹出人命来了么?” “那倒没有,对方也未真的动了手,只是恐吓而已……嗯,此事闹得也不大,我寻思着也不用转呈内阁,但因涉及你我两个衙门属官,故而也不可轻视,就交由老弟处置如何?” 张学颜听得一愣,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被严清关注,都说此老行事不厌其烦,大小之事势必亲躬,看来果然不假,于是答应查实后一定严惩。 回到兵部衙门后,张学颜找来兵部侍郎李松,问现任湖广黄州守备是何人?他近年的铨考成绩如何? 李松一时也答不上来,便去找管理兵部属官档案的郎中高淳,高淳查找出现任黄州守备名叫向枫,便过来禀报张尚书和李侍郎。 “向枫?” 张尚书皱着眉头,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大人,这向枫是万历八年校试的第一名,被赐武进士出身,先前是蕲水营把总,任黄州守备快一年了。” 高淳对向枫有印象,而且很深刻,见今日张尚书要过问,又特意查看了向枫的档案。 “一个把总能直接当守备?这提拔也快了点吧?高郎中,当年校试是你负责的吧?他如何考得第一的?” 张学颜有些不以为然,以为这个叫向枫的人走了谁的后门。 高淳回答道“大人,这向枫校试得第一可一点也不虚,不论是策试还是弓马,其他人都不能比。尤其是那篇策论,对我朝现行行军打仗之法的利弊分析得极有见地,在镇边谋略和火器改良上也提出构想,时任兵部尚书方大人读后拍案赞叹,说此人眼光独到,颇有远见,当时就定他第一了。后来的梁尚书无意中看了那篇策略,也是赞誉有加,加之剿匪有功,恰好黄州守备出缺,就破格把他拔擢上去了。” 高淳不想让张学颜误会这向枫和他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关系,就把向枫夸了一通,当然他觉得这也都是事实,不算是夸得没谱,再说这两年他与向枫只相互通了一次书信,没有深交,不过从内心上他还是很欣赏那人的。 “哦?方梁两位老堂官都夸赞过他?” 张学颜有些意外,能让方逢时和梁梦龙两人都夸赞的人,应该确是有才之人,尤其的那梁梦龙,能入他眼的人不多,没有几个属官能得到他的肯定。 “嗯。下官当时负责校试,时任湖广道监察御史王世扬和南京工部主事李化龙都举荐过他。还有,下官还听说……”高淳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直说嘛!这里又没外人。”张学颜眉头一皱道。 高淳答了一声“是!”,随后道“下官听说那张……张太岳也欣赏此人,曾在兵部当着众人的面提及过向枫。” 张居正的名字现如今是官场上的忌讳,极少有人在公开场合提起,高淳向来是个快嘴,有时说话不怎么过脑子。 张学颜“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原先在户部任堂官时,张居正很倚重他,大家都晓得他是张居正新政的得力干将之一。 过了一会,张学颜对高淳道“你去把向枫那篇策论拿来,我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高淳答应一声后就过去了,没过多久就拿来了向枫当日的试卷。 张学颜接过后认真地阅看起来,只见他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做思考状,神情已是越来越专注。 终于看完了,张学颜呼出一口气,点头说道“果然写得好!朴实无华却又切中要害,观点新奇大胆,却又让人深以为然。说我大明外患在东北,东北之患在女真,对女真等九边之民要以手足之情待之,恩威并举,纳入华夏一体——此等眼光,我等庙堂之人都未必有啊!李大人,你也看看罢。” 张学颜将试卷递给了一旁的李松,李松接过去读了起来。 张学颜问高淳道“这向枫多大年纪?你还晓得他的一些别的情况么?” 高淳回答道“他二十多岁吧,没有成家,和一位姓孙的太学生交往密切,那姓孙的经常来找他。校试考核结束那天,还和马芳马老将军的儿子马林比了一场武。” “谁赢了?”张学颜饶有兴趣地问道。 “向枫!” “看来这向枫,还真是个有文有武之人——那他跟那黄州知府有何过节呢?为何要去干涉别人的家事?”张学颜有些不理解。 高淳道“大人,这也是那黄州知府一面之词,属下看向枫那人,不是什么喜欢惹事的主,他和马林的那场比武是马林挑起的,事后马林还帮他说好话呢。” 这时,李松看完了那篇策论,直言向枫写得好,说有些观点和他不谋而合,而且比他想得更全面。 张学颜问李松道“李大人,我之前一直在户部,只懂得筹拨军饷,不太懂带兵打仗。你是在辽东打过仗的,依你看,我朝北方之患,到底是蒙古还是女真?” 李松想了想,随即道“蒙人统御我华夏百年,死而不僵,尤其是土木堡之役,国人想起如鲠在喉,故而大多人将蒙古视为大敌。下官以为,蒙人的黄金家族已名存实亡,如今的瓦剌和鞑靼各部也不是真正的蒙人,几无统一蒙古的可能。倒是女真人个个骁勇善战,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假若他们也出了个铁木真之辈,统一了女真,其祸害不亚于蒙古当年之凶,所以那向枫说要严防女真统一自治,下官深以为然。” 张学颜听后沉吟片刻,接着道“朝廷年年在北方用兵,银子如流水,那女真人当前也只是几个大小部落,未成气候,李成梁总兵连年征伐,为何一直未见安宁呢?” 李松低首不语。 高淳这时问道“堂官大人,那这向枫……如何处置?” 张学颜这才回过神来,说道“那严大人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向来又护短,这事虽不大,既然他过问了,只怕还得要给他个交待。这样,高郎官,你以兵部名义给武昌参将去份公函,要他查清此事后再禀报兵部。那向枫虽然是个人才,但倘若他真的做了有失体统之事,该责罚还是要责罚的。” 李松插话道“大人,依下官看,这文字往来也说不清楚,严大人护短,我们也不可冤枉了属官,还是叫高郎官亲自去一趟湖广吧,眼见为实嘛。大人你看如何?” 张学颜听罢点了点头,说道“也罢。高郎官,你就辛苦一趟去黄州调查一番,顺便督查湖广各路的兵备军务。” 高淳当即领命而去。 第99章 背后的真凶 远在黄州的向枫哪里会想到他上门责问刘洪一事竟然惊动了高层,每日照常忙于军务,眼看天渐渐热起来了,他想去各把总营看看,督办各营抓紧操练,特别是要抓好水战训练。 黄州境内的江河众多,水匪也不少,光头那股水匪被剿灭了,但还有别的水匪时常出没,所以,有针对性的抓好水战操练很有必要。 这天,赵任过来对向枫说,他今日在街上带队巡逻,发现一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着有点像那个冯标,他正想走过去盘问,那人却掉头跑开了。 “冯标?他怎么敢露面?”向枫一听来了兴趣。 冯标当日行凶未遂潜逃,一直未见他踪迹,向枫以为他不敢再回黄州了。 赵任问道“向大哥,要不要全城搜捕一下?” “不,万一真是他的话会打草惊蛇。这样,你白天还是正常带队巡逻,安排其他得力的军士乔装打扮,在各路口及酒楼茶肆暗查,尤其是晚上,一旦此人出现,不管是不是冯标,先抓起来再说——让铁山跟你一起去。”向枫做了一番安排。 “行,我亲自去。” 赵任离开安排去了,向枫寻思着这冯标在黄州出现的目的,他是要和什么人见面还是要惹点什么事来?总之,将此人抓住后,一切就弄清楚了。 当日晚上事情就有了结果,向枫练完功后正准备就寝,赵任过来报告,说在一家客栈里抓到那人了,果然是冯标。 向枫一阵欣喜“人呢?” 赵任道“在营里关着呢,铁子在看着他。” “走,看看去。” 向枫去叫起了舒诚,跟着赵任一起去了黄冈营,在一间空房子里,一个人躺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捆着,铁山带着两个军士在一旁看守。 向枫提起灯笼,走到地上那人面前照了照——他其实对这个冯标没什么印象,不过相信赵任不会弄错。 向枫轻踢了一下那人的腿,问道“冯标,还认得我么?” 地上那人吃力地转过身来,看清向枫的模样后,当即求饶起来“向大人?饶命啊向大人,小的也是受人指使的呀……” 向枫问道“那等会问你,你可愿意说出来?” “愿意愿意,要小的做啥都愿意,望向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狗命……” 冯标的头抬不起来,又在那里拼命作点头状,一时的样子颇为滑稽。 向枫让那两名军士先出去,又叫舒诚拿来笔墨作记录,叫铁山把冯标扶起来坐在地上,于是就开始审问了。 据冯标交待,去年十月底,他带队在街上巡逻时,刘知府的儿子刘洪请他喝酒,因为之前两人熟识,他就答应了。 酒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喝了一通酒后,刘洪提起向枫前些日将他抓进军营还杖了军棍一事,对向枫恨得咬牙切齿,说出五百两银子,要冯标把向枫给做了。冯标开始没答应,后来刘洪又将价位提高到八百两银子,还当场给了二百两银票做定金,冯标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冯标想到自己一人办不了这事,就找了另外三个平日里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军士帮忙,答应给每人二百两银子,事成之后四人一起离开兵营回老家去,买田娶妻,再也不当这受气兵了。那三人酒醉熏熏的当场就答应了,于是谋划着如何行动。 他们没想到向枫武艺那么高,以致当晚行刺失了手。见那三个同伙被抓后,冯标连夜逃出了黄州,原先想投奔“隐龙谷”去当土匪,苦于无人引路,这段日子一直在江西一带乱窜,心想他为那刘洪冒了这么大的险,才得到二百两银子,心有不甘。 几个月过去了,冯标寻思着风声松了些,就又溜回黄州,打算讹刘洪一些银子来,白天遇见巡逻队,吓得他赶紧躲了起来,今个晚上他在客栈里正打算出门去找刘洪,没想到就被抓了。 听完冯标的供述,向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幕后的真凶是刘洪。 “我说呢!向某刚来黄州,和你冯标无冤无仇的,不至于下这么大的黑手——隐龙谷是哪?” 向枫原先听人提到过“隐龙谷”,说那地方住在一帮山匪,很神秘。 “小的也不晓得隐龙谷在哪,只听说出黄州朝北边走,一处两省交界的山里,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向大人,我啥都跟你讲了,句句是实,你饶了小的吧……” 冯标哭喊道,他想给向枫磕头,但全身被绑无法动弹,头部往前倾时,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痛得他哇哇直叫。 赵任道“我这就带人去把刘洪抓了。” 向枫摇了摇头,说道“不急。这事你们都不要声张,让我先想想……” 向枫让舒诚将冯标的供词画押妥善保管,又要铁山将冯标看好,不准打骂体罚,更不能让人死在营房里,又叮嘱赵任暗中关注刘洪的动向。 安排完毕后,向枫就出去了。 天明后,向枫将冯标落网之事告诉了范茂山。 范茂山听了大吃一惊,要向枫赶紧禀报上司将刘洪绳之以法。 向枫说先等几日再说,他有他的打算,说他今日要回蕲州一趟,要范茂山将此事跟苏全说一声,暂时对外保密,等他从蕲州回来再做定夺。 当日,向枫快马赶到黄梅,见到孟明后,便把他的来意说了。 孟明问道“二弟,你是说要我跟你一起回蕲州,劝董大人让小宛和刘洪解除婚姻?” “嗯。那刘洪长期打骂小宛,今日又犯下此罪,断无赦免可能,加上此人向来无恶不作,再不解婚,只会毁了小宛。大哥,你我要将小宛从火坑里救出来!” 孟明听后皱起了眉头,随后说道“兄弟呀,我是看着小宛长大的,何尝不想如此?可是董大人这人你也晓得,在子女婚姻上相当守旧,只怕是难以说动他。” “大哥,说不动也要说啊!一来替董大人负责,二来是为了小宛,不然你我于心何忍?” “好吧!为兄今日跟你走一趟。” 孟明和向枫两人赶到了蕲州,直接去了董冲家。 董冲原先的官邸被朝廷籍没,他现暂住在孟明之前的房子里,打算处理完手头上的一些事后便回老家松江华亭。 这是一套连四的院落,董冲正坐在树荫下悠闲地看着书,一旁的小菜地里,他的夫人带着一个丫鬟正在忙活着。 看到眼前的光景,向枫不禁感慨万分,昔日威风凛凛的蕲州卫指挥使,今日做起田舍翁来,都说宦海沉浮世事莫测,的确如此。 见到孟明和向枫二人提着礼品过来,董冲有些意外,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叫丫鬟赶紧添座上茶。 三人寒暄一番后,董冲问二人的来意,向枫便从董小宛受刘洪虐待开始,到刘洪雇凶杀人,把这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出来。 董夫人听到向枫提到小宛,便过来站在一旁聆听,听到小宛被刘家人打骂后,禁不住哭出声来。 董冲听了默不作声。 孟明道“董大人……” “我都被罢官了,还叫哪门子大人?!” 董冲一挥手打断了孟明的话,神色有些恼怒。 “……” 孟明一下被噎着了,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 “你有话就讲嘛!”董冲没好气地说道。 孟明小心翼翼地说道“嗯。这个……那刘洪如今犯下不赦之罪,小宛之前也受尽他的折磨,以我看,你和嫂夫人出面找那刘知府,把小宛接回家来吧。” 董冲一时没有答话,董夫人眼泪巴巴地看着他。 向枫道“董叔,向枫今日专程过来,也是这个想法。小宛不能再呆在刘家了,不然,依她的性子,说不定做出傻事来。” “能做什么傻事?上吊寻短见么?”董冲横了向枫一眼,“这女子嫁出去,哪有接回娘家的道理?就算那刘洪伏法,小宛还得侍奉公婆不是?你们俩,都要我接回小宛,这叫我的面子往哪搁?一入婆家门,就是婆家人,就算死也要死在刘家,我不能坏了规矩!” 孟向二人听了一时没有做声。 董夫人却是嚎啕大哭起来“老爷,你不能如此狠心肠,宛儿是我身上的肉,做娘的如何见得她今日这般受苦……那刘洪不是个东西,当初媒人上门,我就不同意……” “你住口!” 董冲打断了夫人的话,气得一拍椅把。 董夫人却并没有退缩,哭着道“老爷,孟明和向枫不是外人,是真心为了宛儿好,就宛儿那个犟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我今日是豁出去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 “夫人,你莫要胡闹!” 董冲的话音刚落,只见董夫人哭啼啼的转身往一处墙角跑去,看样子是打算要撞墙。 一旁的丫鬟惊叫了一声。 向枫一个箭步跑了过去,一把扯住了董夫人的衣袖,那丫鬟也跟着过来抱住了她。 董夫人坐在地上哭喊着“你们莫要拦,让我今日死了倒省心,免得日后白发人要送黑发人……” 董冲黑着脸站在那里。 “董叔,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婶婶和小宛的命重要?真个把她们娘俩逼死了,你不愧疚余生么?如今我大明,夫妻间解婚的也有不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主动解婚,总比等着刘洪休了小宛好——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更重要呢?董叔,你就答应了吧!” 向枫在一旁大声说道,他对董冲的迂腐感到有些怄火,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重。 “唉!”董冲一屁股又坐了下去,“如今我被罢官,平民一个,还要什么面子啊?也罢,都依着你们吧!” 第100章 鲜儿之死 告辞董冲夫妇后,向枫和孟明两人又去街上买了礼品,随后去了高疙瘩的住处。 高疙瘩自然高兴得很,说以为向枫会在端午节回来的,结果没有回,今个没想到倒回来了,大声喊着潘氏张罗酒菜。 潘氏抱着小高盛过来了,逗着他喊向枫叫“哥”,小家伙根本不会说话,张着流着口水的小肉嘴看着向枫。 向枫伸手要抱,小家伙竟然口中呀呀有声将身子向前倾来,向枫一把接过来抱在怀里逗着,顿时把小家伙逗笑了。 潘氏一脸惊讶道“呀!高盛最是认生的,今日见你竟这般亲,可真个是亲兄弟一般啊!” 高疙瘩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顾静和孟菊一起过来打招呼,孟菊想把向枫怀里的小高盛接过去,可小家伙扑腾着不愿意。 孟菊伸出指头在小高盛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道“好呀你!向叔回来就不要我了不是?你可真是个人精!” 众人听得都笑了起来。 顾静站在一旁没说话。 向枫看了看顾静,觉得这丫头好像瘦了些,问她接到家里的书信没有。 顾静说前不久收到家书,家里人都还好,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向枫宽慰了她几句,要她和顾辉安心住这里,只要她姑侄两人好好的,家人也少份担忧。 顾静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说要去帮潘氏弄饭,孟菊不让她去,要她在这里陪着向枫聊天,她自己过去帮忙就行。 见孟菊进去后,向枫道“菊子这丫头如今很出众了哦,胆子也比原来大了些。” 顾静道“是呀,菊姐姐什么事都会做,把我当客人一般,说只要我教她认字,什么活都不要我做……她还说,这里原先有一位小敏姐,长得跟仙女一般,也经常教她认字的,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 顾静见到向枫的神色有些不对,就打住了话头。 听到顾静提到闻敏,向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感觉眼皮好像跳了几下,这一晃她离开快半年了,不知道她回了西山没有。 孟明看了向枫一眼,笑着说道“菊子年纪也不小了,二弟,你也得给她张罗个婆家了。” 顾静听了低着头,有些脸红起来。 向枫觉得孟明提醒得对,孟菊已年满十八,是个大姑娘了,的确是该给她张罗一下了。 孟菊受马克侵辱后,向枫一直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他想起了铁山,觉得是应该找个机会和铁山谈谈了。 “啊呀!小家伙尿尿了——” 一股暖呼呼的水渍浸过向枫的胸口,他把小高盛举起来一看,果然胸口被尿湿了一大片。 高疙瘩乐得哈哈大笑。 顾静看了掩口一笑,过来把小高盛抱了过去,让向枫赶紧过去换了衣衫。 孟明在一旁笑着道“二弟,这俗语说若是心里焦,童子尿来浇一浇。你今日被小高盛这么一浇,心情应当舒畅不少吧?!” 向枫听得不禁也笑了。 黄州城。 刘知府家。 刘知府刚散衙回家,刘洪就过来了,问他是否收到朝廷的消息。 刘知府摇头说没有,要他不要那么急,天天跑过来问,这京城离黄州远得很,有消息也不会那么快就到。 “他娘个巴子!这都一个月了,咋还没消息来?你那弹劾状到底写了没?”刘洪气急败坏地问道。 刘知府慢条斯理的道“当然写了啊,不是给你和你娘都看了么?嗯,这事也不大,朝中那些大人哪一时顾得上?再等等看嘛……” “我等不得了!每日看到董家那女人就恼火。哼!那姓向的,还敢上门威胁我,我就要打那女人,还想当他的面打呢!” 刘洪说完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刘知府皱了一下眉,也没说什么,见刘洪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站在面前,便又道“洪儿,你俩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要不就依那姓向的,你和董氏解婚算了,你再去娶一房好的……” “想得美!”刘洪喊了一声,“他向枫算个什么东西!我偏不离,我就是要活活折磨死那个女人。” 刘知府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自顾端起茶盏小口啜起茶来。 这时,鲜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董小宛从昨晚一直发烧到现在,刚才还吐了,她这会要出去请个郎中来,让刘洪跟看门的家丁说一声。 之前,刘洪不准董小宛出门,这段日子连鲜儿也不准出门了,门口天天有家丁守着,没有刘洪应允,主仆二人根本出不去。 刘洪瞪了鲜儿一眼,说道“急什么呀?又死不了,她结实着呢——滚回去!” “少爷,你不能这样,小姐好歹跟你夫妻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鲜儿脱口而出,呼吸急促起来。 “好你个小贱人,还用得着你来教训我?!” 刘洪咬着牙走了过来,猛地一脚踹中鲜儿的腹部,鲜儿一声闷叫倒在地上。 刘知府放下手里的茶杯,擦了擦嘴角,当做没看到似的走出了房间。 刘洪俯身抓起鲜儿的头发,将她的头拉了起来,鲜儿的嘴角已流出血来。 刘洪恶狠狠地道“小贱人,你们董家的人一向霸道,如今栽了吧?你还敢嘴硬——我让你嘴硬!我让你嘴硬!” 刘洪扯着鲜儿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狠狠地砸了过去,鲜儿顿时晕死过去。看着鲜儿一动不动,他还不解气,又扯起鲜儿的头发用力往地上砸了几下。 鲜儿嘴里和头部的血越流越多,地板上都浸了一大块…… …… 第二天下午,向枫回到守备衙门。 赵任急匆匆的过来了,说他刚刚打听到消息,上次来这里的那个叫鲜儿的丫鬟死了,听说是被刘洪打死的。 “这个畜生!” 向枫听得顿时火起,抬脚将一把椅子踹断了,抄起桌上的腰刀就出了门,赵任跟了上去。 在刘家门口,向枫踹着刘知府家大门。 一个家丁开了门后,见向枫凶神恶煞的样子,有些害怕。 向枫冲他吼了一声,让他去把刘洪叫出来,那家丁慌忙跑了进去。 不一会,刘洪带着五六个手持刀棍的家丁出来了,冲着向枫大声呵斥起来。 向枫怒骂了一句,跨步上前。两个家丁想阻拦,被向枫两脚踹开了,其余的人想围过来,赵任举起刀鞘打倒了两个,另外两人一时不敢动了。 刘洪见势不妙想跑回去,被向枫一把抓住。 向枫抓住刘洪的肩膀,扬起手掌狠狠地抽了刘洪几下。 “你简直就是个畜生,无法无天,恶贯满盈……那鲜儿犯什么事了?你竟然下如此狠手!”向枫边打边骂道。 刘洪杀猪般的叫着,两边脸都被打肿了,嘴里还嚷道“她,她死了和我没关系,是她自个不小心撞破了头……哎哟!哎哟!” “说得好!是她自己撞的……” 向枫说着又扇了几巴掌。 刘洪痛得哭爹喊娘起来,几个家丁被赵任拦住根本不敢上前。 这时,刘知府和他夫人急匆匆跑来了,那刘知府喊着要向枫住手。 向枫一脚将刘洪踹倒在地,对刘知府道“刘府尊,刘洪无故打死鲜儿,触犯了大明律例,向枫今日先替你管教了一番!” “你……你……” 刘知府指着向枫,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夫人过去抱起刘洪呼天喊地的哭了起来。 “姓向的,你莫要欺人太甚!我要去告你!”刘知府终于喊了出来。 “好啊,告我去吧!不过,我向枫也会去告你纵子行凶的,看谁告倒谁!”向枫轻蔑一笑,接着对刘洪道“刘洪,我跟你的事还没完,冯标这个人,你应该很熟吧?” “你少血口喷人,冯标的事与我无关……哎哟——痛!”刘洪从刘夫人的怀里挣扎起来嚷道。 “噢?冯标什么事?看来你很清楚嘛!” 向枫一声冷笑,招呼一声赵任后就掉头离开了。 刘知府气得双手颤抖,刘夫人在一旁大骂了一通。 三天后,刘宅门口。 孟明、向枫陪着董冲和他夫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赵任也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刘宅的门被打开了,董小宛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两眼空洞无光,头发凌乱地挽在后面,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几人。 董夫人喊了一声“宛儿!”,连忙跑过去一把抱着董小宛哭了起来。 董冲和孟明、向枫也走了过去。 董小宛抬起头来盯着向枫,许久,只听她喃喃道“替我……杀了刘洪……” 两行清泪流过她的脸颊。 第101章 铁山的心思 董小宛终于解除婚约被董冲夫妇接回,在黄州住了一晚后,第二天要回去,向枫便让赵任陪着孟明一起护送他们回蕲州去了。 向枫并未就此罢手,他向武昌参将上书弹劾黄州知府纵子行凶,让范茂山和铁山押着冯标去了武昌。 这事武昌参将也处理不了,肯定会转呈兵部的,向枫只要坐等消息就行。 三天后,范茂山回来了,说冯标和他的招供都移交给了参将府,汪参将当即表示会上报处理。 向枫听了很高兴,晚上就叫张胖坨上街买了酒菜,另将从蕲州回来的赵任叫来,几个人在他的住所里喝得一醉方休。 范茂山、赵任他们都回去后,向枫也打算洗洗休息,一扭头,却发现铁山还坐在那里不动。 向枫走过去笑着问道“铁子,今晚的酒还没喝好?” “啊呀呀——” 铁山挠着脑袋大声叹着气。 “你怎么啦?” 铁山看了向枫一眼,嘀咕着道“这院子里……都是几个大男人,连狗都是公的,真没劲……” 黑子在一旁兴奋地啃着骨头,它这会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别,只专注着地上的残渣剩骨。 向枫没好气地问道“那你想要个啥劲?” 铁山苦着脸道“向哥,你去把敏妹子找回来吧!这段日子,你看这里多冷清啊!” 向枫听得一怔,说道“这里哪冷清了?你刚才喝酒那嗓门,都能传出五里地了。” 铁山看了向枫一眼,支支吾吾地道“不是说这个……我平日跟敏妹子说得来,这如今喝了酒,也没个说话的人……菊子也不在……” 向枫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道“你想聊啥?我陪你!” “不跟你聊……我睡去了!” 铁山说着要起来,向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跟我聊,我可要跟你聊——还真有个事要跟你说说。” “啥事?” “铁子,你觉得菊子咋样?” “啥……啥咋样?” 铁山一时没听懂向枫的话,不过神色明显关注起来。 向枫一笑“就是你对菊子的看法咋样啊?” “哦!是这个呀……那个……菊子很好啊,人勤快,模样又俊……”铁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就这?” “嗯哪!还……还要说啥?” 铁山有些紧张起来,不晓得向枫问这话何意。 向枫若无其事地说道“嗯,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菊子是个好女孩,可年纪也不小啰,得给她张罗个婆家了,改天找个媒人问问看。” 铁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向哥,你要把菊子嫁给谁?” 向枫横了铁山一眼道“你急个啥呀?” “向哥,菊子不能嫁人!”铁山一脸激动地说道。 “咋不能嫁人?她都这么大了,再晚了就嫁不出去了。” “谁说她嫁不出去?我就愿意娶!” 铁山冲口而出,说完这句话后,他一时僵住了。 向枫看了看铁山,随后问道“铁子,你真的愿意?” “嗯。真的愿意!”铁山这次回答得干脆。 “不是酒话?” “我醒着呢!” “那你是看菊子长得好看吧?” “不……不全是好看,菊子人好,又孝顺,我娘肯定喜欢她……” 铁山还想说几句菊子的优点,但又觉得这就足够了,这些也就是他铁山想娶她的原因。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问铁山道“铁子,菊子遭遇过不幸,你晓得么?” “我晓得。她被马克那畜生糟蹋了,后来菊子跳了河,还是你让我去接她过来的……那天在她村子里,我就听人说了。” “那你娶了她后,会不会因此而欺负她?” “我要娶她就不会欺负她!向哥,你晓得我铁山的为人,菊子就像我妹子一般,我心疼还来不及呢,再说又不是她的错。” “好!有你这番话就好!”向枫点着头,拍了拍铁山的肩膀“这事也要听菊子的想法,我帮你们张罗一下!” 几天后,汪凡陪着兵部郎中高淳到了黄州守备衙门。 向枫对高淳来黄州很是意外,不过他对此人的印象很好,当年校试考核,高淳是总管,按官场规则,他也算得上是向枫的老师了,之前两人还有过书信交往。 高淳把来意说了,向枫正要解释,高淳摆了摆手,说事情的前后经过他都知晓了,关于刘洪雇凶杀人和黄州知府纵子行凶之事,他还以兵部名义照会过湖广藩司衙门,藩司衙门表示要严惩,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向枫连忙表示了感谢。 歇息片刻后,向枫将他接手黄州守备后的一些举措扼要地向高淳作了禀报。 高淳对黄州守备衙门主动协助地方治安,重拳治理赌博街霸之举深表赞许,说要将黄州的做法向兵部堂官禀报。 当晚,向枫为高淳一行接风洗尘。 高淳提出要去兵营里看看,第二日,向枫便带着他巡检了黄冈和蕲水两个把总营。 在蕲水营里,柳兴生组织军士在校场上操练,打了一套向枫原来教的军体拳,整齐划一,虎虎生威,高淳看了连连叫好,说想不到小小的蕲水营竟有如此军威,一看便知平日操练抓得紧,军纪严明。 柳兴生说这都是向守备在任时定下来的规矩和操练科目,蕲水营一直坚持做好。 高淳听了连连点头。 晚饭是在蕲水吃的,向枫特意请了应存初过来作陪,从当年校试说起,又聊起京城一些人事,一桌人气氛倒也热烈。 饭罢,向枫陪着高淳在驿馆里喝茶。 高淳感慨道“向老弟,当年校试,我就觉得你是个人才,如今看来,高某还是有些眼光的……前些日,我也巡察了郧西和武昌几个兵营,大多疲沓稀拉,精神不振,令人怄火,同今日之所见没法比——所幸有黄州兵营这等气势,真个让我不虚此行。看得出,老弟你还是个带兵之才!” 向枫道“高大人谬赞了。那次校试考核,因和马林比武,差点被取消了资格,若不是高大人尽力举荐,我哪有今日?对此向枫一直心怀感激的!” “哎——”高淳摆了摆手,“老弟,现个边上无外人,不必如此客气,你我以兄弟相称便好……” 向枫迟疑道“这不妥吧!再如何我也得称呼你一声老师!” 也许是因为喝得有点多,高淳涨红着脸道“你这人看着开明,没想到还有点迂腐——我可不做哪门子老师,那样彼此无话可聊了,还是平辈相交让人快意!” 向枫见高淳也是性情中人,也就不再坚持了“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是嘛!” 高淳呵呵一笑,随即又道“老弟,说起那次校试,我也是尽责而已,你两项考核优异,尤其是那篇策论,当时的兵部堂官方大人和后来的梁大人都赞许有加,这次来湖广之前,张堂官看了你的策论,也夸你是人才。你要感谢,还真得感谢那几位大人,特别是梁大人,是他破格提拔了你。” 向枫听得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那篇策论竟然让几任兵部尚书都上了眼。 “听说梁大人已辞官,他如今在何处?”向枫问道。 他知道这梁梦龙也是一代名将,督师蓟辽时大败过蒙古土蛮,朝廷都颁旨封赏了的。 “在他老家真定养老呢!”高淳叹了口气道,“老弟,以后有什么难事,就跟我说一声,也可以直接上书堂官大人。你如今在兵部衙门都有点名气了,这很难得,须保持这股劲头才是!” 向枫听得一喜,连忙又感谢了一番。 两人闲聊一会后,向枫向高淳提起营兵的装备问题,说湖广的营兵装备很差,尤其是火器的配备,老旧不说数量还不够,万一有战事,仅靠弓马难有胜算,问是不是真的可以直接去外省的兵营里购买。 高淳说按规定是不允许私自购买武器的,但如今京师兵器局新造的火器都优先供应东北、西北和沿海,旧火器有的被收回再分配给内地兵营,有的也被那些总兵副将们私卖了,朝廷心知肚明也没法过问太多。 高淳最后笑了笑,说向枫够买武器是为了充实兵营,而不是蓄私兵,既然是为公,即便日后被人发现也无大碍,他要向枫自己决定,就当他不晓得此事。 向枫点了点头,又问高淳在军中有没有熟人,到时候可以找他购买去。 高淳说他和浙江总兵胡守仁是句容同乡,交情尚可。当年抗倭,浙江是前沿,应该有不少火器,他可以帮向枫修书一封给他们两人作个介绍。 向枫知道这胡守仁是戚继光手下大将,当下连忙感谢。 向枫陪高淳在黄州呆了一天,高淳便打算告辞,准备明日去湖南地界巡察。 向枫送给高淳和他的随行每人两斤茶叶,说是麻城名茶“龟山去雾”,此茶长在雾气恒绕的高山石缝处,难得采摘,毫细香郁,耐冲泡,曾是贡品,一茶难求。 高淳呵呵一笑,多谢就几句后就收下了。 两天后,湖广布政司衙门来人,将刘洪直接从家中抓走了。 第102章 情之所起 送走了高淳,又听说刘洪被抓,向枫心情大好,准备回蕲州一趟看看,顺便告诉董小宛这个消息。 赵任得知后,说他也要跟着一起去蕲州。 向枫有些意外“你去干吗?不带队操练巡逻了?” “我想去见董小宛!”赵任直愣愣地说了一句。 “啥?!”向枫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任大声道“我要见董小宛!” “为啥?” 赵任没看向枫,而是看着前方,说道“向哥,我想娶董小宛!从第一次见她开始,我就觉得她就是我赵任要找的女子。听说她一家快要回松江了,我要是再不说出来,恐怕就没机会了。” 向枫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他没想到赵任会冒出这个想法来,这让他分外惊讶。 “老弟,你莫不是头脑发热吧?你就见了小宛两次,怎会有这个想法?” 赵任道“对所心仪的女子,见一次就足可定夺了。虽说她如今是离异之身,可我不在乎,我赵任游侠天下,从来就厌恶那些旧礼。她之前受了那刘洪许多虐待,我想以后能保护她,只要她愿意,我立马就娶她,所以我要去蕲州当面问她——向哥,你不同意么?” “不是……我不是不同意,只是一时感到意外。老弟,你是认真的?”向枫扶着赵任的肩膀问道。 赵任点了点头“绝无虚言,赵任愿立下毒誓,我若反悔……” “不用不用!”向枫连忙止住了赵任。 这也许就是古人的一见钟情吧,这赵任还真有几许豪气,向枫不禁感慨起来。 赵任虽然之前一味地想做个游侠,行事有些放荡不羁,经过兵营这段时间的历练后倒改变不少,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稳重,以向枫对他的了解,小宛真个能和他在一起的话,的确还真是一个好归宿,只是当下还不能这么急。 向枫随后道“老弟,你随我去蕲州可以,但是这次不能当面把话挑明。” “为何不能?”赵任问道。 向枫道“你还不了解董大人和小宛。董大人这人是很讲旧礼的,从这次让小宛解婚就看出来了,要不是我们极力相劝,加上董夫人以死相威胁,他根本就不会同意。再说小宛,别看她平时脾气耿直不拘小节,骨子里和她爹一样守旧。小宛刚刚解婚,你这会冒然提出,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提前离开蕲州。” “向哥,那,那怎办?”赵任有些急了。 “你别急,得慢慢来,得想个好法子,争取让你俩有机会彼此了解一下……” 赵任抱拳道“向哥,这事你得帮我,我啥都听你的!” 向枫一笑道“我尽力而为!” 向枫和赵任两人先赶到了黄梅,和孟明商量起来。 孟明对赵任了解不多,但他相信向枫,见向枫同意,他也没什么意见,帮着一起想起办法来。 随后,三人一起去了蕲州。 董冲接待了孟明三人,见了赵任的面后还感谢他上次护送他们回蕲州。 赵任客气了几句,眼神却往里屋瞟了几眼,始终不见董小宛出来。 向枫告知董冲,说刘洪已被缉拿归案,估计那刘知府也要受到牵连,董冲听后低头不语。 孟明问道“董叔,小宛呢?她这段日子还好?” 董冲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一旁的董夫人道“她能好到哪里去?怕街坊四邻说闲话,整天在房里不出门,说时常梦见鲜儿在她面前哭……唉!我过去看看,让她出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董夫人抹着眼角进去了,没过多久,董小宛跟在她身后出来了,赵任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董小宛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强了许多,发髻梳得整齐,还薄施了脂粉,就是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显得有些慵倦。 董小宛朝客人施礼招呼后,便站在董夫人的身后。 孟明告诉董小宛,说刘洪已被缉拿,不久就会伏法,算是替她和鲜儿报仇了。 董小宛听后,眼圈顿时红了起来,随即趴在董夫人的肩上哭了起来。孟明和董夫人劝了半天才止住了,她擦着脸上的泪痕,精神一下子倒好像好了许多。 向枫道“董叔,你们这里左右隔壁人多嘴杂的,难免有些人胡说八道,小宛性子急,听了肯定受不了,但整日不出门,这对身子也不好。我原先住的地方很僻静,我高叔和潘婶也很好,让小宛过去住一段日子如何?也正好养养身子。” 之前,向枫和孟明商议,接董小宛去高叔那里暂住一段时间,好让赵任有机会多接触一些,双方也可互相了解一下。 董冲听了一时没有答话。 董夫人道“这倒是好事,宛儿之前去你那里几次,那地儿也熟,挨着又不远。只是她一个女子住那里,怕是有些不便吧?” 向枫道“婶,我那里如今住着两个女孩呢,一个是军户家的女儿,还有一个是高叔的亲戚,正好跟小宛作伴。” 董夫人听得有些意外,没想到向枫那里还住了年轻女子,董小宛也看了看向枫几眼。 向枫只得以自己合适的理由解释了一番,然后看着董冲,只有他才能最后决定这个事。 董冲看了看向枫,说道“要不是老家的房子一时没着落,加之其胜来书说要回来看看,我们早就回去了……唉!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宛儿自己拿主意吧!” 董其胜是董冲的儿子,是董小宛的哥哥,中举后远在陕西都司辖下的绥德卫衙门当差。绥德卫指挥使是董冲的好友,他让儿子去那里历练,以便日后袭职后能有所建树,没料到如今被罢官,儿子的前程只能另作安排了。 董小宛轻咬着嘴唇,对董夫人道“娘,那里是很僻静,高叔人也很好,小宛就过去住段日子也可,这里实在闷得让我透不过气了。” 董夫人点头同意了。 董小宛能感觉到,对面那个相貌帅气的年轻男子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她认得这人,那天在刘家门口接她出来,又护送她回蕲州,只晓得他姓赵,应该是向枫的下属。 他为何老在看自己?有时是直愣愣地盯着,有时却是偷瞄,看那人一脸肃然也不像是好色之徒,却又为何如此呢? 董小宛的心跳不禁微微加快了些,她偷偷瞥了一眼过去,却发现那人正盯着她看,吓得她连忙收回了目光,耳根顿时热起来。 向枫让小宛今日随他一起过去,又对董冲说,他打算天凉一点后要去江浙那边一趟,准备替兵营买些火器回来,到时候去董冲的老家华亭看看,帮他寻好宅子,让董冲一时不要急着回去。 董冲沉吟片刻后就答应了,便把老家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向枫。 吃了饭后,向枫几人带着董小宛往高疙瘩的住所去了。 赵任几次想主动跟董小宛说话,但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扛着董小宛的行礼闷声闷气地走在后面。 董小宛一路上话不多,只和孟明低声聊了几句,她想看看身后那个扛着她行礼的人,却始终也没敢回过头去。 高疙瘩在铁匠铺忙活,潘氏、顾静和菊孟菊都在。 向枫将董小宛给大家做了介绍,只说她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别的也没多说。 潘氏连忙去张罗住处。 向枫把顾静拉到一边,简要地说了董小宛的一些情况,要顾静平日里多开导一下她。 顾静点了点头,走过去拉着董小宛的手,说这位姐姐真漂亮,并自我介绍了一番。 董小宛被顾静的容貌惊得一呆,暗忖高疙瘩就一铁匠,哪来这般漂亮脱俗的亲戚?她有些好奇怎么不见闻敏,后来一想,估计那个闻敏在黄州没过来。 她瞟了一眼赵任,只见他拎着一大包行礼兀自站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也不擦一下,见他要转头看来,心里不禁“咯噔!”一跳,连忙和顾静说起话来。 向枫见安排妥当,也没多做停留,过去跟高疙瘩打声招呼后,给他留了些银子,就同孟明、赵任带着孟菊返回黄州了。 第103章 洪灾 自六月以来,湖广之地持续下雨,进入七月后,雨势不减反增,境内江河之水暴涨,山洪暴发,堤堰缺口,庄稼被淹,房屋被冲垮,一时许多灾民流离失所,当地人都说此等大雨五十年未遇。 向枫没料到都入秋了还有持续如此之久的暴雨,当即下令所辖各把总营兵全力协助民众抢修围堰,救济灾民,要各把总营腾出房间,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同时要求加强治安,严防有人借机闹事。他自己这段日子一直忙于救灾事务,或调拨银两筹措物资,或查看灾情,每天忙到深夜才回住所。 孟菊一人守在住所,每见向枫和铁山回来后,就给他们端上一碗姜茶。 向枫去找刘知府商议,要他尽快将灾情禀报藩司衙门,开仓赈灾,并派人随同营兵一起上堤抢险。 自从儿子刘洪被抓后,刘知府一回到家里就战战兢兢,他那夫人一见面不是打来就是骂,骂他无用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要他赶紧托人说情保住儿子一命。骂完丈夫又骂向枫,说这向枫是他刘家的灾星,有他在就没有刘知府的好日子过,千刀万剐不能解恨。 刘知府知道儿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自己估计也要受到牵连,对向枫自然是一肚子的怨气,连政务也懒得打理,私下里早派了几个家人分头去武昌藩司衙门和京城,上下打点起来。 今日见向枫上门商议赈灾一事,他根本就不想理会,说他衙门既没银子也没人手,向枫要赈灾就自个赈去,和他没干系,说完拂袖而去。 向枫对刘知府这种态度很是恼火,但又拿他没办法,只得去拜访黄州卫指挥使。 黄州城里,有的街道已是水漫金山,低矮的房舍已被淹冲毁,民众人心惶惶,已有大批民众出逃,还有人聚集在一些商铺门口哄抢物资,秩序甚是混乱。 眼前的景象让向枫皱起了眉头,打算抽调军士过来整顿秩序。他忽然想到他在蕲州的住所,那里紧挨河边,地势较低,这次估计要被淹,想派铁山或赵任回去看看,但一想到这边人手吃紧,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黄州卫指挥使姓黄,向枫之前跟他有过交往,虽然不是很熟,但两人都是卫所出身,所以见面倒也客气。 指挥使的官秩比守备高,见面时向枫执下属礼,黄卫使倒也没推辞,只是说他辖下各千户来禀报,本地军户亦受灾严重,他要救灾军户,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帮忙,不过他可以给灾民筹集一些物资。 向枫对此也表示理解,还是感谢了一番。 向枫随后巡检了麻城营兵救灾情况。 麻城和黄安是山区,受灾的情况相对小些,只是局部的山洪造成了灾害,余致良协助当地县衙救灾倒也尽心尽力。 返回途中遇到山体滑坡,一名随行的军士当场被砸死,让向枫懊恼不已。 回到黄州城后,范茂山过来禀报,说城里那些粮盐商开始囤积居奇,这两日,民众已很难买到粮食了,已有民众开始打砸粮铺,府衙和黄冈县衙都不出面,守备衙门已派营兵在街上维持秩序。 “其他地方呢?”向枫问道。 范茂山道“这受灾以来,蕲水的救灾是做得最好的,蕲水营和县衙相互协作,全力救灾,民众的情绪倒也平稳。倒是黄州城里乱成一团,灾民较多,黄冈营都安置不下了,灾民又缺衣少食,个个怨声载道,那黄冈知县说没有接到上峰的命令,他也无能为力。” “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这人命关天的事,还要等上头的命令么?!”向枫怒道一声。 范茂山问道“老向,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发生这么大的灾情,朝廷肯定知晓,但等朝廷来赈灾有些晚了,说不定这之前还会出什么乱子,我们得提前做点事,稳定灾民的情绪。” “怎么做?” “一是扩大安置点,继续做好灾民安置和物资发放,这两日雨水小了点,要抓紧抢险围堰和房屋,尽量减少灾民损失。二是要打击奸商屯粮哄抬物价,对此等奸商严惩不贷。” 范茂山苦着脸道“老向,这两件事办起来都难。一来我们人少不够,营里的兵都派出去了,你我也没闲着,实在是没人手了。这第二件事,惩处奸商不是我们能做的,得由地方衙门去管,我们做这个就是僭越了。” 向枫道“老范,非常之时就得用非常手段,等刘知府他们去做,不晓得要饿死多少人引起多大的乱子。给军士们再鼓鼓劲,我们都是庄户人家出身,灾民等同于我们的亲人,要尽力救助。至于惩治奸商,那更没什么好担忧的,你去安排就是,有事我担着。” 见向枫如此坚持,范茂山也就答应了。 向枫又问道“还有,守备衙门所屯军粮还有多少?” 范茂山回答道“还可支各营兵三个月。” 向枫想了想后道“这雨水过不了几天就要停了,一个月后朝廷赈灾钱物就会到,先将军粮拿出一半来救助灾民,以解燃眉之急。” 范茂山急了,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啊!私自挪用军粮那是要治罪的,我可不敢,劝你也不要如此——老向,我们已经在尽力救灾了,之前也拿出不少银子来购粮发放,这已超出了我们营兵的本职,不能再犯险了。” 向枫看着范茂山道“老范,我们不是犯险,是在为朝廷分忧。我们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哪一样不是来自黎民百姓?如今他们遭了灾,我们能见死不救么?军粮没了还可再买,人饿死岂可复生?你不要有顾虑,就这么定了,我等会亲自写拨粮手谕,真个有事也与你们无关。” 见向枫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范茂山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着手去安排了。 几日内,黄州守备衙门派军士沿街宣传安抚民众,给灾民发放粮食,将为首的几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商家掌柜抓了起来,治安逐渐好转,黄州民众纷纷感谢守备营兵,又暗地里骂府县两衙的官吏在灾情面前像个缩头乌龟,没有任何举措,完全不顾民众死活。 终于雨停了,大水慢慢退去。湖广布政司和都指挥使司衙门都派人过来查看了灾情,向枫也将守备衙门参与赈灾的情况上报了武昌参将府,将自己惩治奸商和挪用军粮之举也一并禀报了,说甘愿接受责罚。 这段日子里,守备衙门门口架起了三口大铁锅熬粥,灾民们每天都来排队喝粥后,还能领取一点粮食回去,有军士们在一旁维持,场面倒是有序。 向枫让赵任赶回蕲州一趟,看看高疙瘩那一大家人的情况。 五天后赵任才回来,说洪水期间高叔的房子被淹,高叔几人都被董冲接了过去。赵任回去时洪水已经退了,他上街找了人手将房子里外都清洗干净后,又去把他们都接了回来。 向枫问董小宛过来了没有,赵任说她还是跟着过来了,她说那里住着安宁,和顾静好得跟姐妹似的,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见一大家人都无恙,向枫顿时放下心来,又看到赵任神色间显露出的那股兴奋,猜想他这趟肯定是有所收获了。 第104章 闻敏的身世 向枫决定今日去一趟黄梅,之前的连日暴雨,他有些担心闻敏和她爷爷是否回到西山,即便他们没回来,那刘婶一人住在那里也有些让他不放心。 向枫独自一人骑马离开黄州城,到黄梅后见着了孟明。 孟明也在忙着军户们救灾的事,向枫作短暂歇息后便赶往西山闻照庭的住所。 闻老和闻敏没回来过,只有刘婶一人在。她见到向枫过来很是意外,大约她已知晓闻敏离开了向枫,面对向枫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向枫问刘婶这里是否受灾。刘婶说虽然多日大雨,但这里地势较高且平坦,房子也坚固,没有多大的影响,只是出门有些不便而已,见天色已晚,留向枫住宿一晚再走。 向枫答应了,问道“刘婶,小敏如今在哪?她来信了么?” “来了信的。” “她在信里说啥了吗?” “没……没说啥,就说她和闻先生两人都好,让我照顾好自个。” 向枫“哦!”了一声,又问道“小敏说她如今在哪了么?” “嗯……好像是在……在江浙那边吧,具体是哪她也没说。” 刘婶说完就去弄饭去了,让向枫先歇息一下。 向枫坐在椅子上有些无聊,他一抬头,前面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那是闻敏的房间。他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依稀留有一股女孩闺房里特有的香味。 向枫四处打量了一眼,发现桌上有一叠纸,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幅画作。他饶有兴趣地翻看着那些画,看落款知道都是闻敏之前画的,当他翻看到中间夹着的一幅画时,他猛然怔住了这是一幅他的肖像。 画中的他神情俊朗,双眉舒展,两眼炯炯有神,嘴角上还带有一丝笑意,肖像画得极为逼真传神,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是画不出来的。在肖像旁边有一行闻敏的题字,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阿枫哥,遇见你真好! 看着自己的画像和闻敏那两行娟秀的小字,向枫突然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思绪里…… 闻敏化作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他手中的纸上出现了,她时而雀跃,时而安静,时而冲他微笑着,又似乎有满腹的心思要对他说,他低下头来,微微张开了口,他想对闻敏问声好,却一晃之间,闻敏的身影倏然消失了…… 向枫的双眼湿润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想她,不,这是在骗自己,方才这突然之间涌起的浓烈思念,是闻敏离开后他的情绪上的大爆发,是他内心无法掩饰的灼热,他还要继续骗自己吗?不!他不再需要掩饰,也不想再掩饰,他只想立刻能见到她! …… “阿枫,吃饭了。” 刘婶的声音打断了向枫的思绪。 刘婶站在门口,见到向枫手里拿着那张自画像,便道“这张画是小敏上次回来小住那几天画的,她没有带走,我就把那些画都搁在一起了。” 向枫问道“刘婶,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嗯。你可以拿走,我想小敏也不会怪我的。” “谢谢!” 刘婶迟疑了片刻,看了看向枫后问道“阿枫,婶能问你个事么?” “啥事?刘婶你问吧!” “小敏为何离开你了?是你要她走的?还是她自己离开的?” 向枫一时怔着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刘婶。 刘婶道“去年底,一个姓孙的先生来家里打听过小敏,说是你的兄弟,这都快一年了,小敏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如果不是伤了心,那丫头不会如此的。” “刘婶我之前对小敏有些误会......” 刘婶道“你俩的事,闻先生都跟老身我说了的,本来也轮不到我多嘴,但小敏刚出生时,她娘亲就将她托付给了我,是我一手带大的,老身我不想她受到半点伤害……阿枫,你要善待小敏!” 小枫“嗯!”了一声,说道“刘婶,都是我不好,我会把小敏找回来的!” “有件事跟你说了吧,连小敏自己也不晓得的,你知道后就埋在心里,谁也不要讲,连小敏都不能讲的——你答应不?” 向枫点了点头,不知道这刘婶要告诉他什么要紧事。 刘婶看了看向枫,好像下了决心后说道“阿枫,小敏……其实不是闻先生的亲孙女,她出生才几日,闻先生就带她过来了,是吃老身的奶水长大的......” “啊!?” 向枫大吃一惊,这是他从未想到的事。 闻敏一直没提到她的父母,他隐隐以为闻敏的父母去世了,是爷爷带大她的,但这是个人隐私,他一直不便问,没想到闻敏竟然不是闻老的亲孙女。 “那小敏的父母呢?”向枫问道。 刘婶道“她父母......早不在人世了……你也不要多问了,这世上原先只有三个人知晓此事,除了闻先生和老身,还有一个人晓得,今日告知你,便是四个人了……阿枫,老身今日之所以说出来,是想你往后对小敏好一些,她从小没爹没娘,是个苦命的孩子......” 刘婶说着抽泣起来。 向枫无心再留,匆匆吃完饭后,给闻敏留了张便条,又给刘婶留了些银子,随后连夜赶到黄梅县城去了。 回到黄州后,向枫的情绪有些低落,孟菊也没多问,只是把每日的饭菜做得更精细了,每餐挑着做向枫喜欢吃的菜。 向枫没有胃口,铁山倒吃得大呼过瘾,嘴上的油都抹到腮边了,孟菊偷偷横了他好几眼,他也没注意到,依旧大吃如故。 “你横他干啥?”向枫看到了孟菊的眼神,便随口问道。 “没呢……”孟菊的脸刷地红了,“你看他那个吃相,又不是给他做的。” 铁山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道“菊妹子,你这就不懂了,我铁山是能吃也能干,谁让你做菜那么好吃的?!” 孟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睡吧?瞧你这一身的肉!” 铁山一口差点噎着了。 向枫一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说道“等到了年底,就把你俩的事给办了。菊子,到时候你好好管管他。” 孟菊一听低下了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铁山一时还没听明白,问道“向哥,办……办啥事?” 向枫瞪了一眼铁山“你说啥事?当然是你跟菊子的婚事啊。” “啊呀!真的啊?!” 铁山顿时高兴得蹦了起来,差点将桌子都掀翻了。 “当然是真的,还骗你们不成?!”向枫笑了起来,见孟菊在一旁低头不语,便又问她道“菊子,你愿意不?” 孟菊抿着嘴唇,过一会才回答道“向叔,你去把小敏姐找回来吧,小敏姐不回来,我便不嫁人。” 孟菊说完扭身小跑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向枫和铁山两人一时都愣在那里。 铁山道“向哥,菊子说得也对,你还是去找找敏妹子吧,这都快一年了,也没个音信……我和菊子的事不急,再说我还没个住处呢,总不能让菊子住我家船上吧?!” 向枫道“房子的事你不要操心,到时候我就在黄州城里给你买个宅子——你别激动,就听我的。至于小敏,我是要去找找她的……” “那你啥时候去找她?” 向枫低着头,一时没有说话。 …… 大雨过后天气持续晴好。 向枫安排营兵上街清除洪水带来的淤泥垃圾,疏通堵塞,又联系黄州东壁堂送来大量艾草、白矾、茱萸叶等消毒用药,或焚烧熏毒,或清洁水源,黄州的民众大为感动,纷纷主动前来帮忙。 经过这次救灾,向枫在黄州民众中有了极高的声望,相反,管一地民政的刘知府,明里暗里不晓得被人骂了多少遍。 向枫有些担心秦大眼他们今年的收成,估计这场洪水让军户们损失不小,便叫铁山带了一百两银子过去,让秦大眼补贴那些受灾的军户们。 本以为洪水一过,灾民会慢慢减少各自回家,没想到这些天里,街上的灾民越来越多了,有的真是无家可归等着朝廷赈灾,有的是看到有人管吃管喝不想回去了,他们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游晃,有的占着街道强行乞讨索要,偶尔还和一些过往的街民发生纠纷。 这天早上,张记包子铺里新蒸了七八笼屉的包子和馒头,店里的伙计刚刚在门口摆好,呼啦一下围来了几十个灾民打扮的人,片刻工夫,包子和馒头被抢了个精光,连笼屉都被踩坏了。 张掌柜哭天喊地起来,再也不敢把包子馒头摆出来了。 又一日,正是吃饭的时候,李记酒楼里呼啦一下涌进了几十个灾民打扮的人,他们赶走了酒楼里的食客,一帮人大摇大摆地坐下吃喝起来,有几个喝醉了还大打出手。 李掌柜吓得三天不敢开张。 有人过来禀报,说有大批灾民在城西破庙处聚集,有人在那里鼓动灾民,说朝廷不管灾民的死活,至今还没来赈灾,要灾民之间相互约人一起去衙门讨说法。 …… 一桩又一桩灾民扰乱治安的事传到向枫耳里,他不禁警觉起来。 “不对!他们未必是灾民,给我抓几个回来问问。” 向枫对苏全下了命令。 第105章 中了阴招 正当向枫在守备衙门里审讯那些当街滋事的“灾民”时,忽然接到报告,说有三百多“灾民”手持锄头木叉等器具将知府衙门围了个严严实实,喊着要刘知府出来答话,还有人冲进了大堂,砸坏了衙门公案和其他物件,几个上前阻拦的衙役也被打伤了。 等向枫和范茂山带着黄冈营及守备衙门二百多军士赶到时,知府衙门前已是乱做一团门口的登闻鼓被砸了个大洞,檐下的灯笼被拉下来踩得稀烂,几个受伤的衙役趴在地上无人理会,还有几个衙役和书吏只敢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周围有许多围观的民众,有人看得兴奋起来,扯着嗓子喊“砸得好!” “你们住手!”向枫赶过去大喝了一声。 “聚众打砸公堂,这是要杀头的,晓得么?!” 苏全拔出佩刀,问道“向大人,要不要将他们都抓起来?” 向枫摇了摇头“等等看,先弄清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再说。” 见了一下子来了那么多携带兵器的军士,现场的灾民都有些退缩了,围观的民众也纷纷躲开。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留着一副八字胡的男子扯着尖细的嗓子朝向枫喊道“你莫吓人!反正你们当官的不管我们百姓死活,只晓得搜刮民脂民膏,我等与其被饿死,还不如闹点动静来,让你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向枫招呼军士去把那受伤的衙役扶过来,又问那人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如何不管你们死活了?” 那八字胡道“我们都是灾民,大水淹了我们的庄稼和房子,我们如今无家可归。朝廷的赈灾银子早就到了黄州府,全让这姓刘的中饱私囊了,一文钱一口粮也没发给我们。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们今个就要找姓刘的讨个说法,别看你们人多,我们的人也不少,有种的就杀了我们——是不是啊兄弟们?” 那八字胡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的话引来许多灾民的助威声。 向枫冷哼一声,环视众人,大声道“朝廷的赈银只要到了,肯定会用到赈灾上,上头有人监督的,大伙尽管放心。至于你们今日在场的这些人,我看不见得都是灾民吧?还有不少人是罗教教徒,你们混在灾民当中,煽动不明真相的民众滋事,你们有何居心?” 前几日,巡逻队带回几个街上滋事的灾民,向枫一问,果然有不少罗教教徒扮成灾民混在里面故意惹事。 罗教是被朝廷明令取缔的,他们的教主殷继南去年被官府以“妖言惑众罪”处死,那些教徒为了给他报仇,到处在各地借机生事。 那八字胡指着向枫喊道“你是哪个?莫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可不怕你——兄弟们,他们当官的今日不要我们活,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那八字胡仗着人多势众气焰很盛。 一旁有人低声对他说道“葛中执,你刚来此地不知情,此人姓向,是黄州守备,这次救灾他出了大力的,那些灾民都很感激他,只怕......” 在罗教里,自上而下有上执、中执、下执等大小职位,教主则称为大执。 见军士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向枫不想那些被蛊惑的灾民受到伤害,于是又大声道“灾民兄弟们,我叫向枫,是这里的守备,有听说过我的吧?你们遭了灾,我们也很心疼,朝廷不会不管的,大伙一定要相信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我向大伙保证,刘知府绝对不敢贪污赈银,否则我向枫头一个要去朝廷告他——大伙都散了吧,不要听信他人蛊惑,那样只会被人利用而祸及自身。” 灾民们一时议论纷纷,神情不定。 向枫又喊了一声“大伙听我一句劝,赶快散了,不然,我们军士要动手了!” “向大人是好官,我信你!” “俺也信!” ...... 终于,灾民中有人带头喊了几声,不少灾民收起手里的器具相呼着开始散开了。 场上之人顷刻散去了大半。 那葛中执见情形不对,随即掏出一张黄符纸,对折成条状后点燃了,将点燃的纸慢慢地全部塞进嘴里,然后鼓起嘴巴,一缕烟雾从嘴角冒出,两手飞快地掐着指头。 向枫站在前方五六步远处看得好奇,不知这人要搞什么名堂,生怕他方才烧着了自己那两撇小胡子。 在众人的惊呼中,葛中执又张嘴将纸抽了出来,那符纸还在燃烧,只见他将符纸放在手里揉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双手合拢向前用力一推。 “无极在天,法力无边!” 随着葛中执一声呼喝,只见一团火球朝着向枫箭一般的飞了过去。 向枫一时躲闪不及,只见眼前强光一闪,感觉眼睛像被刺了一下,一时看不清外物了。 “好胆!”向枫闭着眼睛怒喝一声,没料到此人还有些旁门左道,“给我都抓了!” 范茂山大手一挥,军士们朝那些人扑了上去。 许多灾民都纷纷跑开了,还有六七十人想抵抗到底,与军士们打做一团。 舒诚过来扶着向枫,问他要不要紧。 向枫说没事,就是眼睛感觉火辣辣的,他要舒诚告诉范茂山,将那些不散开的人捕拿即可,不可伤人性命。 军士人数占多,加上武器上的优势,那些人根本不是对手。有军士朝天放了两铳后,他们更是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抗拒了,纷纷丢下手里的用具求饶。现场倒是没有死人,但有好几个闹事的人被砍伤,那葛中执和他的几个手下趁机跑了。 苏全将一干人押回了营房。 向枫一时还是没有恢复视力,但也没感觉到什么异常,范茂山喊衙役去衙门里弄点清水过来,说是要给向枫清洗眼睛。 “万万不可用水,那样他眼睛便会瞎掉。” 只听得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喊,一位四十多岁一身道家装束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范茂山顿时有些紧张,迎上前去问道“道长,方才那妖人使的是什么妖法?你可解么?” 那道人一笑,说道“雕虫小技耳,这有何难?!” 范茂山听得一喜,连忙道“那劳烦道长,赶紧帮向大人解了妖法吧,定当感谢!” 那道人又是一笑道“举手之劳耳,何足言谢?这次洪灾肆虐,向大人一心为黄州百姓,贫道也是敬仰万分,能为向大人出点力,那也是贫道的荣幸!” 刚赶过来的铁山见这道人说得慢条斯理,不禁有些急了,连忙嚷道“道长,到底有啥办法可解,你倒是快点说呀!” 那道人“嗯!”一声,随后对向枫道“向大人,这是他们罗教惯用的阴招,其实等得两个时辰后,自然会好如初,但这之前,眼睛还真不能沾生水,一沾就瞎。” 向枫“哦!”了一声,不禁松了口气。 那道人又道“想要立马就好也不难。向大人,你这会盯着头顶的日头看,无法坚持后再收回来,反复几次就好了的——不信你试一下。” 范茂山有些疑惑地问道“道长,这么大的日头,你要向大人盯着看?那不就更看不清楚了么?” 那道人一摆手道“不妨事。倘若向大人不放心的话,可以回去安心等候俩时辰。” “道长,我信你说的!” 向枫话音刚落就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找到太阳的方向,睁大眼睛盯了一刹间,随后闭起眼睛,反复两次后,感觉视觉恢复了不少,又试了几次后就完全恢复了。 “我完全可以看清了——多谢道长!” 向枫朝那道人躬身一揖,道人连忙还礼,众人顿时都放下心来。 “敢问道长尊号?仙府可是在黄州么?” 那道人道“贫道姓马名合元,是九宫山紫虚观观主,此番来黄州青云观参道,因大雨耽误了归程,不想今日遇见向大人果断处置罗教之乱,贫道甚是钦佩!” 九宫山紫虚观? 向枫听得一愣,连忙问道“可是癫前辈所在的那个紫虚观?” 马道长一时没听明白,问道“不知向大人所指哪位前辈?” “就是住在紫虚观后山洞里的那位癫道长呀,他还好么?” “噢?!原来向大人和癫道友相识?”马道长顿感意外。 向枫道“几年前我去过贵观,当时我还是山下一个茶叶店里的小伙计,有幸认识了癫前辈。” 马道长又是“哦!”了一声,不知这向枫和那癫道人如何有机缘相识,但人家不说,他也不便多问,当下道“癫道友已去外地云游,大半年都不在观里了。” “哦!”向枫拱手道“好久没见癫前辈了,请马道长见面时代为问候!” “贫道定当效劳!” 向枫本来是想打算和刘知府商议一下那些滋事的教民如何处置的,在衙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过来。衙门里的东西都被砸得到处都是,也不见有人过来清理,便叫舒诚带人帮着收拾一番,这会看吃饭时间到了,便和范茂山一起请马道长去一家酒楼吃饭去了。 第106章 英雄迟暮(1) 京城。 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严清和兵部尚书张学颜正在一间内房里喝茶聊天。 严清的脸色有些蜡黄,时而咳嗽不止,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精神显得有些颓靡。 张学颜看着手里的一份奏本,这是黄州知府正式弹劾黄州守备向枫的奏章,等会呈内阁票拟,是要呈皇上御批的。 那刘知府在奏章里说,在黄州洪灾期间,向枫严重干扰府县两衙救灾,私放军粮,恃兵扰民,以救灾之名敲诈当地富商钱财,导致黄州洪水漫城,房屋被淹,几千人流离失所,颗粒无收。更有甚者,向枫与罗教勾结,利用教徒鼓动灾民打砸府衙,打伤衙役,私放滋事灾民,弄得黄州民怨沸腾,特上疏朝廷将向枫革职问罪。 张学颜看完后紧皱眉头,才几个月的时间里,远在黄州的这个小守备很让他有些闹心,之前的事刚刚平息,这会又冒出了这么大个事来。 张学颜道“严老,那向枫真若如此,我定不会护短,不用转呈内阁,我直接派人去把他拿了。” “老弟,错了!” 严清摆了摆手,一下子坐直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我也收到湖广藩司衙门的奏章,跟那刘某人所说的完全相反,如今的黄州城里,没有人不夸守备而骂知府的。” “哦?!”张学颜顿感意外,“这是怎么一回事?” “咳!咳!”严清咳了几声,说道“真正救灾不力的是那个姓刘的,湖广藩司衙门都查清楚了。面对滔天洪水,他这个当地父母官竟全无一点举措,甚至都不去衙门理事,整日在家里喝酒听曲……要不是那向枫多措并举,力抚民众,只怕黄州不仅生了天灾,还要闹出人祸来......咳!咳!这姓刘的又在血口喷人,上次就诬告人家,又纵子行凶,这次留他不得!” 严清说完后感觉乏力,张学颜示意他先休息一会。 严清摆了摆手,说道“不碍事,我这是老毛病,已向皇上乞求回家养病了......咳!老弟,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据我所知,那向枫不仅通晓军务,还很懂民政,这次救灾就可见一斑......咳!你把他让给我如何?我想请奏圣上,让他转任黄州知府。” 张学颜听得一愣,没有马上答复,过了一会道“严老,那向枫是武职,虽说赐了武进士,可毕竟不是科举出身,举荐他做黄州知府,圣上怕是不会恩准吧?” “这个你无须多虑。自嘉靖以来,我朝武官转文职的又不是没有过,只有你首肯,我就向圣上启奏。如何?” 张学颜之前对向枫并不了解,通过那刘知府的两次诬告后,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守备是个人才了,看来之前方逢时和梁梦龙两人的眼光是对的,这向枫还真是可造之材。他有些舍不得让向枫转入文官,但严清开了口,而且又是抱病与他商议,实在是不好推却,最后也就答应了。 然而严清的打算落空了,奏章经内阁呈皇帝御批后,皇帝不同意黄州知府由守备转任,鉴于向枫此次救灾抚民有功,着领黄州卫指挥佥事兼署黄州守备。这卫指挥佥事是从四品,官秩几等同于知府,亦是皇恩浩荡了。 不过有阁臣当时就提醒了皇帝,说看了向枫的履历,他这几年几乎是一年一升迁,未免太快了。皇帝并不以为意,说仅是武职罢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再者听说这向枫颇有些能力,正好可以给天下武官做个表率。 …… 向枫并不知晓自己升迁的事,他人已远在浙江定海。 一个月前,经汪参将批准,向枫带着舒诚从黄州出发,一路走走看看,前日方到定海。 他携带着高淳的书信,本是要打算拜会浙江总督胡守仁,看看能不能购买些火器,没想到一打听才知晓,这胡守仁一个多月前就被罢了官,现不知他人在何处,新任总兵还没有到任。 向枫有些懊恼,但他没法在人家罢官前赶到,这一路上走得慢也是有原因的,他沿路在打听闻敏的消息,因为刘婶上次说闻敏在江浙一带,他希望自己能找到她,可惜一路过来全无半点消息。 之前,向枫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金华府下的金华县,上次汪可受来信说他在那里任知县,结果去了以后才知道,那汪可受不久前已调回礼部任职了,向枫只得遗憾离开。 向枫决定在定海呆两天再走,这里有座招宝山,当年明军曾在这里血战倭寇,山上的军事防御极为坚固,所以今日特慕名而来。 招宝山又名候涛山,东临东海,南接甬江,是六邑之咽喉,浙江的水路要冲,这里是抗倭前沿,在这里曾多次发生战斗。嘉靖年间,一代名将胡宗宪带着戚继光、俞大猷和卢镗等人在此大败倭寇,逐渐平息了浙江福建沿海的倭患,稳定了海防。 在山之巅,有一座威远城堡,是当年浙江副总兵卢镗和海道副使谭纶所筑,以天然峭壁为城基,环山顶而建,一丈多高的石头城墙,雉堞环绕,门口矗立着一面纛旗,城内有多座炮台,屯兵常驻,外人不得入内。 向枫在威远城门外及周边看了许久,感慨着城堡的雄伟和前辈们为国杀敌视死如归的精神,当年抗倭也不过二三十年前的事,在这里依旧能感受到战场上的萧杀和震撼。 大明官兵在这一带浴血奋战多年,多次歼灭来犯之敌,让那些倭寇和海贼不敢轻易再来侵扰,一时沧海波平,海天清晏。然倭患并未彻底消除,倭国包藏祸心,对我大明依旧蠢蠢欲动,威远城如雄狮盘踞于江海之滨,足以震慑觊觎之敌。 在山的东北角方位,有一个潮音洞,洞很大,能容纳三五百人,最里头的石壁上有观音石刻像,每天都有不少善男信女前来焚香祭拜。 向枫和舒诚随着众人也去洞里一观,舒诚去跪拜观音了,向枫被洞口旁边石壁上的一处石刻所吸引。 石刻是两行字六国来王处,平倭第一关,落款是卢镗。写得古朴苍劲,是典型的颜体。 向枫暗道这卢镗虽是武将,一笔字却写得不输书家,且笔中之气势又是其他文人墨客所无法企及的。 这时,有两人也过来观摩石壁,其中一个老者五十来岁,国字脸,一双浓眉格外惹眼,不过神情间有些没落,另外一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膀粗腰圆,他一手扶着老者,一手提着个包袱。 老者盯着壁上的字看了半天,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听见那青年问道“义父,这字有啥好看嘛?你还看着叹气!” 老者问道“你可知这字是何人所写?写的是何意?” 青年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卢子鸣总兵所写,意思是说这定海和招宝山对我大明的重要性……你看‘平’字这一竖,像不像一把利剑直插‘倭’字?” 老者走近过去,指着碑上那个“平”字。 那青年人盯着看了看,说道“还真像呢!下面那字念‘倭’呀?” “嗯,就是那倭寇的‘倭’。” 青年人又指着“倭”字问道“‘倭’字里头那个小一点的字我认得,是个‘女’字,对吧?” 老者点了点头。 青年人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问道“义父,那倭国的女人很多么?” 老者听得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青年嘿嘿一笑道“等他日我灭了倭国,到时候娶个倭国女人回来……” 向枫在一旁听得一笑。 老者看了向枫一眼,随即没好气地对那青年道“叫你念书不念,整日只想这些乱七八糟之事,就凭你这三分蛮力也想灭倭?你以为那倭国是那么好灭的?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青年人又是嘿嘿一笑,伸手扶了老者,又问道“义父,你和那卢大人都当过这浙江总兵,你俩谁更厉害呀?” 第107章 英雄迟暮(2) 向枫本来打算去舒诚那边看看的,一听那青年人的问话后顿时留心了,跟在他两人后面一起走了出去。 老者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卢大人是长辈,他带兵有方,杀敌无数,我一向很敬重他,他和戚帅两人的行军打仗之法,都是我所要学习的。” 听到这里,向枫再也忍不住了,当下走上前去,对那老者躬身施礼—— “老伯请留步!晚辈能说几句话么?” 那老者停下脚步看了向枫一眼,并没有答话。 那青年人将老者护在一旁,盯着向枫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 见那青年人一副警惕的样子,向枫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我叫向枫,来自湖广黄州府,方才听到两位所说之话,忍不住就想问一下,冒失之处还请包涵!” “湖广的?”那青年人露出疑惑的样子,随即又道“你偷听我们讲话干嘛?赶紧走,不然休怪我不客气了!” 向枫抱拳道“兄弟不要误会!向某没别的意思,我是黄州守备,来定海是想拜访一个人,没想到他已离任了,没有见着面,方才听你们谈话,想找老伯打听一下,故而过来问问。” “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你要问的我们都不晓得,赶紧走!” 那青年人说着推了向枫一把,向枫一时没注意,竟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尚志,不可动粗!”老者在一旁低喝了一声,随即又问向枫“这位小兄弟,你方才说,你是黄州守备?” 枫点了点头。 老者又问道“那你来定海要见谁?” 向枫答道“老伯,我来此是想拜见胡总兵胡大人的,一打听才晓得,原来胡大人在一个多月前已经致仕荣休了。” “哪个胡总兵?” “就是原先的浙江总兵胡大人,晚辈不便说其名讳。” “哦!你说的是胡守仁吧?”老者的表情有些古怪。 “嗯,正是!” “你认得胡守仁?” “老伯,晚辈不认得胡大人,是兵部高淳高郎中帮我写了引见信,所以我才过来的。方才听说老伯你也做过总兵,寻思着你老兴许认得他。” 那青年人一直盯着向枫,这会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来。 “哦,原来如此。”那老者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笑意,“老朽和胡守仁倒是熟得很……呵呵!不过你找胡守仁何干?要他举荐你谋职升官么?” “老伯,不是的。”向枫看了看四周,随后道“我们黄州守备营缺火器,上头一时又难以配置,我想找胡大人看能不能购买些火器。” “哦!原来如此……”老者笑了起来,“你把高淳的书信拿来我看看。” 见向枫有些发愣,那老者又道“小兄弟,实不相瞒,老夫就是胡守仁,不过不是什么荣休,而是被朝廷罢免了。” “呀!胡大人,真的是你?!这太好了!” 向枫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在这里能遇到胡守仁,真的是机缘巧合,他朝对方鞠了一躬后,连忙从怀里掏出高淳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小兄弟,不要喊什么大人了,喊我一声老伯就挺受用。” 胡守仁摆了摆手,将信接过,却也没立即打开,走到一侧无人处的一个石板上坐了下来,招手要向枫和那青年人都过去。 胡守仁这才拆封看信,看完信后,又一时低头不语,向枫和那青年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舒诚拜完佛出来了,正在洞外东张西望的找向枫。向枫喊了他一声,招手让他过来,并向胡守仁作了介绍。 胡守仁摸着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小兄弟,你要给守备衙门购买火器,高淳在信里也写得清楚,这个老朽相信。其实,这种事情也很多,哪个督帅不自行购买兵器弹药?靠朝廷拨付根本不够用!不过,一个守备也要购买火器,这个老朽还是头一回遇到。呵呵!” 向枫当下便把他的几个把总营的装备情况简要地介绍了一番,说黄州依山临江,既有山匪,也有江匪,营兵的装备普遍较差,万一有战事,那些装备根本指望不上用场,还会增大营兵的伤亡,他一直为此事发愁。 胡守仁听后点了点头,说向枫爱兵,这个难得可贵,他随后道“小兄弟,不是不帮你,老朽我如今实在是无能为力,估计这趟你是白跑了。” 向枫朝胡守仁拱手道“胡伯伯,晚辈理解!不过晚辈这趟并没有白跑。” 胡守仁看了看向枫“噢?此话怎讲?” 向枫道“方才,晚辈观看了威远城堡,为它的雄壮威武而震撼,像胡伯伯你,像戚帅,还有当年的胡帅、俞帅、卢帅等,你们都是我华夏的民族英雄,你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只要有你们在,不管是身为督帅还是普通百姓,外敌不敢犯我大明疆土。晚辈是军人,军人崇拜英雄,也渴望能成为为国杀敌的英雄,你们是军人的楷模,值得晚辈敬仰和效仿!今日,能亲眼见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亲耳聆听英雄的教诲,是晚辈之幸!所以,晚辈没有白来。” 向枫说得极为诚恳,胡守仁听得一时动容,一旁的青年人也露出赞许的神色来。 胡守仁感慨了一声,说道“小兄弟,你这一番话,让老朽听得感动了……民族英雄不敢当,为国驱敌是军人的职责所在,老朽只是尽责而已。今日来此,就是想再看看当年我同戚帅一起痛杀倭寇之地,祭奠那些为国捐躯的弟兄们,再过几天,老朽就要回观海卫定居,只怕是难得再来了……” 看着眼前滚滚流动的江水,胡守仁的眼眶湿润起来,他叹了口气道“当年,这甬江之上,血流成河,有好多弟兄杀敌捐躯,葬身江底,有的连尸身都找不到,最小的还只有十四五岁,老朽时常梦到他们……” 说到伤心处,胡守仁流出了热泪。 向枫和那青年人连忙安慰起来。 胡守仁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老了,不中用了,如今想起一些事就伤心……小兄弟,你今日且随我们回去,老朽再帮你想想办法。” 在回去的路上,向枫了解到那个青年人叫骆尚志,原先是胡守仁的亲卫,后来认胡守仁作义父,胡守仁罢官后,他也不再当兵,留在胡守仁身边照顾他。胡守仁说他臂力惊人,绰号“骆千斤”。 当晚,向枫和舒诚就宿在胡守仁的住所里。 胡守仁过来告诉向枫,说他给通州狼山副总兵侯继高修书一封,让向枫去找他试试,又说那侯继高为人向来孤傲,不好打交道,能不能管用他也不能保证。 向枫接过书信后连连称谢。 胡守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咦?听说徐疯子不久前从京城回绍兴了,他和侯继高的交情好,老朽再帮你给徐疯子写信引见,到时候你先去找一找他,看他愿意帮你不?” 向枫问道“胡伯伯,这徐……徐先生是哪位?” “嗨!就是徐渭徐文长嘛!胡督帅死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我们几个和他要好之人,都这么叫他的。” 向枫听得一阵激动,连忙问道“徐文长徐先生?就是那位大画家、大诗人么?” “哦?你也晓得他?徐疯子诗书画三绝,今人无有出其右者。当年,他和侯继高都在胡督帅手下,徐疯子以文见长,亦懂谋略之道,深得胡督帅倚重。唉!可惜这样一个人才,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你先去见他,顺便告诉他,过些日子,老朽也要去看他的——当年那帮人都老了,如今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胡守仁的神情显得有些没落。 向枫安慰道“胡伯伯,你老要多保重身体,我大明的边患尚未清宁,你们都是国之干城,到时候朝廷自然会重新启用的。” 胡守仁一笑,说道“小兄弟,多谢了!老朽没老,才五十出头,即便罢官,亦不敢言休。戚帅比我大四岁呢,他还在为国效力,我岂敢言老?他刚刚调广东任总兵官,一时难以理会其他事务,不然老朽就让你去找他了。” 向枫心里暗道,戚继光的余生只剩几年了,在他生前一定要见他一面。 第二天,向枫辞别了胡守仁,带着舒诚向着绍兴山阴出发了。 第108章 一个南腔北调人(1) 绍兴,历史名城,不仅盛产师爷,亦是人才辈出之地。 向枫对绍兴的了解,自他小学时期就知晓了,心里一直向往此地,之前没有机会过来,没想到因为穿越,他到了四百多年前的绍兴府。 据胡守仁的介绍,徐渭现住在山阴县城大云坊大乘庵之东,他的名气大,去那里找人一问便知。 大云坊在城西,位于府山之南,这府山原名卧龙山,风景秀丽,南宋时期,进士黄府在此剿匪平倭,当地百姓感其功绩,将此山易名为“府山”。 向枫和舒诚找到了大乘庵,他们起先还以为这大乘庵是一座庙宇,结果到了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地名而已,遍布着青砖粉黛的房舍,几条胡同横穿其中。 向枫不知道哪条胡同里是徐渭的家,他想找个人打听一下,见到一处胡同口有个老者坐在摊位前,便和舒诚牵马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测字算命的摊位,兼代写家书,老者身后的墙上挂着布幡招牌,再看那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精神饱满,见到向枫二人过来,便开口问道“二位是要测字算命,还是写家书呀?” 向枫一拱手,说道“老先生,我们今日不测字,也不写家书,想托你打听一个人。” “哦,打听人的?老朽对此地不熟,你去问他人吧!” 老者斜了向枫一眼,便不再理会了,拿起手里的书看了起来。 向枫暗自一笑,说道“行,既然老先生不晓得,那我也不问了。这事也不急,我测个字再走吧。” “噢?那好啊!” 老者的脸色顿时好转,他放下手里的书,请向枫坐了下来,又随手拿起一小张白纸铺在桌上,指了指桌上的毛笔,要向枫将所测之字写在纸上。 向枫拿起毛笔蘸了墨汁,想了一下后,便在纸上写了个“徐”字。 老者问道“徐字?这位先生,你要求何事?求官还是求财?” 向枫道“我不求官,也不求财,我只问我今日要找之人是否能找得到。” 那老者愣了一下,脸色又显出一丝尴尬来,他拿起向枫写好的字,一副神情贯注的模样看了起来。 见那老者半天不说话,舒诚在一旁问道“老先生,你测字准不?可不要糊弄我们。” 那老者将纸往桌上一放,说道“你这位小哥,老朽在此测字算命多年,你去打听打听,哪个说不准的?!”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和前言有矛盾,那老者咳嗽一声后,又说道“这古人造字源于太极,各具首尾,各有结构,生生化化,变幻万端,因人所问之事而推之,据我所触之几而断之,百不失一,所以二位尽管放心。” 舒诚说“老先生,那你倒是快点推断啊!” “老朽方才不是在推断么——这算命求官求财求子求姻缘的多,像你这求找人的,老朽还真打头一回见到。” 那老者一面说一面铺开了一张纸,沉吟片刻后,便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不一会儿,把写好了字的纸递给了向枫,让他自己看。 向枫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四句话 “与他相距仅咫尺, 却为寻他费心思, 如此迷离不知数, 起身便是转机时。” 这测字的玄机大有讲究,话都是说得模棱两可左右逢源,用在谁身上用于何事都基本合适,算者一番解释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向枫当下也不说破,掏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然后说道“‘起身便是转机时’,老先生,你若不告知他家在何处,我即便起身也是迷离啊——这是老先生方才测字的辛苦费,还望莫要嫌少!” 老者瞧了桌上那银子一眼,随即说道“咳!也罢,没见你这般问事的——你说来听听,你所要打听之人姓氏名谁?看老朽晓得不。” 向枫说道“老先生,我要打听之人姓徐名渭字文长,想必老先生听说过他。” “哎呀!”老者一声惊呼,“原来是他!岂止是听说,熟得很呢,前几日,他还在我这里测字来着——咦?你们找他有事?” 向枫答道“没什么大事,受人之托将一封书信转交给他,我也久仰徐先生的大名,正想拜见结实一番。” 老者“哦!”一声,随即又笑道“先生,你方才写的这个‘徐’字,可真是恰到好处呀!” “如何讲?” 老者捋着胡须道“‘双人’为旁,就是指两位了,‘余’者为我,便是老朽了,看来这事还真的只能问老朽,换了别人都没用。如此说来,你的银子没有白花!” 向枫呵呵一笑道“还请老先生能指个路!” 老先生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向枫问道“老先生,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老者摆了摆手道“没有不妥,老朽感慨而已……想那徐文长,才华横溢,冠绝天下,没想到老后归家,身边连个侍奉茶水的人都没有,也真是个苦命人啊!” 向枫问道“老先生,徐先生如今是个什么境况,你老能说说么?” 老者沉吟片刻,接着道“唉!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街坊邻居们都晓得……他徐家当初也是富实之家,文长是庶出,他那两个哥哥却不善打理家业,待他们死后,家产都被外人霸占了。文长后来赎回了三间房屋,回绍兴后,他就在那里落了脚。这大半年了,他孤单一人,食无三餐,颠倒落魄,过得跟乞丐无异……” “徐先生的家人呢?他不是有儿子的么?” 向枫知道徐渭的原配潘氏很早就死了,后来胡宗宪做媒,给他介绍了一位张氏。那张氏有貌无德,薄情寡义,徐渭在一次酒后失手将其砍死,为此受了七年牢狱,经人搭救,直到万历登基大赦天下后才放出来。潘氏和张氏都给他生了儿子的,至于他儿子的情况,向枫就不是很清楚了。 “儿子不孝不如无……咳!文长是有两子,大儿叫徐枚,为前妻所生,却是个品性恶劣之徒,整日只晓得盗卖他爹的书画,全不管他爹的死活。小儿子叫徐枳,那年文长受难,就入赘到别人家去了……唉!不说这些了,他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老朽这就带你们过去。” 向枫的大方很管用,老者主动唠了许多关于徐渭的事,随后他收起了桌上的银子,转身往前面走去,向枫和舒诚跟了上去。 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弯曲着伸向暗处,偶有三两个人从巷子里走过,周围显得很安静,只听到“踏踏”的马蹄声。 巷子很深,那老者走到一半后停了下来,指着前面说,这巷子尽头那户就是徐渭的家,要向枫他们自己过去。 向枫向老者感谢了几句,就和舒诚牵马过去了。 第109章 一个南腔北调人(2) 在巷子尽头,见到一处砖石圆形拱门,向枫把马绳给了舒诚,他自己走过拱门跨进了里面的院子。 “汪!汪!” 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只见一条黄狗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门口朝向枫吠个不停。 见那狗也不敢上前,向枫也懒得去理会,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院子。 院子很小,前面是三间青砖房舍,屋里有些黑,看不清楚里面。中间那屋的门侧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几间东倒西歪屋;下联写着一个南腔北调人。一侧有口水井,靠近墙角处栽着几株青藤,虽是过了中秋,但那青藤依旧枝粗叶茂,长得已高过了墙头。 向枫心里暗道这就是徐渭家没错了,徐氏风格十足,当下便朝着屋里朗声道“徐文长先生在家吗?晚辈向枫求见!” 不久,里面传来一声低喝,那黄狗立马就停住了叫声,嗯咛几声后摇着尾巴进去了。 向枫整了整衣冠,让舒诚先候在门外,他自己便朝屋里走去。 这间屋子是作厅堂用的,正前方靠墙边有一张高桌子,桌上凌乱地堆放着一些物件,墙上是一幅墨荷图,图上方挂着一块小木匾,上面写着“一尘不倒”四个字,屋内还有几把旧椅子,再无余物,一些杂物堆放在一角,整个屋里散发着一股怪味。 向枫见没有人出来,便在门框上敲了几声,问道“徐先生在吗?” “来这边,我在忙着呢!” 一个声音从一侧屋里传过来,向枫朝左侧那间屋里走了过去,只见一人在里面正俯身作画。 那人身材高瘦,衣着穿得松松垮垮,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皮肤,头发没有全部扎起,一大半垂在两侧,遮住了面目。 屋里堆满了书籍和画轴,没有书架,都摞在板凳上,有的直接堆放在地上,墙上东倒西歪的挂满了字画,有的已装裱好,有的墨迹还似乎未干,画作是清一色的水墨,那字写得遒劲有力,极富个性,有米元章之风。 最里头是一张床,被子胡乱卷成一堆,两双鞋子横放在床底下,还有一只鞋底朝天。那只黄狗这会正爬在床底下,见到向枫进来,却也不再叫了。 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整个房间凌乱无比,这屋里的异味比外面厅堂里还有浓一些。 向枫心里暗叹一声,拱手道“是徐文长先生么?晚辈向枫,从定海过来,是浙江总兵胡子安胡大人让我来找你的,他有书信给你。” “嗯,晓得了。把书信放下,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声,继续画他的画。 向枫暗自苦笑一声,书上说徐渭孤傲自赏处事不以常理,看来果然如此。其实这也很正常,真正的大师都不会去媚俗的,每个大师都有自己的一份个性,理解他的人自然理解,误解他的人自然误解,而大师自己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而且,对一个自杀九次以求死的人,他还有什么看不开看不破的呢?一切都是浮云而已,只求能保持内心的那份纯净。 向枫掏出书信来,他既没有放下,也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人画起画来。 这是一幅墨葡萄,眼看就完成了。那颗颗葡萄画得珠圆玉润,藤蔓如狂草似蛇舞,叶子如飞鸟出林,通幅不着一色,只有墨淡墨浓之分,不求形似,尽得神韵,一幅墨葡萄被他画得满纸云烟,气韵横生,让人叹为观止。 终于,那人直起了身子,突然转过头来,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向枫这才看清这人约摸花甲之年,个子比他还高,略有含背,一张清瘦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胡须上端已花白,最下端倒是漆黑油亮,估计是沾着墨汁了。 向枫欠身道“看先生作画,一时忘记走了。” 那人看了向枫一眼,问道“你也会作画?” 向枫一笑,说道“晚辈不会作画,但晓得先生你诗、书、画三绝,特别是这幅墨葡萄图,将来定是传世之作,今日晚辈有幸得见!” 那人眉头一皱,将脖子边上的头发往后一掀,说道“少说那些虚的——你倒是说说看,这幅画如何能传世?” 向枫当即道“此作之所以能传世,一是有赖于先生的大名,所谓画因人贵;二是此画技法高超,去除胭脂色,只留黑白影,大开大合,酣畅淋漓,不泯然于众,既是一种大写意的抽象画风,也是先生的人品写照,两者结合得浑然一体。后人懂先生者会越来越多,所以此画必定能传世。” “哈哈……咳!咳!”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最后猛烈地咳得弯下了腰身,脸颊憋得通红。 向枫有些担心他咳得岔气,又不解他的这番话为何引得这人大笑,这是后人对徐渭画作的评价,准确中肯,他并没有夸大其词。 终于,那人缓过气来,说道“好!方才你这一番话,是徐某出狱以来,所听到的最得意之语了,徐某亦自信此画可传世也!不过,我最擅长的不是作画,我的书法和诗文更佳,皆是传世之作……哈哈!” 那人又笑了几声,擦了擦眼角,随后将手朝着向枫一伸,说道“把胡子安的书信给我看看——哦,都忘记介绍了,我就是徐渭,徐渭就是我,胡子安应该是喊我徐疯子的。” 向枫连忙把信递了过去,说道“胡总兵他说过些时候过来看你。” “他已不是总兵官,不要再总兵总兵的了……” 徐渭接过信后,就打开读了起来。 信写得不长,徐渭没一会就看完了,他看着向枫,眼神显得有些古怪。 向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徐先生,怎么了?” 徐渭问道“你是个武官?” 向枫答道“嗯。晚辈在湖广黄州府任守备一职。” 徐渭点点头道“一介武夫,对字画鉴赏倒有些眼力见,难得难得。” 向枫一笑“晚辈也只是懂点皮毛而已,做你的学生都不配。” “那也不见得,你有此等悟性,学起来未必比别人差,不过我已不收学生了。呵呵!说正事吧,你想让我帮你向侯继高引见一下?” “嗯。我们守备营兵的装备实在太差,不然晚辈也不会大老远的过来。先生曾为胡督帅屡出奇谋,杀得倭寇闻风丧胆,但假若军士们手无兵器,那再好的计谋也无法化为胜利了——望先生能相助!” “嗯。你说得对,军士没有兵器,等于书者手中无笔,徐某理解——唉!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徐渭念着辛弃疾的词,似乎又想起属于他的那段峥嵘岁月来,最后只听他说道“小兄弟,这个忙,我徐渭帮你!” 徐渭当即拿起作画的纸撕成小张,提笔附身写起信来。 写好后,他又找不到信封,就干脆用之前那张剩余的白纸将信包了起来,在外面写了侯龙泉(侯继高字龙泉)亲启的字样,随后就交给了向枫。 向枫将信收了,连连拱手感谢。徐渭长臂一挥,口称不必多礼,要他趁着天早赶紧赶路。 向枫却没离开,他从怀里掏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来,请徐渭收下。 “你这是何意?!”徐渭当即问了一声,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起来。 向枫连忙解释道“先生,晚辈没有别的意思,这次你帮了大忙,不然晚辈就白来浙江一趟了。这是晚辈一点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徐渭道“你是不是看着徐某日子过得清苦,心里觉着可怜而施舍给徐某的?我告诉你,天下事苦无尽头,我徐渭九死一生,早就不怕吃苦了,就算家里无粮,还有藏书可卖,饿不死我!” 向枫暗道这徐渭还真是敏感,不过他知道徐渭往后的日子更难过,送他银两的确有帮他解困之意,但这话向枫不敢说出来,只得道“晚辈知晓先生为人,断不敢有此意,这真是晚辈的一番感谢之意,其他的也拿不出来,身上只带了些银子,请先生不要误会!” 徐渭盯着向枫看着,见向枫一脸诚恳,脸色也就渐霁了,说道“你这人倒大方得很,一封书信能值那么多钱?” 向枫一笑道“书信值不值钱,那要看何人所写。以先生的名气帮晚辈写信,按市面上的价,晚辈还占了便宜。再说了,古人不是说家书抵万金嘛,对晚辈来说,你这书信不是家书可胜是家书啊!” “哈哈……你这人,倒有几分真趣!行,银子我收下,心意我也领了,不过我再送你点东西——你不是说这幅墨葡萄是传世之作么?我这就把它送给你。你等会……” 只见徐渭提起笔来,在那幅画作的空白处题了一绝 半生落魄已成翁, 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 闲抛闲掷野藤中。 最后落款并钤印。 徐渭用纸忍干画中墨迹后,将画作交到向枫手里,向枫双手接过,鞠躬称谢。 第110章 地球是圆的(1) 董其昌年近三十,已中举,他身材颀长,衣着得体,最让人关注的是他的相貌,颜值高得让女人都会心生嫉妒,他这高颜值不能说是帅,而是一种纯粹的漂亮、好看,穿上女装后,必定可做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见到董其昌时,向枫也被他的外表给惊住了,他没想到这董其昌不仅才艺超群,竟然还有这么一副好皮囊,可见老天爷对他真的是太眷顾了,这样的人在事业上不成功则已,一旦成功,必定惊为天人。 看完董冲的亲笔书信后,董其昌皱起了眉头来,半天没说话。 向枫觉得这人皱眉都那么好看,不过他更关注人家皱眉的原因,于是问道“董先生,有问题么?” 董其昌当即告诉向枫,董冲就兄弟两人,他早就把自己名下的房产给了他弟弟董旭,那董旭后来不务正业,好赌成性,两年前就把整个房产都输光了,他自己都要靠族人救济,去年底得病死了,他生前不敢将此事告诉董冲,也不准族人讲出去。 董冲一直在蕲州,已多年未回松江,去年底得知弟弟死讯后,他因为张居正去世引发政坛动荡而无暇回来,所以根本不晓得他在松江已无落脚之地。这次向枫过来,他就让向枫给董其昌带了一封书信,让董其昌帮他收捡好房子,他过些时候就回来定居养老。 董其昌和董冲同族不同宗,这些年一直忙于科举,也不好插手董冲的家事,两个月前,听说他这位族叔被罢官,正打算抽空去蕲州一趟看看他,没想到今日收到了董冲的书信,这让他一时为难起来。 听完董其昌的讲述,向枫也是一脸无奈,董冲要是知道他弟弟输光了房产,估计要被气死。 向枫问道“那房子输给谁了?能赎回来么?” 董其昌摆了摆头道“难!子元叔先前的房子大得很,赎金不是个小数目。关键如今的房主也是族中人,之前和子元叔一家还有过节,是否故意为之也不好说,恐怕出再多的赎金他也不会同意的。再说如今子元叔被罢了官,人家更不肯了……” “子元”是董冲的表字,向枫听到这里也不仅皱起了眉头,董冲想回松江的计划估计是一时无法实现了。 董其昌又道“向守备,子元叔在书信里说你年轻有为,要我多多向你请教,还要我尽好地主之谊。这松江虽然不大,但也是繁华之地,你不妨在此多休息几天,其昌带你到处转转。” 向枫听了暗自一笑,这松江就是老上海,三四百年后就是世界大都会,东方之明珠,繁华得无与伦比。 向枫笑着说道“好啊!不过,你我之间不要那般客套了,我俩年纪相仿,就以兄弟相称吧!向某曾在董大人的家里见过董兄的书法,早就知晓董兄的大名了。” 董其昌连忙客气了几句,抱拳喊了声“向兄!”,随后道“说来惭愧,当年科举,就是因为字写得不好而差点落榜,这些年奋力习字,终有所提高。” 向枫道“董兄谦虚了,你的书画自成一派,将来必定可成宗师!” 董其昌顿时笑得灿若桃花,说道“借向兄吉言,其昌再也不敢偷懒了。” 其实,董其昌的家境清贫,母亲早逝,父亲只是一个私塾先生,而且还是个病怏子,但董其昌的悟性高,人又勤奋,加上人缘又好,为人聪明通圆,进退得宜,中进士后竟是一路高升,直至当朝一品大员,其书画冠绝天下,影响深远,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天,向枫让董其昌带他去见见那个房主。 房主叫董宜德,听了向枫的来意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出多少银子也不会再让人赎回去,还拿出当初董旭签字画押了的契约来,说房子是董旭心甘情愿卖给他的,就是告到官府他也不怕——再说他也不怕人告,他家里一样有人在衙门里做官。 向枫暗自摇头,知道房子是很难赎回了,他便打算明日就离开。 董其昌挽留他多呆一天,说松江境内的佘山风景宜人,已约好了几个朋友明日去游玩,邀向枫也一起去逛逛。 难得董其昌一番热情,向枫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董其昌就过来约向枫了,有个年轻人随他一同过来,是他的侄儿董原正。 今日秋高气爽,确实是个登山的好日子,向枫叫来了舒诚,四人便出了门。 松江原来叫华亭县,在元代才立府,华亭变为府衙治所,近三百年来,松江依托丝绵生产,迅速成为富庶之地,乃江南重镇。 董其昌一路介绍着松江的繁华,向枫听得也是直点头,暗道一个地方的发展离不开根基,大上海是积累了几百年的动力而逐步发展起来的,它不是暴发户,而是稳打稳扎,这样的城市是经得起风雨考验的 ——要是董其昌能看到五百年后的松江,他会是个什么表情?想到这里,向枫不禁暗自一笑。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四人到了佘山脚下。 佘山在松江西北处,有东西之分,绵延二十多里,其间有九座山峰,俗称“云间九峰”,这“云间”便是松江的古称。当地人传说王母斩二蛇造佘山,山峰海拔都不高,但风景秀丽醉人,许多文人雅士都爱来此登临,山上寺庙众多,也有不少别墅,掩映在青树翠竹间。 董其昌给向枫介绍了佘山的概况。 向枫放眼望去,蓝天白云下,绿黄相间的山林极有层次感,几只白鸟盘旋在一处山头上,扑棱着翅膀朝下飞去,随即淹没在树丛中。 果然是个好地方!向枫不禁赞叹了几声。 今日的游人不少,三三两两的在跟前走过。 董其昌说还约了几人在山脚下集合的,正在他张望寻找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他。 “他们在那!”董其昌指着一处喊道。 向枫循声看去,只见那头有三个人朝这边过来了,到了跟前一看,三人都是二三十岁左右,一副儒生装束。 董其昌先给向枫介绍了他的三个朋友年纪最大的那位叫唐文献,字元徵;其次那位叫陈继儒,字仲醇;年纪最小的那位叫徐光启,字子先,年方弱冠,最后他又给大家介绍了向枫。 向枫对陈继儒和唐文献两人不熟悉,徐光启的大名他是知道的,这是古代难得一见的科学家啊,没想到还这么年轻,便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徐光启相貌普通,个子不高,显得有些黑瘦,他见向枫在看他,朝向枫笑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去。 陈继儒等人以为向枫也是个文人,没想到是个武官,而且还是外地的,当下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打听什么,和向枫抱了抱拳,算是认识了。 第111章 地球是圆的(2) 一行人沿着石径往山上走去,一路上谈的不是诗文就是书画,从苏东坡聊到赵雪松,又从黄公望聊到文征明,董其昌是主角,所有的话题都是他先挑起的。 向枫根本插不上嘴,他看到徐光启似乎对他们的话题不太感兴趣,一人掉在后面自顾着看风景,于是走过去和他攀谈起来。 向枫问道“徐先生在哪高就啊?” 徐光启轻咳了一声,朝向枫欠身道“向大人,晚生还是秀才,如今在乡塾教书。” 向枫听得一愣,没想到这徐光启这么拘谨,还在他面前自称晚生。那些文人雅士们的眼界都高得很,对武官向来不太当回事的,即便在总兵面前也如此,更何况向枫这种低级武官,从陈继儒他们方才的表情里就可以觉察得到。 向枫当即道“徐先生,你可千万别这般客气!今日之会都是朋友,朋友之间,随意就好,不必讲那多规矩。你说呢?” “嗯嗯。”徐光启点头答应,“承蒙向……向先生高看!” 向枫又问道“他们都在聊书画之技,徐先生会作画不?” “光启不擅此道。我和元徵兄等人都是参加乡考认识的,所住相隔不远,平日里一起钻研学问较多。” “哦!徐先生不爱书画,想必对天文算术之道感兴趣了。” 徐光启面带惊讶之色,问道“向先生,你如何得知?是玄宰兄告诉你的么?” “玄宰”是董其昌的表字,向枫听了一笑,说道“他没有告诉我什么。我觉得吧,一个人嘛,总得有一两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有人爱诗文,有人爱武艺,像徐先生这般刻苦好学之人,爱好天文算术也不足为奇。” “向先生,你真神人也,光启佩服!我平日苦读之余,就喜欢坐观天象,也看了《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之书,竟个是越看越着迷,以致耽误了圣人文章。” 向枫道“圣人文章固然重要,可天文算术亦是重要。不知星辰日月如何运转,大地岂有五谷之丰?不知数理之变,岂知世事无常?任何事都要有人去钻研求索,用之于国,利之于民,这也是圣人之道吧!” 徐光启停下了脚步,一脸惊讶地看着向枫,缓缓问道“向先生,你真的……是个武官?” “如假包换!”向枫一笑。 “今日不虚此行,光启受教了!” 徐光启朝向枫深鞠了一躬。 向枫连忙道“啊呀徐先生,聊天而已,你莫要如此。” 徐光启道“光启向来仰慕祖冲之郭守敬之辈,但自小到大,听得最多的都是圣贤之训,他们将天文算术视为旁门左道,光启也只敢偷偷研习。今日向先生一番话,令光启勇气顿生啊!” 向枫道“徐先生,你晓得么?天不是圆的,它无边无际,地也不是方的,而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球体,三份陆地七份大洋,许许多多不同种族的人都活在这大球之上……像日月星辰一样,我们所住的这个大球也是悬于宇宙之空,它围绕着日头在转,而不是日头绕着我们在转,每年周而复始,所以才有四季轮回。至于算术之道,在离我们大明很远的西土,那里的人算术水平很高,他们在一种叫做几何物理学上已卓有成就,你日后或许会遇到精于此道的西土之人,到时候可以跟人家好好学习。” 向枫也不管自己的这些话对方是否能够接受,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通。 徐光启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但脸上震惊之色明显。 一旁的舒诚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向头,你说我们都住在一个大球上,那底下的人不都掉下去了么?我不信!” 向枫道“这个球体太大了,它有一股超强的引力,可以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上面,如果没有这种引力,我们人和那些动物早就飘到空中去了,在地上也无法建起房子。” 舒诚听得发懵,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还是不相信向枫所说。 这时,徐光启缓缓道“向先生之言,光启闻所未闻,听得如在梦中。敢问向先生,你……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向枫一笑道“这个嘛,之前听一位高人说的,向某也只是懂点皮毛而已,徐先生若有兴趣研习此道,日后定能大成。” 徐光启又问道“那人是道家之人么?” “不是道家,也不是阴阳五行家,人家也是多年悉心钻研天文之士——徐先生,今日只是闲聊而已,你听听则罢,不足与外人道也。” 向枫有些担心徐光启会把这番言论传出去,那估计会被他人当做异端邪说了。 “嗯。光启谨记!” 后世普遍认识了的一些天文地理,让古人一下子接受很难,不过后人也是在前人的探索下代代突破的,对宇宙和其他科学上的研究,谁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播下了种子,总会有人愿意用尽一生之力去探求。 “哎——你们跟上哦!” 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向枫他们抬头一看,董其昌几人早走得远远的了,于是他们也加快了步子。 一行人游览了山上的东岳行宫,又拜了朝真道院。已近日中,便行到一处叫小昆山的林中歇息,董原正从包袱里拿出糕点和一些蜜果出来,让大伙先吃了充个饥。 小昆山是佘山的一部分,这里环境雅静,修竹满地,有几栋别墅模样的房子坐落在周边。 陈继儒一到此地就交口称赞,说下次科举他要是再不中榜的话,就在此地结庐而居,潜心作文。 董其昌笑着道“好呀!仲醇老弟,我就在边上搭建茅舍一间,到时候我俩做个伴。” 唐文献在一旁插话道“你们不够朋友,这等美事怎么不叫上我呢?”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董其昌对向枫道“向兄,你下次若到松江,可直接来佘山,我等几人在这山上请你喝酒。” 向枫笑道“好啊!你们都是人间雅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向某一介武夫,别的跟你们也比不了,只能比比酒力了。” 几人听了又哈哈笑起来。 唐文献道“琴棋书画乃小技尔,向守备气质不俗,只怕是深藏不露吧?” 众人一齐看着向枫。 向枫笑着摸了一下鼻子,说道“象棋算不?我就会这个。” 众人又是发出一阵笑来。 徐光启对大家道“方才上山时,和向先生聊了许久,他博学多闻,尤其是天文地理之道,光启听了甚是佩服。” 董其昌饶有兴致地问道“噢?向兄懂天文?能说来听听么?” “哪里哪里!只是道听途说之言罢了,当不得真的——不是我懂得多,是我懂得吹而已。嘿嘿!” 向枫连连摆手,生怕徐光启把之前那些话当众说了出来。 众人又是一笑,大伙便吃着糕点便聊着天,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正在这时,董原正指了指上方,说道“你们看,猴子!”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猴子抓在前方的树枝上,往他们这边探头缩脑,似乎是被糕点的香味馋着了,又不敢上前来。 “看把那畜生给馋的……” 董其昌随手拿起一块蜜果往前面丢了过去。 只见两只猴子快速攀到地上,其中一只抢了蜜果就窜上树去,另外一只吱吱叫了几声,也飞快地追了上去。 陈继儒笑道“董兄,两只猴子,你只丢一个蜜果,这不是要惹它们打架么?” 董其昌也呵呵一笑“都有吃的就不好玩了,让它们打斗一番,正好给各位解乏。” 唐文献插话道“说到猴子打架,我倒想起新近读过的一本书来,那书中的猴子可真是厉害无比。” “何书?” 唐文献道“此书名为《西游记》,据说是射阳山人所著,依据当年玄奘法师西域求经之事,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终修得正果。书中的神仙鬼怪狐妖猴精众多,个个皆通人性,尤其是那只叫做孙悟空的猴子,有七十二般变化,更是厉害得很。此书写得极为精彩,比前朝那些杂剧好看多了,诸位可以一读……” 众人被唐文献的话勾出了兴趣,说没想到射阳山人写有此书,到时定当一观。 向枫听到了他熟悉的三个字西游记,不禁莞尔一笑,当下问道“唐先生,你方才所说的射阳山人,可是吴承恩吴先生?” “哦?”唐文献有些意外,答道“就是他呀。吴射阳工于诗文,在吴越一带倒有些名气,向守备如何知晓他的?” 向枫正寻思着如何回答时,董其昌在一旁道“吴射阳前些年曾在荆王府上做过讲师,后因年纪大了就回了淮安,估计向兄当时听说过他罢!” 向枫没想到吴承恩还有这段经历,当下点头称是,接着又问道“唐先生,这吴老先生还健在么?可是住在淮安?” “嗯。他一直住在淮安的,虽已年过古稀,应该健在吧,有人在前年还见到过他呢——向守备想去见见他?” 向枫点了点头,说道“向某素来仰慕吴老先生,淮安离松江不算远,这次正好一遂心愿。” 一群人又在山上游玩了一番,直到日头偏西后才尽兴而归。 第二天,向枫带着舒诚离开了松江,直奔通州狼山而去。 第112章 意外的消息 侯继高刚过知天命之年,身体健朗,气色红润,声音洪亮,完全不像已年过五十之人。两个月多前,他得知顶头上司胡守仁被罢后,连夜给皇帝上疏表忠心,得到了皇帝的嘉许。 京城有消息传来,说浙江总兵官一职已非他侯继高莫属,这让他不禁暗自欢喜,便拨了一笔银两,打算在这狼山五峰之上再建一座寺庙,借此祈祷佛祖保佑他事遂人愿——他热衷于拜佛修庙,还喜欢见壁题词,每到一地任职,要么出钱修建庙宇,要么叫人凿开石壁让他挥笔狂提,这是必做之事。这多年来一直官运亨通,他认为就是自己真心求佛的结果,而这次,定然也不会让他失望。 方才亲兵来报,说衙门口有一位叫向枫的守备求见,来自湖广黄州府。 侯继高本不打算见的——一个守备官跟他差距太多,直接来求见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后又听说这守备携带了老上司胡守仁和好友徐疯子的书信,当下就有些奇怪,于是就叫人把那守备带过来。 侯继高坐在正堂大椅上,半眯着眼睛终于把两封书信都读完了,他捋了几把胡须后问道“你姓向是吧?” 向枫站在前面欠身答是。 侯继高晃了一下脑袋,说道“这两人都写信帮你引见,可见你还有些手段,不过……” 侯继高打住了话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着这侯副总兵一副摇头晃脑漫不经心的神态,向枫有些急了,连忙道“侯帅,黄州守备营的确缺少火器,属下此举也是没有办法,还请侯帅体谅属下的难处。” 向枫不知道他犯了个忌讳,这侯继高最厌恶别人称呼他时带着这个“侯”字,不论是喊他“侯总兵”、“侯大人”还是“侯哥”或“侯”什么的,他都很反感,总觉得别人这般喊他时,像是在喊猴子一般。上司如此喊他那没有办法,若是是平级官员这般喊他,他会心生不悦,更何况是级别比他低的人了。 下属都知道他这个忌讳,所以称呼他时都不带“侯”字的,甚至不敢在他面前谈及猴子。向枫哪晓得这个,一进门就“侯帅”“侯帅”的喊个不停,一旁的师爷兵卫都面带尴尬,向枫却全然不知。 果然,侯继高听到向枫又喊出“侯”字后,顿时脸色一沉,他本想耐心点给这人解释一番的,这会将书信往桌上一丢,说道“朝廷明令各营不准私买兵器,我狼山营也没有多余的,即便有也不会卖给你。你回去吧!” 向枫连忙道“侯帅,属下大老远的过来,哪怕你卖几把火铳给我也行啊!” “卫兵,送客!” “侯帅,你听属下解释啊……” 向枫有些不甘心,还想努力争取一下。 两个军士过来了,让向枫赶紧出去,看他们那样子,他再不走就不客气了,向枫只得出了衙门大门。 “哼!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 侯继高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佛袖而去。 向枫站在衙门外一时没离开,他有些气恼,觉得这侯继高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连上司和好友的面子都不给,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在外面候着的舒诚过来了,问向枫事情办得如何。 向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没指望了。也不知咋回事,这侯总兵一把火铳都不肯卖——我们明日回黄州吧。” 舒诚问道“你不是说还要去淮安么?” “哦!把这个差点给忘了。”向枫一拍脑袋,“找个地方先吃饭,吃完就走。” 一天后,向枫和舒诚到了淮安城。 淮安历史悠久,自宋以来,是漕运、盐运要冲,自古人杰地灵。向枫知道这里也是后世一位伟人的故乡,一踏进淮安,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亲切。 吴承恩的老家在淮安山阳县,这山阳县城就是淮安府的治所,城里有许多家衙门,除了府衙和县衙外,还有漕运和盐运衙门,所以这里的繁华可见一斑了。 向枫和舒诚牵着马走在人来人往的淮安街上。 舒诚四处张望,说这里比黄州城热闹多了,向枫无暇顾及这些,他有些担心吴承恩的家不好找,那个唐文献也不知晓具体地址,只说吴承恩是住街上。 向枫沿路打听,发现有不少人晓得吴承恩的大名,只不过不晓得他家的详细住址,这样一个一个问下来,终于遇到一个秀才模样的老者,他晓得吴承恩的家,不过他又告诉向枫,吴承恩在去年底去世了,没有子女,丧事都是好友四邻帮忙办的。 “哦!” 向枫一时站在原地,心里顿时感觉很遗憾。 向枫问道“老先生,那吴先生家里再没其他人了么?” 老秀才说道“倒是有一个,是吴射阳的养女。早些年,吴家独苗吴凤毛死后,吴射阳收养了一个女娃,这女娃成大后也很孝顺,吴射阳去世后,把房产都给了她,如今,她就和夫婿一家都搬回来住了——这位先生,你们还去不?不去的话老朽就回家了。” 向枫连忙道“既然来了,我们应当去吊唁一下,有劳老先生了!” 在老秀才的带路下,向枫他们走进一处僻静的胡同,在一棵栽有桂花树的青砖宅门口,老秀才指了指说就是吴射阳的家。 门是开着的,老秀才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没过多久,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出来了,他认得老秀才,行了礼后便好奇地打量着向枫和舒诚。 老秀才问那男孩他爹娘在家不,说他家里来客人了。 男孩说他爹不在家,随后又朝屋里喊了几声“娘!”。 不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出来了,问明客人来意后,她显得有些惊讶,连忙让向枫二人进屋里去坐。 老秀才转身离开了,向枫和舒诚进了屋里。 这时又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出来了,估计是那个男孩的妹妹,她有些怯生,走过来抓着妇人的衣角偷偷大量着陌生人。 屋里的陈设较为简陋,堂屋正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神龛,向枫走近一看是吴承恩的神位。 向枫向那妇人介绍了自己和舒诚,说他俩从湖广来此地办事,因仰慕吴先生而来,本来是想见一面的,没想到仙逝了。 听到客人提起了吴承恩,那妇人抹着眼角哭了起来。 向枫问她道“大姐,你是吴老先生的女儿?” 那妇人点了点头道“妾身是养女,我三岁时我爹就把我抱来了,把我当亲闺女一般疼爱的。两位先生远道而来吊唁,妾身替全家多谢了!” 吴氏说着施了一礼,将向枫引到神位前面。 桌上有香,向枫拿起六根香点燃了,分了三根给舒诚,两人就跪在地上朝着神位磕起头来。 《西游记》伴随着向枫的整个童年。 年少时,不懂唐僧一路求经的辛苦和执着,只羡慕孙悟空的那份桀骜不驯和神通广大,嘲笑过猪八戒的好吃懒做,也替沙和尚打抱过不平,女儿国王惊鸿之美曾在梦中出现,妖怪们的贪婪让他时常替师徒四人捏了一把汗……一切都远去了,连同自己那段懵懂岁月,一同远去的,还有眼前神位上的这个老人,感谢有他,让自己曾经有一段那么快乐的童年时光。 向枫虔诚磕头上香后,吴氏端了茶水过来,请客人坐下休息。向枫问了一下她家里的情况,吴氏说家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孩子他爹在街上做点小本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去。 向枫问道“大姐,我听说吴老先生所写的那本《西游记》已刊印了,能送我一本么?” 吴氏道“向先生,《西游记》一书,我爹在去世前两年托人刊印了,因缺钱,只刊印了二十多套,他朋友多,送了不少出去,家里还藏有几套,你们大老远的过来,送一套给你们可以的——妾身这就去拿。” 吴氏转身去了里屋,没一会,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书来,交到向枫手里。 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西游记”三个隶体字,没有署名,向枫随手翻开了几页,顿时闻到一股淡雅的墨香味。 向枫感谢了一番,见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告辞,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让吴氏收下,说是他的一点心意。 吴氏不肯接,说道“向先生,这可使不得,你们的好意妾身心领了。我爹生前朋友多,有人时常赠送钱物的,半个月前,闻老先生还过来送了银子呢……” 向枫听得一怔,连忙问道“大姐,是哪个闻先生?” 吴氏道“妾身只晓得他姓闻,不知老先生的名讳,他和我爹很要好——呀!妾身想起来了,那闻老先生好像与你同乡呢,说他也是湖广人,就住在淮安城里。” 向枫一阵狂喜,急忙又问道“大姐,那闻老先生多大年纪?什么模样?是他一个人来的么?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同行?” 见向枫如此在意那个闻老先生,吴氏一时有些愣着了,不过她还是告诉向枫道“闻老先生有六十多了吧,头发胡子都白了,人很清瘦,精气神倒很足。没有年轻女子跟他一起过来,倒是跟着一位年轻公子,那公子长得可标致了。” “太好了!” 是闻老先生和闻敏,肯定不错了!向枫喜得喊了一声,把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小女孩吓了一跳。 见吴氏一脸不解的样子,向枫连忙解释道“大姐,实不相瞒,这闻老先生是我故交,他离开蕲州有些日子了,我一直在找他,没想到他竟然在淮安——大姐,闻老先生住在哪里?住址你晓得么?” 吴氏这才弄明白了,不过她摇着头道“老先生只说他住在淮安城里,至于哪个地方,妾身真的不晓得。” 只要在淮安城里,就一定可以找得到他们。 向枫硬是要吴氏把银子留下了,和舒诚两人兴冲冲地出了门去——感谢上苍!感谢吴承恩老先生地下有灵! 第11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淮安的早市热闹得让向枫有些意外。 一大早,街上大多的门店都开张了,特别是那些做早点生意的门口热气腾腾,买早点的人摩肩接踵,店里也是挤得满满,更胜于后世的早点店。 在一家早点店里,向枫和舒诚两人都点了长鱼面,后来听边上的人说这家的汤包好吃,也叫了两笼。 那长鱼面是鳝鱼煮面条,味道特别鲜美,这种做法在黄州也有,但黄州的鳝鱼面是干的,大多当做菜来吃,不像这里做成汤面当早餐。汤包用针叶铺底,个大皮薄,里面包着羊肉,咬开一小口,吮吸里面的汤汁,顿觉又香又烫,清香可口,令人食欲大增。 用完了早餐,两人打着饱嗝出来,准备沿此街分头打听闻照庭的消息——方才在店里,向枫就开始打听起来。今天已是第二天了,昨天,他们两人在另一条街上分头打听过,但毫无所获。 向枫并不气馁,淮安城虽大,但也不至于是海底捞针,以闻照庭的名气,肯定有人晓得他,无非是多花点工夫罢了。 向枫沿街打听已过大半个时辰了,发现前面的街道变得窄了,也开始静僻起来,行人不多,只有几家店铺,大多是住家之户,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走在上面咔咔有声。 刚才问了许多人,不论是做生意的还是住家的,没有人知道闻照庭是何人,有的人倒也热心快肠,也有人显得有些不耐烦,向枫是一路陪着笑脸,不住地给人说好话。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劳……” 耳边传来一阵读书声,童稚十足,这应该是哪个学堂里的孩子们在读书了。 向枫循声望去,声音就在前面的屋里传出的,他便度步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敞开的小院子,里面有几间青砖房舍,读书声是从一侧屋里传出来,屋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孩童们坐在里面正摇头晃脑地背着诗文。 突然,一个曼妙的身影在那间屋子门口里一晃而过,向枫霎时怔住了 就是这个身影,让他无法割舍,让他千百次的找寻,也让他魂牵梦绕,他多次期盼着在哪里能再见到这个身影,不意今日在此相逢,冥冥之中,这应该是上苍有意安排的一场“初见”吧。 向枫的心跳加剧起来,他放轻步子朝那间屋里走去。 快到门口时,那个身影又出现了,大约是觉察到外面有人进来,里面的人扭过头来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那人整个身子忽然一震,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的来人。 向枫已走到跟前,果然是一身男装的闻敏。 闻敏微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眼神中充溢着无限的惊喜和激动——她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么?也许是的,她不想这又是一个做了多次的梦。 向枫跨进屋里,见闻敏好像瘦了些,在她面前站定后,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闻敏一声“嘤咛”,似害羞又似激动,书卷从手里滑落在地,她满脸娇羞,一动不动地任由向枫紧拥,她听到了对方怦然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一起有力地跳动着。两个人的心脏好像都想冲出胸膛而合二为一。 课堂上的孩童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他们停下了诵读,一齐看着自己的先生和那个陌生人。 许久,闻敏终于娇羞地推开了向枫,她脸上已是梨花带雨,却带着笑意问道“阿枫哥,你还好吧?怎么来淮安了?” 向枫点了点头,伸手轻擦她脸上的泪痕,说道“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然如何能找到你?” 闻敏抿嘴笑了笑,正要抬手拭干眼泪,这才发现一只手被向枫牵着,扭头看了看那些孩童们,又羞得低下头来,但并没有挣脱开,她让孩子们继续诵读,便拉着向枫去了门外。 向枫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教起书来了?” 闻敏道“和爷爷一起来淮安大半年了,这个小学堂挨着住所近,看到那些孩童们,就想起自己前些年在蕲州教书的情景来,爷爷和他们熟,就偶尔过来教教。” “那怎么不回黄梅呢?害得我好找!” 闻敏一笑“你这不是找到了么?这天下之大,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去。” “你躲着我干吗?” “没有特意要躲你呀!真要是躲你的话,小敏就算在黄梅也能躲过的,今日不是被你找到了么!?” “那我以后可得要抓牢点,免得真的找不到你了。” 向枫把闻敏的手捏了捏,闻敏抿着嘴想抽出手来,却被向枫捏着抽不出来,脸颊又红了起来。 闻敏低声道“阿枫哥,这是外面呢,让人看见不好……” 向枫一笑“看见了怕啥?我这样拉着你上大街也不怕——反正你是男装,就当是两兄弟手拉手逛街了。” “你讨厌!” 闻敏抬起另一只手,在向枫的肩膀上打了一拳。 “小敏,跟我回黄州吧,菊子他们都想着你呢!” “你想不?”闻敏撅着嘴巴歪着脑袋问道。 看着闻敏那张俏皮可爱的脸,向枫都有一股想亲一口的冲动。 “你说呢?不然我这大老远的过来……” “你应该不晓得我在淮安吧?我也没告诉过刘婶——你肯定是来淮安有事,碰巧今日遇到我了是不?” “唉!女孩子太聪明了其实不好……”向枫摇了摇头,“不过,你这次只猜对了一半,我是来这边有事,但也是想沿路找你——你说得没错,天下最难得的就是这‘碰巧’二字,没有今日的巧遇,我肯定会失望而归。” 闻敏抿着嘴,看着向枫不说话。向枫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又将她轻揽入怀。 “小敏,之前是我顾虑太多,让你受委屈了,我郑重向你道歉!” 闻敏的眼圈红了起来,说道“阿枫哥,你别说这个,小敏能理解的……这真跟梦一样……” 没过多久,一阵敲钟声响过,学堂散学的时候到了。孩童们向先生鞠躬后,纷纷回家去了,向枫也跟着闻敏回到她的住处。 一座干净的院子,栽着桂花和海棠树,房子掩映在树丛中,颇为精致。 向枫一进来就打量着院子,闻敏说这是她爷爷一位好友的房子,得知他们爷孙要在淮安久住,就专门腾了出来。 闻照庭正在书房里看书,见闻敏带着向枫进来后,顿时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闻老,别来无恙,向枫有礼了!” 向枫抱拳朝闻照庭深鞠了一躬。 “阿枫,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闻照庭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向枫跟前仔细打量了几眼,随后便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稀客!敏丫头,赶紧弄饭,爷爷今日要和阿枫喝几杯——快坐!” 向枫将他来江浙这一路上的经过大致跟闻照庭讲了一遍,说要不是他昨日去了吴承恩老先生的家吊唁,根本就没想到他们就在淮安。 闻照庭听了感慨不已,说道“难得你有这份心,这一路找来也是辛苦了。老夫早就想回去的,那敏丫头不肯,说想在外面多呆些日子。唉!老夫只得听她的。” 向枫欠身道“是我之前考虑不周,让小敏受了委屈……” 闻照庭摆了摆手手,呵呵一笑道“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不管,也从未对你失望过,相信你们能处理妥当。” 向枫问了闻照庭的身体情况,闻照庭说他能吃能睡,耳不聋眼不花的,身体好得很。 向枫又将他在黄州任上的一些事务扼要地向闻照庭讲了一些,闻照庭听了不住点头,对他在抗洪救灾上的举措给予了高度评价。 想到舒诚还在外面找人,向枫同闻照庭打了声招呼,出去把舒诚找过来了。 这顿饭一桌人都吃得高兴,闻照庭和向枫都喝得有点高了。向枫请他和闻敏明日就一起回黄州,闻照庭爽快地答应了,闻敏低头不语地吃着饭,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闻照庭因要安排好这边的事耽搁了一天,第三天早上,他就和闻敏以及那个叫阿九的小童仆随着向枫一起回黄州了。 第114章 升迁之道 回到黄州后,向枫才得知自己竟然又升官了,一时颇感意外,觉得自己这几年升迁未免也太顺利了些,他在朝廷上没有靠山,也不擅钻营之道,可这官升迁得倒让人眼红。 向枫请闻照庭帮他分析一下这个中原因。 闻照庭道“朝廷年年有考绩,按你的实绩应该是优等了,是优等就可升迁,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再说只是个武职罢了,我朝向来是武职比文职升迁快,若是文职,便没这般容易的。” 向枫道“可朝廷考核官员向来也是虚的呀,哪有几个正儿八经考核的?我又没去打点,谁也不会帮我说话啊!” “那可不见得!”闻照庭摆了摆手,“考核是虚的,可你做了不少事啊,这可是实的。你上头有上司,他们也要政绩,你所做之好事,都会变成你上司的功劳,他们自然会拿去邀功。只要你没有得罪他们,他们得了奖赏,自然要给你点甜头的,不然谁还去用心办差?他们吃肉,你喝汤,相得益彰。” 向枫问道“那假若我把事办砸了呢?” 闻照庭呵呵一笑道“那你就得自个扛着了。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不仅不会替你出面,还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你身上。” 闻敏在一旁笑道“爷爷,你这辈子没做过官,对官场之事倒一清二楚呢!” 闻照庭道“这有何不清楚的?阿枫也未必不知晓,他只看破不说破罢了,不像你爷爷是个大嘴巴。” 向枫嘿嘿一笑。 闻照庭继续道“小官重利,大官重权,小官好升迁,大官进半步都难。阿枫,你当前还只是个小官,莫要沾沾自喜,真正的考验在后头,官场犹如战场。” “闻老,我晓得的!”向枫点了点头,“我不是贪婪之人,也不奢望今后高官厚禄,只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罢了,就算离开官场,我也不会在意的。” “阿枫,你错了!”闻照庭的表情严肃起来,“居高位方可谋大政。不是说要你投机钻营,但你的眼界要高,不能局限于黄州之地,放眼天下,你就可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人若想有成就,先得有眼界,未见有成就超过其眼界之人。” 向枫听得一怔,尤其是闻照庭最后那句话,他好像在后世的书上看到过,但却说是西方某个哲人说的,可见我们的古人早就有此见解了。 闻照庭问向枫“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下一步的打算嘛——阿枫打算在年底跟小敏成婚,还望闻老成全!” 向枫朝闻照庭深深一躬。 闻照庭听得一愣,随即呵呵大笑起来“好!好!老夫期盼已久,如何不答应?!” 向枫看着闻敏,问道“小敏,你答应不?” 闻敏一脸娇羞,抿嘴点头应允了。 向枫喜不自胜,当下就开始张罗起来。 黄州城东有一处较大的四合宅院出售,向枫带闻敏过去看了,对这地方很满意,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花了五百多两银子买了下来。 闻敏想帮着出一部分,向枫没有同意,说房子得他来买,这几年东壁堂的分红也攒下了一些,买这宅子也够了。 宅子大小有十来间房子,最让向枫满意的是有一个向阳的院子,一株榆树长得高大挺拔,还有一棵枣树和几株海棠,周边住户不多,自有一份安静和雅致。 向枫又在院子里栽了两棵槐树,虽只有一人来高,但槐树长得快,要不了多久就会枝繁叶茂了。 向枫觉着自己不会一辈子住黄州,所以打算和铁山两家都住在一起,彼此好有个照应,即便日后调离黄州,这宅子也不会空着。 铁山也同意,向枫当即就找人来将整个宅子按自己的设计修饰了一番。 明代的婚礼程序繁杂得很,单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就让向枫颇有些头疼,他和闻敏都没有父母,有些礼节根本做不了。 向枫还想把铁山和孟菊的婚事一起办了,那样省事很多。 铁山当时就喜得屁颠起来,孟菊更是一副“全凭向叔做主!”的表情。 向枫和闻敏商量此事。 闻敏听了一笑,说道“阿枫哥,如何安排都听你的,不要那繁文缛礼就好。” “嗯。重要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你也不必回西山了,我们直接定个日子成婚吧?” 向枫拉起了闻敏的手,闻敏羞红地点了点头。 闻照庭也同意一切从简,对向枫和铁山两人当日一起办婚礼倒有些惊奇,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媒人是一定要找一个的,要向枫托人来说媒。 向枫挠着脑袋想请谁做媒人合适。应存初调走了,不然他是最好的媒人,后来想到了大哥孟明,于是赶去了黄梅。 孟明不仅乐意当媒人,还拿出了二百两银子给向枫,说他又买宅子又办婚事,肯定手头紧,要他收下。向枫想到自己眼前的确需要银子,总不能去找闻敏借,于是也就接受了。 向枫又回到高疙瘩那里,告知他和闻敏的婚事。 高疙瘩高兴得合不拢嘴,随后又抹了几把眼泪,说盼了好几年,向枫和闻敏的婚事终于有了结果。 顾静在一旁恭贺了几句,说一直未能见到闻小姐,恨不得这会就去黄州见她一眼。 向枫对顾静道“等我和小敏成婚后,你和高叔他们都搬到黄州去吧,那里的房子多得很。” “跟你们住一起?”顾静感到有些意外。 枫点了点头,“还有铁山和菊子呢。我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那样热闹,你也不会闷着。” 顾静低着头,一时没有说话。 向枫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向大哥,就是说,你和闻小姐成婚后不再回蕲州了么?” 向枫道“你们都过去了,没事我还回来干嘛?大伙都住一起,既亲近又可以互相照顾,也省得我来回跑了。再说这宅子是孟大哥的,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后,自然要还给他的。” 顾静看了向枫一眼,问道“向大哥,我和小辉住在这里,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你怎么这么想?”向枫看了顾静一眼,“我答应你家人带你和小辉出来,自然不会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了,你就安下心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你和高叔潘婶都对我和小辉真好,没把我们当外人,小静很感激的......唉!出来这么久了,也不晓得我娘和我哥他们怎样了......” 顾静的神情似乎有些没落。 “我这次出门,也听到了一些对令尊的议论......估计要到明年四五月后,一切才有可能停止吧。到时候,我们再看情况定夺。” 按向枫的了解,明年四月份后,万历下旨抄张居正的家,张家饿死十余人,长子悬梁自尽...... “还要等那么久啊?”顾静的眼圈红了起来。 “嗯!” 向枫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管张居正是功是过,他的一家老小是无辜的。如何救张居正的家人,一直是向枫的一块心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破历史。 “小静,你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在这里,照顾好小辉。” “向大哥,我晓得的。我娘让出来,也是为了让我照顾好小辉,小静不会辜负家人所托!” 向枫道“黄州那边的环境比蕲州好些,对小辉日后读书进学都有利,你也不要犹豫了,到时候就跟着高叔一起过去。好不?” 顾静终于点了点头。 董小宛不久前已经回去了。顾静说,这段日子她和董小宛很聊得来,白天两人一起帮着潘婶做些事,晚上睡在一个房间,两人还会聊得很久,几乎无话不谈了,董小宛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 向枫笑道“那你可立了一功了!” 顾静也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吧,小宛姐她人很开朗的,要不是这桩伤心的婚事,她肯定是个活泼的女子——啊呀!我怎么觉着那个赵大哥,对她好像有点意思呢?” “是吗?你如何看出的?” 向枫回黄州后,还没有机会问过赵任,只听说他以看望高叔的名义回过蕲州几次。 “直觉呗!赵大哥看小宛姐的眼神不一样。” 顾静歪着脑袋,显出一副格外俏皮的模样来。 向枫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哪来的直觉?” “哎呀!你不信算了!”顾静的脸色红了起来,“我才不小呢,是你觉得我小而已!” 顾静扭身离开了,向枫一时愣在原地。 向枫随后去了董冲的住处,将董其昌的亲笔信交给了他。 看完书信后,董冲一脸黑,重重地在桌上砸了一拳,将桌上的茶盏震得一跳。 “混账东西!”董冲怒骂了一句。 董其昌在信里将董旭变卖房产之事悉尽告知,这是断了他回松江养老的后路,不由得震怒起来。 向枫只得宽慰起董冲来,说他在蕲州多年,松江那边也没什么朋友,其实回去也不见得好,不如就在蕲州养老,一些老部下也好随时过来看望。 董冲兀自生着闷气,不怎么搭理向枫的话。 向枫告辞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被一侧房间出来的董小宛喊住了。 董小宛问道“你啥时候回黄州的?” 向枫答道“才几天吧,今日回蕲州看看高叔。” “你一个人来的?” “嗯。” “那个谁......怎么没来?” “哪个?” “你那个兄弟呀,姓赵的,他之前不是老来的么......” “哦!你说的是赵任吧?”向枫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忙着带队操练呢,下次我让他一起过来。” “我管他来不来呢?瞧他那傻乎乎的样——你的那些人都傻乎乎的!” 董小宛转身回屋里去了,向枫挠了挠脑袋,暗自笑了一声。 第115章 大婚(1) 新宅装修好了后,婚期也越来越近了。 向枫这段日子忙于购置家中物件以及筹办他和铁山娶亲之事,公务上若没有要紧事,就吩咐范茂山去打理了。 范茂山很热心,他安排赵任带着军士过来帮忙,见向枫对成亲的流程不太懂,便告诉向枫,夫妻成婚不仅要互立婚书,还要报官府编入户籍,洞房子该如何布置,婚礼上有哪些仪式,夫妻如何拜堂,等等说了一大堆,向枫听得都皱起了眉头。 “向守备,两对夫妇一起拜堂,这个真的可以?”范茂山最后有些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行?我还见过十多对夫妻同时拜堂呢!”向枫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范茂山一时惊得合不拢嘴“你在哪看到的?肯定是边蛮之地吧?” “这个......也不是啊。”向枫一时语塞,“铁山与我情同手足,一起办个婚礼,不是更亲近了么。” “这个倒也是......” “老范,你刚才说了那么多,那两对夫妻一起拜堂,是不是跟你方才说的流程一样的?” 范茂山一时难住了我还真拿不准!” 向枫将从范茂山那里听到的都告诉了闻敏和铁山,顺便征求他们的意见。 铁山一听头都大了,说渔家娶亲就是上岸吃一顿饭而已,没有那么多规矩。 闻敏也不是很懂,特别是两对夫妻一起办婚礼,她更是第一次遇到,她觉得向枫想得太过周全了,心里既欢喜又替他着急。 “阿枫哥,不必弄得这般繁琐,我和菊子都不在意那些的。” 向枫接过闻敏投来的那充满柔情的眼神,说道“嗯,我们尽量简单点,不过必要的流程还是要有的,也不能太简单了。” 在向枫的心里是想办一个隆重的婚礼,这是人生之大事,不能马虎,不仅是为自己和铁山,也是为了闻敏和菊子。这段时间,他请教了不少人,甚至包括街上专门给人做婚礼司仪的人,但大家对两对夫妻同时拜堂的规矩真的是闻所未闻,他便打算自己设计一个方案算了。 向枫抽空又回了一趟蕲州。 向枫告之高疙瘩他和闻敏的婚期,要高疙瘩尽快将铁匠铺处理了,然后他派人来接他们一起去黄州。 高疙瘩有些舍不得,支吾着说如今他在这一带打铁小有名气了,那些老主顾经常上门来打制铁器,要是离开了怪可惜的。 潘氏倒是很干脆,她先是把高疙瘩数落了几句,说一个铁匠铺在哪不能开?又让向枫放心,说明日就收拾,到时候早点过去帮忙。 高疙瘩嘿嘿的笑了几声,也就答应了,不过他又要向枫到时候要请玲子的舅舅一家,还有三湖镇几个老街坊也得请一下。 向枫说已经给舅舅寄信去了,不过请那些老街坊过来实在是有点为难,路途远来回不安全,安排食宿也不便。 高疙瘩还想坚持几句,被潘氏瞪了几眼便止住了。 顾静这次没有犹豫,她爽快地答应了,说她明日上街去给新娘子买件礼物。 向枫打趣道“你应该送给我才对呀,你跟小敏还不认识呢!” 顾静道“不送给你——正因为不熟,所以才要巴结一下她么!这往后同住屋檐下,不还得看她脸色呀!” “你呀......” 向枫伸出一个指头,笑着打算点一下顾静的额头,但随即便止住了。 “小敏人很好,她这次想过来看看你的,我寻思着你们也快见面了,就没让她来。” “晓得啦!菊子姐都跟我说了,说她好得跟仙女一样。是吧?” 向枫一笑“你们都是仙女,各有各的好。” 顾静“哦!”了一声,又一脸认真地问道“向大哥,你家那么多仙女,那你是啥?” “我嘛......”向枫一时语塞,“我是专门伺候仙女的......嘿嘿!” 顾静撇了撇嘴巴,转身去帮潘氏干活去了。 看得出来,顾静这段日子的精神状态较好,向枫也很高兴。每次回蕲州来,他总会给顾静和顾辉姑侄俩带来礼物,对他们说一些轻松的话。顾辉很容易被逗乐,而顾静却难有笑脸,但也没表现出悲戚,她总是那么平和。而向枫知道,她的家人已经有被流放到西南边蛮之地去了,江陵老家也不敢再托人往这边捎信,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他不忍心把这些告诉这女孩,担心她承受不了。 十一月十六。 向枫的新宅里外张灯结彩,今日便是婚期了。 这天一大早,向枫和铁山换上了崭新的新郎服头戴簪花黑纱帽,身穿青色束带团领衫,脚着皂靴。在一旁帮忙张罗的孟明不住的啧啧夸赞,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新郎服一穿就立个不一样了。 向枫一笑,看着自己一身像戏台上的衣服,对着镜子瞧了几眼,自己也觉得甚为满意,就是帽上那簪花有点扎眼,虽然明代男子簪花已成风气,但他始终没有适应过来。 铁山却是一脸不自在,不是扯衣衫就是把靴子蹭几下,总觉得身上有个部位不舒服,嘴里还暗自嘀咕个不停。 向枫笑着铁山问道“你嘀咕啥呀?衣衫不合身?” 铁山皱着眉头道“不是......这衣衫......穿着不习惯......” “人一辈子只穿一回就行,你要是穿习惯了倒麻烦了——别扯啦,挺好看的,这新郎服一穿上身,你都变白了。” 孟明顿时笑了起来。 穿戴好后,孟明就带着向枫和铁山二人来到院子里,高疙瘩、胖坨和刘百发都等在那里——刘百发夫妇是昨天赶到的,被向枫这个新宅子惊得一时合不拢嘴。 院子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神位和祭品。 在孟明的引导下,向枫和铁山在桌前的蒲团上跪下,接过胖坨手里点燃的香,对着神位就拜了起来,按当地的风俗,这就叫拜祖先了。 在东侧一处厢房里,闻敏和孟菊端坐在椅子上,两人都一袭红衣。刘婶、潘氏、菊子的娘吴氏和顾静等人正在忙着给闻敏和孟菊梳妆,约好了全人等下上门来开脸。 潘氏和吴氏对梳妆打扮之活基本不懂,唱主角的是刘婶,她在这方面表现出罕见的水平,对束发盘髻褶衣等活有着高超的技巧,而且样式不是寻常民间所见,让其余几个女眷看得目瞪口呆。 潘氏问道“她婶,你咋还有这副好手艺?” “这没什么难的。”刘婶一笑,“老身年轻的时候,曾伺候过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也多少学了一些。” “哦!” 潘氏和吴氏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来。 顾静在一旁道“经刘婶这一打扮,两位姐姐今日越发漂亮了。” 她跟随高疙瘩夫妇六天前就到了这里,开始一路上还有些忐忑不安,一进门便见到闻敏,短短交谈了几句后她就放下了心,眼前的闻敏美丽、端庄、大气,是那种蕙质兰心的女子,也是极好相处的人,倒是自己之前有些多想了,她觉得自己和顾辉很庆幸。 闻敏笑道“小静妹妹,你要是打扮起来,比我们还漂亮呢!” 孟菊插话道“静妹妹,等你出嫁时,就让刘婶给你梳妆呗!” 刘婶笑道“好呀!看着你们几个,都像是老身的孩子一般,要把你们个个都打扮得俊俏。” 顾静脸顿时红了起来,低头没有接话。 吴氏在一旁不明就里地道“这顾小姐模样标致,人又好,俺家菊子老夸你呢!你爹娘怕是在给你张罗着婆家了......” 闻敏这时吩咐一声“吴婶,劳烦你去看看,全人该到了吧?” 对于顾静的真实身份,向枫只告诉了闻敏,其余人都不清楚,闻敏怕顾静听着难过,便把吴氏支开了。 晌午过后,客人陆续到了。 有董冲夫妇和董小宛、李建元兄弟俩、秦大眼等人,还有柳兴生、范志高、章松他们,范茂山也带着苏全几人过来,赵任和胖坨一大早就过来帮忙了,除此外,向枫并没有请别的客人,之前给孙承宗去了信,叮嘱他不必过来。 黄州卫的黄卫使也派人送来了仪礼,这让向枫感到有些意外。 万顺不知从哪打听到的,竟然也从武昌赶过来了,还说汪凡不在武昌,不然就拉他一起来,不过他见到顾静后,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不住的往人家身上瞄,惹得顾静黛眉紧蹙。 第116章 大婚(2) 酉时一到,婚礼仪式开始了。 随着司仪高唱一声“新郎新娘上堂——”,两男两女四个傧相带着两对盛装新人步入大堂。这男傧相是赵任和张胖坨,女傧相则是董小宛和顾静,赵任一脸自若,董小宛好像显得有些放不开,顾静面色平静,张胖坨紧抿着嘴巴,生怕自己那鼻涕一不小心冲了出来。 在一阵鞭炮声中,每对新人各持红绸一端,相互牵引着上了大堂中间站定。向枫和铁山还是早上的打扮,两位新娘身着红袍霞帔,头裹盖头,一步一趋。 宾客分东西两侧站了,中堂之上坐在闻照庭,两侧坐着高疙瘩、吴氏以及铁山的父母。 在礼赞者的唱礼声中,两对新人先跪拜了设置在大堂东侧的新郎祖先神位,各自上香三根,接着又往右侧拜了新娘的祖先神位,亦上香三根,随后一起站在大堂中央。 主婚司仪是孟明,这会只见他来到大堂中间,面向宾客朗声念道 “群祥既集, 敬兹新婚。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夭桃灼灼, 百年好合......” 祝词念完后,又是鞭炮齐鸣。 两对新人在礼赞者的唱引下,朝坐在大堂上的长辈们依次跪拜行礼。 闻照庭代表长辈说了几句恭贺和叮嘱之语,随后提起桌上的小酒壶,在礼赞者端着托盘上的两个酒杯里各斟满醴酒。 礼赞者将酒杯端到两对新人的面前。 铁山端起酒杯就一口干了,还意犹未尽。向枫按规矩将杯中的酒大半轻撒在地,再将留下的少许喝了。 这就叫喝醮子酒了。但真正的醮子酒不是这样的,得由新郎新娘各自的父母分开喝,向枫想到这个没法实现,也就如此安排了。 接下来就是三祭酒,新人给来宾敬茶等...... 各个流程都在礼赞者的唱礼下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两对新人不是鞠躬就是跪拜,向枫倒还好,铁山感觉有点吃不消了,他不是累,而是肚子在饿得咕咕响,只盼着仪式早点结束好回洞房吃点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堂上的仪式终于结束了,两对新人在傧相的牵引下进了各自的洞房。 向枫和闻敏的洞房布置得雅致,门口是一副大红对联,桌上燃着一对大红烛,酒壶旁一对红色的酒杯,红色的蚊帐和被服,整个房间被红光映衬。 向枫将闻敏扶到床边坐定,便问她累不累。 闻敏答道腿有点酸……减了不少缛节,没想到还这么累人。” 向枫呵呵一笑道“那等会我帮你揉揉——其实吧,这婚礼仪式这么繁杂,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啥原因?” “越繁杂越显得珍惜啊!要是太简易了,指不定有人隔三差五的想当一回新郎呢,反正也不累,这是告诫世人,人生一次婚礼足够了。” “唉!”盖头里的闻敏叹了口气,“可是这天底下的男子,有几个不想三妻四妾呢?阿枫哥,你想娶几房?” 向枫一笑,说道“一个男人娶好几房女人,并不是他精力旺盛,大底是因为对前一个不满意,总以为下一个会更好,其实未必如初。小敏这么好,我向枫捡到宝了,咋还会想她人呢?!” 闻敏摆动了一下盖头,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道“你呀,如今说话越来越好听了——哎呀相公,快把盖头揭了吧,闷得慌!” “呀!你比我这新郎官还急!” 向枫听得一乐,连忙拿了桌上的秤杆将闻敏的盖头挑开了,盖头滑落到身后,露出一张艳若桃花的俏脸来。 闻敏头戴凤冠,云鬓高挽,两眉如黛,红唇粉腮,双眸如水含情地看着向枫,那支向枫之前送给她的步摇稳插在她发髻上,缀珠晃动个不停。 向枫一时看呆了,手里的秤杆也忘记放下。 闻敏笑着问道“咋啦阿枫哥?咋个发起呆来?” 向枫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小敏,你真漂亮!都说女子做新娘那天最美,我今日真是信了!” 闻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细声道“阿枫哥不嫌弃就好!” “哪能呢!喜欢还来不及呢——走,我们过去喝合卺酒。” 向枫拉着闻敏来到桌边坐下。 闻敏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双手端起放到向枫的手上,说道“闻敏愿与阿枫哥白头偕老,海枯石烂心不变!” 向枫饮了一小口后便又将酒杯放在闻敏的手里,闻敏便一口干了。 接着,向枫将另一杯酒倒满,双手端起放在闻敏的手上,说道“向枫这辈子只爱小敏一人,只娶小敏一个老婆!”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 “阿枫哥,你这可是立誓了哦!” 闻敏说完便喝了一小口酒,将酒杯递到向枫手里。 向枫“嗯!”了一声,将杯中酒饮尽。 此刻的闻敏,估计是喝了酒的缘故,两腮如霞,双眸带水,在烛光的映照下越发楚楚动人。 向枫站了起来,拉着闻敏手道“小敏,我俩终于在一起了,感觉像做梦一般。” “阿枫哥,我也是......方才在厅堂上,我还掐了自己几下呢,生怕是梦里......” 看见闻敏一脸的娇羞,向枫再也忍不住了,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先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再将嘴唇探下去,紧紧地贴着闻敏的香唇热吻起来。 闻敏先是一声娇呼,紧接着双目紧闭,心脏急剧跳动,呼吸已然急促起来,她内心无比慌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但后来在向枫的引导下,她便体念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烛光摇曳,房间里一时充满了旖旎的味道。 向枫有些情不自禁了,闻敏终于将他推开。 “阿枫哥会还有人进来的......他们要闹洞房呢......” “还早呢,他们这会正在吃酒!” 向枫过去将门闩好,又转身过来一把将闻敏横抱起来,在闻敏的娇呼声中将她抱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辰时都过一半了,向枫还在呼呼大睡。 闻敏也没起来,不过她早醒了,侧身看着睡得正香的向枫。 昨晚后来,洞房的门被捶得咚咚响,开门一看,柳兴生、范志高和万顺等人酒气熏天的进来了,嚷着要闹洞房,一帮人闹了半宿才离开。 向枫这会一下子也醒了,见闻敏在盯着他看,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闻敏道“昨晚你睡得可真香!我可一晚都没睡着……” “你咋睡不着?” 向枫轻刮了一下闻敏的鼻梁。 “激动、兴奋呗......还有胡思乱想,反正没法入睡。” 闻敏伸手抓住了向枫那只不老实的手。 向枫“嘿嘿!”一笑“那你这会再睡睡,还早呢!” “哪早了?小黑早就在院子里叫唤了,得赶紧起来给长辈们端茶。” 向枫伸了个懒腰,说道“这床上,可真是个温柔乡啊!这会总算理解‘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滋味了。”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见向枫又抱了过来,本也想温存一番,但想到早上实在是有事要忙,只得催促他赶紧起来。 昨晚的感觉真好,结婚的感觉也真好,自己拥有的一切真好! 直至昨晚,向枫才觉得自己真正把心安下来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觉得自己就是这大明之人,从今往后,他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要去努力打造属于自己和家人的幸福生活。当然,他也一直是在努力着。 第117章 突发奇想 婚后第三日,归宁。 闻照庭和刘婶一直都住在向枫这边,这天一大早,向枫就雇好车马带着闻敏跟着闻老一起回西山了,铁山则带着孟菊和双方父母回了蕲州。 向枫和闻敏当晚就住在西山,夫妇二人请闻照庭和刘婶一起去黄州长住,以方便照顾。闻照庭没有答应,说他一个人自在惯了,不会因为向枫如今是他的孙女婿而有依赖,过了年后,他还要四处走走,让小两口不要担心。 晚饭时候,闻照庭问向枫今后有何打算。 向枫说自己没有想那么多,把眼前的差事办好,把家人照顾好就行。 闻照庭听后一时没有说话,自个干了一杯酒后,对向枫道“黄州也算富庶之地,以你如今所有,穷不至于饿腹,富也不会万贯,不过你还年轻,若久居黄州,只怕会消磨了意志。” “爷爷的意思是?” 向枫一时没弄明白闻照庭话里的意思,闻敏也是如此。 “阿枫,以你的能力,何止区区一个守备?你应该有更高的志向。爷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看错人的,你可堪大任!” 向枫苦笑一声道“爷爷,要担大任须有更大的平台,这升迁之事,我也不能自个做主啊!再说这几年,我升迁得挺快的,也算是顺风顺水。” 闻照庭道“我大明向来重文轻武,你这四品守备,在朝廷眼里还不如一个县丞重要。再说你升迁得也不是很快,当年抗倭,有军功的兵士可以直接拔擢为副将的。” 向枫没有回应,等着闻照庭继续说下去。 “话又说回来,顺风顺水未必就是好,没有磨练便提升不了格局。”闻照庭端起酒杯跟向枫喝了一口,“黄州只是养老之地,在此成不了大业,你应当去更能磨练你的地方!” “去哪?” “我大明如今国凋民疲,已是飘摇欲坠,自张太岳死后,已再无力挽狂澜之人,如此下去,要不了多少年,江山就要易主了,你莫非没看出来?” 见向枫不说话,闻照庭又道“现如今,九边不宁,海患未消,边塞才是你用武之地。你要到那些地方去历练,为朝廷有所担当,越快越好。” 闻敏在一旁道“爷爷,这官场之事你也清楚,阿枫哥在朝廷无半点根基,再说他又不是钻营之辈,去边塞之地只怕也难有作为,在黄州稳打稳扎未曾不好。” 闻照庭看了闻敏一眼,说道“是呀,黄州好啊!亲戚朋友众多,又有大宅子住着,身边还有佳人相伴,谁还想去苦寒之地?可是你们晓得么?功名多向穷中立,祸患常从巧处生,不是要阿枫去钻营取巧,而是要立志。只要是胸怀天下一心为民,自然将降大任于斯人!” 向枫听得脸一红,当下说道“爷爷放心!我不是贪图享受之人,再说我也没有资格如此,往后若有去边塞的机会,我不会退却的。” 闻照庭的脸色也和顺了起来,又跟向枫喝了一杯,说道“嗯,爷爷知晓,以你之才智,去哪都会有所建树——小敏,你往后要多多帮衬阿枫!” 闻敏“哦!”了一声,暗自撇了撇嘴吧。 几天过后,黄州城里对向枫和铁山的婚事一时议论四起,说女子未过门而住男家,两对夫妻同室拜堂,六礼不全,父母不拜,完全是不循礼法目无祖宗有伤风化,有几个老学究还联名给府衙上书,要求治向枫等人不遵礼法之罪。 也有不少年轻人则纷纷好奇年轻女子暗自羡慕别人能自主婚配娶得如意中人,不像她们只能无条件遵从父母之命;年轻男子觉得这是一桩新鲜事,如此这般未尝不可,又听说新娘子貌美如花,一时竞相约借口从向枫家门口路过,好一睹新妇的姿容。 大家都晓得这向守备一向做事不循常理敢作敢当,一时不少年轻人把他当着偶像。 黄州方知府到任不久,也听说了向枫的一些事,初来乍到,所以并不想把这事弄大。他找来幕僚问清情况后,亲自接见了那几位老学究,解释说那两对夫妇成婚,有媒人有报官,虽说六礼不全,但民间大多如此也不为怪,至于两对夫妻同室拜堂,翻遍了大明律也没有说不准。 那些学究们见方知府如此,最后只得悻悻离开了,他们也晓得向枫在黄州的官声极好,此事也就作罢了,各自回家后把子女叫到跟前好好地训斥一番,要他们千万不要跟那个向枫如此学样。 向枫去拜访方知府后才知道自己的这场婚事惹了那么大的议论,不过对此并没当回事,回来便说与闻敏等人听了。 闻敏掩口一笑,铁山一脸不以为然,高疙瘩倒有些紧张,说他这段日子不能上街去了,免得有人背后说闲话。 顾静倒有些忧虑,她说也不能把别人的非议太不当回事,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说不定会大做文章,好在向枫在黄州有声誉,民众也只是好奇而已。 向枫一笑道“我一个小守备而已,谁会大费周章去告这状?” 顾静道“那可不一定,只要挡了别人的利益,你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也有人告。” 闻敏点头道“嗯,小静妹妹讲得有道理,好在阿枫哥也不是张扬跋扈之人。” 向枫一笑道“我要是跋扈之徒,你肯嫁给我么?” 闻敏脸一红,瞪了向枫一眼。 孟菊在一旁笑道“静妹子,往后你许了婚,也跟我们一样来个大拜堂呗!热闹得很呢!” 顾静的脸红了起来,低声道“菊姐莫笑话我了,我哪敢想这些......” 见孟菊还要说下去,向枫朝她使了个眼色止住了。 向枫拜堂第二天,未回武昌的万顺就来找他,打听顾静的情况,言辞中有倾慕之意,想托他做个红娘。 向枫顿感意外,暗道这万顺倒还有眼光,便对万顺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遵从对方的意愿,不过可以帮他问问。 万顺喜不自胜,拜托向枫务必帮忙。 向枫后来跟顾静提及此事。 顾静当即就否了,说以她目前的境况,根本不会去想婚嫁之事,让对方死了此心。向枫也就作罢了,不过他还没把结果告诉万顺。 一大家子十来个人住在一个宅子里,没过多久已逐渐适应了,除了高疙瘩有些闷得慌外,其余的人倒也其乐融融,几个女眷共同做完家务后便会聚在一起,或喝茶聊天,或上街购物,日子倒过得清静。 过了些时日后,闻敏便觉得有些闲不住了,便问向枫这黄州城里有没有学堂需要教师,她还是想重操旧业。 向枫说她男装教书也不是长久之计,问她去不去黄州东壁堂帮忙,那边需要人手。闻敏说东壁堂离家有点远,而且她不爱闻那草药味,向枫便答应看看有没有别的事可做。 两天后,闻敏又问了起来,问向枫有没有好的主意。 向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说这两天忙于公务,把她交代的事给忘记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忘记了,是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事而已。 闻敏撅起嘴巴,轻哼了一声。 顾静在一旁道“小敏姐,女子出门抛头露面,人家不笑话么?到时候,向大哥会不会为难?” 闻敏听得一愣,脸色有些微红起来,正要搭话,却被向枫抢先了。 “小静,你还不了解小敏,她可是闲不住的人。原先在蕲水当坐馆先生,虽有几个老学究反对,但军户和孩子们都喜欢她,我也支持她这样做。女子也是人,需要独立而不是盲目依附于男子,相夫教子也罢,抛头露面也罢,只要她本人愿意,别人咋看不必在意的。男女生来平等,那些所谓的三从四德,不过是世俗强加给女子的,是让女子一辈子活在男子的权威下,并非天理。往后你和菊子想出门做事,我也大力支持。” 听了向枫的一顿高论,顾静惊得有些合不拢嘴,呆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闻敏一双美目投向了向枫,算是对他这番言论的赞许。 一旁的孟菊道“静妹子,你是不晓得,小敏姐最会讲课了,人漂亮不说,声音又好听,懂得又多,我们散学后都不想回家的,缠着要她讲故事——我向叔有时还讲不过她呢!” 孟菊一直喊闻敏叫姐,喊向枫为叔,婚后也不改过来,估计这辈子就这么差着辈喊了。 顾静这才回过神来,压住了方才砰砰的心跳,说道“方才,向大哥的一番话,果真是惊世骇俗之言,小静听了一时还消化不了......小敏姐饱读诗书,处事有断,不是寻常女子,与向大哥天造地设,小静唯有仰慕而已!” 闻敏莞尔一笑,过来挽着顾静的手道“小静妹妹,你才是秀外慧中呢,遇事想得周全。你方才所言也是替我着想,没把我们当外人,小敏很幸运有你这样的妹妹!” 孟菊道“是呀!我们住在一起,就要像一家人一样,和和睦睦,把家打理好,让向叔也少操点心了。” “嗯。菊子这话说得好!”向枫赞了一句。 顾静却听得脸一红。 这时,顾辉散学回来了,孟菊走上前去取下他的书袋,牵着他的手要去给他拿好吃的。 顾辉一脸欢喜地问道“孟姑姑,有啥好吃的呀?” “枣糕呀!上午跟你姑姑上街新买的,可香呢!” 顾辉听后却止住了脚步,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来。 孟菊问道“小辉咋啦?” “天天吃枣糕,都吃腻了......”顾辉低着头嘟囔着说道。 孟菊一愣,随即笑道“小辉,那枣糕多好吃啊,我小时候最馋它了,可惜家里没得吃呢!” 顾辉低着头不说话。 “小辉!”顾静脸色一沉,“莫要不懂事!赶快回屋里背课去,今个不准吃糕点!” 向枫朝顾静使了个眼色,便走到顾辉面前,问道“小辉喜欢吃啥呀?明日向叔上街给你买。” 顾辉看了看向枫,又瞄了一眼顾静,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向枫摸了摸顾辉的头,说道“嗯,小辉说的也对!我们家的糕点呀,不是枣糕就是那些酥饼,吃多了是有些起腻,可黄州城里也就只有这几样卖,是有点难办.......” 闻敏道“阿枫哥,你啥时候去武昌?到时候给小辉买些新样的糕点来,我们几个也尝尝鲜。” “小敏姐,莫惯着他了,先前在家里,也不是这般由着他的......”顾静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了。 “小静,别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事。”向枫朝顾静摆了摆手,“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糖,有次偷家里的饴糖吃,刚好那时在换牙,结果一口咬下去后再张开嘴,一颗牙硬生生的嵌在糖里了,可我二话没说,抠掉牙齿后便把那块糖一口吞下去.......” 闻敏和孟菊顿时笑了起来,顾静也抿嘴一笑,一看顾辉,他也偷偷乐了。 “小辉,你吃过蛋糕没?”向枫突然夺口问道。 “蛋糕?” 顾辉听得一愣,抬头看着向枫摇了摇头。 “蛋糕?” 几个女子也是好奇地看着向枫。 闻敏问道“阿枫哥,蛋糕是啥样的?是不是像发糕或蒸卷那样的?” “你们应该都没有吃过。”向枫暗自一笑,“也是面食烘烤而成。不过里面有鸡蛋,有糖,还有牛奶,要是加上奶油,那就更好吃了。” 顾辉听得连吞了几口口水,一脸馋样地看着向枫。 这时,潘氏也抱着小高盛过来了,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 闻敏问道“是京城里的糕点么?我反正是从未见过——小静妹妹,你见过么?” 顾静摇了摇头“我今日也是打头一回听到——向大哥,莫非是宫里的?牛奶很稀贵,一般人买不起。” 向枫笑道“你们都莫惊讶了,不是京城更不是宫廷里的,是我......是我小时候家乡的一种糕点,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才吃,我原先见别人做过,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不过可以试一下。” “你要做蛋糕?” 众女一脸惊讶。 枫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做,你们几个美女都要帮忙,到时候要是不好吃的话,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嘿嘿!” 第118章 新鲜的蛋糕出笼了 当晚,向枫拿笔在纸上画画写写,凭着记忆写出做蛋糕所需要的配料和程序,第二天一大早就叫来张胖坨,要他按单子去街上购买食材和器具。没有烤箱,只能靠蒸了,向枫打算一试。 张胖坨不知晓向枫要捣鼓个什么东西出来,但只要是做吃的他就高兴,拿着钱一路屁颠的上街采购去了。 鸡蛋、面粉、白糖等一应俱全,黄州极难买到牛奶,就用羊奶代替,油盐酱醋家里是现成的。 向枫在众人的围观下开始了他的操作,张胖坨自告奋勇打起了下手。 先是将几个鸡蛋的蛋清和蛋黄分离,在蛋清中滴入几滴白醋,又将面粉过筛后放入盆中,放入老面筋以发酵,将适量的油加热后倒入面粉中搅拌成面糊状,再加入羊奶继续搅拌,最后加入蛋黄搅拌均匀,面团变成了橙黄色。 灶上架起了蒸笼,蒸笼里放着三个小瓷盆,张胖坨生起了火。 向枫用四只筷子搅拌蛋清,分三次加糖,将蛋清打发起泡成奶白色,再将打好的蛋清绊入面糊中。 水温已经起来了。 先将瓷盆里抹了一层油以防粘底,又将黄色面糊放入,最后盖好笼盖,开始蒸起来。 先小火后旺火。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屋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小高盛在潘氏的怀里馋得直蹦跶。 “好香啊!”孟菊皱着鼻子说道。 闻敏笑道这香味原先都没闻过,味道应该差不了。” 张胖坨砸着嘴巴说道“向哥,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这香味,闻起来都让人馋。” 向枫一笑道“民以食为天,做吃的是门大学问,要你学厨你不肯好好学,得错过多少好吃的呀!” 众人听得齐笑了起来。 高疙瘩看稀奇古怪一般老是盯着蒸笼,他想揭开笼盖看看,被向枫止住了。 高疙瘩瞅着向枫道“阿枫,那么大的火,莫蒸糊了哦!” 向枫点头道“嗯,再蒸一会就好了。” 没过多久后,向枫便让张胖坨退去柴火,又焖蒸了片刻。 向枫兴奋地搓了搓手,高声道“诸位,可以开笼啦!”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向枫抬手揭开了笼盖,顿时热气滚滚,一股浓香充塞在四周,随风飘出户外。 三个黄灿灿的“蛋糕”胀鼓鼓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都满过了瓷盆的边沿,上面有皴裂的口子,可以看到里面又黄又松软。 众人一齐围上前来仔细观看,不禁啧啧称奇。 “都别看了,赶紧尝尝呀!” 张胖坨喊了一声,他早已按耐不住了,伸手就朝蒸笼里抓去,被向枫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向枫吩咐道“等会!你手都没洗就抓啊?去把剔骨刀拿来!” “要刀干嘛?又不是骨头还要砍么?” 张胖坨嘀咕了一声,不过还是去把剔骨刀拿了过来递给向枫。 向枫也不搭话,将刀在水里洗了洗又用抹布擦干,又叫张胖坨去拿来几个干净的菜盘来。 “我去拿吧!” 孟菊转身过去了。 张胖坨有些不耐烦了,扣着鼻子道“吃个这么事糕可真费劲......” 向枫笑道“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不管好不好吃得认真些,不然得罪了灶神,以后怎么做都不好吃了。” 高疙瘩连连点头“嗯。是这么个理,等会先敬灶王爷!” 见孟菊摆好了菜盘,向枫便端起一瓷盆蛋糕放在桌上,拿起刀轻轻地切下一小块放在一个盘子里,让高疙瘩拿去放在灶前,就当是敬灶王爷了。 每个盘子里都装了一块蛋糕,向枫分别给高疙瘩和潘氏端了一块,然后道“各位,请品尝......” 见向枫弄得这般庄重,闻敏抿嘴一笑,端起盘子捏起蛋糕放在嘴边浅尝起来。 顾静和孟菊也都端起盘子尝了起来。 张胖坨抓起一块就塞到嘴里嚼了起来,不知是被呛还是烫着了,立马猛咳起来。 向枫笑道“胖坨,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孟菊吃了一口后就嚷道“向叔,太好吃啦!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小辉肯定喜欢吃,得给他留点。” 闻敏不住的点头赞道“味道还真好呢!酥松绵滑,甜而不腻,比街上那些糕点好吃多了。小静妹妹,你觉得呢?” “嗯。果真是好吃呢,我也从来没吃过,向大哥用心了!” 顾静开始不太相信向枫能做出什么好吃的糕点来,以为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罢了,没想到方才吃了几口,这个叫“蛋糕”之物果真是好吃,口齿留香,余味无穷。之前父亲在世时,时常拿些宫廷贡品给他们兄妹吃,这蛋糕虽然模样一般,但就口感而言,真不比那些宫廷之物差。想到这里,顾静不禁看了向枫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许。 高疙瘩和潘氏在一旁也说好吃,小高盛吃得嘴巴鼓囊囊的。 孟菊这会道“向叔,你咋不尝尝呀?做得那么辛苦!” “他辛苦啥呀?东西都是我买的,火也是我烧的,他就在那里鼓弄几下.....咳......” 张胖坨想申辩一番,结果又被呛着了,鼻涕都呛了出来。 众人一齐笑了。 向枫也笑道“你们都说好吃,那我就放心了。说老实话,方才心里一直都打鼓呢......” 向枫随即拿起一块吃了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随后道道是还可以,松软也适中,就是甜了点,下次糖要放少点。还有,品相也得改进......下次一定做得比这次更好!” “向哥,你往后天天做这蛋糕,不做守备了?” 张胖坨刚过去喝了一碗水,这会擦着嘴巴过来问道。 众人听得又是一笑。 向枫道“我当然还当我的守备官呀,这是教你们做的,你们学会后到时候多做点,给营里的弟兄们也尝尝。” 闻敏这会一拍手大声道“呀!我忽然有个主意来!” “啥主意?” 闻敏略作迟疑,随后道“这蛋糕是个稀罕物,起码我们黄州地界没人见过,我们能不能做了拿街上卖去?反正我们姐妹几个平日里又没什么事,做这也不是很费力,就当给我们自己赚点脂粉钱——小静妹妹,菊子,你们看呢?” 孟菊当即道“好啊!刚好小敏姐之前要出门做事的,这样的话就有事做了。” 顾静点头道“嗯,是个好主意,当年卓文君还卖过酒呢,我们也可一试。” 潘氏在一旁道“这个不大妥吧?敏子和菊子如今都成婚了,且阿枫毕竟有官身,这样抛头露面,街坊四邻都说闲话的。” 高疙瘩不以为然,说道“这有啥子么?街上那卖酒卖面的,不都有女子嘛?俺看成!敏子,你高叔现个没铁打了,整日闷得很,到时候俺就帮你们一起做。” “你就晓得打铁......”潘氏横了高疙瘩一眼。 众人都看着向枫,等他最后拿主意。 明代中后期,经商已蔚然成风,从朝廷到民间,不再像原先那般看不起商人了,有些商人对朝廷贡献大的,还能谋到个举人出身,也有直接授官的,虽不像清代那么多,但已开了先河。至于女子经商,街上也能见到,有夫妻一起开店的,也有是女子直接在张罗,最有名的是那位“酒西施”了,人漂亮又豪爽,黄州城里人尽皆知。 向枫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等于给她们打发时间了,于是道“你们几个都愿意,我自然支持,不过也不用着去街上卖,在家门口摆个摊子就行,有人觉着好吃自然会来买的。不过,真要做起生意,那还得添置一些器具,我这几天再琢磨一下,让蛋糕做得更好看些,还可以弄些不同的花样来。” 张胖坨这会插话道“向哥,既然我们要做买卖,那我可得先提醒你一声哦!” “啥事?” 张胖坨擦了一下鼻子,说道“这做买卖嘛,各家有各家的不传之秘,那你这做蛋糕之法就不能说给外人了,只有我们几个晓得就行,不然人人都晓得,那我们还卖啥?当年我爹杀猪一刀死,很多人想学都不教的......” “好啦,我晓得了!”向枫知道张胖坨又得吹一通,于是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先不外传,倒是管好你自己就行。还有,这做蛋糕是个力气活,你到时候多来帮忙。” “这个还要你吩咐?你不在时得靠我掌勺。”张胖坨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 在这个冬天里,一大家人为着自家的蛋糕能早日上市而忙活起来。 向枫买来了几个大蒸笼,找了一家定点供应鲜羊奶,请人做了几个柜台,又定做了些不同容量的铁盒子,为了防雨,在门前的一块空地上搭建了棚子,随后将所需的食材一次性买了回来,前后又试着做了几次,减少糖分,加了香料,蛋糕出笼后品相更好看了,众人尝后纷纷说好。 闻敏请高疙瘩做了一块木牌,要向枫给蛋糕起个招牌名。 向枫想了想,说一大家人,就叫“馨园蛋糕”吧! 闻敏点头同意,提笔在木牌上写了四个大字“馨园蛋糕”,将木牌挂在棚子上方。 向枫抬头看着简易牌匾,点头道“嗯,像那么回事。不过你还得在边上竖一块牌子,将这蛋糕的原料和功效写一写,让每个路过的人一看便想买才好。” 闻敏好奇问道“功效?蛋糕有什么功效?不就是让人吃的么?它又不是药,还能治病不成?” “娘子,买卖好不好全靠吆喝,这叫广而告之。我们蛋糕乃祖传秘方,用的是上等原料,经过多道工序精制而成,不论是走亲访友还是敬老爱幼,此乃必备佳品,老少皆宜,四季皆宜,独一无二只此一家。吃了我们家的蛋糕,不敢说益寿延年,起码可健胃护脾,口齿留香,亦可使家庭和睦,上下和气。你说,这不是它的功效么......” 闻敏已是咯咯笑个不停“阿枫哥,真有你的......行,就依你,我这就写上。” 挑了个吉日,“馨园蛋糕”终于出笼了。 高疙瘩和张胖坨将昨晚连夜做出的蛋糕抬了出来,放在摊位的案桌上。摊位一侧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对“馨园蛋糕”的介绍,果真像向枫说的那样,将这蛋糕狠狠地夸了一番。 闻敏站在摊位前面,她今天打扮得很干练,头上挽着蓝色头巾将头发裹得严实,一身褐布窄袖长袄,初一看像个男掌柜模样,再一眼便看出是一位绝世的素颜美女了。 向枫没有参加今天的开业仪式,放了一串鞭后他就去了衙门,让张胖坨留下帮忙,对此张胖坨表现出极高的热情。 向枫建议闻敏开张酬宾,每个路过的人可以免费尝尝,附近熟悉的住户也可以送上门让人品尝,以便收集人家的建议加以改进。张胖坨要向枫给各营官兵打招呼让他们来买,被向枫臭剋了一顿。 今日天气晴朗,没多久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横街而过,看到路边新摊位开张,都好奇地往里面打量,一副想上前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闻敏热情招呼,不论路过的是男女老幼还是士绅走卒,她一手端着一盘蛋糕,一手拿着筷子,见人过来就夹一小块让路人尝尝,还不停地介绍这食品的名字和口感,让他们去摊上看看,顺便带几块回家给老人孩子尝尝。 见着闻敏一副巧妇的模样,高疙瘩和张胖坨暗自惊讶,这位平时文质彬彬大家闺秀般的女子,做起买卖来倒像变了个人似的,那份干练劲,连街上卖酒多年的“酒西施”都要自叹不如。 不知道是闻敏的热情还是蛋糕的味道起了作用,有人在尝了一口后,终于按耐不住好奇而走向摊位,闻敏就嘱咐张胖坨用油纸包几块蛋糕给人带回去。 来到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孟菊后来也出来帮忙了,到了晌午饭前,摆出来的蛋糕都送光了。 “昨晚忙活半宿,今个又忙一晌午,半个子也没收到——向大嫂,这样做买卖,我们不亏得吐血呀?”张胖坨一边捡着盘子里的蛋糕渣吃一边问道。 闻敏一笑,说道“做买卖嘛,哪有头一天就赚钱的?阿枫哥说了,头几日都要免费送人家尝,通过他们再传给别人知晓,这叫广而告之,我们只要把蛋糕做好,自然会有人来买的,不要急!” “晓得啰!”张胖坨挠了挠鼻子,“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还指望这个赚钱娶媳妇呢!” 孟菊听得一笑,说道“胖坨哥,你就在黄州城里找女子呗!” 张胖坨的鼻子里“嗤”了一声,说道“哪有那般好找哟!我可没有铁山兄弟命好,白捡了个现成的。” 孟菊听得低头脸红起来。 三天过后,“馨园蛋糕”正式营业。由于先前打好了宣传,加上这横空而出的蛋糕果真好吃,一时供不应求。 第119章 “姐弟”重逢 一个多月后,向宅的一家男女都为蛋糕的销售而忙得不亦乐乎,生意火爆得让他们自己都意想不到,向枫有时候忙得大半夜不能睡觉,都耽误他打坐练功了,闻敏也在一旁帮着忙,她已完全掌握了蛋糕的制作之法。 见闻敏她们将这蛋糕之事做得极为认真,完全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当成了一份事业在做,向枫也是感慨不已。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带来这么好的效果,他决定再接再厉,又用羊奶和蜂蜜调出简易的奶油,涂在蛋糕上面,上面再放几颗蜜饯或葡萄干,提高包装效果,一时让那个小摊位门庭若市,不到半日就将全部蛋糕售罄一空。 老人带着孩子来了,女子提着篮子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棍来了,大家怕买不到蛋糕,将摊位前面挤得满满当当,张胖坨只得让大家排好队,但效果并不好。 最后那些没买到蛋糕的人,脸上露出遗憾之色,说明日要早点过来。小孩子见蛋糕卖完了,坐在地上打滚哭闹不肯不回家,嚷着说爷爷来晚了。 闻敏不住的解释,说明日一定要多做一些。她后来想了个点子,要顾客留下住址和定金,可以预定,到时候送贺上门。原本失望的顾客这才满意而归。 晚饭后,在卧房里,向枫给闻敏轻捏着肩膀。 “忙了一天,累坏了吧?”向枫问道。 “是啊相公!”闻敏扭了扭脖子,“这不做不晓得,做起来可真不易,要不是我有点练功的底子,这早晚可真忙得吃不消,不过很开心呢!” “是呀,做哪行都不易。不过,上天只会眷顾那些勤快的人,你开心就好!” “原先读书,书上对做买卖的人都颇有贬义,可人家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呀,理应得到尊重才是。” “商人重利,唯利是图,有时不择手段,不讲仁义道德,故而地位不高啊!但一个国家要鼓励经商,商农并举,这样才可国富民殷。当然,必须要合法经营才是。” 闻敏点头道“嗯,做买卖就要童叟无欺,我们绝不学他人那般。阿枫哥,往后我也算是商贾之徒了,若有做得不妥之处,你多给小女子指点一二。嘻嘻!” “小女子?你如今可像个女强人呢!头脑聪明,又极懂经营之道,想来不要多久,你就是黄州地面上的闻大掌柜了!”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女强人?这名好玩。不过小敏不做女强人,只想做夫君的小女人。” “那求之不得啊!” 向枫“嘿嘿”一笑,见闻敏一脸娇艳,便捏住她一只手轻轻抚弄着。闻敏也由着他,只是耳根渐红起来。 向枫抬起闻敏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几口,见闻敏低头没有反应,便又将她的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几下。 “不对呀......”向枫嘀咕了一声。 闻敏抬头问道“怎么啦?” 向枫一笑“娘子的玉手,如今全无脂粉气了,尽是蛋糕味道。” “你真贫!” 闻敏抽出手来,朝向枫的肩膀上轻打了一拳。 “刚擦的香脂呢——再者说,这蛋糕香也是香呀,古人说新稻香可饭,你就知足吧!” 见向枫一脸歪笑又要得寸进尺,闻敏按住了他的双手。 “你等会......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说呢!” “你说呗!” “你看,这一个多月来,馨园蛋糕卖得极好,配上那个奶油后,更是供不应求了,预定的顾客也有不少。这都是大伙一起出的力,我觉着应当把每月的收入分成几份,高叔和潘婶一份,静妹妹和菊子还有胖坨都要分一份给他们。阿枫哥,你说呢?” 向枫想了想,觉得闻敏说得有道理,便道“你这想法很好,不过不能平分,得按劳分。当然也不能全都分了,看这势头,估计年后要去街上开店了,得找一家像样的门店,而且,光靠家里几个人忙不过来,估计还要招伙计,这些钱都要预留出来。” 闻敏点了点头,便暗自谋划起来。 几日后,闻敏公布了当前的账目,并把红利分配和明年上街买店铺经营的想法和大家说了,竟然有不同意见。 头一个反对的是顾静。 她说这蛋糕买卖里里外外都是闻敏在一手打理,而且成本都是闻敏一人出资,其他人都只是帮忙而已,不能平分收入,要拿也只能拿工钱而已,她声明自己不要一分钱,但依旧会帮忙。 孟菊说这蛋糕火起来都是向枫和闻敏的功劳,她只是打个下手,她也不要钱。 高疙瘩和潘氏说他们是一家人,肯定不会要钱,不然说出去都不好听。 见大家都那么说,张胖坨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个什么出来,最后只说他也不要钱,有蛋糕吃就行。 大伙一齐笑了。 闻敏还是坚持要分红利,说她已经抛去成本了,也预留了一点明年开店的费用,余下钱也不多,又临近过年,大家辛苦那么久,不分点钱她心里不安。 几个人还是推辞,都不肯接受。 向枫道“开门见喜,见者有份。虽说是小敏出资,但大伙也确实是帮了很大忙,依我看,这年前的收入大伙还是分了,年后去街上开店,如何运作我们再做考虑。大伙还是接了吧,不要让小敏为难了。” 见到向枫这样说,高疙瘩也同意了,要大伙都接着,张胖坨和孟菊都答应了,只有顾静始终未接。 这日,蛋糕又是卖得很好,闻敏、孟菊和张胖坨三人一直在忙着张罗。 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不住的往摊位上张望,她时而走近几步,时而又背过身去,神情有几许慌乱。来往的顾客都不认得这人,买好了蛋糕准备返回的顾客都忍不住打量她几眼。 那红衣女子半天都没离开,也不过来,闻敏这边几人也注意到她了。 孟菊问道“小敏姐,你看路边那个女子,老往我们这边看,是不是认识我们谁呀?” 张胖坨不以为然道“拉倒吧,谁认识她呀?指不定是身上没带钱又想吃蛋糕,这几日这样的人还少么?也就向大嫂你大方!” 这些日是有好几个没钱又想吃蛋糕的人,在摊位前磨蹭半天不走,不过闻敏都会送给对方一块。 闻敏也没在意,说道“没事,我们又不差那一块。菊子,你这会拿一块过去给她吧,我看她站那里有半天了。” 孟菊答应了一声,用油纸包了一块蛋糕,径直走到那女子跟前,这才看清这女子约三十来岁,倒有几分姿色,就是脸上的粉施得太重。 孟菊将纸包递到女子面前,说道“这位大姐,这蛋糕是我家掌柜送给你的,不要钱,你吃吧!” “不不!我不是要吃这个......” 那女子连连摆手。 一股浓浓的脂粉香从这女子身上四散开来,孟菊一时忍受不了,猛地打了个喷嚏。 孟菊问道看你都站半天了,莫非是有别的事?” 没啥事。” 那女子的眼神闪烁不定,后来又压低嗓音问道“妹子,我问你个事,你莫要告诉别人,成不?” “嗯,大姐你问吧!” 女子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摊位,问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位掌柜,他是姓张么?” “是呀!他是姓张,不过他不是掌柜,我们掌柜姓闻——你认得张大哥?”孟菊见对方问起张胖坨来,当下很是好奇。 女子脸上顿时显得激动,又问道“你那位张大哥,前几年,是不是住在黄梅?” 孟菊对张胖坨的过去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张胖坨曾经在黄梅千户所里当厨子,当下点头道“嗯呐——大姐,你是张大哥的熟人?” 那女子面带喜色,咬唇点了点头是故人吧。” “那好啊!走,我带你去见他。” 孟菊高兴起来,拉着那女子的手就走。 那女子起先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一手半遮着脸跟着孟菊过去了,孟菊这才发现那女子走起路来有点瘸。 顾客这会不多了,张胖坨见孟菊把那女子带了回来,便走了过来,问道“菊子,你把蛋糕给她就行,还把人带来干啥?一块还不够?” “哎呀!不是的胖坨哥,你看她是谁?”孟菊指着那女子急呼呼地朝张胖坨问道。 张胖坨满脸狐疑“她是哪个?我又不认得。你认得?” “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自己的熟人都不认得了!你再过细看看。” 孟菊有些急了,拉下那女子半遮着面部的手。 张胖坨却是一脸的迷糊,一阵异香突袭而来,他猝不及防,连打好几个大喷嚏,把身边的一位老婆婆吓了一跳,手里的蛋糕差点掉了下去。 “大姐,他就是我方才给你说的张大哥。” 孟菊正要介绍,却发现那女子的眼神根本不在张胖坨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闻敏在看。 孟菊一时糊涂了,拉了拉那女子的衣袖道“大姐,那是我们小敏姐,她是这里的掌柜。” “小敏姐?掌柜?”那女子一脸茫然,“你方才不是说他姓张么?” “不是哦,他才是张大哥!”孟菊有些急了,一指张胖坨道,“那是小敏姐,她姓闻—到底认得哪个呀?” 那女子似乎没听到孟菊的话,一双眼睛看着闻敏更紧了。 闻敏这会也注意到这边了,不经意地朝那红衣女子看了一眼,却猛然惊了一下,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闻敏走近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即问道是桃红姐吧?” “哟!你真的是张兄弟?妾身没看花眼吧你咋是女的?” 红衣女子一把抓着闻敏的手,神情激动。 闻敏脸一红,笑着道“桃红姐,实不相瞒,我当年是女扮男装......真是对不住了!” “哎哟老天爷诶,我桃红的命咋就那么苦啊......” 桃红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胖坨和孟菊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中是何究竟。 第120章 拜会方逢时 闻敏让孟菊和张胖坨招呼买卖,自己则拉着桃红在一旁坐了下来。 茶壶里有水,闻敏倒了一杯水递给桃红,问道“桃红姐,这一别也五年了,你咋到黄州了?” 桃红接过水来喝了几口,情绪稍稍平息了些,眼泪汪汪道“张兄弟呀,这是从何讲起呢?都是你害的啊......”接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闻敏脸一红,道“桃红姐,你就叫我小敏吧.....慢慢讲!” 桃红擦了几把眼泪,便把她这前后的事都说了出来…… 当日,闻敏冒充“张兄弟”从她那里拿走账本后,当天晚上汪胜就来满春院找她,要她把账本还给他。桃红起先不同意,那汪胜突然发起狠来动手打人,非要她交出来,桃红被打得受不了,只得说了实情。汪胜顿时气急败坏,操起一条板凳砸在她膝盖上,随后又拳脚相加,临走前让老鸨将她关起来,说是要送去关外劳军。 后来,有一位相好的伙计将她偷偷放了。她逃出满春院后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想去找那么“张兄弟”又不知人家住所,更怕被汪胜发现,只得逃出了黄梅。后来流落九江、南昌等地,想重操旧业,奈何年纪已大,一条腿又被汪胜打瘸了,没有妓院肯要她,后来被一老男人收留才稍稍安顿下来。 前不久,那老男人死了,她的生活又没着落,之前听人说汪斌死了汪胜被抓,她又冒着胆子回了黄梅。昨日来黄州寻昔日老相好不遇,准备今日回黄梅去,路过这里,没想到见这卖蛋糕的掌柜很像当年的“张兄弟”,便在一旁观望,不敢上前。 闻敏暗道一声惭愧。当年为了帮向枫办案,她女扮男装骗得桃红的信任,将重要证据给了她,没想到给桃红本人带来那么多不幸。她后来也托孟明大哥打听桃红的情况,只听说她离开了黄梅,没想到日子过得这般凄惨。 “桃红姐,当年实在是小敏亏欠你了,这些年,我想到那事就内疚不已。你如今在黄梅如何营生?” 敏妹子呀,我哪有啥营生啊!那死鬼没留啥钱财,我在黄梅租了一间破屋,平日里帮人洗衣物度日,剩饭残羹......”桃红呜咽起来,“小敏妹子,你如今做掌柜了,你可要管姐呀......咱俩当年是结拜了兄妹的,虽说你是女子,可当时都敬了关老爷的,你可不能不认我呀......” 闻敏眼眶一红,连忙道“姐,小敏管你,肯定管你......” 收摊后,闻敏把桃红带回家里,说是之前在黄梅结拜的一个姐姐,今日刚好遇到了,众人也不以为意。 晚上向枫回来后,闻敏便和他商议如何安置桃红。 向枫道“我们多给她点银子吧,也算是对她一个补偿。” 闻敏迟疑片刻,说道“给银子倒是简单,可她一个人往后咋办?走路都不便,病了也没个端汤喂药的的人,这些年,桃红姐也真是苦了......” “那你的意思?” “阿枫哥,就让桃红姐留在这里吧。这里房子多住得下,大伙在一起也好有个照顾,再说年后街上开店,还需要人手,桃红姐也可以帮着做点。” “好吧。”向枫点头答应了,“小敏,你告诉她,她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下来,不过不要提及过往的经历,不然的话,跟家里其他女眷很难相处了——世俗如此,你和我都左右不了别人的看法。” 闻敏理解向枫话里的意思,便去跟桃红说了,桃红千谢万谢表示一百个愿意。 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向枫想着之前收到高淳来信,说原兵部尚书、宣大总督方逢时致仕后一直住在老家,想到这方老先生当年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加之闻老来信也让向枫过去看看人家,嘉鱼离黄冈不远,便打算择日去拜访一下。 当天一大早,向枫和舒诚两人打马直奔武昌府嘉鱼县而去。 天快黑时,两人到了嘉鱼就找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才去拜访。 方逢时在嘉鱼的名气大,一问方大司马的家,路人皆知。 在嘉鱼县城西北方向挨着长江边上,有一处百匹山,山下有一处方家庄,那便是方逢时的老家了。村口有一处高大的牌坊,正上方写有“尽忠”二字,是当今皇帝御笔,专门赐给告老还乡的方逢时的,可见其圣眷之隆。 前面一大片青砖连屋就是方逢时的家了。 向枫在门口的拴马桩上系好马匹后,便敲开了大门,将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 没过多久,大门再次打开,门仆说方老爷有请。 向枫让舒诚在门口等候,便跟着门仆进去了。 穿过一片大院后,在门仆的引领下,向枫到了正厅。又出来了一位丫鬟模样的女孩,端了茶水过来,说方老爷正在更衣,让客人稍等。 没一会,只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一个头戴青帽身着青衣颇有些纶巾风度的老者从侧门出来了。这老者约莫花甲,胡须花白,脸色红润,神色颇为健朗。 向枫连忙起身施礼“下官向枫拜见方大司马!” “哦呵呵......”老者笑着摆了摆手,“向守备莫要如此客气,老朽如今是一介平民,隐居此地研读修性,一向清净。今日要不是你,我断然不会见客的。请坐!” 主客坐定后,方逢时将向枫打量了几眼,点头道“嗯,向守备一表人才,亮之兄果然有眼光——哎呀,亮之喊你阿枫,老朽亦如此称呼吧,不然就生分了——也不许你喊老朽官职。呵呵!” 向枫又欠身谦恭了几句,将自己在黄州守备任上的事务简要禀报了一下,最后道“当年京师校试,感谢方老对晚辈的提携照顾,一直想来看望,又怕打扰你老清修。” 方逢时摆了摆手道“当年校试,你那篇策论确实是高见。老朽由文转武,自认为读了点兵书,可读了你的策论后,有长江后浪推前浪之感啊——老朽可不是有意照顾,你的确是人才,自然要出众,再说当时还不晓得你和亮之兄的关系呢!呵呵!” 向枫又是谦虚了几句,问起方逢时的身体情况。 方逢时说他的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不过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也关注嘉鱼的民生,还打算给皇帝上疏请求加固嘉鱼县城和四邑公堤,也算是为家乡父老做点事。 听到这里,向枫不禁问道“方老,晚辈看你健朗得很,活一百岁都有余,为何这早就告老还乡?朝廷上比你年纪大的可大有人在吧?” 方逢时微微一笑,说道“老朽一直想学五柳先生,盼着余生能找个安静之地研读诗书,仰赖圣上圣明恩准致仕,老朽岂再留恋官场?!” 向枫知道这不是方逢时的真心话,此老真想学陶渊明的话,就不会这般关注国事了。听闻老讲,方逢时当年和王崇古掌宣大军务,主张和蒙古开关贸易,对晋商多有庇护,以致朝廷颇有非议,加之跟张居正的私交很好,致仕是他的保全之策。 方逢时这会叹了口气,说道“阿枫,你也不是外人,当前我大明的局势,想必你也能看出一二。老朽居封疆之重任,在朝廷上惹人眼红,加之原先又与张太岳交好,何不战战兢兢?若不是圣上体恤,老朽恐怕乞骸骨而不得了。” “方老当年主政宣大,边境无患,百姓安宁,是我朝的功臣,任凭那些宵小如何进谗,圣意昭然!” “唉!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何谓功?何谓过?戚少保有功于社稷不?上月惨遭革职,圣意难测啊!老朽也要学亮之兄,进则礼学,退则风月,如此甚好!” 戚继光被革职,这是向枫早就知晓的,没想到来这么快,算算时间,他应该时日无多了。 两人又聊起了时局,方逢时竟是越聊越有兴致,向枫的健谈和见识让方逢时大为欣赏,说他这一年来就没和人这般畅谈过,闻照庭果然没看错人。 方逢时问道“阿枫,你还是认为我大明之患在东北女真而不是西北蒙古?” 向枫点头道“嗯。以晚辈看,蒙古已分裂多部,近百年里成不了气候,东北女真才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可东北女真不也是分裂多部嘛?他们如何成得了气候?” “盛极而衰,蒙古不可能再出现一个铁木真了,而东北女真倒有可能——当然,我大明真正之患在内而不在外,若国强民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若民不聊生,只要陈胜吴广之辈振臂一呼,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即便没有铁木真出现,我大明一样危险。” 方逢时听后一时沉默了,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见地。 “唉——” 方逢时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他细声问道“阿枫,有个事,老朽要与你说说。” “方老请讲!” “万历九年,就是老朽致仕那年,皇上在宫里设宴款待群臣,老朽有幸遇到仁圣皇太后,她私下提及过你,让老朽关照你一二,你晓得此事不?” “啊!有这事?!” 这让向枫枫吃了一惊,万历九年他还在蕲水任把总,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竟然被太后提及——这仁圣皇太后就是当今的陈太后,当年隆庆帝的正宫,虽貌美却体弱多病,因无子嗣而被隆庆帝冷落。 “方老,晚辈一直不知有此事,更从未瞻得太后圣容,这让晚辈诚惶诚恐!” “你惶恐啥呀?!”方逢时笑着看了向枫一眼,“这是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你不晓得,你那闻爷爷肯定清楚,别人没这个能耐,只是他没告诉你罢了。想当年,先帝和仁圣皇太后都很信任他的。” 向枫默不作声,算是认可了。 方逢时又道“阿枫,老朽今日与你初次谋面,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你听老朽说,这不是捧你,老朽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老朽虽隐居于野,但一样会为朝廷举贤荐能,你要务实于事,多加磨练,做个通才,不辜负仁圣皇太后和你闻爷爷的一番苦心!” 向枫起身一揖“晚辈谨记方老教诲!” 家仆来报说饭菜已备好。 方逢时意犹未尽地拉着向枫去了后堂,安排家仆把向枫带来的人招待好。 饭后,向枫辞别方逢时。方逢时要向枫不要将他俩今日所谈之语告诉别人,他日有空随时可来嘉鱼。 第121章 赵任的心事 向枫回到黄州后,还未去衙门,赵任便急匆匆过来找他,说刘洪回黄州了。 “嗯?有这事?!” 刘洪没死?向枫大感意外。 “我亲眼见过那混蛋。听说回来有些日子了,不是逛窑子就是上酒馆,见到我还一副不屑的样子。他爹虽被罢官,可他家在黄州有好几处房产和店铺,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那刘知府虽被罢官,胆子却比在任上大多了,住在黄州城里经常对黄州政务指指点点,说新来的方知府这也没搞好,那也没搞好,当然,他说得最多的是守备营,在他口里全无一点是处。 向枫叹了口气,这是个他没想到的结果。刘洪买凶谋害朝廷命官,按大明律是该处死的,何况他手里还有命案。看来那刘知府搞政务不行,这徇私枉法之事倒是轻车熟路。 向枫道“他回就回来了呗,若再犯事,我们再惩治他。” 赵任眼一横,说道“不行!” “那你要如何?” “那混蛋无恶不作,不能就这样放过他,我要为小宛报仇!” 向枫看了赵任一眼道“莫冲动,先好好过个年再说。” “你不要管,我自有办法。” 赵任说完掉头就走了。 三天后,向枫得到消息,说刘洪被人杀了,尸体被扔在一处粪坑里,他的家人已经报了官。 向枫去守备衙门公干,见到赵任,问他知不知道刘洪被杀之事。赵任漫不经心地擦着他的佩刀,说刚听人说了,不晓得是谁替他做了件大好事,苍天有眼,可见那混蛋死有余辜。向枫就“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了。 向枫家今年过年特别热闹。 新婚夫妇、新房,加上又有新生意,一大家人开开心心地过了个新年。 大年初一,赵任带着一大帮兄弟过来拜年。一通吃喝后,临走前,赵任将向枫拉到僻处,问向枫能不能将董小宛带到黄州来。 向枫问他何意? 赵任说年后蛋糕店新开张,需要人手帮忙,如果可以的话,就将董小宛接过来,这样隔三差五他就能见到她了。 向枫一笑,说赵任现在的脑瓜子很活泛了,便当即应允,说明天正好要去黄梅约孟明大哥回蕲州给董叔拜年,到时候跟董叔说说,让赵任也跟他一块过去。 赵任嘿嘿一笑,高兴得屁颠颠地走了。 翌日,向枫、孟明和赵任三人赶到了蕲州董冲家里。 向枫请董冲夫妇品尝了“馨园蛋糕”,顺便提及请董小宛去黄州帮忙的事。没想到董冲这次爽快答应了,还连声说这蛋糕好吃,肯定能大卖,怪向枫有这好手艺不在蕲州的时候用上。 向枫苦笑着解释道“董叔,我那时候整日奔波,有三餐一宿足矣,哪敢想额外之事?如今日子稳定了,也就有精力做点小副业了。” 董冲一脸不以为然“稳定?你还早着呢!只不过是在温柔乡而已。没有进取心了,就想着发点横财吧?” 向枫连忙躬身道“向枫一直记得董叔的教诲,不敢懈怠的!” 董夫人在一旁说道“阿枫,你董叔是玩笑话,莫要在意。孟明每次来,都夸你军务办得好呢!” 向枫脸一红。 董冲道“也不全是玩笑,你晓得就好——不过呢,原先我是最看不起经商之辈的,可如今也想通了,朝廷都四处开矿筹集军饷,没有银钱,国将不国家亦无家。我要是有钱,早把老家的房子赎回来了,何至于困在蕲州?!” 向枫连忙道“董叔,等我日后有钱了,一定帮你把故宅赎回来。” 孟明在一旁道“嗯,到时候我帮着一起张罗。” 董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不必!两位的诚意我心领了。这里挨着你们近,故交旧友时常来看望,挺好的。等春暖后,我老两口打算去外地逛逛,游游山观观水,以遂当年之愿,你们把小宛照顾好便是。” 孟明和向枫连连称是。 赵任这会站起来插话道叔,我陪着二老一块去吧!路上不仅可以伺候二老,还可当保镖——向哥,可以不?” “你?你是......” 董冲觉得有些意外。眼前这个模样帅气的青年他见过两次,一直当他是向枫的小跟班而已,方才听他口气,好像和向枫的关系还不一般。 向枫连忙介绍道“董叔,他叫赵任,在黄州营任职队长,是我的一位好兄弟。他武功高强,有狭义心肠,之前小宛受屈,他多次出头打抱不平,往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吩咐他的。” 董冲“哦!”了一声,随即道“多谢赵壮士美意!你有公职在身,断不能劳烦你,即便向枫同意,董某也不能的。” 赵任还想坚持,被向枫拦住了“赵兄弟,董叔说得是!他一向要求我们要各务其职,公不可兼私。当下天下尚还太平,出门没什么好担心的,等往后有机会再说。” 董冲连连点头,赵任只得作罢。 吃饭的时候,董小宛不好意思出来与众人同桌。孟明说大家都很熟了,亲如一家人,不要那些虚礼,要小宛出来一起吃饭。 董冲也同意,便让夫人过去把小宛叫过来。 董小宛一身素装出来了,人消瘦了些,气色却比之前更好了,一双灵动的眼睛依稀有往日的神韵。她刚刚坐定,一抬头发现正对面的赵任正盯着这边看,猛然“咯噔”一声心跳,脸一红便低下头去。 向枫便当日和孟明返程,留下赵任护送董小宛去黄州。 在回去的路上,孟明问向枫,那赵任是不是对小宛有意思。 向枫承认了。 孟明连声说赵任那后生不错,若真能成,将是一桩佳缘。向枫让孟明到时候在董冲夫妇面前多撮合撮合,孟明答应了。 李建元特意来给向枫拜年,给向枫和闻敏送来了去年两处“东壁堂”的分红,又说打算再在江夏开一处,问向枫夫妇入股不? 向枫知道李建元如今不缺银子了,这纯粹是照顾他夫妻俩,也就爽快答应了。 向枫对李建元说,“东壁堂”如今的招牌是打出来了,不要满足于坐堂问诊,得有自家的产品——即要制作药品,不管是药膏还是药丸,只要是“东壁堂”的秘方,肯定会有极好的药效和口碑。 李建元对这个建议直呼好,说他这就回去商议,如真要熬制成药,到时候一样约向枫夫妇入股加盟。 元宵节刚过完,向枫和闻敏就张罗着上街开店一事。年前打听到有一家糕饼店转手,位置还不错,离家也不远,闻敏就把店盘了过来,又重新修缮一番。 对新店的营业模式,向枫建议闻敏实行合伙制在出资上闻敏拿大头,其他人自愿入股,年底按比例分红,这样大家齐心协力都有赚的。 闻敏对向枫这个主意相当赞同,大伙也都同意,顾静和董小宛都入了股。孟菊和张胖坨也想加入,奈何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向枫就先帮着垫付了。赵任和舒诚等人也想入股却被向枫拒绝,说大明律有规定,官兵不能入股经商,免得给人以口实,等往后他们成家后可以安排家属过来。 向枫见张胖坨两头忙,就说帮他脱去军籍算了,专心在店里做事。张胖坨见到有钱赚,欣然同意。 二月初就开门营业了,生意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好。 对这家突然开张的蛋糕店,很多人表现出好奇来,尤其是店里那位女掌柜,模样比那“酒西施”更年轻漂亮,惹得一些登徒子纷纷以买蛋糕为借口而近距离打量一番,出来后个个神采飞扬,说这蛋糕好吃,人更秀色可餐。 有个别泼皮隔三差五的去店里打秋风,他们也不买蛋糕,没事就往闻敏跟前凑,找她搭话。闻敏不在意,也不搭理对方。那些人正要得寸进尺时,肩膀忽然被人抓住,扭头一看,几名军士站在身后,将他们硬生生地拎出店外丢在地上,赵任拔出腰刀在地上划得直冒火星——从此以后,没人再敢进店骚扰打乱了,众人又纷纷猜测这女掌柜的背景来。 董小宛初来乍到,大家都把她当客人,不要她多做什么,弄得她有些无所适从。那赵任一无公务就回来帮忙,董小宛做什么他就帮什么,董小宛没事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瞎转悠,两人也没多大交流,但彼此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张胖坨不明就里,说赵任完全是来馋蛋糕奶油的,每次比铁山吃得都多。 赵任也不理会他,暗自一笑,时不时地拿眼神偷偷瞥董小宛一眼。 天渐渐地暖了,枝头冒绿,花苞初放,黄州城里的民众上街出门的多了起来,大姑娘小媳妇花枝招展成群结队,以致让张胖坨时常忘记自己手里的活,仰着脖子往外看。 向枫大屋里的人却忙得没工夫去逛街,闻敏每日带着孟菊和张胖坨在里店张罗,其余几人则在家里忙活。董小宛喜欢跟着顾静一起干活,但她的眼神偶尔会神游大门之外,不晓得在留意什么。 向枫一般早出晚归,但这几天里,他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每到晚上一大家人吃饭时,顾静和董小宛都不上桌,顾静也不让顾辉上桌,他们仨就在厨房里吃,孟菊去叫她们也不过来,说在厨房里吃得暖和些。 向枫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觉得有些不正常,就去问闻敏知道原因不? 闻敏说她这些日子在店里忙得很,也只有晚上回来,不知道个中缘故,不过她说几个女子之间没闹什么别扭。 向枫又去问孟菊,孟菊也说不清楚。 这日,向枫从衙门里回来,刚进院子就被顾静拦住了。 “小静,有事?” 顾静一脸肃然,说道“向大哥,顾静有事相求!” “什么求不求的,说,啥事?” “想托你帮忙租个宅子,我打算和小辉搬出去住。” “啥?为啥呀?”向枫听得一愣。 “不为啥,就是想搬出去住,清静些,对小辉的学业也好。” 向枫看着顾静,顾静却回避率他的目光。 向枫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几日,我看着你们几个是有些不对,问了小敏和菊子,她们都不晓得——那我问你,到底发生了啥事?想清静肯定不是理由,你平日里辅导小辉学业,也根本没人打扰的。” 顾静低头不做声。 “小静,能倒是说呀!都不说如何解决问题?” 顾静将头一昂,说道“还不是因为那个......那个桃红......” “桃红姐?她怎么了?” “哼!还桃红姐呢......你不晓得她原来是做啥的呀?”顾静白了向枫一眼。 “我当然晓得呀,这有啥关系?!”向枫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是你咋晓得的?” “不仅我晓得,小宛她们都晓得了——谁叫她平时没事老爱叨叨,总有说漏嘴的时候。”顾静没好气地说道,“向大哥,她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说,我还能让小辉呆在这里么?” 向枫挠了挠额头,说道“小辉还小,哪懂得这些......” “正因为小,所以不能再让小辉在这里。那桃红无所事事,整日涂脂抹粉到处晃悠,酥糖上都沾着胭脂竟然拿给小辉吃,你说我受得了不——也不晓得小敏姐是如何想的,竟然跟这样的人结拜姐妹!” “我不觉得小敏和桃红不能结拜,你不能只从表面去看......” 顾静有些生气了“我当然只从表面看了,难不成还要我去与她桃红交心?” 向枫笑了一下,说道“小静你不要急嘛!你还不晓得吧?桃红姐曾帮过我的大忙。” “她帮过你?”顾静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向枫就把在万历七年他去黄梅查案,闻敏男扮女装在桃红那里取得重要证据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桃红后来遭遇也讲了。 顾静听完后撇了撇嘴,说道“这有什么?是你和小敏姐机智罢了,又不是她桃红主动给你们的。” “所以小敏才一直觉得有些亏欠她啊,毕竟后来又让人家遭受那么大的罪。”向枫叹了口气,“我之前对桃红姐也不是很了解,这些日子来看,其实她人并不坏,当初做那种营生,也是迫不得已,人总得要活下去吧?你从小家教严,也少有机会了解世道,不过你读了不少书,应该晓得这世道上逼良为娼的事多得很,不是生活所逼谁愿意做那个?不要盯着人家的过去不放,没有经历过其中的苦楚,我们无权去说人家什么。” 顾静沉默了一会,幽幽说道“你总是说得有理......也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那样的,莫说她桃红,倘若我不到你这里避难,恐怕也会被卖到那种地方去吧,到时候,一样也会有人嫌弃我......” 向枫没有说话。他一直都在打听张家的消息,张家族人里有好几个都被充军发配了,不过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看到顾静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向枫安慰道“小静,不要想那么多,会慢慢过去的,你和小辉在这里很安全,我保证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顾静擦着眼泪“嗯!”了一声。 “你不要再想着搬出去了,不然我如何安心?再说桃红姐如今愿意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她想改过自新,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顾静迟疑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小静,你发现没有?我们这个宅子里住的人,都是遭受过不幸的。你看,高叔和潘婶的女儿丢了,小敏没有父母,菊子从小就受苦,桃红姐就不说了,你也是家遭大难……真的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这些落难之人相遇,所以我们要互相扶持相亲相爱才是!” 顾静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们都是一群孤苦伶仃之人,还好有你这个顶梁柱——向大哥,你遭受过什么苦没?你从来都不告诉我有关你的事。” 向枫一笑“我没啥事可讲啊,平平淡淡的过来了,有幸遇到你们,才让我每天的日子过得快活。” “才不是呢!”顾静看了向枫一眼,“我看得出来,你只有跟小敏姐在一起才快活,在我......我们面前,你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谁说的?我每天不都在你们面前笑嘻嘻的么?” “可你的笑,不一样!” 顾静转身就走了。 向枫愣了愣,在后面喊道“小静,你跟小宛好好说说,让她不要那样......” “晓得了!” 顾静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 第122章 惊变 进了三月后,天气转暖,正是春耕农忙之际,庐州府英山县却发了地震,黄州府各地都有震感,与之相邻的蕲州和蕲水两地受了灾,有不少民众伤亡和房屋倒塌。 向枫要求所辖各县营兵务必全力配合衙门做好救灾,维持好当地治安,助农助商。他开始忙于巡视几个受灾县乡,亲临现场参与指挥救灾,安抚灾民。黄州卫上的差事他只是挂个名而已,年后也分别拜访过黄卫使和方知府,就场面上而言,黄、方二人对向枫倒也客气,并无刁难之举。 年前有传闻说武昌汪参将要调外地任副总兵,年后向枫去拜访他的时候又不见有动静,汪凡如今在参将府协理军务,万顺则悠闲地当起了他的少掌柜。 听说向枫的夫人在开店,万顺说可帮忙在武昌城里谋个门店,被向枫婉拒了。 万顺还惦记着顾静的事,年后见到向枫又问起来。向枫只得实情以告,说顾静对他没有什么感觉,让他别再想此事了。万顺显得很懊恼,说看来只得答应他爹爹安排的婚事了。 今年是猴年,本来是一个好好的阳春三月,黄州的人却被这场地震吓着了,一时谣言四起,民众惶惶不安。一些邪教趁机兴风作浪,尤其是罗教,在黄州一带甚为猖獗,沿街串户发传单张贴“佛示”,大言朝廷失德,万民苦不堪言,只有信奉无极老祖方可脱离苦海。 对这样的邪教,向枫向来是毫不手软的,联合衙门见一个抓一个,尤其在这赈灾时期,他要求各营加强夜间巡逻,对邪教分子严惩不贷。 未料想到了四月后,天响惊雷朝廷有旨,籍没张居正家产,并查抄张在京及江陵宅邸。刑部右侍郎邱橓、司礼监太监张诚、锦衣卫指挥使贾应魁三人奉旨往张居正老家江陵而来。 邱橓、张诚等人为了抄有所获,在离京前先六百里加急告知江陵府县,让他们先将张府封门,不得放走张家一人,不得走漏消息。 江陵知府县令等官员为了表功,将张宅内的男女老少全部关进了空房间,不许他们走动,只供给极少的食物和水,待邱橓张诚他们赶到江陵,打开张家门房,发现已饿死十余人。 邱橓张诚命人将死者丢弃一旁,马上命令锦衣卫缇骑和隶卒们挖地三尺抄掠财物,并将张居正至亲之人连日严刑拷问,慑以非刑,一时凄哭之声响遍宅邸,墙外之人闻之胆战心惊。长子张敬修不堪忍受酷刑折磨而悬梁自尽,三子张懋修投井未死,幸保一命。 消息传到黄州,全城一片哗然,顾静听到后,顿时晕厥过去。 全城民众一时忘记了地震带来的恐慌,这会都在热议着张居正被抄家的事,一些顾客在“馨园蛋糕”店门口排队时说得口沫横飞,各种各样的消息都有说张家谁谁死了、谁谁被吊着打、又那谁长得漂亮被京城来的官员逼去陪夜、抄了多少黄金白银等等,好像他们都是亲历者一般,说得眉飞色舞有板有眼。 闻敏听不下去了,干脆将门店关了好几天,在家里照顾着水米不进的顾静。 向枫这两天的心情极度低落,也没去衙门公干,整日呆在家里。闻敏陪着他说话聊天,向枫有些话也只能和她说,他又不放心顾静姑侄二人,让孟菊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顾静。 除了向枫和闻敏两人,家里其他人都以为顾静是病了,根本不知道内情。 午后,向枫和闻敏在自己的房间里。 向枫问道“小静今日吃了点没有?” 闻敏摇了摇头“没有,连糖水都不喝一口,整日以泪洗面……都第四天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阿枫哥,你要想个办法!” 枫点了点头。 “阿枫哥,小静妹妹的家人死了那么多,是真的么?” “应该不假……连她大哥都死了,其他人还能落个好?那帮人都把张府变成了地牢。唉!当初叫张先生早做谋划,他又没当回事,估计是我人轻言微吧。” “阿枫哥,你当初预见了今日?” 向枫之前没有告诉闻敏当初他和张居正单独所谈之言,只是说了在张府见了一面之事。 “有些事,是可预判的!”向枫神情愤然,“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张先生触犯了圣上的逆鳞,他自己未必不知晓。且不说这个,他十年改革得罪了多少人?这两年来,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做坏事的还少么?就差开棺鞭尸了。你说,那些人能放过他么?” “那帮人,真狠心呀!因抄家而死了那么多人,骇人听闻。张先生犯的又不是株连九族之罪,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不能这般对待!” “皇帝如今对张先生痛恨至极,那帮人察言观色自然变本加厉地讨好主子了——他们是一群没有人性的小人,打着皇帝的名号公报私仇,大明就要亡在这些人手里!” 向枫说得一时气急,在桌上怒砸了一拳,差点将烛台上的蜡烛震落下来。 “唉!”闻敏深叹了口气,“‘虽然兴废俱天数,祸自奸臣误国来。’奸臣当道,主上昏庸,爷爷早就断言大明时日无多了,好不容易出了个张先生,没想到亦是这样的结局。” 向枫拉起闻敏的手,说道“小敏,往后的时局会更乱,我们要谋划好,毕竟还有这么一大家人要你我照顾。这几日,我对自己的仕途甚是灰心,即便我日后能有所为,恐怕张先生的今日便是我的明日了。我不想任何家人受到伤害,所以啊,我们要多赚些钱财,到时候带着大伙找一处隐蔽之地以避乱世。” 闻敏依偎在向枫怀里,喃喃说道“阿枫哥,你去哪小敏就跟着去哪,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愿与你相守到老。” “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一大家人都要在一起。” 向枫亲吻了闻敏的额头,把她搂得更紧了。 晚饭后,向枫去了顾静的房间。 董小宛正坐在床边陪着,顾辉端着一碗粥站在一旁。 向枫问道“还是不吃么?” 董小宛摇了摇头“连话都不想说了……向枫,你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吧,感觉她不像是病了,也不晓得突然咋这样,问她又不说——你和她聊,我带小辉先出去。” 董小宛示意顾辉跟她一块出去。 顾辉转过身来,双眼通红的对向枫说“向叔,你让我姑姑吃饭吧,不然我也不吃了。” 向枫拍了拍顾辉的肩膀,点了点头。 顾静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眼睛空洞无神,脸色苍白无比,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向枫在床头坐定,看了顾静一眼,说道“小静,我晓得你心里难过,我和小敏都难过,可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就是这么个世道!之前,我有幸与令尊交流过,是关于他身后荣辱的,他似乎也有预感,但为了大明,他没有退缩,义无反顾,他是不想给自己和家人谋后路,因为他没有错——相信我,后世肯定会还张先生一个公道的......” 顾静没有说话,两行清泪流过脸颊。 “当初,你家人将你和小辉托付于我,也是料到会有今日吧!小辉还小,离不开你,他是你们张家的希望,你若不能振奋起来,不仅是毁了你个人,张家的全部寄托也将毁于一旦,令尊和敬修大哥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啊!” 顾静呜咽着抽泣起来。 向枫一手轻抚着她的肩膀,说道“小静,世道无常,你要坚强活下去,毕竟还有家人在,他们也很惦记你……你放心,我会把小辉当做亲侄儿一般,我们大家一起承担风雨,将他培养成人,不负家人所托。” 顾静转过身来,抱住向枫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呜呜大哭起来。 大哥心里好苦啊......小静听你的......我吃......” 向枫一直没有抽出他的手,任顾静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闻敏和孟菊端着热粥过来了。 “小静妹妹,刚熬好的红枣粥,吃点吧......” 在向枫的示意下,孟菊把顾静慢慢扶了起来,闻敏舀起碗里的粥要喂她。 “小敏姐.....自己来……” 顾静一只手颤抖着拿住调羹,将一大口粥塞进嘴里,没有咀嚼,用力地吞了下去,又颤巍巍地将调羹伸向碗里。 孟菊道“静妹,你慢点吃,别噎着!” 顾静没有答话,很认真地吃着碗里的粥,没过多久,一碗粥被她全吃了下去。 看着狼吞虎咽的顾静,闻敏轻咬着嘴唇,眼眶湿润起来。 第123章 钦差来了 向枫今日依然没去守备衙门,舒诚却送来了急函。 公函是湖广参将府发来的,说朝廷钦差将奉旨巡视湖广地震灾情,要各级衙门悉心准备,不可出乱子。 “钦差要来?哪个钦差?”向枫一时觉得有些意外。 舒诚答道“就是在江陵抄张家的那帮人啊!抄完家后他们就转为巡视灾情了,听说府衙也都接到藩司衙门的急函,说明日就到黄州。” “我靠!原来是那帮混蛋!”向枫气得爆了句粗口。 舒诚吓得一跳,幸好周围没有外人听到。 舒诚低声说道“老大,那帮人得罪不起,你还是准备准备吧!” “准备个球!等他们巡视完后再禀报,人都饿死了。” 向枫气得一把将那公函撕碎,转身进了屋里。 舒诚见向枫的情绪有些不对,心里顿时着急起来,怕向枫到时候惹祸上身,便去街上“馨园蛋糕”店找闻敏去了,要闻敏劝劝向枫。 晚饭后,闻敏对向枫道“阿枫哥,我这几日眼皮一直在跳,起先以为是因小静不吃饭而起的,可这两日还是跳得紧——这段时日,你多注意些!” 向枫满不在乎道“我没啥事,你不要担心了。” 闻敏蹙眉道“明日,那帮人以钦差身份来黄州,以你的性子肯定不待见他们,今日舒诚找我一说,我就担心此事啊!” 向枫头一抬道“他们哪是来察看灾情?不过是来搜刮民脂民膏罢了,我向枫还会去跟前献媚么?!” “小敏就是担心这个呀!”闻敏走近过来扶着向枫的肩膀,“阿枫哥,你最近心绪急躁,心头着窝火,我担心你到时候会得罪那些人。” 向枫冷哼一声道“得罪就得罪了,恨不得杀了那些个混蛋!” 闻敏抓住向枫的手,急急说道“阿枫哥,你遇事冷静些!这是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我们虽不用献媚,但也尽量不要得罪他们。” 看着闻敏那焦虑担心的眼神,向枫道“嗯,你放心,我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就是。” 闻敏稍稍心安,可一躺下来,右眼皮又跳个不停。睡到半夜,她突然被一个噩梦惊醒,吓得“啊!”的一声坐了起来。 “小敏,咋啦?”向枫闻声坐了起来问道。 闻敏喘了几口气,说道“阿枫哥,我刚才做了个噩梦,说你......” 闻敏不忍说出梦境,转身将向枫紧紧抱住。 “阿枫哥,你一向顺风顺水的,这次是不是一劫?你真的要千万小心啊!” 向枫知道闻敏又在担心那些钦差的事,就安慰她道“小敏,梦都是反着的,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随他们在黄州折腾,我到时候睁一眼闭一眼就是了。” “嗯!” 闻敏抱着向枫,一时全无睡意。 第二日一大早,舒诚就过来报告,说钦差上午就到黄州,要黄州城里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各县县令在巳时赶去知府衙门口集合恭迎。 向枫说他知道了,让舒诚去告诉范茂山,到时候他自己过去,不用等他。 用过早餐后,向枫见时间还早,就绕道去了街上“馨园蛋糕”店。 蛋糕店重新开门后,生意还是好得很,一大帮顾客排在门口。 闻敏带着孟菊和张胖坨在店里忙活着,见到向枫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问他咋有空过来。 向枫把刚才接到的通知告诉了闻敏,说时间还早就过来看看,让她不用管他。 昨晚没睡好,闻敏的脸色有些许憔悴,她帮向枫整了整衣衫,再次叮嘱他不要意气用事。 向枫点头回应着闻敏的话,又问了一下生意,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告辞闻敏往知府衙门方向走去。 到了衙门口,已有一帮人在等候,有同知、佥事、千户等,还有几个县令,大家都身着官服在那里交头接耳。见向枫过来,熟悉的人就朝他打了个招呼,不认识的人对他视而不见。 范茂山早就来了,见到向枫后就走了过来。 向枫问道“他们啥时候到?” “不晓得。”范茂山低声说道,“听衙役说,钦差大人昨日到了黄梅县,去了五祖寺上香,黄卫使和方知府提前赶过去陪了,今日还不知啥时辰能到。” 向枫这才注意到黄卫使和方知府不在现场。 向枫问道“老范,是哪个钦差,你晓得不?” 范茂山示意向枫小声点,他看了看四周后低声道“刚听他们说了,来黄州的是司礼监的张诚张公公,邱大人他们直接回京复命了。” 向枫“哦!”了一声,他晓得这个张诚,当年被万历皇帝当着卧底安插在张居正身边,专门搜集对张不利的证据,他先伙同他人扳倒了冯保,又唆使皇帝对张居正动手,这次抄家也是他在皇帝面前进言的结果,而且这次回京后他就会被提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可谓权倾一时。 明代历代帝王都有自己贴身的大太监,皇帝依靠他们驾驭百官制衡朝局,除了个别太监稍有良知外,大多数太监都是为非作歹飞扬跋扈之徒,他们近乎变态的心里滋生出千奇百怪的招术,大大地满足了皇帝和他们本人的需求,将阴损之道玩得登峰造极。那些太监里也不乏聪明能干之辈,他们未必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前车之鉴比比皆是,然一旦权力在手,他们就如蛆蝇附屎粪般贪得无厌,全然不顾杀身之祸,大有“不能流芳百世,亦可遗臭万年”之心,而大明朝廷是易生屎粪之地,故亦能引来无数蛆蝇之辈。 在向枫心里,这个张诚便是如此之辈,即便他这次抄没张家没有逼死人,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好感。 当下向枫也没再说什么,站在那里和大家一块等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看看日头都近午时了。起先,众官员还有说有笑,这会都站累了,大家都有些焦虑起来。个别年纪大的站不住了,要衙役去搬几条长凳过来,再给大家提供些水喝。 管事的衙役不敢擅作主张,说方知府早有交代,要大家在此站候,不能入衙门里坐等,也不可饮茶,以免钦差大人看到了有失尊重。 当下有人发了几句牢骚,被身旁的人劝住了。府衙的同知在一旁不停地打圆场,让大家再克制一下,钦差大人应该马上到了。 群官无奈,只得打起精神继续候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已是午时正中了,今日是个大晴天,有些闷热,这群身着公服的官员早就发热冒汗了,衙门口连一棵树都没有,又不敢进衙门里歇歇,只得用衣袖遮着头顶,有的干脆摘下乌帽当扇子用,还有的实在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不住地喘着气。 向枫此时已窝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见范茂山一额头汗也不擦,就让他去衙门里歇歇,说等钦差来了再出来不迟。 范茂山摆了摆手,说他可以坚持。 一群人就这样干巴巴地等着,肚子也饿了,一边舔着发干的嘴唇,一边仰着脖子往大道上看,都盼着钦差大人的身影早点出现。 正午都过了,已是日跌,终于听到了鸣锣开道打马呵斥声。 众官听得一喜,这钦差大人终于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了,于是立马强打精神整理衣冠,班列站好,一齐向着一方望去。 一顶八抬大轿在大队仪仗簇拥下徐徐而至,黄卫使和方知府骑马在前头引路,二十几个头戴圆帽身着褐衣皂靴腰挂佩刀的锦衣卫缇骑骑马在周围护卫,后面还有一群手持刀戟的步卒跟随,一帮番役举着肃静、回避、金瓜、乌扇、黄伞、彩旗和官衔牌,两个衙役抬着大铜锣,每敲十三下就大声吆喝几声,整个街上喧声震天。 街上的行人早就被清空了,民众都躲在自家屋里爬在窗户门缝里看着这难得一见的钦差仪仗。 仪仗缓缓到了府衙门口。 黄卫使和方知府翻身下马,疾步走到轿子面前跪在地上,喊道“黄州百官恭迎钦差大人——” 衙门口那帮久等了的官员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恭迎钦差大人!”,头也不敢抬起。 向枫咬着牙慢慢地跪了下去,朝这帮人下跪,突然之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屈辱,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可他又一时难以反抗。这是对权力的屈服还是对自身安危的屈服?或者兼而有之,你只能有了更大的权力才能打破它的存在——在这刹那间,向枫忽然想透彻了。 轿子落地了,半天却没有动静。 一名锦衣卫掌刑官打扮的人走到轿子前面,躬身说了几句,随后只见他挽开轿帘,一个身着红色飞鱼服的人走出了轿子。 此人三十来岁,微胖,肤色白净而无须,刚一下轿便张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抬头打量着四周,随口道“俺的个乖吔!这就是知府衙门?方知府、黄卫使,别跪了,你们带路吧!” 他便是司礼监太监张诚。 黄卫使和方知府连忙爬了起来,躬身引路,衙门口的那一帮官员还在原地跪着。 方知府一边向张诚介绍着什么,一边将他引到衙门口,说水果点心已准备好,请他去里面歇息。 张诚也不理会方知府,转过身来清了一嗓子,朝着那帮官员大声道“诸位都听着!咱家这次奉旨来湖广,除了抄没逆臣张居正的家产,还有一事,便是巡视湖广清除张贼同党。这湖广是张贼的老家,之前受过他恩惠的肯定大有人在。所谓兔死狐悲,想必有些人还要暗自不平吧?俺的个乖吔!万岁爷给了咱家风闻奏事之权,你们都听好了,是张贼同党的,主动承认,咱家向来慈悲为怀,认个错也就不计较了......” 张诚觉得有些口干了,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可对那些冥顽不化的人,咱家就没法帮了,有个啥罪还得你自个领着,我们东厂的‘点心房’可宽敞着呢!这么着吧,明儿上午,大伙都来这知府衙门,一个个跟咱家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儿谁都不许缺哦!” 张诚说完后,也不管众人,带着一帮随从径直进了衙门里。 众官跪在原地,个个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明日过堂是吉是祸,有一个县令直接晕倒在地了。 这帮人果然不是真心赈灾的,不过是借此做幌子罢了。 向枫站了起来,拧着眉头用力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见范茂山还跪在那里,便道“老范,起来!你又没事怕啥?走,喝酒去!” 第124章 怒火爆发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向枫出门直接去了知府衙门。 昨晚,他告诉了闻敏白天之事,说这黄州地面上都是些品秩低的官员,能和张居正有多大关系?那张诚查同党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真正的用意就是要各路官员给他送钱物,不然他可随意给人扣上同党的帽子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闻敏赞同向枫的分析,要他克制情绪,将此事应付过去便是。见他一时意气难平,闻敏要向枫练功静气,向枫于是打坐运气一直到子时时分。 府衙门口站了十几位持刀的番役,大堂的座椅上坐着两排昨天参加迎接的官员,个个神色绷得紧紧,只未见黄、方二人。 见范茂山边上有个空位,向枫便坐了过去,随口问起了情况。 范茂山说钦差大人在衙门后堂里,由锦衣卫的人拿着名册挨个的传叫,这会是第二个人进去了,是麻城县令。 向枫低声笑着问道“老范,你怀里揣了多少银票?” 范茂山老脸一红,低声道守备,你也晓得,我跟那张居正能有啥瓜葛?唉!花钱买个平安罢了——你看那些人,哪个兜里没揣着东西呀?!” 向枫环视大堂,一干官员都把手合在衣袖里,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面带焦虑之色。 “我听说,这钦差大人昨日在蕲州,今日来黄州,明日又去武昌,他这一趟下来捞的可真不少。” “嘘——”范茂山连忙冲向枫做了个手势,“莫讲这个,隔墙有耳。做个糊涂人吧,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没过多久,那个麻城县令出来了,边走边轻拍着公服上的灰尘,面带喜色,朝着大堂众人拱手道“诸位,潘某先告辞了。” “诶~潘大人,钦差大人都问了些啥呀?”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声。 那潘县令干笑一声,也不说什么,又拱了拱手就快步离开了。 又陆续进出了几个人,终于喊到向枫的名字了。 向枫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跟着那位引路的番役进了后堂。 后堂在内院北面,门口坐着方知府和两位带刀而立的锦衣卫。 向枫朝方知府打了声招呼后就进去了。 后堂里只有两个人张诚坐在茶案边的椅子上,身边站着随行的那位锦衣卫掌刑官。 “黄州守备向枫参见钦差上使!” 向枫说完只躬身施了一礼,然后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张诚正端着茶盏喝茶,这会也没放下茶盏,一双灰暗发黄的眼睛透过茶盏上方盯着向枫溜溜地打量了几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旁的掌刑官喝了一声“向枫,见了钦差大人为何不跪?!” 向枫抱拳道“向某粗野之人,不懂礼节,请上使见谅!” 那掌刑官又要发作,张诚打了个手势止住了。 “金掌刑,莫要吓着这向守备了——俺的个乖吔!咱家不讲虚礼,向守备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在这黄州地面上,自可耍点小性子的。” 向枫躬身道“下官不敢!” “向守备,我们开门见山吧。你的履历,咱家也了解一二。你是万历八年京师校试的武进士,那届校试是张贼筹办的,他后来还接见了你们几位,如此说来,你可是那张贼的门生了。” 向枫听得一愣,没想到这张诚还真是做足了功夫,不过这都是公开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道“下官是一介武夫,只为朝廷效力,不会去依附任何人。张居正也是为朝廷选贤,不是为他个人蓄私。” “俺的个乖吔!”张诚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听向守备这口气,只怕是还同情那张贼呢!” “下官不是同情,说的只是事实而已。” “哼哼......”张诚两声冷笑,“咱家来湖广,也见了不少官员,向守备这脾气,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到——你就不跟咱家说点事么?” “不知上使要下官说何事?” “何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张诚将脸一拉,“当然说你跟张贼的事呀!你年纪轻轻官居四品,若无张贼提携,哪有今日?快快招来!” 向枫将腰杆一挺,说道“上赖圣上圣明,下靠军士们拥戴,下官每年考铨皆优,与张居正毫无关系,请上使明察!” “俺的个乖吔!这是多大的口气呀!你幸亏是个守备,若是参将总兵,咱家恐怕要给你行大礼了。” “下官不敢!” 张诚两眼一翻道“你有何不敢?打你一进门,就将咱家和金掌刑不放在眼里,倨傲不逊,自以为是!你恐怕还不晓得咱家的厉害吧?告诉你,咱家也不是善人,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今日不交代你跟张贼之事,就别想出这道门!” “赶快交代,不然就地拿下!” 那金掌刑大步走到向枫面前,手按刀柄喝了一声。 向枫暗自一声冷笑,知道这张诚今日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便将心一横,说道“真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官没什么可说的。” “好胆!” 金掌刑一拳朝向枫打来,却被向枫躲过了。 向枫大声道“你们这是逼供,是敲诈,是莫须有!身为钦差上使,你们不能如此!” “俺的个乖吔!”张诚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咱家这趟没白来!姓向的,告诉你,咱家就是逼供,就是莫须有,今日不拿你杀威,一个小小的黄州城都可不把咱家当回事了。” 向枫对张诚那副嘴脸早就恶心至极,此时已是怒火中烧,冲口道“野有饿殍,内有忧患,你们这帮朝廷蛀虫,食民之禄却不为民着想,借赈灾之名敲骨吸髓无恶不作。大明还有几十年就亡国了,亡就亡在你们这帮阉竖手里,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向枫一激动将实话都说了出来,张诚听得一愣,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见金掌刑还站在那里,便喊道“姓金的,你没听到此人大谋逆之言嘛?还等什么呀?!” 金掌刑当即拔出腰刀朝向枫砍来。 向枫一个急侧身躲过,顺手抓起一把椅子朝金掌刑砸去,那金掌刑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向枫又一个箭步上前,夺了腰刀横在金掌刑的脖子上,他顿时不敢动了。 “反了!反了!”张诚大叫起来。 门外的方知府和那两名锦衣卫闻讯冲了进来,一见里面的阵势,顿时都呆了。 两名锦衣卫挥刀就要朝向枫砍来。 向枫大喝一声“谁敢上前,我先杀了他,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 那两个锦衣卫硬生生地停住了。 张诚气急败坏,叫道“方俊文,快去叫人来,将此反贼拿下!” 向枫顿时火起,一拳将那金掌刑击晕,又一个跨步过来抓住张诚的肩膀,举刀便要砍。 张诚顿时吓得一声尖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向枫,不可莽撞!”方知府大喝了一声。 向枫怒视张诚,张诚已是浑身发抖,不敢再说话了。 方知府又喝道“向枫,把刀放下,快向钦差大人赔罪!” 向枫冷哼一声道“方知府,向某这罪,还赔得了么?!” 向枫说完丢下张诚,举刀将一把椅子劈碎后大步走向门外。 那两名锦衣卫不敢上前,硬生生地看着向枫提刀出了门。 张诚这会来了精神,他朝躺在地上的金掌刑踹了一脚道“真是个废物——方俊文,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喊人去抓他啊,气死咱家了!” 方知府连忙道“钦差大人,万万不可!这向枫身怀武功,寻常人近身不得,加之深得黄州营兵拥戴,在此地的官声极好,一旦将他逼急了,恐引起兵变,那钦差大人在黄州就危险了。” “啊?!”张诚听得一呆,“那如何是好?” 方知府不想将此事牵扯给黄州和他本人,当下道“下官建议钦差大人速去武昌暂避一下,令武昌参将衙门派人缉拿向枫并接管黄州营,那样就妥了。” 张诚觉得方知府的建议不错,可是一想又问道“他可是反贼,万一跑了呢?” “大人放心!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一家老小都在黄州呢!再说全城缉拿,下官亦派人暗中盯紧,他向枫插翅难飞。” 张诚咬牙道“好!就依你。咱家这就去武昌,你可要把人盯紧了——不杀此人,咱家难平这口气!” 再说那府衙大堂上,众人见到向枫提刀气冲冲地过来,惊得纷纷站起,又不敢上前询问,纷纷扭头往后堂方向看。 范茂山慌忙过来问道“向守备,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向某先回去了。” 向枫径直走出府衙大门,门口的番役不明就里,一时也没阻拦,竟让他离去了,一个领头的番役匆忙往府衙后院跑了过去。 第125章 出走 向枫直接回到守备衙门,找来舒诚、铁山和赵任他们,将刚才的事告诉了大家。 众人听得惊呆了。 舒诚道“向头,这可是杀头的罪,你赶紧跑啊!还回来干嘛?!” 向枫道“我逃倒是容易,可一大家子人咋办?那个张诚不会放过他们的。” “怕他个鸟!”铁山一拍桌子,“向哥,你这会带我们弟兄们过去,将那狗太监杀了,横竖是个死,杀一个赚一个!” “鲁莽不得!”赵任白了铁山一眼,“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向哥,我看你赶快跑,黄州不能呆了,说不定等会就有官兵过来抓人。” 铁山道“向哥,那就跑呗!我铁山跟你一块跑。” 向枫朝大家摆了摆手道“我不能连累你们,万一我有个啥事,家里全靠你们了!” 向枫叫铁山他们各司其职不要乱,他拿了自己那把“风之刀”便回去了。 舒诚说他要赶紧过去跟闻敏说一声,便也跑了出去。 铁山和赵任两人在一起议论半天,一时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最后两人提刀一起去了向枫家里。 向枫到家不久,闻敏就急匆匆的赶回来了,见到向枫安然在家,她靠在门框上直喘气。 向枫朝闻敏一笑,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扶着她坐了下来。 “小敏,没有听你的话,最终我还是没忍住……这次要连累你了!” 闻敏抓紧向枫的手,回以一笑道“阿枫哥,不是连累,是你我一起承担。”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 高疙瘩、潘氏、董小宛和顾静等人都各自忙着,全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好奇向枫和闻敏怎么这个时候都回来了,而且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直到铁山和赵任过来,他们才晓得出了大事,一时惊得乱成一团。 高疙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说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咋就遇到这天塌的事来。 顾静脸色潮红,情绪激动,她大声对高疙瘩道“高叔,你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向大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要是有个不测,顾静愿陪他一块死!” 听了顾静的话,高疙瘩惊得一愣。 董小宛见到顾静的神情异于常日,不禁暗暗吃惊,便走过去道“静妹妹,莫要说这样的话,等会向枫出来后,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赵任在一旁道“是啊,我跟向哥说了,要他立即离开黄州,我和铁山过来,就是要帮他逃出去的。” 董小宛看了赵任一眼,面带赞许。 桃红从房间里出来了听了大半天,只听她“啊哟!”了一声,随后哭丧着道“这可怎么得了哟!向妹夫出了事,那我们还哪有个活头?大伙都分了钱财赶紧逃命去吧……” 董小宛横了桃红一眼,说道“要走你走,我们是不会走的。” “啊哟董妹妹,你可是不晓得,那些官兵差爷可是恶得很,个个如狼似虎,我可是见得多了。他们见钱抢钱,见人抢人,我这残花败柳有啥怕的?你们这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才要躲着呢,躲得越远越好。” 桃红走到董小宛面前比划着说了一通,一阵香粉味让董小宛皱起了眉头。 听了桃红的话后,董小宛和顾静心里一紧。 过了没多久,张胖坨和孟菊也回来了,说街上这会议论纷纷,说向大哥打了东厂的人,还要杀钦差,有说打得好的,也有说闯了大祸,他俩无心做买卖,就关了店门回来了。 向枫的房门还是紧闭着,一家人急得没个头绪。 房内。 “阿枫哥,你还是走吧!只要你在,一切都还有盼头。” “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办?你是我至亲之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说我能走得安心么?” “那小敏跟你一块走!” “不可!爷爷老了,高叔也老了,你我都走了,谁来照顾他们?再说菊子已有身孕,铁山又莽撞,你若不在家,他们又活到过去了,还有顾静姑侄二人,我受张家所托,不能食言......” “阿枫哥,这人世间最难的,是躲不过这诸多牵挂啊......”闻敏的眼眶湿润了。 “没有牵挂,人就是行尸走肉了。” 虽然街上议论沸腾,官府那边却一直不见有动静。有营官和熟悉的街坊来向宅看望打听,向枫都闭门不见。铁山、赵任和舒诚三人则一直呆在宅子里没有出去。 日落时分,向宅的人刚用完晚饭后,范茂山急匆匆地过来了,见向枫还端坐在家里,他吃了一惊。 向枫笑着问道“老范,你咋来了?用过饭没?” “向守备,我哪有心思吃饭!你一大家子人,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怎么还在家里哇?” 向枫道了声多谢,叫人给范茂山上茶,说道“不在家里还能去哪?老范,我今日犯了杀头的罪,你就别再喊我守备了。” “朝廷又没文书免你职位,你当然还是守备。”范茂山急急的喝了一口茶,“好吧......老弟,如今是火烧眉毛,你抓紧想过办法呀!上头有谁能帮你?京城有人么?赶快派人去打点,这年头只要出得起银子,再大的罪也是可以运作的啊!” 向枫没有回答范茂山的话,问道“弟兄们情绪咋样?” “他们都激动着呢,操练都不做了,要去衙门讨说法,被我压着了。你平日里待他们好,都替你打不平呢!” “替我感谢兄弟们!你要稳住大伙,叫他们不要莽撞,这是我向枫一人的事,不能连累大伙,大伙该干嘛就干嘛,不要给人以口实。” “唉!”范茂山叹了口气,“叫别人不要莽撞,你倒莽撞得够大的......” 向枫一笑“一时之气!有啥办法,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大门被人叩响,黑子在院子里一阵急吠,大家听得顿时一惊。 铁山提刀过去打开了大门,发现是孟明扶着闻照庭站在门外。 “爷爷!” “大哥!” 向枫和闻敏连忙过去将闻老爷子扶了进来。 “爷爷,你咋来了?” “我再不来,天就要塌了——快给我倒碗水......咳咳!” 闻老爷子坐下来直喘气。 闻敏连忙过去端来茶水。 闻照庭大口喝了几口,随即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半日便传到黄梅了,我能不来么?晓得你阿枫不会跑,我果然没猜错。” 向枫道“爷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跑的。” “你错了阿枫我过来,就是要你赶紧跑的!所幸官府还没派人来抓你,要不是你孟明兄弟,我也赶不了这么快到黄州。” 闻照庭正在黄梅县城会友,听了黄州守备打钦差的事后,赶忙去找了孟明,孟明也正打算过来,便驾着马车一路朝黄州急奔而来。 向枫听得一愣“爷爷,你要我跑?” “嗯,今晚连夜跑!”闻照庭平复一下情绪,“按大明律法,你今日之罪,断无可恕。他们今日不抓你,明日必抓你。” 这会一大家子人都来到了厅堂,听了闻老爷子的话后,大伙心里都是一紧。 范茂山这时插话道“向老弟,老爷子说得没错。我打听到了,那钦差今日上午就离开黄州去武昌了,估计是要武昌那边派人过来,说不定连夜可赶到黄州,你还是听老爷子的话吧!” 孟明在一旁道“是啊二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听闻老的,这会走还来得及,家里有我呢,放心!” 向枫一时没有搭话,看了看闻敏。 闻敏道“阿枫哥,赶紧下决心,不要再迟疑了!” 向枫问道“爷爷,我一个人逃?小敏呢?” “她不能走!她得留下照顾这个家。”闻照庭说得很坚决。 向枫有些急了“小敏是我妻子,我一走,官府肯定拿她问罪——我不走!” 闻照庭叹了口气,说道“小敏一走,你这个大家庭就毁了,即便留下遭受再大的苦,她也不能走——放心吧阿枫,还有我老头子在呢!我今日来便不打算回去了,只要我在,他们便不敢把小敏咋样,这点自信老夫还是有的。” “向哥,走吧!我铁山跟你一块走!”铁山在一旁催促道,“菊子,成不?” 孟菊含着眼泪点着头。 向枫一咬牙,说道“好!我走!铁子,你绝不能走,菊子有身孕了,再说有你在家里,我走了也放心些!” 铁山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只得答应了。 舒诚道“向头,我跟你一起走吧!你不在,我在营里呆着没意思了。” “好!”向枫点头答应了。 赵任看了看向枫,又看了看董小宛,神情有些不定。 董小宛看了赵任一眼,问道“赵任,你不跟着向枫一块走?” “我......” 赵任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不是不愿意走,就是觉得自己这一走,肯定和小宛彻底无缘了。 董小宛道“赵任,将你的刀借我一用。” 赵任听得一愣“你要刀干嘛?” 董小宛有些火了“你拿过来便是,问那多干嘛?!” 赵任只得将刀拔出递给董小宛。 董小宛将刀提在手上,神情肃穆,她先对孟明道“孟叔叔,小宛今儿自个要做回主了!” 在孟明愕然之际,董小宛又转身看着赵任道“赵任,我董小宛晓得你的心思,承蒙你不嫌弃,我今日发个誓从今起,我董小宛便是你赵任的女人,无论你赵任去哪,小宛会一直等着你回来,你要是死了,小宛绝不独活于世——请大伙做个见证!” 只见董小宛一手拿刀,一手抓住耳边的一缕青丝,在大伙惊讶的目光中,她一刀将那缕青丝割了下来,放在赵任的手上。 赵任双手捧着那缕青丝,两眼含泪,神情激动,他深情地看着董小宛,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小宛,谢谢你!我赵任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我跟向哥一块走,你等着我!” 董小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众人看得激动,几个女子的眼圈都红了。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闻照庭叹了一声,“事不宜迟,你们三人赶紧出门——记着,你们要改名换姓,一直往西北走,去九边要塞,那里有你们的用武之地,一旦有了军功,到时候就可设法赦免。” 这时,范茂山道“你们从后门走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有暗梢。” 向枫答应了,他要范茂山先回去,免得到时候有麻烦。 闻敏转身去收拾向枫的行装去了。 向枫回到房间,见闻敏正忙着,便走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抱住。 闻敏停下了手里的活,将头靠在向枫的胸膛上。 “小敏,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你要好好地等着我回来!” 闻着闻敏淡淡的发香,向枫有些沉醉了。 “阿枫哥,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分开的——就是老天也不能分开我们!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冻着了......” 泪水划过闻敏的脸颊,她感觉到背后这个人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要和他说,可这临别之时,她只想他这样安静地抱着自己——永远这样抱着自己。 第126章 借马(1) 当夜,向枫、赵任和舒诚三人乔装出城,抄小路一直往西北而去。天亮后,又是一个小半日的疾行,他们到了麻城县境内。 在路边的一处树林里,三人歇了下来,赵任打开包裹招呼向枫和舒诚用点干粮。 经过一夜的奔波,三人的脸色都有些疲惫。向枫和赵任感觉还好,舒诚有些吃不消了,一坐下来便倒在地上直喘气。 向枫看了舒诚一眼,笑道“舒诚,这逃反的日子不好过吧?你自告奋勇要跟着我,这会后悔不?” 舒诚深吸一口气道“没后悔!出来就出来了,反正我孤身一人,去哪都一样。” 赵任道“舒老弟,看你细皮嫩肉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有股子狠劲。不过这点苦也真没啥,想当年我游侠天下的时候,为了追杀恶人连着几夜都在赶路。” 舒诚一下来了精神,坐起来问道“赵哥,你天天说你做游侠的事,你到底杀了多少恶人?” “我想想啊......” 赵任撕了一块煎饼放进口里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会才说道“这恶人嘛,不一定非得要杀,你只要能主持正义,还人以公平,自然也就可以惩恶扬善了。” “就是一个都没杀啰?”舒诚歪着头问道。 赵任嘿嘿一笑“对于恶人,我一向秉持在惩不在杀。” 向枫和舒诚都笑了起来。 赵任忽然想起什么来,对向枫道“向哥,那九边之地隔着这里十万八千里,我们靠这两条腿,要走到猴年马月?得想个法子才是。” 舒诚也道“我们去买几匹马吧?” 向枫轻轻地摇了摇头“如今的马不好买。市面上的那些马都是些老弱病残不顶用,除非是军马——咦?我们可去找麻城把总余致良,让他给我们弄几匹好马。” “这行么?”舒诚有些顾虑,“向头,那余致良有没有得知你的事很难说,万一他......” “他还能咋样?!”赵任有些不以为然,“向哥之前待他不薄,如今落难,连几匹马也不给?” 舒诚道“真的不给也不要紧,我担心他使坏。” 向枫想了想,说道“武昌衙门的令函肯定是先到黄州,没这么快到麻城,即便余致良听到了小道消息,但他那人一向比较谨慎,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走!会会他去,到时候见机行事。” 当下三人也不再吃东西了,收拾好行装后直奔麻城把总营。 麻城把总营位于城东,余致良正在营里议事,听到军士报告黄州向守备已到营门后,心里顿时咯噔一跳,不过他面不改色,当即带着副手去了门口迎接。 “致良兄,忙什么呢?” 见到余致良后,向枫先打了招呼。 余致良和副手当即躬身施礼“向大人何时到的?恕属下有失远迎!” “自家兄弟,不要那么客气。”向枫笑了笑,“我们几个昨晚就到麻城了。不过今日过来不是公务,因家眷开了店铺,那原料只这边才有,想多买点回去,奈何我们仨是搭便车来的,不方便带那么多货,只得找你求助了。” 向枫之所以没说出实情倒不是不相信这余致良,而是担心说了实情后,到时候上头会追余致良帮凶之罪,余致良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帮了他,到时候有什么事也可从轻发落。 余致良当即道“向大人,这有何难!等会我就派几个军士帮着运回黄州。” “不必劳烦兄弟们了。”向枫摆了摆手,“你就借我三匹马吧!有了马我们就可以驮回去了,等到了黄州后,我再派人将马送还。” 就遵照向大人的意思——向大人,你等几位先去营里歇息一下吧!也快到饭时了,属下这就安排酒菜去。” 向枫不想在此地久留,说道“致良兄,衙门里还有急务等着我回去,饭就不吃了,我们立马就走。” 余致良连忙道“啊呀向大人,这可使不得!你难得来一次,饭都不吃就走的话,属下如何心安?望大人给致良一个薄面!” 一旁的副手躬身道“军士们都晓得向大人英勇,得知你来了,都想看看你呢!到时候请向大人给他们训话以振士气。” 看着余致良那张无比真诚的脸,向枫沉吟片刻后道“那行,就依致良兄。你我也好久没在一块吃酒了,都说一入营门终生是兄弟,向某向来珍惜兄弟之情,人以兄弟待我,我必以兄弟待他。不过训话就不必了,说了今日不是公干,只为喝酒。哈哈!” 余致良陪着笑了两声,说道“还是向大人豪爽!请!” 赵任一拍余致良的肩膀,朗声道“致良兄,今日我赵任可要开怀畅饮啦,你可别省酒待客!” “赵兄弟,保管你喝好。呵呵!” 一帮人在把总小衙门里坐下后,立马有军士过来倒茶水。 坐了一会,余致良对向枫道“向大人,营里有个新招的军士,是四川人,做得一手好川菜,比街上的酒楼还正宗。致良平日里待客都是在这营里摆桌,无不赞口,今日请向大人和两位兄弟一尝如何?” 向枫看了赵任和舒诚一眼,问道“你两位的意见呢?” 赵任道“你是头,我们听你的。” 向枫一笑道“那好哇!客随主便,我们今日便尝尝味道如何,真个是好厨艺,那肯定要常来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 余致良躬身道“向大人,那就请你几位稍等片刻,属下要亲自过去安排一番。” 向枫笑道“有劳致良兄了!自家兄弟,菜莫弄多了,简单随意就好。” 余致良让副手跟他一起过去张罗,朝几人拱了拱手后就离开了。 屋里就他们三人,向枫端起茶盏细口品茶,麻城出好茶,这茶的味道果然不错。 过了一会,舒诚忽然问道“向头,你看出有何不妥么?” “你看呢?”向枫反问道。 “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平日里来都是去街上酒楼上吃,哪有在营里吃酒的呀?” 赵任不以为然道“不是说有个好厨子嘛?在营里吃又能怎样?” 舒诚说“你晓得是真是假?万一是个套呢?” 向枫呼出一口气,放下茶盏道“余致良......但愿他是真心!” 舒诚摆了摆头,说道“向头,此一时彼一时,我看不妙……按理,他应该留人伺候茶水,这都快一炷香的工夫了,也没见一个人进来。” 向枫笑道“舒诚,你如今很爱动脑子啊,不错!” “向头,平日里,你不都是要我们多动脑子嘛......” 赵任站起来道“向哥,我出去查看一番?” “用不着了——”向枫露出一个苦笑来,“两位兄弟,今儿真个吃不成酒了,做好打架的准备吧!” 向枫也站了起来,他已经听到远处有不少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他对这种步法很熟悉,那就是营兵列队们的跑步声。 “向头,你看到啥了?”舒诚站起来问道,连忙将佩刀抽了出来。 “他们过来了——赵任,等会你要保护好舒诚。” 向枫将包裹紧系在肩间,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没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向枫——赶快出来受绑!” 第127章 借马(2) “走!” 向枫将“风之刀”提在手里,带头走出门去,赵任和舒诚两人紧紧跟上。 门口已围着五六十个营兵,个个手里都拿着武器,还有两个举着火铳,余致良和他那个副手站在前面。 向枫双手环刀而抱,笑着问道“致良兄,你这是何意?” 余致良咳了一声,大声道你如今是朝廷钦犯,我要将你等捉拿归案。” “这么说,你晓得我的事了。上头这么快来了令函要缉拿我?” 余致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令函目前是没有,但你殴打钦差一事,整个黄州城都传遍了,我刚好有个熟人昨个从黄州回来。哼!想骗我军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向枫,你这是犯上,是大逆不道,上头迟早会通缉你的,还是乖乖受擒吧!” 营兵里的许多人还是这会才晓得他们的守备竟然是犯了这么大个事,一时不少人窃窃议论起来。 向枫一笑道“嗯。致良兄,你这个想法不错,将我等抓获,到时候令函一到你就是头功了。” “你们要逃便逃,既然来我麻城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余致良单手一指,“向枫,劝你识时务点,你功夫再好,能敌过我们这些人么?只要你就范,我保证好酒好菜待你,直到上头来人。” 向枫一声冷笑,大声朝那些营兵喊道“麻城营的弟兄们,你们都曾是我的部下,向某的为人相信你们也晓得一些。我向枫昨日打了钦差,今日逃难来麻城找余致良借马,没想到他要拿我邀功。弟兄们,这事跟大伙没多大关系,即便拿了我,好处也是余致良一个人的,我实在是不愿意跟你们兵刃相见,请大伙让开,免得等会刀剑无眼。” 营兵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些小骚动起来。 余致良有些急了,转身喊道“大伙不要听他鼓惑——活捉向枫者赏银二百,给我拿下!” 余致良拔出腰刀一挥,指挥营兵冲了过去,但不是所有营兵都冲上前去了,有二十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向枫将“风之刀”抽出,喊道“弟兄们,我不想伤你们,不要逼我!” 几个冲在前面的营兵挥刀朝向枫三人砍来,向枫当下踢飞两人,赵任一刀划破一名营兵的胳膊,那名营兵顿时捂着胳膊哇哇大叫。 “乙队的,给我回来,不准攻击向大人!” 站在原地没动的营兵当中,有个年轻军官大喊了一声。向枫记得此人是某队队长,原先见过一面,对这小伙子的第一印象很好,但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乙队的后退!” “后退!” 原地里有几个军士一起喊了起来。 这一喊还真有用,有几名军士回头看了看,便退了回去,随着又有十来人止住了步伐。 余致良回头吼了一声“姜岩,你想造反?” 这姜岩就是那个队长了,他这会大声道“余把总,我们没有看到上头的令函,不晓得到底出了啥事。向大人没有被免,那他还是我们的守备,不能全凭你一面之词——都给我回来!” “等会再给你算账!” 余致良气得一咬牙,眼见这会营兵退去一半,他提刀冲了上去,又随声喊道“给我抓住向枫,赏银五百!” 衙门口顿时打成一团。 赵任杀得兴起,护着舒诚左劈右挡一时无人能近其身,有两个营兵被他砍倒在地不能动弹了。 向枫这边的营兵冲上来的多,他运气护身尽量躲闪,或是将对方击晕,但后来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营兵不退的话势必会有伤亡,当下心一横,踢飞一名营兵后飞身往余致良那里冲去。 余致良发现了向枫的企图,不停地催促前面的营兵前去围堵向枫,向枫被众多营兵堵着,一时不能过去。 围攻赵任的营兵又倒了两个,爬在地上一滩子血,赵任的衣服也染红了,舒诚在他身后,挥刀挡着侧身攻击的营兵。 这边的营兵被赵任的凶狠吓着了,人家是真玩命的杀人,可他们为了点赏钱犯不着把命搭上,于是有营兵不敢上前了,挥刀应付性的在一旁大喊大叫以造声势。 场上身影杂乱,那两个手持火铳的营兵乱瞄一气,根本不敢开铳,生怕打着了自己人。 赵任扭头见向枫在那边冲不出来,便晓得他不忍杀人,于是大喝一声挥刀朝前面的营兵劈砍过去,七八个营兵纷纷后退。一个营兵被地上的人绊倒了,赵任一刀砍在他大腿上,顿时鲜血喷涌,其他营兵哪见过这般阵势,退得更快了。 “赵队长手下留情,他是我乙队的兄弟!” 见赵任又要朝那营兵的头上砍去,不远处的姜岩急忙大喊了一声。 赵任抬头看了姜岩一眼,便收了刀,看到前面就是余致良和他那个副手,便提刀冲了过去。 余致良没料到赵任来得那么快,和副手两人慌忙举刀挡住了赵任的攻势。这余致良行伍多年,他稳定了心神后,刀上的功夫竟然还不错,赵任一时还不能将他两人如何。 “赵队长,我来帮你!” 只见姜岩喊了一声,提刀冲了过来,对着那副手举刀便砍。 “姜岩......你个混蛋!” 副手慌忙招架,冷不防侧面被赵任踹了一脚,顿时摔倒在地。姜岩也不管他,挥刀朝余致良砍去。 “赵队长,先把余致良拿下,向大人那边自然没事了。” “正有此意!” 赵任一声大喝,趁着余致良抵挡姜岩的空隙,一脚揣在他的腰侧,硬生生地将他踹趴在地,随后飞起一脚踢掉余致良手里的刀,反拧住对方的一只胳膊后,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姜岩及时大喊一声“弟兄们都住手,不然余把总就没命了!” 这招很管用,向枫那边的十几个营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赵任将刀架在余致良另一只胳膊上,喊道“都给我退后,不然我先剁了他的手。” 余致良的那个副手爬起来哭丧着喊道“退后啊都退后!他真做得出的......” 营兵们放开了对向枫的包围,向枫提刀走了过来。 站在余致良面前,向枫狠声道“余致良,你看你做的好事,为了那点私欲,竟然伤了那么多弟兄——我也不为难你了,快将马给我们,我们即刻便走。” 余致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搭话。赵任一用力,余致良疼得叫了起来。 那副手爬了过来,哭着对余致良道“姐夫他们马让他们走吧......你也尽力了,上头不会怪罪你的!” 原来这副手是余致良的小舅子。 余致良将头一扭,没有吭声。 “那我就斗胆做主了—大人,你们稍等,我这就去牵马过来。” 那副手爬了起来,喊了两个营兵过来一起跑着离开了。 姜岩在一旁道“向大人,等会带我一起走吧!” “你?”向枫知道姜岩刚才帮了不少忙,“为何要跟我走?” “向大人连钦差都敢打,英明神武,姜岩我佩服之至——再说我在这里也没法呆了。” 向枫一笑,一拍姜岩的肩膀,点头同意了。 又有几个营兵过来,说也要跟着一起走,向枫只得挡住了,说道“兄弟们,我这是逃反啊,谁晓得后头是个啥结果?不能连累你们!不过向某不会忘记大伙的,假若日后我果真富贵,一定过来接你们!” 姜岩也劝大家不要如此,说他们方才没有动手,余致良即便责罚也不会很重,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那几个营兵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时,那副手和几个营兵牵着马匹过来了。 赵任指着余致良对向枫道“向哥,此人如此利欲熏心,不讲兄弟之情,不能这样放过他!” 姜岩连忙道“向大人,余把总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念他平日里对弟兄们还不错,就放他一马吧!” 向枫点了点头,示意赵任将余致良放开。 “放他可以,得让他长点记性。” 赵任话音一落,举刀便砍,将余致良一条手臂砍了下来,一时血如泉涌,余致良痛得晕了过去。 众人看得一惊,却无人敢上前去。 “我们走!” 向枫一挥手,几人翻身上马,冲出营门而去。 那副手哭喊着让营兵将余致良抬了过去救治。 第128章 借宿 四人一路出了麻城县境,继续打马向北。 两天后,他们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四野无一处人烟,几只山鹰在空中盘旋,前方远处又是黑黝黝的一片大山,四周到处是树林沟壑,一条羊肠小道掩映在丛林里。 几人一时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向枫也是第一次来这片地方,不过根据他判断,这里应该是到大别山山脉的边缘地带了,此山带是鄂豫皖三省的交界之地,后世在这里有过著名的战斗。 向枫下了马,仔细查看着周边的情况。 向枫问姜岩“姜岩兄弟,你对这一带熟不?” 姜岩摇了摇头“向头,我也是头一次来这里。这里荒无人烟,平日里估计无人出入。” “不一定。”向枫指了指那条很隐蔽的小道,“你看这小路,虽说都被草遮挡着,但还是有些蹄印,还有草枝被踩断的迹痕,可见这路还是有人在走。” 赵任几人低头看了起来。 舒诚问“向头,我们也走这条路?” 向枫环视众人,问道“你们看呢?” 赵任道“我看可以。只要有人走,我们就不怕,找到当地住户后,我们就可以问路,还可以借宿。” 向枫目视远方,缓缓道“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你们看!” 众人随着向枫手指的方向大量着,却没看到什么。 舒诚问道“向头,你发现啥了?” “再仔细看!” 终于,赵任喊了一声“呀!那处山腰上有炊烟,那肯定是有人家了。” 这次姜岩和舒诚都看见了,前方一处山坳里一缕轻烟慢慢升起,不注意还真难发现。 向枫翻身上马,说道“走吧!看日头差不多是申时了,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借宿,顺便问问路。” 几人一起往炊烟方向赶去,看着近,其实走起来远,大约一炷香工夫才到那座山脚下,没有路了,只能牵着马沿着山林里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这才发现在一个拐弯处的小山坳里有一间小茅屋,应该是先前发现炊烟的地方,不过茅屋顶上已经没有冒烟了。 一只黄狗从屋后冲了出来,又不敢近前,只在原地冲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叫个不停。 茅屋很小,是石头垒成的,靠近门口的地方铺着石板,院子却有些大,四人牵马进来后都不觉得狭窄。 向枫不住地打量着四周,见茅屋的门是关着的,正要去敲门,却听到“吱嘎”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打开了,一个老者出现在门口。 老者五十多岁,胡子花白,一副庄户人家打扮,他扫了一眼众人,面色有些慌乱,颤抖着问道“各位好汉,你们这是......” 在老者开门的一瞬间,向枫感觉到这老者的目光很犀利,不过他又很快变成惊慌的样子,当下便留意起来。 向枫朝老者拱了拱手,说道“老伯,我等几人是从湖南来的,准备去河北投军,因迷路误撞到这里,这会天也黑了,四周也没个落脚之处,不知老伯肯否借宿一晚?” “哦哦!”那老者好像顿时放宽了心,神色放松下来,“只要各位好汉若不嫌弃,那就进来吧,不过只有一张床铺,老汉我和孙子一起睡的。” “老伯,我们睡地上没事的,不打扰你就好!” 向枫将马绳给舒诚,让大家把马系在院子里。 “不打扰!不打扰!”老者说着又朝着里面喊道“栓子,快去倒水,有客人来了。” 屋里面答应了一声。 向枫几人进到屋里,屋里很暗,也没有点灯,墙上挂着两张兽皮,一个小男孩正从一个小水缸里往泥碗里舀着水。 那男孩把一碗水端到向枫的面前,向枫这才看清他约莫十来岁,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很大。 向枫指着那男孩问老者道“老伯,他是你孙儿?” “嗯呐!”老者答应道,“他叫栓子,平日里都跟着我一起打猎——我这里碗都不够,各位轮着喝点水吧,山里的泉水,甜着呢!” 向枫说了声多谢,接过碗就喝了,果然又冰凉又清甜。 “这位好汉,敢问贵姓?” 那老者问了向枫一句,他大约看出来了,这几人以向枫为首。 向枫答道“老伯,我姓孟,这几位是我兄弟。” “哦!老汉我姓葛,在这里住好多年了,平日里也没个别人来,你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汉边用手抹着一条小凳子边道“我这就给你们熬点粥,还有些山药和腌菜。孟好汉,你们几位将就着充个饥吧!” “葛老伯,不麻烦了,我们带了干粮的。”向枫连忙摆手,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碎银来,“这点银子就当我们的借宿费了,老伯你莫嫌少。”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借个宿还要收钱的?雷公要劈人嘞!” 葛老爹无论如何不肯收下,向枫只得作罢,吩咐舒诚将包裹里的干粮拿出来,大家就着泉水吃。 向枫拿了两个葱油饼、两个大包子和一块蛋糕递到栓子面前,说道“栓子,这是我们在城里买的,给你,吃吧!” 栓子巴眨了几下眼睛,看了看他爷爷,不敢接。 向枫将食物放在栓子的手里,说道“拿着吧,这是叔叔给你的——这蛋糕最好吃了,你尝尝。” 葛老爹在一旁道“栓子你拿了吧,还不多谢人家!” 栓子咧嘴一笑,朝向枫鞠了一躬,转身跑进里屋去了。 向枫几人边吃着干粮,边跟葛老爹打听起路来。 “葛老伯,这里是啥地方呀?是湖广地界还是河南地界?” 葛老爹答道“这一带叫关庙山,是湖广地界,是个三不管的地,跟着那大别山是连着一起的,原先山里有个关帝庙,早毁了。” “从山下那个小道能去河南么?” 老爹点了点头,“能的,一直往北走就成。那是原先湖广的马帮趟出的一条道,专门将麻城的茶叶贩卖去河南和京城的,比大路近多了,老汉我小时候就走过一回,不过已是很久前的事了,如今都不走了……嗯,路倒是通的,就是偏僻,一般人都不敢走,你们几位好汉应该不怕......” 舒诚问道“为啥不敢走?是有山匪么?” 葛老爹咳了一声,说道“山匪倒是没有,这里方圆百里没个人烟,山匪还不得饿死?只因这里层层是大山,常有毒蛇野兽出没,所以一般人不敢走。” “哦!”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向枫道“我白日里看到路上有不少蹄印,这条路肯定是通的,至于说通哪里,我们只有走走看了。” 葛老爹看了向枫一眼,没有说话。 赵任问道“孟老大,那我们明日也走此路?” 向枫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葛老爹叫了栓子去睡觉,要几位客人自便。 赵任几人累了一天,这时候也是困意来袭,靠在墙角和衣而睡。 向枫全然没有睡意,想着离家已有三天了,不知闻敏等家人怎样,心里有些烦躁,便盘腿端坐练功运气。 一时元炁在周身循环游走,四肢有些发胀起来,他调整着呼吸,用意念将自己导向空灵境界,引导元炁流动。 这时,向枫忽然听到一声鸽子的“咕噜”声。 第129章 杀蟒 第二天一大早,告别了葛老爹和栓子后,向枫几人下了山。 路上,向枫问道众人道“你们几个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啊,一觉到天亮。”姜岩乐呵呵地答应了一声。 “没听到啥动静吧?” “这山里能有啥动静?!”赵任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除了姜岩鼾声如雷……” 众人听得一笑。 向枫皱眉道“奇怪,我怎么听到有鸽子叫声?你们有谁听到没有?” 几人都说没有听到。 赵任道“向哥,这是大山里,斑鸠多着呢,那叫声跟鸽子差不多,你估计听岔了——再说就是葛老爹养了鸽子也正常呀!” 向枫反问道“他一个打猎的,养鸽子干嘛?” 赵任听得愣了一下,说道“打猎的就不能养鸽子了?没准是那栓子养着玩呢!” 舒诚道“向大哥,一个老猎户应该没啥问题吧?他又不晓得我们。” “问题是没啥问题,就是突然有些奇怪。那老猎户......”向枫一时也想不出个什么来,“我当时也没见到鸽子,也许就是斑鸠吧。管他呢,赶我们的路要紧。” 几人到了山脚下,沿着小道往前而去。 又跑了一天的路程,四周尽是山,有的悬崖峭壁,怪石林立,有的林木葱茏,繁花四野,小溪流随处可见,时而有山兔和野猪出没,惹得赵任心痒想去抓兔子吃。 到了傍晚,赵任和姜岩果然打了几只山鸡和野兔来,几人在一处避风处拔毛烧火,烤起了野味来。 这一顿吃得香,赵任连呼可惜没有带酒。 吃饱喝足,几人便席地而睡。 向枫打了个招呼后,提刀便往前面一处小溪边打坐练功。 一轮明月挂在头顶,四周一片皎洁,溪水汩汩而流,口鼻里充溢着芳草和泥土的气息,这是真正的自然天地之气,是平日里在室内练功所达不到的佳境,向枫一时忘了自我,全身心的进入空灵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股带有浓烈腥味的急风扑面而来,随后便听到一阵“嘶嘶”声。 向枫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不远处的草地上,一条乌黑长长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而来,两粒发黄的眼珠在月光中极为显眼。 “蟒蛇?!” 这是向枫的第一反应。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扭头朝身后喊道“赵任,你们快过来!” 前面果真是条大蟒。这时,那大蟒好像游走得更快些了,仰着头颅直线向前。 向枫将“风之刀”拔出,刀身在月光下闪耀着冷光。 “赵任!” 见赵任他们还没过来,好像也没听到有动静,向枫又喊了一声。 大蟒已到跟前,足有两丈多长,腰身如水桶般粗壮,它张开大口吐着舌信朝向枫缠来。 向枫挥刀阻挡,连忙躲闪。 那大蟒很聪明,见一击不成又一个大力甩尾抽了过来,被向枫腾空跳起躲过了。 这三更半夜哪来的大蟒? 见赵任他们还没过来,向枫不禁有些急躁。 大蟒趁着一个空隙一头撞来,将向枫撞到在地,随即大尾迅速缠向向枫的腰部。 向枫躲闪不及,竟然被缠上了。 大蟒的身子冰凉而湿滑,一道道如绳索般将向枫缠紧,随后又张开大口朝向枫的头部吞来。 向枫拿刀的那只手没有被缠住,但又使不上劲。 在距向枫头部不到一尺的地方,大蟒忽然停住了,伸着长长的舌信舔着向枫的额头。 向枫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一股浓浓的腥味直冲口鼻,他几乎要吐了。 大蟒越缠越紧,向枫感觉到胸闷气短。情急之中,他急忙运气拼命抵抗,这才稍稍感觉呼吸畅通一些。 大蟒的身子越来越冰凉,而向枫却感到全身热燥,一时汗如雨滴,头顶上也冒起一丝热气。 一人一蟒就这样耗着。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大蟒似乎按耐不住了,它将口张得更大了些,慢慢将头部后仰后又朝着向枫的头部压来。 危急时分,向枫奋力将手臂抬起,将刀往自己的头顶一横,那蟒蛇的大口正好咬在“风之刀”的刀刃上,但它并没有松口,依旧咬着刀刃朝向枫压来。 向枫拼命地紧握着刀柄抵抗。 大蟒的口腔出血了,蓝绿色的血液滴落在向枫的脸上,一直流到向枫那正好张开用力的嘴里。 向枫感觉到有黏乎乎的液体进入了口中,以为是自己脸上的汗,因口干舌燥,当下也没在意任意吞咽,味道却是极其腥热。 向枫用手和头部的力量死死地顶着刀身,同时运气护体,让蟒蛇一时不能得逞。 一人一蟒僵持不下。 终于,大蟒的缠力有所减弱,最后,它头颅向后一仰吐掉刀刃,身子也随即松开了,扭动着身躯往一侧游动,企图离开原地。 解脱出来的向枫瞅准机会,大喊一声挥刀奋力砍了过去,正中大蟒头部一尺以下部位。 蟒蛇疼得在地上直扭动翻滚,尾巴却朝着向枫抽来,向枫闪身躲避,举刀对着大蟒的颈部一顿乱砍,终于硬生生的将蟒头砍断了。 地上一大片血污。 大蟒的头颅和残缺的身躯还在地上不停地蠕动着,大口仍旧张开吐着舌信,两粒豆黄的眼珠直盯着向枫。 向枫本来已有些头昏脑胀,这会被蟒眼盯得头皮发麻,顿时火起,又举刀朝那蟒头砍去,“风之刀”正中蟒头中间,却感觉到刀刃碰到了硬物。 “好硬的头骨!”向枫暗道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蟒头完全不动了,嘴巴已合上,眼睛也闭上了,另外那大半截身躯也如棉条一般瘫在地上。 “这畜生......应该是死了!” 向枫这时感觉自己的体内热燥起来,以为是刚才用力过多所致,当下也并不在意。他擦着脸上的污渍正准备离开,猛然间,发现那大蟒头部中间裂开的地方有东西在发光,他擦了擦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看清了那里是真有光亮。 向枫走近过去,用刀尖挑开蟒头上的肉,看到一颗大小如鹌鹑蛋的圆状东西夹在肉里,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的亮。 “这是个啥?” 向枫朝蟒头踢了一脚,见没有动静后,便将那颗发亮的小珠子抠了出来。此物很滑但不是很硬,稍一用力还有点弹性,向枫暗忖刚才他的刀应该是砍在这东西身上,却无一点伤痕,不禁暗暗称奇。 向枫忽然想起李建元曾经说过,说寿命超过三百年的兽类内有命丹,人当即服用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李建元也是听他爹李时珍说的,但李老先生不敢将此论写入书中,因为极少有人见过三百年之兽,更别说杀兽取丹了,他怕是讹传,所以不敢记载。 “命丹?还修真呢?!” 向枫暗笑一声,不过是兽类的体内结晶体而已,像人一样,有些高僧就有舍利子,但这玩意服下应该也没事,很多人就喜欢活吞蛇胆。 向枫感觉体内越来越热起来,脑袋发胀得有些难受,他看了看手里那颗小晶珠,略有迟疑后便放入嘴里吞了下去,除了有些腥味外,没有别的任何味道,那玩意一进喉咙里就滑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月光越来越皎洁,夜虫声此起彼伏,深林密处飘过一丝丝乳白色的迷雾。 向枫觉得很渴,他蹲在小溪边捧着水大口大口地喝着,肚子都喝饱了,但是口里还是干燥,浑身热得像火一样的烫,感觉衣服都穿不下去了。他头昏脑涨,喘着粗气,鼻子下面好像有液体流下,用手一擦,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完了......中毒了......” 向枫感觉脑袋越来越沉胀,像要爆炸,他想运气抵抗,却发现全无半点力气,最后支撑不住,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整个人进入昏迷状态。 第二天。 向枫醒来的时候,发现赵任、舒诚和姜岩都围在自己身边,都是一脸焦虑之色。 “老大,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向哥,你这是咋了嘛?半天都喊不醒你。” 几人在纷纷说着,向枫感觉还是有些头昏脑涨,认为是自己昨晚吃了那蟒丹中毒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发现有异样,又抬头看天空,日头已近午时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还好醒过来了。 向枫揉着太阳穴问道“我没事——你们昨晚没听到我喊你们?” 赵任一愣“昨晚?啥时候?” “就是我在练功的时候,突然一条大蟒蛇过来了,我喊你们过来帮忙,喊了几遍都没人来。” “大蟒蛇?你喊了我们?” 赵任几人满脸狐疑地互相看了几眼。 舒诚道“向头,我们根本没听到你喊呀!这里又不远,睡得再死也不可能听不见!” 向枫又问道“你们也没听到别的声响?” 大家都说没有听到,一直以为向枫在练功,后来他们都睡了。 舒诚问道“那后来咋样了?” 向枫就把昨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几人都听呆了。 “那条死蟒呢?你们把它丢哪了?” 向枫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蟒蛇躯体,地上都没有发现半点污迹,只是自己的衣衫上有几处墨绿色的污痕,他以为是与蟒蛇打斗时沾到的草汁。 “向哥,哪有啥蟒蛇啊?你是不是做梦了?”赵任满脸狐疑地看着向枫,“我们几个早上醒来,没见到你人,就找这里来了,发现你睡在这里,起先也没在意,后来过了个把时辰你都不醒,这才觉得不对劲,一直在喊你,掐你人中,还好你终于醒来了......” 姜岩道“是啊向大哥,这里根本没见到啥蟒蛇,只是你的样子很有些吓人,脸和身上都脏兮兮的,要不是你的脉象还算平稳,我们都要把你背走寻医的。” 舒诚问道“向头,你是不是做了噩梦?要不就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赵任和姜岩皆有同感。 “绝对不是!我后来浑身难受,人都撑不住了——那蟒蛇哪去了?这里又没别人,不可能死而复生啊!” 向枫也觉得这事蹊跷,但赵任他们不会骗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时也想不明白,不过绝不是做梦。 舒诚问道“向头,看你脸色有些不好,没事吧?要不我们先歇会?” 向枫摆了摆手“不管了!赶路要紧,耽误了不少工夫,今个得走快点。” 向枫说完后去水边洗脸漱口,随后招呼几人上马。 第130章 被擒 四人快速骑行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大片树林,小道伸向里头看不到头。 看天空云层渐积,似乎要下雨了,向枫几人马不停蹄地冲了过去。 树林里长着高大乔木,野草丛生,光线暗淡,马蹄声惊得飞鸟四散。 向枫的头依旧晕乎乎的,当下吩咐道“快速过林子,不要逗留!” 赵任几人打马紧跟在向枫身后,在树木中穿梭而行。 突然,向枫的马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突失前蹄一下摔倒在地,随后赵任几人的马也都被绊倒了。 “不好!快躲!”向枫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树上突然急速坠下几张大网,将他们四人都裹在网里。 向枫连忙想拔刀出来,四周的草丛里忽然冒出不少人来,个个身手矫捷,五六个人一组扑上前来狠狠地按着网里的人,抢了他们的武器后便收紧了网口,一声唿哨后,四张网又被吊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工夫,向枫他们竟然来不及做反应。 赵任怒吼了一声“操你爷的!要打劫么?!” “好汉,你还真说对了,俺们就是打劫——快去把马看好,莫让跑了。” 一个壮汉接过话茬,看样子是个头目。 乍一听这声音,向枫感觉很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的头是倒悬着的,那人不在视线里又看不清是谁。 舒诚喊着问向枫道“老大,那葛老爹不是说,这道上没劫匪的么?他们打哪来的?” “你还相信那葛老头,说不定这帮劫匪就是他通风报信的。” 向枫这时明白过来了,又提高嗓门喊道“嗨!众位好汉,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如果要钱财,那好商量,把我们放下来,我们给就是了。” “告诉你们,俺们可不是那下作的劫匪,俺们是要你们的马。”那头领回应了一声。 一个喽啰对那头目道“头,看样子他们身上有不少钱财,不如一并拿走算了。” 那头领扭头呵斥道“你个混球!胆子也贼大,忘了霸爷是咋说的么?俺们是义军,能要不义之财么?!” “是是!小的错了!” 向枫晃动着身体,想把网兜转过来,他越来越觉得这头领的声音耳熟,想看看是谁。 那头领朝着向枫吼了一声“喂~你老晃个啥?身子长跳蚤了?” 向枫道“这位好汉,听你声音耳熟得很,说不定我们是熟人,能报个家门么?” 方才那个喽啰接过话道“这是我们刘爷,你还认得他?做梦吧你!” “你丫个破嘴,真个啥事都往外说,一点秘密全让你倒出来了。”那头领又呵斥起来。 向枫顿时乐了“刘爷?哈哈!我晓得你是哪个了。” 那头领这会好奇起来,仰头看着向枫问道“咦?你果真晓得俺是谁?” 向枫大声道“你叫刘忙,绰号刀疤刘,对不?” 那头领听得一愣“——俺的个娘嘞,你是哪个?” 还未等向枫搭话,那喽啰又插话道“刘哥,他还真个认得你呢!我们都不晓得你还有个绰号叫刀疤刘。” “你滚一边去!”那头领一把将那喽啰用力推开了,又指着向枫问道“你是哪个?快讲来!” 向枫道“刀疤刘,我叫向枫,还记得不?当年在黑子沟,我们打过交道的……真是山不转水转啊,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你了。” “向枫?黑子沟?” 刘忙用力地挠了挠脑袋,忽然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来。 “他爷爷个球,真个是你?!俺刘忙这辈子忘记谁也不能忘记你呀!老天有眼,今个你又栽在俺手里了。” 向枫道“刘哥,快放我们下来,我们聊聊呗!” “嗯呐!俺俩是该好好‘聊聊’——将这厮放下来!”刘忙吩咐了一声。 网绳徐徐放了下来,向枫跌落在地。 向枫扭转身子,终于看清现场的情形,二十多人手持兵刃围在周边,那头领果然是当年的刀疤刘,模样没大的变化,只是比原来更黑些了。 “好你个龟孙!你当年好手段啊,让俺丢尽了脸面!” 刘忙过来一脚踹在向枫的肩膀上,向枫困在网兜里无法避让,被踹倒在地。 向枫爬了起来,说道“刘哥,你可不能这样!当年我可是守了信的,不然你今日还能在这里?” “你还好脸说——” 刘忙一脸气呼呼的,又抬脚要踹来,没想到被那喽啰拉着了。 “刘哥,霸爷说了,不能打无力反抗之人,你再打就犯纪了!” “你个小兔蛋——” 刘忙气得怒骂一句,不过那抬起来的腿最终还是没有踹过去,却一脚踹向了那喽啰。 “就你丫的嘴碎!” 那喽啰挨了一脚也不气恼,贱笑着躲到一边去了。 向枫一笑,说道“刘哥,别那么大火气,相逢一笑泯恩仇嘛!再说你我也没啥仇,都是些江湖事而已。你坐下,我们聊聊!” 刘忙走出向枫五步之外,说道“好吧!俺老刘也不是那小气人,一码归一码,不过今日可不能再让你使诈了。” 向枫笑了笑,问道“刘哥,这里是哪呀?” “告诉你,水浒里有个野猪林,这里叫野猪凹,要不是在这儿,还真套不住这几匹好马呢!” 向枫“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要如何处置我们?” 刘忙轻哼一声道“很简单,马匹归俺们,钱财不要——俺们可不是那劫财的山匪。” 这劫马和劫财有什么区别?向枫暗自一笑,连忙道“刘哥,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没有马可真不行啊。这样吧,我们还是给些银子,你不要把马牵走,好不?” “你咋这啰嗦?说了不能要银子的!”刘忙有些火了,随即眉头一皱,问道“咦?你要去哪?又进京么?” “不是……”向枫叹了口气,接着道“刘哥,说出来伤心,因被官兵抓捕,我们兄弟几个是逃出来的,要去辽东一带投军,你说,要是没马的话,如何去得了?” 刘忙手一挥,说道“那俺管不了——你逃出来的?犯啥事了?” 向枫就把他在黄州的事简要讲了一遍,他觉得这事和刘忙这帮人说了不要紧,这些人本身就和官府作对,肯定不会拿自己去邀赏的,说不定还能起到好效果。 一帮匪众听后都惊住了。 “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刘忙听后挠了挠脑袋,“姓向的,看不出呀,短短几年,你都混成守备了,胆子也大,是个货色!” 向枫一笑“刘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呢!听不出来么?”刘忙凶了一声,“你小子聪明,有计谋,上次俺就看出来了……咦?对呀!你们几个不是逃难么?何必去那远?就去俺们那里啊!告诉你,在俺们那里,有吃有喝有女人,除了霸爷,天王老子都管不了!” 向枫听得一愣,问道“刘哥是哪个山头的?”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俺铁了心要带你几个过去的——你听好了,俺们是隐龙谷的人,听说过没?” “隐龙谷?!” 向枫对这个地方很耳熟,之前那冯标说要投奔那里。在黄州这几年,民间都传说隐龙谷里有一帮义匪,专做杀富济贫惩恶扬善之事,甚至有些贪官污吏也死在他们手里。这些年来,隐龙谷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且他们也很神秘,来无影去无踪,个个武艺高强。不过这隐龙谷到底在哪就无人知晓了,官府也派人寻找过,一直都没有找到,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所以那隐龙谷在民间的名气更大了。 刘忙换了一副笑脸,对向枫道“向老弟,咋样?俺老刘够意思吧?换着是别人,俺肯定不会带他去的。” 向枫问道“刘哥,你为何要带我们过去?” “说了你小子聪明啊,有头脑,会来事……嗯,这个,霸爷说了,要留意人才啥的,为俺们所用。你小子连钦差都敢打,俺刘忙佩服,是个人才,错不了!” “霸爷是哪个?” “霸爷是俺们的总头领,一言九鼎,俺们都要听他的——咋样老弟?跟俺们过去吧?有俺老刘引路,保证你混得出个人样来!” 向枫反问道“我要是不愿去呢?” 刘忙露出一副凶样,狠声道“姓向的,你莫开玩笑!俺啥都跟你说了,你不去就是个死,这是俺们的规矩——不去也得去!” 这时,原先那个喽啰又凑过来,问道“刘哥,没经大头领同意,擅自把人带进山门不好吧?” 刘忙怒吼了一声“你个龟孙,啥事都要管!俺是头,俺说了算,你晓得个嘛屁!” 见刘忙又要抬脚踹过来,那喽啰连忙躲开了。 向枫一时拿不定主意,扭头问赵任他们道“你们几个的意见呢?” 赵任道“向哥,你拿主意,我们听你的。” 姜岩也表示听向枫的。 舒诚道“向头,眼下这情形,去不去也由不得我们了。我觉得,先过去看看再做打算也行。” “那好吧!”向枫当即定了心,转头对刘忙道“刘哥,我们兄弟几个都愿投奔隐龙谷,你先把我们放开吧!” “那可不行!”刘忙大手一摆,“你小子滑头得很,得防着点——把那几个放下,捆起来连人带马一起押走,路上都小心点!” 向枫问道“是不是还要把我们眼睛都蒙上呀?” 刘忙头也不回的说道“那倒不必。谅你们进去后也出不来!” 向枫几人被绑了个结实,一众人押着他们离开了。 第131章 大村落 穿过树林后,刘忙等帮众押着向枫四人一直沿着谷底前行,向枫则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地形。 两侧都是高耸的山体,有的陡峭无比,有的树林密布。走到途中,从一侧山林里出来了两个人,和刘忙密语几句后又消失在林子里了。 日落时分,前面被一条大河挡住了。 这河有两丈多宽,河水湍急着翻涌向前,河的对面是高耸峭壁,左右两边都密林。 只见打头的匪众直接往右侧的林子里走去,招呼大家跟紧一点。 向枫几人也进了林子,刘忙在后门催促大家走快一点。 密林很大,完全没有路,但刘忙他们走得很熟练,应该是有暗记。 出了密林后,天完全黑了,刘忙叫人点了火把。 众人沿着大河沿滩往前走。 这一带的路不好走,脚下都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还有倒下来的树木横在中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河道变得窄了,水面也变得平缓起来。 又往前走了两百余步,他们在河边一处有几块巨石筑成的岸边上停住了。 刘忙朝着河对岸打了个响哨,接着又将手里的火把在空中绕了三圈。 河对面黑压压的看不清景物。没过多久,对面也响起一声哨音,河边出现了一束火把,依样绕了三圈。 刘忙这边没再有其他动静,一帮人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河对面亮起了三四个火把,慢慢朝着这边靠近。 “船来了,准备上船。”刘忙吩咐了一声。 向枫随后就听到划桨声了。没过多久,就看见三条大船朝着这边划来,靠近巨石边停了下来,这几块巨石正好可当作码头了。 刘忙又吩咐道“先让马上船,看好喽别惊着了!” 几人搭板将四匹马分别牵入两条船里,其余的人则坐上另一条船。 三条船调转船身朝河对岸划去,但不是直接去了对岸,而是绕过一处河滩划进一处密林里。 向枫看到这是一处人工挖出来的河道,藏在密林里,里面还停着五六条大小不等的木船。 众人上了岸,穿过树林走进了一处夹道。夹道有五六步宽,只看到头上一线天空。 走了没多久,出了夹道,是一处较为平坦开阔地势,前面又忽现一处石头垒成的寨墙,将前路完全封死。这寨墙依山谷而建,门楼正对着前方的夹道,灯火通明,显得十分高达结实,与谷道浑然一体,无形中成了一个关卡。 “做啥买卖的?” 向枫正暗自惊叹这天工之作,对面寨楼上忽然高喊了一声。 “收羊——皮啰!”刘忙也高喊着回应了一句。 原来这是他们在交换口令。 没一会,只听得一阵轰隆的滚动声,寨楼中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刘忙招呼着大家赶紧进去。 向枫走近一看,原来这寨门是一块巨石板做的,没十来个大汉根本推不开。 寨楼下方是方形通道,上面是哨兵值守休息的地方,设计得十分精妙。 一个挂刀的汉子下来了,和刘忙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又朝向枫几人打量了几眼,随后拿了一个簿子让刘忙在上面画了个押。 那汉子道“刘哥,你们这趟出门收获不小哇,霸爷肯定要赏你!” “哪里哪里!都是霸爷神机妙算,兄弟们卖力气,俺只是跑个腿而已。” 刘忙嘿嘿一笑,画了押后就带着人马与那汉子告辞离开了。 又过了同样的一道石寨墙后,进入了开阔地带,向枫几人又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段路。 没过多久,刘忙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一拍向枫的肩膀,说道“向老弟,俺们到谷里啦!等会有人给你们安排食宿,你哥几个今晚委屈一下,明日带你拜见霸爷!” “有劳刘哥了!”向枫回应了一声。 这里好像是一片大开阔地,周围很安静,隐约看到面前有一个大湖,四周亮有不少白纸灯笼,在山风中摇晃着。忽然几声狗叫传来,随即引来更多的狗叫声,让这里显得格外的静谧了。 向枫四人被带进一处房子里,房子里点着油灯,有几个配刀的汉子正在里面等着。刘忙朝他们吩咐一番后,他们让向枫四人进了隔壁的一间屋里,将向枫等人的武器和包裹都收走了,只留下干粮和一个灯笼,随后给向枫他们松了绑,便出去将门锁了。 房里十分简陋,就一张床和两把旧木凳。 向枫活动了一下胳膊,便招呼大家吃干粮。 “向哥,你倒是沉得住气......”赵任嘀咕了一声。 向枫反问道“那又如何?” 赵任道“干脆,我们把门砸了,杀出去!” “莫冲动!”向枫撕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人家只是要我们入伙,又不是要我们的命,那么拼命干嘛?再说,这里情况不明,我们不能莽撞。你看那几道寨门和他们的行事手段就晓得了,这帮山匪还有点头脑,那个叫霸爷的头领应该不是草包——先看看再说吧!” 姜岩道“我听说,隐龙谷的土匪都不是凶恶之辈,真能在此避避难,也未尝不可。” 赵任哼了一声,道“姜岩,再怎么说也是土匪啊,你想当土匪不成?” 舒诚不以为然道“盗亦有道!当土匪怎么了?再说人家不一定是真土匪,他们不是自称义军么?”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几人吃了干粮后,也不再说话了,累了一天,都各自找地方睡了。 向枫依旧打坐练功,想着昨晚和白天的遭遇以及下一步的打算,一时竟难以集中意念。 第二天,天大亮了。 看守的人在外面喊着要向枫等人做好准备,说等会刘忙就过来带他们去见霸爷。 向枫几人早就起来了,于是坐等着。这房间只有一个小窗户,看过窗户外只是一面土砖墙,看不到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房门终于打开了,刘忙笑眯眯的站在门口,说这就带他们去见霸爷。 向枫四人随着刘忙出了屋,外面站着十来个持刀的汉子。 刘忙在前面引路,向枫四人走在中间。这是一条窄巷,两排都是盖着茅草树枝的土砖屋舍,有谈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拐过一道巷子后,天地豁然开朗。 远处围绕着葱绿青翠的高山,眼前的是一个内湖,那湖约有三百来亩水面,湖上有十来只小木船,有的在牵网,有的在垂钓,还有男女划桨游玩。在湖的一角是有一片荷花,浓绿的荷叶中绽放着粉红的荷花,围着湖岸边是一排参差树木,有柳树,也有榆树和槐树,树木已成荫,枝条轻拂着清粼的水面,一派生机盎然。沿湖而起的是一排排房舍,依势而建,虽低矮却错落有致。 男男女女在湖岸行走,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妇人牵着孩童,都是一副漫心随意的样子。人的说笑声、狗吠声、牛叫声、公鸡打鸣声、鸟叫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是匪窝,分明是一处大村落啊! 向枫几人看得都有些呆了,这里比他们见到的任何村落都要漂亮很多。 刘忙扭头道“向老弟,这里还不错吧?俺可没骗你哟!” “嗯!真的好!没想到!没想到!世外桃源啊!”这倒是向枫发自内心的话。 “这都是俺们霸爷的功劳!”刘忙一脸得意之色,“俺刘忙前几十年算是白活了,直到来了这里,才觉得自个像个人。” 向枫问道“刘哥来了多久?” “万历九年七月份就来了。俺们那山窝被官兵端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俺不忍心,就分了钱财散了,一人流窜到武昌黄州一带,后来遇到隐龙谷的兄弟,被霸爷收留了。” 说到伤心处,刘忙的脸色有些黯沉。 向枫又问道“刘哥,那个山上打猎的葛老伯,也是你们的人吧?他是专门给你们传信的?” “你小子......”刘忙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向枫道“还真是个猴精——告诉你也无妨,葛爹是俺们的前哨。” “你们飞鸽传信?” “你——”刘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娘的!你们该不是把葛爹......” 向枫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刘哥莫要多心,我也是遇到你们后才想到的。” “哦……那你咋个想到的?” 向枫一笑道“你们这趟专门劫马,若没有葛老伯传信,你们咋晓得有人骑马路过?而且准备得这么充分。” 刘忙嘿嘿一笑“说你小子聪明,还真个不是夸的!” 五六个孩童拿着棍棒跟在后面,对向枫几人指指点点,被刘忙喝跑了。 刘忙带着向枫在湖岸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拐弯走向一处石板台阶,走过一百多级台阶后,到了一处平地。 平地紧挨着一处山脚下,有二十来亩的地面,方方正正全用石块铺成,平地的中央竖着一杆大旗,上书一“义”字,在大旗靠着东方一侧,矗立着关公披甲横刀的石雕,大旗的正前方是一片高大的石头山,挨着平地处有一个两三人高的大洞口,几个持刀的护卫站在两旁。 刘忙带着向枫他们往洞口处走去。向枫看清了洞口上方的石板上镌刻着三个描红大字“聚亲堂”。 刘忙小声吩咐道“你们等会进去后就莫要乱说话了,霸爷问啥你们就答啥。” 向枫几人点了点头。 走到洞口前,门口的护卫对向枫四人搜身检查,刘忙先进去通报了。 在洞口的一侧,立着一块大石碑,正中刻着“谷中一家”四个大字,下面又刻有几行小字。向枫仔细一看,见上面刻着“他人爹娘即我父母,他人夫妇即我兄嫂,他人兄妹即我手足。枉伤一人者,还之以伤;枉杀一人者,还之以杀。” 这应该是“隐龙谷”立的山规了。 向枫读了这石碑上的山规,又想着这里叫“聚亲堂”,也就不奇怪了。 没一会,刘忙出来了,招手要向枫他们进去。 第132章 雷霸天的王国 石洞很大,四壁和头顶全是石壁,纵深有三十余丈,宽亦有十多丈,足可容纳三四百人。一侧的洞顶上有个天然缺口,阳光从外面投照在干燥的地面上,里面没有黑暗感。 石洞里端有一个三尺多高的石台,两侧站着持刀的护卫,石台上方刻着“救时行道”四字石匾,石匾下面是一副高大的石椅,上面铺着虎皮,虎皮上端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那应该是他们的霸爷了。 在石台的两侧,挨着摆了二十来张椅子,上面坐满了人,有胖有瘦,有白净有黝黑,不过他们都坐得很规矩,这会都扭头看着外面进来的人。 这个情景向枫在很多影视里见过,出入不大,让他脑海里最先冒出的是“座山雕”的形象,不过眼前的霸爷比那座山雕实在是要威武好多。 刘忙在一旁道“向兄弟,上面就是霸爷了,你们赶紧参拜呀!” “几位兄弟不用多礼!” 石台上的霸爷抬手说了一声,声音沉稳有力,随后他站了起来,跨下台步朝向枫这边走来。 “哈哈哈!”霸爷朗笑着走到向枫等人面前,“几位兄弟,老哥我终于把你们盼到了!” 眼前的霸爷年已五十模样,但身体看着很强横,神采奕奕满脸红光,声音极为洪亮,偌大个山洞被他爽朗的声音震得有些共鸣。 “霸爷好!” 见霸爷到了跟前,向枫几人抱拳躬身施礼。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这位便是向兄弟吧?” 霸爷看着向枫问了一声,见向枫点头答应后,便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我虽初次见面,但我雷霸天早就晓得你大名了,这次又听说老弟痛打钦差,痛快!痛快!是我同道中人,那帮狗官就该打——来,快坐!兄弟几个都坐下!” 一只大金戒指戴在霸爷的大拇指上,极为惹眼。他身材高大,比向枫都要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像铁塔一样横在面前,他引着向枫走到几张空椅子旁边,这是专门给向枫几人留的。 向枫一时也没落坐,拱手道“没想到霸爷还晓得向某,真是惭愧!” “哈哈!向老弟,你的名气可大呢!”霸爷一拍向枫的肩膀,“武昌、蕲黄地面上的大小官员,他们是清还是贪,我雷霸天都晓得个一二,是清官我就佩服,是贪官我就要拿他们开刀。向老弟是个好官,早有声闻,要不是官匪不同道,雷某早就上门拜访了。哈哈!” 向枫道“向某对隐龙谷也早有耳闻,说这里有一群侠义之士,今日总算见着了。” “哈哈!”雷霸天又是一笑,“侠义不敢说,但我们居此也不是打家劫舍,而是要替天行道,绝不做害民之事——来,我介绍几个头领兄弟与你相识。” 雷霸天指着厅内左手边最前面那个汉子道“他叫魏广,武功高强,坐第二把交椅,管步兵。” 魏广站了起来朝向枫抱拳施礼,他四十来岁的样子,人显得很是精干。 雷霸天又指着另一侧第一人说道“这位是顾南古兄弟,他可是个大才子,人送绰号‘小萧何’,是我们谷里的军师,第三把交椅,管钱粮。” 顾南古三十来岁,一缕黑须,一身儒衫颇有书卷气,他亦起身朝向枫施礼。 “你们两位一起来吧——”雷霸天朝后面左右两人喊道。 那两人一同站起来朝向枫施礼,都三十来岁,一身行武打扮,一个皮肤黝黑,一个白净些,模样竟然还有些像。 “右手那位叫童七,左手那位叫童九,他俩是亲兄弟,坐第三和第四把交椅,一个管骑兵,一个管内卫。” 随后,雷霸天一指余众道“其余在坐的兄弟,他们跟刘忙老弟一样,十二小头领,日后自然就熟了。” 十来个小头领包括刘忙在内纷纷起来朝向枫施礼。 向枫也连忙还礼,暗道这雷霸天还真是给足了面子,看来是决意要留下他们了。 雷霸天面对众人大声道“弟兄们,今日起,向枫兄弟便是我们隐龙谷的五头领了!” “恭喜向头领!” 众人一齐朝向枫道贺。 向枫听得一愣,连忙道“霸爷,这可使不得......” 雷霸天哈哈一笑道“兄弟,我老雷也晓得,以兄弟之才,排名第五是委屈了点,另外几位兄弟一看也是不凡之辈,等日后你们为隐龙谷立了功,自然会提拔的。” 向枫道“霸爷,不是这个意思。我向枫犯了滔天大罪,朝廷正缉拿得紧,不能连累了你们!” “老弟,你这说的是啥话!”雷霸天大手一摆,“你们一入隐龙谷,那就是一家人了。外面那块石碑你们也见到了吧?我们隐龙谷最讲兄弟姐妹之情,你的事就是大伙的事,我们不会让官府伤你毫发的。” “多谢霸爷厚爱!”向枫拱了拱手,“向某逃出黄州以来,心里一直惶惶不安,不知家人情况如何,一时实在是无心在此落脚,还望霸爷见谅!” “哈哈!”雷霸天大笑了一声,“老弟的心情,雷某理解,毕竟之前是官家之身,不屑与我等同伍——不过老弟,雷某最仰慕当年的梁山好汉,你说梁山五虎将,哪个不是官家之身?那呼延灼还是个都统将军呢!至于林冲花荣等人就不用说了……所谓此一时彼一时,都说官逼民反,梁山扯了反旗,但隐龙谷不会反朝廷,我们是义军,专为朝廷清除贪官污吏为富不仁之徒。” 向枫拱手道“霸爷所言有理!请给向枫几天考虑,容我等几人商议商议。行么?” 向枫根本不晓得“梁山五虎”是哪几个,雷霸天对梁山泊之事如此熟悉,估计是评书听多了,他不想将关系闹翻,只得如此作托辞。 “这有何不可?!”雷霸天爽快答应了,“这几日,你们多在谷里走走看看,雷某也巴望几位兄弟能真心实意的留下来,但倘若你们最终还是要走,雷某也绝不强留!” “多谢霸爷!” 向枫几人朝雷霸天拱手致谢。 见面仪式结束后,雷霸天让顾南古和刘忙二人这几天好好陪着向枫他们,问什么都可以如实回答,无需隐瞒。 顾南古和刘忙引着向枫等人出了聚亲堂沿着湖岸而行,一边讲着隐龙谷的事情。 顾南古介绍,雷霸天原来是武昌卫右千户属下的一名总旗官。二十多年前,因其所在卫所官员侵吞军户田地,打死打伤好几个军户,遂激起了民变。雷霸天带着三百来个军户响应,杀了一名百户长和几个属吏,后被官兵围剿,雷霸天带着余众逃了出去,一路逃到隐龙谷躲了起来,后来又将一些家眷偷偷接了过来,大伙就此安家了。 隐龙谷是一片大谷地,方圆有二十来里,四周绵延着高山峻岭,只有一处出口通往外面,易守难攻,可以说是世外桃源,官府找不到也管不着,于是有纷纷有落难之人投奔来这里。雷霸天治理有方,广招能人,这些年来,隐龙谷就越来越大了。 当前,隐龙谷男女老少有两千余人,皆以家人相称。谷里设有议事会,议事会有四十人,由谷里的长者和能人组成,专门商议谷里各项大小事务,执行谷中刑罚,权力很大,不过最终的决定权在雷霸天手里。 男子一旦成家,谷里会安排专人给他们建房舍算作一户,如今谷里有二百来住户,分了五个组。但谷里男多女少,有一大半的男人找不到媳妇,雷霸天鼓励夫妇们多生育子女,哪家生了孩子,都会给与奖励。谷里的女娃金贵,长大了后由议事会做主指派给他人成婚,不能自作主张。 这里有学堂,有托儿堂,没有子女的老人还有专门的赡老堂,还有两个医馆,都是不收钱物的。 谷里设有三处公厨,所有的人不论老少,都只能在公厨里按时用饭,一日两餐,连雷霸天也不例外。住户家不准存放一粒粮食和其他食品,包括钱财,不过怀孕的女子和三岁以下的孩童可以有点心吃。每次从外面缴获过来的战利品或采购回来的物品,除了粮食和军械外,其余的都按需分配给各家。 只有过年、二月二龙抬头、夏至、六月廿四关帝诞、中秋、冬至等节日才可饮酒,还有就是在外面取得重大胜利后,经霸爷同意可以喝酒,其余日子皆严禁喝酒,违者重罚。 谷里还有木工房、织布坊、铁匠铺、兵器坊、马厩、仓库、还有榨油作坊等等,养了不少牛羊鸡鸭,最重要的是在北面不远处的山坳里发现有一处露天煤坑,够谷里的人用上一辈子,解决了做饭取暖的大问题。 雷霸天带人在山里开垦田地,所有的男女,除了巡逻值守和外派的人外,只要能动的都要参加耕种劳作,收成全部归公。这些年来,谷里除了食盐,其他日用品基本可以自给自足了。 隐龙谷的人战时为兵参战,平日里为民集体劳作,日常有考核,年底有奖赏,这里没有战乱,没有赋税,没有欺凌侮辱,没有陈规陋俗,吃得饱,穿得暖,大家和睦相处,以兄弟姐妹相称,小事谦让,大事相商,不知外面年月。 谷人对总头领雷霸天敬若天神,议事会给他上了尊号为“雷天王”,但他好像不太喜欢,只喜欢别人喊他“霸爷”。他惩恶扬善,办事公道,爱老爱幼,体恤大众,将这里变成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得到了他的照顾,他在谷里有至高无上的威望。 听了顾南古一番长长的介绍后,向枫几人感觉匪夷所思。 向枫心里既对雷霸天佩服不已,又觉得有些激动,这不就是后世“乌托邦”么?“乌托邦”是别人虚构没有实现的,而眼前这里却是真实的存在,且雷霸天和他一样,也是总旗官出身,一时间,不禁感觉对他亲近了许多。 向枫问此湖叫何名,顾南古说谷里人就叫它隐龙湖。 湖水轻泛着涟漪,向枫注视着碧波荡漾的湖面,一时感慨万千。 顾刘两人带着向枫几人转了一大圈,后来去看了各个作坊,又看了学堂和医馆,还带着他们去看了地里的庄稼。 在湖的一侧是一大片水田,快到插禾的季节了,有不少人正挽着裤腿劳作。挨着山体的周边,都是开垦出来的土地,一层层依山而种。到处都是一片黄橙橙青油油的景色,地里的小麦穗头饱满,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棉花已经结蕾了,株干粗壮,迎风挺立,今年应该是一个稔年。 望着这一大片庄稼、山坡上成群的牛羊以及那些劳作的人,向枫不禁心潮澎湃起来这是一处乐土啊!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顾南古带着向枫四人去了最近的一个公厨用饭。 公厨位于山脚下,是几间泥舍和几个大棚子搭建而成,棚子里摆满了长条凳。已经有不少人拿着碗碟在排队,打好饭菜后,他们就坐在长凳或蹲在地上用饭。 没有什么喧哗,只有吃饭的呼哧声。见到向枫等人过来,有几人站起来跟顾南古他们打招呼。 刘忙过去给大伙拿来了碗筷,几人便在后面排了队。 见有新面孔来此吃饭,旁人都纷纷扭头观望或低声打听,顾南古也没作介绍,有人客气让顾南古排到前面去,他摆手拒绝了。 饭是糙米饭,还有馒头,不限量,但必须吃完。菜是甘蓝和芋头,里面有些零星肉渣,还有腌萝卜丁,对吃了几天干粮的向枫等人来说,这顿饭吃得可香了。 饭后,向枫四人被安排到四家住户里暂住,这是雷霸天的特别照顾。按规定,向枫他们要跟其他没有妻室的男丁一样住大通铺的,雷霸天考虑到他们初来乍到不习惯,便特意安排住户照顾他们。 向枫暂住在一对年轻的夫妻家里。 男的叫丁央,三十来岁,是十二小头领之一,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他妻子姓霍,长得很漂亮,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的有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对向枫的到来,夫妻俩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向枫完全放松了心情,决定好好休息一下再说。 第133章 免死金牌 黄州。 向枫当夜离开后的第二天晌午时分,一大队官兵番役将向宅围了。 带队的是随同太监张诚一起的那位金掌刑,武昌参将府上的一位军官协助,还有黄州知府里的捕头衙役等,共有百十来人,引来不少民众站在一旁围观。 番役拍打着叫开了宅门,金掌刑指挥着人马要进去抓人。 铁山在大门口横刀而立,不让官兵们进来。 双方正要动手之际,闻敏从后面赶来喊住了铁山,要他让官兵们进来。 铁山让开后,官兵留了一部分人守在门口,其余之人呼啦一下涌入院子,闻照庭和高疙瘩带着众人都已站在院子里了。 闻敏脸色铁青,高声问道“你们强闯民宅,可有令涵?” 金掌刑朝着闻敏两眼一翻,傲声道“你个妇道人家,少跟爷废话!有没有令涵也不是你能看的。” 他随即大手一挥,喊道“缉拿向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搜!” 官兵们手持武器蜂蛹进入各个房间。 闻照庭要闻敏不要多言,随他们搜去。 一大家人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官兵番役们在大宅各处翻箱倒柜乱找一气,没一会儿,地上丢满了衣物、书籍和其他物品,整个宅子顿时一片狼藉。 黑子在一旁狂叫着,这群冒然闯入表情不善的人激起了它无比的胆气,叫了半天也没人理它,它瞅准机会朝着一个番役的腿部咬去。那番役痛得大叫一声,拔刀便要砍,黑子掉头撒腿就跑了,又站在门口朝着官兵们狂吠个不停。 闻照庭面色平和,不过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之色。 高疙瘩从来没见过这阵势,两腿都有些发抖了,小高盛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潘氏抱着他低声抚哄着。 张胖坨则不停地抽吸着鼻涕,额头直冒汗。 顾静、董小宛和孟菊几个女眷站在一起,小宛扶着孟菊,顾静紧紧拉着顾辉的手,低声嘱咐顾辉不要说话,她另一只手藏在衣袖里暗自紧攥着一把剪刀。 小半个时辰过去后,搜查的官兵纷纷过来禀报,说没有见到向枫。 “跑啦?!” 金掌刑又一翻两眼,走到闻敏面前,厉声问道“你是向枫什么人?他跑哪去了?什么时候跑的?” 闻敏面不改色,捋了一下鬓发,说道“我是他妻子!你们这般兴师动众,我家相公犯了何罪?” 金掌刑怒道“你少给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向枫犯的是死罪你不清楚?赶快将他交出来,不然就将尔等一并拿了!” 闻敏一声冷哼,说道“莫说我不晓得我相公去了哪,就是晓得,也不会说与你们听的!” 金掌刑顿时气急败坏,喝道“好你个娘们,嘴还忒硬,那就先拿你开刀——将这妇人拿了!” “慢着!” 番役正要上前拿闻敏,闻照庭大喝了一声。 闻照庭走到金掌刑面前,说道“这位差官,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要抓向枫便去抓他好了,不能滥权乱为。” “呵呵!”金掌刑冷笑一声,“看来这家子人个个都硬气啊,那向枫如此大逆不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闻敏当即道“我家相公怎么就大逆不道了?大明律上写得清清楚楚,未审理定谳不能定人以罪,你这是诬陷!” 那金掌刑听得一愣,没想到眼前这妇人还知晓律法,当下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看来你是向枫的同党无疑了,抓不着他,正好将你抓回去。” “晓得你们也不会放过我!”闻敏一脸不屑之色。 一个番役拿起链子就要锁拿闻敏,高疙瘩等人都吓得脸色发白,铁山正要冲上来的时候,被闻照庭拦住了。 “啊哟!这位官爷,可别呀......” 这时,桃红一脚一拐的走了过来,她将手里的手帕在金掌刑的眼前轻轻一挥,一股浓浓的脂粉香顿时四散开来。 “我这妹妹不懂事,官爷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改日奴家一定登门拜谢!” “你滚一边去!” 金掌刑一巴掌拍了过去,将桃红打倒在地。 桃红在地上边哭边捶胸顿足“啊哟哟不得了啦!差官打人了哟!没法活了!老天爷呀,你可睁开眼看看吧......” “你凭啥打人?!”闻敏推开面前的番役,跑过来将桃红扶起。 金掌刑冷哼一声“打了又如何?你若是不交待,连你也打!” 闻照庭走近过来,问金掌刑道“这位差官,是京城来的吧?” 金掌刑没有搭话,边上一位番役喝道“这是北镇抚司的金掌爷,你休要冒犯!” “失敬!失敬!”闻照庭抱了抱拳,又指了指闻敏,说道“她是老夫的孙女,向枫是老夫的孙女婿……嗯,这个,向枫犯了事,该定何罪,我等定遵官家之言,绝不袒护。若此女有冒犯,还望差官高抬贵手,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金掌刑斜了闻照庭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个老货!刚才不是很硬气的么?!” 闻照庭呵呵一笑道“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差官面前,谁敢不低头?老夫还想多活几年呢!” 金掌刑道“少来这套!要么立刻交出向枫,要么我们将这女子带走——还有你老货和其他人,一并带走。” 闻照庭正色道“金掌刑,所谓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害民。你身为朝廷命官,不可滥用职权株连无辜!” “你说个啥?” 金掌刑一时没听懂,但他懂得“株连”二字,又道“你少跟我扯东扯西的,我今日就搞株连,你拿我怎样?老货,你还是留点力气去牢房里扛吧!” “好大的口气!”闻照庭冷哼一声,“就是你们厂督在老夫面前,也不敢如此嚣张,何况区区一个掌刑官。” 金掌刑怔了怔,巴眨着眼睛看了闻照庭几眼,问道“老货,你是何人?” 闻照庭也不搭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牌子来,递到金掌刑面前,问道“认得此物不?——谅你也没见过!” 金掌刑随手拿过来一看,是一块三寸见方的金色小牌子,上面还刻着字。 金掌刑念着牌子一侧上的字,连反面都不看就将那小牌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喝道“你个老货,这块破铁牌有个屁用?!” “好胆!” 闻照庭怒喝了一声,连忙弯身将牌子捡了起来,又用衣衫擦拭了灰尘,大声道“姓金的,你找死——告诉你,这是个‘坖’字,是先帝穆宗的名讳,你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 “你,你胡说!” 金掌刑顿时有些害怕起来,一时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因为他真的不认得那是个“坖”字,更不晓得先帝的真名叫什么。 “哼!老夫再给你看看反面......” 闻照庭将牌子的另一面翻过来,举到金掌刑的眼前。 “这几个字,你总该认得吧?!” 牌子的另一面还有四个小字,上面赫然写着“如朕亲临”。 金掌刑虽不一定晓得隆庆帝名叫朱载坖,但“如朕亲临”四个字的含义和份量他是懂得的。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腿开始发抖了。 闻照庭又问道“这几个字的意思,你也该懂吧?” 金掌刑强撑着问道哪来的这个?敢糊弄我?!” 闻照庭一笑“哪来的?当然是先帝赏赐的!这种事谁敢糊弄?不然真个要株连九族了,今日要不是你逼急了,老夫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你到底是谁?” 金掌刑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进东厂多年,听说过嘉靖、隆庆等皇帝会赏赐给至信任之人免死金牌,类似于铁卷丹书,只要不是犯谋逆大罪,谁也不能将持牌人怎样——也怪自己刚才性急,只看了金牌的一面,还将金牌丢弃在地,就这足以治他重罪了。 闻照庭道“老夫是谁,你不必知晓,相信日后你也打听得出来。劝你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该去哪抓向枫就去哪抓,我们绝不管,念你无知,老夫也不告你大不敬之罪。倘若你执意要带我等人走,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老夫将进京面圣说理!” 金掌刑这下是真怕了,他在锦衣卫里混了多年,听从东厂指挥到处抓人,最拿手的是察言观色欺软怕硬。和各色人物打交道,对方是真是假是好是赖,他多少还是能看出点门道的——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老头不一般,那种气度不是装得出来的,更不会昏聩到拿这样的事开玩笑。这免死金牌十有八九是真的,自己刚才的不当之举又被人拿了把柄,这让他已经心怯了。 但金掌刑在心里还是很气恼,上次在黄州府衙被向枫一拳打晕了,事后张诚骂他个狗血淋头,这次看来又要无功而返了,他觉得自己很背运,也很倒霉。这次湖广之行喜忧参半,在抄没张居正家产时,张诚给了他不少银子,还许诺回京后要提拔他,没想到全砸在那个叫向枫的家伙身上了。 他权衡利弊后明白了即便不能提拔,即便再次被张公公打骂,在免死金牌面前那都不值一提,这块三寸金牌才是他不敢踩越的高山深壑,一不小心足可让他这个小人物瞬间变成齑粉。 “行!算……算你厉害......我们走!” 金掌刑又故意黑着脸给自己壮了壮胆,对闻照庭道“你,你告诉那向枫,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东厂也会抓到他的——他可没有免死金牌!” 金掌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喊了一嗓子要官兵们都撤了,自己带头朝大门口走去。 闻照庭在后面喊道“金掌刑,回去告诉你上司,再来向宅打扰的话,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金掌刑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疙瘩这会不停地拍着胸口,说道“啊哟俺个娘诶,方才真是把俺吓死了!” 大家也纷纷松口气。 顾辉大声喊道“闻太爷真厉害!” 闻照庭呵呵一笑“厉害个啥?!狐假虎威罢了,还好管点用。” 闻敏从闻照庭手里拿了免死金牌反复看着,问道“爷爷,这个金牌,真是先帝赏赐的?” “你这丫头,当然是真的了,不然谁敢开这种玩笑?!” 闻照庭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道“先帝还在藩邸的时候,我教了他几年书,他和当时的陈妃待我很好,临别时赏赐我这块免死金牌,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唉!这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历历在目啊......” 闻照庭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眼眶湿润起来,他看了看闻敏,没有再说什么了。 第134章 留下 隐龙谷。 来此地已是第五天了,向枫和赵任几人坐在湖边的柳树下聊天。 雷霸天在这几天也没再见向枫。昨天,顾南古和刘忙又带着他们四人到处转了转,今天他们没来了,也没有派人跟着,说向枫他们可以在谷里自由走动。 向枫便将赵任、姜岩和舒诚约到这里来了。 “此地如何啊几位?有没有乐不思蜀之感?”向枫坐在草地上笑着问大伙。 “还乐不思蜀呢!”赵任嗤了一声,“向哥,你可真能随遇而安!” 向枫反问道“不然呢?我们杀出去?” 赵任撇了撇嘴道“我倒是想呢!可拿什么杀呀?武器包裹都被他们收走了,赤手空拳能杀得出去么?” “赵老弟,你真的想出去?” 赵任看了向枫一眼道“这还要问嘛!按先前的谋划,我们可是要去辽东投军的——向哥,你该不会改主意了吧?”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随后又问舒诚和姜岩道“你俩位呢?这几天感觉如何?” 姜岩答道“说实在话,看这谷里的人,他们还真不像土匪,纪律严明井然有序,比官兵都好……这地方有山有水,有吃有喝,山高皇帝远,是个躲难的好地方。” “舒诚呢?” 舒诚轻咳了一声道“向头,嗯……怎么说呢?我五岁失怙,见到了太多恃强凌弱之事,自幼对那些人也深恶痛绝。来这里后,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却让我有了全新的感受。这里的人亲如兄弟姐妹,他们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真意的,我真个喜欢这样的氛围。霸爷将这里打造成一片乐土,我想他的本意也不是想做个匪首吧——向头,我舒诚没啥壮志宏图,是走是留,我听你的!” “舒诚说得好!”向枫接过话来,“这里确实不一样,不能将他们当成土匪来看待,他们有时和官府作对,那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这里的妇孺。我了解那些军户,他们一辈子受那些当官的压迫欺凌,不能保护自己的田地,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有这么一块安静之地让他们生活、繁衍后代,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而对于我们几个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赵任几人都没有插话,听着向枫继续说下去。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但无时不担心家人的安危,这里离黄州也就五六天的路程,真要留这里的话,随时可以回去看看。留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出点力,协助霸爷将这里打弄得更好,要说有所作为,亦是可以做到的,就看我们如何去做了......” 向枫继续道“再说辽东吧,那里是李成梁的天下。李成梁养寇自重,任人唯亲,他有九个儿子,重要职位上都是他至亲之人,不会信任我们的,再说我们过去后从一个步卒做起,也难有所作为。之前之所以打算去辽东,那也是权宜之计,我们若暂在此落脚,闻爷爷也可理解的,毕竟只要我们几个平安,那对家人便是最好的安慰......” “兄弟们跟着我向枫出来,我很感激,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做亏待兄弟之事。昨晚,我想了很久,觉得可以先落脚于此,对往后之事再慢慢图之。隐龙谷正是用人之际,霸爷不会亏待我们,倘若往后隐龙谷真个壮大了,也有我们一份功劳不是?不过,我也不强留各位兄弟,你们谁要离开,我一定让霸爷放人,日后见面,我们还是好兄弟!” 听了向枫长长的一番话,赵任几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赵任站了起来,捡起一个小石块,用力朝水面打了过去。那石块在水面上蹦跳着,滑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沉没在湖里了。 赵任转身道“向哥,那就留下来吧——我们几个都留下来!” 向枫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要走么?” 赵任一笑“方才是方才,这会是这会,我突然不想走了!” “为何呀?” “不为何,就是不想走了。” 舒诚在一旁笑道“他呀,是怕走了后就见不到董小宛了!” 赵任朝舒诚“切!”了一口,说道“也不全是因为她,是向哥把我说动了——姜岩,你呢?” 姜岩双手一摊道“你们都留下,我还能去哪呀?难不成去外面要饭?” 几人都笑了。 去留明确下来后,几人就显得很轻松了,顿时有说有笑起来。 没多久,向枫听到有人在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刘忙朝这边小跑过来了。 “刘哥,有何贵干?” 刘忙招了招手,说道“向兄弟,霸爷有请!” “霸爷?”向枫感到有些意外,“是我们几个都过去么?” “不,就请你去他家里坐坐。” 向枫“哦!”了一声,让赵任几人随意,便跟着刘忙一起过去了。 雷霸天的家在西头的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这里相对僻静些。房子和其他住户一样,都是泥砖房,屋顶盖着灰色的瓦,只是有一个较为宽敞的院子,里面栽着两棵鹅掌楸和一棵杜英,还有几杆水竹和几处花丛,在院墙的一角,放着几把农具,应该是他们平日里农作用的。 刘忙在院子里通报一声后,雷霸天哈哈大笑着出来迎接,他让刘忙先回去,说他要和向枫好好聊聊,说着便拉着向枫进了屋里。 屋子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案几,墙上挂着刀剑和甲衣,再无其他装饰。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向枫被桌上的一盆花吸引住了。这是一盆映山红,插在一个泥陶里,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族火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见向枫在意那盆花,雷霸天道“这是你嫂子一大早从山里采摘来的,她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向老弟也爱花?” 向枫道“我不会养花,不过这花真好看!” “有啥好看的?山里多着呢,一年四季有开不完的花。哈哈!” 雷霸天让向枫坐了,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向枫连忙多谢一声,双手接过,说道“嫂夫人在家么?我应当先拜见一下!” “老弟你莫客气!她和我那宝贝闺女一起上山采蘑菇去了,前日下了雨,这会蘑菇都长出来了,正好今日抽空约你来聊聊。” 雷霸天请向枫喝茶,说这茶叶是清明前从山里采的,让他尝尝味道。 向枫轻抿了一口,入口有一丝苦味,入喉后却清凉香郁,感觉浸润了整个胸腔,极有回味。 “霸爷,这茶真好,是什么茶呀?” 雷霸天哈哈一笑“山里的野茶,也没个名字,我们就叫它谷茶呗!老弟你喜欢就好,这里就这谷茶多。还有一种茶太苦了,你估计喝不惯。” 向枫一笑道“那我往后有口福了!” 雷霸天顿时面露喜色,连忙问道“向老弟,肯留下来了?” 向枫点了点头,随后站起来道“承蒙霸爷厚爱!这几日,我们四人到处看了看,真个是让我们感慨良多。这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家园,霸爷广施仁义,谷里的人上下和睦,协力互帮,像一个大家庭,这正是我向往的地方。与其去外面苦寒之地,不如在此为隐龙谷尽点微薄之力,所以,我们几个都决定留下了。” “啊呀老弟!”雷霸天大叫了一声,挠着脑袋道“你可不要尽用些文词,我是大老粗一个听也不懂,不过晓得老弟你说的是好话——留下来就好!留下来就好!有你们几个,隐龙谷势必如虎添翼,尤其是你向老弟,以我老雷之前对你的了解,不会看错人的!哈哈!” 向枫躬身道“霸爷放心!向枫只要留下,定会尽心尽力为谷里办事的,绝不生异心!” “老弟,既然想你留下,那自然是相信你的,来谷里的人,都是兄弟,我都相信!坐!” 雷霸天让向枫坐下,给他茶盏里续了水,又道“还有个事要告诉老弟你,我今日得到了信报,说你黄州的家人无恙,你可安心在此了。” “啊!真的么?” 向枫激动了起来,这是他这几日里最担心的事。 霸天点了点头,“我们隐龙谷在各个城里都有线报。前天我飞鸽传书,让黄州的线报打听你家人的消息。今个回信说,街上贴满了缉拿你的布告,前些天还有官兵把你府上围了,搜了你的家,但后来又走了,也没抓人,说是你府上有个老者很厉害,拿了个啥物件出来把官兵都吓跑了,之后就再没人来相扰了。” 向枫激动道“肯定是闻爷爷!哦,他是我妻子的爷爷。” 向枫当时之所以肯出逃,闻照庭的话起了决定性作用,他晓得闻老从朝廷到民间都有人脉关系,那些关系应该可以保住家人不受牵连,至于说闻老拿了什么物件吓退了官兵,向枫也就不清楚了。 雷霸天道“老弟吉人天相,你在这里照样不会有事的,莫说那些官兵找不到你,就算找到了,我老雷也要杀得他们有去无回。哈哈!” 向枫躬身致谢“多谢霸爷!这下我完全安心了!” 第135章 兄妹重逢 “爹!我们回来啦!” 向枫和雷霸天正聊着,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雷霸天起身道“哦?我家闺女回来了。向老弟,你正好认识一下。” 随即就听到一阵“嗵嗵!”的跑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来,和向枫四目相对—— “咦?!” “啊?!” “哥?!” “玲子?!” 向枫和进来的女子彼此都呆住了,直盯着对方看着。 “哥,我是玲子呀!真是你么?!” 眼前的高玲激动无比,一把上前抱住了向枫,眼泪一涌呜呜哭了起来。 向枫也是一阵激动,问道“玲子,你咋这这里?可让我们好找啊!” 高玲的变化有些大,要不是她亲口说出,向枫还一时不敢确定。 一旁站着的雷霸天和后面进来的那个中年妇人看着眼前一幕,都惊讶无比。 雷霸天问道老弟,你们是兄妹?” 向枫轻轻推开一脸泪花的高玲,说道“霸爷,这是我高叔的女儿,也算是我的小妹,当初是他们一家收留了我......” “哦......” “才不呢!我是你的亲妹子!” 高玲挽着向枫的胳膊撅起嘴巴来。 向枫控制了一下情绪,见门口的妇人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便问雷霸天道“霸爷,这是尊夫人吧?” 雷霸天道“嗨!么事夫人的?!她娘家姓程,你就喊她程大嫂吧!” 向枫躬身施礼“向枫拜见嫂夫人!” 程氏还了一礼,让向枫坐下来说话。她四十来岁模样,鬓发高挽,肤色白皙,容颜端庄,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女,虽从山上回来,可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 雷霸天道“向老弟,你和玲子到底是咋回事?快讲讲!” 高玲过来扶着程氏坐了下来,眼睛却一直看着向枫,嘴角挂满笑意。她已经长高了很多,脸色绯红,眉宇间增添了一股英姿飒爽之气,胳膊粗壮结实,一条亮黑的大辫子搭在宽厚的肩膀上,显得有几许俏皮。 向枫这才把当年他晕倒在兴国州三湖镇后被高疙瘩父女救了一事前后都说了,一直说到高玲被逼婚离家出走为止。 雷霸天听完后说道“哦!原来是这么一段前因,玲子从未讲过,只说她家里只有一个父亲,被当地一个恶霸逼婚逃了出来。” “哥,我爹他如今在哪?你晓得么?” 高玲连忙打听起高疙瘩来,眼圈却有些红了。 向枫道“高叔好着呢!我们一直都在一起。这些年,我们也在想法找你,可无半点音讯,没想到你在这里......” 于是向枫又把当年他和高疙瘩一起去蕲州,再去黄州的事讲了一遍,说高疙瘩如今在黄州安居,一大家子人都挺好,让高玲放心。 高玲听说父亲又娶亲生子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起来,向枫话里提到的许多人,除了张胖坨和那个孟明的人外,其余的人她一个也不晓得。 雷霸天这会道“前些年,我派人去那三湖镇找过玲子的家人,镇上的人说她家里人去了蕲州,具体是哪也不清楚,只说高老弟还活着。哈哈!没想到有如此机缘,真是天意啊!” “是呀!玲子最担心她生父,这下好了,真是菩萨保佑!”程氏双手合十感慨了一声。 高玲突然问道“哥家了?” 枫点了点头,“去年底成家了......” 高玲“哦!”了一声,神情顿时有些黯淡,随后又问道“嫂子很漂亮吧?她是不是读了很多书?你们咋认识的?” 向枫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她,问道“玲子,你当初如何来这里的?” 高玲咬了咬嘴唇,就说了她从殷安礼家逃出来后的情况。 原来,高玲当夜在殷家翻了院墙逃出来后,不敢回家,就一直往外面跑去,后来流落在武昌、孝感一带,身上没有一文钱,就沿街乞讨。 那天在孝感城里,街上有两个小泼皮欺负一个要饭的小乞丐,将人家讨来的馒头在地上踩了,高玲看了气不过,就过去打了一个泼皮一巴掌,随后两人扭打一起,高玲被打倒在地上。 正在路边茶肆里喝茶的雷霸天看到了前后经过,就叫人去把高玲救了,还给她买了包子点心,说要送她回家。 高玲哭了,说她是逃出来的,要雷霸天带她走。雷霸天问了事由后,又见这女娃如此泼辣,不禁喜欢起来,就将她带回来隐龙谷,安置在自己家里。 一段时间后,雷霸天夫妇对高玲是越看越喜欢,加上他俩又没有子女,就认了高玲做养女。程氏教她认字,雷霸天教她武功,把个高玲宠得如亲生闺女一般。 向枫听后不禁唏嘘不已,感慨道“玲子,你吃了不少苦!” “那点苦算个啥?!”高玲一笑,“在这里遇上我爹我娘,是我的福分!当初我逃出来,是不想连累你们,看来是出来对了。” 雷霸天几人都笑了。 向枫又问道“你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找婆家了没?” 程氏在一旁接过话道“她呀!整天学她这个爹舞枪弄棒的,哪个后生敢娶?这都满二十了!” “娘!”高玲撅起了嘴巴,“我才不稀罕那些人呢,连我都打不过,一点用也没有。孩儿这辈子不嫁了,就陪着你们!” 雷霸天道“向老弟,你还不晓得,我这闺女可厉害了,寻常男子两三人都不是她对手,一顿饭能吃五个大馒头,像我......哈哈!” “爹!我有那么能吃么?!”高玲嗔怪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不对啊爹......” “咋了嘛?” 高玲一指向枫,说道“他——我喊他哥,你咋个喊他老弟呢?这不乱了么?绝对不妥!” “这个......” 雷霸天一时还真难住了。 向枫道“霸爷,依着玲子你也是我长辈了,就喊我名字吧,喊我阿枫也行,我高叔就喊我阿枫的。” “那也成,我也喊你阿枫吧,不过这下你变小一辈了。”雷霸天呵呵一笑,“嗯,你私下也莫喊我霸爷了,那是他们喊的,如今你和玲子有这层关系,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就喊我叔吧!我都五十了,做得了你叔。哈哈!” 向枫朝雷霸天和程氏分别鞠躬,喊道“雷叔!程婶!” 程氏抿嘴笑了起来。 高玲笑道“哎呀真好!我在这谷里有爹有娘,这会哥哥也有了!”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向枫突然想起个事,对高玲道“玲子你晓得不?听胖坨说,三湖镇那个殷安礼,前年被人废了,他家宅子也被烧了,算是有人给你报了仇!” 高玲轻哼了一声,笑着看着向枫不答话。 “嗯?你听说过?” 高玲朝雷霸天努了努嘴。 雷霸天若无其事道“咳!小事而已,早就想动手,让那厮多快活了几年。” “哦!” 向枫这才明白,原来那是隐龙谷的人干的。 高玲道“爹,今日和我哥重逢,太开心了,安排喝点酒吧?刚才我跟我娘带着她们采了好多蘑菇呢,都交公厨了,正好佐酒。” “你这丫头,比你爹还馋,今日不行!”雷霸天笑了笑,“等过几天,要安排阿枫等几位新来的弟兄滴血盟誓,到时候你就有酒喝了。” 向枫问道“玲子如今也喜欢喝酒?” 雷霸天笑道“岂止是喜欢,能喝得很,没几人是她对手。哈哈!” 高玲朝雷霸天瞪了一眼,脸色微红起来。 ...... 三天后,隐龙谷为向枫、赵任、舒诚和姜岩四人举行了隆重的滴血盟誓仪式。 在“聚亲堂”前面的大平地上,“义”字大旗下摆了桌案,上面放着猪头、谷物等祭品,高香焚燃,五个酒碗一字摆开。 议事会的成员和大小头领都来了,身着正装齐刷刷的站在一旁,还有些民众在一旁观礼,高玲和程氏站在前面。 向枫四人穿着刚领发的甲衣,在桌案前面站成一排。 时辰一到,主持的雷霸天身佩铠甲金刀,示意向枫四人跪在桌案前面,他持香念了几句祝词,又朝四方躬拜了一番。 雷霸天将手里的香分发给向枫四人,四人持香一齐朝大旗跪拜三下,再将各自的香插入香龛里。 雷霸天随后拔出一把匕首递给向枫。 向枫接过后,按之前他们所教的仪式流程将自己的食指割破,在第一个碗酒里滴了几滴血,又将匕首递给赵任,几人都依次做了。 四人端起了各自的酒碗。 向枫领声道“我向枫(赵任、舒诚、姜岩)起誓一入隐龙谷,老幼皆亲人,生为亲人活,战为亲人死,若有叛逆心,甘受万刀刑......” 随后,四人将各自碗里的酒倒入一点在另一个空碗里,雷霸天端起来那碗酒,说道“好兄弟,从今往后一家亲——干了!” 五人一齐将酒饮尽。 每个入谷之人都要“滴血盟誓”,但不是对人人都会安排这么大的仪式,只有总头领认为很重要的人才如此,足见雷霸天对向枫的器重。 接下来是“献礼”环节,在场的人挨个过来对新入谷的人献上自己的礼物有人送了一根柳条,有人送一把青草,还有人送了一块小石头,一个小孩送了一只青蛙,刚放在桌子上就跳开了——谷人不蓄钱物,这是他们独有的礼仪,寓意新人不要忘记谷众。 高玲过来送上了一束映山红,她暗笑着偷偷瞄了向枫一眼,特意将花束放在向枫面前。 桌案上已堆不下了,有的“礼物”就放在了地上。对于这些“礼物”,向枫他们只拿一件就行,其余的要放在这里呈放三天。 仪式终于结束了,向枫起身拿了那束映山红。 第136章 没有想飞上天的胳膊肘 一个月的日子过去了,向枫对隐龙谷已渐渐熟悉。 他还是住在丁央家里,这是霸爷的特殊照顾。赵任也被任命为小头领,但他和舒诚姜岩三人则搬到“集体宿舍”去住了。 丁央一家对向枫很好,他的衣服刚换下来就被丁央的妻子霍彩儿拿去洗了,想帮着做点家务活也插不上手,弄得向枫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闲暇的时候就教两个孩子认认字,或讲讲历史故事。 作为五大头领之一,向枫主要是协助雷霸天打理谷里事务,这是雷霸天知道向枫也曾当过总旗官后特意安排的,说向枫晓得如何跟户民们打交道,是个好帮手,还特意将丁央安排在向枫的手下,向枫把舒诚也要了过来。 高玲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找向枫,有事就帮着做事,没事就拉着向枫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她一直问着向枫过去的事,尤其对闻敏感兴趣,反复问着关于闻敏的事,向枫对此也是毫无隐瞒。 “你今日不去田里干活?”向枫问高玲。 高玲头一摆“我们这组是薅草的,还得几日呢,这两日没啥事。” 向枫一笑“你个大姑娘家天天往我这里跑,不怕人笑话呀?!” “谁笑呀!”高玲瞪了向枫一眼,“谁不晓得你是我哥?妹妹找哥哥说话有啥么?都六七年没见面了,还不让我们说说话?再说谷里不像外面,没人乱嚼舌头。” “谷里那么多青年后生,你没一个相中的?” 高玲撅着嘴巴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那帮人,天天只晓得打打杀杀,老是想出谷杀人喝酒逛窑子,我才不喜欢呢!” “那肯定有不少后生追你吧?” “这个嘛......当然有啰!”高玲有些扭捏起来,“可我一个也不喜欢,别说打不过我,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最烦那个魏庆了,老是缠着我,我爹也有这个意思呢,烦!” 向枫问道“魏庆是哪个?” “就是那大头领魏叔的大儿子,他结过婚的,结婚不久他老婆就死了!” “哦!” 向枫与那个魏大头领打过两次交道,那人干练倒是干练,表面待人也十分热情,但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阴鸷劲,向枫不是很喜欢。 “那魏庆,他人咋样?” “不咋样!几下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敢出谷办事,干活也偷懒,整日在谷里混,全靠他爹罩着。” 向枫暗想,高玲都二十岁了,要不是雷霸天的养女,估计早被议事会许配给谁了,由不得她这般快活自在的。这谷里虽然表面一片平和,暗里怕也是各有小算盘,若无霸爷,其他人恐怕很难镇得住。 舒诚过来了,他对高玲打声招呼后,问向枫今日有没有安排。 向枫说没什么事,已让丁央去召集人员砸石头去了,他等会过去石场看看。 高玲欣然道“我也要去!” 向枫问“你去干嘛?” 高玲道“我肚子饿了,去山上摘点野果吃——再说你刚来这里,对那山势又不熟,不要个带路的么?!” 舒诚道“向头,玲妹子说得也是,就让她去吧!” 这一月下来,他天天跟着向枫,和高玲自然也熟了。 向枫拗她不过,只得带着二人出了门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整个谷里的人在忙碌,修路的、放牛的、灌溉的、砸石头的等等,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劳作的人虽多,但也不是全部,很多活都是按组安排的,五个组里又有不同分工,有的活都是季节性的,轮到谁就谁去,临时性的活临时安排。 隐龙谷里的人都喜欢出谷办事,所谓“办事”,是他们的行话,就是外出暗查、打劫或暗杀等事务,因为出谷后自由很多,还有额外的奖赏,虽然有受伤甚至死掉的风险,但很多后生还是愿意出谷历练。 路过湖边的时候,向枫看到四头领童九正带人修船,便朝他打了个招呼。 向枫听丁央讲过,童九的手里掌有一支神秘的暗杀队,名为“山蝠”,对内锄奸对外行刺,到底有多少人具体是哪谁,除了他和霸爷谁都不清楚,所以这童九虽之前排名大头领最末,却是前面几位对他也颇为忌惮。 童九走了过来,朝着向枫几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向老弟,你们这是要去干啥活?” 向枫道“去后山转转,丁兄弟带人在那边砸石头。” “哦!那你们去吧——玲子,这些日子看你都蛮开心呢,有啥喜吧?”童九随后打趣起高玲来。 “九叔,我哪天不开心呀?就是时常见到九叔你愁眉苦脸呢!嘻嘻!”高玲最后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童九竟然脸一红,“你们快去吧,我忙去了。” 向枫朝童九拱了拱手便走了。 高玲挨近向枫悄声道“哥,这九叔最有意思了,特怕他老婆,时常挨打,嘻嘻!” 向枫一愣“他打不过么?” “不是呢!他可一身好功夫,就是不敢还手,我爹都说他来着。你是没见着他家那个婆娘......” “向老弟——” 童九又在后面喊起向枫来。 向枫转身往回走了几步,问道“九哥,有事?” 童九笑了笑,说道“是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估计你也晓得了吧?” “啥事呀?你说呗。” “哦,是这么个事,就是六月二十四快到了,你早做个准备!” 向枫一时没听懂“六月二十四?啥准备?” 童九又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你晓得呢......” 高玲在一旁插话道“哥,六月二十四是关帝爷生日,谷里在那日要比武的。” 向枫问道“比武?怎么比?” 童九道“我们五个大头领,除了顾三哥外,都要接受那十几个小头领的挑战,霸爷当判裁。挑战成功的,一个月后两人再比一次,若还是输了的话,那就让出大头领的位置给胜者,这多年都是这样的。” 向枫“哦!”了一声,问道“如何比?一起上吗?” “不是。我们四人抓阄,抓到谁就跟谁比试,只比拳脚功夫,点到为止。” 向枫点了点头,又问道“顾三哥怎不参加?” 童九道“顾三哥不会功夫呢,这是霸爷批准了的。” 向枫又“哦!”了一声,他真的不晓得顾南古竟然不会功夫。 三人转身离开后,高玲问向枫道“哥,你之前当那啥守备的,会功夫不?” 一点吧。” “会一点可不成,那些人可狠着呢!虽说是点到为止,可有时还是失手把人给伤了,我爹也不过问的。” 高玲说着皱起了眉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来“咦?!对了,我叫我爹把‘四破拳’教给你!” “四破拳?” “对啊!就是‘四破拳’,刚猛得很,我爹就教了我,一般的男子都打不过我。嘻嘻!” 高玲的脸上露出点小得意来。 向枫道“到时候再看看吧......那些小头领的功夫如何?” “还行吧,不过有的还打不过我。啊呀!不是他们的功夫有多厉害,就是一打起来有些不要命——还不是想当大头领呗!” 向枫一时没说话,觉得他初来乍到,雷霸天不一定会教他“四破拳”,既然那些小头领功夫不高,自信也可以对付过去。 “如此说来,我这头领是霸爷简拔的,没点真功夫,估计也是难以服众啊!” 高玲哼了一声道“管他呢!他们再横也不敢对我爹的安排有想法。哥,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让人偷偷安排个弱一点的给你。” 向枫一愣“这也可以?” 高玲嘿嘿一笑“之前是不行的......反正试试呗,不行就拉倒!” 舒诚在一旁听得乐了。 “你笑个啥?”高玲瞪了舒诚一眼。 “我没笑啥啊!”舒诚一笑,“冲着玲妹子这番热心,向头那天肯定能挑个差的比试。” 高玲“嘁!”了舒诚一声,说道“要是你上就好了,反正你又不会功夫,那我哥肯定能赢,可惜你又不是小头领。” 向枫听着笑了笑。 舒诚若无其事道“不会功夫有不会功夫的好处呀,反正我又不想当什么头领,让他们去争呗!” “你呀......” 高玲指了指舒诚,随即又道“我爹说了,你这叫没有......没有啥来着......那啥?就是说你没有想飞上天的胳膊肘!” “嗯?!” 向枫和舒诚听得一愣。 “就是......就是......”高玲的双手不停的比划着,“就是说一只鸟,它老呆在地上,不想飞上高空去啊,就是个笨鸟呗!” 舒诚皱眉想了一下,随后问道“玲妹子,你说的是不是‘凌云之志’?” “对对!就是这词,没想到你也晓得——你就是没有那凌云之翅,不想飞!” 舒诚笑着坐在了地上,向枫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高玲不解问道“你们笑啥?我说错了么?” 向枫笑道“没有,是这么个意思——他就是没有想飞上天的胳膊肘。” 第137章 杜鹃啼血 向枫三人朝着北面的山上走去。 这片地带树木较少,视野开阔,山上的石头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大山坳里就是隐龙谷的采石场,所有建房修路的石头大多是在那里采的。 五月的季节,没有觉得很热,许多花儿正盛装开放,蜜蜂蝴蝶穿梭忙碌,鸟鸣声一片。映山红成片铺在一处处山坡上,漏斗形的花朵在阳光下挺立绽开,将一阵阵清香送给每个身入其中的人,让人停足伫立不愿离去。 高玲指着眼前的一片花丛道“你们看——那映山红好看吧?我最喜欢这花了!我娘也喜欢!” 舒诚道“外面的映山红早就开过了,山里正当时……这映山红也叫杜鹃花,传说远古有一只杜鹃鸟,日夜哀叫以致咯血,它的血染红了花朵,从此以后,那花就变红了,后人就叫它映山红。” 高玲很认真地听着,她好像完全被这个传说吸引住了,问舒诚道“你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舒诚一笑“传说嘛,有真有假,又无从考据。是吧向头?” 向枫点了点头。 高玲又问道“那只杜鹃鸟,它为啥会哀叫咯血?是病了么?” “这个嘛......” 舒诚想了想,随后答道“大约那杜鹃是人变的吧,它是因思念某人,日夜哀鸣以致咯血。” 高玲夺口而出“那肯定是女子变的,你们男子才不会这样呢......” 舒诚听得一怔不一定啊,男子也会如此!” 高玲把头一扬“我不信,哪有?” “有诗为证啊!” “啥诗?咋说的?” “‘杜鹃啼血猿哀鸣’,这是唐朝白乐天的诗。杜鹃若是女子,那猿猴肯定是男子了,你在这边啼,我在那边哀,心里想的其实都是一样的。” 高玲盯着舒诚足足看了几息工夫。 “咋了?你那样看我干嘛?” 舒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高玲撇了撇嘴,说道“看不出呀,你这人——还有点水平!” 站在一旁的向枫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这会笑着道“玲子,你是不晓得,舒诚可读了不少书呢,比我懂的还多。方才对这句诗的解读,让我也大为佩服。厉害!” 向枫冲着舒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舒诚有些脸红了。 高玲嘀咕了一句“我哥都佩服你,还真是让人没想到……” 前方有一棵野山李,高玲看到后就叫着跑了过去,没一会,捧了一兜山李过来了,向枫和舒诚拿了几颗吃,又酸又甜。 几人又往前方走去,石头多了起来,都深埋在土里的,遍布在草丛间。 沿途偶有几根荆棘横斜,走在前面的高玲喜欢一脚跨跳过去,但有时难免会让棘刺挂着了裤脚。 舒诚要她不要如此,便走到前面去了,遇到有棘刺就徒手将它折断丢弃一边,这样就畅通无阻了。 高玲夸舒诚很细心,弄得舒诚又有些脸红起来。 没走多远,忽然,树上的栖鸟被惊飞而起,从前面一侧的巨石旁冷不防冲出两头大野猪来,那野猪高大壮硕一身黑毛,一头长有獠牙,脖子上长满鬃毛,呼哧着粗气瞪着向枫几人。 “呀!野猪!” 高玲大叫了一声,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野猪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两头野猪的鼻子里重重地“呼哧”了几声,随后昂起头颅一前一后就朝这边冲了过来。 “玲子,你和舒诚爬到石头上去躲躲。” 向枫当即吩咐了一声,连忙将绑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哥,我跟你一起打——舒诚,你快上去!” 高玲随手捡起一根粗树枝,指着旁边的一块大石要舒诚爬上去。 “野猪怕个啥?一起打了!”舒诚不以为然地说了声。 “哎呀你这人——” 高玲也没多话,见那两头野猪已快到跟前,便将舒诚拦在身后。 “这个给你——” 向枫将匕首塞到高玲手里,朝着前面那头有獠牙的野猪迎了上去。 野猪抬牙朝向枫一个猛撞,向枫急忙躲闪,飞起一脚揣在野猪的脖子上,野猪朝着一侧打了个趔趄,随后扑倒在地,但打了个滚便起来了,又哧哼着朝向枫冲来。 另一头无獠牙的野猪已冲到高玲跟前。 高玲将舒诚往边上一推,自己一个急闪,在与野猪错开刹那,手持匕首狠狠地刺了过去,正好刺中了那野猪的尾部。 那头野猪嗷叫了一声,但并没有退却,又转过身躯猛冲了过来。 舒诚奋力将手里的石头砸去,正中野猪头部,可还是没能挡住野猪前行。 高玲倒握匕首,避开野猪的冲势,大喊一声朝准它的颈脖用力扎去。 野猪的脖子上顿时血溅如箭,动作迟钝起来。高玲毫不手软又猛刺了几刀,终于,那头野猪摇摇晃晃趴倒在地。 另一边,在那头獠牙野猪第二次冲来的时候,向枫猛地一个侧身,抬脚运气再次踹向野猪颈部,野猪当即被踹翻倒了个四脚朝天。 向枫快速飞扑过去,一脚踩住野猪头,一手拽住了它的一只后腿,然后挥拳猛砸野猪的腹部。 野猪躺在地上挣扎着嗷嗷嚎叫,四蹄乱踢一气,却始终无法翻身起来。 向枫引炁入拳,一拳又一拳雨点般砸着野猪的腹部。 终于,这头野猪挺不住了,口鼻里血流不止,嚎叫声减弱为哼哼,身体慢慢没有了动静,软乎乎地一动不动了。 高玲跑了过来,又朝地上这头野猪的脖子上猛扎了一刀,顿时黑血直涌。 向枫拍了拍手上粘着的野猪毛,对高玲道“玲子,厉害呀!这么快就搞定了!” “我不是有这个么!”高玲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又一指舒诚道“他也帮了忙呢!看他文弱弱的,还有点胆——哥,你没事吧?” “没事。一头野猪还对付得了。” 高玲兴奋说道“都说野猪比老虎还厉害呢,特别是这公的。哥,看来你功夫不弱呀,那比武也不用怕他们了,他们那些人,还杀不了一头公野猪呢!” 向枫笑道“那就好,我还担心这个呢!” 舒诚过来问这两头野猪如何处置。 高玲说就放这里,等会去那边叫人来抬回去,晚上可以吃野猪肉了。 翻过一道坡后就见到采石场了。 一座挨着溪边的光秃山体被抛去了近一半,露出红黄色的土壤,有一百来人正忙着采砸石头。 石头挖出来后,有被錾成块状,也有被錾成条状,边上堆满了石块,几头牛车在忙着往回拉。 谷里每日的各项劳作都有人在现场考记,记着某日干了哪些活,哪些人参加,谁未到以及未到的原由,有没有人在干活中偷懒以及发生纠纷等,有些类似于后代生产队里记考勤工分。到了年底,谷里将对排名靠前的人予以奖赏,男的赏酒和兵器,女的赏衣衫和首饰,对末位几人将面壁思过三天,禁饮酒一年。不过几位大头领不参加考记,他们相对是自由的。 丁央见到向枫后,赶忙跑了过来,介绍了今日采石的情况。 向枫叫他安排人去后山抬野猪,便招呼舒诚一起去帮着采石。 “呀!”高玲拦住了舒诚,对向枫道“哥,他细皮嫩肉的,咋搬得动石头?还是改日让他跟我一起去薅草吧!” 向枫一笑,问舒诚自己的意见。 舒诚道“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嘛,总要练练才是——改日薅草,我也去学学。” 高玲“嘁!”了舒诚一声,说道“你这人,还挺倔!” 向枫道“那成。玲子,你就在这里歇会,我们过去了。” “我也去!” 高玲挽起了衣袖也跟着过来了。 向枫抡起铁拳砸起石头来,舒诚和高玲跟人一起抬石板去了。 采石场上还有些人没见过向枫,纷纷打听起来。 丁央高声向众人介绍了向大头领,大伙齐声高呼起来,干得更有劲了。 半个时辰后,丁央大喊了几声让众人歇息片刻,大伙放下工具纷纷前往溪边喝水。 向枫邀了几个人过来坐在一起,边聊天边了解大伙的生活状况。 没有人说谷里不好,都说了一大堆感激霸爷的话,也有个别胆大的说谷里啥都好,就是平日里闷了一些,要是有点娱乐就好了。向枫问他想要什么娱乐,那人说要是能听听戏就好了,大家一齐笑他,说他想得太美了。 向枫说,这也不是什么实现不了的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隐龙谷打造得越来越好,外面那些好吃好玩的东西,霸爷都会安排的。 众人齐声说好。 “大伙快躲开!快躲开!石头落下来了——” 猛然听到有人一阵急喊。 向枫连忙起身扭头查看,在一侧不远处的采石山坡顶上,一块两三人合抱大小的大石头正滚落下来,沿途砸溅着土石,气势吓人。 那一块还有人在忙活,这会听到喊声后纷纷往四周躲开了。 石头越滚越快,在它滚落方向的山脚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后生正推着小车准备躲开,一不小心踩在石缝里,慌忙中一时无法拔出腿来。 “不好——” 眼看巨石就要滚落下来,看情形正要砸向后生那里,周围的人又惊又急,喊着让他快离开。 向枫连忙提气而起,飞身向后生那里狂奔去,又引得众人一番惊呼。 那后生奋力拔腿,却是越慌越乱,一时无法脱身,正急得满脸通红。 向枫赶到了,弯身挪动石板。 “快点!” “快躲开呀!” ...... 周围的人焦急的喊了起来。 高玲紧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向枫的身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一阵轰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巨石带着碎石渣土飞速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了…… 就在这刹那,后生的脚终于抽了出来,向枫用力将他往前一推,自己也借力飞身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 巨石滚落过来,正碰在向枫的小腿上后,又快速向前滚去,一直落到山脚一处石料堆里,“嘭!”的一声停住了。 向枫感到了一阵刺肉的痛感,跌倒在地。 “哥——” 高玲哭喊一声飞奔过去。 舒诚和丁央几人跟着也跑了过去。 第138章 血疑 向枫的左小腿被砸骨折,皮肉也受了伤,经谷里郎中白仲及时处置后,伤势已基本稳定,不过他不能走动,只能躺着养伤,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白仲的外科医术很高明,这让向枫有点意外。 向枫看着白仲对自己的伤口清洗、缝合、止血、以及包扎固定,有着娴熟高超的技巧,不是外面一般郎中能比的,这不禁让向枫有些好奇这人的来历。 前日采石场遇险的那个小后生叫魏良,只有十六岁,是大头领魏广的小儿子。当日下午,魏广夫妇就带着魏良过来致以感谢,尤其的那魏夫人,哭着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还要魏良跪下行谢礼。 这是向枫第一次正式和魏广打交道,之前虽有交集,不过是面上的事。能看得出,魏广的感谢之情也是由衷的,他要向枫好好养伤,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 雷霸天夫妇是当天晚上来的,他白天去巡查寨门和周边去了,回来听高玲说后就连忙赶了过来。见向枫说伤势无大碍后,雷霸天显得很高兴,说向枫之举足见仁勇,隐龙谷的民众就敬仰这样的人,他这个大头领以后也不用担心不能服众了。 高玲在一旁说,向枫的腿伤要两三个月才能好,那样的话就不能让他去参加比武了。 雷霸天当场就答应了,还说他会嘱咐白郎中多用些好药。 每天都有不少谷人过来看望向枫,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伙听到消息后纷纷约伴而来,而且每个人都不“空手”如滴血盟誓时一般,或拿一把稻草,或拿一段小树枝,有的拿一个小石头,堆放在丁央的门口,每个来人都要对向枫说几句祈福或安慰的话,小孩子则会鞠躬行礼。 向枫不太习惯这样的看望方式,也根本无法应付,只得让霍彩儿将来人挡在门外了。 霍彩儿显得格外高兴,说谁家门口堆了这些“礼品”都是一份荣耀,平时求都求不到,不过她还是按照向枫的要求去做了。 今日没有太阳,谷里房舍的窗户都做得小,屋里有些闷热,向枫感觉衣衫穿多了点,但又不方便减掉。 舒诚每天过来照顾向枫,丁央要霍彩儿留在家里帮忙,高玲也是每天都过来,赵任、姜岩和刘忙有时也过来看望,这让向枫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大多的事,用不着那么多人陪着,让他们都各自去忙,免得被考记缺工。 高玲不答应,说她是经过霸爷同意了的,不会被考记缺工。 向枫道“那你先出去一会。” “干嘛呀?” “有点热,让舒诚帮我脱件衣服。” “那有啥!就我帮你脱呗!”高玲走到跟前,“是不是外头这件褂子?” “还是让舒诚来吧......” 向枫有些难为情,倒不全是因为高玲,而是霍彩儿也在一旁。 见高玲还要坚持,霍彩儿就把她拉出去了。 舒诚帮着向枫将外套脱了下来,高玲和霍彩儿又进来陪着。没一会,郎中白仲提着几袋中药过来了。 白仲四十来岁,又黑又瘦,没有外面郎中的那种健朗,偶尔还干咳几下,自己倒像是个病人,不过一双眼睛却很犀利阴沉。 白仲先看了看向枫的伤势,要霍彩儿去将他带来的药煎了,随后又说要给向枫推拿手脚以活血通络,让舒诚和高玲也都回避一下。 高玲好像有些怕白仲,这次她没说什么,撅着嘴巴就出去了。 向枫看到白仲的手瘦如枯枝,却十分有劲,在自己的胳膊和肩胛上不停的拿捏着,竟然让他有灼痛感,不禁暗忖此人应该有内功,而且不弱。 白仲瞧了向枫一眼,问道“向老弟经常练功吧?” 向枫心中一懔这人果然有些厉害,竟然能看出自己的底细,只怕不是一个寻常郎中那么简单。 向枫随口道“也不是啥正经功夫,一点气功而已,上不得场面的。” 白仲一笑,说道“我看不见得!向老弟的内力很纯厚,应该是有高人指点。” “白兄是如何看出的?” 向枫有些奇怪,自己都没运气,此人如何看得出来? “这也不难啊……咳!有些事就跟看病一样,藏得再深的病,在好郎中面前,照样能诊断出。呵呵!咳咳!” “有道理。看来白兄不仅精通医道,这武道上,亦是个中高手啊!” 白仲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白某原来是懂一点功夫,来谷里之前被废了……咳!咳——向老弟,我能问你个事么?” “白兄不要客气,但问无妨。” 白仲略一沉吟,随即问道“前日给你包扎伤口,发现你伤口上的血竟有一丝淡蓝色,这几日我一直不得其解,不知老弟能否告知一二?” “嗯?我的血里有蓝色?不会吧?!” 向枫听得一愣,他还真不晓得有这么回事——不对呀,一个多月前,他们四人滴血盟誓时,他看到自己滴在碗里的血明明是红色的,这白仲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白仲看了向枫一眼,指着他那受伤的腿部道“向老弟,你看……咳!你那衣裤边上还有血迹呢!” 向枫撑起身子仔细一看,只见自己的裤子上果然有几处红蓝夹杂的印迹,红的肯定是先前流的血,还有一丝丝淡蓝色浸润其中,两种颜色像在融洽但又没有完全相融。 向枫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问道“白兄,你确定那些蓝色印迹是血而不是草药渍?” 白仲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绝对是血。白某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很自负的。” “可是我真不晓得啊,怎会有蓝色的血——白兄,我是不是中了什么毒?或者是有什么大病?” 向枫露出焦急之色。 “咳!向老弟,你之前可吃过异类之物?或服用过非寻常之药?” “没有哇!上个月,我们几人滴血盟誓,我手指里滴出来的血,明明是鲜红之色,霸爷可以作证的。这段日子也没去哪,可真是怪事!” 白仲拧着眉头想了想,随后道“也许是我判断有误,你血里带蓝估计另有原由......” 向枫道“那要紧不?白兄,你总得要给我治一治啊,不然说出去要吓死人了!” “你感觉身子有何不适没有?” “不适?除了腿部疼,没别的不适!” “咳!那就不用管它!”白仲挥了挥手,“可惜这谷里没典籍可查阅——你也不用说与他人听,容我再琢磨琢磨......咳咳!” 白仲走了后,向枫不禁暗自嘀咕起来自己的血怎么带蓝色呢?真的如此么?难道是因为吞了那条大蟒的丹珠所致?确定不会中毒吗?一时心里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舒诚他们进来后,向枫向高玲打听白仲的情况。 高玲说,她来这里之前那个白郎中就已在谷里,听说是霸爷亲自带过来的。谷里有三个郎中,他的医术最高超,外面办事受伤回来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他都能把人救活。霸爷对他礼遇有加,称呼他先生,说他是谷中至宝,几个大头领和其他人更是不敢得罪他,就是他的样子有些吓人,很多孩子都不敢看他。 向枫笑道“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看你都有些怕他呢!” “谁不怕他呀!”高玲撇了撇嘴,“他那样子......那眼神——想着都吓人!” “是呀向兄弟!”霍彩儿在一旁道,“我家小的去年病得厉害,请了白郎中过来,他一进门,孩子就吓得大哭起来,怎么哄都不肯让他把脉,后来只得请了别的郎中。” “他有家人么?” 霍彩儿道“没呢!带了三个徒弟住在医馆。虽说他是谷里最自由的人,但平日里又极少出门,一般人也请不动他。听我家那个说,霸爷之前想给他许配个女子,他都没同意的。” “哦!”向枫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个人......有点意思。” 高玲“嘁!”了一声道“有啥意思啊?!一个怪人!” 向枫服了霍彩儿煎好的药汤后,已是到吃晌午饭时间了,向枫让高玲和霍彩儿先去吃饭,再帮他和舒诚带饭过来。 待高玲和霍彩儿走后,向枫让舒诚帮他将那把匕首拿来。 舒诚找来了匕首,向枫又要舒诚将他扶起来。 向枫在床上坐定后,拿起匕首就要往自己的指头上划去。 舒诚吓得连忙制止道“向头,你要干啥?!” 向枫头也不抬的答道“不干啥,看看我的血是啥颜色的。” “血不都是红的么?向头,你是不是发烧糊涂了?” “我没发烧!是那个白郎中,他方才告诉我,说我的血里有蓝色,所以我想验证一下。” “啊?!蓝色!” 舒诚一愣,也没再阻止向枫的举动了。 向枫在食指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随即就冒出血来。他又用力挤了挤,血冒得更多了,已流过关节,在鲜红的血液里,果然掺杂着一丝淡蓝。 舒诚惊讶道“向头,你血里真的带有蓝丝呢!这是咋回事?” 向枫盯着自己指头上的血迹,过了半会,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逃难路上,那天晚上我杀了一条大蟒蛇的事么?我说了,你们当时都不信。” “那这蓝血?”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吞了蟒蛇体里的一个东西,我猜想,这蓝血八成是因此而起的……” “你吞了啥东西?” “就是一颗结晶丹,有人说可以生吞,就像吞蛇胆一样......” 见向枫说得这么有板有眼,舒诚一时怔住了,可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因为当时没见到蟒蛇尸身,地上连血迹都没有。 “向头,会不会是你练功久后所致?” “不会!”向枫摆了摆手,“此事你也不要对别人讲,过些日子再看看。” 舒诚点了点头。 第139章 霍彩儿的心事 傍晚时分,外面渐渐热闹起来聊天声、喊人声、狗叫声、孩童们追逐打闹声此起彼伏…… 晚饭后,劳作了一天的谷人都会出来坐在门口或路边聊一阵子话,既凉快又可唠唠家常,相比那些住集体宿舍的单身汉,成家了的男女是幸福的。所以,单身汉们争着想出谷办事,因为出谷办事容易立功,只有立了功,才有机会被议事会许以女子成婚,成了婚后才可筑室单居,享受这茶余饭后的幸福。 躺在床上的向枫,听到外面有人在打趣霍彩儿“丁家嫂子,今晚丁大哥不在家,你怕是又要睡不着了。嘻嘻!” 又听到霍彩儿回应道“李妹子,瞧你说的!他整天忙来忙去,隔三差五就出回门,那我天天不用睡了,这都老夫老妻的了......” “谁不晓得你俩恩爱呀?你这么个标致人,丁大哥怕是前脚出门后脚就想回来呢!” “李妹子,你这张嘴呀,我可怕你了。” “呀!李姐你还不晓得么?新来的大头领向大哥就住在丁嫂子家呢,你说,她晚上能睡得着?咯咯......” “嘻嘻嘻......那是睡不着了。向兄弟一表人才......” “哎呀不跟你们说了,真是的......” 向枫听得暗自一笑。这些日子里,他对这个场景已很熟悉了,邻里之间彼此调侃自古如此,即使隔着几重山水,这种俚俗也很相通。 霍彩儿红着脸回到屋里,反手将门关了,随后来到向枫门口,问他热不热,说外面凉快,要不要扶他去外面坐坐。 向枫是想出去,但又不想麻烦人家,就说自己不热。 霍彩儿走近过来,拿出一块手绢想帮向枫擦擦额头上的汗。 向枫将头一歪,说道“嫂子,我没出汗,不用擦。” “哎呀你躲啥呀!这屋里闷热,哪不能不出汗?来,我帮你擦擦!” “那我自己来吧!” 向枫将手绢接了过来,在自己额头上擦了擦便还给了霍彩儿。 手帕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刚才本来没出汗的,这会感觉额头上真的有些冒汗了。 霍彩儿接过手绢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就出去了。没一会,丁央的儿子丁成进来,说娘让他过来陪向枫说话解闷。 丁成都八岁了,跟谷外的同龄人比显得矮瘦些。谷里条件有限,很多孩子长得有些营养不良。他在谷中蒙馆就学,每天散学后经常来找向枫,缠着要他讲故事。 隐龙谷设有三处蒙馆,男女娃都可以进学,有固定的老师,有时也请谷里读过书的人去讲课,这让向枫很是赞许,他都打算过些日子去给孩子们讲课的。 向枫问道“成子,今日先生教了啥呀?” “向叔,今日学的还是《千字文》,我会背了。” “那背来听听!” “嗯!”丁成脆脆地答应了一声,朗声背道“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看着丁成朗朗的背书声,向枫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年他当总旗官建校舍让孩子们就学的情景,那时闻敏是教书先生,他有空就过去看,闻敏不让他看,说他一看她就紧张,后来他就在外面偷偷的看,隔着墙听着孩子们齐声朗读。 不知闻敏和一大家子人这段时间是否安好,肯定也会担心他吧,想到这里,向枫的情绪有些低落。 “向叔,我背完了。你在听吗?” 向枫回过神来听呢,背得真好!” “那向叔,你今日给我讲啥典故呀?” “今日嘛......” 向枫挠了挠脑袋,一时还真想不出好典故来。这段时间里,他所知道的什么“司马光砸缸”、“黄香温席”、“凿壁偷光”等典故都讲了,连“纸上谈兵”都讲了,有些丁成听老师讲过了的就要向枫换一个,如此一来,向枫有时要挖空心思找典故,不然还真应付不过来。 向枫决定讲点别的,便问道“成子,你说人可以飞上天不?” “可以呀!那神仙就在天上飞呢!” 丁成指了指头顶。 “神仙是假的,这世上哪有神仙!” “我娘就说有。她说了,我们若不听话,神仙爷爷晚上会来打屁股的。” 向枫笑了笑“那是你娘骗你的,真没有神仙!你想啊,人没有翅膀,如何飞得起来?” 丁成嘟着嘴巴“哦!”了一声。 向枫又道“不过呢,人会制造一种工具,坐上去之后就可以飞上天了,想去哪就能去哪。” “真的?那是啥工具呀?”丁成被激起了兴趣。 “那种工具嘛,就叫飞机,飞得又高又快。” “哦!哦!我晓得了!”丁成比划着说道“就是一只大大的公鸡,人坐在它上面飞是吧?可公鸡飞不了多远啊!” “不是公鸡。”向枫被丁成逗笑了,“那飞机,它不是禽类,是用金属做的,能坐几百人呢。” “我的天!那么大呀!向叔,你会做不?” 丁成满脸期待地看着向枫。 “叔不会。叔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工具。” “向叔,你咋晓得的呀?我都没听我爹讲过。” “叔也是在外面听人说的。叔的意思是说,人只要开动脑筋,有想象力,那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我们都可以做出来……所以呢,不能读死书,读后要好好想一想,这就是叔今日要给你讲的。” “哦!” 丁成听得似懂非懂。 夜深时分,向枫突然被惊醒,他听到房门被轻轻打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借着外面一丝光亮,向枫看到来人是霍彩儿,顿时心里暗自一愣。 “嫂子,这么晚了,你有事?” “哟!向兄弟,把你惊醒了?今个晚上有些热,我过来给你扇扇风。” 霍彩儿走到向枫跟前。 向枫看到霍彩儿的上身只穿了一件对肩短袖小褂,两只大白胳膊都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朝向枫扇了一下,顿时有一股脂粉香扑面而来。 “嫂子,我不热的,不用麻烦了,你赶紧去睡吧,明个还要干活呢。” “明日没活,就是照顾好你——我看看你出汗没?” 霍彩儿一屁股坐在向枫的床边,伸手朝向枫的额头摸来。 向枫将头往侧边一扭,但还是被霍彩儿摸到了,她将手搭在向枫的脸颊上,轻轻地抚弄了几下。 “向兄弟,你这不是出汗了么?来,我帮你扇扇,凉快些。” 向枫心里大窘,感觉脸颊像蚂蟥在爬,又一时挪不动身子,只得尽力将头往一边拧去。 “嫂子,我真不热,你快回去吧,让别人看见不好。” “有啥不好的?再说这大半夜的,哪有人看?孩子都睡了……向兄弟,没人时,你就别喊我嫂子了,论年纪,我比你还小些呢,喊我妹子吧,喊彩儿也成!” 霍彩儿的呼吸声有些重,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泛溢着光彩。 “这......” 向枫急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嫂子,你把扇子给我,我自己来。” “你这人!说了不要喊我嫂子……” 霍彩儿并没有把扇子给向枫,又道“向兄弟,我虽生了俩孩子,也没那么老吧?你是嫌我老了么?” “不是......没有,你很漂亮!” 霍彩儿一笑“就是嘛!谷里的人都说我俊,有些人没事就喜欢往我家跑,说是找我家那位有事,其实是想看看我,他们还以为我不晓得呢!” 向枫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丁央那张精明的脸。 霍彩儿的手滑过向枫的脖子,开始在他的肩膀和胳膊上抚摸揉捏起来,手里的扇子也掉到地上去了。 “嫂子,你别这样,真的不好......” 向枫忍痛将身子往里面挪了挪。 “向兄弟,你别躲......实话跟你说,自从见到你,我就静不下心来了......好哥哥,让妹子今晚疼疼你,不碍事的......” 霍彩儿一下子倒在向枫的身侧,她的呼吸急促,眼神迷离,一只白嫩的手挽了过来,将嘴巴就向向枫的脸颊。 向枫伸手抓住了霍彩儿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 “啊哟好疼!”霍彩儿娇呼了一声,“你……快松开呀!” 向枫并没有放开手,但是没再用力了。 “嫂子,这段日子,你和丁大哥对我都很好,向枫真心感激!一直将你当做亲嫂子,不敢有半点冒犯,也不会让别人冒犯你……嫂子,如果你当我是兄弟,那就请你离开,我当啥事也没发生过,不然,恐怕连兄妹也做不成了!” 见向枫说得凛然,霍彩儿听得一怔“向兄弟,我......” “嫂子,请出去吧,免得往后见面难堪。” 向枫松开了手。 霍彩儿爬起身来,坐在床边嘤嘤哭了起来。 向枫有些发愣,问道“嫂子,你怎么啦?” “向兄弟是不是觉得,我霍彩儿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真没有。嫂子你别多想了!” “向兄弟,我的命苦呀......” 向枫没有说话,听见霍彩儿继续道“我爹曾是九江县令,在我十岁那年,因揭发当地矿监太监贪污而反遭诬陷,屈死狱中,我娘自杀了,我被卖到武昌做营伎……后来,是隐龙谷的人把我救了,带我到了这里,那年我十四岁,又过了几年,就许配给丁央了......” 向枫心里一怔,没想到霍彩儿还有这般悲惨经历,不过这也不奇怪,来隐龙谷的人大多都有一段伤心事。 “没想到,嫂子的过去竟那么苦……如今丁大哥对你好,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两人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向兄弟,你不晓得......” 霍氏抽泣了一声,接着道“丁央那人,看着老实,却是寡恩小气得紧。我每日在外劳作回来,他总是要盘问一番,问我去了哪些地方?都见了谁?哪个男子找我说话了?都说了些啥?每个字都要讲给他听......” 霍彩儿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不准我跟别的男子搭腔,也不准我对他们露笑脸,我稍有不从,他就讥讽羞辱我,说我是窑子里出来的,本性不改......每日每夜的折磨我,把我身上揪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不准我对别人说......” “这些日子,你在我家住,他表面热情,私底下告诫我多次,要我不要离你太近,不要和你多讲话……昨个出门前,又说我和你讲的每句话,回来都要告诉他,不然他又不放过我......我这回偏不听他的了!” 向枫不禁心里一声暗叹。 “嫂子,这多年了,你也没出谷去看看?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没了......不想出去了。”霍彩儿摇了摇头,“外面乱,我怕出去后又被抓回那里了。再说我一个女子,如何出得去?那些大头领也不会让我出去的。” 想到向枫也是大头领,霍彩儿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嫂子,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告诉我这些。” 兄弟,你待人随和,没有半点架子,还舍身救人,是个好人,我不会错的......他们都夸你呢!” “多谢嫂子夸奖……都很晚了,这会可以去睡了吧?” 霍彩儿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又回头看了看向枫,见他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低头出去了。 第140章 四破拳 向枫的伤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外伤已基本恢复,骨折的部位也不再怎么疼痛,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了。 白仲过来换药时给向枫拆了绑带。向枫夸他的医术高明,药也用得好。 白仲却摇了摇头,说这山里是有很多好药材,但寻常人不会好那么快,是向枫自己的体内自我修复力强,估计跟蓝血的缘由有关。 向枫几次想说出大蟒内丹之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觉得此事还是不要轻易告诉他人为好,至于担心自己中毒,这段时间完全没什么感觉,便也慢慢放下心了。 赵任和姜岩这天过来看望,见向枫坐在门外的树荫下看书。 姜岩问道“向大哥,怎么你一人在?他们呢?” “让他们都忙去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用不着每天陪着。” 向枫见到赵姜二人穿着一身农服,肤色都有些晒黑了,全然没有之前在外头那种潇洒不羁之态。 “两位今日没活?”向枫问道。 “今日轮休呢!”赵任一屁股坐了下来,“整日干农活,比农夫还像农夫——这日子何日是个头?” 向枫一笑“咋了?你看不起农夫?” 赵任道“不是看不看得起的事。我们不是来干农活的,申请又出谷不批准,平日里又没操练,一身功夫都废了。” 隐龙谷不组织人马操练,向枫一直也觉得不妥,没有操练,到时候拉出去就很难有战斗力了。 “晚上没事的时候,你就自个练嘛,不要耽误就是,总会派上用场的。” 向枫说着随后又想起个事来“六月二十四的比武不快到了么?赵任,你也准备一下。” 赵任道“有啥好准备的呀?!霸爷说了,我们几个今年新入谷的人都不参加。” 向枫“哦!”了一声,他还真不晓得这个事。 赵任又道“向大哥,你改日跟霸爷说说呗,有机会就安排我和姜岩出去办事,整天在谷里都要憋死了!” 向枫点了点头“嗯。我也好些天没见着霸爷了,玲子说他出谷还没回来,到时候我跟他说说看。” 赵任是魏广的手下,姜岩则在童七手下,虽说一个是步兵,一个是骑兵,可是从来也没有训练,整日就是地上劳作,难怪两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待赵任二人走后,向枫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向兄弟,去屋里睡呀,外面莫感了风寒。” 向枫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霍彩儿回来了,她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还拿着几个野山梨。 “没事,我就打个盹——嫂子今日回来得早啊!” “是呀!今日除草,活不多,摘了几个山梨带给你尝尝——你等会,我这就去给你洗一个。” 那夜过后,霍彩儿没再有过分之举了,在向枫前面却更随意自然了些,没再有那么多客气之词。 向枫原先是想打算搬离的,后来一想觉得又不妥,伤还没痊愈就离开,人家指不定有什么说法,对霍彩儿也影响不好。 这几日来,见霍彩儿神态自然,向枫倒心安了,觉得这样挺好。回谷后的丁央虽然热情依旧,但看他眼神里总有一丝闪烁不定,向枫也懒得跟他多说什么。 霍彩儿将洗干净的山梨递到向枫手里。向枫咬了一口,觉得有点涩,不过水分很多。 “好吃不?” “甜中带涩,不过解渴呢!” 霍彩儿抿嘴一笑“好吃的都让那些狠娘们摘光了,我好不容易抢了几个,特意留给你呢!” “多谢嫂子!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那么照顾我。” “你们男人呀,一辈子都要女人照顾!” 霍彩儿在向枫旁边坐了下来,接着问道“向兄弟,听说你来谷里前,已成家了?” 枫应了一声。 “唉!谷里虽好,可谁在外头没个牵挂呢?莫说你们男人,就是我们女人,有时也不安心呢!” “那嫂子牵挂谁了?” “我哪有牵挂之人啊......之前在外面,天天过得胆战心惊,如今有了成儿兄妹,便是我的全部牵挂了!” 霍彩儿的脸上露出一个做母亲的幸福感。 “你家两个孩子都聪明,像你夫妻俩。” “他们也都是这么夸那俩孩子呢!”霍彩儿高兴起来,随后又道“向兄弟,真个想家里人的话,就托人捎个信回去呗!” 向枫连忙问道“捎信?托谁呀?” “托那些出谷办事的人呀!只要霸爷同意,他们那些人会帮你传到的。原先,还有人都偷偷把家人接过来了呢……向兄弟,霸爷器重你,你就去求求他,将你家人接过来,谷里会安排房子的——和家人住在一起多好!” 向枫“哦!”了一声,说道“多谢嫂子提醒!到时候我找霸爷问问看。” 高玲来看望向枫的时候,说霸爷今日在家,向枫便和她一起过去了。 雷霸天看到向枫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大为高兴,说他这段日子出了趟谷,没有时间过去看他。 向枫说他今日是专程来感谢霸爷的,大家都把他照顾得好,他的伤势已无碍,别说下地干活,就是出谷办事也没事。 雷霸天好像看穿了向枫的心事,笑着道“憋不住了?你们几个都先别急着出谷,到时自然有活干——这样吧,玲儿说要我教你‘四破拳’,我答应她了,这几日也没啥事,正好教你。” “雷叔,你要教我拳法?”向枫有些意外。 “咋啦?不想学?想学我这套拳法的人可多了,我可不是人人都教的哦!哈哈!” “不是......雷叔,各家拳法都是不传之密......” “哪有那多讲究?我都教了好几个了。”雷霸天大手一挥,“谷里都是兄弟姐妹,我谁都可以教的,不过也要看资质……这拳法嘛,就是个套路而已,天下拳法虽无数,但万变不离其宗,克敌制胜不是依靠拳法的精妙,而是个人在练习中的领悟和内力的辅助,没有这两者,再好的拳法也只是花拳绣腿而已。” 向枫觉得雷霸天说得有道理,就像他的《御龙决》,即便有人学会,但是参悟不透的话,也只是个一般法诀而已。 雷霸天继续道“我这‘四破拳’练了三十余年,到如今也只能说略有小成,如今我年纪老了,打起拳来威力反不如十年前,所以说,体力越强效果才越好。” 高玲在一旁道“爹,你可不老,上个月,我见你一拳破石板呢!我要是有你这般厉害就好了。” 雷霸天哈哈一笑道“你这女子,练拳防身就行,要那般厉害做啥?不然真个没人敢娶你了!” “爹,你又来了!”高玲噘起了嘴。 向枫问道“雷叔,何为‘四破拳’?” 雷霸天道“‘四破’嘛,就是破四面之敌。在被人围攻的时候,越发显出它的威猛,攻击四面之敌,定能杀出生路。这多年来,我几次遇险,全靠此拳保命——阿枫,你学不?” “哥,快答应呀!那样明年你就不怕别人挑战你了。”高玲在一旁催促道。 “向枫欢喜还来不及呢!多谢雷叔授拳!” 向枫说完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阿枫,不必多礼!我又不是收徒,快起来!” 雷霸天把向枫扶了起来,又道“不过呢,我先要试试你的内力如何,你内力越强我就能教得更顺手......” 高玲在一旁急忙说道“爹!我哥的伤还没好呢,如何使得了内力?” 向枫道“不碍事的。雷叔,如何试?” 雷霸天拧眉一想,说道“也不试别的了,免得这丫头担心——我俩比一下手腕如何?” “比手腕?” 高玲在一旁高兴道“这个好!就这个了。” 雷霸天和向枫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边面对面坐定,两人各伸出右手握在一起。 雷霸天道“阿枫,你尽管用力,不要担心,不会伤着你的。” 向枫点了点头,便暗自提气全身。 “丫头,你喊个开始——” 雷霸天对高玲吩咐了一声。 随着高玲一声“开始!”,两人同时用力掰起手劲来。 雷霸天的手大得像蒲扇,厚实有力,手上的茧像砂纸一般摩擦着向枫的手掌。 向枫没有保留,尽其力向对方的掌心压去。 雷霸天开始未使全力,向枫来势凶猛,一时不备竟处于劣势,便不敢大意,连忙提足力气将向枫的手掌慢慢推了回去。 雷霸天手掌上的力像千斤顶一样朝向枫压来,向枫全力运气抵抗,两只手掌在石桌的正中颤动着,却半天没有倾斜。 向枫的脸色已经发红,雷霸天的气息也明显粗了许多,两人都全力以赴了。 高玲在一旁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向枫能撑那么久。 终于,向枫支撑不下去了,他叫了一声“啊呀撑不住了!”,便放弃了抵抗,右手被雷霸天重重地压在桌面上。 向枫揉着自己的手腕道“雷叔,你太厉害了,我可没一点力气了......” 雷霸天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阿枫......没想到,你腕力这么强,我都用上全力了……不赖!真不赖!哈哈!痛快!” “哥,你也很厉害呀,没人跟我爹能掰那么久的。” 高玲走过来帮向枫揉起来肩膀。 雷霸天问道“阿枫,你练过内力?” 枫点了点头,“几年前,一个道士教了我一个法诀,说是可以强身健体,这些年,我一直在坚持练习。” 雷霸天问道“那道士叫......” “他要我喊他癫道长,在兴国州九宫山紫虚观修行,自那以后,我也没再见到他了。” 雷霸天“哦!”了一声,对这个名字并不知晓。 “那法诀辅以我的拳法,应该大有益处,你要坚持练习——将‘四破拳’传授于你,我老雷算是选对人了,哈哈!” 向枫躬身道“多谢雷叔!我一定好好练习,不辱‘四破拳’之威名。” 雷霸天又是哈哈一笑道“没那么多讲究。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过你年纪轻轻,有如此内力,将来定能将此拳发扬光大!” 当下,雷霸天站在院子中央,拉开架势将‘四破拳’的招式一一演示,又将要领详细说于向枫听了。 在雷霸天的演示下,那‘四破拳’拳掌并用,腿肘相助,果然是如虎扑龙扫,招招要害,生猛无比。向枫看得手痒,就在一旁跟着比划起来。 两天的时间里,雷霸天将三十六手‘四破拳’全部传给了向枫,叮嘱他要好生练习。 第141章 湖边偶遇 向枫的伤势已痊愈,这几日无事,他就反复练习那套‘四破拳’法,招式已是滚瓜烂熟,虽未达到雷霸天那样的杀伤力,但也已渐入佳境。向枫觉得这套拳法很适合铁山,可惜他不在这里,若征得雷霸天同意,日后有机会要教给他。 向枫今日打算去拜访一下白仲,一来是感谢人家的医治,二来他好像对那人有点兴趣,想更进一步了解对方。 白仲所在的医馆坐落在湖的一侧,三间低矮的泥舍,墙上刷着一个大“医”字,门口的空地上摆着三个大篾筐,上面都晒着草药,向枫认得有半夏、马齿笕、榆树皮、三七、鱼腥草等几样。 这样的医馆在隐龙谷里有三个,不过每个医馆只有一个坐馆郎中,另外两个听说也是白仲来谷里后带出来的徒弟。 医馆里有一排简易的中药柜,几个人在里面候诊,两个学徒在忙着问诊,一个年轻,另一个约莫有四十来岁,见向枫进来后,那个年轻的学徒连忙过来打了招呼,说白郎中在里屋,他这就去通报,让向枫稍等片刻。 没一会,白仲出来了,天气那么热,他还是一身黑袍穿得严实。 向枫说明了来意。 白仲说举手之劳而已,再说治病救人也是谷中规矩,便请向枫去里屋坐。 白仲的房间很小,光线也暗,一张小床上还铺着棉絮,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凌乱地放着一些药书,房角一个案几上堆满了药材,散发着一股怪味。门口有一个小炉子正烧着水,水早就开了,在陶壶里汩汩作响。 白仲喊人搬来一把椅子后,不知从哪找出了一个瓷盏,给向枫泡了杯茶。 向枫认得是谷人都爱喝的隐龙茶,又见白仲自己端着茶盏坐了下来,他茶盏里的茶却是棕色的。 向枫有些好奇问道“白郎中,你喝的是啥?” 白仲一脸严肃道“向老弟,谷中规矩,只能称兄道弟,往后还是莫喊我郎中了,之前你受伤,也就没让你改口。” 向枫脸一热,拱手道“抱歉抱歉!一时还没完全习惯,在外面喊惯了。” “你得要尽快习惯才是。霸爷这般看重你,他是想你长久安心于此的,外面的尘世,只能当做镜花水月了。” 白仲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又道“我喝的不是茶,是附子和生姜煮的水……咳!” “附子?”向枫听得一愣,“那不就是汤药么?” “对别人来说是汤药,对我来说就是茶......咳咳!” “野生附子的毒性很大,不过它也是回阳救逆的第一品......好药啊!” 向枫和东壁堂的人打交道多,故对一些中草药也有所了解,他有些纳闷白仲为何服用此药,不过也不便打听。 白仲露出意外之色“咳!咳!我生性体寒,故常以附子煮水当茶饮......没想到向老弟也懂草药之道。” 向枫摆手道“哪里哪里!先前在黄州时,认得几个郎中罢了。” “黄州的郎中,最有名气的当属李时珍了......咳!向老弟官居守备,应该和他有所交往吧?” “有幸与李神医谋过面。” 向枫不想把他和李家的交往说出来。 白仲“哦!”了一声,说道“据我所知,李东壁治慢性病见长,如外伤类,恐不及庞宪。” “庞宪?” 向枫对这个名字熟悉,当年在荆王府,他救治荆王鸡肉卡喉时,那庞宪是王府里的医生,他没想到这白仲也晓得此人。 “向老弟也认得他?” “听说过。” “此人将三十六计用于医道,倒是颇有些意思......咳咳!” 白仲的脸色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随即又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 向枫见到白仲一直都有咳嗽,起先还以为他是嗓子不舒服,如今看来他应该是有病在身,这大热天的还盖着被子,说自己体寒不过是借口而已。 “白兄是因何来谷里?一个做郎中的,应该不会像我这般逃难吧?”向枫笑着问道。 “郎中如何就不会逃难了?”白仲看了向枫一眼,“我说我把一个朝廷命官给医死了,你信不?” 向枫摇了摇头“不信......你医术可高明得很!” 白仲面无表情道“咳!正常情形是医不死的,可我就是想把他给医死,结果他真的死了......” 向枫面带惊讶“何故如此?” “没什么,私仇而已。咳!” 白仲起身给向枫的茶盏续了水,随后问道“向老弟,你体内之血,还带蓝色么?” “应该还是吧......” “身子可有何不适?” 向枫摇了摇头,问道“白兄,要服药么?” 白仲抓着向枫的手掌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了向枫的瞳仁,随后道“看着都还好。先不用管它,也无须服药,过些日子再看看......咳咳!” 两人又聊了一会,向枫便告辞了,沿着湖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湖上有不少人划着船在忙碌,那一片荷花开得正艳,荷花的清香被风吹到谷中每个角落,让人心旷神怡。一个个小莲蓬躲藏在金黄色的花蕊里,犹如婴儿依偎在纱帐中,时有妇女或小孩总是要摘下几朵拿在手上把玩。 前方柳树下挨着水面有一排石板,两名女子正在那里洗衣,棒槌的捶打声惊飞了树梢上的翠鸟。 两名女子边洗着衣服边说着悄悄话,时而传来一阵笑声,见到向枫过来,顿时便不再说话了。 向枫看到这是两名年轻的女子,那个梳着大辫子的有十五六岁,另一个梳着发髻的约莫有二十了,他一个也不认得,便径直朝前走去。 “向大哥,能留个步么?” 背后传来一声喊。 向枫没想到她俩认得自己,便停住了脚步,转身一看,原来是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孩站在原地喊他。 向枫感觉那女孩有点胆大,便走近几步过去,问道“小妹妹,你认得我?” 女孩高挽着衣袖露出丰满的胳膊,泛红的肤色夹杂着些黝黑,却显得有一股健康之美,她脸型略长,眉毛有些浓,嘴巴也略显大一点,但一双忽闪灵动的眼睛让她整个五官都无比协调,让人觉得有别样之美。 女孩抿嘴笑了一下,将辫子甩过身后,说道“向大哥舍身救人,谷里的人都晓得呀!我娘还带我去看望过你呢,只是没见到你人。” 向枫“哦!”了一声,看来他救人这点小事在谷里已是尽人皆知了。 “小妹妹,那你有啥事要问我?” “听玲子姐说,你是从城里来的?” “算是吧,我原先住在黄州城里。”向枫笑了笑,“玲子还告诉你啥了?” “没有呢......” 女孩咯咯笑了几声,随后又道“我跟玲子姐是好姐妹,她啥话都跟我讲!” 向枫“哦!”了一声,问道“你就问这个?” “不是啦!”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水滴,又指了指另外那名女子,说道“方才,我跟我嫂子聊天,我嫂子说,外面的女子许婚都由爹娘做主,还要有媒人,还有啥六礼,是不是真的呀?” 向枫听了一笑,说道“这个嘛......你没问玲子么?” “问了呀!她说媒人是有的,但她爹做不了她的主,至于六礼是啥,她也不晓得,说她那里没那么多规矩。向大哥,你是城里来的,所以就问问你......” “你没有出去过?” “没呢!我生下来就一直在这谷里,从来都没有出去过,不晓得外面是啥样子......” 女孩捏着自己的衣角,低下了头。 “为啥不出去看看呢?” “我爹他们都说外面很乱,到处都是杀人抢劫的坏人,我们女孩不能出去的——我想出去他们也不让!” “外面乱是乱,但也有好看好玩的地方,有机会的话,可以出去看看。” 向枫一时不知道如何对眼前这女孩说外面的事,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如一张白纸,没有亲身经历过,别人怎么讲都是没有说服力的。谷里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应有一些,估计都是从未出谷一步,这对她们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个限制。 女孩睁大着眼睛看着向枫,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这许婚之事嘛,各地风俗差不多,都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尽然,从古到今,也有一些大胆的女子会自己选择良人。不是说父母之命不好,只是父母中意的人未必自己也中意,假若盲目遵从,婚后会有诸多不幸或苦楚,若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哪怕再苦也能去忍受......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你自个掂量便是!” 对这种情窦初开的女孩,向枫不便说得太多。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说得太多了,对她未必是好事。再说他是一个大男人,和这小姑娘又不熟,的确也不方便说得太多。 女孩的眼睛露出一股神采来,说道“向大哥,你说得真好!玲子姐让我问你,果然没有问错人。” 向枫打趣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没有啦!”女孩的脸红了起来,不过也没有害羞之态,“我只是好奇问问嘛......再说我们谷里的规矩,也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的,比父母之命还厉害呢,有了中意的人又能如何......” “莲妹,莫要瞎讲!” 一旁的女子止住了女孩的话。 女孩的表情有些不服气,说道“嫂子,我又没讲啥,本来就是嘛!你当初也是议事会安排给我哥的,你两人先前连面都没见过......” 那女子有些生气了“你莫再说了,当心受罚!” 见那女孩还要争辩,向枫便打断问道“小妹妹,你叫啥名字?” “我叫谷莲……向大哥,我方才说的不对么?你不会要议事会处罚我吧?” “当然不会!”向枫一笑,“你又没说啥,我说的比你还多呢。往后有了意中人,可以让父母先去和议事会管事的人说说,到时候他们会如你所愿的。” 谷莲低头没有搭话,一旁的女子倒叹了口气。 向枫正要告辞时,谷莲又问道“向大哥,玲子姐说你成家了,你和嫂子,也是父母之命么?” 向枫摇了摇头,答道“不是的。我和她算是日久生情吧,既然两人选择在一起,那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看着向枫离开的背影,两个女子一直呆呆站在原地,一时忘记了洗衣。 第142章 比武日 六月廿四日,民间盛传的关公生日。 在这天里,隐龙谷除了有头领之间的挑战比武外,还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 聚亲堂前的关公石像上披着一块鲜艳的大红布,沿着石像周围的地上摆放着一圈蜡烛,这会已经点亮了,要连续点三个晚上。在石像的前方摆着一张大桌案,上面摆放着猪头、鸡、鱼三牲等祭品,高香焚燃。 场地四周围了不少老幼妇孺,关公雕像前的平地上,齐刷刷站着议事会成员和大小头领们,个个身着皮甲武器,表情肃穆。 雷霸天站在最前面。 时辰一到,司仪顾南古高唱一声 “吉时已到,始祭关帝神君——” 场地上顿时鸦雀无声,一阵震天的鞭炮响后,雷霸天登台诵读祝文 “甲申之岁,时在季夏,群山莽莽,麻河泱泱,隐龙谷总头领雷霸天率老幼诸众,谨备太牢清酌之礼,恭祭关帝神君阁下。 关帝神武,忠义仁勇,生于乱世,起于卒伍,守节全忠,扶弱济穷,生而为英,死而为雄,千载伟德,万代仰颂......” 祝文出自顾南古的,主要是回顾关羽戎马一生以及赞颂他的义勇,最后祈祷关帝神君护佑隐龙谷诸人。因为每年都祭祀,故而祝文写得也大同小异。 祝文诵读完毕,众人高呼三声“神君护佑!”。 又是一阵鞭炮声,雷霸天将祝文焚烧后最先磕头上香,其他人行三跪九叩之礼后依次上香,最后是住户和其他人员代表上香,前后半个来时辰就结束了,整个仪式简短而热烈。 接下来就是挑战比武环节了,几个管事的人过来清场,要众人退到四周,没一会就空出一块大场地来。 不算赵任,隐龙谷现有小头领十二人,今年全都报名参加挑战比武了,这会都脱去了皮甲,一身劲装站在一排等候。 在另一头,站着魏广和童氏兄弟二人,也是一副劲装打扮,不过他们三人的神情很轻松,互相说笑着。 见向枫就在前面站着,魏广朝向枫喊道“向老弟,要不等会你也上场热个手?” 向枫一笑,摆了摆手道“魏哥,我那几下功夫哪能跟你们比呀?我在一旁观习便好。” 童七低声问童九道“这向兄弟的功夫到底如何?听说霸爷都把四破拳传给他了。” “不太清楚......”童七摇了摇头,“前些日子见他每天都练着呢!” 魏广这会道“老七,等会挑战完后,我去跟霸爷说说,让你俩比试一下。咋样?” 童七听得一愣,说道“他是大头领,今年又不参加比武,霸爷恐怕不会答应吧?!” “嗨!就是比试一下嘛,就当助兴了,霸爷会同意的。再说了,你不也想看看向老弟的功夫么?”魏广笑着说道。 童九道“魏哥,向兄弟的脚伤刚好,今日怕是不便比试吧!” 魏广脸露一丝尴尬,说道“就是点到为止嘛,又不是要死要活的。他是为了救我家良子受的伤,我当然心疼他,可是平日里也没机会,今日不比试一下,只能等明年了。” “试试就试试呗,也不甚要紧。那等会,魏哥你就跟霸爷说说看。”童七一口答应了下来。 魏广“嗯!”了一声,童九也没再反对了。 这时,一人端着一个木托盘过来了,上面有十二个叠了几道的小纸方块,里面分别写着十二个挑战者的名字,让魏广和童氏兄弟三人抓阄挑选。 魏广看了一眼,随手就捡起一个纸阄来,童氏兄弟也分别捡了,三人将纸阄各自打开,将名字念给众人听了。 观者一阵哗然,顿时议论纷纷。 没有被抓阄到名字的小头领们退场了,被选中的三人站在一旁,竟然刘忙也在其中。 雷霸天做裁判,他站在空地中央,宣布挑战比武开始。 魏广先出场,对手的身材颇为高大,一身蛮力可惜灵活不足,没到五招功夫就被魏广打倒在地。 魏广使的是一套外家功夫,拳掌并用,非常有实效,而且也并未全力,可见他的功底深厚。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魏广过去将对手扶了起来,问了几句后就抱拳下场了。 接下来是童七,他的对手是刘忙。刘忙的打法是没有什么章法,招招使用蛮力狠劲,被童七一个横腿扫倒了,他也不气恼,一骨碌就起身,连夸童七的功夫厉害。 最后出场的童九也没花多大力气就胜出了。 向枫一直在一旁看着,他没想到大小头领之间的功夫差那么多,简直是闹着玩,但他看得出那三个小头领也是尽力了,奈何真的是差得太多,这种挑战简直就是陪练了。 向枫笑着问一旁的赵任“你觉得咋样?明年挑战能赢不?” “还以为会比得多激烈呢!就这?呵呵!”赵任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姜岩插话道“这三个大头领有真功夫,老赵遇到的话,结果还真不好说。” 赵任轻轻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舒诚笑着道“只要不是向大哥,我们赵哥遇到谁也不怕。” 赵任横了舒诚一眼,几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高玲从一边跑了过来。 向枫问她道“你不是在陪着雷夫人么?咋来这边了?” “喏!你看那个是谁?” 高玲朝着那边一努嘴。 “哪个?谁呀?” “哎呀!就是我娘边上那个人嘛!他过来找我说话,讨厌得很!” 向枫这才看到雷夫人的边上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那人长得干瘦干瘦的,这会正朝着他们这边看。 向枫问道“他是谁呀?我不认识。” 舒诚道“他是魏庆,是魏大头领的长子。” “哦!” 向枫这才明白过来,来谷里两个来月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魏庆。 “向老弟,你过来一下!” 向枫听到有人在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魏广站在雷霸天身边朝他招手。 向枫和赵任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就过去了,他先给雷霸天行礼后就问魏广有何事。 魏广还没答话,雷霸天就说道“阿枫,是这样的,方才你魏叔找我,说童老七想跟你比划比划——就是纯粹的切磋而已。今日大伙高兴图个热闹,我看这也没啥,你意下如何?” 向枫一愣,没想到童七要和他比试,不过雷霸天都同意了,他要是拒绝未免不好——想必雷霸天也是想看看他向枫的功夫到底如何的。 见向枫一时没回答,雷霸天又道“阿枫,你腿伤刚好,倘若不便就不比了,莫要逞能。” 向枫当即道“霸爷,我腿伤没事了。反正是切磋嘛,今日又是好日子,我就跟七哥学几招。” “好!有胆气!哈哈!”雷霸天满脸笑意,又扭头对魏广道“魏老弟,你去告诉老七,让他做好准备——只能点到为止的哦!” 魏广过去跟童七说了几句后,随后走到场子中央,朝众人大声道“各位兄弟姐妹不要急着走,等会,童七和向枫两位兄弟要切磋功夫,大伙一起抬抬场子!” “哇喔——” “两大头领比试,这个有看头!” “这向兄弟文文弱弱的,能打得过七哥?” ...... 众人一时热情高涨,刚才那几场比武虽说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的确看得提不起精神来,对这个新来的大头领,大伙也是想见识一下他的功夫到底如何。 隐龙谷的人极为崇尚武功,没有功夫的人当大头领很难服众,除非他像顾南古那般有才学。 高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雷霸天道“爹,我哥的脚伤还没全好呢,再说那套拳法他练得不到半月,如何比得了?!” 雷霸天一笑,摆手道“你哥自己都说没事呢,你急个啥?只是切磋嘛,看看套路招式而已,没事的!” 高玲还要说什么,向枫摆手制止道“玲子,没事的,真的不行我就主动认输得了,不会伤着的。你等会给我加油就行!” 高玲咬了咬嘴唇,随即嘱咐道“七叔的金刚爪可厉害了,等会你千万小心点!” 向枫点了点头,脱下皮甲后扎紧了衣衫,就走向了空场地。 童七已站在那里了,见向枫过来,便拱手道“向老弟,霸爷说了,今个切磋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向枫也抱拳道“七哥,等会还望你手下留情!” “哪里哪里!” 随着雷霸天一声“开始!”,向枫和童七两人立马进入了状态。 童七站起马步已拉开了架势,向枫也已运气在身,准备试一下自己的“四破拳”练得如何。 “七哥,你先请!” “好嘞!” 童七答应了一声,随即以手为爪直接朝向枫抓来,向枫并没有躲闪,以拳护身将童七的手臂挡开了。 两人在场上缠斗在一起。 向枫的拳法刚猛,加之有元炁护体,直冲横扫攻防兼备,童七不敢硬接,依靠灵活身手与之周旋,一时两人难分高下。 周围的人看得大呼过瘾,纷纷喊着为两人助威。 赵任舒诚几人倒神色平静。高玲紧盯着场上的向枫,拳头紧握着已是沁出汗来,她紧张得都忘记为向枫加油了。 霍彩儿要丁成兄妹给他们的向叔叔加油助威,被一旁的丁央冷眼扫过而止住了。 鹰爪功和向枫之前所练的大擒拿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讲究抓、扣、捏、拿,上下翻转,爪拳并用,借力打力,以速度取胜。 童七的这套功夫很有些火候,身法敏捷,招招要害,但向枫并不一味躲闪,而是找准机会和他拼力。两拳相碰,向枫面不改色,童七却暗自感到疼痛,感觉对方内力浑厚,更不敢与向枫硬碰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二十多招,场上两人仍没有分个高下来。 两人打得渐急,招数也越来越快。 童七已经全力以赴。只见他一脚滑步向前,左臂奋力挡开向枫的直拳,右手为爪直抓锁喉。向枫侧身躲过,握拳反肘横打过去,肘部正中童七的胸口。只听得童七闷哼一声,被打得后退好几步。 童七喘了一口气,以老鹰攀枝之式又要攻上前去,却被雷霸天喝停了。 “好功夫哇!痛快!哈哈!” 雷霸天哈哈大笑,走到向枫和童七两人中间,将两人隔开了。 “鹰爪功对四破拳,半斤八两,我老雷裁定两位今日平手!” “霸爷,向老弟内力深厚,再打下去,我必输无疑。” 童七倒也没有掩饰,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朝向枫一抱拳,说道“多谢向老弟手下留情!没想到你内力这般厉害,假以时日,必定能将四破拳发挥到极致。佩服!佩服!” 向枫抱拳回道“多谢七哥鼓励!你方才挑战比武耗了些体力,我这是捡个便宜。” “哪里哪里!”童七一摆手,“跟他们比是带他们玩,往后有机会,咱兄弟之间多切磋切磋。” “嗯。” 向枫点头答应了。看得出这童七也是个直爽之人,方才他的确未用全力,在保证不让自己输得很难看的前提下,争取打平是他的目标,当然他也不会让对手输得难看。 雷霸天道“好哇!兄弟之间,越打越亲,你们越是亲爱,我老雷就越欢喜——等会大伙都要痛饮一番。哈哈!” 高玲喜滋滋地跑过来了,绕着向枫转了一圈,连连问他受伤了没有。 童七在一旁道“你这丫头,只关心你哥,真个要受伤也是你七叔呢,你也不问问!” “那七叔,你受伤了没?不碍事吧?嘻嘻!”高玲笑嘻嘻的过去问了一声。 “好着呢!等会我跟你比酒。比武不行,比酒我可是没输过......”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在侧处一角,一个充满怨恨的眼光直盯在向枫身上…… 今日的晌午饭极为丰盛,三处公厨的厨子们在三天前就着手准备了,这会内外都坐满了人,没有桌子的就围地而坐。每处公厨都有一个大头领坐镇,菜一上来后,大家纷纷举杯痛饮,一个个空酒坛四处滚落,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烈酒带来的欢乐里。 今日可开怀畅饮,隐龙谷一片欢腾。 高玲告诉向枫,隐龙谷里藏的酒比武器还多,有的是谷里自己酿的,有的是外面买回来的,都存放在一处山洞里。 每逢有酒喝的日子,是谷人最开心的时刻,有酒量的人根本就不会节制,不能喝的人也要强饮一碗,妇孺和儿童也会沾上几口。大伙互相敬酒,也有自个独饮。喝到最后,有人会痛哭流涕,有人会扯着嗓子唱小曲,还有人扯破衣衫围着湖边狂跑狂叫,也有人倒在地上昏睡不起。 对于这一切,雷霸天都不会去干涉,他晓得到了明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拉着几个兄弟一直喝到日沉,晚上接着再喝,欢饮达旦。 高玲果然是好酒量,拉着向枫喝了两大碗后,又被谷莲叫过去了。那里有一桌后生,她跟每人都喝了一大碗,一张脸红得像后山的映山红。 第143章 报讯 黄州城。 闻照庭的那块小金牌果然有用,自那天后,再也没人敢上门打扰了。宅中诸人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可心里还是担心着向枫几人的安危,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达辽东了。 起先,大街上一直都张贴着缉捕向枫的告示,可是没多久就被人暗中扯得支离破碎,官府再重新张贴,没几日又被人扯光了,于是只得作罢。 在如今黄州百姓的眼里,这个敢打骂钦差的向守备成了英雄,暗地里有不少人夸赞和同情他,大伙纷纷传颂他为黄州百姓带来的好处。 这种影响波及了黄州和蕲州两卫的军户们,尤其是蕲州,有不少军户都将向枫敬若神明,他们在面对上司的压榨时,已经有不少人敢于公开抗争了,还有不少人暗中串商,准备借机闹点大事来,蕲黄两地一时暗流涌动。 已是六月底了,天气依旧炎热。 自开春一场地震后,偏偏又祸不单行,黄州地域一直少雨,许多庄稼旱死,秋后的收成已无指望了,但官府在赋税上却没有松口,且早就放话出来,说今年该上交的一粒也不能少,弄得黄州百姓怨声载道。 闻敏的心情一直都有些沉闷,主要是得不到向枫的一点消息,不知道他们几人是否安好。但她并没有把这种担心表露出来,每日依旧照顾好爷爷和其他人,里里外外的事都要她去操心。 孟菊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闻敏先前专门请来李建元把脉,开了不少安胎滋补之药,加上饮食调理,孟菊如今明显胖了许多。 董小宛没有回蕲州一直住在这里。孟明回去后将她和赵任的事告诉了董冲夫妇,董冲竟然没有反对,只是担心向枫和赵任往后能不能回黄州。 顾静每天照顾着顾辉,她的话明显少了许多,时常独自一人坐在房子里,一想起江陵的亲人就暗自流泪。闻敏看到顾静眼中的忧郁,就时常过来找她说说话,说到伤心处,两人都落泪了。 铁山还是在兵营里当差。如今黄州守备的位置由范茂山接手,他也没受到什么牵连,不过他不怎么想干,是闻敏要他先不要辞。 整个宅子里,最没什么心事的就是张胖坨和桃红两人了。 没有向枫在,张胖坨似乎活泛了不少,话也变得多起来。他每天帮着刘婶生火做饭,忙得不亦乐乎,还说向枫如今不在家里,这屋里的事得靠他这个大男子来张罗。但他除了做饭就是睡觉,有时和闻照庭的小书童阿九瞎聊一通。 桃红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嗑着瓜子,吃着零食,唱着小曲,从门口晃到里屋。她时常劝闻敏不要担心,说向枫一个大男人在外不会有事,在家里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真的,拉着闻敏要逛街,闻敏却没有心思陪她。 前些日子,闻敏收到孙承宗的书信,说他如今在兵备道房守士家里做家庭教师,他还不晓得向枫的事,说天气凉快后要来黄州。 闻敏替向枫给他回了信,告知了向枫的遭遇。在上街去寄信时,有好几个熟人问她的蛋糕店怎么不开门了,说很多人都等着买。 看到一大家子人整日都闷在家里,时间越久心情会越不好,闻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得找点事来做,她便想把馨园蛋糕店再开起来。 闻敏同闻照庭商量。 闻照庭很赞同,说一大家人吃饭,平时开销大,得要有个好谋生手段,再说正经经商赚钱,赚得再多也不怕,以后向枫办事需要银子,也可以帮衬一下。 对于重开蛋糕店,高疙瘩夫妇和董小宛几人都同意,说先前紧张害怕不敢出门,这会官府也不来惊扰了,是可以安心做点生意。 见大家都同意,闻敏就不再犹豫了,两日后便把馨园蛋糕的店门开张了,生意还是那么火爆。 黄州民众晓得这是向守备的家人开的店后,争相过来购买,也算是对向枫一种另样的认可。 又是忙碌了一天,待日头西沉时,店里的蛋糕已销售一空了。 人一忙,闻敏的心情倒逐渐开朗起来。 如今还是三伏天,街上的凉茶铺子生意很好,她想到向枫之前教过她如何做一种叫“奶茶”的饮品,回家后便拉着董小宛和顾静一起尝试着做了起来。 将红茶切碎和水煮开,茶叶过滤后将熟羊奶倒入茶水里,再加上糖、碎葡萄干和果干,放在锅里搅拌煮开,待冷却后倒入一个精致的小茶碗里,再加少量的小冰块,盖上盖子,一杯香甜可口的“奶茶”便做好了。 几个女子轮流尝了一小口,随即都纷纷咂嘴赞不绝口。 桃红说她也是见过了世面的人,这种饮品就是宫里也喝不到,夸闻敏果然是心灵手巧。 张胖坨端过了茶碗,他先是皱着鼻子闻了几下,随即一大口全喝光了,大呼这个啥子奶茶绝对卖得比蛋糕还要火爆。 闻敏将新做好的奶茶分别送给闻照庭和高疙瘩夫妇等人品尝。 闻照庭说他从未喝过这种冰茶,就是太甜了点,不过口感极佳。高疙瘩夫妇则喝得滋滋有味。顾辉和小高盛喝完后还将碗底舔吸干净,眼巴巴地看着还想再来一碗。 闻敏请爷爷给这奶茶起个名字。 闻照庭想了想,说就叫“六月雪”。这“六月雪”本是一味中药,清热解表,和这奶茶有相同之功效。 “六月雪”奶茶上市后,果然引起轰动,尝过之后的人没有不回头再来的,有人坐在店里要连喝几碗才离开。 不过因为羊奶和冰块的缘故,所以这奶茶的成本较高,一碗的价格定为六文钱,要是连碗一起打包带走的话,价格还要高一些,即便是这个价格,买的也大有人在。 蛋糕和奶茶的生意都很好,一大家子人都忙了起来,连桃红如今也不好意思再清闲下去了,虽然她的腿有些不便,但还是能帮着做些事。 闻敏还是按照原来的协定,没有入股的按月给利钱,入股的年底分红,所以大伙的积极性也很高。 这日傍晚,蛋糕早就卖完了,可来喝奶茶的人还是不少,门口前面的几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 桃红一边忙着端送奶茶,一边还和个别客人偶尔打情骂俏几句。她觉着这活很适合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满春院的日子,而且比那里更自由开心。 一个儒衫打扮的中年人一直坐在那里,桃红发现他已经喝了三碗奶茶了,但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他也不再要奶茶了,只静坐在那里,偶尔关注着过往的行人。 桃红有些好奇,又不便上前去问,便偷偷告诉了闻敏,要闻敏注意一下那个人,说有可能是来惹事的,说不定是官府里的探子。 闻敏看那人面色白皙,黑须青衫,不像个惹事的,倒像个教书先生,当下倒也没有在意,依旧忙着手里的活。 日已落山,最后一碗奶茶卖完了,店里准备关门回家,其他客人都止步了,那个黑须男子还是端坐在那里。 闻敏走了过去,问道“这位先生,奶茶已卖完,我们要回家了,你可是还有事?” 那黑须男子看了看闻敏,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个贤内助,人俊不说,还这般能干!” “先生敏听得脸一红。 那人问道“你可是姓闻名敏?” “嗯......” 闻敏听得一愣,不知道此人为何有此一问,不过街上有不少人晓得她的姓名,当下也没在意。 那人叹了一声“向枫有此贤妻,夫复何求啊!” 闻敏大吃一惊“先生,你是哪个?!” 如今这黄州城里,向枫的名字没人敢公开提及,这人怎么这般大胆。 “向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人起身便走向店里,闻敏赶紧跟了进去。 张胖坨和桃红正要询问来人,被闻敏止住了。 那人指了指胖坨和桃红道“叫他们两位先回避一下吧,我有点事要告知向夫人。” 桃红打着手势道“哎呦!有啥事大伙一起听听么!我可是她姐!” 闻敏道“桃红姐,你和胖坨在外面等会吧,我和这位先生聊几句就成,没事的......” “这人都不认得,有个啥事要聊呀......真是的!” 桃红虽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和张胖坨一起出去了,站在门口偷偷往里面看着动静。 “先生,这屋里没外人了,你有话可以讲了。” 闻敏给黑须人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 黑须人接过茶,却并没有喝,压低嗓子道“向夫人莫要惊慌,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来告知向枫老弟的情况。” “啊?!阿枫哥!他怎样了?!人在哪?!” 闻敏听到那人一说,心里又惊又喜。 “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如今都在我们那里,挺好的。因为他不便过来,我刚好来黄州有事,就顺便过来告知你一声,免得你和家人担心。” “你们?你们是哪?是从辽东来的么?” 听到向枫等人无事,闻敏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些了。 “不是的。”那人摇了摇头,“我们是谁目前还不能告诉你,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全……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们不是坏人,离黄州城不近也不远,日后若方便,他也可偷偷回来看望你们的,你们安心照顾好自己就行,莫要他担心。” 闻敏含着眼泪点了点头生贵姓?” “某姓顾。”那人说着站了起来,“今日你我之言,非至亲之人不要提及。顾某先告辞了,倘若日后有难处,我们也会暗自相助的。向夫人,你多保重!” 那人朝闻敏抱拳施礼后,便转身出门而去。 闻敏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一时思绪万千。 桃红走了进来,问道“妹子,那个是啥人呀?是不是官府的人来讹钱的?” 闻敏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不是的,是…是来打听的事的......” “他找你能打听个啥事?谁认得他是哪个......哟!妹子,你眼圈咋红了?” “没事,刚才沙子进眼里了......桃红姐,我们快上好门板回家吧!” 晚上,闻敏将白天那人的话单独告诉了闻照庭,两人随后分析向枫的去处来。 向枫几人安全无恙,这对家人来说是个大喜讯,可是他们的落脚处又挺神秘,这不禁又让人担心起来。 闻敏担心向枫赵任他们被坏人利用了。 闻照庭要她不要担心,说向枫的心智已很成熟,亦懂是非之大道,断不会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听到爷爷这么说,闻敏顿时安心不少。 不过闻照庭又道“小敏,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啦爷爷?”闻敏心里一颤。 闻照庭沉吟片刻后说道“阿枫......可能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于他以往的路,是祸是福,全由他临场决断了。” “爷爷,你是说阿枫哥他......”闻敏欲言又止。 闻照庭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也许终有一天,他会跟朝廷对抗……” 白天见到那个陌生人带来的消息后,闻敏心里也隐隐有这种预感,只是她不愿说出来,这会见爷爷挑明了,就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爷爷,人总得要活下去吧,即便如此,阿枫哥也是迫不得已。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他一样会深明大义的。” 闻照庭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闻敏,说道“你有这等心境,爷爷也就不用担心了。这古往今来,走那条路的人很多,有成者,亦有败者,然而他们何尝不是怀有一个为民请命之心?所谓不破不立,总得要人去勉力为之,阿枫他也许生逢其时啊!” “爷爷,你还是那般相信阿枫哥么?” “嗯。我不相信这世道,但相信阿枫……只是啊,为了这天下苍生,爷爷希望有个更好路径可走!” 第144章 出谷 隐龙谷,聚亲堂。 雷霸天和他的五大头领正在议事。 方才顾南古介绍,说孝感府孝昌县境内的姚家山一带有一窝土匪,三百来众,匪首绰号“山猫”。这窝山匪聚集不到两年时间,奸杀抢掠无恶不作,既打劫有钱大户,连过往的平常百姓也不放过,图人钱财还要伤人性命,尤喜将年轻女子抢上山去。官府根本无心清剿,当地百姓苦不堪言,那“山猫”已成武昌、孝感和黄州三府之地第一大恶人,妇幼闻之色变。 按雷霸天的意思,对山猫这样的十恶不赦之徒,隐龙谷要替天行道予以剪除,至于采取何种方式,故召集大头领们来商议。 不久前,按雷霸天的安排,顾南古和山猫手下一个叫熊贵的人有过接触,通盘告知了姚家山匪窝的线路和情况。此人是山里的二当家,答应帮隐龙谷出手对付山猫,不过他要求山猫死后得由他当老大。有熊贵做内应,对付山猫是一个杀手锏,顾南古当时也同意了。 魏广道“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是我们隐龙谷的宗旨。霸爷,我带几百弟兄过去,里应外合,定能生擒山猫。” 童七道“广哥所言极是,我也愿一同前往,定把那帮山匪杀个片甲不留。” “不可如此!”顾南古摆了摆手,“姚家山离我们这里有近百余里,几百人前行,目标太大,恐怕半路就会遭到官府拦截。” 童七愤然道“他爹个锤子!我们是帮官府剿灭山匪,他们凭啥要拦截我们?!” 童九道“哥,在官府眼里,我们也是匪啊,虽然我们不承认,但那帮人哪里分得清是非?” 童七问道“那咋办?不管了?” 顾南古道“大伙不是正在商议么?!得想个万全之策。” 雷霸天问童九“老九,你有啥好法子么?” 童九答道“霸爷,我看还是采取暗杀的方式好,只要那山猫下山来,我的山蝠队就可灭了他。” “他要是不下山呢?你一直干等着?”童七反问了一声。 童九没有吭声了。 雷霸天对向枫道“阿枫,你也讲讲。” 自上次和童七比武后,向枫在隐龙谷一时名声大噪,大伙都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好功夫,看来霸爷欣赏他是有道理的。 向枫刚入谷时,几个大头领暗里还对他抱有怀疑,以为他是因官家守备的身份和高玲的原因才受到霸爷的青睐,这会对他都认同起来了,觉得他配坐这个大头领的位子。 来隐龙谷三个多月了,向枫一直还没弄清楚隐龙谷的战斗力到底如何,方才听魏广说带几百人过去剿匪,他感到有些惊讶。 平时,隐龙谷里有少数人外出办事——所谓办事,也就是打探消息、踩点、劫不义之财或行刺等,行动极为隐秘,而大多数都人都在谷里劳作,加上武器配置较差,也不见有过操练,这几百人带出去有战斗力么?莫说涉远去孝感,就算是去近一点的麻城,估计也只能是打家劫舍而已,若遇到有战斗力的营兵,必然溃败。 隐龙谷真正的强项是情报和暗劫,明刀明枪的去干难以讨到好处。 这时听到雷霸天问了话,向枫便回答道“霸爷,几百人去围剿,动静太大,我建议智取。” “如何智取?” “我方才也在想来着,还不太成熟。” “不碍事,说来听听。” 向枫轻咳一声,说道“霸爷,我看能不能这样我直接去姚家山见山猫,伺机杀了他!” “嗯?!” 听了向枫这个想法,众人听得一愣,一齐看着他。 向枫道“这其实也没那么难。那山猫不会晓得我是隐龙谷的人,我就说我是黄州守备,因打了钦差被官府通缉而逃亡,一时无处落脚就来投奔他。即便他派人打听,这个是事实也不用担心,只要他留我几日,我就可找个机会干掉他。” 众人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雷霸天问道“杀了山猫后,你如何脱身?” 向枫一笑道“这个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有内应,脱身应该也不难。还有,我请求带赵任一起去,好有个帮手。” 顾南古道“向老弟这个法子,是一着险棋,不过能让山猫难以防备,也是最有效的。” 魏广一脸笑意,朝向枫抱拳道“向老弟艺高人胆大,我老魏佩服!” 童七道“向老弟,你这个太冒险,还是带人直接杀过去得了,跟他费个啥劲?!” 童九道“霸爷,我看向老弟的计策可行。到时候,我带人在外围策应,掩护他平安撤回。” 听了众人的一番议论,雷霸天主意已定。 雷霸天一拍桌上站了起来,说道“我们隐龙谷以亲义为宗,在官府的眼里我们是匪,可是在百姓心中我们是义军,我们不为官府卖命,为的是天下黎民。像山猫这般凶恶之辈,官府不管,我们得管,要把我们隐龙谷的义名打出去。” “霸爷说得好!” 众人附声道。 “方才听了诸位的商议,我赞同阿枫的策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阿枫有勇有谋,定能将事办得利落。具体细节我等再商议一番,务求一举成功。” 雷霸天表态后,大家也就不再争论了,又一起商议如何下一步如何进行。 议事结束后,雷霸天单独要向枫留了下来。 雷霸天道“阿枫,这次姚家山之行,你务必要多加小心。对方人多势众,不可强来,倘若没机会下手就直接撤回,我们再另想法子。” 向枫道“雷叔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来谷里这么久了,雷叔你待我如亲人,刚好有此机会为谷里出点力,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雷霸天道“阿枫,切不可大意。跟杀那山猫相比,我更不想你有任何闪失啊!” 向枫道“多谢雷叔厚爱!山猫一死,我协助熊贵控制局面,他不至于拿我怎样。雷叔,你还是放心吧!” “嗯。你投奔姚家山,也不能空着手,你到时候带几百两银票过去,算是给那山猫的见面礼,可以让他减少怀疑。” “雷叔,这个不需要吧?谷里也不富裕,白送那么银子给那混蛋干啥呀?” “哈哈!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雷霸天笑道,“这银子也是你带过来的,这会正好有了用处。再说了,山猫一死,他所有的钱财都要归我们隐龙谷,这点银子啥算?!” “那好吧。多谢雷叔!” “谢个啥呀!你这是为谷里办事,理当支持。”雷霸天摆了摆手,“还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雷叔,何事?” “嗯,前些日子,老顾去了孝感一带,我特意安排他去了一趟黄州,见到了你媳妇闻氏,也算是替你报了个平安。你家人都好着呢,这会在街上开着店,生意好得很,你也可放心了。” 向枫听得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激动来“真的?!雷叔,这太感谢你了!” “没多大个事,谢啥?!晓得你们几个想托人带信回去,怕泄露了隐龙谷的踪迹,所以我之前也没答应……嗯,等你把这趟事办好后,找个机会安排你潜回黄州一趟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也不要操之过急,只要你安心在这里,啥难处都可以解决的。” 对于雷霸天的安排,向枫真的是又意外又感动。他们平时和雷霸天见面的机会虽不是很多,但他们的一些想法,雷霸天还是知晓的。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这雷霸天外表看似粗犷,其实还是很细心的。 向枫躬身道“雷叔放心!我选择留在这里,肯定会为隐龙谷着想。隐龙谷的将来就是我向枫的将来,绝不会因公废私,更不会做对不起隐龙谷的事来。” 雷霸天一拍向枫的肩膀“嗯!雷叔相信你。还是那句老话,我不会看错人的!” 向枫本打算问一下高叔这次是否也知晓了高玲在隐龙谷,但见雷霸天没有提及此事,便也不好再问了。 两日后,向枫和赵任两人出谷。顾南古亲自送他们二人至谷外的麻河边。 向枫选择坐船过去,到了武昌府后再去姚家山也就不远了。童七带人在三天后出发,到时候他们乔装成樵夫和猎户摸进山里与向枫他们汇合。 向枫不久前才知道谷前的这条河名叫麻河,听说源自大别山深处,流经孝感和武昌两地直通长江。此河在隐龙谷这段人迹罕至,故除了隐龙谷的人外,没有其他人会乘船至此。 撑船的人是隐龙谷里的两位兄弟,对沿河一带很熟悉。由于是顺流,张开帆布后倒也不是很费力气。出了麻城境内后,河面渐宽,船只多了起来。 赵任过了开始的那股出谷的兴奋,这会正枕着包袱闭目养神,向枫则坐在船头上看着风景。 河上以渔船或漕船较多,偶尔也有像他们一样挂帆的客船擦肩而过,几只渔鸥在货船头顶盘旋,河岸的杨树林里时有白鹭出没,岸边的草地上有水牛在悠闲地吃草。 在这一段,麻河展现出了它的乡野魅力,也是最吸引人的一段河道。据向枫了解,后来这麻河断流而逐渐干涸,在后世的地图上完全找不到了,实在是让人叹息。 向枫伸了个懒腰,又摸了摸绑在腿上的那把匕首,这是他俩带的唯一武器了。 第145章 上山 姚家山位于孝感和武昌两府的北边,乃大别山余脉,方圆几百里,有陡峭山峰,也有峡谷湿地,山势险峻风景秀丽,是湖广的北方屏障之地。 三天后,向枫和赵任到达山脚一带,按照那熊贵提供的线路找寻而去。 前方是一片树林密布的山峦,山下有一条羊肠小道,弯曲着伸向密林深处。 向枫和赵任就沿着这条小道一直往深处走去,沿路留了暗记。两人故意把身上的衣服弄得凌乱,还在脸上涂了些泥土,打扮成狼狈的模样。 翻过一个山坡后,看到前方的山更高耸了,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小道已不见踪迹,只依稀看到有人走过的痕迹,二人便顺着那痕迹继续向北前行。 走了大半日后,到了一处松树林中,向枫正分辨着方向,却听到前方草丛里传来窸窣声,不一会,钻出了五六个持刀的人来,将向枫二人拦住了。 “两位,你们这是往哪赶呀?” 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人将刀扛在肩上,朝着向枫这边问话,眼睛却盯着二人肩上的包袱,他应该是个小头目了。 终于出现了,这些人应该就是山猫的手下。 向枫心里暗道一声,当下抱拳道“各位好汉,我兄弟二人从武昌而来,专门去投奔山猫大寨主的,几位好汉可否带个路?” “投奔我们的?”那汉子满脸狐疑地打量了向枫几眼,“你可是认得我们猫哥?” 向枫摆了摆头“不曾认得。” “那你如何晓得上山路的?” “啊呀兄弟,是真的难找啊!”向枫一副无奈的表情,“猫哥在湖广一带名气大,很多人都想投奔他,苦于没有门路。我俩在武昌打听了个把月,好不容易才晓得个大概方向,这不,一路上都找了三天了,今个幸亏遇到几位好汉,不然不晓得往哪走了。” 那小头目没有马上说话,还是拿眼睛在向枫和赵任二人身上扫着,其余几人也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那小头目又问道“你们为何要投奔我们?犯了啥事?” “唉!说来话长......” 向枫叹了口气道“各位好汉可能不信,我兄弟二人原先是在黄州守备衙门里当差的。几个月前,因酒后起性子,动手打了朝廷的钦差被通缉了,没有办法只得逃亡。可一路上谁也不敢收留我们,吃了不少苦,实在是没地可去,听说山猫大寨主仗义,就寻思着来上山落脚了。” “你俩是官府的人,竟然想当绺子?真的假的?莫瞎扯啊!” “兄弟,千真万确啊!我叫向枫,他叫赵任,去黄州城一打听便知。官府的人当绿林好汉也多得很,不是说逼上梁山么,不是逼急了谁会如此?我原先认得一个人,他之前就是当兵的,后来在信阳黑子沟一带做了山大王,快活得很!” 一个小喽啰在一旁道“向哥,那黑子沟我晓得,是听说那里有不少好汉,原先是当兵的来着。” 原来这小头目也姓向,向枫一听不禁暗自莞尔,当下抱拳道“原来兄弟你也姓向,五百年前是一家,劳烦向兄弟帮我们引个路吧!” 向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走近塞在那小头目的手里,说道“一点小心意,给各位兄弟买点酒喝,等大寨主收留我们后,另有重谢!” 那小头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变得放了光来,扭头问同伙“兄弟们,你们说咋办?带上山去不?” 起先那个小喽啰道“向哥,你看他们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落难之人。猫哥不正是要招兵买马么,我看带他们上去,猫哥准高兴。” “管他呢,只要他们愿意上山就带过去,还怕他们惹事不成?!” “嗯。是真是假猫哥一问便知,他身上还有银子呢......” 几个山匪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见他人都同意,那小头目便对向枫道“行!那就带你俩上山。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两位要是有个啥乱来的,可别怪我拿刀剁了你们!” “不敢不敢!” 向枫和赵任连声说道。 小头目让人检查了向枫两人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一些衣物和食物,又胡乱摸了摸了两人的后背,见两人没带武器后,便拿布蒙住了向枫和赵任的眼睛,夹着他们二人往寨子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后,有人说了一声“到了!”,随后便解开了向枫二人的蒙布。 天已经黑了。 向枫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大院子里,里面挂着不少灯笼,有的地方还插着火把,偶尔传来几句嬉笑吵闹声音。 这里好像是一处寺庙,前面一处大房子的大门上方还有“大雄宝殿”字样的牌匾,门柱上有对联,不过有的字上有刀砍过的痕迹。 向枫四处打量了几眼,正要询问时,那个小头目对他说道“你两个先等一会,我去通报一声。” 向枫拱手道“是去禀报猫哥么?劳烦兄弟你了!” “美得你!猫哥这会正寻乐子呢,哪有工夫见你?!”那小头目朝着向枫翻了一眼,“我去给二当家的报一声——你们几个好生看着,莫让他们乱跑。” 小头目朝同伙吩咐一声就离开了。 见向枫和赵任都在打量着四周,一个喽啰冲着二人道“莫要乱看!小心我把你俩招子给挖了。” 向枫“嗯!”了一声,问那喽啰道“兄弟,那向大哥方才说的二当家是哪位呀?你先跟我说说呗,免得我等会失礼了。” “你哪那多废话......”那小喽啰有些不耐烦了,“我们二当家姓熊——爷的个蛋,肚子都饿了......” 另一喽啰凑近过来,笑嘻嘻地对先前那个喽啰道“鸠眼,等会跟你好好喝几碗,今晚小翠花该轮到你了吧?嘿嘿......” “轮到个麻屁!你看都啥时辰了,说不定那骚娘们早在哪个床上滚了呢......娘的,白花银子了。” “是呀!老是叫我们几个出去踩盘子,好酒好菜好娘们,都让他们先得了,汤都喝不着。呸!丧气!” “有啥法子?谁叫咱们上山晚呢——猫哥也真是的,咋不多绑点红票呢?弄得弟兄们一到晚上就挠猫子。” “哪有啥好货?都是些嘴子......” “嘴子也没咱的份,每日黑活倒要咱们干,他爷个蛋的......” “莫说了......” 两个喽啰的声音很低,向枫虽然听得很清楚,对土匪的那些黑话却不是听得很懂,不过他也听得出来,这俩小山匪有些怨气。正在寻思的时候,见那向姓小头目带着一个人走过来了。 那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黑瘦,两撇八字胡,一见到向枫二人后,就一直贼溜溜的盯着他俩看。 向姓小头目指了指向枫二人。 那人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问道“是你俩要登架子?” 向枫听得一愣,不懂这话是何意,一旁的赵任也听得不明就里。 向枫抱拳问道“兄弟,你说的是啥个意思?我真个没听懂。” 那人皱了皱眉,随即道“我是问,你俩是不是真的要上山入伙?” “嗯嗯!”向枫连连点头。 那人又问道“听说你俩还是个海条子?” 向枫又愣住了,这土匪的黑话还真的是扎耳朵。 一旁的向姓头目道“问你俩是不是在衙门干过的。” “哦哦!是的。”向枫连忙答道,“我兄弟二人,原先在黄州守备衙门当差,因犯了事就跑了出来——路上我跟向兄弟说过了的。” “真个打了钦差?” 枫点了点头,“那厮欺人太甚,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敢问兄弟贵姓?” 一旁的喽啰喝道“这是我们二当家的,擦亮你招子看清楚。” “拜见二当家!” 向枫和赵任躬身施了一礼。 那人摸了摸嘴边的胡须,慢条斯理道“啥当家不当家的?都是猫哥的手下——我嘛,姓熊名贵,告知你也无妨。” 他就是熊贵了。 向枫面不改色,当下抱拳道“往后请二当家多多照顾!” “猫哥还不一定收留呢——你们咋晓得这上山的路的?” 向枫当下道“二当家,我们早就晓得猫哥的大名,这次是专门过来投奔他的。说来也是巧,在孝感城里,我们无意中遇到一个姓顾的人,他也不晓得是从哪听说的,说猫哥的人就在这一带,我们找了好几天,可巧遇到向兄弟几人。” 听到“姓顾的”三个字后,那熊贵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一双眼睛更是紧盯在向枫身上。 “是这样的呀?那还真是巧啰!”熊贵装模作样摸着他的小胡子,随后对向姓小头目道“找个单间让他俩先住下,叫人看牢了,明日我再跟猫哥说一声。” 向姓小头目答应了一声,便招呼他那几个手下带着向枫赵任七拐八拐,最后到了一处偏僻的小房子门口,让二人进去,点一支蜡烛后便把门反锁走了。 赵任低声问道“向头,那个人就是熊贵?我们怎么去跟他对接?” 向枫一笑道“不用我们去,他自然会过来找我们的。”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听得外面传来熊贵的声音,要看守的喽啰将门打开,说他要单独和里面的人说话。 房门打开了,熊贵一人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又关上了。 熊贵转身过来看着向枫,压着嗓子问道“你们到底是哪个?” 向枫拱了拱手,小声道“熊哥,实不相瞒,我们是隐龙谷的人。” 熊贵脸色一惊,立马做了个“嘘!”的手势,继续压着嗓子道“果然是你们......来,靠里面说话。” 熊贵走到房间的最里处,问道“你们是顾先生派来的?” 向枫点了点头道“我们是受总头领安排过来的,顾先生告诉我们,上山来后就要与你商议。” “哦!就你们俩人?那哪能成事?!” “熊哥,是这样的……” 向枫把他的计划简要地跟熊贵说了一番,熊贵听得摇摆不定。 向枫道“熊哥,事不在人多,只要计划周全,一样能成的。” “嗯……”熊贵终于点了点头,“你们总头领这般安排,看来两位是有真功夫了——可你之前说打了钦差的事,是真是假?那山猫可不好糊弄的。” 向枫一笑道“熊哥,那些都是真的,不然我们哪敢糊弄!” 熊贵又问道“那你们准备如何动手?” 向枫回答“我们隐龙谷安排了人在外策应,三天后他们可以摸进山来——我们三天后动手,里应外合。” 熊贵“哦!”了一声,似乎放了些心下来。 向枫又问道“熊哥,你把这里的情形先跟我们说说。” 熊贵扭头看了看房门处,便把山里的情形大致讲了一下。 山猫的这群土匪是两年前找到这里的,这里原来是一处寺庙,土匪过来后把庙里的和尚都杀了,抢了钱物就据此落脚,开始只有六七十人,后来周边那些犯法逃亡之人都加入了,目前山里有一百五十余人。 向枫问道“到时候干掉山猫后,能有多少人听你的?” 熊贵道“应该有近一半人吧,我平时待他们不薄......山猫其实也没啥真功夫,整日整夜玩女人都掏空了,就是心狠手辣,又舍得花银子。娘的!换了我,做得比他更好!” “人数足够了。熊哥,你明儿要说动山猫将我俩留下,再就是要跟你信任的兄弟提前打好招呼,万一动起手来,要他们也好有个准备,不过千万不能走漏了消息。” 熊贵答应了,三人便一起商议一些其他事项来。 待熊贵走后,赵任问道“向哥,你要熊贵跟他手下打招呼,不怕他们有人告密?” 向枫一笑,说道“这个倒不怕。万一他们内部乱了起来,我们正好趁火打劫。” 第146章 狡猾的山猫 山猫约莫三十来岁,没有胡须,身材偏瘦,脸色苍白,一双三角眼显得很阴鸷,他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大靠背椅上,看着阶下的向枫和赵任二人。 今日上午,山猫日上三竿才起来,一个女子伺候他洗漱。 这女子是他半年前在去孝感的半路上劫来的,听说是一个富商的女儿,他先是要女子家人拿钱来赎,后来收了人家的钱财后他又后悔了,杀了来人将这女子强留了下来。平日里对这女子百般凌辱,稍有不慎就拳脚相加,这女子整日以泪洗面,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山猫一离开屋就有人看着她。 二当家熊贵过来报告,说黄州有两个犯了事的营兵过来投奔,还带了不少银子做见面礼,问是否将两人留下。 这两年,隔三差五有人过来投奔。山猫为人精明,担心有官府的奸细混入,每有人入山,须他亲自把关方可收留。方才听了二当家熊贵的禀报,他顿时来了精神,叫熊贵把人带到议事厅里。 议事厅就是寺庙里的大雄宝殿改造的,殿里原先的几尊菩萨像都让给丢在后山去了,山猫叫人做了一个高台,再放上一把大椅,就是他的尊座了。 听完向枫讲述他投奔山上的前后经过后,山猫一时也没有说话,半眯着眼睛似乎养起神来。 向枫和赵任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山猫玩的是什么花招。 大厅里坐满了匪众,都没有说话。 熊贵看了看山猫,问道“猫哥,这两人留不?” 山猫慢慢睁开了眼,慢悠悠的问道“看两位的面相,倒也出众,来我山里做土匪岂不可惜了?” 向枫拱手道“猫哥高看了!我和赵兄弟就是寻常人,面相再出众犯了事一样是个死,这点我们还是晓得的。” “那倒是。嗬嗬......”山猫发出一声干笑,“你姓向是吧?进贡了多少白米呀?” 向枫不懂“白米”的意思,熊贵在一旁说道“猫哥问你带了多少银子来。” 向枫“哦!”了一声,说道“猫哥,白米五百两,是我在来的路上劫的,特意给猫哥当做见面礼。” 向枫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捧着给山猫看了。 “五百两……可惜呀,我不缺银子,你要是带个娘们来,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收留你们了。嗬嗬!” 山猫扶着椅背坐了起来,又道“五百里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了,两位大可拿着银子远走高飞,来我这穷山僻壤干嘛?” 向枫道“猫哥!理是这么个理,可我兄弟俩人还有别的打算。” “啥打算?” “一是我们毕竟是湖广的人,还有家人在黄州,不想离得太远。二是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有朝一日能带人杀回黄州去,那官府欺人太甚,合着钦差一起陷害我们,不报仇誓不为人!” 这些话是向枫在之前都想好了的,所以答起来也很顺溜。 “你就晓得我会收留你?嗬嗬......”山猫的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按理说,我们山里正需要人手,可你们俩,本猫爷不打算留你们!” “猫哥,这是为何?可别赶我们走啊,我兄弟俩可是真心投奔你的!”向枫的脸色显得有些急了。 山猫懒洋洋说道“不为何……就是觉着你俩,不像是能当绺子的人。” 向枫道“猫哥,道上的朋友都说你仗义,有本事好手段,这见面的都是兄弟,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熊贵这会也道“咳!猫哥,我看这两人倒也诚心。昨晚送来山上后,我单独问了他们一些话,觉得假不了。先留着他们用一用呗,不行的话再清门子。” 山猫看了看熊贵,又看了看向枫他们,眼睛贼溜的转了几下,接着“嗬嗬!”笑了几声,说道“二当家都发话了,看来不留也不行了……这样吧,留下也行,不过要试试你们的心诚不诚。” 向枫不晓得这山猫又要弄啥花样,只听见他又喊了一声“老四,去牵个芽儿来,让这两人过过山门。” 坐在下方的一个块头高大的人应声离开了,不一会,只见他压着一个年轻人走到厅里来。 那年轻人一身儒衫被扯得破碎,头发凌乱,面带惊恐之色。那个叫“老四”的山匪在后面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年轻人顿时扑倒在地。 “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家的银子肯定会送来的......” 年轻人爬在地上哭丧着喊了起来,不停地磕着头。 向枫心里一叹,心知这人肯定是山猫的人在外面绑票过来的,勒索其家人拿钱来赎,却不晓得山猫这会将这年轻人押出来干嘛。 山猫对熊贵道“老二,你跟他们讲讲,啥叫过山门。” 熊贵答应了一声,扭头对向枫道“老弟,这个很简单,就是你一刀杀了这肉票,猫哥自然会留你们了——给你,麻利点!” 熊贵拔出了他的刀递给向枫,向枫却没有接过去。 “爷!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了,我再加银子......不要杀我!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那年轻人将头磕得直响,最后晕过去了。 “嗯?!” 山猫的那双阴眼直盯着向枫。 “猫哥!”向枫朝山猫拱了拱手,“向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多有得罪!但向某从不杀无力抵抗之人,请猫哥和各位好汉见谅!” 山猫看着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熊贵倒急了,说道“有啥不能杀的?哪那多规矩?你们要想留下,就杀了他!” 向枫道“二当家的,这个恕向枫难以从命。” 贵一时怔住了。 “有意思......有意思!嗬嗬!”山猫站了起来,“看来二位的心不诚呀,这就怪不得我了——老四,将这二人丢到后山喂狼去!” 那老四一招手,就要带人来拿向枫和赵任。 向枫这会还不想动手,当即抱拳道“猫哥,我俩毕竟是营兵出身,你让我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心里这个坎,真的是一时难以过去。你看这样行不?给我三日时间让我们缓缓神,三日后,我必杀他,如何?!” 熊贵摆手止住了要上前来的老四,对山猫道“猫哥,他们刚来,也是一时下不了狠心,不像我们当初——你把他俩交给我吧,三日后,我保证让他们顺利过山门。” 山猫盯着熊贵看了半天,说道“老二,你好像很想这两人留下呀,想必昨晚已喂饱你了吧?” 熊贵干咳一声,说道“猫哥,昨晚我是......我会如数交给猫哥保管的,望猫哥给我个人情,我已应允了人家,实在是......” 山猫冷哼了一声“行吧,卖你个面子。不过人你不要管了,交给老四管,三日后再过不了山门,那还得撕了。” 山猫打着哈欠掉头走了。 熊贵对向枫道“刚才猫哥的话,两位也听见了。你们跟着四当家的过去吧,不要多说话,到时候我再去和猫哥求求情,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了。” 熊贵又对那四当家的交代了几句,要他不要忘记安排人给二人送饭食。 向枫见已无虞,便也不做多想,跟着那四当家一伙人出了大厅。 二人又被送回昨晚关着他俩的那间屋里,依旧被反锁着。 赵任道“向哥,方才在那大厅里,你咋不动手?你看那个被他们绑来的人,多可怜!不是看着你没动,我当时就想......” 赵任的脸色有些难看,看样子有些不太高兴。 向枫道“我也想动手啊,可是还不到时候。七哥的人还没有到,熊贵这边也没准备好,动起手来话,我们可以脱身,但不一定杀得了山猫。” “那下一步如何做?” 向枫一笑道“还有三日时间,急啥?明个七哥他们应该能到,我们沿路留了记号,他们上山应该比我们快......所以明个晚上,我们可以办事了。” “办啥事?”赵任听得一愣。 向枫举起手掌,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晚上的时候,熊贵过来了,说是要来开导两人。一见到向枫后,就责怪他没有下手撕肉票,这样就难办了。 向枫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打听起了山猫的详细住处,并要熊贵约好人手做准备,明天晚上等他杀了山猫后就迅速控制局面。 熊贵一听倒有些紧张起来了,说他这就着手安排。不过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万一向枫他们行刺失败,他就带人围攻过去,趁乱杀了山猫连同向枫二人,再把责任推到隐龙谷身上。 熊贵又担心这屋里被反锁了,向枫他们出不去,向枫要他不用操心,说他自有办法。 第147章 除恶(1) 第二天一整天,向枫和赵任二人都被关在屋里,除了有人过来送饭食外,再无别人过来,偶尔听到外面的人杂声,似乎是一切太平。 两人在屋里昏睡了一天,到了晚上倒来精神了。 已是深夜了,外面偶尔有几声动静外,已没有白天的喧闹。向枫感觉时间已差不多了,就和赵任着手准备起来。 向枫走到门边拍起来门板,一边喊道“喂!外面的兄弟,我那个赵兄弟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去弄点热水来喝?” 把外面的看守引进来干掉,这是很老的套路,但非常管用。 外面没有动静,估计是看守睡着了,向枫又喊了一声。 不一会,门外传来几句抱怨声,没一会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看守的山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进来了,就着灯笼的光线查看躺在地上呻吟的赵任。 向枫先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其他人,竟然只有一人在看守,估计是熊贵提早做了安排,便走到那山匪的一侧,运力一拳朝他的脖子上打去,那山匪一声闷哼就倒下去了。 赵任拔了山匪的刀,又一刀砍向那山匪的脖子。 向枫弄灭了灯笼后,两人出门将门反锁好,便消失在黑暗中。 按照熊贵给的线路,向枫带着赵任一直朝北边摸去,躲开了几个明哨后,前面山坡间的一处独立房子就是山猫的住所了。 这原是寺庙的方丈室,环境极为幽静,一条石板台阶直通一处小院落,路边挂着好几个小灯笼,光线倒是很亮。 向枫二人从路边的树林间悄悄穿过,来到了院门处,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门口上有一个灯笼,屋里传来男子的嬉笑声和女子的求饶声,两个山匪正趴在一扇窗户外面偷看着里面的动静。 向枫和赵任两人闪身进入院内,躲在一丛竹子后面。 向枫听到里面的声音就是山猫的,所以也不用怀疑了,和赵任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 里面传来女子的一阵阵尖叫声,那两个值守的山匪紧挨着偷看得正带劲,全然没顾及身后的情况。 向枫已到了两名山匪的身后,伸出双手将俩山匪的脑袋互相用力一撞,只听得“砰!”的一身,两名山匪顿时晕了过去,正要倒地时,被向枫和赵任两人扶着了,慢慢的放倒在地。 屋里的人全然没有在意,山猫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女子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向枫从裤腿上抽出匕首,示意赵任守在门口,随即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门,直接向里面冲了过去。 “谁?!你进来干吗——来人啦!” 山猫见到向枫后,当即喊了起来。 室内明烛高照,一名上身空无一缕的女子被绑在椅背上,山猫正拿着蜡烛往她的身上滴烛蜡。 “山猫,我来取你狗命!” 向枫喝了一声,向山猫扑去。 一旁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叫,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向枫。 山猫将手里的蜡烛朝向枫扔过来,转身去床边拿刀。 “娘个胯子,你果然来路不正!” 山猫拔刀朝向枫砍来,向枫躲过挥臂刺向山猫,也被山猫躲过了。 别看山猫平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一套刀法还真不含糊,劈砍挑刺招招要害,向枫手里拿的是短武器,一时还不能近其身。 要速战速决。 向枫心里一横,见山猫一刀砍来,他冒着受伤的危险急忙侧身滑卧在地,飞脚朝山猫踢去,正中山猫的膝盖。 山猫顿时扑倒在地。 向枫一跃而起抄起一把椅子朝山猫砸去,山猫连忙举刀招架,却不料向枫的力气甚大,椅子狠狠地砸在他身上后全碎了。 山猫的脑袋被砸了一下,一时有些晕乎。向枫不再给他机会,飞身一脚踢向山猫的头部,山猫来不及躲闪,脑袋挨了向枫重重一脚,顿时昏死过去。 向枫夺了山猫手里的刀,奋力砍下了山猫的脑袋,血溅满地。 那女子又是一声尖叫,见向枫正看过来,便哭着道“爷!奴家是他抢过来的......奴家可没做坏事呀......呜......” 向枫过去解开的女子手里的绳索,要她把衣服穿好,然后去外面的林子里暂避一会。 赵任一直在门口看着向枫和山猫打斗,见向枫方才那杀人的狠劲,心里暗自赞许,见向枫得手后,就过来问接下来如何做。 “将这里烧了给熊贵放信号,他那边也该动起来了。” 向枫和童九的约定也是举火为号,童九要是已经到了山上的话,应该可以看到火光。 赵任将几支蜡烛丢尽蚊帐和衣柜里,不一会火就烧起来了。 “你莫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先躲躲,等过会这里没事后,明天送你下山回家。” 见那女子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去,向枫便安慰她几句。 那女子忽然跪了下来,朝向枫和赵任磕了几个头,便提着衣衫出门了。 屋里的火势已大起来,已是听到外面有叫喊和打斗声了。 赵任道“熊贵那边应该动手了,我们过去不?” “等一等再看,让那帮土匪先自相残杀一番再说。” 向枫拿了山猫先前用的刀,又提着山猫的首级和赵任到了院子外面,前方是山匪的宿舍区域,那边已是叫喊声一片了。 有七八个人急匆匆的往这边跑来了,为首正是那个四当家的,见向枫和赵任在这里,他一时愣着了。 四当家的喝了一声“你俩怎么在这里?猫哥呢?!” “你说的是山猫吧?他在这!” 向枫举起了山猫的首级。 “啊!猫哥死了!” “他杀了猫哥!” “为猫哥报仇!” ...... 几个山匪顿时惊叫起来。 “噢!爷晓得了,你们和那熊贵是一伙的,怪不得......弟兄们,杀了这两人为猫哥报仇!” 四当家的说完便挥刀朝向枫这边冲过来,其余匪众也喊着上来了。 “赵任,敞开杀个痛快!” “好嘞!” 向枫将手里的首级朝匪众扔去,挥刀迎了上去。 院子里顿时打斗声一片。 向枫完全放开了手脚,他运气护身,刀拳并用,根本就没打算手下留情,面前的山匪非死即伤。 那四当家的开始仗着自己强横,企图跟向枫比试一下,没想到两招过后,向枫一刀将他一只手给剁了下来,他捂着断手大喊大叫,要余众向前冲,奈何那些山匪也被吓住了,根本不敢靠前。 赵任杀得性起,一刀撂倒一个山匪后,其余两个山匪躲开了,不敢再上前。 场上只有四个山匪还站着,不过他们都不敢动了。 这时外面又传来喊杀声,十来个举着火把的人跑了过来,原来是熊贵带人来了。 来人的身上都沾有血,估计是刚才打斗了一番。 熊贵急切问道“向兄弟手了么?” 向枫一指地上山猫的首级。 熊贵的眼睛放出了亮光,高声道“好呀!山猫死了,我就是当家的了——老四,你服不服我?” “呸!你个吃里扒外的蹦子,猫哥瞎了眼!”四当家的啐了熊贵一口。 “哼!那就莫怪我不讲并肩子了!” 熊贵将手一挥,他那些手下便朝四当家他们几个扑了过去,那四人无法招架,有两个跪倒在地愿认熊贵为大当家的,其余两人包括四当家的当场被杀了。 熊贵没有动手,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向枫,见到向枫正轻描淡写地看着现场打斗,又见到他们来之前的地上那几具尸体,便暗下了杀掉此人灭口栽赃的念头。 向枫也在观察着熊贵,他不相信熊贵敢跟他动手,起码现在不敢,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对方也是个坏事做尽了的土匪。 见现场的人都解决后,熊贵将刀收起,走到向枫面前问道“向兄弟,你们的大队人马啥时候到?” 向枫问道“那边的情形怎样了?你控制局面了吗?” “还没有呢!那些王八羔子有好多不听招呼的,还好我的人杀了他们个不备,这会还在那边打着呢……死了好些个兄弟,你们的人再不来的话,我这边可够呛了!”熊贵显得有些急了。 向枫说道“我们的人应该马上到了。走,我们一起过去——你提着山猫的首级。” 熊贵走到山猫的首级面前,嘴里“呸!”了一声,又轻轻地踢了一脚,这才抓着首级上的头发带着众人往前面过去了。 打得最激烈的地方是斋房的一处空地上,熊贵这边有二十来人,对方有四十多人,熊贵这边明显落在下风,地上倒着不少死伤者。 向枫对熊贵道“当家的,我们一起杀过去,对不听招呼的人一个也不留!” 熊贵“嗯!”了一声,随后举着山猫的首级大声喊道“弟兄们,山猫已经死了,只要你们跟着我熊贵,大伙还是并肩子,莫要犯浑了!” 场上的山匪先是一怔,随后纷纷喊起来—— “去你球蛋!” “你也不是好鸟!” “杀了熊贵,我们自个掌瓢。” ...... 熊贵的脸色有些挂不出了,却见向枫和赵任早冲了过去,当下也没含糊,叫随他过来的手下一起杀过去。 第148章 除恶(2) 场上的形势立马发生了变化。 对方虽然人多却群龙无首,经不住向枫和赵任两人切瓜一般的砍杀,加上熊贵的人来了士气,一时被杀得手忙脚乱心里慌。 向枫和赵任杀得一点也不客气。那些山匪都是酒肉之徒,平时只会欺负平头百姓和手无寸铁之人,见到狠一点人就怂了,何况面对的是两个对他们恨之在骨的人。 场上顿时血肉横飞一片哭爹喊娘之声,有的山匪已心生恐惧趴在地上磕头求饶,有的边打边退,还有的转身就跑了。 山猫平日待他们虽然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爹,在这关头不可能为一个死人去拼命,山匪们对这点还是清楚的。 熊贵没想到向枫两人这般生猛,想着自己刚才还想打算拿这两人栽赃,不禁暗暗有些后怕起来。 又有十来个山匪过来加入了对方阵营,可没一会就发现来错了地方,被向枫等人一顿砍杀后纷纷跑跑散了。 地上躺着二十几具尸体和几十个受伤无战斗力的人,山猫那边的匪众伤的伤、跑的跑,余下的十来个人都认熊贵为大哥了,趴在地上求饶。 向枫和赵任停止了打斗。 向枫看了看现场,站在场上的共有三十多人,这会都听熊贵的了。 山上应该还有其他匪众,有可能是下山打劫未归,也有可能是躲起来了。 熊贵掩饰不住脸上得意之色,大声道“弟兄们放心,我熊贵绝不亏待大伙,会比山猫更好,只要大伙死心塌地跟着我干,保证你们吃香喝辣的。” 众匪情绪慌乱,胡乱答应了一番,一双眼睛却看着向枫二人,不晓得这二人的来路。 向枫大声道“我们是隐龙谷的,专门过来协助熊大当家的铲除山猫。” 一听到“隐龙谷”三个字,那些山匪又议论纷纷起来。“隐龙谷”的大名对他们这些山匪来说没有几个不知道的,难怪熊贵敢杀山猫,这下也就弄明白了。 向枫又道“刚才熊大当家的都说了,他对大伙会比山猫更好,对那些走了的弟兄,到时候也去劝他们回来,熊大当家的不计前嫌——大伙把手里的家伙都收起来,不准再打斗了,马上着手救治受伤的兄弟要紧。” “对对!向兄弟所讲,也是我本人的意思。”熊贵在一旁一脸得意。 向枫扭头对赵任道“你去将山猫那伙人的武器收了,防止他们还要捣乱!” 熊贵连忙道“对对!还是向老弟想得周全,里面有几个是山猫的死党呢……” 向枫朝赵任使了个眼色。 赵任过去将山猫那边十来个山匪的武器都收了。那些山匪本不情愿交出手里的家伙,可看到赵任那凶煞的眼神,便乖乖地交了出来。 有山匪不同意缴武器,喊道“熊大当家的,要缴家伙都一块缴,不能我们这边缴了,那边的兄弟不缴,我们咋个相信你会放过我们?!” “是呀是啊!”几个山匪附声道。 “兄弟们说得对!” 向枫听得点了点头,又对熊贵说“大当家的,这边兄弟们的家伙也收了吧,忙完后再一并发放也不迟,谅他们也不敢乱来!” 熊贵迟疑片刻,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叫人把武器都收了放在一边。 赵任把手里收缴过来的刀也放了过去,说这些武器就由他看着,谁也不能私拿。 场上有武器的只有向枫、赵任和熊贵三人了。 向枫这时喊了一声“弟兄们,我有几句话想说说——” 众人都转头看着向枫,不知道他这会要说什么,熊贵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向枫。 向枫清了一嗓子,大声说道“我姓向,是隐龙谷的大头领。山猫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今日死有余辜,可是弟兄们,你们不为你们今后的活路想想么?” 众匪一时茫然,不知道向枫所说何意。 向枫继续道“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土匪,谁没有父母兄妹?谁不想与亲人团聚?我晓得你们都做了恶事,有人做得多,也有人做得少,但只要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我们就能做义军、当义民,就能回到亲人身边去。” 众人暗地里议论起来。 “当下,在你们面前就有一条活路,那就是跟着我一起投奔隐龙谷。想必隐龙谷的威名也无需我多讲了,只要大伙愿意去,我保证我们的总头领一个不落的留下大伙。” 众匪的议论声更大了,没想到这向枫是要带他们去隐龙谷。 熊贵愣住了,当即说道“向兄弟,你......” 向枫朝熊贵一摆手,说道“先听我讲完——弟兄们,你们在这个山里,每日劫财害人,伤及无辜,这样的日子注定是长不了的,今日有我等过来除恶,明日也会有他人过来,你们的命白白搭送了,不值得!” 有人喊道“这位向头领,你们隐龙谷不也是绺子窝么?和俺们这里有啥区别?” 向枫一笑,说道“方才问话的那位兄弟,你不晓得实情。我告诉大伙,我们隐龙谷举的是义旗,学的是梁山好汉,做的是替天行道,总头领待每个人亲如兄弟,钱财公用,账目公开,还给单身的兄弟娶媳妇建房子,可以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的地方你们去哪找?!我也是给大伙指一条生路,要是讲假话,我也不配当这大头领了。” “大伙别听他的!这里是姚家山,不是隐龙谷,他说了不算!”熊贵终于按捺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姓向的,这是我的兄弟,你不能带他们走!” “你的兄弟?!”向枫冷哼一声,“你把他们当兄弟了么?为了能做大当家,引得兄弟们自相残杀——你问问大伙,你平时是如何待你兄弟们的?大伙跟着你能有出路?!” “他就不是个好鸟,还不如山猫呢!”有人暗中喊了一声。 “就是就是......”几人附和起来。 “你们还愣住干嘛?去把家伙拿来,把这两人给剁了。”熊贵朝他的一帮手下喊了一嗓子。 向枫喝道“大伙别听熊贵的!跟着我去隐龙谷,不然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我们的大队人马即刻便到了,跟着熊贵的就是个死!” 熊贵那帮人看着一脸煞气的赵任守在武器边上,一时不敢上前。 他们也不完全是害怕,主要是向枫刚才一番话说动了他们,这姚家山的确不是久留之地,之前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和这熊贵也没什么真感情,只是熊贵的银子多而已,犯不着为他卖命。他们虽然没去过隐龙谷,但隐龙谷的大名在道上是很响的,而且听到的消息和这位头领所说差不多,不由得他们不心动。 对面的十多个人更不为熊贵的话所动,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熊贵正在恼怒的时候,不想向枫提刀过来了。 要干嘛?我和你们隐龙谷可是有协议的......”熊贵举着刀朝着向枫喊道。 向枫喝道“熊贵,你伙同他人出卖兄弟,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兄弟死活,你这不忠不义之人,还配做大当家?!” 熊贵的两腿都有些哆嗦了,之前向枫杀人的狠劲让他想起来都有些颤栗,见他的那帮兄弟也已指挥不动了,他一时害怕起来,佯装朝向枫砍了一刀后转身跑开。 向枫哪能让他跑了,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熊贵应声扑倒在地。 场上发出一阵惊叫,却无人敢冒出头来。 “这就是出卖兄弟的下场!” 向枫走过去狠狠地踹了熊贵一脚。 场上虽站有三十来人,还有躺在地上二十多个受伤的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却无一人敢动,硬生生被向枫的气势吓着了。 向枫又大声道“兄弟们,我向某说话算数,跟我去隐龙谷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包括今晚那些受伤了的兄弟,我们那里有好郎中医治。不想去的也不勉强,我等会发路费让你们离开,但你们得保证,离开后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我见一个杀一个。” “向头领,我过去!” “我也过去,反正我无家可归......” “我也去,带上我。” ...... 有不少山匪纷纷喊了起来,也有一些沉默不语的。 就在这时,听得外面一阵喊杀之声,十多个举着火把的人冲了过来,最前面是童九。 “九哥,你们来了?!” 向枫高兴地迎了过去。 见到一下子来这么多持刀的陌生人,那些匪众一时又吓着了。 童九道“我们刚找到这里不久,看到了火光就沿路找上来,杀了十来个守卡的,急着往这里赶——向老弟,这边情形如何?你和赵兄弟没事吧?” “九哥放心,我们没事。” 向枫把方才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最后也把他要带这些人去隐龙谷的想法说了。 “好!兄弟,你们干得真利索!” 童九由衷夸赞了一句,开始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着急,怕自己带人去晚了向枫他们会有什么意外。 “告诉你们,我们都是隐龙谷的人。”童九朝场上的匪众喊话起来,“隐龙谷欢迎诸位加入,不过也绝不勉强,去和不去的人今晚都下山,这里往后不能再有人住了。” “爷,带我走吧——” 这时传来一声喊,只见先前在山猫房子里的那个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童九问道“你是?” 向枫在一旁道“她是山猫掳来的,山里还有其他肉票......” 那女子哭着道“爷!不止奴家一人,还有好几个女子,呜......” 向枫道“九哥,给她们点银子,等会安排兄弟护送她们下山回家吧!” 童九点头答应了,当即做了安排,要手下人不仅要找到被掳劫过来的无辜之人,连山里的钱财也一并收了。 有山匪自告奋勇出来协助去找人了。 连带受伤的山匪有三十多人愿意去隐龙谷,还有十来个人不愿去,说是要回家寻亲,向枫果然给了路费让他们自行离开了。 被山猫劫来的有三名肉票和四个女子,童九一一做了安排。那些打算去隐龙谷的山匪见向枫童九他们仁义,顿时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了。 这时,从外面又冲进来二十多个持刀的山匪,原来他们是去山下“收米”连夜赶回来的,没想到山上出了大变故。 童九正要叫人做好打斗准备,那帮匪众问清情况后主动丢了武器,还将收来的银子奉上,说全凭隐龙谷处置。 天已冒亮,童九叫人一把火将这山寨烧了,带着众人离开了姚家山。 第149章 旧事重提 隐龙谷。 雷霸天为向枫和童九等人接风。 知晓了向枫斩杀山猫和处置姚家山众匪的经过后,雷霸天连连夸赞,说他胆大心细,是个可做大事的人。 这次隐龙谷出手铲除了姚家山的匪窝,对武昌、孝两府周边的民众来说是一大喜讯,隐龙谷的名气势必会更响,加上又带回三十多人入谷,雷霸天的心情大好,今日特意安排了一桌酒菜来犒劳他们,连着跟向枫、童九和赵任几人喝了好几碗酒。 对新加入隐龙谷的那三十余人,向枫建议将他们分开安置,每人安排一名谷里的人负责帮教,集中给他们讲授仁义道德和为人之道,要将他们身上的匪性彻底改掉。 对于向枫的建议,雷霸天完全同意,夸他想得周全,交给了顾南古去安排。 酒后,雷霸天要向枫陪他走走,两人便一起沿着湖边散步。 雷霸天笑着问道“阿枫,你这次为谷里立了功,要啥奖赏呀?” 向枫道“雷叔,这是我本分的事,能为谷里出力是一种荣幸,我不要奖赏!” 雷霸天“哈哈”一笑,说道“论功行赏是规矩,虽不能赏你钱财官爵,但有别的可赏啊,你可不能推。” “那就多谢雷叔了!” 走了一小段路后,雷霸天又问道“阿枫,你来谷里小半年了,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还参与了谷里的事务,对我们谷里的运作,你有啥好想法没有?” 向枫道“雷叔,我初来乍到,还在跟各位兄弟学习呢!哪有啥好想法?” “嗯额,你读过书,做过总旗官,后来又做了把总守备,知晓民间疾苦,也了解当前局势,格局眼界自然比其他兄弟高,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见雷霸天说得诚恳,向枫道“雷叔,那我就斗胆说几句,说错了莫怪!” “莫要顾虑,但说无妨!” “嗯。有几条建议,还不成熟,请雷叔指正!” “说来听听......” “其一,我们隐龙谷的宗旨是替天行道,但如何替天行道?是救万民于水火?还是仅仅铲除几个恶匪贪官?我们要有一个大的方略,方略一定,我们就按此走下去……” 见雷霸天没有回应,向枫继续道“其二,我不晓得我们隐龙谷的战斗力到底如何……虽说有步兵和骑兵编队,却极少操练过,人员不固定,武器装备也差。平时若有行动,大多只靠山蝠队去做,这搞行刺暗杀倒尚可,一旦将队伍拉出去正面交锋,是很难取胜的。所以,我建议将军士从务农中脱离,专门组织有针对性的操练,提升战斗力......” “嗯,你继续讲。”雷霸天点了点头。 “再其三,就是要把我们的装备搞上去。我们当下使用的武器只是刀和弓箭,和官兵们的武器没法比,他们的鸟铳很厉害的,杀伤力大,一旦交锋起来,我们容易吃亏。就算我们不攻出去,单纯防守我们隐龙谷,也未必能保安然无恙......” “我们有两道石头垒成的山门,坚固得很,他们哪攻得进来?!”雷霸天有些不以为然。 “雷叔,隐龙谷只有一条狭道进出,加上有麻河环绕,对弓骑兵来说的确易守难攻。可如今营兵们的装备很厉害了,不仅有鸟铳火绳枪,还有威力巨大的火炮。一旦朝廷下决心要来围攻隐龙谷,再坚固的山门也经不住火炮轰炸……往后这打仗,火器决定成败,不是刀箭能比的。” 雷霸天一时沉默不语。 “雷叔,这里有天然煤坑,这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外面的麻河直通长江,我们要设法将煤卖到外面换来银子,再用银子去买武器装备,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我们的战斗力,保护谷里的兄弟姐妹......” 见向枫没有再说了,雷霸天问道“还有么?” 向枫摇了摇头“我就想了这些,也讲不好,不妥之处请雷叔多包涵!” “嗯,你讲得很好!”雷霸天一拍向枫的肩膀,“你这是真心为谷里谋划,要不然不会讲得那么坦诚……我们的队伍是缺少操练,之所以要他们一体务农,就是防止他们生出懒惰骄逸之心,将自己和务农的兄弟姐妹区别对待,他们每日劳作,正好也可锻炼体格嘛!” 向枫说了那么多,见雷霸天只注重军士劳作之事,觉得有些无奈,便也不再好说什么。 雷霸天似乎看出了向枫的心思,他轻声一笑,说道“阿枫,你雷叔都过五十了,老喽!经营隐龙谷三十来年,已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这往后啊,还得看你们年轻人了!” “雷叔,你可不老!谷里大小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序,没人不服你!” 雷霸天又是呵呵一笑“外表看着是服我,其实,你雷叔也晓得他们心里是咋想的……老兄弟们还尚好,年轻一辈没经历过苦痛,他们的想法就多了,要是放他们出谷,指不定有许多人争着要出去不想回来呢!” 这点向枫也清楚,谷里的老一辈都是遭受各种不平之事后才过来的,隐龙谷就是他们的庇护所,他们对这里有感情,不愿再出去了。可出生在谷里的后辈就不一样了,谷外的世界对他们充满了好奇和诱惑,之前就有人趁机出谷后不再回来了。 雷霸天继续道“我虽老了,但隐龙谷的安危,我不会置之不理,我就是死了,也要护佑着他们平安……阿枫啊,你晓得不?你加入隐龙谷,是我最大的欣慰,之前你的表现,加上这次完成的事,我真没看错人!” 向枫躬身道“多谢雷叔厚爱!” 雷霸天摆了摆手“这个你往后就晓得了——还有个事跟你说说,看你愿意不?” “雷叔,啥事?” 子跟你亲如兄妹,你俩又是之前就相识了,雷叔想你俩亲上加亲,如何?” 向枫听得一愣,一时没明白雷霸天话里的意思。 雷霸天哈哈一笑,说道“还不明白?阿枫,你将玲子娶了吧!看得出那丫头对你也喜欢……嗯,这些年,很多人都向我提亲,我都挡住了,真是天意安排,专门等着你来的。呵呵!” 向枫吃了一惊,没想到雷霸天会提出这样的安排。 “雷叔,我在黄州有家室的......” “雷叔晓得!你那媳妇聪明贤惠,是个能人,也没说要你休了人家,你就将玲子收个偏房嘛!” 向枫急忙道“雷叔,我一直把玲子当成亲妹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哎呀那是之前……如今你在谷里单身一人,正好让玲子照顾你。一旦你们成了亲,我到时专门安排人给你们建个大一点的房子,等往后有机会,再把你黄州的媳妇一块接过来,这不两全其美了?” 雷霸天笑眯眯地看着向枫,向枫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雷霸天眼含深意说道“阿枫,你娶了玲子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啊!” “在向枫的心里,早把雷叔和程婶当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你就答应了啰?” 向枫看着雷霸天,摇了摇头说“雷叔,这个恕我难以从命!当初我娶小敏时,曾答应过她,此生不会再娶别的女子了。望雷叔谅解!” 雷霸天有些急了“哎呀你这娃......我也没说不准纳妾么,只是谷里的女子少,都不够分的......你再好好想想如何?要不是你,我可舍不得将玲子嫁人!” 向枫苦笑一下,说道“雷叔,这事我真的没法答应你,你老还是放过我吧!我保证,往后绝对给玲子找个好夫婿!” 看着向枫那副愁眉苦脸又透着坚决的表情,雷霸天一时闷得说不出话来。 送了雷霸天回家后,向枫又独自来到湖边,他想一个人走走。 一弯新月挂在山顶,繁星点点,山间的风夹着花草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夜虫密集的鸣叫,偶尔有几声狗吠,这孟秋的山夜,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 向枫走到湖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这是上次谷莲她们洗衣的地方。他想静坐一会,可脑海里想的全是闻敏和黄州的家人,一时心绪难以平复。 后来又想到这次姚家山之行,在和那些山匪打斗中,每当手里的刀砍倒一人血溅衣衫时,他竟然全无一点顾忌和犹豫,很自然而又放开地大开了杀戒,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现在想来让人有些后怕。 自己身上的杀伐之气怎么突然就如此之深了?向枫想来有些烦躁。从内心里来说他不想这样,不想让自己变成嗜杀之辈,如果不加以把控,以后只怕会越来越深。 这是何故?是因为自己的血液变了颜色的缘故么? 向枫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让自己进入了静坐的境界。 第150章 成君之美 两日后的一个晌午,向枫正在住处歇息,高玲急匆匆的过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向枫从姚家山回到隐龙谷那天,高玲跟着众人亲自去寨门口迎接了,见到向枫得胜归来,一路上开心的不得了,为何今天变了个人一样。。 高玲站在向枫的门口,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横眉竖目地盯着向枫,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霍彩儿见高玲的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便也过来了。 向枫问道“玲子,咋了?” 高玲大声问道“我爹,他是不是跟你说了啥?” 向枫一笑道“雷叔说啥了?你这没头没脑的话。” 高玲“哼!”了一声,说道“就是要你娶我呀——你别装糊涂了!” 向枫没想到高玲当着他人的面说了出来,一时有点窘,说道“这个......雷叔也只是说一下,又没当真......” “是你没当真吧?!”高玲瞪了向枫一眼,“我不会给人做小的,就是你也不行!” 向枫这会倒笑了,说道“我又没说要娶你做小,你急啥?!” 高玲怒瞪了向枫一眼“哼!美得你!家里有个漂亮媳妇,还想又娶一个。” “我没说要娶呀,这是从何说起?!”向枫一脸无奈。 “你晓得就好......我也跟我爹说了,要他不要瞎操心,不然我又要跑的。” 高玲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我今个只是来告诉你,你到时候把嫂子接过来,你俩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有娶小的想法,我头一个不答应!走了!” 高玲不再理会向枫,掉头一阵风似的走了,向枫站在原地一脸的哭笑不得。 霍彩儿走近问道“向兄弟,玲子方才说的是真的?” “哪有的事!”向枫摆了摆头,“是霸爷逗我呢......玲子是我妹子,怎么可能呢!” “我看不见得,霸爷从不拿玲子的婚事逗人。”霍彩儿一脸的不相信,“向兄弟,不是我瞎说,这玲子胳膊粗屁股大的,你要是真的娶了她,保准给你生一堆崽,那还不得个个像你一般有本事?” 向枫急忙道“嫂子,你就别添乱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也千万莫要跟别人说,玲子还是大姑娘呢!” “我才不会说呢,你看我是嚼舌头的人么?唉!太可惜了!你这人呐,还真是熬得住......” 霍彩儿本想跟向枫再聊上几句,见他一副拒绝的样子,只得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下午,向枫带人在山里干活的时候,舒诚过来了,说玲子今天有些不高兴,跟她说话爱理不理的,问向枫晓得原因不。 “我哪晓得?!”向枫没好气的说道,“一个姑娘家,心事多着呢,一会风一会雨的,正常得很。” “那你去问问她呗!” “有啥好问的?过两天不就好了?要问你去问!” “我问了,她根本不搭理我。” “那你就多问几遍,跟在她屁股后面问,她自然就告诉你了。” “向哥,你骗我的吧?玲子那脾气你还不晓得,把她弄烦了,还不得拿棍子打我?!” 向枫一笑,说道“那你就摘点花送给她吧,这满山都是花呢!姑娘家都爱花,玲子最爱映山红,这季节没有,你就摘点别的花,她保准开心。” “送花?这个有用?”舒诚半信半疑起来。 “当然有用啊!不过呢,山里有许多野柿子和山石榴都熟了,你也可以摘一些,连带花一起送过去,她绝对对你另眼相看了。”向枫这次说得很认真。 “真的管用?” “绝对管用!” “那我可要试试了。” “去吧,莫在这里磨蹭了。” 向枫推了舒诚一把,舒诚一脸开心的走了。 看着舒诚的背影,向枫的嘴角挂着笑意。 几天后,也不知是谁说的,雷霸天有意将高玲许配给向枫的消息在谷里暗自传开了。知情的人晓得他俩原先本就熟识,加之霸爷又欣赏向枫,真能结成连理的话倒是一桩美事,可向枫竟没有同意,这让许多人都意想不到。 高玲一直没有过来找向枫,之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只要有空闲她就往向枫这边跑,也不管别人的看法,向枫不撵她都不回去。 高玲不过来,向枫更不会过去,他怕见到雷霸天后又提起那桩事来。 昨天,几个头领都在聚亲堂议事,雷霸天谈笑风生,对向枫也依旧如故,没看出有什么变化,还把向枫的几条建议在会上说了出来,夸向枫有见地。不过雷霸天也只是夸赞一番而已,并没有将向枫的建议让大伙去讨论。 让向枫意外的是,这几日也没见到舒诚的影子,赵任和姜岩来找他的时候,问起舒诚,他俩都说这几日他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 向枫暗想,那舒诚估计是成功引得高玲的注意了,不然的话,他早就找他来了。 这个时节,谷里的人都在忙着抢收稻谷,趁着好天气早日打晒收仓。 向枫见到前面一女子背着一捆稻谷走得有些吃力,便过去要将稻子接过来,扭头一看,原来是谷莲,她的脸颊上淌着汗水,一张脸晒得有些黝黑。 “向大哥,我扛得动!” 谷莲不想让向枫帮忙,但向枫还是强行背了过来。 向枫问道“你咋扛起谷子了?不是安排你们女子割稻么?” 谷莲擦着脸上的汗说道“割稻子人多,也没多少了,我就扛几捆呗!” “那你过去吧,这捆我扛回去了。” 谷莲答应了一声,正要转回去时,又问道“向大哥,你得罪玲姐啦?” 向枫一愣“没有啊!咋了?” “没有?那她咋一提到你就不高兴了?” “哦!她是小姑娘,动不动就闹点小脾气来。” “才不是呢,玲姐最懂道理的......你不说我也晓得。嘻嘻!” 谷莲的眼中带着笑意,一双大眼睛看着向枫。 “你晓得个啥呀?!” 向枫不打算理她,扛着谷子继续往前走。 “哎!你别走那么快呀——向大哥,其实玲姐很喜欢你的,你干嘛不答应啊?” 向枫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谷莲说道“我是她哥,她当然喜欢我。” “哎呀不是的……玲姐原先跟我说过,她说她最希望的配偶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这次拒绝了她,她当然不开心了。” 向枫愣了一下,说道“这不是拒绝不拒绝的事——跟你个小丫头说不清白,走了!” 谷莲跺了一下脚,在背后说道“哎呀真是的,谁是小丫头?!有啥说不清白的?不就是你已经成家了么!” 向枫没想到雷霸天的许婚之举闹得谷里人尽皆知,自己倒无所谓,只怕给高玲带来不好影响,毕竟她是女孩子家,以后还要嫁人的,不能因此事而让人家心有芥蒂。 不过这事还不算完,一件让向枫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这天晚上,他从聚亲堂议事完毕回去,快到丁央家门口时,从一旁的树后猛地冲出一人,持刀朝他砍来。 自从服了大蟒的内丹后,向枫便发觉自己的夜视和神识力增强了不少,只要他凝神关注,周边十丈之内的一些细微动静他都能觉察到。刚才一路上他虽没在意,但当那人持刀砍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就躲闪开了。 这里竟然有人行刺? 这是向枫没有想到的,他立马拔刀在手,喝道“什么人?!” 那人偷袭不成还打了个趔趄,站定后恶狠狠地说道“姓向的,你连我也不认得了?今个就叫你认识认识!” 说完,那人又挥刀砍来。 向枫一下子看清了来人,竟然是魏庆。 这个平日里看着有些猥琐的男子,今日怎么要跟他过不去?向枫瞬间就明白了,估计又是为高玲的事。 向枫抬手架住了前面砍来的刀,飞脚将魏庆踹倒在地,一脚踩住他的刀刃后,将刀架在魏庆的脖子上。 向枫冷笑一声“就这点能耐,也敢行刺?” “姓向的,你杀了我吧,不然我还会找你。” 魏庆显得一副硬气的样子来。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向枫冷眼一横,“按谷中规矩,你这是残害手足,最轻也要断一臂。我就是趁此杀了你,霸爷也没话说,莫说你爹了。” 魏庆冷哼了一声,没有吭气。 向枫手里刀贴着魏庆的脖子,这会稍稍用了些力,魏庆顿时叫了起来“哎呀!痛......” “这就痛了?我还没用力切下去呢!你听你九叔说了么?这次去姚家山,我砍那些山匪的脑袋就跟切菜一样,唰的一声人头就落地了,他们根本就不晓得痛。你看,就是这样的——” 向枫举起了刀,作要砍下的样子。 “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魏庆双手抱着脑袋,高声叫喊起来,看得出他全身都在颤抖了。 “切!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向枫面带着笑意,“为何要行刺我?说!” 听说霸爷,要将玲子许配给你就气不过,就在这里等你......” 魏庆浑身哆嗦,看着向枫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是害怕之极,他知道自己的功夫不如向枫,本打算偷袭,没想到还是不是人家的对手。他也知道自己这是犯了谷里大忌,就算向枫不杀他,议事团也会治他的罪,他爹也救了不了他,除非霸爷网开一面。 向枫冷哼一声“凭你这熊样也配得到玲子?莫说我没同意,我就是同意又于你何干?我警告你,往后你少纠缠玲子,不然我随时可以让你在谷里消失,就像今晚一样。滚吧!” 晓得了晓得了——嗯?你要放我走?”魏庆这才回过神来。 向枫站直身子,说道“这次放了你,不等于下次还会放你……” “是向大哥么?你和谁在说话?” 这时传来丁央的声音,没一会,就见他走到了跟前。 “是丁大哥啊!你咋还没睡?”向枫打了个招呼。 “已经睡了的呢,见门口这边有声响,就过来看看了。你们这是……” 丁央看清了地上坐着是魏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向枫笑道“没事。魏庆老弟想跟我学刀法,方才两人练了几手,这不,他一个不小心就坐地上了。呵呵!” 魏庆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咳一声道“是啊丁大哥想跟向......向哥学功夫呢,吵着你就寝了!” “哦,是这样啊!” 丁央看着神情沮丧的魏庆,也没再问什么。 魏庆捡起地上的刀,跟两人告辞后就离开了。 丁央问道“向大哥,魏庆老弟的刀法如何?” 向枫一笑道“还行吧,就差点火候。” 第151章 黄州的月夜 黄州城。 中秋节前夕,“馨园”蛋糕店新推出了一款全家福团圆蛋糕,卖得极为火爆,闻敏等人连夜赶着蒸制。 这是闻敏的创意,说中秋是团圆节,一家人吃着团圆蛋糕赏月,该是何等美事了。 看着每一个进店来买蛋糕的顾客喜滋滋地离开后,闻敏的心里不禁羡慕起他们来,这些人肯定是一家人能团圆过节了,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想想自己,从小不知晓父母是谁,一直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也从来不告诉她关于父母的事,如今和向枫成了家,不到一年光景又各在一方不得相见。命运总是这般作弄人,她这辈子注定都要忍受这种别离思念之苦么? “妹子,你发啥呆呢?” 桃红走了过来,见闻敏的神色有些不对,便问了一声。 闻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桃姐,我没事,你忙你的吧。” 桃红一笑“你不说我也晓得,肯定是想你的阿枫哥了!” 闻敏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桃红又道“哎呀妹子,早跟你说了,他们几个男人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在外吃香喝辣呢!让你白担心了。” “我也不是担心,就是这快过中秋了,不由得让人不想......” “姐晓得,姐是过来人,这独守空房的滋味可难受呢!半夜醒来,犹如猫爪子挠胸口窝一般......” “哎呀桃红姐,不是那个……我忙去了。” 闻敏正要去忙,却听到店门外传来一阵呵斥声,不由得心里一惊,连忙走了过去。 一顶大轿子停在店门口,十来个兵丁和仆从打扮的人正拦着要进店的顾客,还有兵丁已进店里要里面的顾客都出去,店里店外顿时乱作一团。 闻敏高声问道“你们是谁?这是要干嘛?!” 那些兵丁并没有回闻敏的话,自顾着吆喝赶人。 闻敏心里暗急,以为又是官府来追查向枫下落的,见见轿子里的人未下来,便走到轿子前面问道“这是哪位大人?何故如此?!” 轿子里传来一声笑,随即轿帘掀开,一个衣着华丽的人走了下来。 闻敏看得一愣,原来来人是荆王世子朱由樊,已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没想到他今日来了黄州。 “我是喊你闻小姐呢?还是喊你向夫人?” 朱由樊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一副华贵公子的派头十足。 “民女闻敏见过世子!” 闻敏行了一礼,随后道“喊什么世子自便,不过看世子这阵势,是来砸店的么?” 朱由樊呵呵一笑,说道“这帮粗人,总是做些让人不省心的事——去叫他们都停了,莫要大呼小叫的。” 朱由樊朝身边的随从吩咐了一声,那人赶忙过去叫兵丁们都停止赶人了,其实店里的顾客都已经被他们赶净跑了。 闻敏问道“世子屈尊来蔽店,不知有何贵干?” 朱由樊打量了几眼店面,说道“闻小姐,你我是老相识了,由樊专程前来找你叙叙旧,你总不能将我晾在外头说话吧?” 闻敏冷声道“世子,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有话你就在这里说吧!” “呵呵!看来闻小姐嫁人后,脾气倒见长了不少,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朱由樊说着径直走进店里。 闻敏眉头一皱,只得跟了进去。 店里今日除了桃红外,还有张胖坨和阿九两人,这三人刚才被兵丁的气势吓着了,这会看着一身华服的朱由樊进来,更是吓得躲在一旁。 朱由樊大大咧咧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皱起鼻子闻了闻,说道“果然好香味,怪不得生意如此的好!” 闻敏道“世子这一来,只怕是生意没法做了。” 桃红几人一听闻敏称呼对方为“世子”,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想不到闻小姐如今这般不待见由樊。”朱由樊依旧面带笑意,“俗语说,有理不打上门客,别人能进店,由樊倒不可了么?” “世子若要买蛋糕,只须吩咐一声,闻敏自当叫人送到,用不着这般吓人阵势的。” “嗯,是我考虑不周,吓着诸位了。”朱由樊看了看张胖坨几人,“不过闻小姐,你向来胆大,这点阵势吓不着你吧?!” “世子,你有事便说事,闻敏生意忙,实在没工夫陪你聊天。” 闻敏心里暗暗着急,这朱由樊半天不走的话,上午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更主要的是她根本不想再理会此人,上次在王府之事,她已完全看透了这个人,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朱由樊慢条斯理地说道“闻小姐,也只有你敢这么跟本世子说话,换作是别人,我早把这店都给掀翻了。” 闻敏冷声道“闻敏晓得世子的能耐大,这天下没有世子不敢做的事,何况区区一个黄州城内。” 朱由樊终于安耐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道“闻小姐,你莫要傲气!你不就是靠你爷爷闻照庭撑腰么?如今向枫是朝廷钦犯,便是闻照庭也无可奈何了吧?你如此待我,对你对那向枫没半点好处。” 闻敏盯着朱由樊问道“那世子想闻敏如何待你?” 朱由樊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道“我告诉你,向枫犯的是死罪,谁也救不了!闻小姐你年纪轻轻,还是为自己想想后路吧,这会拿定注意还来得及。” “请世子指点!” “哼!你聪明得很,还用我说出来么?本世子有个臭脾气,只要自己喜欢的东西,没到手是不会放弃的,不管过去多少年。” “世子乃皇亲贵胄,哪有喜欢之物而不可得?只不过世子所喜之物太多,得到手后便不再喜欢了罢!” “你......” 朱由樊看着闻敏,脸上恼怒之色渐浓。 闻敏欠身道“多谢世子提醒!不过恐怕让世子失望了,不管阿枫哥如何,闻敏是不会改变初心的……对了,闻敏如今是钦犯亲属,世子往后还是莫要过来为好,免得影响了世子名声。” 朱由樊呼的一声站了起来,说道“一直以为闻小姐很聪明,没想到如此固执短见,由樊真的很失望。走了!” 朱由樊一甩衣袖,掉头就走了。 闻敏在身后道“闻敏向来敬重王爷王妃,请世子代为问候!” 朱由樊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大步走向轿子里去了。 见兵丁们抬着轿子前呼后拥的走了后,张胖坨几人才放松下来。 桃红拍着胸口过来说道“哎呀!方才可吓死我了……妹子,那人真的是世子?” 闻敏“嗯!”了一声。 “妹子,你咋个不怕呀?” 闻敏一笑道“有啥怕的?越是怕,越是要吃亏,不如胆子大些。再说他只是世子,王爷王妃管得严呢,晾他也不敢乱来!” “妹子,瞧你这话说的,姐都听不懂。也就是我妹子厉害,换作别人,早吓得话都不知如何说了。” 张胖坨过来问道“荆王不是在蕲州么?世子来黄州干啥?” 桃红白了张胖坨一眼说“你傻呀!他是世子,哪不能去?” 张胖坨又问道“我怎么觉着,那世子对向大嫂……好像有点那个啥意思呢?” 闻敏没有接话。 桃红没好气道“有啥意思呀?你个没开光的毛孩,懂个啥?!” “就你懂得多!”张胖坨不服气的回了一句。 桃红“格格”一笑道“姐懂的当然多了,要不要姐教教你呀?” 闻敏打断道“你们两个别争了,都忙活去吧!方才他们一闹,都没客人来了。” 店外有许多观望的人,这会见朱由樊他们走了后,又纷纷进店里来了。 中秋之夜,向宅里一大家人在院子里拜月后,便围坐在一起吃月饼糕点赏月。 城里在今夜会很热闹,在月亮上来之时,人们都携家带口的出来逛街,是为“走月”,但向宅里的人在今年中秋夜却没人出去。 孟菊马上要临盆待产了,挺着个大肚子,铁山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别看他平时办事毛愣,照顾人来倒很细心,孟菊时常在闻敏面前夸他体贴。 晚上,闻老爷子和高疙瘩几人喝了些酒,赏月的时候很开心,跟众人讲起中秋的典故来,这会正讲吴刚伐桂。 张胖坨不解问道“闻爷爷,那吴刚,他干啥要在月亮里砍树呢?” 闻照庭道“他做了错事,天帝惩罚他砍不死之树,他每砍一斧子,那桂树就自动愈合如初,故而永远砍不倒。” 张胖坨不以为然道“哪有砍不死的树?那吴刚肯定是没砍对地方。” “那依你,该砍哪里?” “砍树根啊!树根砍断了,树自然就死了。就像我爹杀猪,捅哪里都没用,只能捅猪脖子下面两寸的地方,一捅就有血飙出来......” 闻照庭和高疙瘩听得呵呵一笑,几个年轻女子却有些受不了。 孟菊当场干哕起来,当下道“哎呀胖坨哥!你别说了,我听着受不了......” 桃红道“好你个胖坨,尽说些煞风景的话来。” 张胖坨辩解道“本来就是嘛,你们又没见过。杀猪的时候,得按着猪大腿,提着猪耳朵,不然即便挨了刀子它都会跑,边跑边飙着血呢......” “哎呀你别说了!”董小宛大叫了一声。 几个女眷都不准张胖坨再说了,小顾辉倒听得津津有味。 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大家人,闻敏这会的心情也稍好了些。她今天一天都有些闷闷不乐,但又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从早到晚都在忙着张罗节日的事务。 夜色渐凉,众人都歇息去了,闻敏独坐在院子的一方石凳上,看着月亮暗自出神。 一轮明月正在上空,皎洁而明净,让每一个仰视的人,都能感受到它带来的温情和安抚。 闻敏看得久了,感觉那月亮幻化成了向枫的脸,一会冲她微笑,一会又带有些愁容,仿佛在对她嘱咐什么,又或是和她说着一些悄悄话,她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着。 一片云朵飘来,遮挡住了月亮,四周一下子阴暗起来,闻敏不禁叹了口气。 “小敏姐,在对月思人呢?!” 顾静走了过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闻敏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没呢......小静妹子还没睡?” 顾静道“‘人何处?千里婵娟。愁不断,一江春水。’见此明月,何人不起思念之情?” 闻敏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妹子也想家人了吧?” “想也无益,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小敏姐,向大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自多珍重,这一大家子人,还得靠你张罗呢!” 闻敏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累,再说还有你们姐妹几个相助呢!我们一起为阿枫哥平平安安的守好这个家,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顾静“嗯!”了一声,暗自擦掉眼角的泪渍,“稼轩先生有句‘杯且从容,歌且从容’,心不乱,自然就平安了……小敏姐,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月亮重出云朵,天地洒满银光,黑子四脚八撒地躺在槐树底下睡着大觉。 第152章 又起波澜 隐龙谷的中秋夜,却另有一番自己的味道。 除了公厨师傅和值守的人,谷里其余人员都可休息一日。 公厨的师傅们几天前就开始忙活起来,赶做出了一摞摞的月饼来,每个月饼约莫有五六斤重,然后用刀切成小块供人食用。 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大,看着离人更近。 雷霸天带着大小头领们在聚亲堂前祭月后,众人敞开肚子痛饮一场,随后又忙着分食月饼。 晚上,沿着湖畔的树枝上挂了一路的灯笼,在风中摇摆舞动照亮了一片。三三两两的人群在湖畔踏月赏灯,私语声,谈笑声,各种小曲调儿,伴着孩童们的打闹声此起彼伏。 借此良辰美夜,在酒精的麻痹下,所有的人都显得无拘无束,一时都忘记了谷外的险恶和自身的伤痛。 有人放起了孔明灯来。 一盏盏孔明灯在谷里升起,直奔夜空。一时间,空中出现了无数点亮光,在孩童们的欢呼声中越升越高。 在湖边的一处土坡上,向枫正陪着雷霸天夫妇说话。 高玲被谷莲拉去放孔明灯去了,这几日来,她在向枫面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雷霸天问道“阿枫,黄州城里的人,是如何过中秋夜的?” 向枫回答道“差不多吧!也就是喝酒赏月吃月饼。不过,我们谷里的中秋过得更有意义!” “哦?何以见得?” “中秋乃丰收之时,外面饥民四野,官府却一味粉饰太平,而我们谷里今年收成盈仓,兄弟姐妹不愁吃穿,他们发自内心的欢喜,不是外面可比的。这都是雷叔你怀仁仗义大公无私,为大家打造出一片祥和之所。” 雷霸天听得哈哈一笑“阿枫,你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向枫道“雷叔,我说的是真心话。天下黎民,谁不渴望安宁富足的日子?生有所养,老有所依,人人出力,路不拾遗,就我个人来说,一直也在寻找这样的一片王道乐土,我们隐龙谷就是典范。虽然目前它的规模还不是很大,但我相信在雷叔的带领下,隐龙谷定能发展壮大,也势必惠及更多的民众。” 雷霸天一时看着向枫没有说话,半响后说道“阿枫说得好!大道理我也讲不出,只有一条让跟着我的每个兄弟姐妹,不再吃苦受人欺凌。但这也不是我雷霸天一个人的功劳,还得有大伙帮衬才是......” “有雷叔掌舵,我们甘愿竭尽全力!” “唉!”雷霸天叹了口气“可是你雷叔也老了,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阿枫,这往后啊,你要多出一份力来帮衬我。” 向枫躬身道“雷叔,你可不老呢!阿枫一定勉力为之!” 雷夫人在一旁道“阿枫来谷里的日子虽说不长,却事事做得麻溜,深得大伙认可,你雷叔也时常夸你呢!” 向枫连忙道“多谢雷叔程婶厚爱!”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雷霸天忽然道“阿枫,你也算是玲子的家人了,有个事跟你商量一番。” “雷叔,你说!” 雷霸天沉吟片刻,说道“我和你婶子打算将玲子嫁了,你看如何?” 向枫听得一愣,不晓得雷霸天要将高玲许配给何人,但应该不会是他,因为经过上次的谈话后,雷霸天已晓得他的想法,不会再旧事重提了。 “雷叔,你将玲子许配给哪个?” “魏庆。” “啊?!” 向枫吃了一惊,原先高玲对他说过魏庆对她有想法,前段日子那魏庆还偷袭过他,没想到雷霸天真的开始考虑了。 “怎么了?”雷霸天问道。 向枫道“雷叔,那魏庆不是结过婚了么?” “结过婚又如何?还不能再娶了?呵呵!他爹跟我提过几次,我和你婶看着魏庆那孩子还不错,人也老实,玲子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向枫问道“雷叔,玲子同意了?” 雷霸天道“还没跟她讲呢!不过也由不得她不同意,她要不是我的闺女,议事会早就将她嫁出去了——这丫头整天疯疯癫癫的,早点嫁人也好约束一些。” 程氏一直没有说话,但看她脸色却显得有些凝重。 雷霸天又道“之前,我想将玲子许配给你,你不同意,没想到玲子她也不肯……成不成都是一家人,这般我也能理解,不过这次不同了,不能再由着她性子来。” 向枫心里一沉。 嫁给谁也不能嫁给那魏庆啊!那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这雷霸天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仅仅因为魏庆的爹魏广是谷里第二把交椅,雷霸天想通过婚姻与魏广互为支持? 在三湖镇的时候,高玲就因逼婚而不能自主,没想到来到这里后,又遇到同样的境况。 向枫当即道“雷叔,玲子不会答应的。她原先跟我说过这事,说她不喜欢魏庆。” “这婚姻大事,有几个是喜欢才嫁的?当初你婶子跟我来谷里时,一开始也是不喜欢我,如今不也和睦得很嘛?!”雷霸天说完哈哈一笑。 向枫道“雷叔,婶子,还是问问玲子再定吧!当年她就是因为逃婚才离家出走的,莫又要将她逼急了。” 程氏欲言又止。 雷霸天手一挥,说道“有啥好问的?我和你婶子做主就是,她已过二十,再不嫁都嫁不去了。阿枫,你也帮我劝劝她!” 向枫觉着这事很棘手,他不想高玲再受第二次伤害,于是又道“雷叔,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玲子嫁给魏庆,真的不合适......” “咋就不合适?” “那魏庆人品不端!” “哦?!”雷霸天听得一愣,“他如何不端了?阿枫,你可不能乱说人家啊!” “雷叔,我绝对没有!” 向枫当即就把那天魏庆偷袭他的事说了出来。 有这等事?!”雷霸天的神色有些严肃起来。 程氏这时道“老雷,那魏庆如此恶劣,得受谷规惩罚。我看玲子是不能嫁给他了!” “你懂什么?!” 雷霸天横了程氏一眼,程氏低头不再说话了。 雷霸天接着又对向枫道“前些日子,我要将玲子许配给你的事,闹得满谷皆知。那魏庆,早就对玲子有意,他这般不冷静行事,想来也是情有可原,足见他对玲子是一片真心——阿枫,你不与他计较,也是有大头领风范。呵呵!” 向枫对雷霸天的话很无语,一件公然违犯谷规的事,就这样被雷霸天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可见那些纪律规矩也还是因人而异,总头领雷霸天可以选择性执行。 雷霸天看了看向枫,接着又道“阿枫啊,你莫要怪你雷叔,雷叔也有苦衷......隐龙谷不能乱,大伙要和睦相处,这一条至关要紧!”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 前面传来欢呼声,原来是有人又升起了孔明灯。 看着那空中闪烁着的燃灯,向枫的心乱得很。 告辞了雷霸天夫妇后,向枫去找赵任他们,在湖边的一处草地上,见赵任和姜岩在一起聊天。 “舒诚呢?他没过来?”向枫问道。 赵任道“他如今可忙着呢,哪有工夫陪我们?!” “他忙啥了?” “你还不晓得么?这段日子,那小子天天忙着去陪你高玲妹子呢!这会,估计正和人家一起放灯吧!” 姜岩在一旁笑了起来。 向枫“哦!”了一声,想起方才雷霸天的话,不禁心里一声暗叹。 向枫晓得舒诚喜欢高玲,只是他有些腼腆,不敢明着说出来。向枫早看出来了,估计高玲也能感觉得到,如今这雷霸天一插手,他俩恐怕难有结果了。 姜岩道“向哥,方才看到你跟霸爷聊着呢,我们就没打扰你了。” “嗯。霸爷跟我聊起玲子的事……” 赵任问道“玲妹子又有啥事了?” 爷想把玲子许配给魏庆,问我的意见。” “啥?!”坐在地上的赵任一听蹦了起来,“魏庆那小子是啥好鸟?霸爷他是不是......” 姜岩道“向哥,你同意了?” “我哪会同意?!”向枫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是说魏庆不是合适人选,玲子也不喜欢他,可是霸爷不听——你坐下说,小声点,激动个啥?!” “这下舒诚可惨了!”赵任又重新坐了下去。 “前些天,传言说你要娶高玲妹子,他不相信,还真被他说中了。本来这对他是个好机会,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唉!他这是空欢喜一场了。” 姜岩道“向哥,干脆,你再去找霸爷说说,就说你答应娶玲子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比嫁给那魏庆强!” 向枫横了姜岩一眼道“说啥话呢?!我一直把玲子当着亲妹子看待,如何能这样?不过也绝不能让她嫁给魏庆!” “那咋办?霸爷安排的事,谁敢不从?” 向枫一时没说话。 这会,赵任慢悠悠说道“依我看,干脆把魏庆那小子给做了,那就万事大吉了。” 姜岩点头道“这办法不错,那小子太缺德了......” “不行!”向枫打断两人的话头,“这是犯了谷里最重的罪,万万不可!再说玲子只是不喜欢人家,魏庆也没多大的恶行,罪不至死。” 姜岩道“向哥,你如此遵守谷里的规矩,还真打算一辈子呆在这里么?” 向枫问道“怎么了?” 姜岩道“方才你没来之前,我和老赵正聊着呢——这里太闷了,无事可为,我可不想终老于此。我还有家人在岳州呢,今个是中秋,家人也没个音讯,怪想他们的......” “是呢!谁不想家呀?铁子快当爹了吧?那小子真有福气......” 赵任感慨着,脑海里一时又闪现出董小宛的倩影,那缕青丝一直被他珍藏在怀里。 向枫看了两人一眼,说道“我也想家人啊......二位跟着我来此落脚,向枫很感激,难为你们了!” 姜岩连忙道“向哥,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这意思,我可是心甘情愿过来的......我是说,在这里整日种地,毫无意义。” 向枫道“嗯。要说闷,这里是闷了点,不过起码图个平安吧?且从长远看,也是大有可为的。” “大有可为?那得要看谁掌舵。”赵任朝周围看了一眼,随即低声道“向哥,你还看不出来么?霸爷如今老了,没了豪情壮志,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大家和睦一团才是他最大的心愿——除非你来当总头领,那隐龙谷肯定能名扬天下。” 向枫白了赵任一眼,说道“乱讲!你就这么相信我?” 姜岩当即道“嗯!我们就是信向哥你,只有你才有这能耐,换了别的大头领都不行的。” 赵任在一旁附和道“老姜兄弟的话,也是我要说的。” “晓得啦,承蒙两位看得起!”向枫没好气地说道,“劝你俩还是安心呆在这里,别作胡思乱想,多为谷里出点力,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眼下最急的是如何处理好玲子的婚事,别的事,先莫再提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三人分头回去了。 一束月光从窗户穿过,房间里有些亮。 向枫今晚无心打坐,他睁大着眼睛躺在床上,脑海里首先出现了闻敏的身影,还有高疙瘩夫妇、铁山孟菊夫妇、闻老爷子、顾静...... “他们都还好吧?时间虽相隔不久,可为何如此想他们呢..... 第153章 急上眉梢 两日后,高玲来到向枫的住处。 高玲的双眼发红,似乎哭过,一见到向枫就说道“哥,我不嫁给魏庆,死也不嫁给他!” “你都晓得了?” 向枫让高玲坐下说,给她倒了杯水。 “我爹我娘都跟我说了,说是要我年底就嫁过去。我娘虽然也不愿意,但她得听我爹的——那魏庆是个啥人呀?看着都烦!莫说他之前娶过亲,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嫁给他。” 高玲说着又要哭了,跟她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你打算咋办?” “哥,我要出谷!你最近要是出谷办事的话,就想个法子把我带出去。” “然后呢?不回来了?” “嗯!”高玲抿着嘴点了点头。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 “我就出去,也不去找我亲爹,我一个人去得远远的,让谁也找不到......” 向枫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出不去。能出去的话,雷叔早就让你出去找高叔了,这个时候更不会让你出去。” 高玲咬牙道“不让我出去……那只能把我逼死了,我就从鬼愁涧跳下去,一了百了!” 向枫之前就听说过,那“鬼愁涧”是谷里西北方的一处深涧,上头是悬崖峭壁,下面是万丈深渊,飞鸟难越,谷里将犯了大罪之人从那里推下去,生死由天,不过凡被推下之人,没有一个生还的。 “你瞎说啥呢?!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向枫有些生气起来,“不是还有时间么,想想法子看。” “那你有啥好法子么?” 向枫摇了摇头。 高玲撅着嘴巴道“还不是嘛!我白来问你了!” “你不来问我还能问谁?”向枫一笑起来,“咦?你问过舒诚了么?他有办法没?” 高玲顿时脸一红“问他干嘛?哎!你笑啥呀?真是的......” 向枫若无其事道“唉!我那舒诚兄弟,这会更急吧?他人又害羞,估计是急得没处说了。” “他才不害羞呢......” 高玲嘟囔了一句,随后又大声道“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逗我呢!” “玲子,我不是逗你。我觉得,你应该去找舒诚商量一下。他是我的好兄弟,我晓得他也喜欢你,你没感觉到么?”向枫说得很认真。 高玲低着头没有答话,一会儿又问道“哥啥时候晓得的?” “他一说到你,语气和眼神明显就不一样,又时常借故去找你。我又不笨,哪看不出?” “其实吧......我跟他在一起挺开心的,也没讲别的事......” “舒诚跟着我好几年了,我很了解他,人虽文弱些,但绝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人品也绝对可靠,我是真心希望你俩能成——玲子,你实话告诉哥,你对舒诚有啥感觉?” 高玲低声道“他这个人吧,跟哥你一样,读了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还蛮细心的,我......” 高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里却含着赞许和柔情。 向枫问道“那你就是愿意啰?” 高玲的脸红了起来,低头没有答话。 向枫道“玲子,只要你俩真心想在一起,哥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你莫要顶撞雷叔,更不能有其他过激之举,让我想想法子。” 高玲点了点头。 两人在正说着话,舒诚从外面进来了,一见高玲也在,顿时愣了一下。 们都在啊?”舒诚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刚才遇到丁大哥,说向哥你在家,就过来了。” 向枫笑道“巧了,正说你和玲子的事呢!” 俩啥事?” 舒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向枫白了舒诚一眼,说道“你就装吧!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你不是来找我商量这事的么?” “哥,你跟他说吧,我先走了。” 高玲说完后红着脸走了,出门前瞥了舒诚一眼。 向枫问道“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你跟玲子的事啊!你没听说么?霸爷要将玲子许配给魏庆,你难道无动于衷?”向枫没好气地说道。 舒诚不吭声了,叹了口气。 向枫道“老弟,我刚才问玲子了,她对你很有好感,应该说在心里已经接受你了,你得主动点。” “向哥,你说的是真的?!”舒诚面带欣喜。 向枫点头道“当然呀,这个时候我还能骗你?!” 舒诚挠着脑袋道“我还以为,玲子她看不上我呢......” “看不上你还天天跟你在一起?人家夸你书读得多,还心细呢!” 舒诚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来“可是霸爷他......我今个一听到这消息就慌了神,这不就过来找你了么——向哥,你能不能让霸爷改变主意呀?” “很难!”向枫摇了摇头,“上次因为我没答应,估计霸爷心里就不舒服,这次又不成的话,他不觉得自己威信有损?” 舒诚轻哼一声道“霸爷也真是的,乱点鸳鸯!” “你莫说别的了,就说你跟玲子咋办?” “向哥,我原先摸不准玲子的心思,今日听你说她愿意跟我好,那我还有啥顾忌的?豁出去了!” 舒诚面露豪气,好像眼下的困难都不是个事。 向枫却听得一愣,问道“你要如何?” 舒诚道“我晓得霸爷不会同意我俩的,也不会放我俩出谷,我想好了,我要带玲子逃走!” “逃走?” “这隐龙谷肯定不止一个出口,无非是四周都是山而已,只要是山,就能翻越过去……我就带玲子逃往后山,一直往北走,终有一天会走出去,那样我们就自由了。” 向枫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这群山绵延几百上千里,也不知哪里是尽头,你俩如何走得出去?再说一路上吃啥?当野人么?” “当野人又如何?只要能在一起,再苦也不怕!” “你不怕吃苦,可你舍得玲子跟你一起吃苦?” 舒诚顿了一下,随后道“向哥,玲子跟我说过,她从小吃苦吃惯了,只要不受气,吃再多的苦她也可以——我一定要当面去问她,看她愿意不?!” “她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先别急,还没到那一步呢!总会有办法的。” “啥办法?不能等得太久了的。”舒诚的脸色有些急。 “我晓得,可这会一时也想不出来嘛——还有,你和玲子的事,千万要保密,不能让霸爷晓得了,不然,恐怕他会让玲子提前嫁过去。” 舒诚点了点头“嗯。我会跟她说的。这往后,我再不能那么公开去找她了。” 向枫又想起一件别的事来,说道“我把那套《御龙决》和擒拿手教给你吧!原先你也不喜欢弄这些,这往后说不定用得着!” “向哥,那个好学么?有时看你练得很辛苦呢!” “比四书五经容易多了,就你那脑袋瓜子,学起来应该不难。” 舒诚一笑道“那我就学!” 向枫当即把那两篇心法抄给了舒诚,让他记牢后转给赵任和姜岩,趁着这时候谷里的活不多,他俩要是想学就练,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问他。至于擒拿之术,得等舒诚稍有内力基础后,再教给他更好。 待舒诚离开后,霍彩儿过来了,她要向枫将衣服给她拿去洗。 除了那段养伤的日子不便外,向枫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有时候高玲也来帮着洗,但他平日里又忙,换下的衣服有时放在房间里,就被霍彩儿拿走了。 向枫有些不好意思,要霍彩儿往后不要帮他洗衣了。 霍彩儿说,哪有大男人自己洗衣服的?霸爷安排他住在这里,就是要她和丁央夫妇能照顾一番,连衣服都不给洗,霸爷肯定会责怪。 向枫拗不过只得依了,不过只要他有时间,还是会自己洗衣。 霍彩儿这会问道“向大哥,我方才听到玲子说啥嫁不嫁的,霸爷又给她安排亲事了?” 向枫随口道“还不清楚呢,她只是说说罢!” “我看那舒诚兄弟就不错,玲子嫁给他最合适了!” 向枫有些意外,问道“你咋觉得合适?” 霍彩儿一笑道“玲子性子急,舒诚兄弟性子缓,两人若在一起,玲子肯定不会吃亏。再说了,他俩经常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这谷里的后生虽多,也只有你和舒诚才能和玲子亲近,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了。” 向枫“哦!”了一声,暗道这霍彩儿还真是个“明眼人”。 霍彩儿又道“向大哥,舒诚兄弟是跟着你一块来的,玲子又是你妹子,你就去跟霸爷提个亲呗!将两人撮合成了,那也是一桩好事,再晚就怕迟了。” 向枫叹了口气道“嗯。有机会我会跟霸爷讲的。” “呀!向兄弟,你身上这件褂子,都穿好几天了,脱下来让我一块洗了吧!” 霍彩儿说着走近向枫,要帮他解开褂子纽扣。 向枫将身子一闪,说道“这几天凉快,也没出啥汗,明个再换吧!” “你们男人呀,都不爱换衣衫,我家那位一月不换都不嫌脏,你可别学他那样——躲啥呀?赶紧脱了给我洗!” 霍彩儿不依,非要向枫脱下褂子。 向枫拗不过,只得自己动手解开了褂扣,将衣服给了霍彩儿。 霍彩儿将向枫的褂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说道“都是汗味呢......明儿把裤子也换了。” 向枫红着脸答应了一声。 “咳——”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声,向枫一看,原来是丁央站在门口。 “丁大哥,你有事吧?”向枫神色自若地问了一声。 霍彩儿看了丁央一眼,低声道过来拿向大哥的衣衫去洗。” 丁央“嗯!”了一声,也不看霍彩儿,对向枫道“我来问问向兄弟,明儿安排啥活呢!” 向枫找了件褂子穿上后,对丁央道“趁着这段天气好,带人把去煤坑的路修补一番吧!很多地方都坑坑洼洼的,搬运起来费力气。” 丁央站在原地答应了一声。 第154章 采药(1) 白仲来到向枫的住处,说这个时节很多野药材已熟,约他明日一起去后山采药。 向枫有些奇怪,问白仲怎么想到要约他一起采药。白仲说,上次两人交谈间,觉得向枫尚懂些医道,故而相邀采药以便交流。 向枫觉得自己不懂什么医道,不过想着明日也没什么活,就答应了白仲的邀请。 第二天一大早白仲就过来了,他背着一个小竹篓,拿着一把小药锄,说今个天气好,催着向枫快点出发。 向枫问需要他带些什么,白仲让他什么也不用带,陪他一起就行。 向枫道“我还是带把刀吧,万一山里遇到野兽用得上。” 白仲皱眉道“向老弟,都是我熟悉的路,平日里不晓得走了多少回了,哪有野兽?咳!就这样去吧,莫要耽误工夫。” 见白仲如此急着要走,向枫只得依着他了,跟霍彩儿打了个招呼后便随同白仲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路沿着西边山林里走去。白仲瘦弱,走路看着有点弱不禁风,但速度倒还不慢。 见白仲背着篓子上山吃力,向枫让把竹楼给他来背,但白仲没有同意,说自己还受得了。 向枫问道“白兄,你平日里都一个人进山采药的?” 白仲道“多数时候我一人,有时也带个把人出来。咳!今个不是有你么?就留他们在医馆里值守了,免得耽误给人看病。” “这个时节,山上有些啥好药材?” “咳!这可多了.......连翘、决明子、酸枣、山茱萸等药材都可采摘了……咳!不过这都是些一般的,要是能碰见灵芝或上等黄精,那就没白来了。咳咳!” “白兄遇到过不少吧?” “好药材可遇不可求啊!前年有幸挖到一株百年老黄精,送给霸爷了......咳!这山上,越往里好药材越多,可惜我这身子骨......咳!走不了那远的路。” 向枫听李时珍讲过,黄精乃服食要药,为草部之首,可泡茶饮,可代米食,有补气养阴、润肺益肾、驻颜扛老之奇效,上等黄精贵如金。 “黄精乃百补之王,对白兄的身体也有益处吧?”向枫问道。 “我乃极寒之体,黄精对我其实作用不大......咳!今个要是能挖到灵芝和老附子就好了。” 向枫一时有些好奇,问道“白兄,你是懂医的,如何自个身体弄得这般虚弱?” “唉!说来话长。咳咳......我之前不是这样的,是在谷外中了仇人的毒,以致如此。” 白仲的脸色阴沉起来,仿佛想起了一些往事来。 “没有办法医治么?” “有哇!极难谋到对症之药……咳!” 白仲看了向枫一眼,随后又道“跟着霸爷来此,就是想找到解药,可是好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寻到半点踪迹,眼见我这身子,也越来越差了......” “白兄,是啥药这般难找?” “一种机缘之药......” 见白仲不想说出来,向枫也就不再问了,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棵连翘树,上面的连翘子都熟了,便过去摘了一大把。 向枫将手里的连翘拿给白仲看,问道“白兄,这连翘的成色如何?” 白仲看了一眼道“还行吧,治一般发热感冒尚可……咳!平日里这带多有人过往,不会有啥好药的,我们往山里走,那里说不定有好药。” 两人又走了个把时辰,沿路一般的草药都没有采摘,白仲累得有些喘气,随地坐下歇息起来。 这一带的山上树木较为低矮,大多长在大石缝间,山势有些崎岖,走起来倒也不便。 向枫之前还没来过这里,看日头应已过巳时了,不晓得白仲到底要带他去哪。 “白兄,这片山光秃得很,恐怕没啥好药材吧?” 白仲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了前面那个山包就到了......咳咳!我们等会去那里看看。” 前方有一棵野柿子树,上面挂满了黄灿灿的柿子。向枫过去摘了几个来,给了白仲两个。 白仲说柿子性寒他不能吃,他自带有茶,休息片刻就行。 一炷香工夫后,两人起身走了。 又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后,树木忽然高大茂密起来,遮天蔽日,林间薄雾氤氲,让人寒意顿生。 两人在山林里穿行,看不到脚下的路,周边长满爬藤和灌木。 白仲只顾着向前走,荆棘划破了他衣衫也没理会。 终于走出了林地,前方却没有路了,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对面的山上树木高耸,一条深涧横穿而过,依稀听得水流湍急声。 白仲喘了几口气后问道“向兄弟晓得这是哪不?” 向枫摇了摇头。 “咳!这就是鬼愁涧!谷里犯了大罪的人,都是从这里推下去的......咳咳!” 向枫“哦!”了一声道“我听说过,没想到就是这里。” 他走近悬崖边上,朝下看了几眼,只见涧中云雾缠绕,完全看不清涧底,一股寒气直冲人面。 “白兄,谷里时常有人受此处罚么?”向枫转身问道。 “极少。咳!我来谷里几年,也就发生一起,那人想逃出谷,被抓回来后,从这里丢了下去。”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就不能用其他处罚么,这也太......” 白仲看了向枫一眼道“咳……霸爷定的规矩,多年一向如此。不过也看造化,说不定有人掉下去后可大难不死呢,谁晓得呢——向兄弟,我走累了,在这里再歇会。咳咳......” 白仲猛烈的咳了起来,好大一会才缓过气来,脸色有些苍白。他解下竹楼,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来,就着水服下后,坐在地上闭目调气起来。 已是日近正午,方才一路上向枫吃了不少野果,这会倒也不饿,见白仲在打坐,向枫也没打扰,就随地坐下歇息起来。 半炷香工夫后,白仲忽然睁开眼睛,问道“向兄弟,身子乏了吧?” 向枫见到白仲的脸色这会好多了,当下道“我还好。白兄休息好了?我们该往哪走?” 白仲没有回答向枫的问话,说道“按摩身上两个穴位可以解乏,立竿见影。咳!你坐着别动,我这便教你,日后你也可教别人。” 向枫一笑道“好哇!那有劳白兄了!” 白仲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步走到向枫跟前。 向枫笑着问道“白兄,是哪两个穴位?” “一个是百会穴,还有一个是肾俞穴。百会在头顶,肾俞在后腰,穴位好找,关键是手法......咳!” 白仲说着走到向枫的身后,扶着向枫的双肩让他放松开来。 向枫晓得这两个穴位,当下也不以为意,放松身子端坐在原地。 白仲深吸了一口气,暗自运力在手,两眼寒光一闪,忽然朝着向枫的肩胛和后腰部猛戳了几下。 向枫顿时感到全身一麻,四肢都无法动弹,不禁心里一懔。 “白兄,你这是何意?!”向枫沉声问道。 这是被白仲点穴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何意?你还没看出来么?呵呵!有趣!” 白仲走到向枫面前,两眼冒着着精光,盯着向枫上下打量。 向枫这会感到全身有一股疼痛感,而且慢慢在加剧,不过他仍神情镇定。 “向某确实不知。” 白仲呵呵一笑道“向兄弟,你之前不是问,我这病需要何药医治么?我告诉你,你就是我所需之药啊,比那千年灵芝还管用!白某等了多年,今日终于等到了,天不绝我也!哈哈......” 白仲双手举起仰头向天狂笑起来,样子也变得狰狞无比。 第155章 采药(2) 看着白仲这般模样,向枫倒还真的迷惑不解起来,他怎么就成了他白仲的药了?不过他发现个现象,这白仲一疯狂激动起来,竟然不咳嗽了。 “你还不晓得吧?” 白仲终于回过神来,凑近向枫说道“告诉你,你体内的血,就是我治病的良药,千载难逢的良药!” “我的血?你不会是要喝我血吧?”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喝你的血,要把你身上的血喝干......” 白仲伸手摸着向枫的脸。 向枫心里不禁一颤这家伙平日看着有些古怪,没想到还这般变态。 “白兄,你从哪看到的?这人血哪能治病?你莫要搞错了!” 向枫感觉身体越来越疼了,额头开始冒汗起来,他一直在试图运气,但完全提不起任何力气来,不禁皱起眉头暗自一阵恼火。 “姓向的,你莫要做无用之功!白某在江湖上不是白混的,这点穴法练了几十年,没有两个时辰是解不开的。” 白仲看出了向枫企图运功冲穴,当下冷冷一笑。 “我告诉你,一般的人血当然没用,不然我的病早好了。谁叫你喝了几百年的古蟒之血了呢?这至热之血不仅可祛寒回阳,还能提升内功修为,今个我白某可真是赚大了。哈哈!” “我喝过古蟒的血?你咋晓得的?” 向枫心里一惊,他杀蟒取丹的事只跟赵任几人说过,谷里没别人知晓,这白仲是如何知道的?且在他印象里,自己也没喝过蟒血啊。 “哼!别人不晓得,不等于我不晓得。你的血里有蓝色,起先我也纳闷,后来找到了一本古书,才晓得原来是喝了古蟒血的缘故……” 向枫暗自“哦!”了一声。 “只有活到两三百年以上的古蟒之血才是蓝色的,在人体里要多年才能被完全吸收溶合,你小子可真有造化……这蟒血,能让我起死回生,向老弟,今个莫怪我心狠了!” 自己喝了那条大蟒的血?是不是在和大蟒搏斗中无意喝下的?向枫这会一时还回想不起来。那天他头昏脑涨神志还有些不清,他以为是吃了内丹的缘故,现在想来,应该是喝了蟒血的结果。 向枫冷笑一声“果然是个好主意,看来你蓄谋已久了。” 白仲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来,将匕首拔出后,抓起向枫的一个指头,在上面用力划了一刀,顿时一股带着蓝丝的血液冒涌出来。 白仲伸出舌头,面带贪婪之色,他低头在向枫的指头上舔了几口,仔细品尝着其中的味道。 向枫完全不能动弹,只有不断的疼痛感袭来,指头上的血越涌越多,都滴到地上了,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果然是好味道!”白仲吧咂着嘴巴,“姓向的,你若不来谷里,我注定要不了几年就死在谷中了,天意如此……可惜呀!你喝了古蟒血,本已不是凡品,没想到今日要身葬鬼愁涧了。” 向枫瞪着白仲,狠声说道“白仲,你是个恶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某不想死,只要能活命,我什么事都敢做!” “你不怕霸爷惩罚么?” 白仲嘿嘿道“别人怕霸爷,我可不怕,我随时都可以出谷去,霸爷不会强留我……当然了,你是大头领,又深得霸爷赏识,把你弄死了,是得给霸爷一个交代——你看,这里是鬼愁涧,向兄弟你帮我去悬崖边采药,不慎掉入深渊。我想,霸爷会很伤心......哈哈!” 向枫暗叹一声,没想到今日着了这白仲的道。也怪自己大意,平日他对这人是有过好奇心的,没想到今日完全没有提防。 “哟!这血流得多了,可不能浪费。” 白仲说了一声后,将竹篓里装茶水的竹筒拿出来,倒掉里面的茶水后,让向枫指头上的血都流进竹筒里了。 “古蟒血大热,不能多喝,将这竹筒装满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将你推入涧下,这里没有一滴血迹,就是有人来查看不出什么来——向兄弟,来年今日,我会过来给你烧些纸钱的。”白仲低头接着血液兀自说道。 “哼!用不着,留着你自己用吧!” 向枫忍住疼痛,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一边暗中不断念诀运气,想用内力冲破受制穴位,慢慢地,他感觉有一丝丝气流能游动了,这不禁让他心里一喜。 白仲看了向枫一眼,说道“向枫,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如此镇定,倒也是条汉子,比谷里那些人强多了。晓得你有功夫,不用此道,白某也没法制住你——你看我平日里病恹恹的,没想到我会点穴吧?” 向枫淡然道“的确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 “你也没看走眼,我晓得你对我好奇,想探究我的过去。告诉你,我的武功的确是被仇人废了,但这点穴手艺还在,虽然内力不够,但在他人没提防的时候,一样管用。呵呵!” 向枫看着白仲,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这会,怎么不咳嗽了?” “嗯?!”白仲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是呀,我怎么不咳了?奇怪!你不问我还没觉察到……哈哈!这是吉兆啊,我的病今日要痊愈了!” “哦!我还以为,你平日里是装的。” “没有没有!那个倒是真的,一想到自己的病体,自然就咳起来了——你不关心自己的生死,怎么倒问起这个来?” 向枫横了白仲一眼“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嘛!对你,我只有这个疑问而已。” “心性如此之稳,怪不得能有此造化!今个才晓得,你向枫还真是个人才,隐龙谷这小池,容不下你这条大龙。” 白仲随即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惜啦!你纵有逆天之才,今日也得丧命在此。” 听着自己的血液在竹筒里的滴落声,向枫尽量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他已经感觉到体内的真炁越来越充足了,在意念的引领下已能缓慢游走,只是不晓得去冲击哪几个被制住的穴位。 白仲看了看竹筒里的血液,觉得向枫指头上的血液流得太慢了,他又用匕首划开了向枫另一个指头。 太阳正中照着,气温有些高,周边没有一丝风,四周一片闷热。 时间一点点过去,向枫这会口干舌燥,身体的疼痛感在逐渐消退,头却开始发晕起来,他咬着自己的舌尖让自己的神志清醒。 竹筒里已有小半筒血液了,白仲一直在扶着竹筒接着血液,神情不急不躁。 忽然,几声凄厉的鸟叫声划过头顶,群鸟被惊得从林子里四散飞起。随即,向枫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从后面传来,且越来越近。 白仲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飞鸟,又扭头看了看地上竹筒里的血液,没有发现异常后,便再次半闭着眼睛养神起来。 窸窣声越来越大,就像某种野兽在草丛里狂奔。 向枫的身子拗不过来,但他能感觉倒一股危险正在逼近。 白仲这会也觉察到了,他猛然睁开眼睛坐直身子超前方看了看,随即大叫起来 “蛇——是大蟒蛇!” 一条二丈多长通体乌黑的大蟒蛇正快速的超这边滑来,它嘴巴微张,舌信长吐,一对豆黄色的眼珠发着阴暗的光,样子看起来十分吓人。 白仲惊得站了起来,看到那大蟒正朝他们这边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向枫看到白仲的样子,知道情况不妙,但他动弹不得,也是毫无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大蟒便到了跟前,它抬起头颅便朝白仲扑了过去。 “哎呀!” 白仲大叫一声转身便跑,竹筒里的血被打翻在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四散开来。 大蟒朝着白仲追了过去,眨眼工夫就追上了白仲,用它粗壮的身躯将白仲紧紧缠绕,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 看着眼前的一幕,向枫不禁骇然不已。这条蟒蛇虽说没有之前他遇到的那条大,但个头也不小了,瘦弱的白仲被缠在它身子里,只露出了头和一只面条似的胳膊出来。 第156章 采药(3) 白仲在那里大声喊叫着,拼命挣扎,却全无用处,他只感觉到蟒身缠得越来越紧,已经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蟒蛇的头高昂着,张大着巨口对着白仲,吐出长长的舌信,好像随时都会一口吞下。 白仲闻到了一股让人呕吐的气息来,已是吓得肝胆俱裂。 “你莫要动了,越动它缠得越紧。”向枫朝白仲喊了一句。 白仲这才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向枫,救我!快救我!” 向枫恼怒道“我被你点了穴,全身不能动,如何救得了你?!” 向枫觉得白仲这人真是恬不知耻,刚才要喝人家的血,这会又喊着要人救他,不过他得要尽快解开穴道,不然就算大蟒不吃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你会运气不?用意念运气去冲左右肩井、天宗和阳关穴位,即刻能动。快!” 江湖上各家的点穴法大多是自成一派,不精此道的人根本不晓得如何解穴,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听到白仲的提醒后,向枫不禁精神一振。 由于长期练气游走各穴道,他对身体上的各个穴位是知晓的,当下他也不再说话,静心提气引导元炁冲击那几个穴位来。 全身还是僵麻,手指上的血还在流着,向枫没有任何感觉,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状态,心无旁骛地将真炁引导至阳关穴周围,再奋力撞击,力道还是有些不足,但他并不气馁,反复撞击。 快点,我……我撑不住了......” 白仲又喊了起来,力气明显变得有些弱了。 向枫并不理会白仲,继续运气撞击阳关。终于,腰部突有被刺一下的痛感,他一伸腿,双脚可以慢慢动了起来,不禁心里一阵欣喜,力气一时滋长起来。 大蟒将白仲还是紧紧地缠住,白仲已经在翻着白眼了,耷拉着脑袋歪在大蟒的躯体里,但大蟒并未放开他。 没过多久,肩井和天宗的穴道也被冲开了。 向枫试着抬了抬手臂,见双臂能动后,便将裤腿里的匕首拔出,划破衣衫将自己受伤的伤口包扎好,这才缓慢地站了起来。 大蟒巨大的躯体盘在原地,这时它掉头看着向枫。 白仲已是气息奄奄,看到向枫能动后,他又来了一丝精神,却说不出话来。 向枫站在原地看着大蟒,那蟒蛇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向枫。 血止住后,向枫运气护住周身,感觉精神也好多了。 向枫朝着大蟒走了过去,大声朝着那大蟒说道“大蟒兄弟,你若听得懂,就听我一言你将此人制服,也算是救了我,我不想伤害你,将此人交给我,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吧!” 向枫和大蟒对视着。 没过多久,大蟒朝向枫昂了一下头颅,吐了一口长信,随即便松开缠绕着的身躯,径直朝后山林中快速滑去,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白仲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气息很衰弱。 向枫没想到那条大蟒真的走了,这让他十分意外。难道那蟒蛇真能听懂人话?这是不可能的。至于它为何要离开,也许只有天知道。不过即使它吞下了白仲,他也不会有丝毫同情的,更不会出手相救。 向枫走到白仲的跟前,看着他那副好像要死的样子,不禁一时火起。 “白仲,善恶有报,我向枫今日命不该绝,你没想到吧?” 白仲大口地喘着气,吃力地扭过头来,看着向枫喃喃道不是人......” 向枫怒道“我不是人?你才不是人呢!平日里看你道貌岸然,却如此卑鄙行事,你还是人么?” 不是人......你是真龙转世,蟒兽都听你的话......” 向枫听得一愣,原来白仲说的是那个意思,于是道“胡说八道!是你作恶太深遭了天谴——白仲,我差点命丧你手,这鬼愁涧只怕要你亲自走一趟了。” 向枫走了过去,抓起白仲的衣衫将他一把提起,就要往悬崖边拖去。 白仲的呼吸急促起来,两眼睁大,一时竟喊了起来“向兄弟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那天理何在?!”向枫一声冷笑,“留你这等阴险之人在谷里,往后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求求你,饶过我一回......我不想死......你让我做啥都行......” 向枫停住了,说道“白仲,你为了贪生不惜残害他人,你的命就那么金贵?” “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人......我也活不长了,可我还不想死……你放过我,我给你做仆做奴,只求你留我一条贱命......” 看着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白仲,向枫不禁心生厌恶,说道“你这般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杀不杀你都一样了。” “你答应不杀我了?”白仲激动起来,他胸口起伏着,眼中露出一丝神采来,给你当奴,你就是我主子......我心甘情愿服侍你......” 向枫一时被勾起了兴趣,问道“你如何给我做奴?” 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做啥都行,叫我去杀人也行......” “就这?” 向枫“切!”了一声“放你回谷后,你就什么都忘记了。你这人太阴险,不能相信你。” 白仲喘着气问道“主子你说如何......全凭你做主。” “唔……” 向枫突然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便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要给我做奴也行,不过,你得立个字据。” “嗯嗯......我愿意立字据!” 向枫一笑“这不是一般的字据,得用你的血来写。” 白仲听后迟疑片刻,不过还是很快答应了。 向枫放开了白仲。 白仲挣扎着坐起,说道“主子,我没一点力气了......先让我吃颗药丸缓个神......” 向枫点了点头。 白仲伸手在怀里乱搜了一番,掏出一个小纸包来,然后颤巍巍地打开纸包,里面有一颗红色的药丸,他将药丸放进嘴里咀嚼半天,翻着眼珠子吞了下去,最后闭目调息起来。 向枫没有打扰,只站在一旁静观。 过了一会,白仲睁开了眼睛,气色也明显好了些,他翻身跪在向枫面前,说道“多谢主子不杀之恩......我,我这就给你立字据。” 向枫将方才白仲掉在地上的匕首踢到白仲面前。 白仲颤抖着伸手捡起了匕首,先是割下自己的一片衣衫铺在地上,随即又皱着眉头用匕首划破指头,准备在衣衫上写字。 “慢着!”向枫喝了一声道,“这样写可不成!” 看着冒血的指头,白仲茫然问道“主子......那如何写?” “如何写?我来教你。” 向枫几步向前夺过匕首,抓起白仲的手问道“方才,你是用哪个指头点我穴位的?” 白仲颤抖着竖起了他的食指,正是他刚才割破的那个指头。 向枫捏着白仲的那根食指,将匕首放在指头的根部,白仲已是吓得变色了。 子,你这是?” “莫要紧张,就是让你长点记性。” 向枫话音一落,猛地将白仲的那只手掌按在地上,随即将手中匕首用力地切了下去,只听得白仲一声惨叫,他那根食指被向枫割了一节下来。 向枫冷声道“我说,你写。” 白仲紧捂着断指处,牙关紧咬,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用力地点着头。 这样写我白仲残害谷中兄弟,畜生不如,今自愿做奴赎罪,若有反悔,天打雷劈——最后写上年份日子就成。” 白仲忍痛哭丧着脸道“主子,这字太多了,能不能少点?我……” 向枫暗自一笑,狠声道“少罗嗦!没有少的,快写!不然你那点血都不够,还要割你别的指头。” 白仲不敢再说话,颤抖着伸出手臂,借着断指处冒涌出的血迹,在地上的衣衫上吃力地写了下去,一时已是大汗淋漓。 白仲费了好大的劲才写完,那块衣衫上血乎乎的写满了字,乌红的血迹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向枫将血字据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谷里后,你我还是以往日样子相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霸爷的,也不会告诉别人,你要是自个犯浑,就莫怪我无情了。” 小的记着了,多谢主子!” 白仲不住地点着头,他用衣衫将伤口紧紧包住止血,浑身颤抖个不停,脸色又已发白。 向枫将血字据收了,说道“起来吧!我们要回去了——这一天过的......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向枫捡起地上白仲的那节断指,朝他晃了晃,问道“这个,你留着不?” 白仲不晓得向枫又要干嘛,只得慌张地摇着头,心里已对这个人真正起了恐惧感。 向枫将那节断指用力地朝着深涧中扔了过去,说道“让它先给你探个路——走吧,我忽然发现,还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白仲哭丧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向枫身后往回走去。 第157章 一招见效 回到谷中后,向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白仲也想好了手指受伤的理由进山遇到野兽被咬了,幸亏有向兄弟相救,不然命都没了。 众人都深信不疑,雷霸天还专门去看望了白仲,安慰了他一番。 白仲闭门谢客,连着几天在屋里调药养伤,七天后,身体稍稍好了些。 这日中午,徒弟进来说大头领向枫来访,白仲顿时心里一慌,连忙支开徒弟让他出门去了。 “伤势好些了么?” 向枫挑了门帘进来,面带笑意问了一声。 白仲要行大礼,被向枫止住了,说道“跟你说过,在谷里不要如此,只要你心里有数,我这人好打交道,你别口是心非就行。” “不敢不敢!”白仲连声说道“咳!莫说向......向兄弟你饶了我一命,就是你这真龙附体之身,我也不敢再生异心啊!咳!” “真龙附体?”向枫听得一乐,“你真的这么认为?” “千真万确!”白仲躬身说道,“你喝了数百年的古蟒之血,咳!日后不仅功力大进,也将得天地神灵护佑,那条大蟒不正是来帮你解困的么?咳!向兄弟乃神人转世,白仲心甘情愿为奴服侍,若有半点异心,必将不得好死!咳咳......” “行啦!”向枫打断了白仲的话,“莫要说得那么玄乎,这世间之事,惟用心尽力而已。像你这极寒之体,也未必非要喝古蟒之血才能医治,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嗯。向兄弟说得极是,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咳咳!” 白仲连连称是,接着又问道“向兄弟,能问你个事么?” “嗯。” “传闻古蟒的体内会有结丹,咳!向兄弟既然喝了古蟒血,应该是大机缘了,不知可否见到那古蟒内丹?” “你问这干吗?还不死心?” “不不!向兄弟,我没别的意思……传言吃了古蟒内丹,可以脱胎换骨练就不坏之身,真个能让群兽俯首造化天地,可建不世之伟功。咳!且还能发功救人,就我这极寒之体,也可治愈......咳!” 白仲说到这里,双目发亮,毫不掩饰他的渴望之色。 向枫看了白仲一眼,冷哼一声道“你可真能想——行,那你就等着吧!只要你能捱到那一天,我不介意给你驱寒疗伤。不过奉劝你一句,不要到处嚷嚷!我要是成了别人惦记着的香饽饽,你就没有救命的机会了。” 白仲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向兄弟放心,这个我自然知晓!” 向枫懒得跟白仲废话,便说了他今天的来意,问白仲能不能配置一种让人服食后半身不遂的药。 白仲听得眼睛一亮,问道“向兄弟,你这是要?” “你先别问那么多,就说能不能?” “这有何难?!” 能给向枫办事,白仲感觉来了精神“咳!不过,我要先看那人的体质如何,体横的要加量,体弱的得减量——向兄弟,他是哪个?” “魏庆!” “哦!是那小子,他体弱得很,用不了多少量……咳!成!这事包我身上,定给你办得妥当。”白仲拍着胸脯道。 向枫看着白仲问道“你也不问我原因?” 白仲嘿嘿一笑道“只要是向兄弟嘱咐的事,我哪敢问原因?只照着去做便好。咳!” “那你如何让魏庆肯吃你的药?” “这更简单了,那小子昨个还来找我开补药呢,我借着有伤没搭理他……咳!到时候,我将药混在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几服药就见效,这样一来,他就更离不开我的药了。咳咳!” 向枫听得一笑,说道“你呀,果然是做坏事的好手。” 白仲听得脸一红,说道“向兄弟,既然铁了心跟了你,我好事坏事都可做的……咳咳!” “行!你我之间的事,绝不可对他人讲,往后我有机会出谷,会帮你打听医治寒体之法——还有,别将那小子药死了。走了!” 向枫走了出去,白仲千谢万谢的躬身相送。 从白仲处出来,向枫心情大好。 总算有办法解决高玲的婚约了,只要那魏庆半身不遂,雷霸天绝不会将高玲嫁过去,因为向枫晓得雷霸天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他全无半点用处的人,他不会给予自己的所爱。 几天后,谷中传出消息,说魏庆口中流涎大小便失禁四肢无力卧床不起,魏广请了白仲去问诊,白仲说魏广中了邪气,药物只能延其性命不能根治,估计他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魏广夫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谷中没有巫师,他们只得暗自烧香拜神,然全无一点好转。 向枫听到消息后很高兴,暗道那白仲果然还有些手段,当时留他一命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开心的莫过于舒诚和高玲两人了,他俩先后过来找向枫告知了魏庆的事。高玲则喜忧参半,她有些担心雷霸天不改变主意,仍旧要她嫁过去,说那样的话,她真的要跳崖了。 向枫说这是天意,要舒诚和高玲两人好好珍惜,说霸爷肯定会改变主意,但他是否同意舒诚和高玲的婚事,倒有些难说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叮嘱舒诚要多表现一番,要得到霸爷夫妇的好感。 向枫借着去拜访雷霸天的机会,主动说起魏庆的事,想探一下雷霸天的口风。 雷霸天先是双眉紧缩,接着又盯着向枫看了半天。 向枫若无其事地问道“雷叔,咋啦?” 雷霸天“哦!”了一声,问道“阿枫,你对魏庆的事如何看?” “雷叔是问魏庆兄弟半身不遂的事么?” “嗯。” “我问过白先生,他说魏兄弟是中了邪,我有点不太相信。” “哦?那你说说看。” “一个从医之人怎能信邪?白先生这说法首先就不对。就算这世间真有邪气,我们隐龙谷替天行道,阳气满天,邪恶之道半点也不能立足,如何敢附人身作乱?所以依我看来,魏兄弟不应该是中邪。” “嗯!阿枫,你说得有道理。但魏贤侄怎突然如此了呢?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唉!真是没想到。” “雷叔,这世间有千万种病,要落到谁身上,只能听天由命,就是神仙也没法子。我寻思着,魏兄弟应该还是得了某种怪病,只是白先生没诊断出来罢了。” “会不会是有人暗中陷害?” 看着雷霸天那犀利的目光,向枫面色平静道“这个更不会。魏兄弟是成年人,平日里又跟家人在一起,出门有人跟着,谁能陷害他?这是犯谷中大罪,谁也不敢啊!除非......” “除非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是魏兄弟在山里误食了有害之物以致如此;二是,我听说他经常找白先生开补药,会不会是药物的原因?” “你是说,白先生在药里做了手脚?” “这个不好说......我只是假设。” 雷霸天沉思片刻,说道“白先生绝不会!他跟魏广兄弟的感情好着呢,再说也没理由如此——你说魏庆误食了有害之物,这倒有可能,可白先生咋没诊断出来呢?” “雷叔,医者也不是万能的,就是朝廷御医也有错诊的时候呢!再说白先生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好,把脉有偏差的话也正常。” “嗯。有这个可能。” “雷叔,那玲子的婚事......” 雷霸天看了向枫一眼,说道“先缓缓吧!等有人出谷后,再找个好郎中问问,看魏贤侄的病能不能医治。” 向枫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雷霸天道“阿枫,你上次说,魏庆企图暗算你,你后来找他了么?” “没有。当时丁央大哥看到了,我只是说魏兄弟和我在切磋功夫,事后也没再找过他,只跟雷叔你说过……” “哦!” “谷中亲如一家,这是规矩,我身为大头领要带头做好。魏庆兄弟一时冲动,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想必他事后也会有所反省。假若他不知悔改,还有第二次的话,那我不会再忍让,会禀报雷叔按谷规处置的。” “嗯。阿枫你有这等觉悟,我很欣慰!”雷霸天点头赞许,“方才说到出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只怕是要劳烦你一趟了。” “雷叔请讲,向枫义不容辞!” “黄州府黄梅县,有个叫梅堂的好汉,你之前听说过没?” 向枫摇头道“未听说过。他怎么了?” “此人虽庄户出身,却是个义士,胆识过人,敢于对抗官府,在当地深得民心,有一呼百应之势。我久闻其大名,却素未谋面,你对蕲黄一带熟,想托你捎信一封给梅壮士,你意下如何?” 向枫当即道“雷叔,我一定将信带到!” “嗯。这是其一。”雷霸天点头道,“再者,你这次出谷,可以回家一趟,好让家人们放心,顺便也跟家人商量一番,待来年风声小些后,将他们接到谷里来。” 向枫听了欣喜万分,躬身说道“多谢雷叔!” 雷霸天哈哈一笑道“这没啥,出谷探亲的又不止你一个。不过你这次要路过黄州城,那街上还贴着你的悬赏告示呢,可要多加小心!” 向枫点头道“雷叔放心,我会乔装出门多加小心的——是我一个人去么?” “可以另安排一人跟你前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雷叔,我能不能推荐个人?” “嗯。你推荐哪个?” “舒诚兄弟如何?这些年他一直都跟着我,人老成也机灵,有他作伴肯定不会出岔子。” “舒诚?唔......” 雷霸天沉吟片刻,接着道“那汉生看着也老实,既然是你小兄弟,你拿捏得住他,那就让他跟你去罢!” “多谢雷叔!” “嗯。你好生准备一番,两日后出发,到时候我把书信给你,早去早回!” 告别雷霸天出门后,向枫一身轻松。对于魏庆的事,雷霸天或许有所怀疑,但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他对此也问心无愧,故而可以从容面对。 更让人开心的是——终于可以见到闻敏他们了! 第158章 葛老爹的托付 两天后的一大早,向枫和舒诚两人就乔装出发了。 这次能跟着向枫一起出谷,舒诚显得很开心,一路上有说有笑。 向枫问他跟玲子处得如何了,舒诚倒扭捏起来,说这些日跟玲子见面不多,昨日两人见了一面,说了他要出谷一事,玲子也是很开心,叮嘱他跟着向枫用心办事。 舒诚问道“向哥,你说那魏庆,好好的人,咋就瘫了?” “谁晓得!天意呗!”向枫随口说道。 “听玲子说,你问过霸爷,对她许婚一事,说霸爷暂时不考虑了?” “是啊!你可得要抓住这个机会了。” 向枫这两日本打算去找高玲说这个事的,但后来一想又作罢了,对魏庆突然瘫痪一事,他觉得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好,太过关注的话,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 舒诚苦着脸道“向哥,我能有啥办法?到时候还不得靠你去说动霸爷。” “事在人为嘛!只要你表现出足够的优秀,霸爷自然会对你刮目相看,所以这次出谷,也是他对你的一番考验。” “这能考验个啥?跟向哥你一起做事,都用不着我等操心的。” 向枫听了一笑“那也不一定。你小子机灵,说不定关键时候有好主意呢!” 第二天,到了关庙山地界。 葛老爹和他的孙子栓子就住在山上,这是隐龙谷设在这里的一处暗哨。 向枫给爷孙俩带了衣物和粮食,便带着舒诚一起过去了。 前次出谷去姚家山办事,因为赶路急,向枫并没有在葛老爹那里落脚,所以这还是向枫入谷后第一次到这里。 葛老爹和栓子都在,大约已知道向枫已是隐龙谷大头领,葛老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忙着招呼两人喝水歇息。 栓子接过向枫带来的衣物后,就坐在门坎上直盯着向枫看,一副想亲近却又不敢的样子。 向枫笑着问道“栓子,你还认得我们吧?” 栓子抿着嘴没有搭话,只用力地点着头。 葛老爹在一旁道“可记着嘞!这伢老说,你上次给的糕点好吃。后来晓得向大头领入伙了,更高兴,时常问你啥时候来,这不今个盼到,他又不敢说话了。” 向枫一笑道“栓子,今日没带蛋糕,等我这趟回来后再带给你——葛老伯,你不要喊我啥大头领了,谷里不让那么喊的,就喊我阿枫吧!” “那可不成!”葛老爹说道,“那是谷里规矩,这里不是谷里,可不能坏了上下规矩。” 向枫只得由他了,又问道“葛老伯,霸爷记挂着你呢!你身体咋样?还缺些啥不?我返回时给你带过来。” 葛老爹连忙道“多谢霸爷了!我身子骨还行,就是腰上时常有些酸麻,翻山过坎的有些气喘。不过也不打紧,平日里有栓子照顾着呢……也没啥缺的,劳烦了大头领,今日带这多吃穿的来!” 向枫知道隐龙谷在各大城里都有暗哨,像这深山老林的暗哨恐怕只有这处了。这是隐龙谷的入口,若有个风吹草动,这里会通过信鸽传到谷里,所以这处暗哨极为重要。葛老爹在这里值守十来年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不过谷里目前也没打算安排人来换他。 一盆清粥,几个野菜窝头,一碗腊野兔肉和一碟野菜,就是葛老爹招呼向枫两人的食物,他又在墙根处拿出一个泥罐子来,将桌上几个空碗倒满,说这是他存放的老烧酒,平日里舍不得喝,今日正好待客。 葛老汉歉意道“向大头领,你难得来一次,这荒山野岭的,实在没有好招待,还望莫要嫌弃!” 向枫道“葛老伯,你别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占了你跟栓子的口粮呢!” “大头领客气了!要说这山上呀,吃的倒真个不缺,野猪、山鸡、还有兔子,多得很,几年前,我打得都吃不完……如今老了,跑不动喽。这野兔,还是栓子打的。” “栓子也会打猎了?”向枫扭头笑着问栓子。 栓子“嗯!”了一声,冲着向枫笑了笑,神情颇为骄傲。 葛老爹道“别看他年纪小,跑起来可快呢,狗都跑不过他!” “爷爷!阿黄比我快呢,兔子是它追上的……” 栓子这会壮胆说了一句,说完后又看了看向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阿黄就是他们养的那只黄狗,这会正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希望能有骨头啃。 舒诚问道“栓子读过书么?” 葛老爹叹了口气道“哪有书读呀!字也认不得一个。前次顾先生过来,教他写名字,估计都忘记了。” 栓子冲口道“爷爷!我没忘,还记得呢!” “哦?!”舒诚一笑,“那你写写看。” “写就写......” 栓子伸出指头在碗里蘸了粥汤,就在桌子上吃力地画了起来,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还真的是他的名字。 “不错!栓子写得好!”向枫夸赞了一句,“今晚我们住这里,等会叫舒诚大哥再教你几个字。” 栓子看了爷爷一眼,旋即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伢聪明得很,可惜这里不像谷里,没人教。” 葛老爹说着招呼向枫和舒诚喝酒。 酒很烈,夹着些许酸味,向枫却越喝越有味,就着那兔肉和野菜,三人竟把一小罐酒都喝干了。 饭罢,葛老爹和向枫坐在小院子里又聊上了。 向枫发现葛老爹其实很健谈,尤其说起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经历,竟是滔滔不绝,从言辞中也听得出,葛老爹年轻时绝对是个胆大的人。 屋里,舒诚正教着栓子识字,听见栓子在大声读着字音。 葛老爹朝屋里看了看,深深地叹了口气。 向枫问道“葛老伯,你老可是有啥心事?” “我没啥心事,就想着自己年纪大了,放不下栓子。” “栓子的父母呢?” “他爹在栓子两岁时出谷办事,被人杀了,尸身都没有收回,不久栓子娘也得病死了,就一直跟着我,所以说这伢命苦呢!”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葛老爹沉默片刻,说道“向大头领,老汉我是个厚脸皮,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葛老伯,有话你直说,不妨事的。” “就是栓子这伢,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也不晓得自个还能活几年,这伢孤苦伶仃的……向大头领,等我死后,劳烦你照顾点栓子,成不?” 向枫当即道“葛老伯,你老放心,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肯定会照顾好栓子的!” “老汉我一看向大头领就是厚道仁义之人,果然没看错——我先在此谢过了!” 葛老爹说罢站了起来,朝向枫深深一拜,向枫连忙止住了。 “栓子,快过来一下!”葛老爹朝屋里喊了一声。 栓子应声出来了。 葛老爹指着向枫对栓子说道“这向叔,往后就是你伢的大恩人了,快跪拜!” 栓子也没问原因,当即就跪在地上朝向枫磕头起来,向枫连忙把他拉了起来。 “葛老伯,不必如此!栓子是个听话的孩子,我也很喜欢他。” “向大头领,你我虽只见面两次,但老汉我看得出,你跟别人不一样。遇到你,是这伢前世修来的福分,老汉我死可瞑目了。” 向枫道“葛老伯,可别这样说,你老身子骨好着呢!这往后,只要我有机会出谷,都会过来看你和栓子的。” “让向大头领费心了!你们在外办事,要多加小心!” 栓子在一旁怯生生地问道叔叔,你是出去打坏人么?” 向枫一笑,说道“有时候是去打坏人,不过这次不是——栓子去过外面没?” “没呢......” 栓子低头说道“爷爷说外面坏人很多,打也打不完。” “嗯......” 向枫拉着栓子的手道“外面也有很多好人的。改天有机会,叔叔带你出去玩一回。” “真的?!” 栓子立马高兴起来,随即又看了爷爷一眼。 “肯定是真的啰,你向叔叔是大头领,还会骗你伢?!”葛老爹在一旁笑了起来,“只怕你这伢,出去一趟就不想回来了。” “我才不会不回来呢!”栓子接着又问向枫道“向叔叔,你真的会功夫么?刚才舒诚叔叔说你会呢......” “会一点吧!”向枫一笑,“叔叔回来教你,学吗?” “学!”栓子一脸开心,“等我学了功夫,就跟向叔你,还有舒诚叔叔,一起打坏人去!” 向枫和葛老爹两人听后都笑了。 阿黄爬在地上睡着了,一弯新月悄悄升上了山顶。 第159章 别后重逢(1) 黄昏中的黄州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晚霞中,头顶是青灰色的天空,街上行人匆匆,酒肆茶楼和堂馆的生意正是红火时,跑堂的拉客的站在店门口挥舞着手巾极尽热情,让那些起初还迟疑不决的顾客最后毫不犹豫地随着吆喝声走了进去。 一处僻静的小酒店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和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正在低头吃饭,两人之间并没有说话,只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外面的行人。 这两人便是刚赶到黄州城里不久向枫和舒诚,之前他们去了“馨园蛋糕店”附近转了转,见店门是关着的,随后就偷偷去了趟“东壁堂”,和李建元见了一面,出来后找了这家小酒馆来吃饭。 店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向枫随口道“伙计,问你个事……” 向枫的声音是故意压着,不是熟悉的人根本就听不出来。 店小二躬身回道“客官,你有何吩咐?” “街上那家馨园蛋糕店,咋关门了?我们慕名而来,还想买点蛋糕呢带回去呢!” “啊哟!客官你要买蛋糕,只怕得明儿起个早了。那馨园蛋糕店生意好得很,每日申时时分就都卖光了,去晚一步都买不到,那女掌柜可能耐着呢!唉!只可惜......” “可惜啥?” 店小二朝外面看了看,低声说道“两位客官有所不知,那女掌柜本是守备夫人,那向守备可是个好官啊,后来犯了事被官府缉拿,跑了,留下一大家人,全靠这女掌柜一人撑着呢,街上没个不夸她的!” 向枫“哦!”了一声,暗自叹了口气,就不再问什么让店小二走了。 舒诚悄声问道“向哥,我们啥时候去家里?” 向枫道“再等等吧,等天黑了再去。这会街上难免会遇到熟人。” “遇到又咋样?他们又认不出来。” “难说。就是认不出来也会有怀疑,毕竟相貌可以变化,这人的姿态习惯一时也改不了,总有些眼毒的人。” 他们进到黄州城里的时候,街上还张贴着他们几人的悬赏告示,虽然很破旧了,但黄州城里的人都晓得是谁。 两人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菜,没有饮酒,吃完饭后,又叫了一壶茶,坐在原地慢慢喝着。 店小二过来了,见两人结了账却没有走的意思,想上前问几句,见这两人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也就不再理会了。 终于,天完全黑下来了,向枫站起来朝舒诚使了个眼色,说道“走罢!” 舒诚连忙收拾好包袱,跟着向枫一起走了出去。 街上华灯初照,来往的行人还是很多。向枫将衣衫裹紧自己的脸,两人抄着小路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这是条熟悉的小道,小道的尽头拐弯后不远处就到家了。 向枫的心情倒有些激动起来,算起来离家有半年了,虽然知道家里人都好,但总是按捺不住对他们的想念。 前面就是自家宅院了,大门紧闭,一个大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大门口照得通亮。 向枫带着舒诚摸到后院围墙处。 向枫将舒诚托上围墙后,自己纵身爬上了围墙,两人一前一后的跳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挂有几处灯笼,影影绰绰。 “汪!汪!” 猛然听到了狗叫声,一只高大的黑狗朝这边冲了过来。 “黑子,别叫!”向枫低喝一声。 黑子当即听出了主人的声音,它“嗷呜”一声跑了过来,跳起来扑到向枫身上,伸出舌头到处舔嗅着,口里不停地发出“呜呜”声。 “黑子——谁在那边?” 这时传来一阵喊声,向枫听得是铁山的声音,便和舒诚走了过去。 “铁子,是我!” “嗯?你们——” 看到面前乔装了的向枫和舒诚,铁山竟然一时没认出来,将手里的刀拔了出来。 “铁子,我是向枫,还有舒诚,莫要声张!” 向枫低声说了一声,脸上粘着的胡须扯了下来。 “呀?!真的是向哥啊!还有舒诚兄弟——你们这是从哪来?” 铁山丢了手里的刀,走过来一把拉着向枫的手,显得惊喜万分。 “走!进屋里说。”向枫大步朝里面走去,“屋里人睡了没?” “没呢!刚才敏妹子还坐在院子里的……哎呀娘诶!敏妹子肯定要开心死了。” 铁山边说边走到前面,一进宅厅里就喊了起来“敏妹子,敏妹子,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你小声点,莫要叫外面人听到了。”舒诚在一旁提醒道。 铁山不以为然道“听到了又咋地?我看谁敢进来抓人!” “你这人......还这么毛躁!”舒诚嘀咕了一声。 “铁子哥,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呀?” 一个向枫熟悉无比的声音传来,随即见到一个白衣素服的倩影从里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向枫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小敏!是我!” 向枫轻声地说了一声,便微笑着走上前去。 “阿枫哥……真的是你?!” 闻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气息急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向枫。 还好么?” 向枫走近双手扶着闻敏的肩膀,随即将她轻搂入怀。 她身子明显颤栗了一下,脸色羞红起来,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呢,都好着呢!快进里屋去......” 闻敏从向枫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扭头对铁山道“铁子哥,劳烦你去将高叔和我爷爷喊来,其他人先莫惊动了。” 铁山答应一声过去了。 向枫和舒诚跟着闻敏进了里院的一间小厅房里,闻敏拿出火镰子点亮了蜡烛,屋里一下子通明起来。 闻敏借着烛光看着向枫,说道“阿枫哥,你瘦了些,也黑了些!” “这样更精神点。”向枫嘿嘿一笑,“小敏你也瘦了……这些日子,让你操心了!” “我没操什么心,大伙都一起帮忙呢,就是担心你们几个......” 舒诚在一旁笑着问道“嫂子,你看我瘦了没?黑了没?” 闻敏“扑哧”一笑,对舒诚道“你瘦倒是瘦了点,可一点也没黑,还跟那白萝卜似的。” 舒诚道“我瘦点倒不打紧,可不能晒黑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向枫打趣道“你要是黑些更好找着媳妇。” 闻敏听得又是一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高疙瘩在前,铁山扶着闻照庭在后,几人先后进了屋里。 “阿枫,真个是你回来了?” 高疙瘩一把抓住向枫的手,“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闻照庭在身后急忙说道“老高,现个不是哭的时候,快让阿枫说说......” 向枫分别跟高疙瘩和闻照庭打了招呼,几人围着向枫坐了下来。 闻照庭盯着向枫看了半天,说道枫的气色还不错,看样子,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喽!呵呵!” 向枫一笑道“离家这半年,我们几个还真没吃啥苦,就是过得有些闷,再就是很想你们!” “呵呵!我跟你高叔一把老骨头了,有啥好想的,只怕你是另想他人吧?” 闻照庭说完看了闻敏一眼,闻敏抿着嘴低头不语。 向枫道“爷爷,你老可冤枉我了,我真的是谁都想,得知你们都平安,心里也就踏实了不少。” “好!好!”闻照庭又是呵呵一笑,“说正事——你俩打哪来?这半年都去了何地?做了何事?能说么?” 向枫“嗯!”了一声,便从他们几人离开黄州那天说起,一直说到误打误撞去了隐龙谷以及最近半年的事粗略的讲了一遍。 高疙瘩听得满脸惊讶,闻照庭听得沉默不语,闻敏则显得一脸的关切之色。 “隐龙谷?之前倒曾听人提到过,说是一帮梁山好汉之地。”闻照庭捋着胡须慢声说道,“阿枫,那地方真个好么?” “爷爷,隐龙谷打的就是一家亲的忠义旗号,谷里人均以兄弟姐妹相处,集体劳作,钱财共用,没有欺压,没有租税,老幼皆有赡养,总头领和各大头领以身作则,这些都是很深得人心的,也是我们几个能留下的原因。” 高疙瘩惊讶地问道“俺个娘诶!还有那好的地方?” 向枫点头道“说是个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虽与外隔绝,大家能安居一处,就是外面战乱,也丝毫不受影响。” 闻照庭道“照阿枫你说来,那隐龙谷当家的,可是个厉害人物了?” 枫点了点头,“我们都喊他霸爷,一个很有侠义之人,且办事公道,大伙都服他——高叔,告诉你个大喜事,我找到玲子了!” “啊?!” “真的?玲子在哪?” 高疙瘩一惊而起,其余几人也是欣喜不已。 “她跟我在同在隐龙谷,如今是我们霸爷的义女,都大姑娘了,好着呢!” 高疙瘩眼泪汪汪说道“这……这是真的么?俺不是做梦吧……阿枫,这是咋回事?你快给俺说说......” 向枫便将高玲在谷里的情况都讲了出来,几人听了都唏嘘不已。 高疙瘩听完后,拧着眉毛一时也没说话,随后问道“她都过二十了,咋还没成个家?” 向枫看了舒诚一眼,舒诚把头一低。 向枫笑着道“她如今可厉害呢,练了一身的功夫,寻常男子她自然看不上的。” “一个女子练啥功夫呀!那丫头真是从小野惯了......这多年了,也不回来看看......老天保佑啊!俺明日要多烧些纸钱去。”高疙瘩拉起衣角擦起了眼泪。 闻敏道“高叔,小敏明日陪你一起去。高玲妹妹找到了,我们都开心呢!” 第160章 别后重逢(2) 闻照庭这时问道“阿枫,你如今在那隐龙谷,是个什么名分?” 舒诚插话道“闻爷爷,我向哥如今是谷里的五大大头领之一呢!协助霸爷处理谷中事务,上次在姚家山,阿枫哥可立了大功劳的......” 向枫朝舒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接着道“爷爷,霸爷爱才,想让我们兄弟几个都留下。我们经过几日的观看和感受,觉得留在隐龙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当初你要我们去北方投军,我们没有做到......” 闻照庭一摆手,说道“阿枫,爷爷当时也是权宜之计,去北方路途遥远不说,能否出人头地也不好讲——既留之,则安之,也许那隐龙谷,方是你们的再生之地呢!” 闻照庭说完长叹一声,一脸肃然,接着又道“阿枫,你心里要有个数。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上至朝堂下至九边,都暗流涌动……” 向枫和闻敏等人安静地听着。 “今年二月,湖广道御史范俊上疏时政十事,劝谏皇上广俭德勤国事,结果被削职为民。八月初,广西平乐营兵起事,杀死杀伤四十余人。还有我们这黄州,今年大旱,粮食绝收,赋税不减,官府催租,民众间已是怨声载道了。唉!依我看,万民流泪流血的日子,又不远了......” 众人听了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高疙瘩重重叹了口气道“老天爷诶,咋就不让人过几天舒心日子噢!” “高叔,这事老天爷可帮不了!” 闻敏莞尔一笑,又对向枫道“阿枫哥,还有件喜事呢——铁子哥当爹了。” “真的?恭喜了!”向枫笑着朝铁山的肩膀上打了一拳,“是男是女?” 铁山“嘿嘿!”一笑道“是个带把的呢!才满月。”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 “呀!听你们讲话都忘记了,我还没去给你们弄吃的呢!” 闻敏突然想了起来,便起身要去弄吃的。 舒诚连忙道“嫂子,我们过来之前在街上吃了的,你还是陪着说说话吧!” 这时门外传来人语声。 没一会,见到顾静、董小宛和抱着孩子的孟菊进来了,她们见到向枫后,都惊喜的围了过来。 “死铁山,向叔回来了,也不晓得跟我说一声……我说你半天没回屋干嘛去了呢!”孟菊埋怨起铁山来。 铁山“嘿嘿!”一笑道“向哥说了不要惊动你们几个......” 闻敏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董小宛道“我和静妹子去看菊姐的娃呢,她说铁山半天没回来,就陪她一起过来找,看到屋里有人说话就过来了,没想到是他回来了。” 董小宛的气色完全恢复如初了,整个人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美艳,向枫的突然出现,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完全不像孟菊和顾静那般激动。 “菊子,这是你的娃?让我抱抱。” 向枫站起来凑近看着那孩子。 这是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婴儿,皮肤有些黑,面孔和铁山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孟菊将襁褓里的孩子递给了向枫,向枫小心地抱了过来。 “这不就是个小铁山么?你看这皮肤黑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孟菊有些不乐意了,说道“哎!向叔,娃还小,长大后自然会变白的,我可不想跟他爹一般黑。” 名字了么?叫个啥名?” 孟菊道“还没呢。向叔,娃刚满月,正好遇到你了,你就跟娃起个名字呗!” 孟菊一口一个“向叔”,大伙晓得她是喊习惯一时难改了,也就不在意了。 向枫笑道“那可不成,娃的名字得由他爹娘取,当初高盛就是高叔自个取的名字。” “我给崽子起了名字,她又嫌弃。”铁山在一旁说道。 向枫问道“你给起了个啥名?” 孟菊接过话道“你还好意思说呢——给孩子取名叫铁蛋,向叔你说,这名字能叫得出去么?” 向枫一听笑了,说道“菊子,铁蛋这名字挺好的,就当小名叫了,日后孩子入学了,再起个大名不迟。” 铁山在一旁道“我说可以吧?!这名字叫着霸气。” 孟菊白了铁山一眼道“有啥霸气的?再霸气也是个蛋!” 众人听了一齐笑了起来。 顾静走到向枫跟前,问道“向大哥,外面的风声还紧着呢,你们这次回来,能在家多住几日吗?” 向枫看了看众人,说道“这次是偷着回来看看你们的......明儿一大早就走。” 众人都没说话,闻敏的神色黯然起来,刚才开心的气氛一下子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董小宛问道“向枫跟你在一起吧?他还好么?” 向枫点了点头,说道“好着呢!赵任兄弟也惦记着你,临行前,让我给你带话问候!” 董小宛咬了咬嘴唇,随后说道“你也帮我带话给他——我好着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我董小宛一口吐沫一口钉,说过的话绝不反悔,叫他安心呗!早日混个人样出来。” 屋里的人又围着聊了一阵子,都是问向枫这段日子如何过来的。高疙瘩见时辰不早了,便让向枫早点去歇息,众人见此也就各自回屋了。 向枫和闻敏扶着闻照庭回房间去,顾静走在后面,看着向枫的身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自己屋里去了。 回到闻照庭的房间,闻照庭问向枫道“阿枫,你这次是专门过来看望我们的么?” 向枫答道“谷里平日里不让出门,只有外出有任务才可出来。这次是总头领要我去黄梅给一个人稍信,经他允许后便回家里来看看。” 闻照庭“哦!”了一声。 向枫问道“爷爷,你对黄梅地面熟,晓得一个叫梅堂的人么?我这次就是去见他。” “梅堂?” 闻照庭想了想后说道“不熟悉此人。黄梅姓梅的人很多,我爷爷这几年在外面跑得多,应该是个后起之辈吧——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向枫摇了摇头道“我对此人也是一无所知。我们总头领说他是个义士,敢于对抗官府……到时候问问我孟明大哥看看,也许他晓得。” 闻敏这时道“阿枫哥,孟大哥已不做千户了,他如今只是个五品校尉的闲职,在蕲州住得多,你这趟不见得方便找到他。” “哦?”向枫顿时感到有些意外,“孟大哥怎么了?” “董大人早被罢官,他还有个好?再说又是你的结义兄弟,那些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了。” 向枫听后一时沉默不语。 闻照庭道“阿枫,你明儿一早就走,爷爷就不送你了,不过有几句话,爷爷要跟你说说。” “爷爷,你说,我听着!” 闻照庭略一沉吟,随即道“前人说过‘得民心者,可以为官;失民心者,何足道哉?’,爷爷要说的是得民心者,可以为官,亦可以起事。当天下民心尽失时,为民起事便是大仁大勇,昔日陈胜王便是,汉高祖亦是,我朝太祖亦是,皆民心所向,因民而起,事成为民......” 向枫和闻敏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爷爷不是要你去造反,但匹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所担当,在朝为官便是官的担当,在野为士便是士的担当。当国起内乱、外敌入侵时,势必导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那时,你不论身处何地,都要尽力为民振臂而起——你懂爷爷的意思不?” 向枫点头道“爷爷,我懂的!阿枫一直没忘记爷爷当初的嘱托。无论世道如何,只要是为民为国之举,阿枫定当竭力为之。与之同等重要的是,我也要保护好家人,不能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闻照庭面带赞许之色,说道“你的心智越来越成熟了,信心也有增强,甚好!阿枫,你放手而为,爷爷和小敏都会支持你的!” “多谢爷爷理解!” “嗯,你们早点歇息去吧——小敏,你明儿务必告诉大伙,阿枫今日回家一事,对外绝对不能漏半点风声。” “爷爷,我晓得的。”闻敏答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间,向枫一下子扑倒在床上。 “真舒服啊!还是家里好——这大床,半年没睡了!” 闻敏看着趴在床上的向枫,眼神里露出些复杂神色,说道“真想你能多在家里呆两天先歇会,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娘子,还洗个啥呀?!” 向枫翻身而起,一把抱住了闻敏,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哎呀!”闻敏一声低叫。 看着眼前这张让他日思夜想面带娇羞的俏脸,向枫将嘴巴贴了过去。 “阿枫哥......唔......”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一股要与对方融为一体感觉骤然而生,既有初之夜的兴奋,又有别后重逢的激动和不舍。 衣被凌乱,帷幔摇摆,桌上那支红烛越发燃得红艳通明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床上的人都难以入睡,相偎着说起话来。 “阿枫哥,你在外面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万事不要强行。方便的话就捎个信来,不方便就算了。” “嗯。我晓得的,家里让你操心了。” “我没事,他们都帮忙呢......对了,那个玲子妹妹,长得好看吧?” “模样还算俊,就是性子急了些,能喝酒呢,男子都喝不过她,那丫头......” 闻敏莞尔一笑。 “舒诚是不是喜欢她呀?” “咦?你咋晓得的?” “你提到玲子时,舒诚那眼色不对呢!” “你们女子真敏感,啥都瞒不住......” “你要瞒我干嘛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了?” “哪有啊?!” “哼!谅你也不敢——我再问你,那个隐龙谷里,年轻女子多不?” “不多,紧俏得很呢!很多兄弟都打着光棍……” “那你也算是一个了,咯咯......” “我不是有你么?” “我俩隔着这远,与那旷夫怨女无异了......阿枫哥,你平日里想我不?” “想啊,咋能不想?!又想你又担心你......” “小敏喜欢阿枫哥想我,可是不要你担心我怪,菊子都做娘了,我怎就怀不上呢?请建元大哥把脉看了,他说没个啥不妥的,阿枫哥,可真想给你生个孩子啊!” 这个也是向枫一直觉得有些奇怪的事,闻敏婚后一直没有怀上,估计问题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也许跟他穿越而来有关。 “你身体没问题,也许是我的问题吧!” “你有啥问题呀?” “谁晓得呢?要不我们再试试?” “如何试?” “就这般试......” “呀......” 第161章 送信梅家庄 第二天天还未亮,向枫就被舒诚在外面喊起来了,匆匆洗了把脸后,又将自己乔装了一番,便打算出门。 他要闻敏继续睡会,说不用送他了。可闻敏还是起来了,看着打点好行装的向枫,闻敏在身后一把将他抱住。 “阿枫哥,你此去千万要保重,小敏不贪恋世间繁华,就算去深山老林,也愿意跟着你一起过一生......” 向枫缓缓转过身来,看到闻敏的脸上已是梨花带雨,不禁怜惜万分。 向枫在她的额头上深吻了一下。 “小敏,把家人都照顾好,安心的等着,我会回来的......” 闻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后便过去把房门打开了,门口站着扛着包袱的舒诚和铁山。 铁山一见向枫便道“菊子她们还想过来送送的,我让她们都不要来了,免得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 向枫点了点头,扭头对闻敏道了个别,便和舒诚转身往外院走去,站在身后的闻敏无力地靠在门柱上。 铁山轻轻地打开了半侧大门,一人,就让向枫二人出了门去。 走了半个时辰后,天色已亮,两人直奔黄梅而去。 按着雷霸天给的地址,日落时分,向枫和舒诚二人找到了一个叫梅家庄的村子打听起来。 这是一个大村子,密集坐落在一处矮山脚下,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上有一石桥连接两岸。 进到村子里后,向枫感觉到每个村民都对他二人都怀着戒心。一听说来找梅堂的,都推说不晓得,有几人围着向枫和舒诚,问他俩是打哪来的?找梅堂有何事,都是一副不善的脸色。 向枫道“我们是从孝感来的,有人托我们捎封信给梅大哥。” “孝感来的?听口音也不太像呀!莫不是官府的探子?”一个壮汉盯着向枫问道。 “这位兄弟,我们真不是官府的探子,只是来黄州办点事,受人之托罢了。” 那壮汉道“信在哪?给俺,俺帮你转交便是。” “那可不行。”向枫笑着摆了摆手,“对方说了,须由我亲自交给梅大哥才是。” “哼!一看就是骗人的鬼话,八成是官府探子!”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这是要逼死俺们呢!” “跟他啰嗦个啥,将这俩厮打一顿,丢到河里去。” “不能带他去见梅大哥!” ...... 看着这些情绪激动的人,向枫只得耐心解释起来“兄弟们,我对天发誓,我们真不是官府里的,不然就我们俩人,哪敢过来呀?你们要是不相信我,见到梅大哥便晓得了。” 几人还是不依不饶,有人上前抓着了向枫和舒诚的衣衫,举手便要打,被向枫一把架住了。 “都停手!” 只听得一声喝,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过来,众人见到来人后,便松开了手。 那人盯着向枫和舒诚看了几眼,问道“你们真个是送信的?” 向枫答道“千真万确!” “谅你们也不敢在这梅家庄胡来——跟我走吧!” 那人说着朝向枫一招手,转身便走了。向枫朝众人拱了拱手,和舒诚一起跟了过去。 众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十几个人跟在后面吵吵嚷嚷的。 那汉子带着向枫二人七拐八拐后,一直走到山脚下最靠里的一处房舍前,对向枫说这就是梅堂的家。 这是一处青砖房舍,占地较大,和周围的房舍有明显区别,一看就是殷实人家。一个大院子,几棵杂树,树下有一对石锁,石锁的手把磨得光滑,应是主人平时勤于练功所致。 进了院子后,那汉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哥,外头有人找你!” 随即听到里面答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大汉出来了。这汉子生得皮肤黝黑,眼似铜铃,方口阔鼻,满脸络腮胡,猛然一看像极了戏里猛张飞的样子。 “你们这是……他俩是何人?”那汉子操作洪钟般的嗓音问道。 原先那汉子道“大哥,这俩人自称是孝感来的,说是有人托他们捎信给你,我看就他们俩人,也没带啥家伙,就给带来了。” 向枫当即冲来人抱拳施礼,问道“敢问是梅堂梅大哥么?” “我便是梅堂。信呢?”那汉子说着朝向枫一伸手。 向枫一笑,说道“梅大哥,外面说话不便,能不能进屋里说?我们也好讨口水喝。” 那梅堂大眼一横,说道“屋里也不便!你先把信给我便是,真个是送信的话,等会自然有人带你们喝水去。” 向枫暗自苦笑一声,心道这梅堂还真是个强横之人,当下只得小声道“梅大哥,我们是从隐龙谷来的......” “啥?你们是隐龙谷的?”梅堂大喊了一声,“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哈哈!快请快请!” 梅堂大手一伸就拉着了向枫的手朝屋里走去,又扭头对原先那汉子道“老四,你在这里候着,任何人不要过来——其他人都散了,莫要乱说!” 向枫和舒诚跟着梅堂进了屋里,穿过厅室后里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孩他娘,快上茶,有客人来了。” 梅堂朝里屋喊了一声,带着向枫二人走进一侧的房间,却发现里面已有一人在那里。 那人见梅堂带了两位陌生人进来,便立即站了起来,眼神中含有一丝戒备。 向枫发现这人的块头跟梅堂不相上下,虽然屋里光线幽暗,却能感受到他那双眼睛如带刀光一般。 “梅大哥,这两位是?”那人问道。 “刘老弟,他们是隐龙谷的——哦?这位兄弟,你捎的信呢?我先看看。” 梅堂说完看着向枫。 向枫从怀里将雷霸天的信拿了出来,双手递给梅堂。 梅堂一把将信接过,扯开封皮就看了起来。 向枫开始还担心这梅堂不识字,没想到对方却一口气把信读完,随即就听到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果然是雷大哥来的信,真乃及时雨也!刘老弟,你也看看。” 梅堂将信给了旁边那人。 一个妇人端了茶过来,梅堂让她赶紧去弄些酒菜来,说今晚要痛饮一番。 梅堂看着向枫,神色喜悦问道“你是向枫向兄弟?” 向枫没想到雷霸天在信里提及了自己,便抱拳答道“小弟正是向枫,这是谷里的舒诚兄弟。” 那人一听到“向枫”二字,立马惊讶地看了过来。 梅堂对那人道“刘老弟,你不必惊慌,昔日的向守备,如今是隐龙谷的大头领了。哈哈!” 向枫道“梅大哥之前听说过我?” 梅堂道“起止是听说,我还跟向守备你面对面的打过交道呢!再说这蕲黄之地,如今何人不晓得你向守备大名?毕竟敢打钦差之人这世上也没几个,亦是梅堂敬重之人!” 向枫听得一愣,问道“梅大哥,恕小弟眼拙,我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你。” “哈哈!向老弟你是贵人多忘事。那是万历七年,因清丈土地一事,当时的黄梅千户汪斌那狗官放纵手下打死了军户,我等抬着死者找他讨说法,那狗官躲起来了,是你在衙门口说了一番话后,我们才回去了的。” 向枫“哦!”了一声,他记得那事。 “向兄弟,我便是那个带头的,不过那时没这一脸大胡子。哈哈!” “惭愧!惭愧!”向枫朝梅堂抱了一拳,随后问道“梅大哥,你是军户?” “我不是军户,可如今这世道,军户和民户有啥区别?只要有不平事,我就要管,你们隐龙谷的雷大哥,不也是个爱管事的人么?!哈哈!” 向枫道“梅大哥乃人中豪杰,我们雷大当家也是诚心结交你。” 梅堂一摆手道“我算哪门子豪杰?雷大哥才真的是呢!看了他的来信,我如今信心十足了,到时候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 “咳——” 旁边那汉子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似乎是有意打断梅堂的话。 “哦!向老弟,只顾跟你说话,忘记介绍朋友给你认识了。” 梅堂一指那汉子道“他叫刘汝国,南直隶宿松人氏,一身好功夫,江湖人称“铁面太师”,是我的至交,你俩认识一番呗!” 向枫当即抱拳道“见过刘大哥!” 那刘汝国也抱拳还礼“向兄弟,久仰久仰!” 梅堂朗声道“酒菜应该备好了。走,我们兄弟几人边喝边聊,今晚定要一醉方休。” 梅堂拉着向枫和刘汝国两人,又招呼了舒诚,几人便走到前面的厅室间,一边喊着家人赶紧上酒菜。 酒菜上来后,梅堂又去门口把原先那个带路的汉子喊了过来,那是他的四弟梅柱,几人围坐在一起变开始痛饮起来。 酒过三巡后,梅堂问向枫道“向老弟,你们隐龙谷如今有多少人马?” 向枫不晓得梅堂问此话何意,想了想后说道“有千余人吧,步战马战之人都有。” 梅堂又问道“哦!可真如雷大哥说的那般,隐龙谷的人个个身手矫捷,以一当十?” 向枫不知道雷霸天在信里是如何说的,当下只得说道“隐龙谷的兄弟训练有素,出门办事一向干净利落,我们霸爷所言极是。” “那就好!那就好!”梅堂大笑一声,“有霸爷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的刘汝国又咳了一声,插话问道“向兄弟,你原先是黄州守备,功夫如何?” 向枫又怕此人酒后要比试,当即道“刘大哥,我虽说是做过守备,如今在谷里也是大头领,仅认得几个字罢了,承蒙霸爷厚爱,功夫着实不行的。” 刘汝国道“向兄弟谦虚了!一看便知你是个稳重之人,恐怕是深藏不露吧?” 梅堂道“刘老弟你有所不知。我听说,这向兄弟当年可是武进士,别的不说,这弓马骑射和带兵打仗之道肯定精通,到时候少不得他要出些力气的。” 向枫没想到这梅堂对自己倒如此了解,正要谦虚几句时,却听到刘汝国道“梅大哥,我们兄弟几个今晚只喝酒论交情,不谈别的,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好!好!晓得你刘老弟是个谨慎人。来,干了!” 梅堂举起碗中酒一饮而尽,其余几人也都干了,舒诚呛得咳了起来。 当晚,梅堂安排向枫和舒诚住在梅家庄,说他也要给雷霸天修书一封,到时候托向枫带回。 向枫和舒诚躺在农户的床上。 舒诚悄声问道“向哥,这梅堂是个啥路子?听他话里那意思,好像是要搞事......” “不好说。这梅堂有兄弟五个,看样子在这一带很有影响力,不然也不会结交到霸爷和刘汝国这样的人物……你看这梅家庄,没一个不维护他的,他真要闹点动静出来,也不足为奇。” 向枫也是在暗中琢磨梅堂的底细,虽然他在言辞之间有所流露,但毕竟没有直说出来,而那刘汝国更是个谨慎的人,几次打断梅堂的话头,看来是不想让向枫知道得太多。 “不晓得霸爷的信里说些啥?是不是想和他联手?” “谁晓得呢?也许吧!” “向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呗——不说这个了,睡吧!” 第162章 手到糕来 隐龙谷。 聚亲堂里,雷霸天、魏广、顾南古和童氏兄弟坐在一起议事。 几人方才商议年终岁末考核之事,已是商议得差不多了,这会正聊着一些闲话,不知怎么说到向枫身上去了。 雷霸天道“阿枫出门有十来天了吧?算日子应该回谷了呀!” 顾南古道“嗯,今个是第十二天了。” 魏广道“霸爷,那向枫兄弟,他该不会......” 雷霸天道“该不会啥?魏老弟,你有话就直说,这里又没外人。” 魏广看了看众人,说道“我担心他不会回来了呢!” “嗯?”雷霸天听得眉头一皱,“何以见得?” 魏广道“霸爷,你还没看出来么?跟着向兄弟来的那几人,可没一个安分呆在谷里的,老寻思着想出去呢!尤其那个叫姜岩的,时常跟人说呆在谷里没意思......” 雷霸天问道“这跟向枫有何关系?” 魏广道“霸爷,他们都是一伙的啊,没看到他们平日里走得紧么?那几人都是这般心思,向兄弟能不一样么?依我看呀,这次正好是放虎归山,不然早回谷了。” 雷霸天一时没说话,一会又问大伙道“向枫会不回谷?你们觉着呢?” 顾南古道“霸爷,我觉着不会,向兄弟平日里很敬重霸爷你,不会做这忘义之事。不归是叛逃之举,谷中不会放过这样的人,他身为大头领,自然晓得利害。” 童七道“按脚程,去趟黄州来回十多天应该足够了,也许是啥事耽搁了吧!” 童九道“霸爷,向兄弟是个重情之人,断不会轻易做那不义之事。再说玲子还在谷里呢,他俩可是亲如兄妹的。” 魏广道“亲如兄妹又如何?就是亲兄妹有时也顾不得!” 童九道“他要想离开的话,上次去姚家山就有机会,不至于等到如今。” 魏广见众人都不赞同他的话,只得悻悻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个醒罢了。万一他真个不回来了,我们也好早做谋划,不至于让官府晓得我们的底细了。” 雷霸天这时突然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莫要担心,于情于理阿枫都会回来的——好了,就这样吧,都散了。” 众人起身告辞离开,魏广却留了下来。 雷霸天问道“魏老弟,你还有事?” 魏广面色犹豫道“霸爷,有个事......” “哎呀!你我多年兄弟了,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干嘛!” 广点了点头,“就是我家魏庆的事,那孩子如今......唉!不知玲子许婚的事,霸爷你......” “哦!是这个事呀……” 雷霸天挠了挠额头,随即皱起了眉头,说道“唉!魏庆那孩子......真是没想到!魏老弟,要不再等等看吧?等来年开春后,说不定魏庆好起来了呢!你放心,我这会不会改变主意的。” “这个爷,我听说,跟着向枫兄弟一起出谷的那个舒诚,他可是喜欢玲子呢!” “哦?还有这事?”雷霸天感到有些意外,“你如何知晓的?” “平日里,他俩有事没事都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玲子向来听向兄弟的,那舒诚又是向兄弟的跟班,这不是近水楼台的事么?” “哦……魏老弟,他们都是年轻人,平日里在一起有个啥?谷里不像外面那般讲个礼数,他们那些小年轻不都这样么?你莫当个事!” “我......” 魏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一个军士模样的人进来禀报,说向大头领和舒诚两人回谷了,这会在门口外候着。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让他们进来!” 雷霸天大步朝门外走去,魏广一脸怨恨地看着门口处。 见到雷霸天后,向枫简要禀报了路上的情况,并将梅堂的书信交给了雷霸天。 雷霸天一拍向枫的肩膀,说他这趟辛苦了,当场也没拆信,问了向枫家人的情况,听向枫说都好后就宽慰了几句,又特意看了舒诚两眼,随后就让他俩回去休息了。 “好!大事可成!” 读完梅堂的来信后,雷霸天一拍桌子大叫了一声。 “霸爷,可是有好消息?”一直呆在一旁没走的魏广问道。 “好得很呢!我们隐龙谷这次真个是能扬名立万了。”雷霸天哈哈一笑,“明儿找顾先生和你们几个大头领来,大伙一起商议商议。” 向枫和舒诚径直去了雷霸天家里,见到了程氏和高玲。 见到向枫和舒诚两人回来,高玲自然是欢喜,但她在向枫面前不再像往日那般亲密无间,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舒诚身上了。 听向枫说见到父亲高疙瘩后,高玲这才激动起来,连连追问高疙瘩的情况。 向枫道“高叔好着呢!得知你的消息后,他都哭了。” 高玲一听眼泪也出来了,说道“我也是想他呢,也不晓得啥时候能见上个面,都七年了......哥,那个婶,她对我爹好么?” “你说的是潘婶吧?她把高叔照顾得很好,对我们也都好呢!” “那高盛呢?又长高了吧?他晓得我不?” 向枫一笑“这次我们是晚上偷偷溜回去的,小高盛都睡了,没见着,不过肯定应该长高了。” 程氏在一旁道“玲子,等明年开春后,我跟你爹说说,让他安排一下,将你和阿枫在黄州的亲人都接到谷里来,这样你们见面就方便多了。” “娘!你真好!”高冷挽着程氏的胳膊说道。 这时,舒诚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后,里面包着几块点心。 高玲问道“这是啥?是点心么?” 舒诚“嗯!”了一声,说道“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点心,我们特意带回来给程婶和你尝尝的!” 舒诚先拿了一块给程氏,又拿了一块给高冷,悄声对高玲说道“快吃吧!莫让别人看见了。” “切!吹吧你,还天下最好吃的......” 高玲朝舒诚撇了撇嘴,不经意的咬了一口吃起来。 “哎呀娘诶——这是啥糕点?咋这么香这么软?太好吃了……咳咳!” 尝到蛋糕滋味后的高玲当即叫了起来,还被呛了几口。 程氏也是一脸好奇,说道“阿枫,这糕点可真好吃呢!它叫个啥名?婶之前从来没吃过!” 向枫答道“婶子,它叫蛋糕。” “蛋糕?” “嗯,就是面粉加糖和鸡蛋羊奶做的,工艺不复杂。” 舒诚在一旁道“程婶,这蛋糕就是向大哥自个琢磨出来的,如今在黄州城里卖得极好,无人不知呢!” 程氏面带惊讶道“真的么?没想到阿枫你还有这手艺。” 向枫一笑道“这没啥难的。出谷不方便带别的回来,只能带些点心了,你们喜欢就好。” “太好吃了。” 高玲又拿起一块吃了,说道“等会让我爹也尝一口,说不定他还要哥你做给大伙吃呢!” 舒诚道“那有何难的?只要有食材,向哥肯定是手到糕来……” “还手到糕来,你这是用的啥词呀?”高玲白了舒诚一眼,“你会做不?” 舒诚“嘿嘿!”一笑“我不会……” 高玲没好气的道“就是会吃呗——我哥给我带了蛋糕,你给我带啥了啊?” 舒诚脸一红,看了看一旁的程氏,结结巴巴道“都……都一起的呢……” 高玲扑哧一笑,又想数落舒诚几句,扭头见程氏正看着她,脸一红就不吭声了,翻着眼睛嚼着蛋糕来。 程氏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问起向枫的家人来。 第163章 雷霸天的雄心 雷霸天召集五大头领在聚亲堂议事,商讨与梅堂合作一事。 雷霸天将梅堂的来信让各位都看了一遍。 梅堂在信里说,近年来,湖广之地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当地民众不堪官府压榨,以致民怨沸腾。趁此机会,他有率众起事的打算,望届时隐龙谷能予以呼应,助其一臂之力,如此大事可成。 雷霸天巡视众人,问道“诸位觉着如何?” “霸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童七当即大声道“朝廷如今养着一帮混账东西,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我早就想杀光那些鸟官了,梅兄弟可真是个人物!” 童九道“官逼民反,自古如此,今年河南和江西等地也有人起事了,听说起先闹得很大,不过最后......” 童九看了雷霸天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魏广接过话道“只要有一方带头,后头自然是有人跟着来的,这朱家天下不也是当年靠造反得的么?他做得初一,别人就做不得十五……” 雷霸天一摆手,止住了魏广的话,道“我们隐龙谷是替天行道,有如当年梁山好汉,倒不是要去争啥子皇帝……不过如今,这朝廷上下,只顾搜刮民脂民膏,无人顾及百姓生死,诸位这些年在外办事也都看到了,这不是假话——顾老弟,你如何看?” 顾南古轻咳一声,问道“霸爷,敢问那梅堂有多少人马?你清楚不?” 雷霸天摇了摇头,扭头问向枫道“阿枫,梅堂跟你谈过没?” “没呢!”向枫摇了摇头,“他更多的是向我打听隐龙谷的情况,能讲的我也告诉了他一些,不便讲的只字未提。” 顾南古道“霸爷,我看大明气数将尽,此时举事也得天时,然也不可操之过急。与梅堂共同举事,得看他有多少本钱,倘若是小打小闹,那起不了啥作用,还是再等时机更好。” 童七道“顾兄弟,你可莫小看这小打小闹,只要有人闹,就会越闹越大。那刘邦当年也就一千多人,那刘关张才三人,不也最后做了皇帝?还有那帮梁山好汉,不过一百单八人呢!” 顾南古看了童七一眼道“那都是说书人讲的,你也信?梁山一百单八人,那是头领,手下的兵丁可不少。” 童七有些不服气,说道“他们再多也不过几千人吧?我们隐龙谷名气大,霸爷在江湖中有威望,只要他一招呼,天下英雄好汉定会纷纷响应,拉起个几万人不是难事。” 魏广点头道“童七兄弟言之有理,想干大事就不能怕这怕那,整日守在这谷里,等我们都老了,再多的人也没用!” 顾南古还想争辩几句,见雷霸天朝他打了个手势,便顿住了。 见向枫端坐在那里,雷霸天问他道“阿枫,你有何看法?” 向枫当即起身道“霸爷,我们隐龙谷不能参与此事!” “哦?” 雷霸天示意向枫坐下,要他继续说下去。 向枫道“有三个不能参与的理由其一,梅堂只不过是一个庄家大户,兄弟多,在当地有号召力,他若举事,也会有人响应,但人数不会太多,且都是些庄稼汉,平日里没有正规训练过,装备又差,且不懂行军打仗之法,很容易被剿灭......” 雷霸天打断了向枫的话头“庄稼汉就不会打仗了?他们打起仗来可不怕死。呵呵……你接着讲!” “嗯。其二,朝廷如今虽然腐败,但在军事上实力还是强悍的,许多官兵连年征战,极有经验,加上又有装备上的优势,以目前来看,民间举事很难有所作为......” 童七不以为然道“就那帮酒囊饭袋,有几个会打仗的?向兄弟,你这是抬举他们了!” 向枫冲着童七笑了笑,继续道“其三,我们隐龙谷这些年虽日益壮大,但能拉得出去的不足两千人,且许多兄弟平日里以劳作为主,疏于操练,同那些训练有素的官兵相比,没有任何优势,我们一旦失利,谷里一帮老小将失去依靠。霸爷,还望你慎重考虑!” 魏广轻哼一声道“向兄弟,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都是这般瞻前怕后的,那我们只能在这谷里等死了。” “能在这谷里老死,未必不是一桩好事。”顾南古接过话头,“我觉得,向兄弟分析得有道理,我们要看到自己不足。这隐龙谷是霸爷和大伙的心血,兄弟姐妹们安居多年,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 童七道“老顾,你是个读书人,胆子太小!这隐龙谷好是好,但我们要救更多的人,做更大的事,不能如何替天行道?即便战死,算个鸟!” 听着几大头领争论不休,雷霸天紧锁着眉头,这会他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诸位,都莫要争了!” 众人都停止了议论,一齐看着雷霸天。 雷霸天朗声道“你们各有各的理,我也都听进去了。我们隐龙谷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多年,一直苦于没多大机会,平日里杀几个贪官恶霸,那不算个啥!唯有如割草一般,将那些贪官恶霸悉数清除掉,那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众人都看着雷霸天,等着他最后的态度。 “嗯,若梅堂那边举事,我看我们隐龙谷是可以呼应一番的。别看我们人数不多,但对付那些官兵,我们能以一当十......” “霸爷......” 向枫还要打算劝止,雷霸天朝他一摆手,继续道“当然,我们也不会贸然行事,要看情形而定。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一定要保住谷里的一帮老小,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这条至关紧要——此事先莫要声张,我们再好好谋划一番。各位兄弟,先暗自准备吧!” 几人各自散了后,雷霸天让向枫留了下来。 雷霸天问道“阿枫,你做过把总和守备官,这对抗朝廷之事,是不是有些不太情愿呀?” “雷叔,也不全是如此。官逼民反的道理我懂,真要是那样,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我只是觉得,以朝廷当前的实力,我们还不能冒然举事。” 来到大明的这些年,目睹了朝廷腐败和民生之艰,向枫也想为天下民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想改变一些事情。落脚隐龙谷后,他有日后会与朝廷对抗的心里准备,闻老那夜与他也谈及了此事,但就他所了解的当前形势而言,隐龙谷真没有和朝廷抗衡的资本。 雷霸天看着向枫道“阿枫,你之前在官家,也应该看透了这官场,不然你不会留在这里。这朝廷上上下下,如今可谓是烂透了,奸臣当道,保国无门,百姓已没个活路,日子越往后越难,我们不举事,自然也会有他人举事,这大明还能撑多久?你读了书,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向枫点了点头,道“嗯,雷叔说得对。大明如今是病入膏肓之人,非刮骨疗毒不可了。” 向枫觉得这雷霸天还是有点眼光的,后面几十年后,各地起义不绝,直到李自成崛起,满清入关...... “你这就说对了!”雷霸天赞许地看着向枫,“我苦心经营隐龙谷多年,为的是有一天能带着弟兄们轰轰烈烈的干一场,为天下受苦之人讨个说法。如今我都老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假如错过了,我心里不甘啊!” “雷叔,你庇护谷里那么多兄弟姐妹,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受欺压,可以说是大伙的再生父母,已是大英雄了!” “大英雄谈不上喽,我也只是尽力而已!”雷霸天哈哈一笑,“但咱们隐龙谷太小了,外头还有那么多的受苦之人呢......每每看到他们衣不蔽体受尽凌辱,我恨不得杀光那些贪官污吏,还一个清白太平的世界。” “但愿这世上,多几个像雷叔这样悲悯天下之人,那是万民之幸!” “雷叔老了,有时不我待之感,但是阿枫,雷叔看好你!你读过书,有思想,办事干练稳重,在谷中渐有威望,且一样有一颗慈悲为民之心,这最难得了!” “雷叔……” “雷叔希望你日后,有大担当大作为。人只有掌控了更大的局面,有了更大的能力,才可去救济更多受苦受难之人,不可只是隐龙谷这巴掌大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吧?” 雷霸天说得很诚恳,向枫躬身道“雷叔,我懂你的意思,承蒙雷叔厚爱,只要是雷叔和隐龙谷的事,向枫愿意赴汤蹈火!” 雷霸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我问你,若官兵大举来犯,隐龙谷如何自保?” “当然是全力抵御了!” “如何抵御?” 向枫想了想,随后道“我们隐龙谷易守难攻,且谷中食物储备充足,只要大伙一心,死守半年不成问题。” 雷霸天一笑,问道“你先前不是说官兵有大炮么?我们的寨门虽坚,恐怕也经不住大炮的轰炸吧?” 向枫道“进入谷内是一条狭长地带,大炮在这种地形中施展不开,我们的阻击优势就出来了,即便两道寨门被攻破,官兵不付出惨重代价的话,进不了谷里。” “若终是进来了呢?” “那我们就带着大伙,躲进深山打游击战。”向枫冲口而出。 “游击战?” 雷霸天对这个新名词感到有兴趣。 “嗯。若真有那么一天,应提前转藏一部分粮食,先安顿好妇孺。这山里山外我们都熟悉,兄弟们又善于爬山穿插,可以充分利用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术,一样可以与官兵周旋,既可以保护谷中老小,也可以借机扩充我们的队伍。” 向枫把后世那套著名的游击战术搬了出来。 “哈哈......” 雷霸天大笑起来,一拍向枫的肩膀道“不错不错,比我想的还周全,雷叔果然没有看错你!” 第164章 谷中私语 刚刚用过晚饭,天就渐渐黑了起来。 夜晚的隐龙谷,除了值守巡更和看护仓库的人外,余众皆无正事,无论有无家室,大伙都会三三两两的扎堆谈天,老人妇女亦不例外,只有一帮不知疲倦的孩童在屋角或空场地上疯玩,弄得鸡飞狗跳。 谷中后山有一种植物,状如后世的辣椒株杆,夏天结出青色的小果粒,到了深秋后,果粒就变得黄橙橙的了,谷中男子喜欢用此果泡水当茶饮,名曰“苦果茶”。茶水是也橙黄色的,却真的是苦,闻着苦,喝到口中也是苦,吞到肚子里后从喉咙一直苦到肠胃里,有人说连拉出来的尿都是苦的。 都说此茶既解渴又提神,喝了两大杯后有一股让人昏昏欲睡似醉非醉之感,像极了酒后的样子,所以成为了谷中男人们的最爱。平日里没酒喝的时候就以此茶当酒,倒也可以让人“一醉方休”,尤其是黄昏中这段侃天的时间里。 向枫对这种“苦果茶”没有半点兴趣,当初喝了第一口后就不想再喝第二口了,那是一种苦到牙根里的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而想呕吐。 童七当时就在一旁笑向枫,说喝不得“苦果茶”算不得隐龙人。 这会,童氏兄弟二人正和几人坐在一堆,边喝着“苦果茶”边高声阔谈着——童七正大着嗓门说着他某年去武昌城里劫了一个富商家财的事。 向枫招呼了赵任和姜岩一声,三人一起往湖边走去。 只要他们几人晚上不当值,总会在饭后一起走走,这已成了一个习惯,有时高玲和其他兄弟也会加入,但始终喜欢沿着这湖边慢走。 湖边有不少散步的人,有坐在草地上,也有走来走去的。 向枫几人尽量朝着无人的地方走去,没一会就见到舒诚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赶过来了。 赵任问道“你不是找玲子去了么?咋个来了?” 舒诚咳了一声道跟谷莲一起走了,说是有事。” “啥事?”赵任又问一声。 “我哪晓得?!女孩子家的事!” 舒诚有些不耐烦的看了赵任一眼,随后又问向枫道“向哥,霸爷前个召集你们几个大头领议事,是不是关于那梅堂的事呀?那人在信里都说了啥?” 向枫朝四周看了看,横了舒诚一眼道“就你聪明!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赵任这会也压着嗓子道“向哥,谷里是不是要有啥事了?我听说......” “你听说啥了?” “我听说谷里要有大举动呢,说霸爷想和别人联手起事......” 向枫也横了赵任一眼道“莫听别人乱说,哪有这档子事?!” 赵任不以为然道“你不说不等于别人不说,不过这也没啥稀奇的。” “是呀!”舒诚接过了话头,“那梅堂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霸爷又有雄心壮志,保不齐两家联手闹点大动静出来——向哥,你有何打算?”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另几个也都不作声了。 过一会,向枫问道“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几个有何打算?” 赵任大大咧咧道“啥打算不打算的?我们几个都跟着向哥你出来,肯定唯你马首是瞻了,你的打算就是我们的打算!” 舒诚和姜岩都点头赞同。 向枫呼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没什么打算,至少目前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舒诚道“向哥,其实吧,从我们几个踏入这隐龙谷开始,就注定是一条不归路了,虽然霸爷扯着替天行道的大旗,但在官府眼里,我们就是一帮山匪……” 赵任撇了撇嘴“你才是山匪呢,我可不是……” “赵哥,你不承认也没用。”舒诚笑了笑,“自古官匪不两立,起不起事,最后的结局都一样。这些年,我们隐龙谷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和奸商恶霸,官府不会放过我们的,你想在谷中终老,只怕是难呢!” 姜岩道“是啊向哥!我们几个愿意留在这里,心里早就有这个准备了。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向哥你,以你的能力和为人,不管为官为匪,终会给我们兄弟几个谋个好出路的。” “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全无半点意义……”赵任呼了一口气,“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大丈夫就要轰轰烈烈的干一场,也不白来这世间一回——向哥,你也别多想了,我们几个到时候跟着你干就是,管他个鸟!” 赵任伸手抓住了头顶上的一根树枝,用力一扯,只听得“咔擦”一声,那根树枝被硬生生的掰断了。 听了眼前这几个跟着自己的兄弟发自内心的话,向枫不禁心里一热。他很欣慰能得到兄弟们的信任,但更提醒自己不可莽撞,这是对兄弟们负责,也是对牵挂自己的人负责。 向枫朝赵任几人看了一眼,问道“你们几个想过没有?万一起事失败,咋办?” 赵任道“胜败由天!死了又如何?总比这样整天无所事事强!” “你倒是豪气冲天,那董小宛不是白等你一场了?”向枫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赵任一时愣着了,想辩解几句硬是没说出来。 舒诚道“向哥,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是喜欢惹事的人,真个有好日子过,谁愿意去造反生事?但看如今,这上上下下是个啥境况?你比我们看得更清楚。想老老实实做个本分人,可得么?谷外那些穷苦之人,只怕早憋着一股怨气了,只等着霸爷这样的人一声呼喊而已——大势已到,谁也挡不住的。” 不得不说,舒诚的心智越来越成熟了,看问题的能力亦是增长了不少,向枫在心里觉得这小子还是说得有几分道理的。 时也,势也! 大明帝国的内部早已暗流涌动,不久的将来,将会发生惊天动地之巨变,几多豪杰枭雄和跳梁小丑纷纷亮相,在巨变的洪流中起伏沉浮。有人功成名就,有人败如齑粉,功成者青史留名,败亡者如泥沙沉河,但当初每个参与其中的人,莫不皆以为大事可成,谁会明知失败而为之? 最初的狂热决定不了最后的成败。 向枫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如刚才那跟树枝,随时随地有可能被人轻易掰断。 拿什么去抗衡?拿什么来保全自己和亲朋?这是个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没有那种别人所谓的大志,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更多的是一种随遇而安的心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浪费光阴,一样会去努力打拼,让自己和家人活得更好更安稳。 这已是乱世,要保全所爱所牵挂之人的安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有所作为,亦要奋起抗争,如果说这就是志向的话,那便是他当前最大的志向了。 向枫并不排斥起事造反,但以目前的形势看,这民间起事真的很难成功,朝廷虽烂,但军队还有很强战斗力,大明虽然最终失败,不是败于战斗力,而是败于战略谋划,败于国策。 向枫没想到赵任他们如此热衷于起事,起先还以为他们中有人不会同意的。不过,任何时候都不能被别人带着节奏走,自己要沉稳冷静,要有定力,这是向枫一贯的信条。 赵任几人直溜溜地看着向枫,希望他能表个态。 “都这样看着我干嘛?”向枫忽地一笑,“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也听进去了,不过我们如今都是隐龙谷的人,一切都要以霸爷的号令为第一。这个很重要,切记!” “这是自然!” 舒诚几人齐齐应了一声。 ...... 一处僻静的空地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坐在石块上窃窃私语。 这是高玲和谷莲。 “舒诚哥方才那失望的表情......嘻嘻!他不会怪我拉你过来了吧?”这是谷莲的声音。 高玲道“莫管他!天天跟个跟屁虫一样,像个娘们!” “像娘们?我看你还很稀罕他呢!这下好了,你像个爷们,他像娘们,往后你主外他主内,阴阳颠倒。嘻嘻!” 高玲翻了高玲一个白眼“你这妮子,真个能胡扯,都把我当成男人婆了。” 谷莲掩口笑了起来,又道“玲姐,我可是打心眼里佩服你,敢作敢为。你真个跟定舒诚哥了?别忘了,你还有个阿枫哥呢!” 高玲看了看前方,说道“舒诚人好,特会体贴照顾人,而且也懂得多,真能和他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至于你说的阿枫哥,在我心里,早把他当成亲哥了!” “亲哥?” 高玲“嗯!”一声,接着道“之前我有那个想法,那是我不晓得他已成了家。我没有兄妹,打小就想有个哥哥,和我哥相遇真是前世的缘分。他待我如亲哥哥一样,处处疼我护我,这些年还把我爹照顾得好好的,我很知足了,也很感激他……” “玲姐,你这番话说得在理呢!”谷莲叹了口气,“我虽然有哥哥,可他太老实,要是像你哥那样,那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你嫂子人好,你哥老实些咋不好?再说谷里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眼下没有,可往后谁晓得呢……不过玲姐你说得对,最要紧的是夫妻感情好!” “是呀!舒诚说我哥跟那个嫂子的感情极好,我这个做妹子的,不能给他添乱。” 谷莲听得直点头“那向大哥能文能武,人又有趣,真的很出众哦,谷里很多人都喜欢他。说实在的,有这样一个哥哥,真的是我们女孩子家的福气。”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呀!” 谷莲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高玲的肩膀“玲姐,你和舒诚的事,赶紧叫他托人向霸爷提亲呀!” 高玲叹了口气道“提啥亲呀?!这会还不是时候。我问过我爹了,他说要等到明年开春再说,反正我也这般年纪了,多等些日子也无所谓了。” “你就不担心那魏庆的病好了?” “他病好了又咋样?我不会嫁给他的。我和舒诚都说好了,真个不能在一起的话,我俩就逃出去!” “逃出去?!” 谷莲心中莫名的惊得一跳“那寨门时刻有人把守,四周又是荒山野岭,还有野兽出没,能逃得出去么?” “逃不出去也要逃。真个逃不出去的话,就一起死了算了,倒也干净——反正我绝不会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的。” 高玲显得有些激动,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冷风吹过面颊,她没有觉察到一点寒意。 “玲姐,你小点声,坐下说……” 谷莲拉了拉高玲的衣衫,高玲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呀!别说我的事了,想着烦......说你跟杨恕的事,他家人咋不去议事会提亲?” 隐龙谷里的男子看上了谷里的女子,都只能先向议事会提亲,获准方可成婚。议事会还可以指定婚配,由不得双方不同意,不然将受到严惩,这是隐龙谷多年来的一项铁规,从来无人反对过,也无人敢不遵从。不过高玲除外,她只需要霸爷同意。 “他呀......跟个没事的人一样,我个女子咋说得出口?” 谷莲的脸红了起来。 “那我改天可要跟杨恕说一声,叫他抓紧去提亲。你这妮子,长得这般水灵俊俏,谷里那些个后生,眼中都盯出火星来呢!” “玲姐你取笑我,哪有啊......” 谷里害羞起来,轻轻一拳打在高玲的肩膀上。 两个女子便笑成一团。 第165章 黄金虫 小丁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吃着手里的一块蛋糕,这是向枫前几日从谷外带回来给他和妹妹丁香的,妹妹的蛋糕当时就吃完了,他吃了一小块后,剩余的舍不得吃,便放了起来,今日终于忍不住拿了出来。 妹妹丁香睁大眼睛看着哥哥,小舌头舔着嘴唇。 丁成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蛋糕,放在妹妹的手里,妹妹便将手里那小块蛋糕一下子全塞进嘴里,鼓着嘴巴嚼了几口后用力吞了下去,又伸出舌头舔着嘴角边上的残渣。 “向叔,这蛋......蛋糕咋这么好吃?”丁成扭头问坐在一旁的向枫。 向枫呵呵一笑“蛋糕里面有羊奶,还有糖,当然好吃了。” 小丁香砸着嘴巴问道“向叔,你下次啥时候出门呀?还带蛋糕回来么?” 一旁正忙着的霍彩儿道“你这小蹄子不知足,你向叔出门一趟有好多事要忙,哪只顾得给你买这买那的?” “带,一定带。”向枫又是一笑,“不过向叔我还会做蛋糕呢!到时候买齐了配料,我亲自给你们做,保证好吃。” “真的?” 小兄妹二人一阵欣喜。 “当然是真的,向叔啥时候骗过你们。” 向枫轻轻刮了一下小丁香的鼻梁。 霍彩儿道“向兄弟,听舒诚兄弟说,这蛋糕当初就是你琢磨出来的,你可真聪明手巧。” 向枫点头道“嗯,其实也不难。嫂子,到时候你们都学学,往后谷里的老人孩子就不再馋外面的了。” “那好着呢!到时候我多约几个姐妹过来跟着你学。”霍彩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光彩来,“向兄弟,你家嫂子还好吧?咋不把她接过来呢?” 们都好。家里有老有小的需要人照顾,离不开她。” “还有小的?向兄弟,你有孩子了?是男是女?”霍彩儿一脸好奇。 “不是的。” 向枫一笑,连忙解释道“是一个兄弟的孩子,大伙都住在一起,平日里也相互有个照应。” “哦!嫂子还没怀上么?你没叫她去找个好郎中看看?你俩久不在一起......还是想法把嫂子接过来吧!” 霍彩儿露出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来。 “她身体没啥病——我出去有点事,你先忙着。” 向枫跨出了门,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因为他晓得霍彩儿对他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也接受不了她那过火的热情。 丁成砸着嘴里蛋糕的余香问道“娘,男子和女子在一起,就会生孩子么?” 霍彩儿听得一愣,随即又“扑哧”一笑“当然呀!不然你跟你妹妹是咋出来的?!” “那你跟我爹在一起那多年了,咋就只有我和妹妹两人呀?” 霍彩儿听得一愣,随即没好气道“你个屁孩儿还真管事!生那多干嘛?来给你抢蛋糕呀?!” 出门后的向枫一时不知道去哪,却见到白仲医馆里的一个小徒弟往他这边走来,远远地冲向枫打了声招呼。 那徒弟小跑来到跟前,说他师父白仲请向枫过去,问他这会有没有空。 “向大哥,白师父说他要亲自来找你的,又怕你这里说话不便,就叫我来请你过去,劳烦你了......” “没事,我这会也闲着,正好有事找白先生。走吧!” 随后,向枫到了白仲的医馆。 白仲正躺在内室的躺椅上养神,见到向枫后,便一骨碌的站了起来,朝向枫躬身施礼,随即又吩咐徒弟去端茶。 向枫看了看白仲,笑道“白兄,你气色还不错呢!” 白仲一边请向枫坐下,一边说道“托向......向爷的福!咳!这些日子,身子骨倒强了些......” “嗯?!不是跟你说了么?你喊哪门子爷?在谷里以兄弟相称,莫要弄得出格。”向枫拧起眉头来。 “嗯嗯......是我一时激动。”白仲连连点头。 室内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向枫坐下来后不禁四处看了几眼。 “你在熬药?” 白仲叹了口气道“我哪天能断药呀......咳咳!向兄弟,这次出门还顺利吧?大前日就听说你回来了,怕你忙,一直没去找你......” 向枫“嗯!”了一声,瞟了一眼白仲右手上的那根断指,看样子基本已痊愈,便道“这几日是有些忙,霸爷找几个头领商议事情。” 帮我医治寒体的事......向兄弟,你打听了么?” 看着白仲那急切的眼神,向枫不禁暗自一笑,说道“当然打听到了。” “真的?有方子治?” 白仲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向枫又“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兄弟......咳咳!” 白仲一时有些紧张起来。 向枫随口问道“那魏庆的病情,如何了?” 白仲的眼里闪出一丝精光,当即道“还是老样子呢,一直在用我的药......咳!只怕是难得痊愈了。” 向枫“哦!”了一声,又道“那真挺可惜的,你还是尽心救治吧——我这次去了一趟黄州,专门去见了李神医的长子李建元,他对你这病,倒略知一二......” 白仲急切问道“那他如何说的?咳!” “他说,有一种虫子可治你这病,虽不能完全根治,但可保你一时无虞。” “虫子?”白仲听得皱了皱眉,“向兄弟,是何种虫子?” “黄金虫。你听说过么?” “黄金虫......” 白仲满脑子搜索关于黄金虫的信息,最后还是苦笑的摇了摇头。 向枫道“听建元兄说,这黄金虫形体像蚕,雌雄同巢繁殖,幼虫是白色,食同类而生长,成虫后变成金黄色,其血亦是黄色,以血入药,可抗极寒之体。” “哦去哪寻得这黄金虫呢?咳......” 白仲急了起来,连咳了好几声。 “白兄莫急。” 向枫一笑道“此虫喜欢在金莲木老株根下三尺处筑巢。建元兄说这大别山里就有,不过很稀有,他本人当年跟着李神医亲眼见过。我们隐龙谷处于大别山余脉,建元兄说应该可以找到,只要我们找到雄雌成虫,就可以人工繁殖了。” “老株金莲木?这也难觅啊!咳!之前多次去山里采药,也没见过......” 白仲又有些灰心了。 向枫道“事在人为嘛。你出行不便,我往后带兄弟们进山,多帮你留意着。” “好哇!”白仲面带喜色,“此乃天不绝我白仲了......咳!多谢向兄弟的再生之恩!” 白仲拱手哆嗦着跪了下来。 向枫连忙将白仲拉了起来,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也不必如此。找到虫子后,我再教你饲养之法。” “多谢多谢!”白仲连连拱手,“白仲不敢忘当日之誓,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效犬马之劳。咳咳!” 向枫对白仲的态度较为满意,此人医术了得,在谷中又有声望,将他控制在手里,对自己往后在隐龙谷立足有很大的帮助,这也是他当日没杀此人的原因。 这个黄金虫的方子的确是李建元亲口告诉他的,李建元说得有板有眼,还说曾经有人如此用过,效果很好。 李建元还告诉向枫,这黄金虫不止有驱寒之功效,还可助阳驻颜,只是人工饲养极难,得隔几日要嗅闻到至阳之人的气息,不然无法养活。不过向枫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他本人就是至阳之体,只要能找到成虫,应该可以养活。 第166章 天然宝藏 入冬后,隐龙谷中的气温已是很冷了。 今日晴好。 小头领刘忙带着一帮人从后山煤场往谷中运煤,以供谷人过冬取暖用。 向枫带着丁央走了过来,见运煤的人挑的挑扛的扛,沿路掉落许多煤渣,小道成了一道黑线。 此处山体比四周的山都要高些,山上沟壑纵横却稀有树木,只长满了灌木和草甸。 煤就藏在山体下三丈左右深处,山体被拋去了小半边,挖起来毫不费力,一块块乌金锃亮的煤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真可谓是一处天然露天大宝藏。 十年前,一场暴雨引起山体大面积塌方,这处煤山被人发现,一时让古人如获至宝,感恩天赐。谷人平日里除了用它生火做饭烧窑打铁,再就是冬天烧炉取暖了。近十年的采集,也只是挖了此山的十之一二,还有大量的煤储藏在山体里,抬眼望去,黑亮亮的一大片。 “天赐之宝啊!” 向枫暗自赞叹一声。 煤炭在这个时期已被大面积的开采,尤其在冶炼方面,官民炼铁几乎全部使用煤炭。朝廷置有官窑采煤,也允许民间开采,只要民窑办证开路引以及交税银即可。 民窑开采的危险大,许多活不下去的军户和流民被招来当矿奴,用工条件极差,时有窑矿塌方矿奴被埋,不过那些窑主背后都有权贵撑腰,对死亡的矿奴也只是陪几个钱了事,有时连赔钱都免了,官府对此根本充耳不闻,闭着眼睛捞取矿主的油水。 隐龙谷有这天然煤场,开采起来既安全又省力,何不对外贩卖赚取银两呢?这个问题,向枫曾对雷霸天建议过,但并没有得到回应,也许是雷霸天另有打算吧。 刘忙见到向枫后,就从前方小跑了过来。 向枫问道“刘哥,今冬的煤,还需要多少?” 刘忙拍着手上的煤渣,说道“再拉两趟就得了,反正也方便,随时可以过来……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黑得都成乌鸦雀了。” 向枫一笑“嗯,弟兄们辛苦了!等会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嗨!向兄弟,洗个毛澡呀!这大冷天的,受不了那罪——不用洗也吃得香。”刘忙说完嘿嘿一笑。 一旁的丁央哼了一声“你不爱洗澡,别人要洗呀!哪像你,一年洗不了一次。” “啊哟丁老弟,俺能跟你比么?你整日洗得白白的,晚上搂着个香喷喷的人儿睡,俺老刘,洗白了有啥用嘛!” 刘忙看着丁央讪笑起来,露出一口沾满煤渣的牙齿来。 丁央有些厌恶地看了刘忙一眼,说道“瞧你那张黑嘴,只怕是吃牛粪了......” 向枫打断了丁刘两人的斗嘴,说道“刘哥,你可要提醒大伙,冬天用煤炉取暖时,窗户可不能关死,得通风,不然人会中毒的。” 刘忙道“可不是嘛,还是向兄弟想得周全!前年,是那谁,就是中了煤烟毒呢!早上推门一看,人都硬了,白先生都救不了……” 向枫又问道“刘哥,你见多识广,我们这里的煤要是拉出去卖,能卖个好价钱不?” 刘忙看了向枫一眼,又看了看丁央,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个,俺可没想这事,不晓得行情。” 丁央道“向兄弟,霸爷之前早就说过,谷里的煤不准卖出去一块,也不允许大伙议论这事。” “哦?这是为何?” 丁央道“我也不知晓原由。反正霸爷说了,我等不敢违反。” 刘忙小声问道“向兄弟算卖煤?” “没有没有。”向枫呵呵一笑,“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既然霸爷有此禁令,我们当然要严格遵从。” 向枫打算去别处看看,便让丁央和刘忙去煤场那边提醒大伙注意安全。 见向枫离开后,刘忙笑嘻嘻的对丁央道“丁老弟,俺前日路过你家门口,想讨碗水喝,弟妹硬是不让俺进门,说你家没水,连水缸都干了。嘻嘻!” 丁央顿时一脸不悦,冲着刘忙大声道“干了就干了,难道还诓你不成?你往后少找由头去我家!” 刘忙又是嘿嘿一笑“丁老弟,瞧你这身子骨,只怕你家那口大水缸,十有八九都干着呢……改天,俺帮你把那水灌满如何?嘻嘻!” 丁央这才听出了刘忙的弦外之音,骂道“你个泼皮狗,今个真是吃了粪......” 丁央一脚踢了过去,刘忙笑着躲了,见丁央又捡起一根粗树枝来,便撒腿跑开了。 ...... 冬至前一日,山里山外下了一场大雪,都说冬至有雪来年旱,但隐龙谷的人并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去了。 按着惯例,谷里几日前就对冬至节的各项事务做了分工,成立了好几个“专班”有杀猪宰羊操办祭品的,有做馒头糕点的,还有清洁公共卫生的等等。 几大头领各自带着一帮人忙活起来,男女老少齐上阵。 冬至日的吉时一到,雷霸天就带着众人在广场上摆案祭祖。 大案上摆满了猪头鸡鸭等祭品,今年多了一样新祭品,那是向枫亲手做出的蛋糕。 面粉和鸡蛋是现成的,但缺羊奶,正好有兄弟外出办事要回谷,向枫便飞鸽传书让人带回了所需配料。 那日,高玲、舒诚和霍彩儿几人都来帮忙,一阵忙活后,第一笼蛋糕终于蒸出来了。 向枫尝了一下,觉得口感比黄州做的要差些,但旁人尝后却连声说好吃,等向枫回过神来时,高玲的嘴里已是塞得鼓鼓了。 向枫于是带着众人又做了几笼,挑一大块成色像样的留着祭祀用,其余的留给众人冬至节上享用了。 晌午饭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对谷中男人来说,最爽口的东西便是酒,今日若不敞开肚皮痛饮的话,只能等到过年了。 众人纷纷下桌向雷霸天夫妇敬酒,口诵祝祷之语。雷霸天也是来者不拒,不过他的酒量的确惊人,喝得再多也没人见他醉过。 孩童们的腮帮都鼓得满满的,嘴巴周围沾满了残渣。他们今日不吃鱼肉,就馋桌上那切成小块的蛋糕,没有抢到嘴的孩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向枫忽然想到山外林中的栓子。 上次他从黄州返回,给栓子带了几块蛋糕。栓子给爷爷吃了一块后,自己也吃了一小块,然后就舍不得吃了,眼中含着泪花将油纸重新包好,说是要放到冬至节再吃。想必今日,他应该也在大口地吃着蛋糕吧。 晚饭又是一顿豪酒,有几个能闹的一直喝到半夜。 向枫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下了桌后,感觉体内酒劲翻涌,全身燥热起来,便独自一人朝着屋后的山坡上走去。 山脚边上横卧着一块巨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向枫跨步上石,盘腿而坐开始运气练功起来。 这些年来,随着对《御龙决》的理解加深,他明显感受到体内之炁越来越充足浑厚,当炁转化为真气的时候,对它的掌控也越发自如,尤其是喝了古蟒血吞食内丹后,体内的真气有突飞猛进之感,这让他暗暗自喜。 孟明大哥所教的擒拿手和霸爷的四破拳只不过是招式,若无内力为基础,那只不过是一些套路而已,若有浑厚的内力相辅,再简单的招式也可以成为搏击的利器。 古人的真功夫还是有的,就像上次,白仲突然将他的穴道点了,让人动弹不得,这是个绝活,向枫打算改日要白仲教给他。 练就一身过硬的功夫,是向枫立足于这个时代的资本,也是他自信的根源。武侠小说里的高手都飞檐走壁刀枪不入,那都不真实,但练就一身强横的功夫是可以做到的。能做到这一点,对保护自己和亲友就多一份了保障——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着这个目标而去的。 洞悉后五百年的历史走向,这是向枫独有的优势,他可以利用这个优势,但又不能完全依靠这个优势,就像一个能预知后事的预言家,但也仅仅只是知晓后事而已。 作为一个草根,他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有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去努力打拼,才能将优势转化为自己想要的现实。 向枫知晓大明气数将尽,那是因为他来自未来,活在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也都看出来了,他们才是真正的洞察敏锐之士。 但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呢?振臂疾呼?随波逐流?还是趁火打劫? 无奈大多数人都在醉生梦死,尤其是皇族和那帮权贵们,他们死死地掐着民众的咽喉,不让人讲真话,不让人思考,不让人有所作为,殊不知历史的判官也已掐住他们的咽喉了——那是亡国的味道。 一缕缕热气从向枫的头顶冒出,身体周围的积雪正渐渐溶化。他双目轻闭,脸色红润,完全进入到一种忘我的境界里。 第167章 家人的担忧 黄州。向宅。 冬至夜,一大家人都围在厅堂里,一盆木炭火放在中央,屋子里暖烘烘的,一大宅人围坐在火盆四周。 案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糕点,顾辉和小高盛在挑着吃,其余的大人们都没什么心思品尝。 闻照庭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品着茶,边上是高疙瘩夫妇,还有铁山夫妇抱着孩子,闻敏、桃红和顾静坐在另一侧,孟明也来了,他和张胖坨坐在一起,只不见董小宛,节前她回蕲州父母处了。 孟明今日刚到,一是看望大家,二是带来了关于梅堂的消息。 他上次听说向枫回来并去了黄梅与梅堂见面后,便四处打听梅堂的情况,终于摸到了一些信息,说梅堂这人在当地很有影响力,周边十来个村子的人都听他的,还私下成立了自救会,有组织有分工,招了不少流民加入,暗地里撺掇民众抗粮抗税,这半年时间,听说他在外私购弓箭,找人打制刀具,隐隐有与官府对抗之势。 大伙听了孟明所说后,都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张胖坨问道“他们这么闹腾,官府都不管的么?” “管?咋个管?”孟明看了胖坨一眼,“那帮当官的只顾着搜刮钱财,任期一满就拍屁股走人,哪会想这些?听说那梅堂神神秘秘的,平日里又根本见不着他的人。” “孟大哥,你说,那人真的会造反?向哥会和他们一起?” 孟明看了闻敏一眼,没有答话。 铁山不以为然道“孟大哥,不就是举事造反么?怕个啥?只要向哥参与的事,准成!我都想去了!” 孟菊偷偷地踢了铁山一脚,铁山“哎呀!”叫了一声。 “你踢我干吗?” 孟菊看了大伙一眼,顿时低头脸红起来。 桃红尖声尖气地道“呀!铁山兄弟,你可是不晓得哇,这造反是要杀头的,自个死了不说,还要灭族呢!” “嘿嘿!”铁山干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说笑而已,桃红姐你莫要当真。再说了,我向哥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会去造反呢?绝对不会的!” 闻敏轻拧着眉头,看不出她心里再想什么。 孟明道“铁山兄弟说得对,向枫不会做傻事,他只做侠义之事。我还听说,就在今年秋,他带人把一伙山匪给灭了,那帮山匪原本是无恶不作的,坏事做尽,当地百姓都感激得很呢!” “哇!太过瘾了,向哥咋不叫上我呢?” 铁山大喊了一声,把孟菊怀里的铁蛋惊哭起来。孟菊横了铁山一眼,连忙哄起了孩子。 闻照庭咳了一声,说道“阿枫前些日子去见梅堂,只不过是受人之托捎封书信给他,他又不认得那梅堂,断不会同他一起闹事的,我们也不要瞎担心了......跟大伙说一声,有关阿枫的任何事,大伙都不要外传,人多嘴杂的不好。” 大伙一时纷纷答应。 顾静忽地站了起来,大声道“谁要是走漏了向大哥的事,我顾静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顾静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众人看着她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心里皆是一懔。 闻敏暗自叹息了一声。 自向枫出走后,顾静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平日里只跟闻敏和孟菊说几句话,时常一人暗坐在房里,每日诵读《陀罗尼经》为向枫祈福。 闻敏看在眼里也是心疼,就时常过来找她拉拉话,但聊着聊着又聊到向枫身上去了,两人的心情都不好起来。向枫上次回来一趟后,大伙悬着的心终于平和了一些,顾静也好了不少,偶尔还露个笑脸出来。 众人散了后,闻敏扶着爷爷回他房间。 闻照庭看着闻敏,说道“小敏,爷爷估摸着,阿枫十有八九会行那黄巾、绿林之事,到时候,你如何选择?” “爷爷,你先前不是不反对阿枫哥如此么?” “那是爷爷的事,我这是在问你呢!” “小敏没有什么选择,阿枫哥的选择就是小敏的选择。” “嗯!”闻照庭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要理解他,全力支持他。不过如今重要的是,帮他将这个家看好,一大家人都好才是他的动力——爷爷不会拖累你们的。” “爷爷,你别这么说!你放心吧,我晓得阿枫哥的想法。” 闻照庭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爷爷,你又想起什么了?” “我大明呐......”闻照庭的眼里泛着泪光,“爷爷更想着阿枫能拯救大明,而不是摧毁......” 闻敏咬了咬嘴唇,说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相信阿枫哥他会有理性的。不过小敏没想那么多,只愿他在外面好好的,早日回来和我们大伙在一起。” 闻照庭摇了摇头“只怕是有些难啊......” “爷爷,阿枫哥犯的事,真的不可赦免么?” 闻照庭接过闻敏端来的茶,喝了一口道“唉!对捍制使,自古就是十恶之罪,那张诚虽是监官,可毕竟也是朝廷命使啊!还有,阿枫当场说出的那句话,那更是要命,此乃大逆不道之言,断无可赦!” “是说大明只剩几十年国运那句?” “正是......” “爷爷,那我大明......真会如此么?” 闻照庭又叹了口气道“天晓得......国势颓废如此,也许真个被阿枫说准了。” 闻敏一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个女子,看不到那么深远,但平日里的所闻所见,自然能让她有极深的感受。朝廷不顾民间疾苦一味强征赋税,官员们只顾着鱼肉百姓不理政事,文官爱钱,武将怕死,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但凡有点良知的人,无不为此而担忧。 去年当地受了大灾,朝廷不减免赋税还要官府强征,已是逼死不少百姓。黄州城里的乞丐和流民越来越多了,罗教教徒四处鼓惑,发生了几起持械抢粮抢仓事件,官府抓了不少人,牢房里已是人满为患。 这一切,好像没有人在意,朝廷不在意,官府不在意,街上的民众也不在意,大家都好像习以为常。 时有乞丐或流民来店里讨要,闻敏都会给他们一些吃的,告诫胖坨几人不可粗待他们。胖坨起初有些不乐意,后来也就作罢了,只是要那些人拿了蛋糕就走,不在店门口吃就行。 一想着外面那些事,真个是叫人闹心的。 闻照庭这时说道“不过,要想朝廷赦免罪行,也不是没可能......” 闻敏没有接话,看着爷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若阿枫有大功于社稷,加上有阁老重臣帮着说情的话,也许会得到圣上赦免,不过他必须脱离那个隐龙谷,重回朝廷制内。” 闻敏叹了口气道“其实吧……我既不想阿枫哥去那隐龙谷,又不奢求他做官,只想他做个陶朱公足矣!” 闻照庭看了闻敏一眼“陶朱公谁都可以做,唯独阿枫不能!” 闻敏一时没有说话,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去,看到桃红正站在房门口等着她。 “桃姐还没歇息?可是有事?” “进屋说,进屋说......” 桃红边说边将闻敏拉倒房间里。 “啥事呀?” 桃红把门闩好,转身对闻敏道“妹子,你可要跟姐说实话,你家男人,是不是要跟着别人一伙造反?” 闻敏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桃姐,哪有的事?你可别吓我!” “傻妹子,你也晓得害怕呀?!那造反的事可千万做不得的,不然没个好下场。到时候,他拍屁股跑了,我们这些人要遭连累啊!尤其是你,听说要千刀万剐呢!” “阿枫哥向来稳重,不会做那种出格之事,你不必担心!” “那可说不准哟!你家男人聪明,又有本事,指不定就会惹出大事来呢……他这回把钦差都打了,这事还小么?妹子,你可要早做谋划。” “谋划?咋个谋划?” “跟他离了啊!” “离?”闻敏听得一愣。 “是呀!只许男的休妻,就不许女子休夫?戏文里说,那个姜子牙的婆娘不就把他给休了么?妹子,你年轻漂亮又能干,那蛋糕店开得这般红火,往后也不愁生计,又没孩子拖累,说不定还可找个官家夫婿呢!” 闻敏心里暗叹一声,问道“桃姐,你是怕阿枫哥连累了我?” “是的呀!”桃红双手一拍,“他们男人在外快活,全不顾家里人受苦受难……妹子,你对他向枫也算是尽了情义,这会离还来得及,找几个证人来,官府老爷会恩准的,再晚可就迟了。” 桃红凑得很近,身上浓浓的脂粉味让闻敏有些受不了,于是转身过去整理桌上的茶具。 “妹子,姐跟你说话呢,你听进去了没?”桃红又跟着过来问道。 “我都听着呢!” 闻敏转身一笑,说道“桃姐,实话跟你说吧,小敏是不会离开阿枫哥的,他生一起生,他死一起死,从不担心他会连累我,只恨我不能多帮他做点事......” “你......” 桃红一时像被噎着了“妹子,你咋个不听劝呢?姐可是为你好!” 闻敏正色道“晓得桃姐是为小敏好。不过桃姐,这话往后不要再提了,不然妹子会寒心的。” 桃红一怔没有说话。 闻敏又道“桃姐,倘若你怕连累想离开这里,那你且去,我会给足银子让你衣食无忧的。” “哎哟妹子诶,姐哪有那个想法哟,姐只是担心妹子你......既是妹子你这般有情义,姐一个废人又怕个啥——姐哪也不去,就安生住在这里,妹子你可莫要嫌弃......” 桃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只是不停地用衣袖擦拭着眼角,却不见一滴泪流出。 闻敏只得过来宽慰了桃红几句,叮嘱她在外一定要把好口风,千万不能将向枫的事泄露出去。 桃红呜咽着答应了。 第168章 投碗定姻缘 隐龙谷。聚亲堂。 今日议事会召集全体成员议事,只有一个议程,就是商议谷莲的婚嫁事宜。 如今的议事会有四十二人,会长姓方,是一位年逾六十的长者,大小头领和能人都是成员,魏广童七等几人还是副会长,不过雷霸天却不在其中,向枫是大头领,自然也就被列为成员了。 除了谷外的行动,谷内的一切事务议事会都要先行商议过节的祭祀安排、春播秋收冬藏、对违犯谷规人员的惩治、男女许婚,岁末考核等等这些大小事务,议事会都会召集成员商议,拿定意见后再由雷霸天定夺。不过最近这些年,雷霸天只过问大一点的事务,小事情就由着议事会自行裁定了。 议事会办事一向公道,大体上能做到少数服从多数,所以深得谷中人的肯定和拥护,一谷之主雷霸天也是尽可能地尊重议事会的意见。 隐龙谷男多女少,不论是谷里出生或是从外收容而来的,女孩在谷里极受保护。 这些年来,但凡有女孩出生后,往往会得到极大的关注。那些家有男孩的父母更是想早早定下娃娃亲,以免将来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媳妇,但谷里不准私下定亲,得等女子长大后由议事会指派婚姻。 隐龙谷里的女孩向来很受宠,她们不会像外面女子那般早早婚配,议事会明里暗里都会考察每个未婚女子,故而有的女孩十八九岁了,也不会急着将她许人。 很多父母早早就向议事会提亲某女子,但提亲归提亲,议事会未必会答应。按他们的说法,他们要把最好的女子许配给最好的汉生,为隐龙谷传宗接代优秀子孙。 谷里的人接受了这种婚姻规矩,好像觉得本应该如此。 这几年,向议事会提亲谷莲的人不在少数,那些男子的年纪有比谷莲大的,也有比她小的,甚而还有鳏夫。议事会并不急着将谷莲嫁出去,他们慢慢等着谷莲长大,那样谷莲就会更漂亮更懂事了,他们也就能更好更合理地安排该许配给哪个男子。 事实果真如此,十七岁的谷莲如今出落得像一朵湖中明艳的莲花。 今日来议事的成员有三十多人,有些人外出了,有些人告了假,白仲也是成员,但他很少来参加,不过有了大多数人来,所以最后的商议是有效的。 方会长胡须花白,他啰啰嗦嗦半天才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原来,向谷莲提亲的有八家,这其中有小头领杨大忠的儿子杨恕,还有大头领童七的儿子童猛,其余几人都不成器没有太多希望,主要是这两人之争了。 商议这种婚姻事宜,一般都是成员们先议论再投碗——所谓“投碗”,就是在碗上贴着各人的名字,赞同谁就在谁的碗里放一粒小石子,最后碗里石子多的胜出。 方会长的话音刚落,一屋的议事会成员们就纷纷议论开来,整个大石洞里顿时闹纷纷起来。 童七的嗓门最大,他站在高处大声讲着他儿子如何如何优秀,说童猛自小就孝敬父母,教书的朱先生还夸过他聪明,长大后更是能干,能扛能挑力气大,刀枪弓马样样精通,还耍得一手好铁锹,能扛起二三百斤的大石头满山跑,还空手打死过野猪。 童七大声嚷道“我家猛子一身力气,这要是搁外面,那些媒婆要跑破门槛,一般的女子他还看不上呢!” 有人插话道“童兄弟,你家童猛是不赖,他还能吃呢,一顿能吃八个大馒头......” 众人哄笑起来。 “你这人......能吃不好?能吃才能干嘛!哪像你,跟个风摆柳一样......” 众人又是一阵笑。 相比童七的高调,杨大忠就像个闷葫芦,他只在跟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一些好话,指望着等会投碗的时候能照顾一下他家杨恕。 众人有说该许配给杨恕,有说许配给童猛,也有人说该许配给另外那谁的,一时议论得很热烈。 议事会的会长只是个维持会长,没有太大的话语权,众人最后选择的重点一般都以大头领的意见为主。因为他们知道,能在霸爷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只有那几个大头领,别人的话还差那么点意思。 议论一阵后,方会长让几个大头领依次发言。 魏广带头讲话,他将童猛着力夸了一番,最后同意将谷莲许配给童猛。 顾南古却看好杨恕,说这俩孩子郎才女貌有夫妻之相,应该是一段好姻缘。 听了顾南古的话,童七横了几眼过来,一脸的不高兴,不过顾南古当着没看见。 童九是当叔叔的,自然赞同自己的侄儿童猛了。 轮到向枫大头领了,众人都看着他,猜着他该赞同谁。 向枫对杨恕和童猛都熟悉,这俩后生年纪相仿,平日里都不爱讲话,杨恕的书读得多些,童猛却有一身蛮力,绰号“童二愣”,相比之下,向枫更喜欢童猛一些。 向枫站了起来,看了看众人,说道“本人第一次参加许婚之议,感觉有些新奇......我们这里不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讲三聘六礼,真的很好!但婚姻是人生大事,关系着夫妻一生的幸福,切不可草率。我们今日在此议论纷纷,决定一个女孩的终身大事,她却不能说半点意见,这恐怕有失公允。我觉得,应该尊重谷莲妹子的想法,先听听她的意见,她喜欢谁就嫁给谁,我们议事会成人之美,这不是更好么......” 众人一齐看着向枫,脸色大为惊讶。 许婚要听从女子的想法?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从来没有人这般提起过,这可能么?! 当然不可能! 众人对向枫的话纷纷议论起来,不时朝着向枫这边看来。 顾南古面不改色,童七一脸恼怒,魏广露出一副嘲弄的表情。 方会长咳了一声道贤侄有所不知,谷中男女婚配,皆有议事会做主,莫说听从女子的想法,便是男子的想法也不成的......” 向枫道“方伯,两情相悦才可白头偕老,我们今日做了这个主,万一婚后夫妻不和睦,那我们有责任吗?” 方会长有些结巴说道多年来,好像不曾有过反目的,都好......好着呢!” 魏广这会高声道“方老哥,你是不晓得,我们向兄弟是做过守备官的人,见多识广,所以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来也并不稀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男女婚配之事,由得女子做主么?莫说是这谷里,就是整个大明,哪个女子敢如此?!” 想着自己的儿子魏庆求婚不得,现如今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魏广心里不禁顿生一股怨气。 “是呀是呀......” “向兄弟这番话,听着骇人呢……” “这是霸爷定的规矩,哪个能改?!” …… 众人一阵附和,纷纷赞同魏广的话。 方会长让大伙都安静下来,说下面开始投碗,以最终投碗的结果决定谷莲的归宿。 大桌上并排着八个大碗,每个碗上都贴着一个提亲者的名字。前面站着几个人,这些人不是议事会成员,是专门请来做监督的。 议事会的成员每人领了一粒小石子,各自走到自己所要赞同之人的碗前,将手里的小石子丢了进去,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叮当”之声。 向枫举手申明弃权。 投碗结束了,监督的人忙着数各人碗里的石子,不一会就出了结果。 最后,方会长颤巍巍地宣布“投碗结果童猛得二十粒,杨恕得九粒......本次议事监督无误,投碗有效,将谷莲许婚给童猛!” ...... “爹,女儿不愿嫁给童猛,不愿意......” 谷莲跪在父亲谷老三的面前抽泣着。 谷老三坐在板凳上连连唉声叹气,谷母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谷莲哭喊道“爹,你说句话呀......” “唉!莲子,议事会定了的事,有个啥法子?再说童猛那孩子也不错......” 不要!爹,你去求求霸爷吧,只要他点头就成了......” “傻女子啊,没用的,霸爷不会反驳议事会的......你安生点,过年前就要把你嫁过去了。” “我不!我宁可死了也不嫁给童猛!” 谷莲猛地站了起来,擦着眼泪跑出了门。 “死女子,你要去哪?给我回来!”谷老三在后面大喊了一声。 ...... 夜晚的湖边,寒风吹着格外的冷,地上还有大片的残雪。 谷莲和杨恕背靠在一棵干枯的柳树下。 杨恕问道“莲子,你没去找玲姐,让她帮我们向霸爷求情?” 谷莲叹了口气道“玲姐早就给霸爷讲了,没用......” 我们咋办?难道你......” 残雪映照,杨恕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和谷莲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早就互生情愫,以为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没想到终难如愿。 谷莲一甩辫子,问“杨恕,我们逃出谷,你敢么?” “逃跑?” 杨恕顿时吓了一跳可是要受重罚的呀......再说,这四周都是深山,我们往哪逃?” 谷莲咬牙道“不逃我就得嫁给童猛,你愿意?玲姐她当初,也想逃婚来着……管他呢!横竖不让人活,我们就跑到深山老林里,总会有走出大山的那天。那样,咱俩就永远在一起了——杨恕,你敢不?” 杨恕被谷莲说得热血上涌,脸色顿时泛红起来“嗯。莲子,我听你的,我们逃出去!” 第169章 殉情 每日酉时,都是谷里晚饭的时间,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下午又下起了雪,前几日的雪还没溶化完,新落下的雪花又铺了厚厚的一层。 在谷后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坳里,两个人影冒着大雪艰难前行,他们便是约定从家里逃出来的杨恕和谷莲两人。 两人各自背着一个包袱,拄着木棍,头上戴着绒帽,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杨恕的腰间还插着一把柴刀。 出门已有个把时辰了,积雪覆盖了原本的山路,二人平日走惯了这条山道,故而也不会迷失方向,只是穿得太多,加上包袱又有点重,所以行走速度并不是很快。 “莲妹,你累不?” “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安全了。” “嗯。恕哥,这次逃出来,你后悔不?” “后悔个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没啥后悔的!” “我也不后悔......恕哥,我们走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前方走去,谷莲不小心滑了一跤,杨恕赶紧将她拉了起来。 “喂——你们,是哪个?”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顿时将谷莲和杨恕两人吓了一大跳。 两人转身望去,只见在身后远处的林子里出来了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刀叉棍棒,还有人抬着两头野猪。 杨恕低声道“糟了,遇到打野的了!” 临近过年,谷里会安排人每日进山打猎,将打来的野猪、野兔和山麂腌制,以供过年时大家享用。这帮人今日猎到两头野猪几只山兔,这会正赶回谷里去。 谷莲紧张地问道“恕哥,咋办?他们会抓我们回去的。” “我们快点走,不要他们追到......快!” 杨恕大步朝前走去,谷莲紧紧跟上。 “你们两个是干嘛的?站住!” 后面的人又喊了一声,见两人没停下后,为首的人便招呼五六个人拿着家伙往这边追了过来。 “恕哥,他们追上来了......”谷莲颤声道。 “不要管他们......莲妹,快点!” 谷莲走得没有杨恕快,杨恕只得放慢了速度。 “莲妹,把背上的包袱丢了,那样走得快些。” 谷莲二话不说解下了背上包袱,随手扔在一边。 杨恕牵着谷莲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涧,又爬过一个山坡,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追得越来越近了。杨恕和谷莲两人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追到了,两人心里着急起来。 谷莲忽然指着前面一个方向,说道“恕哥......那边不远处就是鬼愁涧......我们往那边跑......” 杨恕当下也没犹豫,拉着谷莲的手往右侧林里跑去。 后面的追喊声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前面豁然开朗,鬼愁涧就在前面了。 前面没路了,两人回头一看,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我跟他们拼了!” 杨恕大喊一声,抽出了腰上的柴刀。 谷莲一把按住了杨恕的手,急声道“恕哥,别这样......没用的。” “那我们等死不成?” 谷莲这会倒不慌了,她浅浅一笑,柔声道“之前听玲姐给我讲了个故事,叫着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俩本是一对恋人,却不能在一起,后来一同赴死,化成蝴蝶成为一对了......” 杨恕听得一怔,一双眼睛深情地看着谷莲。 “你们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做了啥坏事——咦?是你们俩呀!” 后面的人终于追到跟前,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看样子他也追得挺累的,大口地喘着气。 杨恕和谷莲都认得这人,他姓李,是一个小头领。 “李叔......” 杨恕和谷莲朝着来人施了一礼。 李头领满脸狐疑打量着杨谷二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来,问道“你们……这是要私自出谷?” 杨恕道“李叔,实不相瞒,我俩是打算出谷,还望李叔成全......” “这......” 李头领眉头皱了起来“这私自出谷可是犯了重规,我可不敢做主,再说就算我同意了,这不还有这些弟兄们也在么?” 谷莲道“李叔,我和杨恕平日也没做啥坏事,就是出去也不会做对不起谷里的事,凭啥不让我们出去?” “你这丫头,倒比你爹会说多了。”李头领笑了一声,“不过即便放你们走,你们真能走得出去?这大冬天的在山里,吃啥?喝啥?原先不有人试过么?最后不还是被狼吃了——快跟我们回去,到时候跟霸爷好好求个情,说不定还可以从轻发落。” “我们不会回去的!”杨恕和谷莲异口同声道。 “你们——” 李头领有些恼怒了“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你们这是要连累家人的——谷莲,你个女孩子,本已许婚人家了,还带着别人私奔,脸面都不要了,回去定要重罚你!” 杨恕喝了一声“是我带莲妹出来的,你莫要污人清白!” “哟嚯!”李头领被杨恕喝得一愣,“好!有种,比你爹强——懒得跟你们小辈啰嗦,兄弟们,把他们绑了,带回去!” 一旁的人听后当即走上前来。 谷莲和杨恕迅速对看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拉起对方的手转身就往悬崖边跑去。 “不好,快拦住他们!” 李头领急喊一声飞身抓了过去,但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前面那两个年轻人手拉手纵身跳下悬崖。 在掉落一瞬间,杨恕反身抱住了谷莲,将她紧紧托在自己的上面。 两人感觉就像出笼的飞鸟,身子轻了起来,穿过浓浓的寒雾向着涧底飘去...... ...... 向枫当天晚上就得到了杨恕和谷莲跳崖的消息,是高玲过来告诉他的。 高玲大哭了起来,向枫从来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过。 “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摔死啊?”高玲眼泪吧吧的问道。 “不摔死也会摔成重伤......正常人都很难走出大山,何况受了伤。” 高玲一听又呜呜哭了起来。 向枫听得这个消息很震惊,起先还有些不信是真的,以为是别人传错了,后来高玲说是那李头领亲自给霸爷汇报的,还捡回了谷莲丢下的包裹,这就不由得他不信了。 谷莲这女孩平日里跟他说句话都会脸红,但向枫看得出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骨子里有一股不甘任人摆布的血气,面对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是敢这样做的,只是没想到平日里有些胆小的杨恕也敢如此,看来这两人是真爱啊! 向枫深深暗叹了口气,本来挺好的一段姻缘,硬是被生生拆散了,原本以为隐龙谷里比外面开明自由不少,看来有些事也和外面一般,甚而更霸道。 可惜了两个年轻人,花一样的年华顷刻湮灭了,还留下一片指责声。 向枫问道“玲子,谷莲之前跟你说过她想离开谷里么?” “没有哇!” 高玲擦着红肿的眼睛道“她被许婚后,我去求我爹,要他改变议事会的决定,可我爹没同意......哥,要是晓得他俩想跑出去,我也不会拦着他们,只是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高玲又流出了眼泪。 向枫叹了口气“这也许就是命吧......” “哥,我和舒诚的事......也不晓得能不能成?到时候,说不定我也会......” 高玲一双泪眼看着向枫。 “你莫要胡思乱想!” 向枫的嗓门有些大“玲子,相信我,总会有法子的——往后,不管你要做啥事,一定要先跟我商量。记着么?” 高玲点了点头“嗯。哥,我记着了!” 高玲离开后,霍彩儿过来了,她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谷莲这女子......好刚烈!” 杨恕和谷莲双双跳崖的事,第二天在谷里就传开了,这是谷里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一时议论纷纷,在这个大冬天里,成了谷里人难以止息的话题。 议事会作了处罚决定杨大忠和谷老三教子不严,两对夫妻在聚亲旗下罚跪三日以谢谷人,连续三年两家人不得任何奖赏,另外免去了杨大忠小头领一职。 有人请示霸爷,要不要下鬼愁涧去搜寻杨恕和谷莲两人的尸身,霸爷将手一挥,说不用去了,就留着喂狼。 七天后,高玲和舒诚过来找向枫,说今日是谷莲和杨恕的头七,让向枫和舒诚一起陪她去鬼愁涧给他们两人烧点纸钱。 三人提着香纸去了鬼愁涧。 悬崖周边空荡荡的,残雪铺满四野,几声老鹰的凄厉声划破阴沉的天空。 高玲小心翼翼地朝着悬崖下观望。 涧下雾气重重,深不见底,只有刺骨的寒风从涧底直冲而上,吹在脸上如刀刮一样疼。 舒诚点燃了香纸。 高玲过来跪在火前,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将纸钱一张张地丢向火中,然后就泪流满面了。 “舒诚哥,假如有一天......你敢不敢学杨恕那样,从这里跳下去?” 舒诚将手里的纸钱放在火里,说道“杨恕是杨恕,我是我......玲子,我舒诚今日在这里发誓这一辈子,我要保你平安,要你每一天都过得快活,只要你能好好的,我怎么死都愿意!” 高玲凄然一笑,脸却红了起来“你别说傻话了......我们都要好好的,我哥说了,会有办法的。” 烧完了纸钱,三人返谷。在半道上看到了童猛,他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篮,见到向枫几人后,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高玲看到童猛,顿时就来了气“童二愣,这回你满意了吧?你爹满意了吧?要不是你们......” “玲子!” 向枫喝了高玲一句。 高玲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童猛的身材高大壮硕,肤色黝黑,额头上有好几道皱纹,手指粗糙,完全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这时听了高玲的话后,他的脸唰地红了起来,低头站在原地一侧,打算让向枫他们先过去。 向枫走近问道“猛子兄弟,你这是要去哪?” 童猛低声道去鬼愁涧那边......” 向枫感到有些意外“这大冷天的,你去那里干嘛?” 童猛抬头看了看向枫,又低头道去给他俩烧点钱......” 向枫看了看童猛手里的提篮,篮上盖了块布,里面应该是放着供品和香纸了。 “你自个来的?” 童猛“嗯!”了一声。 “去吧!小心路滑。” 向枫拍了拍童猛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童猛站在原地,他抬头看了看向枫的背影,不一会也朝着鬼愁涧方向走去。 第170章 联手 大年三十后就是古人俗称的元旦,这是向枫在隐龙谷里过的第一个年,但他的心情并不好,除了想在黄州的家人,杨恕和谷莲的事也让他开心不起来。 不仅他如此,高玲和赵任他们似乎也不开心,谷里也没有往年那般热闹,虽然这几日每顿都有酒喝,但那些爱喝之人却没像往日一样闹腾了。 霸爷这期间也不开心,有时还在家里唉声叹气,说杨恕和谷莲这俩孩子不听话,丢了他和隐龙谷的脸面。 高玲道“爹,那你就把这规矩改了呗!我哥说得对,这婚配之事,还是由着各人的意愿好!” “万万不可!那岂不乱了套?那还要议事会干嘛?要你爹干嘛?!” 雷霸天血红的眼睛盯着高玲,高玲看得心里一懔,便不敢多言了。 雷霸天又道“听说你哥的婚事,是由着他夫妇二人自愿的......这个不好,别的你可以听他的,唯独这事不行!” 高玲低声道“我哥是孤儿,听说嫂子那边也没父母,所以就......” “没有父母还有长辈在,如何可自作主张?”雷霸天一脸不以为然。 程氏在一旁道“玲子,你爹到时自会给你找个好夫婿,你就不要惹你爹生气了。” 高玲撅了撅嘴“娘,我晓得呢!我过年都给菩萨烧香了,惟愿那魏庆这辈子都起不来......” 雷霸天横了高玲一眼,不过再也没说什么。 又一场雪后,阳光渐暖。 春分过后,谷里的人又开始忙了起来,正是耕田耙地的时节,稻子要下种,小麦正抽穗,天却迟迟不下雨,议事会便安排人员整日挑水灌溉田地。 经雷霸天同意后,趁着空闲之余,向枫带着几人寻遍了后山,一是希望能找到谷莲和杨恕两人,二是找寻老连木挖黄金虫。 带着干粮连着在山里转了三日,未见谷莲和杨恕的人影,却终于在一株有年份的连木下挖到了一对黄金虫,便连土一起挖了回来交给了白仲,并将饲养之法也告诉了他,白仲欢喜得千谢万谢。 黄金虫最难养的是喜欢至阳之气,向枫身上阳气重,是饲养黄金虫的理想气息。向枫不可能整日照看它们,不过也有办法,他可以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将自己的贴身衣服盖在虫盆上,效果也差不多。 三月还未过完,雷霸天就安排魏广出门了,十来天后,魏广回谷,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向枫认得此人,就是当日在梅家庄梅堂家里遇到的刘汝国。 刘汝国带来了梅堂的亲笔信,雷霸天和他单独聊了很久,出来后两人都面对喜色。 雷霸天安排在聚亲堂内设席款待刘汝国,几大头领作陪。 看来这刘汝国对雷霸天来说是个贵客,向枫还是头一回在这大洞厅中吃酒。 雷霸天向客人一一介绍了他的几位大头领,当介绍到向枫时,刘汝国哈哈大笑,说他和向头领之前就打过交道,这次是老友重逢了。 酒过三巡后,雷霸天问刘汝国“刘老弟,梅堂兄弟这次举事,可是铁了心的?” 刘汝国看了看众人,一时没有回答。 雷霸天道“刘老弟,在座的都是兄弟,绝无二心,你但说无妨。” 刘汝国咳了一声,说道“雷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梅大哥派我来隐龙谷,那肯定想相信大伙的......嗯,去年湖广和江西大旱,朝廷不减赋税,还一个劲的催收,今年刚开春,官府又来要租税了......” 童七怒道“娘的,这稻子都没种就要交租税?” 刘汝国看了童七一眼道“这叫种子税,还有水利税呢,衙门没钱,有的赋税都收到五年后了。可这一开年就干旱,早稻都没法种下去,地里的麦子都要旱死了……唉!不光这,还听说那些渔民脚夫小摊小贩,今年的杂捐都长了呢......” “这还让人活么?!”童七拳了一下桌子。 顾南古插话道“就是这般收租税,官府还说朝廷年年亏空,他们的钱都花哪去了?” “花哪去了?” 刘汝国冷笑一声“你们不晓得吧?当今皇帝年纪轻轻就开始修筑陵寝了,朝廷预算是四百万两银子,听说还不够。至于吃喝玩乐的钱,那不得跟流水一般?上行下效,这当官的有哪个好的?” “真是个狗皇帝!” 童七怒道一声,转头又冲着向枫问道“向老弟,你当年是做守备的,想必也搜刮了不少吧?” 向枫笑着道“七哥,你看我像有钱的人么?” 雷霸天道“老七,说正事呢,莫要胡闹!” 童七嘿嘿一笑“嗯,我晓得,逗向兄弟呢!” 刘汝国道“向老弟当年可是好官啊,我们黄州人都清楚,不是好官敢打钦差么?” “刘大哥高看了!” 向枫朝刘汝国抱了一拳“我朝税额是三十税一,这原本并不高,但如今各地巧立名目,变着法子征税,加之官员还要贪墨,能上交国库的钱自然就打了折扣,只能一味征收于农,加之商业税又太低,老百姓的日子自然是苦了。” 朝廷将原来的地税、贡税、徭役和人头税等都归入田赋里,按亩征税,但底层农户却并没有得到好处,由于朝廷征收的商业税太低,所以每年的财政收入占主体的还是农业税,加之后期地方官府变相摊派,以致农户贫民苦不堪言,遇上天灾更是难熬了,卖儿卖女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童九问道“那些经商的人有钱,干嘛不多征些?偏偏向那些些穷苦人索要!” 向枫道“哪个经商的背后没有官员做靠山?小商有小官靠着,大贾有大官靠着,如何收得动?” 汝国点了点头,“向老弟不愧是做过官的,看事情就是看得深。如今我们黄梅一带,民众都活不下去了,去年饿死了上百人,各家不得不卖儿卖女,地也种不了,只得背井离家讨活路,还有不人少要饭去了,唉!真个是惨呀......各位兄弟,你们说,不反还能活下去么?” “早就该反了!” 一直没说话的魏广这会说道“我这次出门,看到成片的庄稼地都荒芜了,路上到处都是讨饭的人,光鞋赤脚,拖儿带女的,哪个看着不心疼?!” 刘汝国道“你们晓得不?河南江西等地都闹了起来,我们也不能再等了。梅大哥不仅联手你们隐龙谷,还与黄州境内的渔民和码头帮会上的兄弟都说妥了,一旦我们举旗,他们都会响应。” 魏广道“民心在我们这边,此时举事,定能一呼百应!” “我们不是举事,我们是替天行道!” 雷霸天哈哈一笑“憋了多年的一口气,今日真个能兑现了。刘老弟,只要梅堂兄弟决心扯旗,我隐龙谷定当参与。” 刘汝国朗声道“雷大哥,梅大哥这回是下了决心的,不然也不会专程让我来一趟——日期已定,只等隐龙谷的各位兄弟一起建不世之功了!” “哈哈!好得很!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高兴得满面红光的雷霸天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大伙一起碰杯干了。 在这个场合,向枫觉得不便说什么,除了顾南古显出一份稳重,其余几个大头领狂热得很,就算他想提出反对意见,这会霸爷肯定听不进去的。 不是不可举事,只是当前的条件还远不成熟。以朝廷现有的实力,对这种小打小闹,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剿灭,雷霸天和梅堂他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向枫心里变得焦虑起来。 饭毕,众人各自告辞,雷霸天还要拉着刘汝国说话。 向枫出了洞口,还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原来是顾南古。 “顾兄,你可是有事?” 顾南古一笑,问道“向兄弟,今日这酒喝得可痛快?” “痛快是痛快,也没见顾兄你喝多少呀?” “我不善饮酒,你又不是不晓得。” 顾南古又是一笑“向兄弟,你对那刘汝国所言之事有何想法?我看你方才并无多话呢!” 向枫不再兜圈子,当即道“顾兄,这扯旗举事之举非同小可,我们隐龙谷不能参与,起码当下不行。你是谷中元老,霸爷信任你,你要出面劝阻他!” 顾南古道“向兄弟,你虽来得晚些,其实霸爷更信任你呢!” “顾兄,我是当真的,没跟你说笑!”向枫有些急了。 “我也是讲真的啊。”顾南古一笑,“你年纪轻,有能力,办事稳重公道,而且极重情义,这是霸爷最欣赏的。抛开你跟玲子的关系不说,单就这些,霸爷都会对你另眼相看,他可多次在我面前夸你呢——向兄弟,你没觉得么?” 向枫道“多谢霸爷和顾兄抬爱!可是我今日说的是举事之事,顾兄知书明理,不会看不到当下的形势吧?就我们和梅堂那些人一起冒然举事,没有任何成功机会的!” “那也不尽然。” 顾南古捋了一下胡须“古往今来,那些扯旗造反的,你以为一开头就有很多人马?秦末之陈胜吴广,汉末之黄巾,元末之红巾直到我朝太祖,起始不也就几千人马么?是后来才越打越多......” “顾兄,你说的也对,可是这会不比那时啊,当时的朝廷腐败透顶,当然可以一呼百应了。” “向兄弟,你以为如今比过去好得了多少?” 顾南古看了向枫一眼,摇头冷笑一声“凡扯旗造反之人,人人皆以为可以功成,人人也想到会招来杀身,但历朝历代,举事之人少么?万事不可预料,皆事在人为耳!” 向枫一时怔在那里。 顾南古又道“向兄弟,我不会去劝阻霸爷的,你也不要去。” 向枫反问道“为何不能去?难道看着霸爷带着兄弟们去送死么?” “送死?” 顾南古神情有些没落,接着道“向兄弟,你还是不了解霸爷,你之所谓死,对霸爷来说即是生!” 向枫一愣“这怎么解释?” “你自个琢磨吧!”顾南古叹了口气,“向兄弟,我一向看好你,今日再给你说句真心话。” “顾兄请讲!” 顾南古看着向枫道“不管后事如何,这隐龙谷不能垮,更不可被官兵剿灭,这才是霸爷看得比命还重的。你若真想帮霸爷,那往后就用心帮他打理好这隐龙谷,谷里一帮老小,只怕往后要靠你了。” 向枫也没多想,当即道“顾兄放心,隐龙谷就是我的家,我绝对会尽力的。” 一天后,刘汝国离开隐龙谷,雷霸天只带了顾南古相送,另又安排魏广一直将客人送出谷外。 折返路上,雷霸天问顾南古道“你跟向枫聊过了?” 顾南古“嗯!”了一声。 “他还是反对举事?” “反对是反对,不过不是反对举事,而是说我们实力不够,担心失败。” “这小子,总是顾虑太多。”雷霸天听得一笑。 “霸爷,其实向兄弟的担心也有道理,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还难以跟官兵抗衡......” “顾先生,实力都是打出来的。那梁山泊起始也不过几百人,比我们还少,后来不是也壮大了?” “理是这么个理,我也是跟他这么讲的。不过他也是一番好心,霸爷你莫要介意!” “向枫的心眼正,这个我晓得,我还没老到好坏不分呢!” 雷霸天呼出一口长气,又道“可大丈夫为人一世,总要为天下百姓做点事。俗话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替天行道之事,不是要等万事俱备才可为,天下没有那般容易之事,纵然身死又如何?我雷霸天就是要带这个头——今日不出头更待何时?!” “嗯。霸爷讲的是,我等将全力以赴!” “和梅堂约定的日期就在下个月,已是迫在眉睫了。你和魏广兄弟赶紧着手安排人员、装备和粮草,一到约定日子,我们就出谷。” 雷霸天眼中闪着精光,仿佛看到了他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杀敌于马下的场面。 顾南古又问道“霸爷,谷中也要留人把守,我们几个头领,谁留下负责守谷?” “依你看呢?” “非向枫不可!”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雷霸天哈哈一笑“这隐龙谷,可是我的根啊!不管此次举事是个何结果,终有一处安身之所在此,我等便无后顾之忧了——这里千万不能丢,谷里的老弱妇孺也绝不能受伤害,真个有事,也只有阿枫能守得住。” 当天,向枫特意去找雷霸天,陈说不可冒然举事之意,不过最终还是未能说动,只得作罢,回头便找到赵任等人,让他们做好出谷打仗的准备。 第171章 举事前夕 四月二十七是梅堂约定举事的日期。 随着日期越来越近,谷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激动的氛围,男人晚饭后扎堆喝苦茶谈天的时间明显少了,多是早早回家钻进被窝里去,妇女们却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早晚打听着男人们出谷打仗的事。已婚的女子都面带有担忧之色,对自家男人近几日的过分热情之举既极力迎合,又不断告诫他打仗时要千万小心。 只有一帮小孩在无忧无虑的疯玩着,闻着春天的花香,扑捉飞舞的蝴蝶,弄了一身渍泥回家。 举事前三日,雷霸天召集了隐龙谷的大头领们作了最后一次部署。 根据童九报告,隐龙谷已调集人马一千五百人,以刀弓手为主力,另有骑手五十人,火铳手十人,粮草运输二百余人,各分别编队,每队由一名大头领负责,四月二十七日卯时出发。 童九最后道“我们隐龙谷这次全员出击,在霸爷的指挥下,势必将那些官兵杀得屁滚尿流。” 众人一阵叫好。 雷霸天做了个让大伙安静的手势,说道“兄弟们,我们这次和梅堂约定,于本月二十七日相约举事,梅堂的人攻占黄梅,我们攻占麻城,再一起攻打黄州,然后两军整合向武昌进发......” 童七大声道“霸爷,等我们拿下武昌府后,就直接杀向京城,把那皇帝老儿的金銮殿给掀个底朝天!” 童九笑道“哥,当今那皇帝可不老呢,听说只有二十来岁......” “管他几岁呢!”童七哼了一声,“将那龙椅抬出,让我们霸爷坐坐!” “老七,莫要乱讲!”雷霸天的脸色一沉,“跟你们都讲过,我们是替天行道,不是要当啥子王侯将相,在外千万不可乱说。” 雷霸天又皱了皱眉头,说道“老九,我寻思着,这兵力要重新作个调整留谷防守的兵力是不是少了些?要是官兵来犯,那些老弱妇孺不是肉上砧板?阿枫再厉害也不是三头六臂呀!” 童九问道“霸爷,已留下二百人守谷,还要如何调整?” 雷霸天想了一下,对向枫道“打那些官兵用不着这多人,再说沿路还要招募民众--阿枫,再给你一百刀弓手和五个火铳手,共计三百人,守得住不?” 雷霸天在十天前就告知向枫,要他留守谷里,这让向枫很是意外。本来按他的想法,他做过把总守备带过兵,知晓官兵事务,这次举事肯定会让他上的,没想到却是留守。 雷霸天说相比外面打仗,谷里的安危更重要,一旦隐龙谷丢了,那些老幼命将不保,在外杀敌的兄弟们亦无退路,守住隐龙谷可谓至关要紧。 雷霸天说得有道理,向枫接受了这个安排。 向枫还未作答,魏广抢过话头道“霸爷,我们隐龙谷有两道关卡,加上麻河天险,易守难攻,外面的人断难攻入,有百来个弟兄防守足够了,哪要得这多人?再说火铳的威力大,用在外面更好。” 向枫这会起身道“霸爷,为稳妥起见,再留一百兄弟即可,火铳手你们带走吧!向枫在此保证一定带着弟兄们严防死守,确保谷中老幼安全--我们等着霸爷带着大伙旗开得胜!” “行!那就这么定了。” 雷霸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一些其他事务做了安排,大伙便各自散了。 在回去的路上,向枫被赵任和姜岩拦着了,向他打听举事的情况。 向枫如实相告了,便问赵姜两人的编队情况。 赵任说他编入了刀弓部队,姜岩去了骑手队,因为他原先会骑马。对几日后的举事,这两人倒也显得很期待,丝毫看不出紧张来。 三人正说着话,又见到舒诚和高玲一前一后的过来了,高玲撅着个嘴似乎有点不高兴。 “玲子,你咋啦?”向枫问道。 高玲气呼呼地一指舒诚“你问他!” 向枫看着舒诚,舒诚一笑道“我这次要出谷,玲子想要我留下来,可我不想留守......” 高玲顿时火了,冲着舒诚嚷道“你说你手无......手无个捉鸡的力气,出去有啥用?那是要杀人见血的,可不是闹着玩,你跟着去干嘛?” 高玲本想说“缚鸡之力”这词的,无奈一时记得不牢,只得边说边比划了一通。 向枫对舒诚道“霸爷刚才发了话,我可以挑选留守人员,你若不想出去,我可以让你留下来。” “向哥,我想去!” 舒诚说得很坚决“我晓得打仗凶险,但行军打仗也不全靠打打杀杀,还得靠脑子谋划对不?我觉得我能行——再说我也不全无缚鸡之力,向哥教的功夫我都练着呢!” 高玲“切!”了一声“就你那几下三脚猫功夫......” 向枫道“玲子,你虽说是一番好意,但舒诚既然想去,还是随他吧!若是主动提出留下他的话,我怕霸爷会有想法。” 高玲一撇嘴道“有啥想法呀?留他是留,留别人也是留!” “你呀,还是不懂舒诚此举的用意!”向枫指了指高玲。 “他啥用意?” “他还不是为了你?这次出谷,如果能立功,那自然会得到霸爷的认可,你俩的婚事不就没啥阻碍了?” “就是嘛!”舒诚一脸的深以为然。 听到向枫这么说,高玲低头不语了,随即又嗔怪地横了舒诚一眼“就你心眼多......” 年后忙着举事这个大事,雷霸天对高玲的婚事倒没怎么在意了,反正那个魏庆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他不想让此事干扰自己的思路,这倒让高玲轻松了不少。 向枫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这次出谷可千万要多加注意,一切听命令行事,既不可鲁莽逞强,也不可临阵退缩,保护好霸爷,保护好自己,都给我活着回来--回去好好准备吧!” 赵任几人纷纷答应,便各自散了。 向枫回到自己的住处,走到门口便听到屋里传来丁央的声音。 “老子过两日便出谷打仗了,不晓得是活是死,你在家好生呆着,把俩娃带好,别整日到处串门招人眼,惹得那些男人对你嬉皮笑脸的,你就舒坦了......” “我哪整日串门招人眼了?除了干活吃饭我哪也没去,是你自个心里寻不痛快。”这是霍彩儿的声音。 “你个娘们,说你还来劲了!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呆家里也没安好心思,不就想等着他回来好跟他眉来眼去么?!” “姓丁点,你今个把话说清楚,我霍彩儿跟谁眉来眼去了?向大哥是个正派人,你别污人清白!” “哟!老子这才说上一句,你就护上他了?老子就说他,咋了?你去跟他说呀,看他稀罕你不!要不是霸爷有安排,老子早就想把他赶出去了......” “你也就这点能耐,哪像个男人!不想跟你吵了......” “你这是心里有鬼......天天端着个千金小姐的架子,嫁给老子委屈了,百般嫌弃,别以为老子不晓得?可惜你没这个命!不想吵?老子还没吵够呢,你吵呀,吵个给老子看看......” 传来霍彩儿“哎呦!”一声叫唤“你要死啊,又掐我!” “丁成!” 向枫在门口喊了一声丁央儿子的名字,便抬脚走了进去。 丁成兄妹不在屋里,只见丁央和霍彩儿站在房里。丁央满脸怒气,霍彩儿咧嘴蹙眉地捂着一只胳膊。 见到向枫进来后,丁央转脸一笑“向兄弟,这快就回来了?方才还见你跟赵任兄弟几人在说事呢!” 向枫也回了一笑道“丁大哥,你对我的行踪很清楚嘛!” “没有没有!我也是回来路上刚好看见。” 丁央脸一红,扭头对霍彩儿道“去把两娃找回来呀,这都出去个把时辰了。” 霍彩儿轻哼一声,跟向枫打声招呼后就出门了。 向枫道“丁大哥,你之前可去谷外办过事?” 丁央的神色有些许不自然起来“就几次呢,都是去踩点......多数时候留在谷里劳作。” 向枫道“这次出谷是打仗杀敌,生死难料,比踩点危险多了。我看你在谷里帮忙很合适,等会我去跟童九兄弟说一声,你就留在谷里,到时候也可帮我一下。” 丁央顿时面带喜色就多谢向兄弟了!” 晚上,向枫去找童九。童九将重新拟订的留守人员名单给了向枫。 向枫一看,丁央的名字已在其中,还有赵任、童猛等人也被留下了。 “丁央大哥已留了?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童九道“之前是没他的,下午魏庆大哥过来找我,要将丁大哥留下,说他身子骨差,出谷也做不了啥。我觉得也对,就答应了,明个还得跟霸爷报一声--其余留守人员都经过霸爷审定过的,没有变化。” 向枫“哦!”了一声,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夜晚的隐龙谷显得格外的安静,除了几声狗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几处灯笼在风中摇曳,柳树在月光下暗自发芽。 还有两日就要出谷起事,谷人在这两日早早就睡了。 夜半时分,在谷中一侧的山里,两只鸽子在夜色的掩护下箭一般的飞出谷外。 第172章 守谷(1) 四月二十七日,一个大晴天。 天刚毛毛亮,谷中旌旗招展,鞭炮震天,呼声震耳,聚亲堂前的大场子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持刀挂弓的人,身披盔甲的雷霸天站在前方搭起的台子上,刚刚祭拜了天地先祖,雷霸天这会在做誓师动员。 “弟兄们,我们隐龙谷替天行道,为穷苦人撑腰,天下穷苦之人,都是我等之父母兄妹。今日的他们,无田无粮,缺衣少食,一场大水,接着又一场大旱,数千人饿死,满地都是无人收葬的尸骨.....” 听到这里,人群中已有人落泪。 “这都是朝廷害的,是那些狗官害的,隐龙谷不能坐视不管。我们要去拯救他们,杀光那些贪官污吏,夺了他们的钱财,分了他们的田地,抢了他们的女人,送给天下穷苦人......” “好!” 众人齐声高呼起来,群情激动。 “弟兄们,吉时已到,喝壮行酒!” 众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出发——” 随着雷霸天的一声号令,众人依着编队依次出发了,两道寨门大开,谷中鞭炮声大作,留守的人和谷中老幼沿路相送。 雷霸天骑在马上跟众人拱手告别,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 ...... 待大部队出了寨门后,向枫命令关闭寨门,责令守门谷兵日夜加强敌情侦察和值守,又将留守的人分成甲乙两队,赵任带甲队负责两道寨门的防御,丁央带乙队负责谷中日夜巡逻和采集煤块。 丁央不解,问向枫采集煤块的用途。 向枫没有明说,只告诉丁央要将煤球准备充足,另外还要准备几个大炉子,将采集回来的煤块放在寨门通道上引燃,随时备用。 向枫对众人道“霸爷带队在外杀敌,谷中空虚,要防止有人趁虚而入,所有留守人员暂停劳作,磨刀备箭,各安其职,有不听号令者重罚!” 高玲带着几个年轻的女子过来,问向枫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她一身紧身衣衫,头上扎着头巾,手里提着一把柳叶刀,自有一番英姿飒爽之态,向枫不禁点头暗赞。 向枫交代高玲一项任务,要她带人将谷中孩童召集起来,一旦有外人来犯,要保护好孩童的安全。 高玲满口答应了,随即问道“哥,真个会有人来侵犯隐龙谷?” 向枫道“说不好。做些准备总没坏处。” 高玲有些不以为然“那些官兵都忙着对付我爹他们呢,哪能抽身来这里!” “也不一定是官兵,还得防着别人呢!” “别人?别个谁敢?你说是那些山匪么?谅他们也没那狗胆!” 向枫没有答话,让高玲她们过去准备。他本来对雷霸天他们这次举事并不看好,万一落败,隐龙谷又丢了的话,那一干老小真的只能四散逃命了,所以无论如何要守住这隐龙谷。 三天过去了,谷中一切好像都风平浪静。 向枫早晚巡查谷中和寨门,反复叮嘱兄弟们要提高警惕,让他担心的是雷霸天他们,算时间应该到达孝昌县城了,不晓得情形如何。 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向枫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高玲陪着雷夫人程氏过来了。 程氏说她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霸爷他们不好,顿时吓得心惊肉跳,便过来问向枫是否收到他们的消息。 向枫说自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之前和童九商定过,要他及时飞鸽传书战况过来的。 “阿枫,是不是出了啥意外?这几日,我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程氏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高玲安慰道“娘,你别多想了,我爹他们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一个守寨门的人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向大哥,不好啦!有人在攻打寨门,赵任兄弟让我过来报告......” 向枫听得汗毛一紧,大声问道“是何人攻打寨门?有多少人?” 那人喘着气道晓得是哪个,约摸有上千人......” 向枫当即对高玲道“玲子,你带程婶赶紧过去,将孩童召带至聚亲堂看护,让老人和妇女不要惊慌。” “嗯。哥,你要多加小心!” 高玲和程氏过去了,向枫叫人通知丁央做好防备,便跟着方才那个报信的人急匆匆地往寨门口跑去。 在第一道寨门口,已是喊杀声一片。 向枫快步登上寨楼,见到赵任正指挥人朝外射箭,寨门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装束各异,每人头上都缠着一根红带子,果然有上千人的规模。 见到向枫后,赵任当即报告了情况。 一炷香工夫前,突然发现寨门外有不少人在渡河,这边喊话也不答应,他们过了河后就攻打起了寨门,已有好几个兄弟被流矢所伤。 向枫问道“弄清对方是什么人么?” 赵任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不太像官兵......” “何以见得?” “这些人虽多,但进攻的时候有些杂乱,嘴里还喊着什么‘无生父母,弥勒转世’之类......” “他们是罗教的!”向枫冲口而出。 在黄麻和九江等地,罗教这些年闹得有些凶,向枫任守备时曾跟罗教的人打过交道,平时也留意他们的情况。 罗教创于嘉靖朝,非道非释,侍奉一个自己创造出来叫着“无极圣祖”的无上神,以弥勒佛为其化身,表面宣扬虔诚敬佛行善积德,实际上教中一切事务均有教主掌控,明里暗里大势敛财,以迷信和钱财为诱饵大量吸收民众加入,隐隐有和当地官府抗衡之势。 当地官府也曾出兵剿灭过罗教,但他们一直行踪诡异,故而也无多大成效,今日他们竟然敢来攻打隐龙谷,这是向枫一时没有想到的。 赵任听得一愣“罗教的?他们想干嘛?” “想干嘛?想夺我们隐龙谷这块风水宝地呗!” “那他们,如何晓得我们谷内空虚?” 谷中全员出动,他们前脚刚走,罗教的人就来了,怎么这么巧? 向枫没有回答赵任的话,他隐隐觉得不对,越发为雷霸天他们担心起来。 看着门楼下那些疯狂攻打着寨门的罗教教众,向枫狠声道“弟兄们,给我瞄准了射,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任道“向哥,箭矢不够,仓库里的箭矢大多被他们带出谷了。” “那就用石头砸!”向枫忽然想到了什么,“将炉中的碳火往下倒,烧死他们!” “砰!”“砰!” 两声响起,门楼上一人应声倒地。 向枫大喊一声“他们有火铳,大家注意躲避!” 通道外的碳火抬过来了,向枫示意等着敌人靠近大门口时再一起将碳火往下倒。 攻打隐龙谷寨门的正是一帮罗教教众,为首的是教中一名上执事,正指挥着教众疯狂攻门。 他们得到消息,说隐龙谷中只有两百来人守谷,且无像样火器,于是这名上执就自告奋勇的带人来攻了。 到了隐龙谷口才晓得,原来谷口地势较窄,大队人马起不了作用,只能分兵攻打,且那寨门是石板做的,足有六七寸厚,一时竟是攻它不破。 那罗教上执挥着刀嚷道“火铳手,弓箭手,给我上!还有那谁?赶紧去砍树来,把门撞开。” “无生父母保佑,冲呀!” 随着又两声火铳声响起,众教徒蜂蛹着往前冲。到了寨门口时,忽然头顶“哗!”“哗!”声响起,一片红彤彤的火光自上而下砸在众人身上,旋即又是一阵石雨砸下。 “哎哟!” “娘诶!” “快躲......” 寨门前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之身,片刻之间,有人的头发已烧着,有的火团掉进衣服里,当时倒了几十个,其余的人像猴子般蹦跳着逃离大门口。 攻门的教众退了回去,寨门口散落着一大片烧得正旺的煤块,一时黑烟直冒。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领头的上执气得大叫一声。 楼上守御的人哈哈大笑。 向枫吩咐道“抓紧把空炉子烧起来,等会就这般往下倒。” 已有两名兄弟中弹身亡,还有五六人受了伤,赵任叫人将伤员抬回谷里医治。 这时,高玲只身过来了,说孩童那边有人在照看,她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罗教那边正安排人从河里抬水,打算将地上的燃煤淋湿,但由于工具不够,有的教徒就脱了衣服泡水来浇,这样一来,那地上的碳火将很快就会被弄灭。 高玲道“哥,我带人杀出去!” “还不是时候。”向枫摇了摇头,随即喝了一声“拿弓箭来!” 一人将一副弓箭递给向枫。 向枫弯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正在往前的教徒。他屏住呼吸,悄然运气,随即“嗖!”的一声,箭矢如电而出,正中那名教徒的脑门。 “好!” 楼上众人的叫好声刚落,向枫再搭箭而射,又中一人倒地。 教众见连死了两人,便又不敢上前了。 楼道上,十来个人正在用力地扇着炉口,好让炉里煤块尽快燃起,一时整个寨门处浓烟滚滚。 向枫正想着如何退敌,却见一人匆匆登上楼来,急呼呼地喊道“向大哥,不好了,丁央他......” 那人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 “丁央咋了?” “丁央那王八羔子将雷夫人劫持了!” “啊!” 众人听得一惊。 “娘!” 高玲大叫一声冲了下去。 向枫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快说!” 晓得。” 那人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只见他带了五六个人,去了霸爷家就将雷夫人押了出来,拿刀架在雷夫人的脖子上,这会朝着寨门这边来了。” “丁央这混蛋——” 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发生这样的事,向枫咬牙怒道一声,吩咐赵任带人严防死守,不准出击,随后便跟着那人下了门楼。 赵任在后面喊道“向哥,你多带几个人过去。” “不用!” 向枫头也不回,快步往谷里走去。 刚走在半道上,向枫便和丁央等人相遇了。 高玲手里拿着刀,正指着丁央等人破口大骂,要他们赶快放人。 丁央对高玲的叫骂根本不理会,他一手紧拿着程氏,一手将刀放在程氏的脖子上,见到向枫来了,便大喊一声“姓向的,你来得正好!” 向枫喝道“丁央,快把程婶放了,你们有啥条件尽管说!” “向枫,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丁央随即冷哼一声“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就一个条件,你叫人把寨门打开!” “打开寨门?”向枫皱眉问道“丁央,你们是罗教的?” 丁央的脸色有些狰狞起来“这个你无须多问,你只管下令就是了,不然,她今日就死在你眼前!” 程氏这会喊道“阿枫,这丁央是狼心狗肺之人,你莫要听他的,我死了不要紧,寨门绝不能开!” 程氏挣扎起来,丁央呵斥了一声,将手里的刀往前压了一下。程氏痛得一咬牙,一丝血迹从脖子上冒了出来。 高玲哭喊一声“娘!” 向枫随即喝道“丁央,你莫要乱来!” 丁央道“向枫,只要你打开寨门放外面的人进来,我保证不会杀她。” 向枫冷笑一声“你们里应外合,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丁央道“姓向的,我晓得你功夫高,不这样也拿不住你......虽然我对你全无好感,但今日我答应你,只要你开门,我也不伤你性命,包括你这个假妹子。” “丁央,你吃里扒外......不得好死!”程氏怒骂了一声。 “你个死婆子,别把我惹毛了。”丁央朝程氏喝了一声,“平日里有雷霸天宠着你,看你今日还如何威风?!” 众人一时僵在原地,赵任不放心派了几个人过来了,这会都站在向枫的身后。 第173章 守谷(2) 丁央高喊一声“姓向的,莫要磨蹭!我数三下,再不下令开门我就要杀人了!” “丁叔,等我一下!” 后面传来一声喊,只见一个少年提刀急匆匆跑了过来,原来是魏广的二儿子魏良。 “良子,你咋来了?”丁央扭头问道。 魏良喘了几口粗气,面带笑意地走到丁央面前道“我来看丁叔你给我家报仇啊!” 丁央拉着程氏往一侧退了两步,问魏良道“给你家报仇?你爹是不是给你说了啥?” “我爹正他平日里也告诉我不少,我只晓得我家和她家有仇。”魏良说着一指高玲。 “你和她家有啥仇?”丁央听得一愣。 魏良道“她高玲本该嫁给我哥的,可她家偏偏拖着不答应,我哥如今瘫痪了,他家想反悔,这么丢人的事,丁叔你说是不是仇?” 魏良说着向前踏上一步,指着程氏道“你是个大人,说话都不算话,今日落到我丁叔手里,我看你是罪有应得。” “呸!”程氏啐了魏良一口。 魏良擦着脸,靠近丁央道“丁叔,你看,她心里恨着我吧?” “好!那等会丁叔给你报仇!” 丁央随即又冲着向枫喊道“向枫,快叫人开门,不然我就要……啊呀!” 就在丁央说话分神之际,身边的魏良快速提刀便刺,只听到“噗!”的一声,刀尖插入丁央的腰间,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你……” 丁央猝不及防,他松了手,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其余几人见势不妙,举刀向魏良和程氏砍来。 魏良拔刀架住,又想护住程氏,冷不防肩膀上被人砍了一刀,一时鲜血直流。 就在丁央倒地瞬间,向枫和高玲几人飞快地冲了上去。 向枫大喝一声砍倒一人,将程氏拉在一旁,正想喊话留个活口,扭头一看,丁央几人早被砍翻在地了。 高玲不解气,将地上一动不动的丁央狠狠地踢了几脚。 “玲子,快带程婶和良子去白郎中那里,再通知乙队的人全速赶到寨门口集合。” 向枫冲高玲喊了一声,询问了程氏的伤势无大碍后,便走到魏良面前说道“良子,你很不错!我今日要谢谢你!” 虽然当时是向枫救了魏良,但他后来其实和这后生的交往并不多,魏良见到他也不多说话,有时好像还躲着他,没想到今日有这般勇敢,顿时让向枫对他刮目相看了。 魏良强忍着痛,咧着嘴说道“向叔......这是我该做的.....还没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呢!” 几人背着魏良去了白仲那里,向枫又掉头往寨门走去,不一会看到高玲跟了上来。 向枫问道“你咋不去陪程婶?谁去通知乙队了?” “安排别人去了——我娘说她没事,要我过去帮你。” 向枫赶到了寨门口,外面依旧杀喊声一片。 见到向枫后,赵任问道“解决了?” 向枫“嗯!”了一声,便问起战况。 赵任已令人倒了两次碳火下去,打退了教众两波攻势,不过又有几人伤亡了,好在敌方只有四把火铳,且火力一般,不然伤亡更大。 罗教教众从河里挖来泥巴,有的将衣服泡上水,正纷纷往寨门口丢了过来,铺在地上的煤块没一会就熄灭了。另一边,领头的上执正指挥着人抬起树干,准备撞门。 赵任道“向哥,弟兄们头一回见到这阵势,明显经验不足,炉子摔坏了好几个,不够用了,弓箭也已快用完,久拖下去不是个办法。” 向枫朝楼外看了几眼,寨门前的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远处的教众乱哄哄的也没个队形,便道“他们也打疲了,等乙队的兄弟来后,组建敢死队,跟我一起杀出去。” 没过多久,乙队那边的人过来了,站在楼下听命。 向枫过去问众人,谁敢和他一起出门杀敌,一下子站出了七八十人来。 向枫见童猛也在队伍里,就对他道“猛子,你年纪还小,留下守门!” “向叔,我不守门!”童猛将头一抬,“我生在谷里,我不会让任何坏人把这里抢了去。向叔,别看我年纪小,可有的是力气,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向枫不忍心拂一个谷中后生的勇敢,便点头道“行!我同意了!” 童猛顿时面露喜色。 “哥,我也要去!” 高玲提刀从门楼下跑了下来。 “你不能去,留在这里!”向枫一副不可商量的表情。 “我就要去!”高玲撅着嘴巴嚷了一声。 “说不能去就不能去!”向枫眉头一皱,“你就在这里,协助防守。” 赵任也带着七十个甲队的人加入了敢死队。 向枫转身对敢死队员道“弟兄们,外面不是啥官兵,只是罗教教徒,一帮乌合之众也想来抢我们隐龙谷,他们做梦!方才我们已经打死打伤他们一百多人了,余下的那些已吓了破胆,我们利用地形优势一鼓作气杀出去,定能将他们杀得有去无回——弟兄们,为了隐龙谷,有没有信心?” “有!” “有!” ...... 回应声震耳欲聋。 向枫挥刀一指,喊道“打开寨门,我们杀出去!” 两重厚厚的石板寨门被徐徐推开一半。 “杀——” 向枫一声大吼,带头冲了出去,敢死队员们大喊着跟在身后,高玲跟在后面也冲了出去。 跨过寨门口的尸体和熄灭了的煤块,隐龙谷的人挥刀砍向敌人。 见到隐龙谷的人突然杀了出来,罗教教众顿时慌了神,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有人数上的优势,对方是不敢出战的,没想到他们在这个时候杀出来了。 “给我顶上!他们人少......”领头的执事大叫了一声。 有不少教徒都光着上身打着赤脚的,这会也来不及穿戴,慌忙中便一窝蜂的上前迎战。 向枫运气护体,挥刀杀入敌群,见人就砍,不带带留情,片刻之间,倒在他刀下的有五六人。 教众见向枫如此疯狂,一时倒吓着了,只要向枫所到之处,教众们纷纷躲避。 隐龙谷的人见向枫如此生猛,一时豪气大增,个个挥刀朝敌人砍去,一时间,到处都是喊杀和哀叫之声。 童猛的刀法深得家传,一把普通的柳叶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他个子虽高却很灵活,加之手臂有力度,顷刻之间,他也砍倒了三人,这让他杀得更加兴起,大喊一声朝着人多的地方冲了过去。 高玲在后面一时没找到对手,却见一个瘦子提刀朝她刺来,便连忙举刀招架。 那瘦子欺她是女子,并没有用足力气,还用言语挑逗,这让高玲一时火起,一个侧让躲过对方的刺砍后,转身一刀砍去,正中那瘦子的胳膊。 那瘦子痛得握不住刀,正要逃走时,高玲一个箭步上前,一刀砍在他后脑勺上,顿时血涌不止。 那瘦子扑倒在地,高玲却被吓着了,一时怔在原地。 就在这时,有两名教徒朝高玲这边砍来,高玲一时还没觉察,正在危险之际,赵任及时赶到了。 “玲子,快躲闪!” 高玲这才回过神来,举刀迎了上去。赵任赶到,手起刀落,两名教徒先后倒地。 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是倒了上百人,有的鼻息全无,有的浑身是血在吃力爬动着。 寨门前是一块狭窄的空地,罗教虽然人数多,却无法施展开,前面的教众在打斗,后面有一半人只能干看着无法上前助力,这就给了隐龙谷人恣意砍杀的机会。 向枫和赵任等高手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数十个教众纷纷倒下。 罗教教众们已是胆怯了,他们没料到隐龙谷的人这般能打,这般不怕死,刚才还有人数上的优势,片刻之间伤亡了近一小半。 “弟兄们,不要留情,给我狠狠地杀!” 向枫大喊一声。他瞧着那边一个衣着不一样的人被几人围护着,猜想着应该是领头的,便挥刀朝那边砍去。 见到向枫杀来,那位罗教上执有些急了,大声喊道“快!给我上,把那厮拦住......他爹个巴子,不是说里面有内应的呢?咋这久都没动静......你们快上啊!” 眼见敌人倒地越来越多,隐龙谷的人已是信息倍增,虽然见到有兄弟受了伤,也有人倒地,但已完全挡不住他们杀敌的豪情,他们个个杀红了眼,一步步将敌人逼到了麻河边。 罗教的人根本挡不住向枫,他砍倒五六个人后,离那个罗教头领已是越来越近。 火铳手瞄准向枫,三人正慌忙填弹点火。 向枫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把砍刀,大喝一声投掷过去,其中一名铳手应声倒地,其余两人吓得将火铳都丢了撒腿跑开。 见身边的人不是向枫的对手,那罗教上执彻底慌了,他抓着身边几人向前推去,自己转身就跑。 “上执跑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后,本来已胆怯的教众们完全乱了阵脚,有人也转身就跑,随后教众们开始集体散逃了,纷纷跳进了麻河逃生。 “不要放过他们,杀上去!” 随着向枫的一声喊,隐龙谷的人奋力地追了上去。 今春干旱,雨水不足,麻河这个河段的水只有齐腰深,腿脚快的已蹚到了河中心,腿脚慢的刚到水边就被隐龙谷的人追到,一顿砍杀之后,教众又倒下一片,那些来不及过河的教徒丢了武器跪在地上求饶起来。 “不要追了,将俘虏绑了带回。” 向枫下令停止追击,又让赵任安排人迅速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情况。 见到高玲的衣衫上沾满了血,向枫当即走了过去。 “玲子,你受伤了?叫你不要出来的!” 高玲“嘿嘿”一笑“没事,只是肩膀上受了点小伤,不碍事呢——哥,我今日砍了三人,厉害吧?” 向枫本想说她几句,见此情形又忍住了,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后,撕了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让她赶快回去用药。 不久,赵任过来报告了战况我方受伤二十四人,阵亡十人;包括之前守御,一共杀敌二百四十余人,俘虏四十二人,缴获火铳两把,战刀弓箭和弹药若干。 向枫对这个战果较为满意,问道“受伤的兄弟伤势如何?” 赵任答道“有几个较重,已抬回谷里了,其余的都不碍事。” “怎么没有罗教那边的伤员情况报告?” 赵任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方才清场,对那些伤势较重的教徒,兄弟们又补了一刀,伤势轻的就抓回去了......” 向枫一时没有回应。 赵任又问道“向哥,那些罗教尸首,如何处置?” 向枫叹了口气,说道“在谷外找个地方埋了吧......” 这时,敢死队员们都围到向枫身边,纷纷朝向枫拱手行礼,夸赞向枫有胆有识指挥得当,无不流露出崇敬之色。尤其是童猛,只此一战,这位年轻的向叔便成了他心中的偶像。 第174章 遭伏 谷外。 晌午。 在一处丛林夹道上,四周荒无人烟,从隐龙谷出来的队伍正就地休息打灶造饭。 距孝昌县城不到二十里地了,魏广建议队伍在此歇脚用餐,待兄弟们饭饱后再一鼓作气攻下孝昌县城,雷霸天当即同意了。 顾南古过来对雷霸天说,此处地形复杂,左右皆山林恐有伏兵,不适合作为休整之地。 魏广不以为然,说官兵根本不知晓隐龙谷会举事,即便晓得也不会派人来此埋伏,他们没那个胆子。 雷霸天看了看四周,也觉得没多大问题,童九已带人在前方探路,若有敌情会来报告的,便让魏广在周围安好哨岗,让童七招呼队伍就地歇息。 雷霸天问顾南古“梅堂那边情况如何?没有得到消息么?” 顾南古摇了摇头道“还没呢!已提前派了信使过去,这两日应该回来报信了。” “老顾,我们出谷已第三日了,沿路只打了些蟊贼,贴了几张告示,前来投奔的民众寥寥无几,作用不大。你去告知兄弟们,等会要快马加鞭杀过去,天黑之前拿下孝昌县衙,务必一举成功。” 顾南古答应一声后,便过去安排了。 饭菜做好了,隐龙谷众皆下马解甲。魏广命人将武器堆放在一边集中看管,随后招呼队伍大吃起来。 正在队伍放松之际,就在这时,突然树林里传来几声刺耳的火铳声,几名站哨的隐龙谷兵应声倒地。 “有敌情!” 随着一声大喊,隐龙谷这边正吃着饭的人慌忙起身去找寻武器。 一时间,从两侧山林里涌出许多人马,蜂蛹般杀了过来。 “霸爷,官兵攻来了,快上马!” 几名护卫快步跑了过来,扶着雷霸天起身。 “都不要慌!” 雷霸天挣脱众人的搀扶大喊了一声“魏广,赶快组织队伍杀敌!” 雷霸天扭头一看,周围不见魏广的身影,只道他是去了前方,便翻身上马,拔刀喊着向敌人冲了过去,几名护卫紧紧跟了上去。 “教主明谕活捉雷霸天,赏银五千两!” 随着有人几声大喊,山林里冲出数千人马。他们身着玄衣,头缠红巾,手里拿着砍刀弓箭和火铳,对隐龙谷的人一阵猛攻。 顾南古急匆匆地跑到雷霸天身边,喊道“霸爷,你不能往前冲,你要镇后指挥。” 雷霸天扭头问道“老顾,我咋看他们不像官兵?” “他们是罗教的,人数很多,霸爷千万要留神!” “他奶个娘的!我说呢,原来是罗教那帮狗日的!”雷霸天怒骂一声,“派人去通知老九了么?” “去了。” 罗教有备而来,加上人数上的绝对优势,隐龙谷的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少谷众被砍倒。 雷霸天气得直骂,挥刀又要上前,被护卫们拉住了。 顾南古在一旁焦急说道“霸爷,他们人数太多了,兄弟们怕是要吃亏。” “魏广呢?怎还不见他人?” 顾南古抬眼看了几下,一指右侧道“霸爷,他在那边呢,人已过来了。” 只见魏广提刀带着十来个人朝雷霸天这边过来了。 “老魏!”雷霸天冲着魏广喊了一声,“罗教的人如何得知的?他们要干嘛?” “霸爷,我也不晓得啊!莫非他们跟官兵暗中合谋了?” 魏广边说边策马过来了。 “不可能!”雷霸天冲着魏广道,“你快过去,靠前指挥御敌。” “好勒!” 魏广催马向前,就在和雷霸天两马交错之间,他忽然举刀朝雷霸天刺去,正中雷霸天腹部,随即拔刀朝雷霸天砍来。 雷霸天大叫一声,情急之中伏倒在马背上,躲过了魏广这一刀。 “魏广,好你个逆贼——快救霸爷!” 顾南古大叫一声,招呼谷兵上前救护雷霸天。 雷霸天的护卫连忙上前砍杀魏广,跟着魏广一起过来的人亦拔刀相迎,两拨人当场缠斗在一起。 魏广见一击成功,便纵马高喊道“雷霸天受伤啦,他撑不了多久。教友们,给我杀啊!” 场上突然的变故让隐龙谷的人大吃一惊,没想到魏广在这个时候叛变,还刺伤了雷霸天,一时大伙有些心慌起来。 顾南古喊道“兄弟们,快保护霸爷,杀出去。” 隐龙谷的人边打边朝雷霸天这边靠拢,渐渐将他围在中间。教众们潮水般朝这边杀来,魏广挥刀过去,却也一时难以接近。 雷霸天一手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一边怒声问道“魏广,罗教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魏广冷笑一声,“我魏广给教里做事,从来不要好处。” “你到底是何人?” 魏广勒住马身,说道“霸爷,我是何人,你到现在还不清楚么?” “你……你是罗教的人?” “算你还没老糊涂!”魏广一声笑,“告诉你吧,我早已是罗教中人了,受教主指令潜伏谷中,这多年了,今日才有机会报答教主。” 雷霸天强忍着疼痛,怒道“我雷霸天瞎了眼,还一直把你当兄弟......这么说,今日遭伏,都是你和罗教商议好了的?” 魏广冷哼一声道“这会告知你也无妨,听说你要起事,我就给教里送信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灭了你们,抢了隐龙谷做地盘......” “痴心妄想!”雷霸天大喝了一声。 “雷霸天,你醒醒吧!就你带出的这千把人,能打得过我们?我还告诉你,在隐龙谷留守的还有我教中人,这会只怕早就得手了。你还指望那姓向的能守住,做梦!” 雷霸天听得心里一急,嘴角渗出血来。 顾南古喝道“魏广,你背叛霸爷,背叛兄弟,你不替你谷中妻儿想想?” 魏广“切!”了一声道“什么妻儿?什么兄弟?我的命是教主的,教主就是我的主,无极圣祖就是我的神。别的人,算个球!” “魏广,你……你就是个畜生!” 雷霸天怒骂一声。魏广刚才那一刀扎得很深,这会痛得脸色苍白。 罗教一人冲着魏广道“魏中执,莫要多废话,速战速决!” 魏广应允了一声,举刀朝雷霸天所在之处砍去。 围在雷霸天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罗教的人一时冲不进去,但隐龙谷的人也杀不出来。 在外围,童七带着刘忙等人已是杀红了眼,奈何罗教众多,童七再是功夫好也渐渐体力不支,一身衣衫都是血。 姜岩骑在马上左右抵挡,寻找薄弱的地方冲过去。 舒诚也在挥刀砍敌,手臂上还挂了彩,他便打边退,找了个机会冲到了顾南古身边,大声道“顾先生,这样被围着很危险,我们要冲出去,要分开突击。” 顾南古还没答话,雷霸天道“老顾,他说得对......你带人往左,我往右去跟老七汇合......” 顾南点了点头,随即一声大喊,带着一队人朝左边杀了过去,其余谷众跟着雷霸天往右杀。 舒诚知道雷霸天受了伤,便紧紧跟在他身边保护。 又是一阵呐喊厮杀,隐龙谷的人明显处于下风了。 场上又是几声铳响,隐龙谷这边有几人倒地,雷霸天中弹了,他滚落下马背。 舒诚快步过去将雷霸天拉起来,扶着他往前杀去。 魏广带人赶到了跟前,砍倒几人后又朝雷霸天砍来。 雷霸天举刀架住,随即一招反手拖刀被魏广躲过,刀砍在马腿上,那马痛得嘶叫,一个撂蹄将魏广掀落马背。 雷霸天强忍巨痛,举刀朝魏广砍去,魏广滚地躲开了。 一支冷箭飞速朝雷霸天射来,深受重伤的雷霸天已是无法躲避,一旁的舒诚飞身扑了过去将雷霸天护住,箭矢正中他的后背。 “别让雷霸天跑了!”有人大喊起来。 罗教的人越杀越紧,隐龙谷的人且打且退。 罗教教众随着指挥朝雷霸天这边杀来,童七瞪着血红的眼睛带人赶到,挥刀连砍了几人,他的肩膀和腿上都在流血,可他全然不顾,发了疯似的朝周围砍去,一时让罗教的人不敢靠近。 随着童七的一顿猛砍,谷众架着雷霸天向外围冲去。 魏广晓得童七勇猛,这会看他一人挡住几十名教众,便指着童七对教众喊道“用火铳轰他!” 四把火铳一齐对着童七,随着几声铳响,童七的身上顿时鲜血四溅,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了。 就这这时,前头的教众们一阵骚乱,有人纷纷倒地,只见二十多个骑手挥刀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二百来人。 童九带着先遣队返回了。 隐龙谷的人精神一震,局面顿时有所改观。 童九所带的人里,有很多是暗杀队成员,平日里外出执行任务多,个个身手不凡,他们一加入战斗后,罗教的围攻很快就被撕了缺口。 目睹童七的惨死,雷霸天一时气急攻心,喷了一大口血。 舒诚中了箭,但一直跟在雷霸天的身边,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谷人一直在搀扶着他。 顾南古冲着童九喊道“老九,保护霸爷回谷,不可恋战!” 童九带人一路杀到雷霸天的身边,又将先遣队一份为二,分头朝四周杀去,顾南古则带人往前冲杀,几十人将雷霸天护在中间跟着向前。 罗教之前有人数上的优势,这会却纷纷倒下,围堵雷霸天的教众被杀了过半,其余的教众已边打边退。 罗教那边为首的是个副教主,这会他已是气急败坏,不断催促着教众上前围杀,奈何士气已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隐龙谷的人已慢慢冲出包围圈。 一名上执模样打扮的人过来说道“副教主,方才得到讯报,我们进攻隐龙谷失了手,未能拿下。这边魏中执偷袭又没成功,要想擒住雷霸天,只怕是难了......” 那副教主听得眉头一皱,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方伤亡也大,不如先撤以保存实力……我看那雷霸天也活不了多久,等他死后我们再来。” “那如何向教主交代......” “是魏中执失了手,才导致整个行动失败,他在隐龙谷里发展的暗线也没起啥作用,不关副教主你的事。” 那副教主听得若有所思起来。 若擒不了雷霸天且又伤亡过大,那教主的责罚将会更重。 看着隐龙谷众已护着雷霸天冲出了围堵,且对方冲出围堵后反而越杀越勇,己方人多却被杀得连连退却,罗教副教主暗叹了一声,晓得今日要全歼隐龙谷已是不可能了。 罗教副教主并不甘心,仰天大呼几声“无极老祖”后,又催促教众追杀过去。 冲在前面的教众被断后的隐龙谷山蝠队砍得如切菜,立马倒下一片。教众们便不敢猛追了,跟在后面跑得有气无力。 看着己方的人已有退却之意,又担心时间久了惊动官兵过来,那副教主终于一咬牙,说道“撤了!” 几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响起,教众们顿时快速朝两侧山林里退去。 童九要带人反杀过去,顾南古连忙喊道“不可追!先送霸爷回谷要紧。” 没过一会,罗教教众们消失在树林里,隐龙谷的人扶着伤者也朝谷中方向撤回。 这场遭遇战,隐龙谷这边死伤近半,可谓损失惨重。 雷霸天心痛不已,以致加重了他的伤势,但人还是清醒的。他让童九务必将受伤的兄弟一起带回谷,对那些战死的兄弟的尸首,能带回多少就带回多少,带不回的改日再过来,不能让他们抛尸荒野。 第175章 接任谷主 隐龙谷。 雷霸天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很虚弱。经过白仲的救治,伤口的血是止住了,但由于伤势过重,加上失血太多,以致气息很衰弱。 白仲私下告诉向枫,霸爷的肝脾严重受伤,体内又有铳弹无法取出,已是回天无术了,要向枫做好打算。 向枫听得心里一紧,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两个时辰前,出谷的队伍回来了,没想到出发前精神抖擞的队伍,回来时少了一半人马,个个垂头丧气。 在白仲抢救雷霸天的时候,顾南古将谷外遇敌伏击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向枫。 向枫也将隐龙谷御敌的情况跟顾南古讲了,两人一分析就明白了,这次出谷中了魏广那个内鬼的圈套。 罗教看准时机,打算在隐龙谷的人全部出动后进行分头围杀,以便夺取隐龙谷,好在没有得逞,不然谷中一干老小遭殃外,连雷霸天他们都没有落脚之处了。 屋里只有程氏、高玲、向枫、顾南古和童九几人守在雷霸天床前。方才哭了许久,程氏和高玲的眼圈都红红的。 院子内外站有许多人,他们鸦雀无声神情焦急,不住地往屋里张望,担心着雷霸天的安危。 聚亲堂前的关公石像前,百来个老幼妇孺跪在那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个石头放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按谷里的风俗给雷霸天祈福。 天黑了下来,一丝丝雨点悄悄从空中滑落,众人全无觉察。 听了向枫的报告后,雷霸天眼神中露出一丝欣慰神色,他吃力说道“守下了隐龙谷......阿枫.....有大功......是雷叔老糊涂......看人不准......” 向枫道“雷叔,你别这样说。等你伤好了后,我们重振旗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雷霸天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喃声道“雷叔不行了......纵然白先生华佗在世......也不行了......有几桩事,要你日后去办......你先记着......” “雷叔你说吧,我记着!” “头一桩事,杀了魏广全家......” 高玲抢先道“爹,方才跟你说了,若不是魏良,我娘就死在丁央那狗贼手里了。爹,魏良可是好兄弟啊!” 程氏也道“当家的,那日真多亏了魏良......” 雷霸天没有理会母女俩,继续道“第二桩......杀了魏广,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 向枫“嗯!”了一声道“雷叔,我向你起誓,一定亲手杀掉魏广!” 雷霸天的喉咙里响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又道“还有第三桩,将……将玲子许配给舒诚......那小子不孬,当得了我家的姑爷......” “爹!” 高玲喊了一声,眼泪一涌而出。 程氏搂着高玲的肩膀,也是泪光闪闪。 向枫又答应了一声。 舒诚的箭伤虽不致命,但也是伤得较重,需要躺床休养一段时日。 雷霸天又是几声重重的呼吸,只见他慢慢将手里那枚大金戒指吃力地取了下来,又将戒指慢慢举向半空。 在火烛的映照下,戒指泛着耀眼的金光。 顾南古和童九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现出惊讶之色。 雷霸天扭头看着向枫,说道“向枫......你跪下!” 向枫不晓得雷霸天要干嘛,不过他还是跪了下去。 雷霸天看着向枫,缓声道“这枚隐戒,是隐龙谷当家人的信物......我,我今日传于你......从今日起,向枫便是隐龙谷的总头领......咳!咳!顾南古、童九,你们两位兄弟做个见证......” 向枫没有接下,拱手道“雷叔,这个使不得。我刚来不久,亦未有功于谷里,万不敢当的……雷叔,你不要这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阿枫,我不是一时冲动......” 雷霸天举着戒指的手放了下来“你心性坚韧,又有仁慈之怀......咳!雷叔考察你许久,只有你,才可保得住这隐龙谷......别人都做不了......雷叔不行了,你接了便是......” “雷叔,我真不能接,你传给别人吧,我一定尽力帮衬!” 向枫还是没有接。 雷霸天一急猛咳起来,一手指着顾南古和童九这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南古和童九二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顾南古道“向兄弟,这是霸爷的重托,也是全谷兄弟姐妹的信任。你先接了吧,也算是在霸爷养伤期间替他打理谷中事务,待霸爷康复后,你再还给霸爷就是。” 童九接着道“是啊向兄弟,顾哥说得对,我们一谷老小都会尊重霸爷的决定。你先接下来,这样霸爷也能安心养伤。” 向枫晓得这是雷霸天临终托付了,说等他康复不过是安慰之语,他看得出来,屋里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得出。 雷霸天要向枫继任谷主,这是他没想到的,心中难免有些激动,但为了谷中老幼,为了自己和家人将来有一处安身之地,他有信心当好这个谷主。 以隐龙谷目前的困境,亦需要有人出来担当。 看得出,雷霸天是真心想让他接手,顾南古和童九这两大头领也支持,向枫觉得没必要再推辞了。 向枫当即拱手道“承蒙霸爷及兄弟们厚爱,为了谷中老幼,向枫一定全力以赴!” 雷霸天面带欣慰地将戒指递了过来,向枫双手接过。 雷霸天指着向枫道“戴上......” 向枫“嗯!”了一声,将戒指戴在了指节上。 戒指在向枫的手上泛着金光,向枫这才看到这戒指上刻了一个篆体的“隐”字。 “很好......很好......” 雷霸天的气色显得极为平和,盯着向枫道“阿枫,一定要保护好谷中老小,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不受外人欺负......” “雷叔,我一定牢记你的嘱托,将他们照顾好!” “你们俩......” 雷霸天指着顾南古和童九二人,说道“好好帮衬阿枫,兄弟相亲,不可生嫌隙......” “霸爷放心,我等一定尽力协助向兄弟!” 顾童二人当即跪下答应了。 “唉……” 雷霸天发出一声长叹。 “本以为这次……可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没……没想到,落得如此结果……可笑,可悲啊……我雷霸天,愧对谷中兄弟……” 当夜,雷霸天发起了高烧,向枫等人一直守在身边。 白仲煎了退烧的药汤,雷霸天服了药后,虽然烧退了,但人已经处于弥留状态,已不能再言语了。 第二天天刚亮,雷霸天咽下最后一口气。 白仲过来把脉后,对众人道“霸爷走了......” 屋子里外顿时哭声一片。 ...... 这几天里,向枫一直忙于雷霸天的丧事,去看望了伤员,又亲自登门安抚有亲人战死的家属,直到头七后才告一段落。 隐龙谷的西侧有一处坟山,隐龙谷死去的人都埋在那里,这次又增加了许多新坟,雷霸天和童七等人都埋在这里。 顾南古和童九二人来到聚亲堂找向枫议事。 接任谷主后,向枫便不再住霍彩儿家了,只身住到聚亲堂,顾南古已安排人在给向枫新建住所。 对于丁央的叛变,霍彩儿找向枫哭诉,说她之前完全半点不知情,不然早就揭发丁央了,求向枫和谷里人放过她和孩子。 向枫一直住在丁央家里,平日里也没看出丁央有何不妥,故而霍彩儿说她不知情向枫是相信的,再说他也了解霍彩儿,知道她不会跟着丁央走一个道,便好言宽慰了几句,要她放宽心,丁央的事不会牵连到她。 见到顾童二人后,向枫便说了他当下的一些想法 一是之前因为举事一事,许多农事都耽误了,要尽快组织生产。 二是谷外之前被魏广撤掉了的暗哨要尽快恢复,加强信息情报收集,一旦有罗教或官兵来袭,一定要及时预警。 三是寨门的防御值守不能松懈,每日要有小头领坐镇当值,一有情况随时报告。 四是要将生产人员和参战人员分离,生产的人非必要不参战,专心劳作;参战的人非必要不生产,专心操练,这样才能做到各尽其能。 向枫的这几条举措让顾童二人很惊讶,说向枫想得周全。他们之前也跟霸爷提起过,要耕战分编,但霸爷没有同意,说那样会生你我之分,不利于谷人团结,今日向枫提出,正合他们心意。 一些事务商议完毕后,顾南古问道“向兄弟,等霸爷和死难兄弟满七后,我等想操办个仪式,正式宣告你为隐龙谷总头领。如何?” 童九接过话道“是啊,这个是规矩。议事会还得给你上个尊号,我们也不能再称呼你为向兄弟了,那样就不敬了!” “九哥,我们不是兄弟是啥?”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沉声道“只要大伙一心为了隐龙谷,我们就永远都是兄弟——不必搞那仪式了,我也不要啥尊号,这往后,还是以兄弟相称,听着都顺耳。” 顾南古道弟,这也是为了你的威信。” 向枫道“顾哥,威信不是一个仪式就能得到的,得实实在在的为谷里做事,做出了贡献来,那自然就有威信了。若不能实现霸爷的遗愿,叫个再响亮的尊号又有何用?你们说是不?” 顾童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见向枫坚持这般,也就没再说这个事了。 过了一会,顾南古又问道“向兄弟,魏广和丁央等众的家人,我已经叫人将他们看管起来了,如何处置?” 这事让向枫感到有些棘手。 魏广的妻子在雷霸天去世当天就在家中自杀了,魏庆如死人般无异,最主要的是魏良,那天要不是他机智,雷夫人估计要遭丁央毒手。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魏良那天救了程婶,他是立了功的,这事得区别对待,我们不能滥杀无辜。至于霍彩儿,我在她家住一年了,晓得她为人,断不会和丁央有啥瓜葛的……” “顾哥,九哥,你们分头去找他们谈谈,让他们放宽心,日后在谷里好好生活。还有其他跟随魏广的人,查清楚了就行,不必限制他们家人的行动。如何?” 顾童二人点头同意,说隐龙谷崇尚亲情道义,的确不能搞连坐,各人的罪个人自己承担。 向枫又道“两位兄弟,承蒙霸爷信任和各位抬爱,为了隐龙谷,我自当殚精竭虑责无旁贷!当下之要务,就是要振奋大伙的精气神,尽快从举事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恢复正常生活。我想了一些新举措,到时候跟两位商量后再定,倘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两位老哥和弟兄们能坦诚相告,对大伙的善言,我是乐于听取和改进的。” 见向枫说得诚恳,顾童二人也不禁动容了。 顾南古道“向兄弟,霸爷生前多次跟我聊过你,他一直是看好你的,也不会看错。谷中事务你尽管放手安排,我等全力支持!” 童九也道“向兄弟,我们之前是兄弟,往后更是一家人了。不用说客气话,只要是为了隐龙谷好,我等随时听候遣用。” 向枫拱手作谢。 两天后,向枫和顾南古、童九一起在谷中查看春耕情况,却见魏良提着一把刀独自朝这边走来。 童九当即走上前去,问道“魏良,你不在家呆着,还拿着刀,你想干嘛?” 魏良在原地站定,说道“我想跟向叔说几句话......” 童九正要阻止,向枫朝他摆了摆手,对魏良道“良子,有啥事?你说!” 魏良看着向枫,忽然跪倒在地,哽咽道“向叔,我爹做了对不起隐龙谷的事,他罪孽深重......多谢向叔不杀我兄弟俩!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魏良本想跟我娘一样,一死以谢谷人,奈何还有兄长要照顾......” 看着魏良已是哭出声了,向枫道“良子,你为谷里立了功,大伙都晓得。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要这样,你起来吧!” 魏良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多谢向叔和众位叔叔,魏良虽不死,但亦应替父受过......” 话音未落,只见魏良猛地举刀,朝自己搁在地上的左手臂用力砍去。 “快拦住他!” 向枫大喊了一声,飞步向前。 最前面的童九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得一声闷响,魏良的左小臂硬生生地被砍了下来,一时血流如注。 “你这孩子,咋那么傻呢?!” 向枫过来抱着脸色发白的魏良。 魏良喘息着道“向叔.....只是想心安点......” 向枫没再说话,抱着魏良朝白仲那里飞奔而去。 第176章 新的举措 一个月后,经与顾南古、童九以及众人商议,向枫以隐龙谷总头领的名义颁布了十项新举措 其一、祷告天地及关二爷,在聚亲堂大厅安放雷霸天神位,在广场上刻其雕像,每逢生辰忌日及重大节日期间祭拜,以佑护隐龙谷众生。 其二、成立隐龙军,以“隐”字为旗号,受总头领直接掌控。 隐龙军以刀弓步兵为主,辅以骑兵和火铳手,负责保卫谷中安全和外战。执行军务时,严格执行下级服从上级指令,禁止在军中称兄道弟拉扯私人关系,按月领取关饷。隐龙军暂编为三个队,队长分别由大头领兼任,辅以小头领为副手。新晋赵任为大头领,舒诚、童猛、高玲等人为小头领。 其三、成立农耕队,专门负责谷中各项农耕劳作和粮食入库,奖勤罚懒,多劳多得。 其四、成立商业队,负责谷中煤炭的开采和贩卖,以及其它商业经营,一切经营所得归公库。谷中农商事务均由顾南古兼管。 其五、成立后勤保障队,负责谷中后勤采购和供应,以及谷中各铁匠、木工,医馆、学堂、公厨等管理,学堂和医馆免费开设,由高玲负责。 其六、改组山蝠队,分为行动组和情报组,其中童九负责情报组,赵任负责行动组。 其七、修订谷规,解散议事会,成立执法队,负责整饬军纪和执行谷规,暂由舒诚兼任队长。 其八、允许各家自行开灶生火,谷中所分粮食及钱物属于私人财产,非经本人同意不得征用。公厨只对未有家室的谷人提供伙食。 其九、谷中男女均可进学堂免费读书,女子亦可参与谷中各项事务。男女年满十六岁后方可许婚,自由婚配,父母及他人不得强行干涉,违者以违犯谷规论处。 其十、每月至少集中议事一次,由总头领及各大小头领参与,共同商议谷中大小事务。 这十条举措是向枫和众头领反复商议后才最后定下来的,别的都还好,就是第九条的争议最大,都说谷中女子本来就少,如果允许她们自由婚配的话,那打光棍的后生就更多了。 向枫反复和大伙沟通,以谷莲的事为例子,陈述强制婚姻的危害,至于当下谷中女子少的现状,相信以后等日子过好了,自然会有许多女子愿意过来。 虽然最终大伙还是同意了这一条,但只是抱着看一看的心态,并不真的认为这种自由许婚能弄得好。 向枫知道自己的这些举措带有明显的后现代色彩,尤其是允许各家开灶及可私赏钱物,可以说是鼓励个人拥有财产进而私有化,这和雷霸天当初的做法大相径庭,但没想到这条是最先通过的,看来人对私有的欲望自古如此,只能顺势引导而不可强行堵塞。 十条新举措张贴在谷中的各个角落,谷人争相观看,一时议论纷纷。 总体是赞同多于反对,进而对新总头领也是一片赞誉声,原先因雷霸天去世后带来的悲观情绪也随着新举措的颁布而一扫而空,谷人的心里顿时增添了信心,一时间,对向枫的期望亦随之增加。 那些被俘过来的几十名罗教教徒,在身上的伤被治好后,心态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他们本是穷苦人出身,经过一段隔离日子的攻心训导,他们逐渐醒悟,被隐龙谷的一切所吸引。这世间还有这等公平之地,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纷纷悔过,痛骂原先的教主和那个无极圣祖,表示要留在谷中效力。 向枫让顾南古将那些有悔过的教徒安排在各处,并叮嘱要定期对那些人开展攻心训导,直到他们真正融入隐龙谷成为谷中一员。 这段日子里,隐龙谷各家都忙着搭灶生火,分粮分物,一时泥瓦匠的人手不够用。虽然忙,但秩序尚好,后勤总管顾南古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向枫最担心的是谷兵的战斗力,经过之前的那一仗,谷中兵力损失近半,有战斗力的不到一千人,万一罗教或官兵来攻,在防御上将面临很大压力。 谷中东侧有一大片空场地,向枫安排人将那里整成一个训练场,不当值的隐龙军士每日都在这里操练。 训练场上杀声震天,赵任正带着队伍在操练,已伤愈的舒诚在一旁协助。 向枫带着顾南古、童九过来了。 向枫连日赶夜编写了一本基础训练教材,内容结合了后代军事训练科目和他做把总守备时一些带兵心得,还参考了闻照庭送给他的那本谭纶所著的《说物寓武》,从军纪、队列、单兵战术,到列队冲锋等方面都做了明确要求。 一切战术要以体能为基础,没有一个强壮的体格,再好的战术也施展不出来,隐龙军士在一天操练中,既有军事训练,也有体能训练。 军中一律平等,要求军士们做到的,大小头领要率先做好,可以互相监督。 童九对向枫的这套训练方法很是欣赏,说短短半个月的操练,军士们已是有模有样了,完全不像之前那样乱打一气。 赵任跑步过来报告现场的训练情况,随后请向枫三人观看隐龙军的操练。 场上正在训练“齐步走”,这是后世步兵的一种基础步伐,在口令的指挥下做到动作和队形上的整齐划一,是后世新兵的必修课,也是检验一支队伍军纪的基本标杆,要想练好非一日之功。 这种队列齐步走训练是向枫新推行的,连赵任和舒诚之前都没见过。向枫在之前反复示范,还将相关动作要领和标准参数都写了出来,要赵任先带人反复练习,再在全队执行。 虽然在整齐划一上还有所不足,但整个参训队伍的精气神还不错,毕竟这套动作也只是刚开始训练几天。 向枫鼓励队长们要自己先熟练掌握,后面还有“跑步”和“正步”的训练,要个半年工夫方可熟练。 向枫让赵任安排队伍休息片刻,他问了舒诚的身体情况,让他在训练中注意着点。 舒诚咧嘴一笑,说他箭伤都好了,参训无碍。 向枫随后又舒诚问道“你上次跟我说,你当时先是看到了姜岩在杀敌,后来就不见人了?” 舒诚“嗯!”了一声,答道“他骑在马上,我起先看他跟人打在一起。后来我方越发处于劣势,霸爷又受了伤,我就跑到了霸爷那边,现场乱哄哄的,也就没注意他了。” 对于姜岩的去向,向枫有些不解。问了几个当时在现场的人,都不晓得姜岩的去向,既未战死,也未回谷,整个人失踪了。 “他会不会投了罗教?”童九问了一句,“我带人杀回来后,也没觉察他在不在场。” 舒诚道“这个应该不会。罗教那天没几个骑马的,他们撤退时,没有看到姜岩的身影。他骑着马,好认。” 赵任道“有没可能他见势不妙跑了?既没有回谷,也没投靠罗教,自行逃了。” 舒诚点了点头“嗯,这个可能倒是有。”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赵任又道“他这个人呀,之前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老说他在外面如何如何,应该是心思不在这谷里了。” 向枫叹了口气,说道“若真那样,人各有志,也没必要强求了。往后若见着面,只要他不做危害隐龙谷的事,那还是好兄弟。” 童九道“要不要我安排人打探一番?” “不用。” 向枫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了什么来,问童九道“前番接到报告,说梅堂刘汝国他们在黄梅闹得很凶,杀了县官占了衙门,还是劫了不少富户。这几日收到新消息么?” 童九摇了摇头“没呢!我这就放鸽让人打探去,让他们迅速回报。” 向枫道“九哥,情报之事事关重大,关乎成败。在情报收集上,我们要加大人力物力投入,要训练出一支精悍队伍来,加强情报的准确性和时效性,要如网一般撒开,只要我们想了解的事,都能及时掌握。” 童九没想到向枫对情报这般重视,原先雷霸天只是要他去了解城里有哪些贪官和奸商,好派遣兄弟们去行刺,如今看来,这情报之事远不止这些了。 向枫继续道“当然这也不是一日之功,我们要朝着这个方向训练。还有,只要有兄弟外出的,要他们将当地的塘报多抄些回来,新的旧的都可以,我要看。” 塘报又叫“驿报”,是明代一种信息传播工具,一般都记录朝廷重大活动、军情、匪情及捷报,有公开张贴示众,也有各地衙门直接收阅,其中也有许多时政信息,是国人了解时局的一个主要渠道,相当于后世的报纸。 童九不知道向枫要看塘报有啥用,不过还是一口答应了。 向枫又对赵任道“你的行动队,虽说挑选的都是些身手好的,但没事的时候不能整天睡大觉,也得找一处地方秘密训练。” 赵任一个苦笑“向头,行动组才三十来个人,我倒是想训练呢,可一派出去后家里就没几个人了。” 前番雷霸天带队出谷遭伏,山蝠队断后损失过大,人员的确是少了些,这个是实情。 “我跟顾头领聊过,要他着手安排去招募流民入谷。那些人无家可归之人,只要他们愿意来,将一视同仁予以善待。等有人后,先给你们补充人员。” 赵任和童九听得一喜。 向枫又道“等有了人后,还要加强武器装备的配备。听说九边之地私下贩卖火器猖獗,我们要多筹集银两,到时候派人去购买一批火器。” 舒诚道“向头,如今谷外的煤价很高,我们应该能赚到不少银子。” 向枫点头道“是呀,经商赚钱是最好的法子,我也不想兄弟们光靠着打劫过日子。当然,对那些贪官奸商恶霸,我们自然是要清除的,但这是为民除害,而不是敛财之举。” 众人点头称是。 童九道“向兄弟,你可知晓当初霸爷为何不肯卖煤?” 向枫摇头道“我曾建议过,霸爷没答应,也没说原因。” 童九道“之前霸爷跟我讲过,他是担心谷中钱财太多,兄弟们就没了出谷除奸的劲头了。” 向枫“嗯!”一声道“是啊,钱财太多会让人懒惰,霸爷那么做也是对的。不过如今是非常时期,若不加强防御之力,只怕是难保谷中老小。此一时彼一时,相信霸爷也会体谅我等难处。” 童九道“向兄弟,没有银子啥事都做不了。这次竟然败给罗教,也是因为我们装备太差,不然何至如此?你这是为了谷中大众,大伙都拥护!” 向枫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远处青绿的山峦,一时心情大好。 “兄弟们,只要我们勠力同心,隐龙谷必定会越来越好,也必定是一个和外面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足以告慰霸爷在天之灵!” 赵任道“向头,我还是那句老话,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你吃香我们就喝辣,你开铺我们就卖瓜......”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向枫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这都哪学的?!” “兄弟们都这么想的呢!” 赵任随即收起笑意,问道“向头,说个正经事,你住的房子已搭建好了,是不是考虑将嫂子接过来?” 舒诚接过话道“是呀,早点将小敏姐接过来吧,免得你日夜担心。还有铁山他们,说不定他们都想过来呢!”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 童九道“向兄弟,赵头领的建议好。早点把家人接来,谷中兄弟们也就更安心了!” 向枫轻拳了一下手心,道“是啊,是该把他们接过来了,霸爷生前也跟我说过--九哥,劳烦你跟赵任先安排一下,一旦妥了,我就亲自去黄州接人过来。” 梅堂起事,闹大了的话肯定会波及到黄州城里,不知一大家人怎样,向枫也是担心,是该尽快把他们接过来了。 第177章 劫后的黄州 黄梅人梅堂率众举事,湖广境内流民及部分穷苦军户农户纷纷加入,一时达到五六千之众。他们首先攻破黄梅县衙,杀了县令一班官员,又聚众杀向了黄州府。 黄州知府带头逃窜,许多富人举家逃亡,民众白天不敢出户夜晚不敢扬声,一时盗贼四起,到处可见抢劫打砸之徒,整个黄州城里人心惶惶。 湖广新任参将潘洪一面调遣武昌孝感等地营兵水陆两路赶赴黄州平乱,一面快马禀报贵州总兵府派兵增援。 贵州总兵王继祖飞报朝廷,又急调岳州营兵北上驰援。 湖广都指挥使司急调武昌、黄州、蕲州三卫之兵出击。 江西总兵府得知湖广民变,也急令九江营兵跨江相助。 各路官兵先后奔向黄州,拥有人数和装备上的绝对优势,梅堂的人马一下子就溃败了。梅堂身死,刘汝国带残部遁入大别山区,后逃入怀宁一带。 这次镇压民变,黄州守备杨四知领蕲水、黄冈及麻城各营兵率先抗击,柳兴生所带的蕲水营兵表现最为出众。 黄梅民变以来,向宅的大门一直紧闭。 铁山和闻讯赶来的孟明轮流持刀守在家里,张胖坨也找了把刀挂在腰间,说是若有人闯进来就跟他拼了。 张胖坨在两个月前终于回家完婚了。媳妇是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认得几个字,模样倒也周正,这让张胖坨喜不自胜,回来请了大家喝喜酒,把自个媳妇夸了半天,说她念起书来跟吃豆子一样,一蹦一个字,没一会就蹦了一大堆出来。 闻照庭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每日依旧拉着高疙瘩喝酒饮茶。高疙瘩咽之无味,他在房间放了一柄大锤,守护着潘氏和小高盛。 除了桃红整日求神拜佛外,其余几个女子倒也镇定。 闻敏晓得向枫之前是去见过梅堂的,这回梅堂举事,不晓得向枫他们参与没有,一颗心悬着落不下来,但又丝毫不敢表露出来,每日张罗着一大家人的生活,好在家里储藏有粮食,一时半月也用不着出门采购。 闻敏想去找爷爷说说话,见他和高疙瘩在那里喝茶谈天,便又没有打扰,兀自叹了口气。 闻照庭看见了踟蹰不安的闻敏,便轻咳一声道“敏丫头,水烧开了么?这壶快喝干了。” 闻敏应了一声,过来提壶便要离开。 闻照庭不紧不慢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你担心也无益,不要他为我等分心,便是替他分担了。” 闻敏躬身道“爷爷,小敏晓得了!” “你去告诉刘婶一声,今个中午,我馋清蒸武昌鱼了。” 闻敏闻言一笑,答应一声就离开了。 看着闻敏离开的背影,闻照庭又端起了茶盏。 高疙瘩小声问道“老先生,小敏可是担心阿枫?” “是呀!” 闻照庭呷了一口茶“担心有啥用?不在身边,两人彼此都担心......” “也是这么个理……唉!”高疙瘩叹了口气,“也不晓得阿枫啥时候能再回来,上回他还说,要带玲子回来看我呢!这世道乱得......” 闻照庭没有再说话,闭起眼睛养起神来。 高疙瘩将残茶一口喝干,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看小高盛去了。 没过几日传来消息,说朝廷全力调集各路官兵围剿民变之众,黄州城里的民众这才稍稍安心。有人敢偷偷摸摸上街了,只见街上已是一片狼藉,许多店铺被砸得面目全非。 孟明和铁山去了“馨园蛋糕店”,店门同样被砸,里面被捣得乱七八糟,一时也找不到人来修理,就回来跟闻敏讲了。 闻敏目前无暇顾及店铺的事,一大家人没事才是重要的。这几天听到的都是官兵围剿义军的事,心里担心得紧,便让铁山去找范茂山打听一番。 铁山回来说没见到范茂山,守备衙门里的人都出去参与围剿了,听留守的人说,这次是蕲黄一带的军民户伙同当地渔民肩夫作乱,倒也没听说有其他人参与。 闻敏猜想着向枫他们这次应该没有参与,心里顿时平复了许多。 又没过多久,官府张贴告示,说乱民已被清剿,为首者伏法,要民众恢复正常生活生产。 一时间,整个黄州城又热闹起来,连续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各家店铺重新修整开张。 知府方俊才没有回来,听说是被湖广按擦使司衙门羁押并被弹劾,罪名是庸政怠民且临阵脱逃。 黄州城里慢慢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孟明见城中已安定,便回了黄梅。 一个多月后,“馨园蛋糕店”重新修葺完好,但却没有立马开张营业。 张胖坨每天都催问闻敏,闻敏的答复是再等等看。 其实闻敏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等,但她这会的心思不在蛋糕店上。 黄州出了那么大的事,她相信向枫应该知晓,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打听家人的情况,她想等见到向枫或隐龙谷派来的人后再重新开张也不迟。 没有等到向枫亲自回来,却意想不到的收到了他的亲笔信。 这天午后,铁山跑过来找闻敏,说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封书信。 书信是装在一个扎口的布袋里,袋里还装了几颗小碎石,被人从院外丢了进来,正好被路过的铁山看到了。 闻敏好奇地拆开信封,摊开信笺一看,便见到了她熟悉的字迹,顿时眼中一热。 向枫在信中说,得知黄州民变,甚是担心家人安危,他们隐龙谷不久前也经历过一场变故,现已大体安定下来,承蒙兄弟们厚爱,自己如今是谷中掌事之人。今日特托人捎来书信,拟于半个月后派人过来,将一大家人全部接入谷中定居,以便彼此照顾。望闻敏接到信后悉数告知众人,并安排处置好家务事宜。 闻敏将向枫的信反复看了两遍,心中止不住的一阵激动。她随即吩咐铁山去闩好大门,不要让外人进来,自己则拿着信跑着去了闻照庭房间。 闻照庭看完信后,一时低头不语。 闻敏在一旁静立,等待爷爷发话。 闻照庭抬头看着闻敏,问道“敏丫头,你去那隐龙谷不?” 闻敏当即答道“爷爷,我当然要去啊!阿枫哥在信里说了,要我们都过去呢!” 闻照庭一笑,说道“你愿去就对了!这个时候,你应当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在那里,这个患难是必定要一起共的。不过爷爷不去了,爷爷就留在这里......” 闻敏顿时急了“爷爷,你干嘛不去呀?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叫我和阿枫哥如何安心?” 闻照庭叹了口气道“爷爷老了,不想再折腾。就留在此守着这个大宅子吧,说不定哪天,你们还要回来呢!这里挺好,爷爷都住习惯了,有你刘婶和阿九照顾,你们无须担心。” “那高叔和铁子哥他们呢?” “他们都应该过去,在那边还可以帮阿枫做点事——你去把他们都叫去厅堂,我们大伙一起商量商量。” 闻敏答应一声转身就走了,闻照庭随后也起身朝厅堂方向走去。 待闻照庭到了厅堂上时,其他人都到齐了,正在议论纷纷,见到闻照庭过来后,都不说话了。 高疙瘩扶着闻照庭在中堂上坐了下来。 闻照庭环视一眼众人,说道“阿枫来了信,说他如今做了首领,要将我们大伙都接去他那里。敏丫头跟大伙都说了吧?我想听听大伙的想法……” 众人又议论起来,铁山显得一脸兴奋。 闻照庭继续道“不过大伙也要清楚,阿枫如今可不是在做官,说得难听点,就是落草为寇。当然,他们不做坏事,举的是义字旗,做的是替天行道之事,犹如当年水泊梁山之众,日后为朝廷效力,也未可知。你们去与不去,可自行决定。” 铁山带头道“闻爷爷,向哥他们行侠仗义,专杀贪官恶霸,老百姓私底下都夸着呢!这没啥好考虑的,我早就想过去,呆在这里可憋屈了。” 他又扭头一看孟菊“是吧菊子?” 孟菊脸一红,点了点头。 “我再说几句……” 铁山又道“向哥这次想我们都过去,那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大伙也晓得,向哥一向为自己打算少,为我们这一大家人打算多,他是不会让我们吃亏的。我建议我们都过去,不能说向哥做官时我们就跟着,他落难后我们就离开,那还是一大家人么?” 铁山在平日里没这么会说话,今日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闻照庭颔首赞许铁山的话,扭头问高疙瘩道“他高叔,你夫妇的意见呢?” 高疙瘩嘿嘿一笑道“老先生,俺有啥子意见嘛?去阿枫那里当然好呀,再说我家玲子还在那边呢!” 潘氏看了看高疙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闻敏道“潘婶,你有话就说,没事的!” 潘婶“嗯!”了一声,小声对闻敏道“去阿枫那里自然是好的,只是高盛还小,不晓得孩子去那里习惯不......” 闻敏正要答话,高疙瘩抢过话头道“有啥不习惯的?一个打铁家的娃,去哪不习惯?再说了,阿枫还能亏待咱?你个妇道人家莫要乱想,这事俺做主了。小敏,俺们都去!” 潘氏横了高疙瘩一眼,也就没再说话了。 顾静这时道“闻爷爷、小敏姐,顾静和顾辉愿意去。我相信向大哥他们做的是正义之事,利国利民,更胜于梁山之众。再者,向大哥肯定想我们都过去,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是苦点也心安。” 桃红苦着脸道“一个穷山窝里,要吃没吃,要玩没玩的,搞不好把命都搭上,有啥可去的呀?哪像这黄州城热闹得紧!” 闻敏一笑,说道“桃姐,爷爷先说了,去不去都可以的。你不想去就留下来,爷爷他没就打算去呢,你正好留下来照顾爷爷。” 闻照庭点了点头,说道“桃红不去也可。那本《列女传》,我才讲到节义之章,留下来正好给你讲完——你刘婶还要教你《涑水家仪》呢!” 这个把多月没出门,闻照庭平日里就教桃红习字,后来又给她讲《列女传》,让桃红每次都听得头皮发炸,又不敢发作出来。 桃红看了看闻照庭那犀利的眼神,心里顿时吓得一颤,连忙道“哎哟闻爷爷,刘婶,你们还是放过桃红吧——敏妹子,我去,我去还不行么?!” 众人听得一乐。 “桃红姐,女子也是要读书的。”张胖坨用食指快速地擦了一下鼻子,“我那媳妇就认得很多字呢,镇里的人都夸她......” “行啦胖坨,你就别夸你那貌美如花知书达理的媳妇了,就说你去不去?”铁山没好气地打断了张胖坨的话。 张胖坨对铁山的无礼有些不高兴,但又不敢表露出来,他轻哼一声道“我当然要去啊!我说过不去了么?” 闻敏道“胖坨哥,你才成亲不久,还是别去了吧,不然嫂子会生气的。” “敏妹子,这你就不晓得了吧?你嫂子这人一向通情达理。别看跟我成亲不久,我想要去做啥,她是绝不会阻拦的。” 张胖坨一脸自得的样子,继续道“再说了,你们都过去了,留我一人干嘛?等哪天你们都混得名堂出来了,就我张胖坨一人回家去杀猪呀?我要去,等会就给家里写信。” 闻敏一时感到有些为难,看了看闻照庭。 闻照庭一笑,说道“胖坨想去就让他去呗!那里又不是火海刀山,只进得去出不来的。不过胖坨,你这会还不能写信,免得走漏了风声,等以后有机会再写吧——大伙也都记着,可不能在外面失了口风!” 众人都应了一声。 顾静问闻敏道“小敏姐,小宛姐去不去?” 黄梅民变那会,董冲担心女儿,孟明过来把她接回去了,这时还没有回来。 闻敏道“不晓得呢!铁子哥,劳烦你明天去一趟蕲水吧,把这消息告诉小宛妹妹,看她去不去,还有孟明大哥,也一并告诉他。” 铁山答应了一声。 顾静轻声道“我想,她应该愿意过去......” 闻敏点了点头。 闻照庭最后道“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得事先告诉你们,去了那边,诸多方面跟城里没法比,是要吃些苦的,大伙也不要有啥怨言——敏丫头,你赶紧将店铺转手,正好没开业,有人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次被民变闹怕了,过几年再说。” 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各自散了。 第178章 分田分地 广西饥荒,府江瑶民暴乱,两广总督吴文华、广西巡抚吴善扑剿平乱。 起用海瑞为南京吏部右侍郎。 圣母慈圣皇太后万寿圣节赐辅臣讲官银币。 宣宗章皇帝忌辰,圣上遣官祭拜景陵。 荧惑逆行入轩辕,犯南第五星,外虏以数十百人自口外潜入,掠近边人畜,总督蓟辽兵部尚书兼督察院左都御史张佳胤上奏处罚相关失职官员。 辽东总兵官宁远伯李成梁率师大破虏于边外,斩首八百余级,获其战马五百余匹,甲仗称是。 ...... 向枫饶有兴致地看着抄来的塘报上的消息,是顾南古刚刚带回来的。有些都是旧事了,不过他看得还是很专注。 顾南古、童九和赵任三人站在一旁,直等着向枫看完。 见向枫看完塘报后,顾南古道“辽东、宣大等地,还是不太平啊!” “岂止是不太平,简直就是乱得很!” 向枫将塘报收起,说道“这些塘报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只怕是要严重得多,那些督师总兵们只报喜不报忧--顾哥,说说你这次贩煤出谷及招募流民的事,办得如何?” 顾南古道“这段时日,我亲自去了趟武昌府,也派人去了九江岳州等地,暗中找到了好几个买家,听说我们是优等煤,他们都愿意收购。如今卖煤的行情也好,假如由我方送货,每百斤可卖七钱银子呢......” “这么高的价?” 向枫不禁高兴起来“我们每年卖个几十万斤,应该不成问题吧?” 顾南古“嗯!”了一声道“这是黑市价,官府抽不了税的。不过我们的船不够,而且单船的容量也小,得去外面租大船来,这些开支也不少。还有就是人手太少,你得再多给我些人。” 向枫笑道“这个没问题,等会就叫九哥拨人给你,等赚了钱,也不愁没人来。” “嗯。再说这招募流民的事,这次外出也一并做了些摸底。” “情况如何?” “黄梅民变后,流民增多,江西、河南、江浙等受灾之地也有大量流民涌入湖广,约摸有好几百人答应愿意过来。不过这些人的情况也各复杂,我安排了得力兄弟留在外面予以甄别和联络,真想来谷里的人,逐批带回后再做安置,一次不可贪多。” 向枫对顾南古的安排非常满意,高兴说道“还是顾哥想得周全,真个有萧何之才!” 话音一落,向枫又觉得此时将人比做萧何有点不妥,顾南古是萧何,那他岂不是刘邦了?还是不要有这样的误导。 顾南古笑着朝向枫拱了拱手“我哪比得上萧何?向兄弟说笑了!” 向枫继续道“对那些新入谷的人,彼此情况不熟,人数又多,的确是要做好妥善安置。你们看能不能这样......” 几人看着向枫,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能不能修建一个类似于学堂的地方,里面有课堂、有食宿,日常管理相对封闭。外面的人新入谷后,就集中在那里学习、受教,在规定的时间内学好谷中规矩和相关事务,经考核合格后再最终安置。这样一来,可以让他们尽快熟悉情况,安下心来,以便日后能更好跟大伙相处。” 对于向枫的提议,顾南古几人觉得很新颖。 童九道“向兄弟,我看不必如此费周折。他们那些人都是自愿来的,是要盟誓的,理当遵守谷中规矩,谁敢违反就按谷规处置得了!” “话不能那么说。” 向枫摆了摆手“不是穷苦落难之人,不会来我们隐龙谷。他们既然来了,那我们就要真心接纳他们,要尽快使他们和我们融为一个整体,这样才能发挥出战斗力。若是他们来了后各怀心思,各打算盘,那是呆不久的,也势必会和老兄弟们闹出生分,那样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顾南古听得直点头,完全了解向枫的用意。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要统一他们的所思所想,要通过我们的训教,带着他们朝着一个共同目标而去,这就是凝聚力。不然再多的人过来,也只是一盘散沙!” 童九听得目瞪口呆,赵任目含异彩,顾南古叫了一声好。 统一思想是后现代管理的一个有效法宝,战无不胜! 顾南古当即道“向兄弟,你这个提议甚好!只要施以教化,必定能为我所用,对往后新入谷之人,皆可按此操作——这新式学堂要尽快筹建,还得起个名字才好。” 向枫问道“依着顾哥,该叫个啥名好?” 顾南古沉思片刻,答道“就叫‘训思堂’如何?” “行。那就这么定了,有劳顾哥去操办了!” 向枫当即做了安排,又问童九道“九哥,梅堂死后,那个叫刘汝国的,他果真带残部去了怀宁?” 童九“嗯”了一声道“我得到的就是这个消息。不过他们在怀宁也讨不到什么好,听说又躲进山里了,被官兵剿灭是迟早的事。” “梅堂这人,看形势不准,有些自大莽撞,之前我就没看好他,不过也是一条汉子……那个刘汝国,倒有点能耐,一身功夫不说,还很有头脑。” 向枫对刘汝国的印象比梅堂要好得多。 童九道“他们离开黄州后,一时难有落脚之地,跟随的人越来越少,再成不了啥气候了。” 向枫道“他们大多是湖广子弟,流落外地自然讨不到什么好,估计家里人也跟着受了苦。九哥,我倒是有个想法......” “向兄弟,你说!” 向枫道“梅堂这次虽然起事失败,不过影响力还是有的,以后定有效仿之士。如今,他那帮兄弟四散在外,官府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估计以后是有家难归了……我觉得,可以派人去联络他们,尤其是那个刘汝国,争取让他带队加入我们--你们觉得呢?” 顾南古当即道“向兄弟,此事甚好,我完全同意!” 童九当即也表示同意,说他这就去安排。 赵任问道“那刘汝国如今闹出了名声,他肯过来么?再者,万一他来了,如何安排位子?” “啥位子不位子的?你担心他反客为主?”向枫一笑,“来了便是兄弟!当前正是同舟共济之时,不要有那多顾虑。只要他刘汝国真有能力,我便让他做这谷中之主又如何?” “他做谷中之主?”顾南古摇了摇头,“他真个那样想的话,便就是个蠢才了,更用不着担心!” 赵任听得一笑,也就不以为意了。 向枫又问顾南古道“顾哥,谷中的田地数目,你清楚不?” 顾南古道“田地数目一直没多大变化,旱地一百五十多亩,水田三十来亩,都是沿着山沟及坡地开垦的,有的田地很远,得走好几里地。” 向枫点了点头,说道“谷中成家建房的有百来户,若分到各户,一家不到两亩,也不算多。” 顾南古有些不解,问道“谷中一直是集中劳作,向兄弟的意思是?” “我想将田地按人头分给各户自行耕种。” 见众人一副疑惑的表情,向枫解释道“谷里如今分工明确,军士不参与耕种,这会导致耕种人手不够。那些田地又不可荒废,若分给各户及一些年纪偏大或身体有疾不适参战的人耕种,他们自种自收自用,应该都愿意……” 童九听得一愣,当即道“这当然好呀,谁不想有自家的田地?!可是那些不耕种的人吃啥?还有,各户种地要上交粮食不?” “为了鼓动大伙耕种,我看三年之内,可以不用上交粮食,至于以后,视情况而定……农是根本,这个不能丢,但若要有钱,那还得靠经商。所以,我们要大开商业之道,要靠经商赚取大量的银子,有了银子,我们就可以买粮了......” 向枫继续道“谷中田地多为新垦,收成比不上外面的熟地,倘若各户产粮真能自足,那也为我们减了不少负担。不过,今后随着谷中人员增多,这点田地肯定不够,我们还要继续开荒,在粮价便宜的时候,也要购进囤积起来,以备荒年。” 顾南古道“自家的田地,耕种起来自然有劲了。原先,我爹娘租种举人的田地,那可是没天没夜的忙呢!不过向兄弟,那些田地往后就属各户私有了么?” “不是。”向枫摇了摇头,“他们只有耕种权而无所有权,所有的田地不私有,严禁买卖,谷中统一管理调配,每五年可以调整一次,同时要保证一定的耕地数目,严禁侵占田地作为他用。” 童九问道“那农忙的时候,有的人忙不过来咋办?怕有人因为人手不够而误了农时呢!” “嗯,有这个可能。”向枫点了点头,“首先,我们要有人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管理,及时予以协调和指导;其次,他们各户也可以成立互助组,农忙的时候相互帮忙,这样可以平均分配劳力。还有,实在忙不过来的话,不是还有我们隐龙军嘛?到时候可安排突击帮忙。” 听完向枫的一番论述后,顾南古等人虽然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不过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做应该是可行的。 尤其是顾南古,向枫的这番操作在他心里受到了震动。片刻之间,他完全领会了向枫这套后现代“田地联产承包到户”所带来的现实力量,虽然这仅仅是雏形。 向枫继任总头领不久,接连不断的推出新举措,打破了谷里多年的传统,有些事可以说是破了天荒的,让少数人一时接受不了。不过细一想,这所有的举措都是为了隐龙谷,没有半点为他自己,即便眼下看不到明显好处,但有些事是可以预想得到的,所以几大头领也愿意支持他。 赵任挠着脑门道“向哥,这些新举措,还是之前那些,你是咋个想出来的?” 向枫一笑道“没事就琢磨呗!我们隐龙谷如今是困难时期,倘若还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的话,只怕是没有出路,最终辜负霸爷所托!不过这些,也都只是谋划而已,要想实现,还得靠大伙齐心协力啊!” 顾南古道“向兄弟,你都是为了谷里,为了大伙,我等当然全力支持!” 童九也表态支持。 赵任这会想起了别的事,问道“向哥,谷里的房子都安排妥了,即将要去接小敏姐他们过来,你要亲自去么?” 向枫道“我当然要去!不晓得他们哪些人愿意过来,你把接人方案计划得周全些。” 赵任“嗯!”了一声道“这个你放心吧!到时候我请顾先生和九哥都看看,最后给你审定。” 第179章 重聚(1) 十多天后,未时时分,四架遮得严严实实的骡车在麻河边徐徐停下,车后跟着二十来个壮汉警戒着周围,向枫和赵任都在其中。 车帘打开了,向枫和赵任走了过去,扶着车内的人下了车。 有十多个人先后从车上下来,有高疙瘩夫妇和小高盛、铁山小俩口和小铁蛋、张胖坨、闻敏、桃红、董小宛、顾静顾辉姑侄俩、还有跟着爷爷一起守哨的小栓子。 一帮人面带惊讶地看着四周,他们在车上呆了三天,一路颠簸,方才听驾车的人说到了后,心里不禁一阵欣喜。 铁山走过来问道“向哥,这地方倒偏僻得很。我沿路看了,今日走了大半天,都没看到过人烟。”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向枫回了一句,他见闻敏也在抬头四处观望,便过去问道“小敏,累不?” 闻敏捋了一下头发,笑着说道“我不累呢!就是连着几天坐车,腰有点疼!阿枫哥,这儿看着可真好呀,山清水秀的。你们几个,当初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向枫也笑道“但愿你们都能喜欢。至于我们当初是怎么来的,改日再告诉你......” 桃红撅着嘴巴道“妹子,这哪好呀?连个正经的路都没有,幸亏有车坐,不然脚都要走出泡来——真不该来的!” 闻敏一笑,说道“桃姐,你本可以不来的,是你自己下不了决心呀!” “啊哟妹子,这能怪我嘛?你们都来了,姐能不来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黄州城里,可怕得紧......听说汪胜那个死鬼的家人,还在到处找我呢......” 众人正说着话,河对岸的树林里划过来三艘船,原来是童九带人来迎接,依次将人和行李都渡了过去。 两道寨门依次打开,向枫领着众人穿过寨门朝谷里走去。 在谷中路口处,程氏和顾南古带着两三百人夹道而立。高玲站在程氏旁边,她一脸期盼的神色,心里却激动得怦怦直跳。 这会只见刘忙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挥着手喊道“来啦!来啦!他们来啦!” 没一会,只见前面出现了一队人影,果然是向枫他们到了。 顾南古一声招呼,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鞭炮声。 来人渐渐走近,程氏领着众人迎了过去。 高玲的双眼在对面的来人中找寻着,一下子就看到了抱着孩子的高疙瘩,不禁眼眶一热,不久又将目光移向别处,最后锁定在一个女子身上。 “应该就是她了!” 高玲在心里暗道一声,这时看到高疙瘩朝她这边看着,便再也忍不住了。 “爹——” 高玲一声大喊,冲到高疙瘩的面前跪了下去,抱着高疙瘩的两腿哇哇大哭起来。 知道内情的人,见此情景唏嘘不已,程氏也抹起了眼泪。 潘氏把孩子接了过去。高疙瘩老泪纵横,把高玲扶了起来左右看个不停。 “你个女娃......咋长得这大个块头......俺个娘诶,这副大身板……” 看着失散多年的女儿,高疙瘩激动之余不禁感慨不已,将周围原本有些感伤的人都逗乐了。 高玲呼哧了一声,一擦眼泪说道“爹!这刚见面,你就这样说我,不是随你嘛!” 张胖坨见到高玲后,激动得脸都红了,鼻涕又要不争气的流出。他几次都想过去打个招呼,可高玲都不朝他这边看一眼,这让他又感到有些失落,只得狠狠擦了几下鼻子。 “玲子,莫要胡闹了!” 程氏走到高疙瘩面前,行了一个万福道“你就是高大哥吧?老身程氏有礼了!” 高疙瘩一下慌了神,不认得眼前这个气质端庄的妇人是哪个,只得双手合拢躬身作了好几个揖。 高玲在一旁道“爹,她就是我养母。没有她好心收留,我早就没人了!” 高疙瘩这才回过神来,加之向枫之前也告诉过他,便又朝着程氏作了几个揖,口中连称感谢。 向枫这会就给众人互相介绍了起来。 听了向枫的介绍后,谷中迎客之人的眼光明里暗里都朝着闻敏打量起来。 “果真美貌,怪不得总头领不肯在谷里成亲的......” “要是我,我也不肯呢!” “这只怕是仙女下凡吧......” ...... 有人在偷偷议论起来。 程氏、顾南古和童九一一跟众人施礼相见。 程氏走到闻敏面前,拉着闻敏的手上下打量一番,说道“真是个标致人儿,阿枫有福了!” 闻敏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朝程氏施礼后客气了几句。 高玲的目光一直在看着闻敏,这会过来说道“嫂子,都在夸你漂亮呢!我刚才远远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你,果然没认错!” 闻敏笑着搂着高玲的肩膀道“玲子妹妹,你也长得俊呀!之前阿枫哥经常提起你,高叔和潘婶更是担心,这下好了,一家子人终于团聚了。今日来的还有好几个姐妹,往后我们姐妹间多亲近些!” 众人相互行礼寒暄,在不被人注意的一角,赵任和董小宛两人自顾说着话。不晓得赵任说了句什么,董小宛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还瞪了赵任一眼。 铁山当日先去见了孟明,孟明说他先不过去,留在外面遇事也好有个照应。后来两人一起去了蕲州见董冲,就在董冲夫妇犹豫之际,董小宛跪在父母面前恳求父母亲放她过去,孟明在一旁劝说,董冲夫妇最终还是答应了。 赵任还想同董小宛说话,这时向枫喊他过去,他跟董小宛打了声招呼后,便跑了过去。 向枫要赵任将众人先带去聚亲堂里休息一下,然后将他们的住所安排好。 赵任这下犯了难。 住房倒是有,可因为事先不知道从黄州要来多少人,谷里也没做详细安排,便把向枫拉到一边问。 “向哥,你和小敏姐、高叔一家、还有铁子一家,这就是三户了,其余几人如何安排?” 向枫想了想后说道“我住的房子大一些,有空房间,就让顾静姑侄俩、小宛、桃红和栓子先都住我那里吧,胖坨就让他跟你们一起住大通铺。” 赵任听得一愣“你那也太挤了吧?” “两人一间房,也不挤。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将你和小宛,还有舒诚和高玲的婚事办了,房子不就富余了?” 赵任听得一乐,激动地问道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还逗你玩不成?”向枫笑道,“不过你先别急,我得找顾先生商议一下,顺便也请他保个媒。” 赵任喜不自胜,连说了几声“多谢向哥!”后,便神采飞扬地招呼大伙朝着聚亲堂方向走去。 方才高规格的欢迎仪式让这群新进谷的人激动不已,这会放眼四望,又被谷中风光吸引了眼球。 他们原先以为,这里是破败不堪杂乱无章之地,没想到却是别有洞天。不仅是那片湖光山色,就是那一排排坐落有致的房舍以及干净整洁的道路,就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了。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大村寨,生活在这里的人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环境谁不喜欢呢?尤其是那几个女眷,这会看得目瞪口呆,连桃红都在不停地说这里真美,说自己真是来对了。 闻敏看得心潮起伏。 从方才那几道坚固的寨门到里面这片田园,这隐龙谷的确是个能留人的地方,怪不得向枫愿意留下。 这是远离尘嚣的一片净土,只要用心打理,定能打造出一个桃源之地,而对于外界的一切,就不值得去眷顾了。 闻敏笑着问身边的向枫道“你不是说有自己的房子么?我们的家在哪?” 向枫指了指前方道“就在前面的一个小半山腰处,先前聚亲堂歇会,等会带你过去。” 闻敏又问道“有院子么?” 向枫一笑“晓得你喜欢院子,当然会有。山里没有槐树,我在院里栽了麻栎,不过还矮小得很。” “有院子就好!”闻敏莞尔一笑,“麻栎树也好呀,还结果子呢!” “还缺一样!” “缺啥?” “缺条狗呀!”向枫一笑,“黑子留在黄州陪爷爷了,你们来了后,得再养一条。” “嗯嗯!”闻敏连连点头,“是得养一条,也养条黑的。” “嗯!” 众人忙着看风景,高玲则抱着小高盛一路逗他玩。一旁的潘氏见高玲这般喜欢高盛,心里顿时宽慰不少。 大伙终于进了聚亲堂,又被这个天然大洞穴惊住了,不禁四处观看。 第180章 重聚(2) 向枫先带着大伙向雷霸天的灵位敬了香,随后又介绍了雷霸天简要生平,说没有霸爷就没有今日的隐龙谷,霸爷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神灵就是隐龙谷的保护神。 高疙瘩晓得这雷霸天是救高玲的恩人,待别人起身后,他又跪着磕了三个头。 待众人坐定后,赵任便大声告诉了各人的住所。 顾静听到自己同向枫闻敏一起住后,便当即起身道“向大哥,我和小辉跟高叔潘婶一起住!” 向枫问道“小静,为啥呀?” 顾静道“这里不比黄州,房间肯定都不富余,住得太挤不好......再说小辉跟高盛这俩孩子玩得来。” 向枫道“我们几户房子都挨得近,孩子们随时都可以一起玩,不碍事的!” “我还是住过去吧!”顾静坚持道,“之前在黄州,一直都是小敏姐照顾我们大家,如今来了这里,我也想做点事,总能帮高叔潘婶一点忙。” 向枫正在犹豫时,董小宛这会道“我也去高叔那边,跟小静妹子一起住。” “你这又是为何呀?”向枫问道。 董小宛嘴角一撇道“不为啥!你整天跟小敏姐卿卿我我的,我看着别扭,去跟小静妹子做个伴。” 众人听了哄笑起来。 闻敏顿时脸红了,偷偷掩口一笑。 向枫哭笑不得,说道“你还说我们,过不了多久,我看你跟赵任不也一样?!” 董小宛轻哼一声,飞快地看了赵任一眼,脸也红了起来。 铁山打趣道“小宛妹子,你住我们那里呗,我家铁蛋可喜欢你了!” “我才不去呢!菊子说你呼噜声大,只怕整个一屋子的人都听得见。” 众人听得又是一阵笑。 闻敏道“阿枫哥,就依着小静小宛两位妹妹吧!你不是说大家都住得近么?不耽误我们姐妹几个串门谈天的。” “就是嘛!”董小宛嘟囔了一句。 “行!就这么定了,等会让赵任带你们过去。”向枫最后还是同意了。 高玲跟顾静、董小宛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她暗暗惊叹这俩女子的气质容貌,又惊讶于她俩在向枫面前毫不做作的说话方式,更惊讶于闻敏的大度。 听向枫之前说过,今日来的这一大群人,之前都是住在一个大宅子里,大家彼此也无亲属关系,却彼此相处很好。高玲不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相处,更没想到他们的关系相处得那么好。 也许未来隐龙谷的每个人,就是这般和睦相处吧! 张胖坨本不想去住那大通铺的,不过想着赵任和舒诚都住在那里,本人也就不好再提出了。 舒诚和高玲带着高疙瘩夫妇等人、赵任带着铁山一家去了各自的住所,向枫牵着栓子,带着闻敏和桃红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小道而上,拐了一道弯后就见到一座泥砖灰瓦的房子,房子前面是一个小院落。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院门是开着的,向枫招呼闻敏几人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麻栎树,还有一棵山枣,因为是新栽的,树都不高。一侧的院墙脚下有三五个泥罐,上面栽着玉竹和杜鹃花,那杜鹃花这时开得正艳,而玉竹却是一片翠绿,红绿相间之间格外惹眼。 闻敏打量几眼房子后,便被那几盆红绿吸引住了,走近过去看了看,问向枫道“这是杜鹃花吧?还有玉竹,你栽的?” 向枫“嗯!”了一声,道“还有那两棵树,都是我亲手栽的。院子太小了,不然还可以多栽些。” “在精不在多,小院有这般点缀,就能让人喜欢。” 闻敏没有先进屋,而是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举目看去,正好可以看见隐龙湖的水面,不禁让她又欣喜起来。 向枫问站在一旁四处观望的栓子“栓子,喜欢这里不?” “喜欢!这里比爷爷那屋大多了,路也宽。”栓子脆生生的回了一声。 向枫这次本想将葛老爹爷孙两都带回谷里的,已安排了人去接替,但葛老爹不愿回来,说他在那里住习惯了,怕新去的人不熟悉情况误了事,只让向枫把栓子带来。 桃红没想到向枫作为总头领,竟然住在农舍一样的房子里,起先心里还直犯嘀咕,待进到院子来后,顿时觉得这四周环境却也不错,干干净净的还有花有草,勉强还能让人住下去。 听到栓子说喜欢这里,桃红过来摸了一下栓子的头,说道“这孩子可真听话,这一路上不吭不哈,叫吃就吃叫睡就睡,一不留神还差点忘记他了。” 向枫笑道“桃红姐,栓子不光听话,还有很本事,都能猎杀野兔呢!” 栓子仰头对向枫道“向叔,野兔太小了,我长大了还要杀大野猪!” 几个大人一听都笑了。 有人帮忙将行礼搬进屋,向枫安排着各人的房间。 房屋中间是正堂,两侧前后有四间卧室,后面是厨房,已搭了灶台,室内除了床铺外,就是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每个卧室有口大木箱,除此外就是一些小物件,可以说是较为简陋了。 “娘诶!向兄弟,你这屋里,可真是空空如也啊!” 桃红进来打量几眼后就对着向枫直摆头。 “你好歹是这里的当家人,多弄点家什用具来呀,我敏妹子可是大家闺秀,她住得惯么?!” 向枫一笑,看着闻敏。 闻敏笑道“桃红姐,这里好得很呢!人好,景色也好,我一进来就喜欢了。再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们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刚才瞧见外边还有锄头铁锹呢,桃红姐,明日跟你一起挖地种菜去。” 桃红白了闻敏一眼,撇了撇嘴道“要去你去,我可没那力气。敏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可真是白生个小姐的身子了!” 栓子在一旁道“婶子,我跟你去,我会挖地!” “看把你能的!”桃红没好气地冲着栓子说了一句。 闻敏一笑,带着栓子去给他张罗铺盖去了。 日落时分,赵任过来了,说高叔和铁山两家都已安顿好,顾南古和童九在公厨安排了两桌酒菜,宴请新来的各位,还说雷夫人程氏也会过去。 向枫本不想这样张扬的,但想到这一大家人刚刚落脚,今日实在是没法生火做饭,于是就答应了,不过饭钱得由他个人掏,不能从公家支出。 饭后,各人回家歇息。 安顿好栓子后,向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见闻敏已洗漱完毕,正坐在床边等着他。 闻敏问道“栓子睡着了?” “嗯,小孩子一挨床就睡着——你累不?” 向枫走了过来,挨着闻敏坐在一起。 “累呀!这一路上都没睡个好觉。可那会是紧张,人没觉得累,一到这里踏实了,反倒感觉累了。” 向枫轻轻地握住闻敏的手,说道“小敏,这一路上,让你吃苦了。谷里目前只有这条件,只怕以后还得跟着我吃苦。” “我不怕苦,就怕不能跟你在一起,何况这里也不苦……我跟你说,我真的喜欢这里,喜欢这个带院子的房子,一进门就喜欢上了......” “你喜欢就好......” “嗯?阿枫哥,你干嘛呢?” 向枫正皱着鼻子在闻敏的脖子后面嗅着。 “真香!你洗澡了?” “没呢。水不够,明日再洗......” “没洗也这么香,好久都没闻到了......” “阿枫哥,等会......你先去洗漱!” 才用井水淋过了......” 向枫猛地一甩衣袖,房间小桌上正燃着的蜡烛被扫灭了,随后就听到闻敏“哎呀!”一声轻叫。 整个房间顿时沉入黑夜里。 第181章 谷中日常 日上三竿时,桃红终于起来了,她看到向枫正在院子里教栓子站马步,便去了厨房,闻敏正在生火做饭。 “桃红姐,你起来了?”闻敏打了声招呼。 桃红睁大眼睛问道“妹子,你真个亲自做饭?” 闻敏一笑道“咋啦?我怎不能做饭?原先在黄州,我不也做过么?不过你们帮忙,潘婶和刘婶做得多。” “这也太......” 桃红一脸不可思议。 “你家男人是这里当家的,他就不能安排个佣人来伺候你?” “阿枫哥说了,这里没有啥丫鬟佣人的,各家自管各家的事,大伙平等相待没有贵贱之分。谁不做饭就得挨饿,你怕饿不?” 桃红苦着脸道“娘诶!看来这往后,我要在这山沟里做煮饭婆了。” “桃红姐也想做饭?” “我能不做么?” 桃红哼了一声“天天让你伺候,我这个做姐的能心安?再者,要是你俩哪天出去忙了,家里就我跟栓子,不做饭不得饿死啊?!” 闻敏笑道“桃红姐,做饭很容易,家里米和菜都是现成的,你真想做就跟着我学,几次就会。山上柴火多,还有煤炭,方便得很。” 桃红撇了撇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过了一会,又幽幽说道“佩服你们两个,精气神真足!” “又咋啦?” “一大早就起来了,一个教人练功,一个生火做饭......” 桃红见闻敏没有理会,随后又凑近问道“妹子,你们这两晚......嘻嘻!” 不知是炉火映照还是害羞,闻敏的脸一片红彤彤,低头不做声。 “有啥害羞的?姐是过来人......” 桃红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 “你们都分开一年了,正常得很。牛郎织女每年还要见上一回呢,不图这个,他们图啥?这千难万险的......” 闻敏听了哭笑不得,实在是不好意思一大早和桃红谈论这个,便让她去喊栓子过来,说家里有蛋糕,要是饿了就先吃一点。 “小毛孩哪晓得饿?他正跟你男人练得起劲呢!我先出去逛逛再回……” “这大清早,你出去干嘛?” “呀!昨个听说,这山沟里男人多女人少,说不定出门还能遇见个相好的呢,莫苦了我这多年的单身......” 桃红一扭三摆地出去了,闻敏看着她的背影暗自一笑。 向枫见桃红要出去,便问她要去哪里。桃红说她就在附近走走,等会就回来。 桃红出了门,刚走没多远,就见一男子匆匆往向枫家里走来。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有些高大,脸上一道疤子格外明显,让人一看就心生害怕。他怀里抱着一条小黑狗,见到前面过来的桃红后,便停了下来,双眼露出喜色。 来人正是小头领刘忙。 昨天向枫问他谷中谁家有狗崽,说想养一只,让他捉一只过来,要黑色的。刘忙当即说那谁家的狗前不久产了一窝,差不多满月了,今日一大早就给向枫送了过来。 桃红一见此人模样凶恶,心里便觉得害怕,转身便往回走。 “哎妹子,你别走啊,问你个事!”刘忙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桃红走得更快了。 刘忙几步跑了过去,拦在桃红的面前。 要干嘛?奴家可要喊人啦!”桃红一时紧张不已。 “妹子莫怕,俺可不是坏人。俺叫刘忙,还是谷里的小头领呢!”刘忙说完嘿嘿一笑。 你喊奴家干嘛?” 听对方说还是个小头领,加上离向枫家里也不远了,桃红的心里这才平复一些。 “妹子,你不认得俺?大前日你们来的时候,俺还在路边迎接了呢!你们来了好几个女子,俺就觉得妹子你最惹眼,那身段,那模样,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 看着刘忙腆着一张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大脸在面前晃动,桃红不禁后退了一步,不过听了他这番话后,心里倒有些受用了。前日来时,她是感受到了许多男子投来的异样目光,当时很是享受,只是没注意眼前这个人是否也在场。 “算你还有点眼力劲,奴家去过的地方......” 桃红突然打住了,随后又道“告诉你,奴家还是你们向首领的亲戚呢!” “哦?!” 刘忙这会吃了一惊,立马收起了那馋涎之色,朝着桃红施了一礼,问道“妹子,你是向兄弟的啥亲戚?” “奴家是她媳妇的姐姐,他得喊奴家一声姨姐——看你以后还敢吓奴家不?”桃红面显得色。 “不不!妹子误会了,实在是前日见到妹子后......没想到今个一大早又遇见了。” 刘忙躬身作了个揖。 “妹子,俺正要去向兄弟家呢,给他送狗崽的。” 刘忙将手里的狗崽举了起来,小狗崽嗷嗷直叫。 “那你就去呗!”桃红朝着向枫家的方向努了努嘴。 “妹子,一起过去呗!” “你自个去!奴家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见桃红转身要走,刘忙连忙道“妹子,这是山里,白日会有野兽出没,你一个人莫要瞎逛,等会俺陪你一起。” 桃红被刘忙这句话吓着了,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刘忙紧跟了上去。 向枫正在院子里练拳,见到桃红和刘忙一起过来,不禁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想,见刘忙怀里的小黑狗后,就停止了练拳走了过去。 “刘哥,昨个跟你说的,今早就送来了,真快呀!谁家的?” 向枫捧着尚未开眼的小狗崽左右看着,这狗崽通体漆黑,宽阔的口部也黑漆漆的,一看就叫人喜欢。 “程八家的,他家狗婆生了三只呢——差两日就满月了,俺先捉过来。” 见向枫喜欢这狗崽,刘忙心里也美滋滋的,趁机瞟了桃红几眼。 桃红装着没看见,扭身进屋里去了。 “多谢刘哥了!改天我也去感谢程八兄弟!” “莫谢莫谢!一条狗算啥呢!向兄弟养它,那是它的造化!” 见向枫这会的注意力都在那小狗崽身上,刘忙想多逗留一会又有些不好意思。 向枫这时道“刘哥,你吃了没?等会还有事要跟兄弟们商议,没吃的话就一起吃了过去。” “不呢不呢!俺这会还不饿.....俺先回了。” 虽然刘忙很想留下,但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妥,于是只能口是心非地推却了。 见刘忙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向枫问道“刘哥,你是不是还有事?” “没呢!” 刘忙一摆手,朝屋里看了一眼后,又凑近小声问道“向兄弟,方才......方才那个女子,俺在路上碰巧遇到的说是你姨姐,真个么?” “算是吧!” 向枫点了点头,他不晓得桃红刚才跟刘忙说了些什么,觉得也没必要否认。 刘忙“哦!”了几声,也听不明白向枫这句答复到底是个啥意思,只得告辞走了。 闻敏和栓子对这条小狗崽很是喜欢,尤其是栓子,整天都想把它抱在怀里,晚上还要把它放在床上一起睡,闻敏给的蛋糕他舍不得吃,晚上都偷偷喂了狗崽。 向枫给狗崽起了个名字叫“小黑”,于是栓子就从早到晚叫着“小黑”,桃红听得都发起燥来。 ...... 在程氏的卧房里,程氏正和高玲说着话。 自雷霸天去世后,程氏一下子憔悴了不少。作为雷霸天的遗孀,她的一言一行都受到众人的关注,所以她平日里也尽量少出门。不过她向来受到谷人的尊敬,那段日子里,每天都有人来看望她,而陪伴她最多的,自然就是眼前这个养女高玲了。 她和雷霸天没有儿女,在心里早把高玲当亲闺女了。雷霸天死后,高玲更是她精神上的依靠,可人家的亲爹来了,她不忍心将高玲留在自己身边,同样是父母,高玲也得去生父跟前尽孝。 “娘,你别说了,也别赶我走,我是你女儿,当然得陪你一起啊,再说爹爹又不在了......” 说到这,高玲又抽泣起来,见程氏的情绪低落,便擦干眼泪没再说下去。 “唉!”程氏叹了口气,“娘也舍不得你离开啊!可他毕竟是你亲爹,你不过去的话,怕谷里人说闲话。” “娘,亲爹是亲爹,我又不是不认他,隔着那么近,随时都可以去,用不着住他那里。我真搬过去了,你一个人住这屋里习惯呀?!” “哪住得习惯?说不定娘想换个地呢!” 程氏和雷霸天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年,房前屋后到处是雷霸天的身影,一个人住此,半夜醒来都会害怕。 高玲挽着程氏的胳膊道“所以呀,我不会去我亲爹那里,往后就跟娘你一起。我从小就没娘,记不得我娘亲半点,在孩儿心里,只有你这个娘!” “你这孩子有情有义,没白疼你……” 程氏抹着眼泪道“可是女孩子总归要嫁人的,你也不能跟娘过一辈子……” “我不管,就跟娘你过一辈子!” “说傻话呢……” 程氏宽慰一笑。 “前些天,阿枫跟我讲,说是过些日子后,将你跟舒诚的婚事办了,那你俩就一起住家去。虽说父母去世后,子女要守孝三年,可顾先生说了,谷中这次死了那么多人,邪怨之气重,喜庆可以冲邪,所以也不必那般讲究,毕竟也不是亲生父女......” 高玲听得脸一红“孩儿全听娘的安排......不过娘,我早就跟舒诚讲好了,成亲后还在我们家住,不另外申请建房——娘,成不?” 程氏一时愣住了“这能行么?舒诚不就成上门女婿了?娘当然巴不得呀,家里房子空着,可这......” “哎呀娘!”高玲有些急了,“我哥说了,要我们打破那啥......旧观念,谷里就要跟外面有区别,不然孩儿一个女子还能出来做头领?大家都住一个地方,不存在上门不上门的,里外都是一家人,再说我哥也同意呢!” 雷霸天去世后,程氏担心谷中生变,好在向枫及时推出不少举措稳定了人心,办事越发有主见魄力,那些大小头领也忠心听遣,以致能平稳过度。看来丈夫挑选向枫继任首领是对的,她也会全力支持,对于高玲的婚事,更是听他安排了。 “那行吧!你哥都同意了,娘更愿意!” 程氏顿时宽慰了。 第182章 相辅相成之道 聚亲堂里,向枫同几大头领正在议事。 方才听了顾南古报告,贩卖煤炭一事已找到买家,对方付了定金,第一趟煤船已经出谷;“训思堂”选好址后正在加快筑建,管理人员及训教先生也已选定,等会请向枫过目;辽东那边传信过来,说鸟铳五两银子一把,铅弹四十文一斤,这是黑市价,官家虽便宜一些但难以买到,问我们要买多少。 向枫道“那些黑市鸟铳,估计也是淘汰品,价格还那么贵,不过总比没有强——先买一百把如何?铅弹按需配置。” 顾南古道“向兄弟,先买五十把吧!谷中存银本就不多,我们大半年都没出谷办过事了,加之这次伤亡人员的抚恤花去了不少,还有其他不少地方要开支,等煤炭生意做出来后,那就可以多买些了。你看行不?” “顾哥,你这个后勤总管不好当啊,说的也是实情。” 向枫叹了口气,接着道“还是先买一百把吧,不够的钱我来想办法,毕竟这个是应急的事......” 赵任当即道“向哥,你哪有钱?该不是去找小敏姐吧?” “这个不用你管!”向枫瞪了赵任一眼,“不过呢,等我们以后有了银子,也不要再去辽东买了,价格贵不说质量又不好——有个叫‘澳门’的地方,你们晓得么?” 顾南古、赵任和童九面面相觑,没人听说有那么个地方。 向枫继续道“澳门是我大明南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因为地势紧要,在嘉靖年间被一个叫‘弗朗机’的外番租占了......” “‘弗朗机’我晓得,他们造的大炮很厉害。”童九插了一句。 枫点了点头,“其实那外番真正的名字叫葡萄牙,弗朗机是误称,来自很远的西洋。他们造的火炮和鸟铳都比我大明的要好,我们以后就想法从澳门那帮外番手里买。” 赵任问道“向哥,啥外番叫这名?他们的牙齿是葡萄做的?” 向枫一笑道“葡萄哪能做牙齿?是那外番国名的一种汉文翻译。他和弗朗机还有很多外番都住在很远的西边,模样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但奇技淫巧方面比我们厉害些。你看那火药,本来是我们祖先发明的,他们却玩得比我溜多了,这鸟铳便是例子。” 赵任道“我原先游侠时见过外番人,到处讲啥天父圣子。他们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看着像妖怪,想必那葡萄牙人也是这般——就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们还敢霸占我大明疆土?” 向枫道“他们目前还不敢霸占,只租用,作为他们的一个通商口岸,每年给朝廷交租金,不过以后就难说了,只要我们国弱了,他们迟早会霸占过去。” 赵任狠狠道“若遇到那帮妖孽,我见一个杀一个!” 童九道“向兄弟,这些事我闻所未闻,你晓得可真多!” 向枫一笑“我也晓得的不多,原先做过几天守备,都是听他们说的。不过呢,这也可以让我们反思一下……” “反思?” “嗯。我们汉人历来重文轻理,重农轻商,重儒而轻法,其实这样容易走入死胡同。我们既不能发挥自身的优点,又看不到自己的短处,整天说着祖先的荣耀,却一代不如一代,还时常受周边那些尚未开化的蛮夷欺负,要不了多久,那些外番也要欺负我们了,这不可笑么?” 见向枫说得激动,众人都没打断,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说文、农、儒不好,但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数理、商业和法治不是凭空出现,早已有之,既然存在,那势必有其合理性。我觉得,以理辅文、以商辅农、以法辅儒,会起到更好的效果,不能一味依着祖先之法……” “所以,待谷中稳定下来后,我们要大力培养、招募懂工匠数理、懂经营之道的人才,再统以德为基本,以法为手段,将隐龙谷打造成一个大同之地,这也是我真心希望几位兄弟能支持的地方!” 一把鸟铳的事,向枫竟然说了这么一大通,顾南古几人不禁有些惊愕起来。 他们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向枫,跟之前有判若两人之感,更不晓得他这些想法是从哪冒出来,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 顾南古斟酌着道“向兄弟,你是首领,我们几个当然会支持你......不过自古而言,这务农是根本,经商是枝末,这一下颠倒......” “顾哥,我不是说务农不重要,相反,我们还要加大农耕之力。” 向枫划了一个手势,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分田地到各户,就是为了提高粮食产量,也是一个尝试。我们还要改进农具,要炼铁炼钢打制器具,还要购买和培育新的食物,这都需要能工巧匠,需要银子来实现,这就显出数理和经商的重要了,所以说两者之间,相辅相成最好。” 顾南古点头道“向兄弟这么一说,我也是听明白了。就是说,两只胳膊得一样粗,一粗一细肯定不行……嗯,有道理,这也符合古人的中庸之道呢!” 向枫说得嗓子都有些干了,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所以啊,不管是教书先生、看病郎中,还是铁匠木匠石匠铸工等,我们要舍得花力气培育,外面有技术的人也要想法招募进来。只要他们工艺精湛,肯定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总不至于一把鸟铳还比不过外番造的。” 童九道“要是我们隐龙谷,能造出自己的鸟铳就好了!” “我相信会的!” 向枫点了点头。 “这种鸟铳的工艺并不复杂,只要有材料和器械,我高叔都做得出来。不过在火器方面,结构固然重要,弹药也很重要。我们的铳弹都是铅做的,火药推送设计又不好,故而杀伤力不大,遇到厚一点的盔甲都穿不过,若改造推送发射设计,改进火药成分,那威力就大多了。” 赵任不禁咋舌起来“向哥,我晓得你懂很多,没想到你懂这么多。服了!” 向枫笑着叹了口气,说道“晓得又能咋样?这都是纸面上的事,要打造成真可是千难万难的,所以我们需要人才,需要各种各样的才人啊——先不说这个了,还有几件别的事要商议一下。” 在众人商议下,几件事情很快定下来了 “训思堂”的管理成员,让舒诚先兼着总管事,向枫和几大头领都是兼职先生,平日有空就去给他们上课施训。 整合几处私塾为一个集中的学堂,谷中适龄儿童免费进学,男孩女孩一视同仁,一个也不准落下。要改善办学条件,增加先生的数量,新来的闻敏、董小宛和顾静都可以去当先生授课。 组建一个专门的技工学堂,大力培育郎中,铁匠、锻工、印刷、木匠及其他适用型人才,辅以数理教育,参学之人每月有额外补贴,不限定年龄,不分男女。 煤炭的贩卖要做到安全稳妥,沿江及各处码头都有渔会、帮会的堂口,要想法同那些人搞好关系,甚至包括官府之人,只要不是敲诈勒索,抽点合理的提成也可,但倘若遇有黑吃黑之人,那就不必讲江湖道义了。 议事完毕后,向枫和赵任一起去看望高疙瘩夫妇。 高疙瘩的家里也没有什么陈设,但收拾得很干净。 潘氏见到向枫二人来了后,就喊董小宛和顾静出来了。董小宛一见到赵任脸就红了,赵任却满不在乎的上前搭话。 向枫问高疙瘩家里缺啥就告诉他一声,到时候托人置办。 高疙瘩说玲子送来了许多吃的,他夫妇二人习惯得很,就怕这两个年轻女子不习惯。 顾静说她和董小宛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本来就不是来享受的,只是好几天了,每天没事可干有些闷得慌。 向枫一笑道“怕你们不习惯,特意给你们几个找了事做。”\ “啥事呀?” “谷里要组建大学堂,缺坐馆先生,聘请你俩和小敏都过去当先生......” “呀!这不好吧?我们是女子,哪能做这个?”董小宛首先反对起来。 向枫道“谁说女子不能做先生的?小敏原先在蕲州就教过学。” “哪能跟你家小敏姐比呀?莫说教书,就是做个女状元她都够格!” 董小宛撇了撇嘴。 “我可不行,女子不能这样抛头露面。小静妹子,你说呢?” 顾静看了看向枫,说道“要是在外面,我肯定不会。可这里不比外面,又缺先生,既然向大哥有此意,我想我可以试一下,不过教得不好的话,就莫要怪我。” “都是开蒙之学,难不倒你们几个才女,就当带孩子玩了,再说顾辉也要去上学,正好一并教了。” 向枫又对董小宛道“小宛,你还是去吧!他们几个都过去了,你一个人在家里不更闷了?” 赵任在一旁道“小宛,去呗!这里不比外面,没那么多规矩。把孩子们教好了,也是功德无量啊!” 董小宛嗔了赵任一眼,最后还是答应了。 高疙瘩一见几个女子都有事做了,便问有没有让他去做的事。 向枫说谷里有两个铁匠铺,让他去看看指导一下,以后还要培养许多能工巧匠,到时候少不得要他出力。 一听说能干老本行,高疙瘩顿时乐开了。 向枫道“高叔,另外有个事,要跟你和潘婶商量一下,就是玲子的婚事......” “玲子要成亲了?这可喜煞俺了!”高疙瘩听了激动得一拍大腿。 潘氏问道“阿枫,姑爷是哪个呀?” 向枫一笑说“你们都认得他,就是舒诚。” “是他呀!” 顾静和董小宛也惊讶起来。 “舒诚那后生好!俺同意,俺一百个同意!”高疙瘩连声道,“阿枫,不用商量,这事你自个定了就成!只是要早点办,可不能再拖了。” 向枫“嗯!”了一声道“等天凉后就办——还有赵任和董小宛的婚事,也一并办了。” “呀!你怎么在这说?羞死人了!” 董小宛瞪了赵任一眼,捂着脸扭身跑进屋里去了,赵任赶忙跟了进去。 顾静问道“向大哥,你是说,小宛姐和玲子姐一起办婚礼,像你当初跟铁山哥一样的?” “是呀,这样热闹呢!” 顾静抿嘴一笑“也只有你敢这么做!” “小静,等你哪天成亲,我也给你操办一个不一样的婚礼。” 顾静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她看了看向枫,面无表情道“我不要你操这个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的!” 顾静说完转身去了房间,向枫一时愣在原地。 小高盛蹒跚着从房里出来,他嘴巴上沾满了蛋糕渣,手里还拿着一块,举着到向枫面前。 吃蛋蛋......好吃!” 向枫笑着蹲了下来,搂着小高盛道“高盛,这个不叫蛋蛋,叫蛋糕。来,跟我说——‘蛋、糕’。” “蛋——糕!” “蛋蛋!” 小高盛一边舔着嘴边的渣子,一边跟着向枫学。 高疙瘩在一旁苦着脸道“这蠢伢,教一百遍也不会......完了哦,还指望他日后能考个秀才,只怕最终也是跟俺一样,是个打铁的命!” “就你也能教得好娃?”潘氏白了高疙瘩一眼,“才三岁的娃,闻老先生都夸咱家盛盛聪明呢——盛盛,来,娘教你说蛋——糕!” 第183章 桃红认亲 忙完了事情,向枫回了自己的住所。见到闻敏带着桃红和栓子二人,在屋侧的一处荒地上劳作,刚满了月的小黑狗在草地上独自玩着。 闻敏和桃红各自拿着一把锄头挖地,栓子则在捡着地上的乱石。看得出他们干得有些时候了,三人的身上都渗着汗水,不过已整出两垄菜地出来了。 昨个听闻敏说她要开垦出一片菜地来,没想到这么快就付诸行动了。 “你们真干上了?天还热得很,等阴凉后再弄吧!” 向枫走过去接过闻敏手里的锄头。 闻敏不肯将手里的农具让出来,说道“我没事,你回屋里歇去吧……” “你们挖得太浅了,菜苗就是活了也长不好的——你看,得这样……” 向枫将闻敏手里的锄头硬拿了过来,奋力地挖了几下,比闻敏她们挖得要深得多。 “要挖这么深呀……唉!看来这农活也是门学问呢!还真是不能小看。” 闻敏揉着发酸的胳膊感慨起来。 “啥事都有学问,务农亦是如此。有人将稻子种到一人来高,亩产两三千斤,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是谁呀?!” 闻敏和桃红一脸惊讶地看着向枫。 “我听说的……在南方有这么一个人。你说,粮食大幅增产,百姓再也饿不着肚子了,这样的人功德无量啊!” “嗯。有这样的人,比作圣人也不为过!” 这是闻敏由衷之言——后世就有怎么一个人,以一己之力让十几亿人吃饱了饭,的确称得上是圣者,足可载入史册。 向枫一边挖地一边道“这石头磕啰的地,你们挖不动的,明日我让赵任和铁山他们过来帮忙!” “不用他们帮忙,我们自己慢慢挖。”闻敏撇了撇嘴,“今日只整这两垄地,明日再来,得挖深些!” “娘诶!明日还挖地呀?我那身子骨可吃不消!”桃红顿时叫苦起来了。 闻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桃红姐,那你就在家做饭,我带栓子来。” 桃红摇着头道“你个大家闺秀,咋做上这劳作之事?还做得跟个男子一般,我真是服了!” 闻敏一笑道“大家闺秀也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耕作就没吃的,大家闺秀也怕挨饿呀!五柳先生辞官回家,不也种豆南山么?他能,我们也能!” “哪个?”桃红一时没听懂,“‘无聊先生’?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回家种地,也真是够无聊的。” 向枫和闻敏听得一笑。 栓子道“桃姨,我爷爷说,做官的都是坏人,种地的都是好人。是吧向叔叔?” 向枫停下活,笑着对栓子道“这个可不一定。做官的也有好人,种地的也有坏人哦!” “那我以后种地,就做个好人!” 栓子说着抱起地上一个较大的石头,吃力地往地边走去。 向枫连忙丢下锄头过去帮忙。 栓子大声道“向叔,我有劲,搬得动,不要你帮!” 只见栓子几步夸了过去,将怀里的石头垒在地边的石头堆上,不过他忍不住还是喘了几口气,小脸已是憋得通红。 向枫道“栓子,你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用力搬东西,容易受伤的。” “向叔,没事,不是很重!” 栓子一下子也恢复过来了,显得很开心。 闻敏过来擦了擦栓子额头上的汗,说道“搬得动也不能这样搬,不然婶子以后就不要你出来干活了。你看你一头的汗,快回家去吃点点心再来。” “婶子,我不饿……那我就捡地上的小石头好吧?你可别不带我出来了!” 闻敏“嗯!”一声,摸了摸栓子的头,栓子又兴冲冲地去干活了。 闻敏对向枫道“真还别说,栓子小小年纪啥事都肯干,有他在边上帮个忙,还真让人省不少力呢!” 桃红道“是啊!起先我以为栓子还是个孩童,没想到这几日看来,这娃勤快不说,嘴巴也甜,我有时做累着了,他还帮着捏背捶腿,还帮我抱柴生火,真是个懂事的娃!有这样的崽,哪个做娘的心里不喜啊!” 向枫道“栓子命苦,两岁时,他爹娘就去世了,是爷爷带大的,如今爷爷也老了,就将栓子托付给了我。” “我说呢!这么懂事的娃,原来吃了那多苦。这世道上,只有吃了苦的人才懂事孝顺......” 桃红叹了口气,又看了向枫和闻敏几眼,神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闻敏问道“桃红姐,你咋啦?” 桃红忸怩着道“向兄弟,妹子,姐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桃红姐你说呗,又不是外人。” “我都年近四十了,人老珠黄,身体又有残疾,总不能赖着你们一辈子吧……” 桃红的神情变得低沉起来。 “没见到栓子之前,我还没这想法,这几日,对这娃竟是越看越喜欢,合着想认他做个螟蛉之子,将来也好给我养老送终……你们说行不?” 向枫和闻敏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桃红会提出这么个想法。 向枫对桃红道“桃红姐,这个事也不是不行,只要栓子他自己愿意……但我先把话说前头,栓子从小没有娘,你认他做义子后,可要对他好,你对他越好,孩子长大后就越懂得报恩。” 桃红连声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做娘的就要晓得疼娃!” 向枫“嗯!”了一声,接着道“我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栓子未成年前,你不能把他带离我身边,我和小敏得时刻看着他,要是哪天你待他不好,我们随时要把他带回的。” “哎哟他妹夫,我一个跛子还能去哪?这辈子就指望这个有本事的妹子照顾我,以后就靠栓子了……再说有你们帮忙看着,那不是更好?你们也是栓子将来的依靠不是?” “小敏,你觉得呢?”向枫问道。 闻敏点了点头“我觉得挺好的。桃红姐会疼人,栓子这孩子,将来肯定孝顺。” “那我也没意见。”向枫终于同意了,“不过这事,还得征求栓子自己和葛老爹的想法,我们不能强来。” “嗯嗯......我晓得的。”桃红连声应道。 向枫叫了栓子过来,将桃红的想法告诉了他,问他愿意不。 栓子没有立刻回答,低头不做声。 向枫俯身道“栓子,这事不勉强你,重要的是你自个心理咋想,愿意不愿意都行的,莫要为难!” 桃红眼巴巴地看着栓子,满眼期待之色。 没一会,栓子抬起了头,看了桃红一眼后又低头下去。 闻敏道“阿枫哥,先不急,让栓子想想再说吧!走,我们先回去做饭。” 栓子似乎鼓足了勇气,仰头对向枫道“向叔,我愿意!” “呀!” 桃红顿时激动起来。 向枫道“栓子,你想清楚再定也不迟的——要不要问一下爷爷?” “向叔,不用的!”栓子摆了摆头,“出门的时候爷爷说了,要我啥事都听你的。向叔,我愿意认桃姨做娘,桃姨和敏婶一样待我好,而且 “栓子,别急,慢慢说。”闻敏扶着栓子的肩膀道。 姨的身上有股香味,真好闻......” 向枫听得一愣“啥香味?” “就是......就是向叔你原先给我吃的......那蛋糕的香味,真香!” 几人一听笑了起来。 向枫道“栓子,既然你愿意,那就这么定吧!今日你先给你桃姨磕头,算是认了娘,改日我们再摆个正式仪式,让大伙都晓得便好。” 栓子“嗯!”了一声,走到桃红面前就地跪了下去。 “娘!栓子给你磕头了!” “好娃儿!快起来,快起来......” 桃红一把抱住栓子,已是热泪盈眶。 第184章 黄昏私语 饭后,自家院子里,向枫和闻敏眺望着前方那一抹湖光山色。 远山青翠,山风轻拂。夕阳的余晖涂抹在湖面上,一半明净一半昏暗,墨绿的荷叶如同泼漆一般占据了半边湖面,洁白的莲花点缀其中,像星辰镶嵌在夜空。 群鸽子扑棱而过。 岸堤上,一排垂柳蜿蜒,垂柳下是一排洗衣妇人,棒槌声伴着嬉笑声四散开来,还有孩童的喧闹声,鸡鸣狗叫声,山鸟归林声,弥漫在整个谷中。 这是夏末的隐龙谷中最常见的情景。 每日黄昏时刻,闻敏都非常喜欢站立在小院的矮墙边,观赏着这谷中景色。 “这里真有世间难得的恬静啊,百看不厌!”闻敏感慨道。 向枫道“你自幼在黄梅西山长大,这山中之境应该不陌生了。” “这里比西山更安静,最难得的是这份安静中的烟火味,看似喧闹吵杂,却越是显得一种不慌不忙的恬静,此等田园风光,是最好的终老之地了。” “是啊!”向枫呼出一口气来,“我开始愿意留下,也是被谷中这份恬静给吸引了。可如今对我来说,如何为大伙守住这个恬静之地,便是头等要紧之事了。” “阿枫哥,以你至诚之心,加之有众人相助,不仅是守成而已,也定会让谷人的日子过得更好的。” 向枫一笑道“你们来了后,真的使我信心倍增,再如何也不能让你和大伙失望的。” “那我们算是来对了哟?”闻敏笑着问道。 “岂止是来对了,这是天大的支持呢!” “阿枫哥,你晓得我会过来?” “嗯!”向枫点了点头,“这点我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没想到他们都来了。这真没想到,毕竟我是被官府通缉之人,如今这身份,更是为朝廷所不容......” “大伙一起相识多年,都了解你,也信任你,晓得你如今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闻敏的一双美目看着向枫。 “阿枫哥,我们是一家人,是至亲之人,要一起经历风雨的。莫说你今日如此,就是上街乞讨流浪四方,小敏也会跟随的。你出门那日,小敏便想跟你一起出来,哪怕死在外头也无怨言......” “小敏,你来了,一切就好了,我已完全安心,可以放手干事了!” 向枫拉住闻敏的手,将她轻揽入怀。 周围传来几声鸟鸣,几处屋顶上还冒着炊烟,夕阳落入西边的山凹,谷中的景物变得朦胧起来。 “多好呀!这一年多来,一直盼着有这一刻......” 闻敏喃喃低语,眼睛湿润起来。 向枫轻闻着闻敏的发香,不知不觉有些沉醉了。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向枫扭头一看,原来是高玲站在院外,闻敏连忙离开了向枫的怀抱。 “玲子,有事?”向枫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高玲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几步走了过来,随后跟闻敏打了声招呼。 闻敏来谷里后,高玲先后来过两次,前几日,雷夫人还特意接高疙瘩夫妇和向枫夫妇去家里做客。 向枫道“玲子,这几天忙不?改天带你嫂子和新来的人在谷中转转,认认路。” 高玲“嗯!”一声道“忙倒是不忙,就是整日一些碎碎事,今日这家要领粮食,明日建校办学又要拨钱,老是顾了这头忘了那头,人手又不够。都怪你,让我管啥后勤,之前哪做过呀?!” 向枫一笑道“你如今是我们隐龙谷唯一的女头领,可不能像原先那样急躁了。往后你多请教你嫂子,她这个在行。” “你别这样说玲妹,她心可细着呢!”闻敏嗔了向枫一眼,“一个女孩子家能跟男子比么?你也不给她多安排几个帮手。” “是呀,还是嫂子体谅我!我来就是说这个事呢!” 向枫“哦!”了一声“那你说说看,还要几个人?” “还几个?多了你肯给么?!”高玲撇了撇嘴,“我就要一个,你把胖坨派给我就行。” “胖坨?他找你了?” “是呀,昨个路上碰到他,缠着我说了半天话,夸他那媳妇如何如何好,按着我原先那脾气......呀!不说这个了,他最后说想跟我一起做事,我当时一口也就答应了,你看......” “可以呀!只要你愿意,我没意见。”向枫当即同意了,“不过你也晓得胖坨那性子,得管紧点,可不能让他误了事。” “这个放心,我能管得住他。”高玲一笑,“胖坨还说,他不想睡集体房,问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单屋,借住别人家里也行。” “这个可不行!”向枫摆了摆手,“你去跟他讲,哪天他媳妇来了,我们自然会给他安排房子,目前不可以。” 高玲“嗯”了一声,又道“哥,还有个事,顾先生昨个说要领一百两银子,说是筹建训思堂要添置不少东西,之前已拨了二百两的。这几个月来,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有点紧呢,还要买火器,能不能先拨一半?” 向枫笑道“玲子,你挺会当家嘛!方才还说你不懂,这小算盘打得可响呢!” 闻敏听了一笑。 高玲脸一红,说道“我娘天天唠叨着,要我多用点心,不能误谷里的事,也不可给你添麻烦,我又不是小孩,总会懂点吧......只是俗话说了,那啥巧妇煮不熟没有米的饭,我还不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向枫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这份心就很好。不过修建训思堂是谷里商定好了的,不能耽误,你按顾先生说的如数拨给他吧,其余缺口我来想办法。要不了多久,卖煤的银子也可回笼,到时候就不缺钱了。” 高玲听到向枫这么说,也就答应了。 待高玲回去后,闻敏道“阿枫哥,我们这两年在黄州开店,生意一直很好,加上咱俩东壁堂的分红,家里也攒了一些银子。爷爷晓得你要用钱,就要我带了过来,你有急需的话,就先拿去用呗,莫耽误正事。” 向枫高兴地拉住闻敏的手,说道“哎呀!还是娘子深明大义,正要跟你说这事呢!” 闻敏脸一红,道“谷里那多人,都指望着你这个当家的,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可惜在这里也开不了店,不然我还能给你赚个万贯钱财来。” “嗯。娘子是个女‘陶朱’,这个我丝毫不怀疑。等日后我带着大伙走出了隐龙谷,一定帮你开一片连锁店。” 闻敏“扑哧”一笑,她虽对“连锁店”一词不甚了解,但也没在意,便又问道“阿枫哥,你将来作何打算?” 向枫抬头看了看四野,已是夜色渐临,谷中灯火初上。 “原先还有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自从霸爷去世后,忽然之间就有了一个方向,那就是要保住这隐龙谷,保住谷中老幼的安全,再竭尽全力带着大伙走出山谷,努力打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何为美好?” “以法为绳,以德为教,上无苛政,下无酷吏,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男女平等,世道公允,家家有田,户户有粮,人人得可颐养天年,这就是美好吧......” 闻敏听得连连点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就是圣人所言之大同啊!念兹在兹,可真让人向往!” “唉!”向枫叹了口气,“是啊,天下大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不过作为努力的目标,却又是不会错的。” “阿枫哥,爷爷说你能挽救天下苍生,今日小敏有些相信了!” 向枫一笑道“挽救苍生,哪那么容易?我也希望我能啊!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守住隐龙谷这一亩三分地,将这里打造稳固了,再慢慢对外扩展吧!” “嗯……爷爷说过,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不反对你行黄巾绿林之事,不过,他更想你能挽救这大明朝。” “我也不想和大明为敌……日后如何面对朝廷,得看自己的份量了,若无足轻重,朝廷根本不会理会,翻手之间就可灭了我们,所以我们要变得强大起来,这才是硬道理。” 说到这里,向枫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哎呀不说这个了。这只是一个谋划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呢,天晓得能不能实现。” “阿枫哥,我觉得你能做到,肯定能的!之前你在官场,规矩太多,干起事来还有些碍手碍脚,如今在这里,真个好比虎入深山龙潜海底,你完全可以按着自己的谋划来做事,更适合你!” “还是娘子懂我!”向枫听得笑了,“真个有一天,你不怕我扯了反旗,与朝廷大干一场?”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也是天数。官逼民反乃末世之像,朝代更迭,不都如此么?非如此不能救苍生涂炭之苦,躬行仁义,有何可惧?” “小敏,你也是女中豪杰啊!” 闻敏听得脸一红,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来,说道“忘记跟你说了,上个月,我收到你武昌那个好友万顺的书信,是直接写给我的。” “万顺?他说了什么?” “他说晓得你出了事,只得写信给我,要我转告你,他如今是少掌柜了,管着十来个庄铺,说你若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去武昌找他,他会帮你的。信我带来了,等会拿给你看,还有两封是承宗哥的。” 向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185章 开学日 早上,顾南古就兴冲冲地过来报告,说第一批煤已经脱手,银子现付,对方说我们是优质煤,往后有多少要多少。采购火器的人也传来信,说第一批采购的五十把火铳和弹药,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回谷里了。 听到这消息,向枫也是很高兴,叮嘱顾南古在运输的过程中注意安全,一定要指派那些靠得住的人出谷,往来账目及进出货物的数量和质量都要严格把好关。 顾南古说到时候他和高玲亲自去清点验收,及时公布,保证不出岔子。 新校舍落成,今日是学童入学的日子。 一大早,闻敏、顾静、董小宛和桃红几个女眷带着顾辉和栓子去了学堂,向枫答应闻敏要过去的,便约顾南古一同前往。 两人刚出门,见到前面急匆匆地跑来一个女子,原来是霍彩儿。 见到向枫后,霍彩儿过来一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向兄弟,你可要救救我家孩子啊......” “霍姐,咋啦?快起来说!” 向枫将霍彩儿扶了起来。 霍彩儿抽泣着道“我家那俩娃......入不了学......” “怎么回事?” “向兄弟,都怪那个该死的丁央,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害得我孤儿寡母都遭殃......那个杀千刀的......” 霍彩儿边哭边说,一脸怨恨。 “我平日里不敢出门,受尽旁人的冷眼和责怪,还有人想欺负我,半夜敲我家门.....些我都受了,可不能让我的孩子不入学啊......今日去学堂,他们不让,说孩子的爹是坏人......” 向枫终于听清楚了,原来是因丁央的事影响了丁成丁香兄妹入学。 “谷里不是早调查清楚了么?丁央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谷里对你和孩子不会区别对待的。” “向兄弟啊,话是那么说,可他们整天冷言冷语的,谁也受不了哇......这些日子,我一家人都不敢出门,时常有人朝屋里丢死蛇死老鼠,吓得孩子半夜不敢睡......” “还有这事?”向枫拧起了眉头,“你怎么不早点过来告诉我呀?” “他们不让......” 霍彩儿擦着眼泪道“门口整天有人盯着我们......不敢出来,也见不到你人,今个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跑过来了,俩孩子还在家里......” “霍姐,你别急,我这就安排人带孩子去学堂。” 顾南古道“向兄弟,我去处理一下吧。” 向枫点了点头,又问道“霍姐,你方才说还有人欺负你,是咋回事?” 霍彩儿低声道“向兄弟不算啥......只要孩子能入学,别的事我能应付过去......” 向枫道“你不要怕,告诉我。” 霍彩儿一时低头不语。 顾南古道“霍彩儿,总头领让你讲就讲嘛!这会不说,往后想说都不见得有机会。” 霍彩儿看了看向枫,迟疑一会后说道李喜,他平日里对我有些言语挑逗,动手动脚的没个正样,半夜敲我家的门......还威胁我不能说出来......向兄弟,我害怕......” 李喜是一名小头领,当时谷里安排他带人负责调查魏广、丁央几个叛变之人的家属情况,没想到他借机胡来。 “真是胆大包天了!”向枫怒道一声,“顾哥,这事劳烦你一并处理了,按谷规,从重!” 顾南古答应了一声,带着霍彩儿离开了,向枫憋着火去了学堂。 新校舍建在隐龙湖的湖畔。 这里原先是一处荒地,谷人突击两个月时间修建而成,用的是谷里自己烧制的红砖,专门去外面购买了屋瓦和其他设施,有四间校舍,两间老师阅习室,还有休息室和男女公厕,可以说是谷里当前最好的房子了。 学堂前面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上站满了前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见到向枫过来,大伙纷纷打起招呼。 今日人多,校门口有军士在维护秩序。 向枫径直走了进去,看到内场上列队站着四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闻敏正在给他们讲话,一旁站着董小宛、顾静和原先的几个先生。 向枫轻轻走了过去,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顾静冲向枫笑了笑,董小宛看了向枫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闻敏正在给孩子们讲人为何要读书,见到向枫过来,便朝他微微一笑,又接着对孩子们讲了下去。 末了,只听闻敏说道“孩子们,向枫叔叔今日也来了,我们请他给我们讲几句好不好?” “好!” 场上响起一片稚嫩的声音,学童们纷纷朝向枫看来。 向枫没想到闻敏要他讲话,当下也没推辞,走到闻敏身边清了一声嗓子后,就讲了起来。 “同学们——嗯,你们往后都要互称同学。今日是孔圣人的诞辰,也是我们隐龙谷大学堂开学的日子,方才,闻先生给你们讲了人为何要读书的道理,那我就讲讲如何读书,读何书...... “读书并不难,就是用心二字。你们年纪小,记忆力好,只要用心学,用心听,没有记不住的,就怕有的同学像猴子一样坐不住,到处蹦——你们晓得猴子为何长了个红屁股么?” “不晓得!” “烫的呗!” “嘻嘻!” 场上传来学童们的附和声和嬉笑声。 “对!就是烫的。”向枫一笑,“不过不是它自己烫的,而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因为它不爱坐,喜欢闹腾,老天爷就罚它们都长了个红屁股,逼得它们坐下来才不让人看见,不然就露丑了。有同学如果不用心听讲的话,那半夜的时候,老天爷也会偷偷把他屁股给烫红了的......” “呀!那多丑呀!” “我不要长红屁股。” “羞死人了。” ...... 学童们一时议论纷纷,闻敏几人掩口笑了起来。 向枫道“我相信同学们都不会学猴子的,只要用心学习,自然就会长知识,懂是非。将来,你们会比自己的父母,甚至比你们的老师都懂得多……” “我们学习,不仅要学圣贤之书,还要学天文地理,学算术几何,还要锻炼我们的体能,要把我们的身体练得棒棒的,那就很少生病了……” 孩童们都听得很认真。 “同学们,人不能读死书,要深悟道理。比如说,天之所以打雷下雨,并不是老天爷的安排,而是地上的水气上升到空中后形成的一种气流变化;又比如地震,也不是老天爷的惩罚,是我们脚下深处的地底下,有一种自然之力在活动......” 场上议论之声骤然响起,这会不仅是学童们听得惊讶,连场上的大人都吃惊起来。 向枫笑了笑,最后道“我所讲的是有依据的,不是信口开河,古人之前也有说过,只是没引起我们的重视罢了,所以我们要学习才会懂得更多。同学们,你们是隐龙谷的子弟,也是隐龙谷的未来,隐龙谷会越来越好,要靠我们每一个人共同努力而成,只要心里有这份执念,那我们就一定能实现梦想!” 向枫的话讲完了,在闻敏的鼓动下,场上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 闻敏道“阿枫哥,你讲得真好,往后要多来讲讲!” 向枫道“这个没问题,只要我有空就一定过来。” 闻敏叫人带学童去了教室。 顾静这会问道“向大哥,你方才讲地震,真的不是老天爷的惩罚么?” 董小宛白了顾静一眼道“妹子,你还当真了,这是向枫他骗小孩的呢!” 向枫一笑道“还真不是骗小孩。《史记》里就说过,‘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东汉的张衡还发明了地动仪,可测地震方位,可见地震是自然现象。” 闻敏道“我是不相信有老天爷的,若有,这世间苦难之人何其如此之多?” 顾静和董小宛低头不语。 向枫问闻敏学堂所缺,闻敏说尚缺一些桌凳笔墨,向枫表示将会尽快配齐。对于教材一事,向枫说学堂里不仅要教蒙学,还要学算术和初级几何,已派人外出收集采购,他还将亲自编写一份简易物理教材。 董小宛有些不解,问道“算术?学这个有什么用?要他们日后去当账房先生么?还有,什么是几何物理啥的?” 顾静道“是呀,朝廷科举都不考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们也不懂!” 向枫简要地介绍了学习算术的作用以及什么是几何物理,几个女子听得也是一知半解,听说古人早有《九章算术》、《张丘建算经》和《四元玉鉴》等数理方面的书后,也是大为惊奇。 闻敏听后说道“学学这些也挺好,起码懂得那么个理。不过我们几个当先生的都不懂,看来还得要你先教会我们了。” 董小宛对闻敏道“你是一校之长,你就先学着,学会了再教我们几个,反正你学起来比我们方便。” 闻敏道“行呀,我先学。等我们姐妹几个都学了,以后上街买东西,别人也不敢诓我们了。” 几人听得都笑了。 向枫怕影响闻敏他们上课,便告辞出来了,却发现外面操场上还是有不少人没有散去,还有人趴在教舍的后窗边往里看,一片吵闹声。 见桃红也在那边,向枫便走了过去问原因。 桃红嘟囔着道“啥原因呀?就是看着女子当先生稀奇呗!加上她那几位又个个长得俊......你看那几个男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哼!没见世面!”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这些人没事天天来学堂转悠,那些孩童哪有心思听课?便叫了守在门口的军士过来,要他们将闲散的人劝离,往后不准在学堂里逗留。 向枫又想到要加强学堂这块日常的安全防卫事务,要每日派军士过来维护秩序,便离开学堂去找舒诚商议去了。 舒诚正在协助顾南古调查小头领李喜违反谷规一事。 见向枫来了,顾南古便简要禀报了情况,说李喜所犯之事与霍彩儿所言一致,其本人也愿意认罚。 向枫问按照谷规该如何处罚。 顾南古说杖二十棍,禁闭七日,写具结悔过书,同时建议撤了李喜小头领一职。 向枫同意按此办理,并要李喜当面向霍彩儿认错。 第186章 童九请客 童九从谷外回来,带来了刘汝国的消息。 说他已和刘汝国取得了联系,但对方目前还不想加入隐龙谷,他们要为梅堂报仇,正在江西和南直隶一带招募流民和逃难之人,准备年后再同官府干一场。 向枫不禁暗叹一声可惜,不过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便要童九继续和刘汝国方面保持联络,必要的时候,在物资和钱财方面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 “那个叛徒魏广,没有他的消息么?” “没有打听到。”童九摇了摇头,“这些日子,罗教的人出来活动得少了,遇到的都是一些小喽啰,都没听说魏广这人。” 向枫沉声道“此人不除,我对不起霸爷的临终嘱托!一定要找到他,要把他首级拿来祭献霸爷和那些死难的兄弟。” 童九道“放心吧!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把那狗日的找出来。” 一旁的顾南古问道“向兄弟,那魏庆和魏良两兄弟,如何处置?” 向枫道“之前不是调查过了么?魏良跟他爹不是一路人,再说那天他是立了功的。至于魏庆,跟废人一般,更没什么要紧的了。” 顾南古道“这个我晓得,我是问如何安排这俩兄弟。魏良缺了一只手,魏庆长期卧床不起,他俩不能参加谷中任何事务,分给他们的田地也种不了,全靠救济。” “嗯!”向枫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之前我也考虑过,魏良这孩子还是不错的,跟魏广和魏庆父子完全不一样。想必他伤势也基本好了,我打算让白郎中收他为徒,到时候让他跟着学医。” “学医?” 顾南古听得一愣。 “他一只手呢,能学医么?再说依着白先生的脾气,估计很难答应。” “一只手就不能学医了?说不定学得比别人还好呢!我去跟白郎中说说,应该会答应……至于魏庆,还是给予必要照顾吧,他也是谷里的人,总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见顾南古几人都答应后,向枫便说起了别的事情来。 武昌府有个叫万顺的人,是原先一起参加校试的学友,家里很有钱,他如今是少掌柜了,之前专门来信说需要帮忙可以去找他。向枫打算派舒诚先过去联络对方,看看在卖煤和其他物质采购方面能不能有所帮助。 童九问道“向兄弟,那人可靠不?要不要我先派人去摸一下底细?” “不用!” 向枫摆了摆手。 “他人不坏,只是胆子较小,后来还来黄州见我两次,赵任和舒诚都见过的。” 一旁的赵任道“嗯,我认得他,白白胖胖的。你和敏姐成亲时他来过黄州,一双眼睛老盯着静妹子看,还特能吃。” 几人听了都笑起来。 向枫横了赵任一眼道“你莫要看不起人家,说不定做买卖是一把好手呢!” 赵任嘿嘿一笑“他是你朋友,我哪敢看不起啊!他要是能帮上忙,改天见面后,我肯定好好敬他几大碗酒。” 向枫撇了撇嘴“嗯,看来你这酒量是见长了。” 童九道“赵老弟,过些日子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我陪你喝,一定让你喝个痛快。” “九哥你糊涂啊!”向枫一笑,“他那天敢多喝么?不然晚上有人要拿棍子将他打下床来!” 顾童二人大笑起来。 赵任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你个当老大的,这话说得......” 向枫哈哈一笑。 顾南古道“兄弟之间,有点打闹显得亲近呢,向兄弟也是性情中人。” 童九这会道“向兄弟,说到这,我有个事倒差点忘了......” “九哥,你说。” 童九道“晚上我做东,想请几位去家里小聚一番,不知肯赏脸不?” 向枫听得一愣,来谷里这么久了,他还真没去童九家里坐过,不过童九的老婆杨氏他是认得的,都说童九畏妻,这也是谷人很少有去他家的原因。 赵任道“九哥,你是不是从外面带了好吃的回来呀?原先都是吃公厨,如今有私灶,家家关起门来炒菜烫酒的,把我这些单身汉馋死了。” “没有没有!没啥好招待的。”童九连忙摆手道,“之前,我家那婆子一直有这想法,担心向兄弟不肯来,今个出门她又提了,我也就答应了,你们看......” 顾南古笑道“九哥,就是说今晚之聚是嫂夫人的意思啰?你可要拿准了啊,别到时候我们去了不受待见。” “你这人......” 童九顿时尴尬起来“好像我就不能做主似的......” 顾南古摆了摆头道“算了吧,我还不晓得你?啥时候在家里做过一回主?我是肯定会去的,就看向兄弟了。” 向枫一笑,说道“难得九哥客气,我当然去。不过人也不要太多,就我们几个便行。” 童九连忙点头道“嗯,没约别人的,你把弟媳妇叫来,再就是我们兄弟几个了。” 几人分开后,向枫径直去了魏良的家。 魏良的家和别的住户没什么区别,也是泥砖草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向枫之前也来过。 大门紧闭着,向枫过去敲了敲门。 “魏良,在家么?” 过了许久,门还没打开,向枫便又喊了一声。没一会,门终于打开了,露出魏良那张苍白的脸。 叔,你咋来了?” 魏良一脸的惊讶。 “来看看你——不让我进去?” “向叔请……” 魏良慌忙把门全开了,看到他左手腕上还缠着布带,向枫一脚跨了进去。 屋里很凌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一个房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一个人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用说那就是魏庆了。 向枫走进卧室,看见魏庆的脸消瘦得厉害,已是毫无血色,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对外面进来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魏庆的情况咋样?” “越来越不好了。” 魏良的脸色低沉。 “之前还认得人的,这次家里出事后,他每餐就吃一点点,整晚都不睡,这个把月来已经不认得我了。白叔过来,说他已活不了多久......” 向枫心里不禁一声叹息,说道“也是难为你照顾了。家里缺啥及时跟顾叔叔说,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缺啥,我每日去公厨领取饭食,倒方便的......” 从魏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中,向枫晓得他肯定也是受到谷人不待见,境况未必比霍彩儿好。 “你的伤咋样了?好了么?” 魏良举着他那只断手看了看,说道“差不多好了……白叔经常过来给我换药的。” “嗯。良子,我打算让你去跟白郎中学医,你愿意么?” “学医?” 魏良显得有些意外。 “向叔,我,我当然愿意......就怕白叔他不肯要我......”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等会就去跟他讲,相信他会答应的。” 向枫一手扶在魏良的肩膀上,说道“良子,你要振作起来!向叔晓得你是个好孩子,你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的心是向着隐龙谷的。向叔不会看错人,跟着白郎中好好学医,将来可为谷里做更多的事,大伙会认可你的。” 魏良顿时流出了眼泪,朝着向枫深深鞠了一躬。 “向叔,多谢你了......我一定好好学医,将来要报答向叔,报答谷里的人!” 和魏良说了一阵子话后,向枫便离开了。 出门一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朝屋里张望着,见向枫出来后,又纷纷躲开了。 向枫也没理会,随后便去了白仲的医馆。 白仲听向枫要他收魏良为徒,当下满口答应了。 傍晚,童九家里。 向枫夫妇、顾南古和赵任围坐在一起,童九在陪着说话,杨氏在厨房里忙活着,童猛在一旁帮厨。 童九两口子成婚十来年了,可一直没有孩子,童猛是童七的第二子,他生前就有将童猛过继给童九做子嗣之意,所以童九也格外喜欢他这个侄儿。 杨氏是江上船家的女子,身材丰满高大,肤色虽有些黝黑,模样倒也不差,和身瘦白净的童九站在一起,真的是有一股格格不入的反差。夫妻俩这多年来,没红过脸也没吵过嘴,都说是童九精明,一见老婆脸色不对他就立马服软了,故而他俩也很难吵起来。 没多久,杨氏做了一桌子的菜。虽说都是一些平常菜,无非是些咸鱼腊肉山菇干笋等,但她厨艺还真不错,几人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几碗酒下肚后,席间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时,杨氏抱起酒坛子,“突突”几下将自己面前的空碗倒满,随后双手捧碗站了起来。 一干人都晓得杨氏有话要说,便都静听着。 杨氏道“向大兄弟,自霸爷走后,你做了这总头领,虽说只有短短几个月,可我们这隐龙谷的变化真个是翻天覆地。之前还有人说你太年轻了,来谷里的日子又短,怕你挑不起这副担子......” 童九猛地咳了几声。 “你咳啥呀?我又不会乱说!” 杨氏横了童九一眼,继续道“向大兄弟,你办事公道,人又和气没啥架子,把谷里打理得顺顺当当的。大伙有地种,有衣穿,有饭吃,娃儿们有学上,孤儿寡母的也有依靠,连女子都能出来为谷里出力,之前他们还担心受怕的,这会谁不夸你有本事......” 向枫一笑道“嫂子,你可别夸我了,这都是大伙心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向大兄弟,你可是客气了。”杨氏继续道,“船要撑得稳,全靠掌舵的,没有你这掌舵的,他们也做不成啥。童九老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头脑,也体恤众兄弟,我家猛子更是对你佩服得很。你如今把家人也接了过来,我们大伙更安心了。弟妹知书达理,跟天仙一般,也只有向大兄弟才娶得到,谷里的人都一个劲地夸她呢!” 闻敏听到这里,脸都红了。 “向大兄弟,难得你夫妻来我家一次,嫂子今日开心,敬你夫妇一碗!” 向枫还真没想到杨氏这般能说,想必也读过些书,当下也把自己碗里的酒倒满,和闻敏一起站了起来。 “嫂子,你把我说得这么好,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向枫端着酒碗来。 “多谢你和九哥的招待!这酒我喝了,不过我家这位不胜酒力,我代她喝了如何?” 这一大碗酒起码有半斤的量,他是没问题,闻敏肯定喝不下去。 杨氏笑着没有答话,看了看童九。 童九起身道“嗯,弟妹意思下就行了,向兄弟你可要干了!” 见童九的碗是空着,杨氏眉头一皱,冲他道“你就这样干站着?” “咋了?” 童九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杨氏嘴巴朝前一努“赶快满上啊!” 童九这才连忙把自己碗里倒满酒。 闻敏道“今日多谢九哥和杨嫂盛情,我虽不胜酒力,但酒还是要喝的——我喝半碗吧!” 众人一齐说好。 童九夫妇先干了。 向枫正要劝阻闻敏时,却见她双手捧碗咕咕喝了几大口,半碗酒旋即就下去了。 “好!” 赵任几人叫起好来。 闻敏被呛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咳了起来。 第187章 养鸽人 沿着谷中西南方向走二里多地,是一处僻静的山坳,再往里走一段小路,就见到一片茂密树林,树林里有几间茅屋,这便是谷中养鸽人马途的住所。 童九带着向枫走了过去,到门口后喊了一声“马途!”。 没一会,紧闭着的木门“吱呀”一下打开了,露出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人出来。 那人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问道“老九,是要领鸽儿么?” “今日不领鸽子出门,是我们向总头领来看你啦!” 童九回了一句,又扭头对向枫道“向兄弟,他就是马途。这里就他一个人住,平日也没人管他。” 那马途跨出门来走到向枫面前,歪着脑袋盯着向枫看。 “马大哥,你好!” 向枫打了声招呼。来谷里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养鸽子的马途。 马途嘴一撇,将头扭过一边,随即道“不好!” 向枫一愣“怎么啦?” 马途指了指向枫,撅着嘴巴道“你是总头领,是老大,没带酒给我喝,不好......” 童九道“马途,你别整日只想着喝酒,要是误了事,我可不饶你——总头领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莫要无礼!” 马途冲着童九嚷道“你看我哪回误事了?鸽儿是死了还是没飞回来?” 童九苦笑一声,对向枫道“这家伙就爱喝酒,有时言行还有点怪异,就像个老小孩,不过训鸽技术一流,这些年还多亏他了,原先霸爷经常叫人送酒给他的。” 向枫一笑,说道“马大哥,今日对不住了,没带酒过来,明日我一定叫人送到。” 马途这才喜笑颜开,指着向枫道“这可是你说的哦,不能骗我!” 向枫道“不骗你,保证做到——马大哥,能带我去看看你养的鸽子么?” “都飞了,鸽儿都飞了!” 马途的双手大幅度的挥动着。 “一大早,我就开笼放飞了,不能要鸽儿呆在屋里,那样会变傻的。” “你养了多少只鸽子呀?” “这里有一百二十六只,五十二对,还有二十二只雏鸽儿,外面领走了四十六只,共二十三对。” “哦,你的鸽子是一对对的……” “一对鸽儿就是夫妻嘛!不然那么远,它咋个能晓得来回飞?” “这是又是为何?”向枫有些不解。 “这很简单呀!”马途抠了抠鼻子,“鸽儿从小在这里养着,这里就是它们的家,待长大后,就要给它们公母配对了,把一对公母单独关在笼子里,出谷后把它们饿上两天,把公鸽儿放出了后,它就会飞回我这里找吃的,吃饱了又晓得飞回去找母鸽儿,这一来一回,不就可以捎信了么?” “这办法高明!是你训练出来的?” 向枫对这个训练方法不禁叫绝。 “那当然咯!”马途一脸得意,“别人养的鸽儿都是单飞,我养的会来回飞,再远也晓得回来,只要那母鸽儿还在。” “不错不错,要给你记功!” 向枫由衷称赞起来——有这样的技术,何愁信息传递得不快?这马途还真是个奇才。 “不要不要!” 马途双手直摆道“隔三差五给我送点酒就行。听说如今喝酒不看时日了,这可真的好!” 向枫笑了笑,问道“马大哥,听口音你不是湖广人吧?” “嗯哪,我老家是宁夏卫的,来这里十多年了。” “那么远!为何来了这里呀?” 马途低着头没有回答。 向枫也就没再问下去,看了一下信鸽的领取和收回登记手续后,就和童九一起离去了。 马途在后面喊了一声“总头领,别忘了我的酒!” “记住了,放心吧!” 向枫回应了一句,又问童九道“我们在外有多少个哨点?” 童九道“有九个。武昌府有四个,黄州府、孝感府各一个,九江两个,还有一个在鄂城县,专门收集江上消息。” 向枫点了点头,说道“情报收集极为重要,周边重要府县要加设哨点,平时对守哨人员要加强培训和管控,有功就奖,有过就罚,这事你要亲自抓在手里。” “嗯,向兄弟你放心,我会认真以待的。” “还有,葛老爹的年纪大了,他那个山门前哨很要紧,改天还是安排人去接替他。” “之前有过安排,他不愿意,如今栓子也过来了,我看,就另外加派个人过去吧?” 向枫同意了童九的意见,又问道“寻找器匠和火药师一事办得如何了?” 向枫想改造火器和制作火药,但谷中缺乏这方面的人才和设备,靠几个铁匠无法胜任,之前安排童九去搜集这方面的人才,一直没有消息。 童九面带难色,说道“这类人不好找......除非在官家制造局和火器局做过,否则来了也没多大用,但就算能找到,也很难让他们愿意来我们这里。” 向枫知道这事有些难办,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愿意过来的。 “还是要多方寻找打听,万一有愿意来的呢?我们可以给他们更好的待遇。还有,要多采购硫磺、硝石等物,以备将来制作火药之用。此类物品要单独存放,专人管理,远离居民住所,不可发生意外。” 童九对向枫的这些安排虽然一时也不甚了解,但他晓得这些都是为了改良武器装备,对隐龙谷来说极为重要,也就不遗余力的去办了。 顾南古过来找向枫,报告说一趟发往岳州的煤船在武昌府被人扣了。 向枫知道这岳州就是后世的岳阳,便问是怎么回事。 顾南古说事情已打听清楚,这事跟楚王府的人有关。武昌富商梁大富勾结王府内史汪佑,背后又有武冈王朱显槐做靠山,他们一伙横霸武昌沿江各码头,专门做走私贩卖过江抽金的买卖,隐龙谷的煤船是托江夏一家船帮托运的,不知怎么就被他们扣住了。 向枫听后大为恼火,怎么在哪都会遇到那帮皇室宗亲刁难,过去有个朱由樊,这会又冒出个朱显槐来,看来这帮宗亲在朝廷面前唯唯诺诺,可背后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至于那个梁大富,当初在蕲水禁赌的时候就听说过此人,那“鹿鸣山庄”是他的产业,转手给朱由樊后因聚赌被向枫带人一窝端了,没想到又遇上他了。 向枫问道“那武冈王怎么跟楚王府的人搅在一起?” 见向枫不知情,顾南古就解释了一番。 原来这武冈王朱显槐是楚藩郡王,是当今楚王朱华奎的叔叔,朱华奎只有十来岁,朝廷安排朱显槐代为管理楚王府事务。没想到这朱显槐没把小王爷当回事,不仅将楚王府的金银财宝偷了不少,还侵吞宗室禄米、受贿杀人,在万历五年被罢免,革去一半俸禄,没想到此人还不知收敛,依旧暗中勾结王府的人横行霸道。 “这帮蛀虫,大明就是被他们掏空的。”向枫怒道一声,“那他们提了什么条件才肯放船?” 顾南古道“每船他们要收五十两银子,我们共有十艘船,共计要给五百两,说不给银子就将煤卸了卖,还说往后只要我们的船路过武昌码头,都照这般办理,不然就报官断了我们的水路。” “真是狮子大开口——我们租船的那家船帮,他们怎么说?” “按合约他们不管这事的,要我们赶快想办法,不然他们要撤船了。”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童九道“那些人晓得我们不敢报官,他们这是黑吃黑!依我看,我带人去武昌将他们做了,管他狗屁王爷呢!” 向枫摆了摆手“还不到那时候,先别急。武昌码头是我们的必经之地,一旦被人卡死,往后就出不了江了……” “那眼下咋办?” “那些人也不晓得煤船是隐龙谷的,只道是私船,我们先派人过去跟他们交涉一番看看。” “派谁去?” “就叫舒诚去一趟武昌,带上我的书信去找万顺,看他能不能出面帮着调解一下,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忙完这边的事后,向枫回到家里,看到顾静过来了,正在跟闻敏说着话。 见顾静的神色不对,向枫连忙问道“小静,有事?” 顾静的眼圈红红的,起身道“向大哥,不知我家里人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我能写封家书回去么?” 张居正被抄家后,向枫一直关注收集江陵方面的消息,特别是他当了隐龙谷首领后,也专门派人去江陵打听过,得到的消息和自己原先所了解的基本一致,有些事情之前已经跟顾静说过。 “小静,原先我也跟你说过,还是那么个情况……你祖母、令堂和你大哥不幸去世后,你其余的几个兄弟都被充军流放,如今江陵家里已是人去楼空,官府还在搜查小辉的下落......” 顾静的眼泪流了出来,全身颤栗,但没有哭出声来。闻敏过来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向枫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要太伤心,终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听说朝廷有重臣上书皇帝为令尊鸣不平,想必会有所改变......” 顾静眼泪汪汪道“有改变又如何?能换回我家人的命么......想着我那几个可怜的哥哥,发配烟瘴之地,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向枫道“等过段日子,我派人去云南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你几个哥哥的消息。你在这里安心把小辉照顾好,别的我会安排的。” 顾静起身朝向枫深深鞠了一躬“向大哥,大恩不言谢,小静来生做牛做马以报!” 向枫连忙道“小静,别这样!我一向敬重令尊,你与小敏也如姐妹一般,力所能及的事我当然应该做。” 闻敏道“小静妹妹,你和小辉都好好的,就是对亲人最好的告慰。心里的悲苦,不可长久郁结,不然对小辉也有影响。” 向枫道“小辉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只是平日里言语却少了些,也不太爱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小静,你还是要多引导他!” 顾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188章 闻照庭的建议 五十把鸟铳和相当数量的弹药终于辗转运回了隐龙谷,另外还有十把弓弩。为了躲避官府搜查,他们把武器拆散后走海路搭私船回来,沿路打通关节也花去了不少银子。 这次负责出门采购鸟铳的是一个名叫张荣的小头领,他老家就在九边重镇之首的宣府镇,逃难来到了湖广,平日里办事干练,深得顾南古的信任。 向枫犒赏了外出采购人员,吩咐将鸟铳和弩箭送往铁匠房组装。 铁匠房原来有两位铁匠,高疙瘩来了后在家里闲不住,见到谷里有铁匠房,就每天都往那里跑,还不时指点一二,后来干脆操锤上阵了,打造出来的器物让那两位折服,都喊起高疙瘩师傅来。高疙瘩也就当仁不让了,来找向枫想去铁匠房干活,向枫同意了。 没过多久,高疙瘩的名头就在谷里传开了。这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手艺的确高超,要打造什么一看就会;二是他逢人就说向枫当年就是他的徒弟,虽未满三年出师,那也是跟他一起抡过大锤的。 高疙瘩对鸟铳并不陌生,当年在蕲水就修理过鸟铳,这次见到有这么多鸟铳要组装,便带着几个铁匠日夜忙碌起来。向枫还有些不放心,亲自在一旁指导。 三天后,向枫带着童九赵任几人去实验已组装好了的鸟铳,装填好火药铅弹后,一铳打出去,效果竟然还不错,这让向枫还较为满意。 鸟铳要改进,弩箭也要改进,甚至火药铅弹都要改进,向枫有自己的一套经验和设想,可苦于没有设备和技术人员,这是他最上心的事。 舒诚从武昌返回谷里,说煤船被扣一事经万顺出面总算是放行了,但还是交了二百两银子的过路费,说下次还得如此。银子是万顺出的,他给向枫写了信来,约向枫有空去武昌一叙,有事当面商议。 向枫招来几大头领议事,通报了煤船的事。 顾南古道“这趟买卖赚不了几个子了。这次是人家帮忙,下次咋办?总不能每次都去麻烦人家吧?” 赵任一拳桌子道“向哥,我带人过去,把那帮人给做了!” 童九也主张将梁大富等人给做了,要那些人晓得隐龙谷不是好惹的。 “和气生财嘛!能不动刀动枪最好。”向枫一笑,“我近期打算去一趟武昌,见见万顺后再做定夺。” 顾南古连忙道“向兄弟,这你可要要慎重些好!那万顺会不会有诈?你如今还被官府通缉呢......” 童九也道“是啊,向兄弟,你如今不比之前,不要轻易涉险。” “你们放心,万顺这人肯定不会的,我相信他!”向枫主意已定,“我出门期间,谷里的事务由顾哥负责,要尽量减少人员外出,加大信息收集提高戒备。好在那批鸟铳都已组装好,我心里多少有点底气,不然出门还真不放心。” 见向枫主意已定,众人就没再多说了,商议起沿路的安全保护措施来。 两天后,向枫带着铁山、童猛和一个叫程四毛的后生一起乔装出发了。 铁山来谷里后,被编入隐龙军舒诚队中,近期还被提为小队长,来谷里几个月了,第一次出门显得很是兴奋。 “铁子,我那套‘四破拳’,你练得咋样了?” 铁山来隐龙谷不久,向枫就将“四破拳”悉数传授给他了。 “向哥,我每日都练着呢,菊子说我练起拳来饭都忘记吃了……嘿嘿!这套‘四破拳’可真厉害,我感觉自己一拳都可以打死老虎。” “你力气大,适合练这种猛拳。”向枫一笑,“你家里人都还好吧?谷里安排有人专门为大伙寄信寄物,你有空就多给家人写写信,只要不谈及谷里的事就行的。” “没啥写的,他们好着呢,再说还有我弟弟妹妹在。” “你弟弟成家了么?” “还没呢!那个二愣子,哪家女子会看上他呀?再说连个住的地都没有。” 向枫道“到了黄州后,我给点银子你捎回去,让他早日成个家,你也可少操点心了。” “向哥,真的不用。”铁山连连摆手,“原先菊子也要我拿钱回家了的。没有女子相中他,钱都让他拿去喝酒了,不能给!那混球,改天让他也来谷里,只有我才能管得了他。” 向枫觉得铁山的话也有道理,就不再坚持了。 四人装扮成小商贩,一路朝着黄州城而去。 几天后到了黄州城里,天刚黑,向枫几人翻过围墙进了自家院内。 闻照庭还没有歇息,见到向枫回来了,自然是惊喜望外,连忙吩咐刘婶去弄饭菜。 用了饭后,向枫让铁山带另外俩兄弟去歇息,他去了闻照庭房间,闻照庭正在房里等着他。 闻照庭如今显得越发清瘦,但气色很好。他首先告诉向枫,说孟明前些天来过,因受向枫的事牵连,他已离开官场了,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向枫听后顿时心里不是滋味,说是自己连累了大哥。 闻照庭宽慰了他几句,便问起谷里的情况,向枫便将闻敏他们在山里的情况大致讲了。 闻照庭听得两眼放光“田地分到各家自耕、男女平等而用,免费学堂、免费看病、开矿行商人人有红利......好!好!这是前无古人之事啊,阿枫,你没让爷爷失望!” “爷爷,这也是刚起步呢,规模还小,我也是在摸索。” “高山起于土粒,你莫要嫌规模小,这是能一呼百应深得民心之举,若照此下去,隐龙谷定是盛世开源之地。” 向枫一笑道“爷爷,你这话太高看我了啊!” “没有高看你,爷爷之前还低看你了呢!原先晓得你有悲天悯人之心,今日更知你亦有通天之智,就你这些举措,朝廷自上而下是谋划不出来的。” “他们也不是谋划不出来,干系到自身利益,不愿拔一毛而利天下罢了。” “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闻照庭连连点头,“狼心狗行之辈咆哮当朝,奴颜婢膝之徒恣意秉政,底层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我大明之患,在内不在外啊!”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闻照庭继续道“阿枫,直至今日,爷爷越发相信你可为天下苍生而担当了。” “爷爷,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过呢,比起在官场,我这个山大王行事更自由些,有些事想做就做,为了谷中男女老幼,我会尽我所能,这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嗯。眼界还要放大些。” 闻照庭一边度着步一边道“这隐龙谷是你的大本营,当然要打理好,要做成样板。不过最终还是要走出去,要把隐龙谷的影响力打出去,要四方百姓都来依附,那样你就可以做更大的事了。” 向枫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过,我提醒你一条......” 闻照庭的眼睛直盯着向枫。 “爷爷,你说!” “你和你那帮人,决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 “爷爷,你放心吧!你一直都教我做人做事之道,我绝不会带人去做坏事的!” “嗯。爷爷相信你,不过还是要给你提个醒。”闻照庭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到隐龙谷日后的发展,爷爷倒有一些建议,你听不?” “爷爷,我当然听呀!” 闻照庭捋了捋那把白胡子,说道“之前也听你说过,你们隐龙谷的人大多为民户军户之辈,读书人不多,有才智的也不多——爷爷不是看不起他们啊,是以事论事......” “爷爷,我懂的,本来也是这么个实情。” 闻照庭“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古来成大事者,必定要有人才相佐,所谓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俗语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就是这个理,所以,你要请高人进来相助。” “高人相助?爷爷,我也想啊!找个好工匠都难,听说我们跟官府作对,都没人愿意去。” “那你们就不要跟官府作对嘛,起码不要跟朝廷作对。” 向枫叹了口气,说道“爷爷,说实话,我真不想跟朝廷作对,更不想戴着山大王的帽子,倘若有办法,我还是想给谷里的人、特别是给孩子们谋个正当出路。” “嗯!你的想法是对的,爷爷支持你!” 闻照庭赞许地点点头。 “爷爷之前很担心这点,怕你学陈胜黄巢之辈。阿枫,爷爷希望你学张太岳、学岳武穆,哪怕学曹操也行,要做重臣,也可为权臣,能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只是不要取大明而代之——这才是正道!” 向枫苦笑一下道“他们都是名臣呢,我一介匪首,朝廷如何肯接纳?何况之前还打了钦差……” “不见得!古往今来,谁是官?谁是匪?了无定数。只要你真心为民办事,为民除患,有功于朝廷,他们自会接纳的——宋江当年做了那么多犯忌之事,最后不也被朝廷接纳了?当然,你要谋划好这前后之事,可以为朝廷出力,但也要保全自己和大伙的安全。” “多谢爷爷教诲,我会妥善考虑的!” 闻照庭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方才说到招揽人才,爷爷给你推荐一个。” “谁呀?” “戚少保戚南塘!” “戚继光戚大帅?!” 向枫惊得站了起来。 “他如今不是什么大帅了,被罢了官呢!” 闻照庭叹了口气。 “几月前,他在广东总兵任上被削籍为民了,如今在山东老家呆着呢!听说他弟弟、弟媳双双亡故,自己也是妻离子散,日子过得甚是潦倒,精神也颓废......” 向枫对历史上的戚继光是了解的,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削职为民。这期间,他最疼爱的弟弟戚继美夫妇死了,自己的儿子也不幸亡故,妻子王氏最后带着钱财离开了他,算算时间,他也活不了两年了。 之前在黄州时,向枫还打算要去拜访戚继光,看来要真想见此人一面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 “爷爷,戚大帅那么有名气,又在朝廷为官多年,他应该不会去我们那里吧?” “此一时彼一时也。正常情形下,他当然不会,不过如今也不见得,只要你心诚......” “唉!”闻照庭叹了口气,接着道“张太岳死后,他一大家人倒了大霉,原先跟他走得近的那些文臣武将都倒了霉,清算的清算,削职的削职……还有真定的梁梦龙,他也被弹劾罢官,这都是一等一的国之栋梁啊,可惜朝廷不用,弃之如弊屣。” 闻照庭的神色有些没落,向枫一时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闻照庭道“爷爷跟戚南塘有数面之缘,原先在张太岳府上见面,两人聊得倒也知心。你若想去见他,我修书一封你带着,也许有所帮助。” “爷爷,那太好了!待明年开春后,我就亲自去山东一趟,不管他来不来,这等英雄人物,能当面聆听他教诲也是难得!” “嗯。天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去——阿枫,你出门在外多要小心,还有人在打探你消息呢!告诉小敏,爷爷挺好,你那大哥孟明时常过来的......我身子骨还硬朗呢,年后打算去趟京城。” “爷爷,你去京城干嘛?”向枫有些意外。 “好久没出门了,想出去转转,拜访一下老友,叙叙旧,再不见个面都见不着了......” 向枫没再多问,同闻照庭告辞后就去睡了。 第189章 联营 武昌城,湖广最大最繁华的重镇,坐落在长江和汉水交汇之地。 向枫四人从黄州坐了大半日的船到了武昌江边,抬眼就看到江边矗立着一座楼阁,就是当时的黄鹤楼了。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孙权时期,后多次毁坏又重建,眼前的楼是隆庆五年重建的,三层的木制楼阁,飞檐画栋,碧瓦朱薨,看着很新,但在气势上与后世的黄鹤楼没法相比。 四人下了船,径直朝着城里走去。 城里人烟稠密,楼堂酒肆随处可见,马队驼队穿梭而过,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在热闹的路段,行人摩肩接踵,稍不注意就要碰到别人。这是申时时分,太阳照着还有些热,那些茶庄、药铺、猪行,粮店的生意格外的好,每个店铺门口都是满满的人。 铁山有些看花了眼,这里比黄州城热闹多了,要不是跟着向枫,他都不晓得往哪走,再看另外两位也是如此,两眼盯着过往的行人店铺看过没完。 路边有一座披红挂绿的楼阁,楼台上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磕着瓜子的女子,她们中有人在挥着手里的丝帕朝过路的人打着招呼。 “几位客官打哪来呀?进来歇歇脚嘛......” “客官,快过来呀!奴家陪你喝茶聊天。” ...... 跟在后面的程四毛不住地瞄着楼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不禁吞了几口口水,扭头问童猛道“猛子,她们……是在跟咱们打招呼么?” 童猛闷“嗯!”了一声。 “你看那些女子,还怪热情的......哎!你问问大掌柜看,我们能不能进去喝口茶?” 程四毛的年纪跟童猛相仿,是顾南古的手下,人聪明会算账,这次被向枫带出来历练,第一次来到这大都市,被眼前的花花世界撩得有些不知所措。 童猛瓮声瓮气道“要问你问,我才不问呢——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些女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程四毛吐了个舌头“我哪敢呀......” 走在前面的向枫停了下来,转身道“你们两个累着了?” 童猛摇了摇头“我不累。四毛说他想歇会……” 呢!”程四毛慌忙摆了摆手,“掌柜的,我逗猛子玩的......” “累了歇会也可,不过不能去那种地方。” 向枫指了指那座楼阁。 “那是烟花之地,是男人的销魂蚀骨之所,去不得!真要是累了,我们去茶肆歇会。” 童猛道“大掌柜,我们不累的,继续赶路吧!” 程四毛挠了挠脑袋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跟在后面快步走了过去。 在一处街口,围着一群人观看叫好,原来是有人在玩戏法。 向枫饶有兴趣地走了过去,招呼铁山他们都过来看。 一个身着黑衣的汉子站在中间,朝围观的人拱手作揖后大声说道“鄙人行走江湖混口饭吃,初来贵地卖艺,不曾拜得码头,若有冒犯望多多担待!方才演了个文活叫‘神仙解绳’,这会我再演个武活,叫着‘七窍吞钉’,各位老少爷们看好了,姑奶奶和娃娃们有害怕的就蒙个眼儿......” “快些演吧,莫要这多话......” 周围有人已迫不及待了。 只见那汉子也没再说话,鼓起嘴巴运起气来,然后双手抬起,全身一阵震晃,最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运气呢!”童猛嘀咕了一声。 那人随即又用两个巴掌拍打着胸口,随后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铁钉出来。 那铁钉有四寸来长,乌黑发亮。只见那人将头微微扬起,随后拿起一枚钉子慢慢地插入鼻孔里,直到留下一点钉尾。 “呀!好吓人呐!” “他是么样弄的?” “好!” ...... 周围有人叫好,有人吓得尖叫,有妇女果然把身边孩子的眼睛蒙住了。 童猛和程四毛等人看得心里一紧。 场上那汉子也不说话,继续超鼻孔里塞钉子,每个鼻孔插入三枚钉子后,又朝两侧的耳朵里插了进去,在每个耳洞里各插了两枚。 围观的人传来尖叫和叫好声。 这还没完,只见那人又拿出一根一尺来长的细铁棒,一头磨得尖尖的,他双手拿起,将铁棒尖尖的那头朝前,慢慢放进口里直到完全不见,最后他用手一拍嘴巴,抿着嘴走近人群转了一圈,好让观者看得仔细。 场上又是一片叫好声和惊呼声。 童猛和程四毛看得目瞪口呆。 童猛道“这人功夫好厉害呀!” 程四毛拍着胸口道“哎呀可吓死我了!那么长的钉子,他那鼻子跟耳朵眼是山洞变的么?真绝!” 铁山对眼前的表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先在黄州城里也见到有江湖卖艺的,但这吞钉的活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向枫看了几人一眼,说道“都是江湖把戏,骗人的,莫要当真。” “骗人的?不会吧?那铁棍老长了!”程四毛比划着道。 “哪有这种功夫的?要是叫人看出破绽就演不下去了。”向枫笑了笑,“不过人家也是靠这个吃饭的,我们看看就好,也用不着说破。” 这时,场上出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端着一个盘子沿着围观者走来。 “各位爷,赏点饭钱吧!我们爷俩出门不易......” 男孩边走边作揖,却没有一人愿掏钱的,一大半的人见机散开了。 那男孩走到向枫面前,鞠了一躬后可怜巴巴地看着。 向枫掏了一粒碎银出来,放到男孩手里的木盘上。 男孩的眼睛顿时放光,朝着向枫不住的鞠躬“多谢爷!多谢爷!你老定会发大财,多子多福......” 见那男孩又要朝着这边讨要,铁山连忙道“掌柜的已给过你了,我们四人是一起的。” 四人离开了,程四毛一路上都在和童猛嘀咕着刚才那人吞钉的事。 “万记绸庄”坐落在一处繁华街口,门口招牌上挂着一个大“万”字,里面有人在忙碌着,还有不少衣着鲜丽的人进进出出。 向枫让铁山他们在外候着,他一人走进店铺里。 店铺的面积很大,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绸缎,有十来个顾客在挑看着绸缎谈论价钱,四五个伙计正在忙碌着。 向枫刚走进去,就有一个伙计过来了,他朝向枫鞠了一躬后问道“这位爷,你可是要买绸缎?这里有武昌府最好的料子,爷你看看!” 向枫道“我不买料子,是来找人的。” “找人?”那伙计连忙收了笑脸,“爷,这来来往往的都是客人,你找人莫要耽误我们生意呀!” 向枫一笑道“你家少掌柜万顺在不?我姓汪,是他当年京城校试的好友,今日特来一会。” “啊哟喂!”那伙计惊得一叫。 “原来是找我们少掌柜的!他还跟小的提起过当年京城校试的事呢!巧了不是?少掌柜今个刚好过来看账目,这会正在楼上呢!劳烦汪爷你先候一会,小的这就去给你报一声。” 这是一个很机灵的伙计,极会察言观色,虽见眼前的向枫胡子拉碴一副江湖打扮,却也没有怠慢,转身就小跑上楼去了。 “是汪凡兄来了么?” 没一会,就听得楼梯被人踩得“咚咚”作响,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随即传来。 “咦?你不是汪凡,你是哪个?” 一个身着绸袍头戴圆帽的白胖男子出现在向枫面前,在那个伙计的指引下,他走到向枫面前拧着眉头打量着,却愣是没有认出来是谁。 万顺盯着来人看了半天,随即朝向枫抱了抱拳,说道城校试学友?恕我眼拙,实在是没认出来。” 向枫一笑道“万老弟别来无恙!前些日子,我有兄弟来找过你,还捎回了你给我的信,说是要商谈生意,所以我今日就过来了。” “哎呀!你是向......” 万顺惊得脸色一变。 向枫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哦哦……汪大哥,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汪凡……可想死我了......” 万顺这才意识过来,伸手抱着向枫,显得格外激动。 “多年没见我都认不出了,怪我!怪我!大哥,快楼上请!” “我还有三个兄弟在外面。” “快一起请进来!今晚老弟做东,咱们痛饮一番。” 铁山等人进来后,万顺带着向枫他们上了楼,嘱咐店里的伙计任何人都不要打扰他。 楼上是一个颇为雅致的房间,有花盆字画和桌椅茶具,还放着不少账本,看来这是万顺平日来处理商务的地方。 万顺亲自给客人泡了茶,众人坐定后,便问起了向枫的情况。 向枫也没有隐瞒,就将他在隐龙谷的境况简要讲了,万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万顺听后不禁感慨起来“向大哥,之前舒诚兄弟来,讲了一些你的事,我还不太相信,没想到真是如此!你向来有胆识,做啥事都有分寸,之前还为你担心来着,如今看来,是老弟我多虑了!” 向枫一笑,说道“万老弟,多谢你不嫌弃我,这次还帮了那么大的忙。患难见真情,向枫和隐龙谷的兄弟,是不会忘记帮助过我们的人的!” “向大哥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们的煤船下次还要过武昌码头,那帮人好像盯上你们了,到时候如何行事?” 向枫眉头一皱,问道“那个梁大富到底啥来路?他在武昌能一手遮天?” 万顺道“他是当地大贾,武昌城里有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商号,又跟王府有来往,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通吃……还好我万家在这里也有些名头,上次若不是我打着我爹的名号,估计也很难说动。” 铁山双目一横,说道“向哥,姓梁的这种人留他不得,干脆连窝给他端了,免得以后麻烦。” 万顺听得吓了一跳。 向枫没有回答铁山,却问万顺道“万兄弟,今日相见,感觉你比原先稳重老成多了。成家了么?” 万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去年底成了亲呢!我爹如今很多事都要我去办,也是在历练我——我万顺一直拿向大哥当榜样的,还望向大哥往后能多教教我!” 向枫一笑“你我兄弟之间,理应互相帮助。” 万顺迟疑片刻,随后问道“向大哥,我有个想法,不知妥不妥?” “你说,没事的。” “嗯。是这么个事,梁大富和那个废了的武冈王朱显槐关系好,可他的长子梁继业却和当今楚王的舅舅要好。我听说,楚王和他舅舅一家对那朱显槐深恶痛绝,我们能不能从这里想点办法?” “万老弟的意思是......” “梁继业跟我还有些来往。你们隐龙谷出的煤,我以我万家的名义买下——这中间我分文不赚,然后我联手梁继业卖出,给他二成利润,武昌府和沿江的事由他出面摆平,如何?” 向枫想了想,当即道“这事,我看行。不过万老弟,你是生意人,我们给你的煤价会比其他煤场低些。” 万顺连忙道“向大哥,你们就行价卖给我就行,我们卖出也有利润,如今这煤的生意很好做的。你之前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能帮上忙,说明我万顺还有点用,你就别再说了!” 向枫拱手道“承蒙万老弟热心,那我就先同意了,回头再商量一下如何运作。不过,那梁继业会答应么?” 万顺一笑,说道“动动嘴皮子的事,坐着得利,他干嘛不肯?再说那梁继业可贪心着呢,他爹偏爱他弟弟,他心里就一直有想法,担心他爹往后把家业给了他弟弟,他如何不想赚钱?放心吧,准行!” “那就成!” 向枫不禁也放宽心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万老弟,你之前去黄州,可吃过我家做的蛋糕?” “哎呀咋没吃过?好吃着呢!” 万顺一拍大腿。 “你大婚时我去黄州庆贺,嫂夫人拿蛋糕招待,那等新式美味,便是京城里也吃不到呀!回来多日后还想着呢,念念不忘啊!” 向枫笑了笑,说道“我把蛋糕和奶茶的配方都给你,再派人过来指导,你在武昌把蛋糕店开起来,我们也出银子入股,往后还可在各地开设分店——我们四六分成,你六我四,如何?” 万顺激动起来,站起来道“向大哥,那生意绝对火爆!武昌城里有很多人吃过你们家的蛋糕呢,没有说不好吃的……我们能一起开店当然好啊,可是不用分给我那么多......” “这回你就别客气啦,就这么定了!” 第190章 又遇癫道人 望江楼位于江边繁华之地,临窗可见矗立高耸的黄鹤楼和浩浩荡荡的江水。 这是武昌城里最好的酒楼,在一处雅间里,万顺正招待向枫四人。 上了一桌子的好菜,酒是当地有名的百里香。 这百里香酒以深山老泉之水配以祖传秘方酿制,清醇甘冽,回味悠长,深得当地人喜爱。嘉靖年间早期,湖广巡抚刘仑尤爱此酒,离任后装了三车百里香带走,以致让此酒一时名声大噪,故有人亦称此酒为“醉抚台”。 事情办得顺利,向枫的心情也高兴起来,连着跟万顺喝了几大杯,童猛和铁山的酒量惊人,两人在酒桌上对着豪饮起来,一时气氛倒也热闹。 万顺喝得有些多了,这会已是满脸通红,他带来的跟班也不胜酒力,早被铁山和童猛喝得口齿不清了,不住地拉住程四毛说话。 万顺喷着酒气问向枫大哥,原先住在你家的……那位姓顾的女子,她如今可好?” 向枫晓得万顺问的是顾静,于是道“她好着呢,如今也在隐龙谷。” “呀!她也过去了?她如今许了人家没?” “没呢!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向枫应付着道。 “咋没合适的呢?那可是个好女子,谁娶了都是福气,可惜了......” 向枫一笑,没有答话。 万顺又道“向大哥,你们那里的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老弟我可是羡慕得很,要不是有这份家业,我也跟着你走了。” 向枫道“万老弟,我们隐龙谷里都是落难之人,若非不得已,谁愿如此?你好生做你的生意吧!” “落难之人又咋样?做不得英雄好汉么?” 万顺一脸不以为然。 “老弟我......我也读过几本书,这自古英雄,哪个没落魄过?像李如梓汪凡他们,纨绔子弟而已,他们做得了英雄?呸!” 当年京师校试,万顺时常被李如梓等人欺负,若不是向枫护着,估计他都呆不下去了,如今想来还耿耿于怀。 “嗯。你这话,也有道理。” “就是嘛!”万顺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向大哥,说不定往后啊,我会带着我全部家财去投奔你呢到时候,可莫要拒绝。” 万顺的话让桌上的人都怔着了,铁山和童猛都停止了喝酒。 向枫道“万老弟,你可真是喝多了——承蒙盛情,今日大伙都喝得开心,我看这会也酒足饭饱了,不若撤了吧?” 万顺嚷着还要跟向枫喝一杯,向枫拗不过,只得跟他干了,随后叫那跟班过来扶着万顺,招呼大伙一起下楼。 出了雅间,才听到楼下闹哄哄的,酒楼里座无虚席,顾客进进出出,把几个跑堂伙计忙得不亦乐乎。 “你这个疯道人,今个不给酒钱,就休想出门......” 向枫正要出离开,却听到伙计一声喊,忍不住扭头一看,只见一角处两个伙计正揪着一个黑衣老者的衣衫不放。 那黑衣老者胡须稀疏,骨瘦如柴,满脸通红,模样长得甚是古怪,在两个伙计面前不住拱手告饶,央求放他走。 向枫看得一愣,脑海里猛地想起一个人来这不是当年在九宫山紫虚观山后教他功法的癫道长么?他怎么在这里? 向枫跟万顺几人打了个招呼,便往癫道人那边走去,铁山和童猛等人也跟了上去。 “小哥,是个么事?”向枫问店小二道。 那店小二上下打量了向枫几眼,说道“这个老疯子,来店里喝了三壶酒,不给钱就想走。” “老道实在是身无分文嘛,不然咋少了你酒钱?” 那老道士满嘴酒气,打着饱嗝,果然是多年不见的癫道长。 “你没钱就不要喝酒么!”店小二吼了一声,“一口气喝了三壶,还偏要喝好酒,你当是自家开的店?” 癫道人“嘿嘿!”一笑“这醉抚台让人馋涎欲滴,喝上两壶,飘飘欲仙,真个有抚台之感了......” “我呸!” 那伙计啐了一口。 “你个贼老道,还真把自个当回事了——快拿酒钱来,不然有你好看!” “你这小哥......真是个不讲理的主,老道说没钱就是没钱,你把我打死吧......” 癫道人说着一扭头,两眼看了看向枫,随即指着向枫对店小二道“他有钱,你找他要。” 店小二火了“人家又不认识你,凭啥替你付钱?做梦!” “不认识又如何?人家比你仗义!” 癫道人又是“嘿嘿!”一笑“这兄弟既然过来了,那肯定是愿意替我老道出钱的——不信你问问看!” 那店小二满脸狐疑地看着向枫,但是没有开口问。 向枫暗自一笑,问道“这位道长欠了多少酒钱?” 店小二这会来了精神,说道“他喝的可是十年百里香,得五十文一壶呢!” 向枫当即掏出几钱银子出来,说道“这些够了吧?多余的钱,再去给我拿两坛十年百里香过来,我要带走。” “啊哟爷,你可真豪气!你稍候,小的马上给你送来。” 店小二笑眯眯地接过银子,招呼同伴快步离开了。 “这位兄台,多谢了!”癫道人朝向枫拱了拱手,“你出手也太大方了……其实那百里香,根本不是十年的,新酒而已,不过还真是好喝啊!额……” 癫道人肆无顾忌地打起了酒嗝。 向枫“哦”了一声。 癫道人又凑近向枫,笑嘻嘻的问道“敢问兄台,那两坛百里香,可是送老道我带走的么?嘿嘿!” 向枫见癫道人还没认出自己,不禁心里暗笑一声,说道“道长既然喜好此酒,那就送你了。” “哎哟兄台,老道今日可是遇到豪家了,先谢过了!” 癫道人朝向枫拱手一揖。 “两坛酒算个啥?道长喜欢就好。” 没多久,店小二抱了两坛酒过来,癫道人二话不说就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左看右看,恨不得当场开坛品饮。 向枫也没说话,扶着癫道人出了酒楼。 行到了一处无人地,向枫道“癫道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癫道人顿时吓了一跳,盯着向枫问道“咦?你是何人?咋晓得老道的道号?” 向枫正了正衣衫,拱手朝癫道人深深一躬,说道“晚辈向枫,拜见癫道长!还记得我不?” “呀呀……原来是你小子,如何不记得......” 癫道人一脸意外。 “你咋这幅模样了?难怪老道我认不出来……去年听马观主讲过,你不是在黄州做着守备么?咋在这里?” “唉!一言难尽……道长,你先随我们回客栈,待我慢慢讲给你听。” “要得!” 万顺将向枫等人送到客栈就回去了,向枫又给癫道长要了个房间,随后就将自己这几年的情况讲了一遍。 “你小子......大起大落,隐隐有枭雄之势,有点意思!” 听完向枫的事后,癫道人不禁感慨一声。 “你我有八年未见了吧?传给你的那套《御龙诀》,练得如何了?” 向枫答道“一直连着呢,没有一天耽误。如今一运功,就感觉体内之炁充盈,收放自如多了。” “你且运炁,让老道看看!” 向枫“嗯!”了一声,当即盘腿而坐,默念口诀运起炁来。 没过多久,只见癫道人抓起向枫一只手腕,将指头搭在他的脉络上,闭目测试起来。 癫道人起先还面色平静,后来竟皱起了眉头。 向枫心理拿不准,问道“道长,有问题么?” “不是,奇怪得很......” 癫道人放开向枫的手。 “你的脉象猛而无序,竟有冲脉爆发之势,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奇怪,按理不会这样呀——你可练过别的功法?” “未曾,一直只练习此功法。”向枫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你运炁时,这脉象怎如此之强悍?老道我练到到如今都不曾有过......” 癫道人掐着胡须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向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道长,是不是我喝了蟒血吃了莽丹的缘故?” “喝蟒血吃蟒丹?这是咋回事?讲来听听!”癫道人显得一脸意外。 向枫就将他那次杀蟒取丹的事说了出来,还将他血液变蓝色的事也讲了。 “哎呀!不得了!” 癫道长听了一拍巴掌,猛地站了起来。 “大造化啊!你小子果然是有福之人!” “道长,这是如何讲?” “百年蟒血为极热之物,体内之炁却幽清平和,以炁为先驱,以蟒血为推手,两者相容,并驱而行,可打通全身十四道经穴,假以时日,定可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你小子,果然不是凡品,这种千年不遇之事,竟然让你碰到了。” 癫道人说得很激动,向枫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 “道长,没那么神乎吧?我感觉体内炁劲是足了些,可没有别的感觉呢!” 癫道人白了向枫一眼“这才多久?哪能一蹴而就的?得勤练苦练方可达到。不过,我还要提醒你......” “道长,你说!” “这百年蟒血蟒丹虽说是稀罕物,可也是双刃之剑,既可助你,亦可毁你,你要多多运气吸收,体内不能让其主导,不然就坏事了。我改天再传你一套道家心法,可以加快吸收腥热之气,那样就保险了。” 向枫起身躬身一揖“道长,多谢你了!你传我这多功法,晚辈不晓得如何以报!” “少来这套!” 癫道人摆着头挥了挥手。 “你若有孝心,往后不让老道我断了这百里香就好!如今就爱上这口了。” 向枫笑着问道“道长,你不是辟谷了么?怎么爱起这杯中之物了?” “去!老道我是辟谷,又不是辟酒——这等佳酿,谁个抵挡得住?” 向枫又是一笑“道长放心,买酒的钱晚辈还是有的。不过道长,你如今怎个打算?还是回九宫山紫虚观么?” “不去了不去了!”癫道人连连摇着头,“那几个老杂毛,整日装神弄鬼的,老道我看着就头痛。” “那你......” “老道我就跟你去那隐龙谷呗!” “嗯?!”向枫听得一愣。 “咋了?不欢迎?”癫道人白了向枫一眼,“不去隐龙谷,老道我如何喝得上百里香?又如何教你功法?” 向枫顿时一喜“道长,晚辈求之不得!” 第191章 谷中喜事 回到隐龙谷后,向枫将癫道人安置在霍彩儿家里,拨了钱粮过去,让霍彩儿予以照顾,想着有癫道人在,别人也不敢再上门干扰霍彩儿一家了。 向枫把程四毛留在武昌,对外说是万记商行里的伙计,实则打理隐龙谷和万顺之间往来生意。 对于万顺的建议,几大头领都表示同意,若是煤果真卖得好,年终可以分一部分利润给万顺,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至于重开蛋糕店一事,向枫打算将本方收入全部归隐龙谷,并将张胖坨派了过去做指导,要他好生配合万顺,将蛋糕店顺利开起来。 张胖坨开始有些不愿意过去,但听说去了后只是管事无需亲自动手干活后,他又开心答应了。这段日子跟着高玲做事,整日又扛又背,他累得实在有些吃不消,只要不动手做事,他去哪都愿意。 向枫将想去拜访戚继光的事说了出来,几大头领都有些意外,他们认为戚继光不可能来隐龙谷,让向枫不要浪费精力。向枫说他再考虑考虑,即便去也是年后的事了。 没过多久,程四毛那边传来消息,说万顺少掌柜已和梁继业谈妥,即日便会另租船队过来运煤出江,要谷里做好相关准备。 这个消息自然让向枫他们很高兴。顾南古说出煤的人工不够,要加派人手,向枫便安排刘忙和童猛的队伍参与运煤。 谷里的煤出了寨门后,被托运到两里外麻河边的一处天然山洞里,在那里用石头做了个简易码头,以便靠岸装船,平日里安排了专人看守,储煤的地方较为隐蔽,隔着村镇又远,一般很难被外人发现。 训思堂建好后,陆陆续续招了三百余人进谷,有的是单身一人,有的还拖家带口,顾南古先将人都安置在训思堂里集中,分批次的安排房舍。 向枫和大小头领轮流去给新入谷的人施以宣讲,有的讲谷规,有的讲谷中生活,还有讲将来的打算,目的只有一个,要让每个自愿入谷的人能尽快安心于此,将隐龙谷当做自己的家,为隐龙谷的将来尽自己的一份力。 这些人大多是流民,大多是军户和农户,都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的人,到了隐龙谷后,见这里管吃管喝不说还有住房耕地,可免费看病上学,他们没一个不答应留下的。 第一批人安顿下来后,后面跟着来的人就更安心了。 向枫要顾南古他们做好新入谷人员的编户编队事务,在生活保障上和原谷民一视同仁,不可区别对待,让新老谷人尽快融洽,挑选其能者而用之。 待豆类收仓麦子下种后,天已转凉了,两对新人的婚事也即将操办。 起先也有人反对,说四月一战,谷人死了不少,霸爷也遭不幸,高玲作为霸爷的义女,亦应守孝三年后方可出嫁,这才合礼制。 向枫征求顾南古等人的意见。 顾南古说事有特例,不可拘泥于古,男婚女嫁乃自然之事,瓜瓞繁衍亦是为了隐龙谷人丁兴旺,再说近半年来,谷中的各项举措深得人心,若依古制,一件也未必可行。 雷夫人的想法和顾南古一致,说霸爷生前就反对迂古,高玲和舒诚的婚事也是霸爷当日亲口同意的,九泉之下定会欣慰,要向枫不必顾虑,尽管安排就是。 向枫于是不再犹豫,便同赵任舒诚他们定下了日子。 婚礼当日,在聚亲堂前的大场子上搭了彩台,场子上的人挤得满满的,大伙争相来看这场前所未有的婚礼。 高玲和董小宛身着红衣盖着红盖头,由闻敏和顾静各一人搀扶着,赵任和舒诚则是一身新衣,喜得合不拢嘴。 顾南古是媒人,向枫是证婚人兼司仪。在鞭炮锣鼓声中,两对新人拜了关公和霸爷的灵位后,又拜了端坐在台上的雷夫人和高疙瘩夫妇,高疙瘩一脸喜色,雷夫人则眼含泪花。 仪式结束后,送两对新人各自进了洞房,众人便去公厨吃喜宴。 谷中有规矩,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等事皆不可收礼,所以谷人还是按着老风俗,每人都拿了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堆放在新人的家门口,寓意多子多孙。 公厨办了二十来桌,每户可来一人,未成家的亦有代表参加,酒菜钱是向枫和闻敏出的,后来来的人太多了,又另开了几桌,还有不少人是站着吃的。 向枫今日很开心,他去每桌都敬了酒,众人也纷纷过来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不知不觉已是醉了。 酒宴过后,不少后生相约分头去两家闹喜。赵任这边由铁山和孟菊帮着张罗,闻敏和顾静则在高玲家里帮忙,借着酒兴,那帮后生闹到半夜才散去。 向枫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头虽不晕,口里却有些发干,下床来正要去找水喝,却见闻敏推门进来了。 “你醒了?” “嗯。你咋没去学堂?” 闻敏一边整理着床上衣被一边道“你昨晚喝那么多,早上又没醒,我能出去么?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的。” “哎呀,昨晚真是喝多了,怎么回家都忘记了。”向枫拍了拍脑门。 闻敏“扑哧”一笑“头一回看你喝那么多酒呢,回家后连功都不练,倒头就睡了。” 向枫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小敏,我昨晚酒后没乱说什么吧?” “没有呀!就是看见你开心得很,招呼大伙要喝好。”闻敏转身看着向枫,“阿枫哥,你担心自己乱说啥?” 向枫一笑道“我是总头领,当然不可酒后失态乱说一气啊!那大伙还不笑我?” “就这?” “就是的啊,不然还怕啥?” 向枫一副坦然的表情。 闻敏的眼睛在向枫身上打量了几眼,终于还是没追问下去了,随后出了房门去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 “早上熬的呢,尚温热,你先吃一碗。” “还是娘子疼人......” 向枫接过碗便开始大口吃起来,小米粥很香,向枫吃得吱吱有声。 “阿枫哥,玲子和小宛两位妹妹都成家了,你如今也宽心了吧?” “那当然,一直为他们几个操心,你不也是么?!”向枫边吃边回应道。 “是呀,姐妹几个成双成对的,找的夫婿又可靠体贴,真是让人宽慰。” “嗯,有我把关,错不了!” “切!你可真会邀功。原先还以为小宛妹妹不会过来,没想到她还是来了,有点出人意料。” 向枫一笑“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哪怕千难万险也要在一起,说不定这里还是他们的福地呢!” “爱情?” 闻敏品味着这两个字。 “这词用得好!有一所爱男子,是女子一生之幸,只要两情相悦,即便飞蛾赴火也不畏惧,想必小宛妹妹不会后悔。” 向枫“嗯!”了一声。 “听说谷里原先也和外面一样,男女婚配由不得自己,你这规矩改得好,往后可不能再变回去了!” “嗯,婚姻自主,就从我们隐龙谷开始,包办婚姻害死人,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向枫将最后一口粥吃完,还舔了几口碗底。 闻敏听得笑了起来“你这是都是从哪听来的怪话?笑死个人了——我去再给你盛一碗来。” “不用,我自己去。” “还有个事呢……” 闻敏还是把向枫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你说!” 闻敏笑道“今个晌午,两对新夫妻都要接我俩去家里吃饭,去哪家呀?” “先去舒诚那边呗!我等会跟赵任说一声,晚上再去他家。” “嗯。不过呢,小宛夫妻俩都不会做饭弄菜,这往后咋办?总不能天天去公厨吃饭吧,那样人家会笑他们的。” “不会做菜就赶紧学呀,哪有人天生会?你不也这样么?先叫菊子教教小宛,往后还得靠她自己。” “唉!说得也是,我这也是瞎担心。” “你如今真有点像个管家婆,他们都成家了,你还操这心!” 向枫说着笑了起来。闻敏撅起嘴巴伸手朝他胳膊上揪了一下。 “哎哟!” 向枫冷不防叫了一声,没想到桃红听到过来了。 “咋了你们这是?”桃红满脸狐疑地问道。 “桃红姐,小敏她揪我!” 向枫竟然说了出来。 闻敏狠狠地瞪了向枫一眼,脸忽地红了起来。 “你们俩口子可真有意思,都啥时候了不出门,还在家里打情骂俏......我看栓子去了。” 桃红扭身出了门。 向枫哑然失笑起来,见闻敏又要打过来,便一把捉住她的手,抬脚便将房门关上了。 第192章 万少掌柜 武昌城。 “万记”蛋糕奶茶店隆重开业。 店铺位于武昌城里的繁华路段,上下两层,占地面积大。开业那天,万顺接请了许多商家和亲朋好友过来免费品尝,偌大个店里一时被人挤得满满的。 万顺的父亲万守安作为万家老掌柜,对这新式玩意没多大兴趣,说跟绸庄米铺比,这啥蛋糕奶茶赚不了几个钱,但拗不过儿子的坚持,只得答应了,不过开业这天他没到现场。 店门口,张胖坨、程四毛和另外两个伙计正端着木盘给路过的人送免费蛋糕。 路人尝过后个个咂嘴称好,尤其的妇女和孩子,吃完赠品后又想吃,胖坨他们就不给了,说里面有卖的,今日开业大优惠。小孩哭闹着要吃,最后都被身边的大人带进店里去了。 由于万家在当地的名气,加之蛋糕和奶茶这稀罕物的确好吃,“万记”蛋糕在一个上午就攒足了人气。 程四毛趁人不备,拿了一小块蛋糕快速放入口里吃了起来。 胖坨看到了,对程四毛道“你怎么自己吃上了?小心别让万少掌柜看到!” “看到又咋样?我又不是他的人,管我的人远着呢!” 程四毛鼓着腮帮子,一脸不以为然。 张胖坨咳了一声,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道“向大哥不是跟你我都交待过么?在这里,一切都要听那万少掌柜的!” “你才来谷里多久就想管我?” 程四毛白了胖坨一眼。 “你们原来在黄州天天吃蛋糕,我不就尝个鲜嘛?” 张胖坨看了看程四毛,暗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在张胖坨看来,这里万少掌柜是老大,不过老二应该是他了。这个程四毛整日屁颠猴急的,不像个稳重人,到时候遇事还得指望他张胖坨了,毕竟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可不必跟这程四毛一般见识。 吃完一块蛋糕后,程四毛舔着嘴角,见张胖坨没理会他,就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对方。 “你又要干嘛?”张胖坨皱着眉头问道。 “诶,你说,这蛋糕为啥这般好吃?还有那个啥子奶茶,也肯定好喝吧?” 张胖坨横了一眼程四毛,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道“这是向哥的配方好,我们之前都没吃过,也不晓得他是咋懂的!” 程四毛挨近过来,笑嘻嘻问道“胖坨,那奶茶里可是放了人奶?不然闻着咋那个香呢?!” 张胖坨被问得一脸发热,恼声道“你胡说啥呢……那是羊奶——还有啊,你往后别叫我胖坨了,我有大名的,都告诉过你了。” “哦!张善佑……” 程四毛“嘿嘿”一笑,又悄声道“善佑兄弟,你晓得这两样配方,咋不自己单干呢?我给你找个地,咱俩合伙咋样?” “呀!这话你可不要乱说!”胖坨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这秘方是向哥的,没有他同意哪个敢?你可不要有这心思!” 程四毛“切!”一声,随即嘻嘻一笑“你这人可真老实......我是逗你玩呢,看把你给吓的!” 店铺楼上的雅间里,万顺正陪着梁继业说着话。 梁继业三十来岁,面色白净,眼眶有些下陷,整个人看着透着一股子阴冷。 梁继业玩弄着手里的珊瑚串,漫不经心地问道“万老弟,这种叫蛋糕的糕点,之前有人从黄州带回,我也吃过,你这口感可比人家做的要差点呢!” “是么?”万顺一呵呵笑,“我也是刚学着做,往后肯定不比黄州的差,还望继业兄多多捧场!” “这蛋糕和奶茶一家独有,做这买卖只赚不赔啊!” 梁继业大有深意地看着万顺。 “黄州那家店,听说在几个月前就转手关门了,吃过的人都觉得可惜呢,没想到在我们武昌城里又开张了。” “嗯,我也听说了,是有点可惜。”万顺应付着道。 “万老弟不晓得黄州那家背后掌柜是哪个?” 万顺笑了笑,说道“继业兄,我哪晓得呀?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那人姓向名枫,我可是听说他大有来头啊!之前是京城校试的武进士,后来任了黄州守备,就在去年初,竟将朝廷钦差打了,这才弃官而走,也不晓得此人如今在哪……” “哦!还有这么个事?今个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万顺显得一脸惊讶。 梁继业看了万顺一眼,问道“好像万老弟之前也参加过京师校试吧?不认得此人?” 万顺摇晃起脑袋来“校试隔几年就有,参加的人又那么多,我哪认得他呀?再说人家是武进士,更不能会认得我了。” “可惜呀,万老弟不认识他,还指望有机会能让我也认识一番呢!这等人物,交之有益——那向枫如今在哪?你晓得点消息不?” “我哪晓得呀?!”万顺听得一愣,“继业兄,那人打了钦差,应该被朝廷通缉,他早跑了……这样的人,你也敢认识?” “有何不可?”梁继业不以为然道,“没有本事,他能考得武进士?没有胆气,他敢打钦差?这等好汉,只怕人家还不搭理我们呢!” 万顺笑着道“你堂堂梁家少掌柜,家财万贯,连皇家宗室、本地大小官员都要让你梁家三分,整个湖广谁人不晓?不至于这般看重一个朝廷钦犯吧?” “老弟,这你就不懂了……” 梁继业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如今这世道,多一条道就多一个朋友。对我等经商之人来说,不可一条道走到底,只要有银子赚,管他黑道白道,都可以合作做买卖,各种各样的人都可交往,只谈银子,不谈其他……” “令尊一向本分经营,他估计不会同意......” “他?” 梁继业冷哼了一声。 “他啥事没做过?每年给京城各路官员,还有当地皇室宗亲、三司衙门的人打点了多少银子?莫说我家了,你家也这样——规矩做买卖能有几个银子?” 万顺干笑了一声,问道“那我们联手卖煤的事,令尊知情不?” “目前还不知情,不过,就算他晓得了,我也不怕。” 梁继业轻哼一声。 “我爹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整日被那个女人哄得三五迷糊的,人家生的儿子啥都好,我这个长子倒靠边了!这老骨头......不说他了,怄火!” 梁大富宠爱一小妾,对那小妾生的儿子亦是宠爱无比,大有让他继承家业之势,梁继业每每说起就来气。 万顺暗自一笑,又道“继业兄,如今做煤的买卖行情极好,我手里有大量的存煤,你能不能多找几个买家?我们下一批货翻个倍如何?那样你到手的银子可更多了。” “万老弟,你年纪轻轻,想不到还真是个生意精。” 梁继业听得笑了。 “这个没问题,人家说了,有多少就要多少——老弟,你这煤是哪来的?” “继业兄,有问题么?” “那倒没有。”梁继业摆了摆手,“你的煤好得很,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这武昌周边的大小煤窑我都打听过,出不了这样的好煤,所以有些奇怪。” “继业兄是不放心我?” “哪里哪里,老弟你多心了。” 梁继业一拍万顺的肩膀。 “我方才不是讲了么,有银子赚就行,别的管他呢……老弟不便说就算了,反正只要官府不晓得,你我闷声发财就是。” “全靠继业兄操心了!” 万顺拱了拱手。 “煤是九江那边来的,人家也是个心诚的主,只要价钱谈得好,买卖可以一直做下去。” “好呀!和万老弟做买卖就是爽快。” 梁继业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你今个新店开张,晚上我做东,给你找个地方耍耍乐子如何?” 万顺晓得梁继业所说的乐子是什么,连忙摆手道“多谢继业兄美意!不过家里有客要陪,还真去不了......” 梁继业哈哈一笑道“老弟新婚不久,这床笫还热乎着呢——那我自个去了,你可莫要想着那头!” 万顺嘿嘿一笑,将梁继业送了出门。 见程四毛和张胖坨在店里招呼客人,万顺便将程四毛叫到无人处,要他火速给向枫联系,说下一趟买卖要翻倍供货,让谷里做好准备。 程四毛一听高兴了,说他马上就去办。 万顺又叫住了他,掏了一点碎银来,说他今日与张胖坨两人辛苦,这点赏钱要他俩去买酒喝。 程四毛笑眯眯的双手接过,千谢万谢了几句。 第193章 董小宛的厨艺 入冬后没有什么农活了,除了组队进山打猎外,许多闲出来的人都去运煤装船了。 运煤人在寨门口进进出出,给寨门守卫带来很多压力,除了增加守卫人员外,每个进出的人也发放了出入凭证。 自从上次万顺那边传来消息后,谷里出煤的数量翻了一番,这让谷里着实忙活起来,虽说辛苦,但几趟下来倒是赚了不少银子回来,这让大伙的积极性更高了。 舒诚是负责寨门守卫的头领,他每天都要过来巡视一番,要求守卫要提高警惕,对发现的隐患及时改进。 每有出煤的日子,几大头领轮流当值,向枫有时也参与其中,想在大雪封山前多拉些煤出去,再让谷里人好好过个年。 这是年前最后一趟出煤了,运煤的队伍从谷里一直延伸到谷外,男女老幼有的赶着车,有的抬着担,连学堂放假了的孩童也过来帮忙,煤渣掉落在地,路变成了一道黑线。 向枫一边沿路巡查一边给大伙鼓劲,看到年纪大的就让他们休息一会。 顾南古过来禀报,说煤今日可以运完,只等着那边的船过来装了。 向枫对进度很满意,让顾南古晚上好好犒劳一下大伙。 顾南古说已做了安排,随后又说了一件事来之前新来谷定居的流民中,有个叫毕守民的人,南直隶歙县人氏,因家乡发洪水,整个村子都被淹了,房子被冲垮,家里死了几口人,他带着儿子流落湖广,听说这里管吃管住就跟着过来了,这会又惦记在外的家人,又想要回去。 向枫听完后问道“他还有亲人在外头?” 顾南古道“有呢。他说还有一个小儿子在外求学未归,躲过了一劫,这到年底了,寻思着该回家了,怕孩子到时候见不着他——这人能让他回去么?” “咋不能回去?我们不是定了规矩么,来去自由,只要不泄露谷里的秘密就行。” 向枫正要让顾南古去安排,想了想后又让顾南古把人带过来,他要当面问问情况。 顾南古说那父子俩今日正在运煤,他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隐龙谷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外面招人过来,到年底陆续有三四百人入谷定居,经过在训思堂里一段时日的训学,进来的人绝大多数最后都愿意留下来。 向枫定的规矩是进出自由,不强迫任何人留下,但离开的人必须写下承诺书,不得泄露谷中秘密,这对父子是第一个要出谷的人,向枫有些好奇,所以想见见他们。 没过多久,顾南古和赵任一起将人带来了,一老一少,老的不过四十多岁,少的有十七八岁,两人见到向枫后都鞠躬行礼。 向枫还了一礼,问道“毕叔,听说你和令郎要出谷,是担心家里的人么?还是在这里受了委屈?” 毕守民躬身道“毕某家逢灾祸流落至此,多亏了总头领和众位的收留,才食有三餐夜有一宿,这里真个如世外桃源之地,上下和睦,邻里相亲,我和堂侄没有受半点委屈,实在是担心犬子一人在外,放心不下......” “这位兄弟,不是令郎?”向枫指了指那年轻人问道。 那年轻人躬身道“禀总头领,在下毕懋良,我们是叔侄俩。” “毕懋良?” 向枫对这名字竟有记忆,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有名的人物来,不知是不是历史上的那个人,便问毕守民道“毕叔,令郎叫个啥名?他如今在哪?” 毕守民道“总头领,犬子名懋康,年方十四岁,寄宿在南溟先生那里就学,说好今冬回家参加明年县试的。” “毕懋康......” 向枫喃喃念了一声,这就是了,明末那个改良武器的专家,写了有名的《军器图说》一书,是个火器奇才,不过现在还只是个小孩子。 “南溟先生?是汪道昆汪先生么?”向枫问了一声。 毕懋良应声答道“正是。南溟先生辞官后一直在家乡结社办学,懋康弟自幼聪颖,南溟先生甚是喜爱,就带了过去亲自调教了。” 汪道昆在当世的名气很大,汤显祖在给向枫的信中也提及过此人,这人做过湖广巡抚,不仅武略超群,文韬更是出众,抗击过倭寇,创立了诗派,写了大量的杂剧,还改良了南戏,声名比肩大才子王世贞。 “有汪先生亲自指点,想必令弟将来前途无量。”向枫见毕懋康言辞文雅坦然有度,便问他道“懋康老弟可有功名?” 毕懋康躬身道“借总头领吉言!懋康如今只是生员之身,若不是家遭此难,正要参加明年秋闱的。” “那你就是秀才啰!”向枫拱手一笑,“秋闱还早嘛,肯定赶得上。” 毕守民叔侄俩心里暗自着急,向枫要见他俩却不说要紧事,怎么拉起家常来了?不晓得到底肯放不放他俩出去。 向枫又问毕守民道“毕叔,你原先在哪高就呀?” 毕守民答道“总头领高看了!毕某哪谈得上高就?前些年在南京武库司混口饭吃,未入流,因得罪上司就辞官回乡了。” “武库司?” 向枫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你在武库司做过,那你应该懂武器锻造之法了?” 毕守民听得一愣,隐隐晓得向枫所问的意图,便道“毕某在武库司干了近二十年,这武器锻造之术多少懂点,只是......” “毕叔,你莫要紧张,我不会强留你下来的,只是问问罢了……” 向枫一笑,继续道“我一直想改良火器,但苦于没有这方面的巧匠。毕叔出去后,可帮我们引荐一下这类人才,向枫将感激不尽!” 毕守民这才放下心了,朝向枫拱手道“隐龙谷对我叔侄有再生之恩,只要能帮上忙,毕某一定尽力而为!说句实在话,我叔侄二人在此虽只有短短几月,却有恍如隔世之感。这里行仁义之道,革弊举新敢为天下先,全仗总头领你有天纵之资豪杰之气,非常人可为,隐龙谷他日势必名扬天下。” 见毕守民说得诚恳,向枫抱拳道“毕叔谬赞了,实不敢当。向枫志向不大,只求有一方净土能安落难受苦之人,大伙一起用心用力,不做为非作歹之事,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将日子过得安心安稳便好。” 毕守民道“好个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亦合上古圣贤之道。毕某此番出谷,待安置好家人后,重返此地也未可知,到时还望总头领莫要嫌弃。” “毕叔若能重返,将是隐龙谷民众之福!” 向枫当下安排顾南古赠送毕守民一百两银子,作为路上盘缠和重建家园之用,答应即日安排人送他们出谷。 毕守民不肯收下,说只取一点盘缠即可。 向枫说这是他和隐龙谷的一点心意,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见向枫诚恳,毕守民终于答应收下了,叔侄俩对向枫躬身作揖千谢万谢了一番后才离去。 “一出手就一百两……向哥,你这也太大方了吧?” 赵任对给毕家叔侄这多银子有些不同意见。 向枫笑着问道“哦?你觉得给多了?” 赵任道“我晓得你对那毕守民有拉拢之意,不过也不用给那么多吧?得好几船煤才赚得回来呢!” 向枫问顾南古“顾哥,你觉得呢?” 顾南古一笑道“古人还千金买马骨呢!这一百两银子换个能工巧匠过来,不亏!” 赵任有些不以为然“这两人能回来么?我看不见得。再说他俩这次带了个头,指不定后面有人跟着都想出去呢!” 向枫道“回来与否都不要紧,起码表明我们心诚,银子可以再赚,这人才却是真难得呀!至于说还有人想出去,我们还是不强留。若非走投无路,不会有人愿来这里,同理,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来了后也不会再想出去。所以,我们要让隐龙谷变得越来越好,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桃源世界,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过来,也留得住人。” 顾南古点头道“向兄弟所言极有道理……这世道已是越来越乱,对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而言,谁不想找个安稳之地度日?” 赵任道“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两位哥哥所言,正是此意吧?” “哟!赵老弟婚后文采大有长进嘛!小宛教的?”向枫打趣道。 “哪呀……”赵任有些不屑,“这等名句,三岁孩童都会背!” “你引用得好啊!”向枫感慨道,“让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我不敢说,但是,让我们隐龙谷的人不再经受风雨之苦,这还是可勉力而为的。” 三人又聊了一阵,见时间不早了,便打算各自回家吃饭。赵任说他昨日钓了几条鱼,便请向枫和顾南古二人去他家吃晌午饭。 “去你家吃饭?”向枫笑着问道,“是你下厨还是小宛下厨?” 赵任道“当然是她下厨了。我一个大男人,能下厨么?” “谁说男人就不能下厨?小宛会做菜?” 赵任嘿嘿一笑“跟着菊子学俩月,有些长进了,这不是让你俩去品尝一下嘛!” 向枫问顾南古道“顾哥,你去不?” 顾南古当即道“当然去呀!我孤家寡人一个,平日里四处打秋风,赵兄弟的盛情正合我意。” 顾南古的发妻几年前难产去世了,也没有孩子,这几年他一直是一个人过的。 三人一到赵任家里,董小宛听说来意后就有些慌了神,连看了赵任好几眼,明显带有嗔怪之意,随后就到后厨忙活去了。 三个男人坐在主厅里喝茶聊天,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茶都喝了两壶,依旧不见有菜端上来。 赵任有些坐不住了,起身便去了后厨。 过了许久,赵任终于端着一盘菜过来了,招呼向顾二人上桌吃饭。 这是一盘红烧鲫鱼,两条鱼身都烧得发黑,还透着股糊味,鱼的鳍尾被弄得残缺,不像是湖中钓的,倒像是从地里挖出来似的。 “呀!这是红烧鲫鱼吧?我先尝尝看......” 向枫忍住没笑,拿起筷子将鱼身上那层发黑的鱼皮拨开,颇为吃力地夹起了一块鱼肉,却发现鱼背脊处血糊糊的。 “赵老弟,这鱼还没熟呢!你看这血......” “这......” 赵任面露尴尬之色,皱起眉头了。 “这都烧糊了,咋个还没熟呢?真是的......” 向枫笑道“你们做菜也不要讲啥色香味了,我教你个法子,不管是啥菜,放在锅里盖着闷煮就行,加上油盐起锅就可以吃了。” “那行么……我拿过去回个锅......” 赵任不好意思地又将鱼盘端来过去。 向枫和顾南古二人相视一笑,只好又端起了茶盏喝起茶来。 第194章 癫道人的提醒 连等带吃,在赵任家的这顿饭吃得颇长,吃完饭后已近申时了,向枫和顾南古终于出得门来。 向枫要去看看癫道人,顾南古说他也想去,于是二人又去了霍彩儿家里。 霍彩儿正在家里,见到向枫和顾南古过来,脸带惊喜连忙让二人进屋。 向枫问道“癫道长呢?” “道长在里屋睡着呢!” 霍彩儿拿来凳子让二人坐下。 顾南古朝屋里扫了几眼,问道“娃儿不在家?” “吃饭后就去学堂了……” 霍彩儿看了顾南古一眼,神色中有一丝不自然。 顾南古在怀里掏了半天,然后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来,递给霍彩儿道“这是他们上回去武昌带回来的灶糖,我也不爱吃这个,给孩子吃吧!” 霍彩儿的脸色有些发红,偷看了向枫一眼后,多谢一声就接了过来。 向枫佯装着没在意,正准备进里屋,发现癫道人开门出来了。 向枫朝癫道人施了一礼,问道“癫道长,打扰你休息了!这段日子还好?” 癫道人伸了个懒腰,捏了捏他那个大鼻子,说道“你这里跟神仙天府一般,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的,能不好么?” 向枫一笑道“晓得道长你是自在惯了的,晚辈怕招待不周,拂了你修行的兴致。” 癫道人“切!”了一声道“你少跟我扯那虚礼。这后山到处都是山洞,老道要是觉得这里不好,早就去找个山洞住了,也用不着你来问。” 向枫连忙道“道长,你可别再住山洞了,若有事的话,晚辈怕一时还找不到你。” “你有啥事要找我?” “找你喝酒呀!你要是住山洞,我有酒也不会叫你来了。” “你小子......老道我是狗鼻子,不用你叫,闻着酒香多远我都能过来。” 几人听着都笑了。 霍彩儿道“老道长,奴家是妇道人家,懂不得些个大道理,向兄弟让奴家照顾好你,奴家自然是要尽心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道长直言!” “哎呀!你们咋都喜欢这般虚礼客套?有话当然要直说嘛!” 癫道人挠起脑门来。 “不过霍丫头,有个事,老道我今日要当着向小子的面,给你说说......” 霍彩儿的神色有些紧张起来,连忙道“道长,你尽管说就是!” “霍丫头,你是贤淑之人,不惹是生非,人又勤快,把俩娃教得好,把老道也照顾得好……嗯,不过就一条老道这身袍子,一月换洗一次就行,你不要隔三差五的就过来帮我换洗。” 霍彩儿脸一红,说道“道长,这干净的穿着也舒服些......” 癫道人手一摆,说道“老道我晓得你霍丫头一番好意,大可不必如此……这也是在你家住,怕吓着了孩子,要是原先,老道我可是半年都不换衣服的——向小子,你说是吧?” 向枫一笑,说道“道长,这里不是紫虚观后的山洞,衣服脏了就换下来让霍姐洗洗呗,不然身上有味,那俩孩子都不敢跟你玩了。” “哪有味?你闻闻看!” 癫道人冷哼一声,将一只衣袖抬起放在向枫的面前,向枫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皱个啥眉头?这还是前几日刚换的呢!”癫道人横了向枫一眼,“小丁成可喜欢我呢,一放学就缠着要我教他功法,悟性不比你差。” 癫道人说完又冷哼一声。 向枫哭笑不得,只得对霍彩儿道“霍姐,道长他性子倔,你往后就依着他吧......” 癫道人冲着向枫翻了一眼“谁性子倔?老道我最通情达理了!” “嗯嗯,道长一向通情达理,晚辈自然晓得!”向枫连忙拱手起来。 癫道人又道“向小子,你今日正好来了,老道我有话要问你。” “道长请讲!” 癫道人的神色有些严肃起来,说道“这隐龙谷里,有兵有民、有商有贾,有律条有规矩,既遵古制又有革新,既无苛税且就医就学之费皆免,上下和睦又纪律严明,人人安居于此,等等这些,皆外界不可比,老道我也是大开眼界了。向小子,你是不是要大有所图呀?” 向枫道“道长,这里大多是受苦受难之人,晚辈所图,无非是给众人一处安稳之所罢了,没有别的企图。” “那你就错了!” 癫道人斜看向枫一眼,继续道“欲成大事者,莫不得民心,得民心者,莫不成大事。若能为民造福,何必拘于这一隅之地?当图大事,亦是造福天下!” “晚辈也想啊,奈何能力不足!” “英雄大多起于微末,你只要有此执念,何愁大事不成?如今这天下黑如子夜,民众如草芥任人作贱,总要有人出来歼厥渠魁澄清寰宇——向小子,你若带头,老道我头一个跟随!” 癫道人说得很激动,吐沫四射,顾南古和霍彩儿听得一惊。 向枫一笑,说道“道长,你可真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啊!不过晚辈还没想那么多,只想把谷里的事务打理好,还望道长多相助!” “你小子,跟你说正经事呢,还嬉皮笑脸的......” 癫道人指了指向枫,随即又道“不过说来也巧,我教你的是《御龙决》,这里又叫隐龙谷,看来这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勘合——你小子,果然是有大福之人啊!” “晚辈即便有福,那也是托了道长和谷里众兄弟的福!” 向枫不想和癫道人继续这个话题,便打算告辞。癫道人却又问起白仲的事来。 “道长见过白郎中?” “老道我前日在谷里溜达,刚好去了医馆遇见他呢!那人......” 癫道人说着皱起了眉头。 “他咋了?” “那人有点怪......他受了极重的寒伤,武功尽失,还能撑到今日不死,倒有些门道。” 说起来向枫有些日子没见到白仲了,今春养的黄金虫在秋季就可以入药了的,不知道白仲试过药效没有。 向枫道“白郎中深懂医道,自然有些手段的。” 癫道人又道“向小子,跟你提个醒,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了。” “道长,这是为何?” 癫道人看了看顾南古,说道“改天再与你说,你先去吧!” 向枫暗自一笑,他对白仲自然是知晓的,当日几乎死在此人手里,不过癫道人头一次见面就要他提防,可见这老道果然眼力。 向枫本来就想去看看白仲,这会听到癫道长说起,便独自去了白仲的医馆。 白仲正在教魏良把脉。 魏良学得很认真,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向枫在门口轻咳一声,两人一扭头便连忙起身相迎。 向枫见白仲的气色较以往好很多,估计是黄金虫起了作用,便笑着问魏良道“良子,跟白先生学得如何?” 魏良朝着向枫施了一礼,答道“白师父医技精湛,平日里悉心教诲,奈何魏良愚钝,不能悟其十之一二。” 白仲道“医道博大精深奇妙无穷,哪有一蹴而就的?咳!魏贤侄的悟性极高,令人刮目相看呢!” “良子本来就聪明,学啥都快。”向枫笑了笑,“良子,你还没有正式拜师么?” 魏良看了看白仲,说道“向叔,魏良是要拜师的,可白师父说不急,要我先跟他学着。” 向枫“哦!”了一声,对白仲道“白郎中,还是让良子正式拜师吧!晓得你也不爱收徒,不过这孩子真不错,将来定能将你的医术发扬光大。” “咳!既然向兄弟开了口我当然要答应!” 白仲的面色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应允了。 向枫道“那就今日如何?我正好做个见证!” 白仲点头道“好吧!就依向兄弟了……” 魏良面带喜色,当即扶着白仲坐定,然后跪倒在地,口称“师父!”磕了三个头。 白仲连忙将魏良扶了起来,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算是认了他这徒弟了。 魏良晓得向枫和白仲要说事,便借故去倒茶离开了。 见白仲还拧着眉头,向枫问道“怎么?当真不想收徒?” “咳!这倒不是......魏良这孩子虽说缺了一条胳膊,却真是聪明的很,是个学医的料。” “那你为何......” 白仲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担心他懂医后,会觉察出我给他哥哥用的药不对,那岂不成仇人了?咳!” “对了,那魏庆的情形如何?你还在用药么?” “估计扛不过年底……咳!我早就没用原先的药了,如今用的是正当医用之药,不过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向枫若无其事道“那你还担心啥?先前的方子不让他晓得就成。魏良真心不错,我很喜欢他,你好生教着,将来他学有所成,也算是你替自己赎了一份罪。” 白仲看了向枫一眼,低头“嗯!”了一声。 向枫又问起了黄金虫的事。 白仲这才来了精神,说他将黄金虫和驱寒的药一起熬制服用,一个月后已有明显效果,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了不少,果然是奇药,接着又着实感谢了向枫一番。 第195章 火器改良计划 入冬后的隐龙湖依旧是一湖静水,水面虽然下降了不少,但依旧清波荡漾,只是水草已枯黄,那片绿油油的荷叶也枯萎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偶尔有几只过冬的野鸭游弋在枯荷间。 湖之一角,水位退去露出一片泥滩来,上面杂着野草和枯荷,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岸边张望。 男孩指着前方一处泥滩道“妹妹,那泥底下肯定能挖到莲藕。” “哥,那儿全是泥呢!” “莲藕就长在泥底下,没有泥哪有藕——我去踩几脚看看,看能踩出莲藕来不。” “哥,我们刚来这地,对这湖又不熟悉,说不定那泥滩深着呢,还是别去了!” “没事!挨着岸边又不远,不会有多深的,你在岸上看着就行。” 男孩一边说一边脱掉了鞋子卷起了裤腿。 “挖到莲藕,晚上让爹给我们熬藕汤吃。” 男孩赤脚踩着石子和杂草,小心往泥滩处走去,到了泥滩处,他先踩了踩试探了一下,见泥滩不深后便大步朝着前方有枯荷的地方走去。 “哥,你小点心!”女孩在岸上喊了一声。 “放心吧,没多深呢……” 男孩的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脚踏入一处泥淖里,顿时泥水没入了膝盖。他心里一慌,另一只脚又向前踏了一步,同样也陷进去了。 “哎呀!”男孩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哥,你咋了?” “我陷住了......” 男孩试图将双腿拔起,奈何越是用力却是陷得越深,眼看滩泥就要没入小腹处了。 “哥,你快上来——” 岸上的小女孩吓得哭了起来,抬脚便要过来帮忙。 “你别过来……危险!快去叫人——” 女孩答应一声后便慌忙转身向岸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救起来。 向枫和顾南古等几个头领正要去后山看军士鸟铳射击训练,几人路过湖边听到了呼救声,便拔腿跑了过来。 小姑娘朝向枫等人哭喊道“叔叔,快救我哥……他陷到泥里了……” “在哪?快带我们过去!” “在那边……” 小姑娘带着向枫几人朝着男孩位置跑了过去。 “叔叔,救我——” 泥淖已齐腰了,男孩陷在泥中已是满脸惊慌,见到向枫等人飞奔过来,不禁冲口喊了起来。 “不要动!别怕,我这就过来。” 向枫朝那男孩喊了一声,飞快脱掉鞋子后便朝着男孩那里跑了过去,赵任和童九也都跟了上去。 顾南古站在岸边喊道“向兄弟,你们都小心点,这边泥滩可深得很!” 向枫答应了一声,趟着泥水一步步朝男孩靠近。在还有五步来远的时候,泥淖已没过他膝盖了,他缓慢向前挪动,终于抓住了男孩伸过来的一只手。 童九也赶到了,抓住了男孩的另一只手,两人将男孩拖出泥淖,赵任则在一旁接应。 三人合力将男孩带到了路边,四人皆是一身泥水。 女孩哭着过来看男孩的情况,男孩也没理会她,先朝着向枫几人作揖感谢。 向枫问道“你谁家孩子?咋来这里玩?” 那男孩躬身答道“黄功茂是我爹,我叫黄大春,这是我妹妹。我家是三个月前来谷里的,方才本想去湖中挖藕,没想到陷进去了,多谢几位叔叔救命!” 向枫“哦!”了一声,对黄功茂没有印象,也不晓得这一家是如何来隐龙谷的,不过这黄大春小小年纪,不仅口齿伶俐还一副镇定老成的模样倒让他暗自赞许。 “大春......你多大啦?哪里人氏?” “向叔叔,我今年十二岁,泉州府南安人氏。” “你认得我?” 黄大春答道“向叔叔之前去过我们学堂,还给我们讲过课,所以大春认得。” 向枫点了点头,说道“这片泥滩很深,平日里少有人来,以后莫要独自来此了。过几天会有人专门挖藕,到时候每家都可以分到一些。” “嗯。大春再也不敢了!” 向枫让顾南古将俩孩子送回家,他与童九和赵任先要回去换衣,约好直接去训练场见面。 向枫在湖边将身上的污泥清洗后,就回家换了衣衫,赶去训练场的时候,发现其他几人已经到了。 这是一处平整过的大场子,靠近山体处立着一排稻草人,五十步外一排军士正端着鸟铳朝稻草人瞄准射击。 明代这个时期的鸟铳要依靠火绳点燃火药,虽说在射击距离和威力上比原先的火绳枪有所改进,但点火的弊端依旧存在,遇到雨雪天气时,火绳时常被浇灭,且准星和照门不在一条线上,难以有效瞄准,加上倒药、装药、压火和装弹各环节,装填发射的过程比较缓慢,往往铳手还未击发敌人就冲上来了。 鸟铳的威力加强版就是燧发枪,用燧石取代火绳点火,利用燧石与铁砧撞击出的火星点燃火药,速度更快,射程和杀伤力也更大,几十年后的欧洲便开始使用了。 向枫知晓燧发枪的原理,在这批鸟铳买回以后,他带着高疙瘩和另外三个铁匠捣鼓了多日,几管鸟铳被拆得零碎,对火门和击锤重新改造,使扳机上的龙头与燧石摩擦生火,火星引燃药室,火药燃烧膨胀后将弹丸高速射出。 经过向枫自己参与反复修改组装实验,勉强可以击发点火发射成功,但苦于缺少技术人员和设备工具,也只是改造成个雏形而已,不过这已经让他高兴不已。 这批火铳原先是没有安装铳刀的,这个倒不难,高疙瘩不到半个月就按向枫的要求打制齐铳刀,安装上去后使用起来很方便。 要改进鸟铳,改进弹药,还要制作新型火药及其他有威力的火器出来,向枫的脑海里有个庞大的计划,恨不得立马组建一个兵工厂来,能将他脑子里的理论化为现实。不过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谋划。趁着入冬后事少,他派了不少人出谷采购所需要的物资和材料,为火器的改进做准备。 向枫拿起一把改进过的鸟铳看了起来,不一会就拧起了眉头。 赵任在一旁道“向头,你咋想出来的呀?用燧石点火,绝了!就这一点,外面的鸟铳跟我们就没法比!” 向枫摇了摇头道“改得不是很成功......还有很多地方都可改进呢!那样的话,我敢说我们一个军士足可抵他们十个……可惜啊!没有好的匠人和器具......” 童九道“向兄弟,我对这玩意不是很懂,真有那么厉害么?” 向枫道“这往后打仗,就得靠这火枪火炮了,谁的武器更好更多,谁就有优势,往往可以决定胜败……我们隐龙谷的火器少,兵力又不足,故而在技术上要领先外面才行。” “再好的火器也得靠人来指挥。”顾南古插话道,“火器好固然重要,指挥不当一样也会吃败仗。” 向枫冲着顾南古竖起了大拇指“顾哥,你这话说得对!决定因素还是人。” 顾南古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火器的作用也不可小觑。既然向兄弟决心改良鸟铳,那往后还会有更好的火器,这是我们隐龙谷的不传之秘,可不能泄露出去了。” 向枫点了点头“顾哥所言极是。改良后的火器都要编号造册登记,集中保管,严禁私带出谷。对参与制作的匠人,我们也要予以教育——这往后呀,我们要完全掌握锻造之法,自己开炉造器,那样就可以大干一场了!” “我们自己造火铳?” 众人听得一愣。 向枫笑了笑,说道“其实这并不难,难的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器具和材料,这当务之急……嗯,我们得搞点精钢熟铁回来,越多越好。诸位有路子么?” 赵任问道“向头,要那么多精钢熟铁做啥用?” 向枫道“打造和改良武器都用得着啊!眼下时节,谷里的事不多,正好可以筹备。” 赵任道“这钢和铁都被官府管得紧,少量弄点还成,大批量的就有点难了。” 众人一时沉默。 没过一会,顾南古道“向兄弟,我在南京有个熟人,也许能帮得上忙......” 向枫顿时一喜,问道“是么?那人是做啥的?” 顾南古道“那人叫孙亮,是昔日同窗。上次我出谷,无意中听说他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职,虽说多年没见了,不过他家就在南京城里,若没有搬家的话,我肯定能找得到他。” “在兵部?你俩原先很要好么?” “他早年落魄,我对他有过帮助,他若念旧,应该会帮此忙,说不定还可以引荐几个能工巧匠呢!” 向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有熟人总比没熟人强。南京兵部衙门的职权很大,那人若真帮忙肯定管用——行!我要亲自去一趟,正好也有个故人在南京。” 向枫所说的故人就是汤显祖。闻敏之前收到他的书信,说他如今任职南京太常寺博士,对向枫多有牵挂,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 第196章 初到南京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应天府南京,大明的陪都,下辖上元、江宁等八县,史载当时城中人口达一百二十万,远超京师,是有明一代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都市,举世无双,真个是人烟稠密金粉楼台之地。 向枫、顾南古、癫道人和一个叫费阿牛的小头领一行四人,从武昌坐船顺江而下,四日后到了南京城外。 起先,得知向枫他们要去南京,癫道人说他也要去。向枫劝他留在谷里,说这次出门是去办要紧事,癫道人不听,说办啥事他都能出力,只要带他去就行,向枫最后只得同意了。 费阿牛二十多岁,老家在河南,因惹了官司投奔来隐龙谷,读了点书,头脑也灵活,被提拔为小头领。 进入城中后,几人被繁华热闹的南京城惹得眼花缭乱。 向枫也是如此。虽说他穿越前来过这里,但后世的南京和大明的南京相比却各有千秋,眼前这片古香古色之地更让人着迷,更有一种烟火味,不是后世的高楼大厦能比的。 天色已晚,四人在城南找了一家名为“同福”的客栈住下。用了饭后,因担心白天在衙门当差不好见面,向枫便打算和顾南古这会一起去见孙亮,留癫道人和费阿牛在客栈里休息。 二人出门后,买了糕点礼品,便沿路寻了过去。 顾南古说孙亮家住在城南一个叫“六角井”的地方,但具体在哪他也不甚清楚。两人沿街打听,那六角井倒也容易问到,到了六角井后,又打听孙亮家,问了几人后,终于有人晓得,将向顾二人带到了门口。 从主街侧面的一条小巷进去没多远,有一座红门青砖的四合院,这便是那孙亮的宅子了。 门是关着的,一个灯笼挂在门顶正亮着。 顾南古上前去扣响了门环。没一会,门开了,一个老者出现在门后。 老者盯着来人看了半天,随后问道“两位眼生得很......可是要找谁?” 顾南古朝老者施了一礼,说道“老丈,敢问这是孙亮孙主事府上么?” “嗯哪。阿你是哪位呀?” “我是孙主事的一位故人,姓顾名南古,从远地特意前来拜见,劳烦老丈通报一下!” 老者一时没听清楚“鼓勒骨?阿你叫个么斯名来?” “老丈,我叫顾南古!”顾南古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遍。 “咕哩咕?” 老者依旧没听明白。 向枫暗自一笑。顾南古苦笑不得,只得上前一步大声道“你就说我姓顾就成,有劳了!” 那老者“哦!”了两声,也不晓得听清了没有,转身便进去通报了。 两人在门口等着。没多久,见一个身着青灰色衣冠肤色白皙的壮年男子过来了。 “是哪位呀?恕孙某未能早迎!” 顾南古迎上前去“孙兄,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孙亮。 他一见顾南古,顿时一脸惊讶,当即揉了几下眼睛。 “呀!这不是顾兄么?多年不见,你这是从哪来呀?” 孙亮一边拉着顾南古的手,一边又朝向枫看了看。 顾南古道“唉!说来话长……今日特来南京,一则是看望孙兄,二则也是有事相求——这位是我的好友闻兄弟。” 顾南古向孙亮介绍了向枫,按事先约定好的姓闻。 孙亮和向枫二人各一抱拳,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孙亮请了客人进屋。 在客厅坐定后,孙亮喊了先前那个老者去端茶过来。 顾南古看了看孙亮,道“之前打听得孙兄在南京兵部高就,一直未有机会登门拜访,今日实在是打扰了!” “顾兄,你这就见外了,你我兄弟之间,何谈打扰一说?老弟我可是一直都惦记着你啊!” 老者端来茶水。孙亮请客人喝茶,接着道“兄弟在兵部当差,听着光鲜,其实就是个跑腿的而已,这都多少年了,还是个主事。唉!” “孙兄还年轻,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呢!” “咳!你就别跟我客套了,若不是顾兄你当年慷慨,也没我孙亮的今日。” 孙亮朝顾南古拱了拱手。 “顾兄,多年未得你消息了,这些年你在哪?回过溧阳么?” “当年惹了那么大的事,我哪敢回去?这次来南京,也不敢走亲访友,除了孙兄你,我谁也不敢见的。” “那事已过去多年,应该没事了,这里离溧阳又不远,可以回去看看。” 顾南古苦笑一声道“不回去啦,我如今过得挺好。再说老家已无亲人,回去也没多大意思,徒增烦恼而已。” 孙亮听后叹了口气,又扭头对向枫道“这位闻先生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可是和顾兄一起共事?” 向枫坐在一旁听着顾孙二人说话,这时听到孙亮对他说话,便道“孙主事过奖了!闻某乃一粗人,跟着顾哥一起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而已。” 孙亮听得一笑,对顾南古道“顾兄,你可是考取过秀才的人,难不成真的经商去了?我不信!” 顾南古也笑了笑,说道“我那秀才功名不是早被革了么?人总要想法子活下去……闻兄弟说的没错,我俩如今合伙做点小本生意,今日登门,也是生意上的事,想请孙兄帮个忙!” “顾兄,你说来听听,看我帮得上不?” 顾南古当下就把来意说了,一是想托孙亮采购一定数目的钢材,二是看能不能引荐几个锻造工匠。 孙亮听了一时不语。 顾南古问道“孙兄,有难处么?” 孙亮看了看顾向二人,说道“顾兄,你这哪是小本生意,分明是大买卖啊!” 顾南古一笑道“如今生意难做,我们也是混口饭吃,还望孙兄能从中帮衬,到时候也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顾兄,你这话是真见外了。你我兄弟之间,还用得着谈利益交换么?” 孙亮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实不相瞒,南京兵部虽然每年要购买大量的铁钢,但各道环节都管得很紧。我也只是个主事,上头有司官管着,说不上话,再说你们要的量太多,更怕是一时难以办到。” 向枫这时道“孙主事,能弄到多少都成,我们可按市价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孙亮这才隐隐晓得这个姓闻的才是作主的人,当下也没说破,暗自想了一会,又问道“还有一点孙某不明白,你们买钢铁是做生意,可又要工匠有何用?” 顾南古看了看向枫。 向枫道“是这样的,因为各买家的要求不一,有时需要对钢铁予以裁斩或再加工,故而需要些工匠。” “哦,原来如此。”孙亮点了点头,“这事应该也不难,容我先找人问问——顾兄,你们住在哪家客栈,我明日过去会你。” 顾南古正要搭话,向枫抢先道“我们住的地方离这远,是个偏僻处。孙主事,还是我们明日过来找你吧!” 孙亮看了向枫一眼,说道“那也成……这样吧,前面街口有家‘万客来’酒楼,明日晌午我做东,恭请两位赏光!顾兄,你我边谈事边畅饮,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向顾二人起身告辞。 孙亮也不再挽留,送二人出门。 在门口,孙亮对顾南古道“顾兄,老弟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讲啊,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还有别的同伴么?明日一并请了过来。” 向枫道“只有我们二人,明日一定准时赴约。” 出了门,向枫和顾南古朝孙亮拱手告辞,便径直回了同福客栈。 癫道人正在房间里拉着费阿牛下象棋,见到向枫二人回来,便问起了情况。 向枫将见孙亮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癫道人听说明日有人请吃酒,便嚷着要去。 向枫道“道长,你还是和阿牛留在客栈吧,我担心明日的酒不是那么好喝呢!” 癫道人道“只要是酒,哪有不好喝的?你就不想带我老道过去,怕我这副样子给你丢人了!” 顾南古问道“向兄弟,那孙亮靠不住么?还是你看出什么来了?” 向枫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就是心里感觉有点不踏实。出门在外,还是慎重点好。” 顾南古点了点头“那工匠的事,我不该先讲出来的,容易让人生疑,还好你把话圆了过去。” 癫道人道“那人是不是不对路?那老道我更应该去了,真个有事,还可以帮着挡一阵子——向小子,你可莫要拦我!” 顾南古道“向兄弟,就让道长和阿牛兄弟都去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向枫“嗯!”了一声,说道“行,明日我们四个都去,不过要分开来坐——道长,你跟阿牛单独一桌吃酒成不?假装和我们不认识,好酒好菜你们只管吃,真有啥事的话一起听招呼。” 癫道人这才满脸欢喜,满口答应后便不再问向枫的事,又拉着费阿牛下棋了。 向枫和顾南古住一间房。晚上歇息时,向枫问起顾南古在老家的事来。 顾南古长叹一声,将他原先在老家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顾南古的老家就是溧阳县,属这应天府管辖,离这南京城也不远。他父母去世得早,和弟弟相依为命。后来,顾南古考了秀才,又娶了妻子方氏,在城里做私塾先生以备来年乡试,方氏貌美贤淑,一家人过得倒也安稳。 婚后第二年,方氏正怀着孩子。县衙主簿丁某亲自来家里通知,说县尊有令,要召集全县秀才去县衙抄经,为皇太后祝寿用。因为有酬劳,整个溧阳县的秀才大都去了,集中封闭抄经三天。 顾南古也去了县衙。刚到第二日,一邻居急匆匆地过来找他,说他妻子方氏上吊自杀了。 顾南古慌张赶了回去,妻子方氏已身亡,留了一份遗书。遗书上说,顾南古去县衙的当天,那个姓丁的主簿就来家中,见方氏貌美就将她侮辱了,方氏不堪受辱便上吊了,连同几个月的胎儿。 顾南古嚎啕大哭,一时气得嚼穿龈血。他拿着妻子的遗书去县衙状告丁某,县衙竟不予受理,反说他诬告上官,他又去了应天府告状,同样也未受理,还将他的秀才功名给革了。 在外求学的弟弟赶回来了,顾南古一时万念俱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同弟弟一起身揣菜刀连夜潜入丁某家中,将丁某和他的妻子当场砍死。在出逃途中,弟弟为保护他被赶来的番役打死,他侥幸逃了出去,后来流落在武昌遇到了雷霸天,就跟着一起去了隐龙谷。 向枫听完顾南古的往事,又想到他在隐龙谷曾娶一女子,不到一年也因病去世,一时不禁唏嘘不已。 “顾兄,你的事,那孙亮也晓得吧?” “他当然晓得。当年我杀了姓丁夫妇,整个应天府都传遍了,听说在南京刑部都挂了号。” “这次来南京,可真要小心点,你那案子还没结呢!” “都过去七八年了,那县令和府尹也换了人,应该没多大事了吧?” “怎么没事?衙门里还有你案底,若有人发现你行踪,说不定会报官邀赏,还是小心点好!” “嗯!” 第197章 布道者 第二天早上,四人用过早餐后,向枫想去找一找汤显祖,却不知道他住在哪。 癫道人建议直接去太常寺找,那样方便多了。向枫觉得去衙门找人有些冒失,毕竟他和顾南古都是被官府通缉的人,明着上门会给汤显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偷偷打听的好。 癫道人有些不乐意了,当即道“偷偷打听?那得要问多少人?费事!不如直接去问刚峰先生好了!” “刚峰先生?海青天?他在南京?”向枫听得一愣。 癫道人道“在呢,做着右都御史。我直接找他去,只是不晓得他老人家肯不肯见我。” 向枫道“你和海青天是故交,他应该会见你……不过道长,你们见面后,不要提及晚辈来南京的事,也不要提及隐龙谷……” 癫道人轻哼一声“这个自然,你以为老道我真糊涂?!” 向枫让费阿牛跟着癫道人一起过去,约定他们几人若遇险就去护城河边的一处桥洞汇合,不能再回客栈。 癫道人对向枫这般谨慎很不以为然,不过还是答应了。 向枫将顾南古乔装了一番后,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早上虽有些寒气逼人,街上的人却是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向枫也没特意去打听汤显祖的住处,跟着顾南古悠然地逛起街来,见有好吃的糕点就买了几盒,打算带回去给癫道人吃。 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一处街口。 这里不是主街,相对也没那么闹嚷,只见一个穿着迥异的高个子男子在比划着说什么,四周围着十多个人在听。 那高个男子高鼻梁,宽脸庞,身着儒衫,胸前挂着一个十字形的小人像,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小帽,却是留着一头卷发,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外番人。 时值西方大航海时代,自元代开始,有不少欧洲人坐船经印度洋来到中国,有的是经商,有的是传教,有人只是是路过,也有人长期居留在中国。 向枫对此早有了解,顾南古却很好奇,要向枫随他一起过去看看。 “上帝和佛祖是一样,都是救苦救烂的,只要我们、向上帝祈讨,就可以救赎我们的罪列,让我们得到迎生......” 那外番男子操作不太标准的汉语在费力地传道,周围的人听得直摇头。 “迎生?是个么意思呀?”有人高声问了一句。 那外番男子解释道“迎生就是......就是长生不死......” “那不就是长生不老么,哈哈......” 他的解释引来一阵哄笑。 “这个西蛮子,他的眼珠是蓝色的呢!” “这模样可真吓人,癔里巴怪的。” “走吧,没么斯听头,太姑苏了。” ...... 几个围着的人各自私语一番便都散了,只有向枫、顾南古和两个老妈子还站在原地。 那外番男子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又不甘心地走近向顾二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后,问道“两位先生,你们,信上帝么?” 顾南古摆了摆头“我们不信上帝,只信祖宗!” “哦!那太遗憾了!” 外番男子打算转身离去。向枫叫住了他,将一盒点心递了过去,说送给他。 外番男子很开心地双手接过,口中称谢。 向枫问道“神父先生,你来自哪里呀?” 外番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答道“先生,我有中文名字,叫范礼安,来自很远的地方,我的家乡......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泰西?意大利?”向枫夺口而出。 向枫脑海里对这个范礼安没有记忆,他只知道一个叫利玛窦的西方传教士,这个时候应该来中国了,是徐光启的入教引路人。 那范礼安再次露出惊异的表情,说道“这位先生,你贵大名?你肿么晓得意大利?不过意大利还莫有统一,我们是,那不勒斯王国……” 向枫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只得撒了个谎“我姓闻……嗯,我原先认得一个跟你一样的传教士,他叫利玛窦,是他告诉我的。” “奥!闻先生,你,莫搞错吧?”范礼安惊得蓝眼珠一翻,“利玛窦神父,去年才来中国……他,一直在濠镜澳。闻先生,你真的见过他?” 濠镜澳就是后世的澳门,如今被葡萄牙人占据着。 向枫顿感一丝尴尬,没想到自己话里有漏洞,只得硬着头皮道“也许是同名同姓吧,你们来我大明传教的人很多——范神父,你来南京多久了?对这里熟么?” “不!很不熟!”范礼安直摆手,“十天前来的……这里人多,可莫人听我讲上帝,我要回扶桑去,那里好。” 向枫道“我们国人自古敬天法祖忠君爱国,只信性本善,不信原罪,更不信灵魂不死,你们的上帝之说很难被接受,还是早回自己的国家为好。” 范礼安露出一脸欣喜来“闻先生,你,很了解基督,能帮我布道么?我给你……银子……” 向枫呵呵一笑“恕闻某不能!我等还有事要办,过两天就得离开这里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两个老妈子,这会快步走了过来,对范礼安道大师,你要人帮忙?我老姐俩可以帮你,你给几多银子呀?” 范礼安看着两个老妈子直摇头,口中连说“不!不!” 向枫和顾南古朝范礼安抱拳告辞。 范礼安双手合十答礼,又道“闻先生,欢迎你……去濠镜澳,利玛窦神父在那里。” “好啊!那是我大明的地方,我随时都会去的!” 向枫回应一声后,便和顾南古离开了。范礼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向枫的背影。 路上,顾南古问道“向兄弟,你方才跟那番子说起灵魂,那灵魂是何物?” 向枫答道“类似于我们所说的魂魄吧……那些外番人喜欢钻研这些,说什么人死后只是躯体毁灭而灵魂不死,好人的灵魂去了天堂,坏人则下了地狱,跟我们说的差不多。” “那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 见顾南古问得很认真,向枫想了想后说道“从古到今,无法证明人死后还有灵魂,也无法证明人死后没有灵魂——这是玄之又玄的事,应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顾南古低声道“我相信是有的……好人应该去天堂,坏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顾南古的脸色显得有些忧伤,向枫知道他又想起了家人,便不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了。 两人顺着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走了不久,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循声看去,见到一处大门前有四个挂刀军士正和一个年轻人在争吵推搡着。 向枫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衙门,仔细一看却见门顶上挂着一个门匾,上面写着“江南军器局”几个大字。 明朝掌管火器制造的是兵仗、军器二局,起先由工部虞衡清吏司掌管制造,兵部负责调拨使用,分京师和地方两大部分,到了明中期后,京师二局的规模缩小了,地方局开始发展起来,而且兵部也建了完全隶属于自己的军器局,南京是南直隶,眼前这个“江南军器局”就是南京兵部所辖。 向枫对这个地方很好奇,又见有人在争执,便和顾南古一起走近过去。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连哭带喊想要进去见里面的管事,口中说什么他爹是被人陷害了。军士们拦住不准他入内,将那青年人往外推。 向枫又走近了几步。 “闲杂人不要靠近!走开!”一个军士横刀朝向枫喝了一声。 向枫冲着那军士点头哈腰一番,说道“兄弟,我们只是路过,不管闲事的......嗯,你辛苦!” 青年人无休止的纠缠终于让军士恼怒了,一军士揪住青年的衣襟打了他一耳光,又一脚朝他踢了过去。 青年被踢得一个踉跄,猛地后退几步倒在向枫身边,一手捂着胸口猛咳个不停。 向枫连忙过去扶起那青年人,问道“兄弟,你没事吧?” 青年人回头看了向枫一眼,喘息着道“咳!我没事......多谢!” 见那青年人又要上前,向枫连忙拉住他,说道“兄弟,你先冷静一下!” 青年人呜咽着道“他们陷害我爹,把我爹关进大牢里......我要找他们论理......我要救我爹出来......” 向枫劝道“兄弟,你这样是没用的,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可真没人去救你爹了。” “那咋办?”青年人顿时眼泪汪汪起来,“衙门里又没有熟人,我家又拿不出银子来.....拼着命不要,也要把我爹救出来……” 向枫暗叹一声,说道“兄弟,总会有办法的,你先莫要这般冲动,回去找亲戚朋友商量一下,也许有法子。” “家里也没几个亲戚,还有一个叔叔,在外地谋生,回来也不顶用......” 青年人说着忽然打自己一巴掌“我田业真没用!连自己的爹都救不了……” “兄弟,你别自责了,先回去吧,总会有办法的……” 向枫安慰着青年人,猛然间想起了什么来,又问道“田兄弟,令尊为何被人陷害?跟这军器局有关么?” 那青年人答道“我爹就在这江南军器局当差,是个小管事……俩月前,兵部来查账,发现有人私卖火器没有入账,那些人见我爹老实,就陷害说是我爹干的,他们就把我爹抓进刑部大牢了......” “你们几个……赶紧走开,不然全都抓了!”一个军士冲着向枫这边呵斥起来。 向枫当下道“田兄弟,我们先离开这里。你若信得过我,我帮你想个法子救令尊。” “真的?可是......” 田业听了又惊又喜。 “我们先走,找个僻静处说。” 三人到了一处无人处。 向枫便对田业说他姓闻,兄弟二人来南京经商,说他认得南京刑部官员,到时候花银子打点将他爹救出来。 田业先是欣喜不已,后来又犹豫起来了,说道“闻大哥,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愿帮此大忙?” 向枫道“田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一来你是个孝子,让我感动;二来么,我也许有求于令尊。” “有求于我爹?”田业一脸疑惑。 向枫“嗯!”了一声道“田兄弟,令尊在军器局当差,可否认得贩卖熟铁之人?跟你说实话吧,兄弟我做的就是钢铁的买卖,初来南京,人生地不熟的,正想找人帮个忙。” 向枫寻思着田业的父亲在军器局做事,肯定懂火器制造之法,不过这层意思他并没有说出来。 田业“哦!”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闻大哥,这个我不敢保证。不过我爹在军器局当差多年,应该有认得的人,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我爹他会帮忙的。” 向枫道“田兄弟放心,犯法的买卖我们也不敢做的,只是想稳妥点,不上当受骗。” “那成!”田业这下放心了,“闻大哥,只要你能救出我爹,我保证他会帮你这个忙——只是我家……实在拿不出银子来。” 向枫一笑道“田兄弟,我既然答应救令尊,肯定不会让你花银子的。” “啊……这……” 田业一时不知如何感激了。 当下向枫问清了田业的住址和他父亲的名讳,说明天过去找他再商议,让他在家里等消息,切不可再去衙门闹了。 田业答应后就跟向枫和顾南古告辞离开了。 顾南古问道“向兄弟,你如何救人?” 向枫拧着眉头道“目前也没有好法子,看看再说——这个人对我们会很有帮助,一定想方设法救他出来!” 看时间晌午也快到了,两人边说边朝着约定的“万客来”酒楼走去。 第198章 生变 到了“万客来”酒楼,看到癫道人和费阿牛二人在一楼坐定,酒菜已经上桌两人吃得正带劲。 向枫朝四周打量了几眼,没见到孙亮,便快步走了过去,让他俩等会少喝点酒,多关注周边情况,莫要误了事。 跑堂的伙计过来招呼,顾南古报了孙亮的名字,伙计手一抬,说孙大人吩咐过,客人来了直接去二楼雅间。 顾南古朝向枫招了招手,向枫过来一起上了二楼。在一雅间见到孙亮已在恭候,边上还有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一把腰刀横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顾南古卸去了伪装的大胡须,孙亮一见哈哈大笑,几人彼此寒暄一番后,孙亮向客人介绍那个大汉姓彭,是刑部的一个推官,两人平日里很要好,今日一起过来陪客。 众人坐定后,孙亮随即吩咐上菜,又拉着顾南古聊起过去两人交往的事来,一直没提及正题话。一旁的彭推官找向枫拉话,问他是哪里人氏做甚买卖等闲话。 看着谈笑风生的孙亮,向枫心里那种不妥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无意中瞥过那把看似随意放在一旁的腰刀,越发感觉不好了。 几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阵子后,见伙计还没上菜,孙亮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彭推官说他去催催,便走到楼梯口朝下面喊了一大嗓子 “伙计,二楼上菜啦!” 彭推官重新回来坐定。 没过一会,楼下忽然传来呵斥和吵闹声,其中杂着尖锐的谩骂声,向枫听出了是癫道人的嗓音。 情况不妙。 向枫当即暗自运气护体,站起来朝顾南古使了个眼色,说道“孙主事,楼下怕是有人在捣乱,我去看看!” 那彭推官也站了起来,随手拿起腰刀拦在向枫面前道“你是客人,怎能让你下去呢?莫要理会他们,我们安心吃酒就是,那些人不敢上来惹事的。” 楼下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可以听到癫道人扯着嗓子在骂官兵——这是他给向枫他们预警了。 顾南古这会也看出不对来,他站起来对孙亮抱拳道“孙兄,我俩今日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 孙亮端坐不动,慢悠悠地说道“顾兄,既然来了,就不要想着走嘛,你也走不出去了……” 顾南古怒道“孙亮,你这是何意?” 孙亮一笑“我有何意?抓朝廷钦犯好邀功请赏啊!顾兄,你不成全我?” 顾南古怒骂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兄弟果然看得准!” “彭推官,还等什么?抓人!”孙亮朝那彭推官喊了一声。 彭推官二话不说,伸手先朝向枫抓来。 向枫一闪躲过,顺势紧扣住彭推官手腕上的内关穴用力一带,彭推官顿时扑倒在地。 孙亮喝了一声“姓闻的,你好胆,竟敢拒捕!” “不拒捕还让你等抓了去不成?!” 向枫一声冷笑,见那彭推官要爬起来,便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彭推官顿时晕了过去。 孙亮有些慌了,没想到这个看着强横的彭推官如此不堪一击,他撒腿往楼下跑去,却被向枫一把抓住了。 孙亮惊恐起来,喊道“你要作甚?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向枫将绑在腿上的匕首抽出,抵在孙亮的脖子上,说道“你这等卖友求荣的人,留着也是朝廷的祸害——为何要报官?快说!” “好……好汉饶命!” 孙亮顿时吓软了求饶起来。 “他顾南古是南京刑部入档的要犯,一直未销号,上司说了抓住他有赏,我,我就......小的糊涂,好汉饶命!” “昨个看你小子就不地道,果然有鬼!” 向枫示意顾南古去捡起彭推官的腰刀,随后拖着孙亮往楼下走去。 刚到楼梯口,看到下面已冲上来十多个持刀的衙役,楼下已是一片打斗声,估计是癫道人和人打起来了。 “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先弄死他!” 向枫大喝了一声,将匕首抵在孙亮的脖子上稍稍使了点力。 孙亮痛得直叫,对那些衙役喊道“你们,你们先让开……他手上的家伙锋利......哎呦!” “不可伤着孙大了,不然抓了你全家!” 领头的衙役朝着向枫喊话,随后指挥众人向着楼下退去。 到了一楼,发现癫道人和费阿牛正跟十几个衙役打斗在一起。酒楼里的顾客都跑光了,只有几个伙计躲在柜台后吓成一团。 “道长,不要恋战,尽快冲出去!” 向枫朝癫道人喊了一声,压着孙亮逼退前面的衙役朝着门口走去。 见孙亮被人拿了当人质,一个捕头模样的衙役喊道“刘大人有令,一定要捉拿钦犯——弟兄们,不要管死活,给我上!” 衙役们这下不管孙亮死活,举刀朝向枫和顾南古砍来。 向枫见势不对,将孙亮往前方一推,抄起一条板凳朝着上前的衙役横扫过去,顿时吓退了一片。 “顾兄,注意你身后!” 向枫吩咐一声后,挥着板凳朝前方开路,那些衙役根本不敢近身。 那名捕头模样的衙役急了,几步跨了过来,举刀朝着向枫砍来。 向枫举凳一挡。 只听到“咔”的一声,刀砍在板凳上,一时拔不出来。向枫抬脚踹去,将那捕头踢得老远后倒在地上。 “谁不怕废了就上来!” 向枫大喝一声,又挥凳向前。 这时,癫道人和费阿牛打退衙役,跟向顾二人汇合了。 癫道人怪叫一声,说道“向小子,你我今日打开杀戒,血洗这‘百客来’--他爷的,害得老道我一餐好酒喝不成!” 向枫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低声对癫道人道“道长,吓唬一下他们就行,没必要伤人性命,我们先撤退。” “你小子,可真是个小毛胆……成,就依你!” 癫道人做了一个怪相,挥剑刺伤了一个冲上前来的衙役。 向枫在前面开路,癫道人挥剑断后,连着打伤了五六个。一时间,衙役们步步后退不敢上前,一屋子的桌椅也被打得倒的倒碎的碎。 到了门口,门外竟然还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向枫捡起地上一把腰刀,见一个衙役冲到跟前,便一刀砍了下去,正中那衙役的肩膀,一时血流如注。 “有不怕死的,放马过来!” 向枫朝衙役们大喊一声,酒楼里那二三十个衙役一时不敢上前了,扯着嗓子在叫骂。 “道长,我们分开跑,去约定地方汇合。”向枫朝癫道人吩咐了一声。 “这架打可得真不爽……成!你小子也多加小心!” 癫道人答应了一声,朝那群衙役做了个鬼脸,便和费阿牛朝着一侧跑了。 向枫又要顾南古先跑,他随后过来。 顾南古知道自己会给向枫带来负担,当下也没客气,便朝着另一侧跑了。 衙役们见向枫他们要跑,又叫嚷着冲了过来。 向枫挥刀一顿猛砍,顿时前面几人被砍翻在地,吓得他们又躲了回去。 见衙役不敢靠近,向枫这才转身朝着顾南古刚才的方向追了过去。 “快!快追,抓住他们!” 孙亮这会胆子大了,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领头的衙役怒骂了几句,将没有受伤的衙役分了两波,分头追了过去。 第199章 他乡遇故知 向枫追上顾南古后,两人寻着人少的街巷跑着。 没过多久,后面传来追喊声,扭头一看,一班衙役已从后面追了过来。 “拐弯,去那个小胡同。” 向枫一直前方,两人拐弯跑进了一个小胡同。 刚进胡同,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宅门打开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缓步进门。 向枫拉着顾南古飞步跑了过去,在女子转身关门之际,两人快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闩上。 “呀!你们——” 两个女子以为遇到了强人入室,吓得掩面惊叫起来。 向枫连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说道“两位小姐莫要惊慌!我俩不是坏人,有人在追杀我们,让我俩暂避一下......” 俩女子一时不敢说话了。其中一女子大胆地看了向枫一眼,随即一声惊呼起来—— “呀!你……可是向先生么?” 这个女子模样俊美,她指着向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向枫猛然一愣,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熟人。他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些面熟,这会看清了后,不禁想起一个人来。 “你是当年唱西厢的那位小姐吧?万历八年,荆王府......” 当年,荆王世子朱由樊邀闻敏和向枫去府上做客,有乐女现场唱西厢曲,事后还要向枫写了《葬花吟》给她,正是这个女子,只是向枫还不晓得她的名字。 “果真是先生你!” 那女子这时恢复了常态,她朝向枫行了个福礼,说道“向先生,这里说话不便,快随妾身来!” 那女子同另外一女子小声吩咐几句后,便引着向枫二人朝后屋走去。 屋内传来阵阵管弦丝竹声。 女子从侧门将二人带进一个房间里,房里薄纱缠幔檀香轻绕,各种摆设精致典雅,一股幽香扑入鼻中,一看就是女子的厢房。 那女子对向枫道“向先生,此处是妾身置办的一处乐教坊,不会有人来的,你俩将刀收了吧!” 向枫“嗯!”了一声,随手将刀递给顾南古,又朝女子抱拳道“今日真是打扰了,还不知小姐尊姓大名呢!” 女子道“向先生客气了!妾身只是一介乐女,哪有什么尊姓大名——妾身艺名唐荔,两位先生请坐!” “哦,原来是唐小姐!” 向枫点了点头。 “这是我好友顾先生……我俩初到南京就惹了事,今日多亏唐小姐相助!但愿唐小姐不要把我俩当成坏人。” 唐荔正给客人倒茶水,这会听了浅浅一笑,说道“一个写得出《葬花吟》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 向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唐小姐,那《葬花吟》可不是我写的……” “妾身晓得。向先生如此喜欢那首曲子,记得滚瓜烂熟,又给我们讲了一个那么凄美的故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还有那位美若天仙的闻小姐,她还好么?” 向枫听得一愣“闻小姐?哦!她好着呢!” 顾南古在一旁插话道“那闻小姐如今成向夫人了。” 唐荔道“果然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妾身当日就看出来了。” 向枫一笑,说道“难得唐小姐记得如此深刻,这都有五六年了吧?” “何止是深刻呀......” 唐荔幽幽地叹了口气。 “妾身余生,就指望这曲《葬花吟》活着了......那日,从世子手里得到此曲,竟让妾身多日茶饭不思,神情恍惚以致人渐消瘦……妾身实在想象不出,竟有人能写出这般曲子来,只怕也是个天下第一情种。” 向枫道“唐小姐说得对,那人的确是天下第一情种。我还晓得他其他的故事,有机会的话讲与你听。” 唐荔顿时高兴起来“真的么?妾身先谢过向先生了!妾身来南京后,求得汤义仍汤博士谱了曲,没想到竟让妾身一唱成名,全拜向先生所赐!” 义仍是汤显祖的表字,向枫听得猛然惊喜,连忙问道“汤兄?你认得他?他在哪?” 唐荔面露惊讶之色“向先生也认得汤博士?” “岂止是认得!我俩是认识多年的好友,这次来南京,本想拜访他,奈何不晓得他住哪。” “呀!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呢!”唐荔扑哧一笑,“看来今日真是有缘呀!” “是啊……唐小姐,你不是在荆王府么?怎么来南京了?” 听到向枫的问话,唐荔叹了口气,说道“一言难尽,改日再与先生细说......” 两人正聊着,先前随同唐荔一起的那个女子过来了,说外头没人进来,外面已无动静。 向枫站起来道“唐小姐,今日多亏相助!我俩这就告辞了,劳烦你将汤兄的住址告知我一下,改日我去找他一叙。” “这么快就要走?”唐荔的神情有些黯然起来,“向先生是嫌弃妾身这教坊之所么?两位先生,此教坊是妾身籍官家之名开设的,只传技艺不卖身,没有一丝污秽之事。” 向枫连忙道“唐小姐误会了!方才是衙役在追拿我们,实在是不忍多打扰,以免给你们带来麻烦。我们还有同伴在外面,也要去寻找他们的,真没别的意思……” 唐荔的脸色稍霁“妾身不管两位做了什么事惹了官府,但妾身相信你们是好人……你们这会出门,指不定会遇到衙门里的人,那不得又要躲?何不先在此处多歇息一会,待夜间再走也不迟的。” 向枫道“就怕给你们招惹麻烦......” “这教坊是应天府尹王凤州王大人出资而建的,没有什么麻烦,向先生大可放心——方才你还说,要给妾身讲那《石头记》作者的故事呢,这会又急着要走了!” 唐荔说完撅起嘴嗔怪地看了向枫一眼,看得向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顾南古道“向兄弟,这唐小姐说得也有道理,癫道长那边应该无事,不如我们......” 向枫想了想后点头道“那行,就等天黑再走吧——劳烦唐小姐了!” “向先生莫要这般客气,妾身可是把你当知己的。”唐荔说完抿嘴一笑,“你们先歇会,妾身叫人送些糕点来。” 唐荔随后出门去了。 没多久,先前那个女子送来了一盘糕点。向枫二人早就饿了,这会也就不客气的大吃起来,随口问起唐小姐的去向,那女子说唐小姐出门去了,临行前交代她照顾好二人。 顾南古朝向枫打了个眼神,面露担心之色,向枫并没有理会,自顾着大口吃着糕点。 约莫个把时辰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唐荔先走了进来,随后跟进了一名男子。 “向老弟,果真是你!” 来人一见向枫就跨步抱了过来,正是多年未见的汤显祖。 汤显祖的容颜没多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沧桑感,两人互相端详一番后,拉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向枫介绍了顾南古后,便问起来汤显祖的近况。 汤显祖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七品博士而已,不提也罢!” “家眷都在南京么?” “在老家呢。南京米贵,养不起啊!” 汤显祖一脸苦笑。 “今年六月,接到令夫人的回信,才得知向老弟的遭际,为兄心里着急却帮不上忙,甚是惭愧!寻思着这往后难见一面了,没想到老弟竟然来了南京,且和唐小姐是故交,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唐荔笑道“妾身与向先生是因《葬花吟》而结缘,早晓得你二人相识的话,妾身还可打听得更多向先生的事呢!” 汤显祖道“当初我一读《葬花吟》,惊为天人之作,奈何唐小姐只说是一个陌生人抄录给她的,哪晓得是老弟你--哎呀老弟,这些年,可真想煞我也!” 向枫道“有劳汤兄牵挂了!我如今虽说丢了官职,但过得还不错,有机会再与你细说。” 汤显祖问道“方才路上听唐小姐说,你和这位顾兄弟被官兵追赶,可是为了你原先的事?” “不是的。” 向枫将事由简单讲了一下,接着道“眼下最急之事不是这个,而是想救个人出狱,不知汤兄有没有路子?” “向老弟,你且讲来,要救何人?” 向枫道“一个叫田继盛的人,因遭人陷害,如今被关在南京刑部大牢里。” “是向老弟的好友么?” “不是。我与此人素未谋面,只跟他儿子有一面之缘。这田继盛原先在江南军器局里当差,我答应他儿子要救他出狱,具体原因等会再告诉你。” 汤显祖“哦!”了一声,一时沉思起来。 向枫道“汤兄,我只是问问而已,晓得你向来洁身自爱不喜官场勾当,莫要在意!” “还是老弟你了解我。”汤显祖苦笑了一下,“这太常寺就是陵庙祭祀礼乐仪制之所,是个清水衙门,平日里也难得结交权贵之人。不过既然老弟开了口,为兄我还是要尽力想想法子的。” 向枫道“汤兄,这种事有熟人也难办。你不要去找人了,帮我出出主意就行。” 汤显祖拧着眉一时没说话,过了会说道“有个叫汪可受的,如今任南京礼部员外郎,因是卓吾先生的学生,故平日和我也很要好,他少年得志,人缘极好,我去找找他看--呀!他是湖广黄梅人,说起来还是你老乡呢!” 向枫一听哑然失笑,说道“岂止是老乡,我跟他还熟着呢!不过也有好多年没见面了。” “真的?”汤显祖顿时高兴起来,“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俩一起去找他,看他帮得上忙不。” 一旁的唐荔道“那汪先生妾身也认得,跟汤先生你一样,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向来清高得很,找他估计没用。” 汤显祖听得一愣也要试一下啊!” 唐荔道“依妾身看就不必了。你们叙叙旧则可,这事,他办不来--妾身倒想起一个人来,若他肯出面,此事可成!” “哪位?” “王凤州王先生!” “他?!” 唐荔说的是应天府尹王世贞,向枫和汤显祖听得有些惊讶。 向枫问道“王先生肯出面么?” 唐荔道“凤州先生乃当今文坛魁首,名声海内,听说朝廷亦有意调他去南京刑部高就……一般人去找自然是无用的,不过凤州先生向来赏识汤先生,只是汤先生太清高,不愿与之交往,若汤先生开口,妾身想凤州先生会答应的。” 向枫知道这王世贞乃当今大才子,当时文坛的领军人物,自是名满天下。这应天府尹相当于南京市长,他若出面,南京刑部应该会给面子,只是怕汤显祖为难。 “我倒把这个能人给忘了......” 汤显祖苦笑一下。 “王府尹位高权重,之前曾几次邀我去府上作客,因他胞弟是我顶头上司,为了避嫌,加之我实在不想跟那帮风雅之士交往,也就借故推辞了。” 唐荔问道“那汤先生这次也推辞么?” “我当然不推辞!”汤显祖仰头提高了嗓门,“为了向兄弟的事,我这点清高算什么?!” 唐荔听得扑哧一笑,说道“明日,凤州先生有家宴,昨个已安排妾身到时候去献艺——汤先生,你正好可去!” 汤显祖连连点头“嗯。我定当前往!” 向枫抱拳道“有劳汤兄和唐小姐了!明日我也想一同前往,不知方便不?” 唐荔道“凤州先生素喜广结人缘,自然是可以的,妾身只是没想到向先生也有此雅兴。” 向枫笑道“凤州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向某自然想一睹其风采。” 汤显祖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唐小姐你先过去,我过来约向老弟前往--咦?向老弟,你们住哪?还住客栈么?” 向枫拧起眉来,一时不知去哪里落脚。 唐荔道“客栈不可再住了,那些官兵指不定会去搜查--这样吧,妾身有处宅子,就在这后街上,平日里也空着,向先生不是还有同伴么?你们一起过去住几日,那里有人照顾起居,也很安全的。” 向枫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当下也没有客气,抱拳对唐荔道“那就多谢唐小姐了!” 见天色不早,唐荔出去安排酒菜了。向枫将自己在隐龙谷的事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汤显祖。 用了餐后,天完全黑了。 向枫和顾南古先行告辞出了门,两人寻到护城河一处桥洞里,发现只有费阿牛一人在那里。 问了癫道人的去向,费阿牛说癫道人按耐不住出门找吃的去了。 向枫将带来的熟食让费阿牛吃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癫道人终于打着酒嗝回来了,见到向枫后哈哈大笑,说他逃跑的功夫越发长进了。 第200章 闷声发大财 第二天早上,汤显祖过来了,随同的还有向枫多年未见的汪可受。 汪可受一见到向枫,就鞠躬行礼,向枫连忙还礼。 六七年未见,汪可受比原先在黄梅的时候胖了许多,得知向枫两年前曾去金华找过他后,不停赔起罪来,旋即又问向枫来南京何故,有无地方需要他帮忙。 向枫晓得汪可受是个老实人,便没有将搭救田继盛的事讲出来,说道“我等几人只是来南京做点买卖,没啥需要帮忙的。所幸昨日遇到汤兄,方知你也在南京,你我在此相见,真是难得啊!” 汪可受却听得一愣“向兄,你原先不是在蕲州卫公干么?如何做起买卖来了?” 汪可受授官后,一直将母亲带在身边赡养,未曾回过黄梅那伤心之地,故而也不知晓向枫的事。 向枫一笑,说道“得罪了权贵,干不下去了,如今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让汪老弟见笑了!” “哪里哪里!”汪可受一脸正色,“这官场已如粪缸,早已臭气熏天,汤兄也早已看透,可受身无长物只能沉沦其中。向兄有大才,着实让可受佩服呢!” 汤显祖笑道“汪老弟,你就别客气了。你二十一岁中进士,一路官运亨通,我老汤可比不了。” 汪可受白了汤显祖一眼道“我除了做官还会啥?哪像你,会填词谱曲还能写戏文,活得潇洒之极,这南京城里,哪个不晓得你汤博士?” 向枫问道“汤兄,你的《牡丹亭还魂记》写得如何了?”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时常被俗事相扰,安不得心来写。” 汪可受看了汤显祖一眼道“你又有新作?可没跟我说过呢?” 汤显祖道“才写了两出而已,觉得不好,不知如何续笔,烧了。” 向枫道“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汤兄,你的《牡丹亭》,一定要紧扣这个‘情’字。” 汤显祖听得一惊,朝着向枫一拱手“老弟,你这几句可是字字珠玑。我之前还有诸般顾虑,今日听你一言,叫人茅塞顿开,可谓拨开迷雾见青天--老弟,你方才这两句话,我可要借用了!” 向枫听了哭笑不得这不就是你自己写的么,咋个变成我的了?当下也没说破。 汪可受道“是呀,一个‘情’字,可以衍生千言万语,也可让人毁骨销魂啊!” 向枫道“看来汪老弟也是钟于情之人了?!” 汪可受轻叹一声道“我等皆是俗人,看不破这情字,像恩师卓吾先生这般洒脱不羁,可受终是没有学得半点。” 卓吾先生便是李贽了。向枫问道“卓吾先生如今在哪?” 汤显祖道“还在麻城芝佛寺呢,每日依旧讲学著述......之前跟先生有过书信,得知他境况却是不太好。” “怎么了?” “唉!”汤显祖叹了口气,“那帮正统人士都视他为异端,处处打压,更有人落井下石,官府也横加干涉要驱赶他,之前有好友耿定理耿先生相助,如今耿先生去世了,先生的日子更难了。” 向枫道“待我回湖广后,专门去看看卓吾先生。” 汤显祖看了看向枫,欲言又止。 汪可受聊了一会后,因衙门里有事便告辞离开了,出门前说今个晌午他做东请众人吃饭。 向枫觉得几人出门有些不方便,就找了个理由推辞了,说他这两日忙得紧,过两日再说,反正他在南京会多呆一阵子。 待汪可受走后,向枫问汤显祖道“汤兄,方才你还像有话要说,何事?” 见汤显祖还是显得犹豫,向枫道“汤兄,你我什么交情?有事就说呗,不然可没把我向某当兄弟了!” 汤显祖咳了一声道“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莫要客气,说吧!” “嗯。昨个,听你讲了你们隐龙谷,竟然是个世外桃源之地,我想,能不能把卓吾先生安排过去住一段日子?那里有你照顾,为兄我也放心。” “这是好事呀!我一向敬仰先生,他能过去,真是求之不得呢!” 向枫一听高兴起来。 “隐龙谷男女老幼有两千来人,能聆听卓吾先生的教导,真是我等之福气!是吧顾兄?” 正在一旁和癫道人下棋的顾南古答道“卓吾先生是豪杰之士,若去了隐龙谷,定会给我们增光添彩。” “嗯,这个真不错,他若过去,老道我就有伴了。”癫道人尖声尖气的说了一句。 向枫道“汤兄,那就这么定了。只是不晓得先生他是否愿意过去?” 汤显祖道“我到时候修书一封给你带给过去,相信他会同意的——老弟,为兄我先谢过了!” 汤显祖朝向枫拱手作谢。 向枫笑道“汤兄,都说你洒脱,怎在老弟面前这般客气?!”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兄弟,说我洒脱的,都是被我的诗文误解了。身在官场,既颤颤惊惊,又要为五斗米发愁,妻儿老小都指望着我养活呢……我也想弃了这顶乌纱帽,去你那隐龙谷里潜心写作,奈何下不了决心!” 向枫道“待我们隐龙谷有了起色后,老弟我专门过来接汤兄过去一观。” “我翘首以盼!” “将——” 传来癫道人一声尖叫的将军声。 见癫道人和顾南古两人杀得正酣,向枫问道“道长,这些天不方便出门,就叫顾兄和阿牛多陪你下棋吧?” 癫道人“切!”了一声道“向小子,你可真是个毛毛胆,早晓得这般东躲西藏,老道我就不过来了,活受罪!” 向枫笑道“回去后多给你买点好酒,算是补偿。” “亏你还记得这个呢!”癫道人冷哼一声,“昨个一桌好酒菜就没吃成,后来见着那帮小崽子又追来,惹得老道我火起,将他们杀个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追了!哈哈!” 向枫听费阿牛说过,癫道人将十多个衙役杀得哭天喊娘,他两人最后是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不过道长也手下留情,没有伤人性命。 “我说向小子!”癫道人又道,“那个姓孙的玩意,你们就这么放过他?” 正在下棋的顾南古忽然怔住了。 向枫看了看顾南古,点了点头道“此人卖友求荣,的确可恶,是不能这么便宜他!” 顾南古起身对向枫道“向兄弟,依我看,还是算了吧……” 向枫听得一愣“顾兄,这是为何?” 顾南古叹了口气道“他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他不义,算我顾南古瞎了眼。可毕竟好友一场,我也实在下不了狠手,随他去吧......这次因我交友不慎,给向兄弟和诸位来到麻烦,甚是对不住!” 向枫道“顾兄,人心隔肚皮,这咋个能怪你呢?行,暂且放他一马,若他还作恶,那新账老账一起算。” “多谢向兄弟理解!”顾南古将手中举着的棋子往棋盘上一丢,说道“唉!道长,我这盘又输了!” 癫道人“嘿嘿”一笑道“老道我晓得,方才之言定会乱你心智,果然有效……嘿嘿!又赢了!小顾兄弟,我这盘没耍赖吧?” “嗯。道长棋技高超,还懂心理战,晚辈自愧不如!” 癫道人听着又是一阵尖笑。 看着有点像老顽童一般的癫道人,向枫也是暗暗发笑。 汤显祖道“我跟那孙亮打过几次交道,平日里看着老实,如何做出这般昧良心的事来?!” “见利忘义呗!”向枫冷笑一声,“我就不信,真个让官府抓了我们,他能得到多大好处?未必就让他升了官——这样的人,上司同僚都看不起他!” “是啊,愚蠢至极!” 癫道人这时道“向小子,过午后,老道我只怕得要出趟门了,去拜见刚峰先生。” 向枫问道“你昨个不是去了么?” “没见着人呢。门人说今日可见到他。” “刚峰先生?海大人?”汤显祖听得一愣,“道长与海大人有旧?” 癫道人道“之前在我淳安老家相识的,他是长辈,我对他执弟子礼!” 向枫悄声对汤显祖道“道长原先中过进士的......” “向小子,不可揭我老底!”癫道人怪叫一声,“那般丢人的事,说他作甚?!” 汤显祖没想到这模样古怪的道人竟然中过进士,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当下道“海大人名震华夏,道长的福缘深啊!” 癫道人嘿嘿一笑道“狗屁福缘,是我一向仰慕刚峰先生罢了,他未必把我当回事——小汤兄弟,要不你随老道我一起去?” 汤显祖当即道“多谢道长美意,晚辈可不敢去。海大人一身正气,遇魔杀魔,遇鬼杀鬼,平日晚辈一见他就两腿哆嗦,本自以为心底无私,见着他老人家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众人听得大笑起来。 向枫道“道长,我陪你一起去,如何?” “你去干嘛?” “像海大人这般英雄人物,自然是想认识一番啊,也不枉来南京一回。” “嗯。那随你!” 几人就这样聊着,转眼到了饭点,唐荔带人送来了酒菜,于是大伙一块吃起饭来。 汤显祖问起向枫生意上的事来“老弟,那熟铁的买卖,你还做不?” 向枫叹了口气道“当然想做啊!本来是专程为这事来的,可如今......” 汤显祖道“那孙亮靠不住,为兄给你引荐个人,也许有用。” “谁呀?”向枫听得一喜。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向枫听得一愣,先看了看汤显祖,又看了看唐荔,问道“是汤兄你?还是唐小姐?” “我哪有那本事啊!” 汤显祖一指唐荔,笑道“是唐小姐。你还不晓得吧?唐小姐在南京可是个能人呢!上到各部堂官,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不认得她的。” 唐荔顿时脸一红,朝汤显祖丢了个嗔怪的眼神,说道“汤先生,妾身一妇道人家,哪有那般厉害?又不是孙猴子!不过你既然开了金口,能帮忙的事妾身也不推辞--向先生,将你的买卖讲来听听。” 向枫听得高兴了,当即把他们要买熟铁和精钢的打算说了出来。 唐荔听完后蹙起了眉头“量是大了点,官府如今又管得紧,只怕一时难搞到那么多......” 向枫道“我们也不是非要那么多,能弄到多少就多少,总不至于白跑一趟。唐小姐若能帮忙,我就按生意场上的规矩返利给你,不会让你白忙活。” 唐荔听得扑哧一笑,说道“那妾身就试试呗!这往后呀,说不定和向先生是生意场上的合伙人了。” 汤显祖问唐荔道“你真个能弄到?” 唐荔道“礼部李三才李郎中你认得吧?跟妾身也很熟。这人的路子很广,之前他帮别人做过不少买卖呢!今晚他应该也会去赴宴,到时找他一试。” “厉害!厉害!” 汤显祖点头赞叹。 “想不到啊,唐小姐除了会弹琴唱曲,做起生意来也是一把好手。” 唐荔一笑道“汤先生如高岭之桂,不食人间烟火,妾身可比不得。眼看着人老珠黄了,得多赚点银钱为自个养老呢!” 向枫不知道唐荔怎么从蕲州来了南京,昨日她不愿说,自己也就不好再问了,听了钢铁的事有着落,一时也开心起来,当下问道“唐小姐,你不问问我要买那多钢材何用?” 唐荔慢条斯理地答道“妾身只相信向先生不是坏人......有些事,不问倒好,一问便有事了,这叫闷声发大财。” 众人一听都笑了。 第201章 青天已老 用过饭后,癫道人便喊向枫一起出了门。 向枫临行前给自己粘上假胡须,他要癫道人也装扮一番免得有人认出来,癫道人却满不在乎,大摇大摆的走了。 两人先找到了田业家。 田业在家正急得如乱麻,见到向枫到后拉着问有没有办法救他爹出来。 向枫让田业不要着急,又问了他父亲入狱前后的一些情况,说已找到可帮之人,今晚就有答复,让他安心在家里等候消息,不要出去。 田业的娘和妹妹田心也在家中,听说向枫可以搭救家人,过来对向枫千谢万谢。 田心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出落得楚楚动人。向枫不禁多看了两眼,暗暗称奇,没想到那田继盛还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女儿。 从田家出来后,两人在街上买了礼品,随后直接去了都察院衙门。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海大人今日身体不适未来公干,问了癫道人的身份后便让他改日再来。 好在癫道人昨日已打探到海瑞的住所,就在都察院衙门后街。两人绕道过去,到了一处青砖屋舍门前,癫道人说这就是海瑞在南京的住所。 癫道人扣了门环。一个年轻的仆从开了门,问两人有何事上门。 癫道人报了自己的名号,说他是刚峰先生的学生,专程从湖广过来看望先生的。癫道人全无往日的傲慢懈怠之色,显得极为恭敬。 仆从进去禀报后不久又过来了,说海大人有请。 院内的除了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木外,无花无水,更无亭台楼榭,室内的陈设也极为简单,就是一些家用物件,不晓得的人进来还以为是个普通民户家,哪能想到这是个二品官员的府邸。 仆从没有将客人带往厅堂,而是直接带进内院书房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老人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仆从禀报一声后,那老者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着写他的东西。癫道人朝那仆从摆了摆手,轻轻放下礼品后便和向枫静立在一旁。 室内摆满了书,亦无多物,窗台上一盆翠绿的君子兰,在阳光的照射下极为惹眼。 终于,老者咳嗽几声,扭头看了来客一眼,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 “老夫急着要上个奏疏,怠慢了......咳!咳!” 癫道人和向枫连忙给老者行了礼。 老者示意客人入座,他也过来坐在一把靠椅上。靠椅很旧,看着几乎要散架,人坐上去后“嘎吱”直响 老者年入古稀之貌,须发花白,面容消瘦,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居家服有些大了,显得空荡荡的。 此人正是海瑞海刚峰。 接过仆从端来的茶,海瑞看着癫道人道“傅贤侄,老夫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只过天命之岁,如何老成这般模样?要不说是你,老夫都认不得。” 向枫还是第一次晓得癫道人俗家姓傅。 只见癫道人尴尬一笑,答道“学生整日修道,平日不爱修边幅,让老师见笑了!” 海瑞道“修道成仙,古来有谁?你这是避世而已——咦?这位先生是……” 海瑞这才注意到向枫的存在。 向枫连忙躬身答道“晚辈向枫,做点小买卖,因仰慕先生,特央求道长带晚辈来一见。” “生意人?” 海瑞的眉头明显一皱。 “这是书房,闻不得铜臭味,你已经见到老夫了,请出去吧!” 向枫听得一愣,没想到这海瑞如此不客气。 癫道人连忙道“先生,这向小哥原先也是官场中人,因得罪了权贵而弃官,他也算是晚辈的徒弟,还望先生留他尊前听诲!” 海瑞的脸色稍霁,说道“官场之上,那有不得罪人的?但只要为民请愿,又何惧得罪权贵?因此而辞官,更是要不得,朝廷少了一个清官,百姓就少了一个依靠。” 向枫拱手道“先生教诲得是。先生不畏强权,甘心为民,百姓皆呼为青天,当是万世楷模,晚辈发自内心的敬仰先生!” “也看得出来你的一片诚心。”海瑞点了点头,“老夫是倔性子,越是权贵老夫越是不惧。当年的张居正位高权重吧?老夫对他照样该顶就顶该参就参,他能奈我何?看看他今日下场,就晓得老夫当年所言非虚了。” 听到海瑞如此说张居正,向枫的心里颇有些不舒服。 嘉靖死后,隆庆上位,海瑞还被关在狱中,后来被赦免并官复原职,张居正为他在皇帝面前还是出了力的。 癫道人道“先生当年冒死上天下第一疏,那股视死如归之气,让天下士人皆叹服。圣上将先生比作比干,像张居正这样的权臣,自然是不待见先生的。” 海瑞面无表情道“要说张居正这人,他还是有点能力的,就是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总以为没他天都会塌——你们看看,这天塌了么?!” 向枫这会也忍不住了,夺口道“眼下没塌,再这样下去,只怕离塌不远了!” 海瑞猛地一拍扶手,朝向枫怒目而视“你——你胆子太大了,这是犯上之言!” 向枫连忙起身拱手道“恕晚辈失言!不过晚辈有几句话,不知先生能让晚辈讲不?” 海瑞哼了一声道“只要不是胡言乱语,但讲不妨,不然的话,老夫真的要逐你出门了。” “晚辈怎敢在先生面前胡言乱语?!” 向枫又一拱手,说道“方才先生讲到张居正,晚辈觉得,其实先生和张居正都是一样的人。” “嗯?何出此言?” 海瑞猛盯了向枫一眼,目光犀利,但没有发作。 “因为先生和他一样,都是为了我大明啊!” 向枫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 “先生应该早就看到了,我大明如今可谓百孔千疮。无论是军事、吏治还是民生,自上而下,有许多地方需要纠正,正因为如此,当年先生才冒死上疏……” 当年上“天下第一疏”,那是海瑞平生最耀眼的事。听到这里,海瑞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先生所努力的,是纠正朝廷的失当之处,张居正所努力的,是为朝廷创造更多财富。你们两人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稳固,举措不同而目的一致,故而说你和他是一样的。” 海瑞面带一丝笑意来,见向枫停了下来,便抬了抬手“你,继续讲......” 向枫接着道“民为邦本。先生一生立足于民,为万民分忧即为朝廷分忧,故而敢举皇帝和百官之得失,犹如当年的魏文贞、包龙图。正因为我朝有先生这样的铮臣在,圣上勤于修德,百官不敢胡来……” “你可莫要漫夸老夫!” “晚辈说的是事实……同理,财赋者,亦国之大本。一个国家若无雄厚财力支撑,不仅民生不能保障,一旦有内乱外患就容易导致亡国。张居正当年主导的革新之举,别的不说,起码在赋税上还是卓有成效的,不然朝廷如何抚民绥边?所以晚辈觉得,只要有先生这样的忠臣和张居正那样的能吏,我大明江山便稳如磐石!” 向枫一口气说了很多,这会算是说完了。他看了看海瑞,发现这老头将头靠在椅背后,似闭目养神一般。 “你讲完了?” 海瑞坐正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盯着向枫。 “嗯。若晚辈讲得不对,请先生指正!” “你原先官居何职?” “晚辈当年是黄州守备。” “哦,那也是个从四品了。”海瑞捋了捋胡须,“看得出来,你当年应该是个好官,可惜了......” 癫道人这会道“先生,这向小哥是个急性子,冒犯之处请先生多包涵!” “向小哥的性子并不急,倒是傅贤侄你性子急了......” 海瑞的语气有些疲倦。 “你们方才来时,老夫正在给圣上上疏,奏请恢复太祖刑律。咳!对那些贪官污吏,就要处以极刑,剥皮楦草,方能解民恨……咳!咳!方才这向小哥之言,更让老夫坚定了心志,圣上要是不纳,老夫就尸谏……” 向枫和癫道人听得一愣。 “老夫时日无多了,拼着这老命不要,也要清除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咳......” 海瑞猛烈咳了起来,脸上憋得通红,双手都颤抖起来。癫道人连忙过去帮他轻拍后背,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看到已是风烛残年却还在如此坚持的海瑞,向枫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敬仰之情。 这个人能青史留名是当之无愧的,那些欺名盗世之辈无法比肩,他更真实。 向枫躬身道“天下百姓都牵挂着先生,望先生多多保重身体!” “老啰,不中用了……” 海瑞深吸一口气,面色已平和,他又看着向枫,眼神中透着一股慈祥。 “你,很有见地……老夫今日有幸相识,往后要本本分分做生意,莫发国难财!” 向枫听得心里一颤,连忙称是。 “老夫累了,你们回吧……他日再见时,估计老夫的坟头已是青草萋萋了。” 向枫和癫道人听得鼻子一酸,宽慰了几句后,就躬身告辞了。 出了门后,向枫对癫道人道“刚峰先生的身体,恐怕......” “是啊!”癫道人叹了口气,“依老道看,先生最多也就活个两三年,我大明,要痛失干城了!” “像海先生这样的人,是必定要载入史册的,其精神千年不死!” 癫道人点了点头,说道“向小子,你先前跟先生说的那些话,讲得好!” 向枫道“晚辈未加思量之言,道长见笑了!” “你少来!” 癫道人轻哼了一声。 “你小子,老道我如今对你是越看越顺眼,当年将《御龙决》传授于你,看来还真是没看错人!” 向枫笑道“道长法眼如炬,肯定不会看错人呀!要错也是晚辈错了,道长不会错的。” 癫道人朝向枫翻了一眼,兀自朝前走了,向枫连忙跟了上去。 第202章 夜宴(1) 傍晚时分,应天府尹官邸。 厅堂上明烛高照,有七八个人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居中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居家服,头戴纯阳巾,左右各有一位女子相陪坐,几人正聊得开心。 这老者便是官居三品的应天府尹王世贞了。这时,只见他问坐在身边的唐荔道“唐小姐,你今晚所唱,定当是《葬花吟》了?” 唐荔欠身道“正是。先生对此曲真个百听不厌啊!” “你若不唱此曲,老朽都不请你来了!” 王世贞呵呵一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老朽有耳福,诸位亦有耳福!前日得汪南溟书,说他年后来南京,专来听此《葬花吟》。” 汪南溟就是汪道昆,座上几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王世贞忽然叹了口气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还是喝酒唱曲好啊!有挚友相伴,有美人相陪,夫复何求?!” 一个长得精瘦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拱手道“凤洲公,你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万不可如此沉沦。下官听说,圣上有意让你去刑部掌印呢!” “好你个李道甫,可真无趣!”王世贞指了指那个男子,“今晚只喝酒听曲,不谈政事......老朽垂垂老矣,且身子骨又不好,早已上疏圣上恳请致仕了,对仕途已全无半点兴致,只想早日能筑室故园,啸月吟诗。” 一个与瘦子年纪相仿的方脸男子笑道“道甫老弟向来执着于仕途,今晚这赏月之宴估计是无获而归了。于田老弟,你说是不?” 方脸身边是一位相貌奇伟的男子,这会附声道“圣人有训依于‘人’(仁),游于艺。我等小辈今夜依附于凤洲公的盛宴,又游走在唐小姐的天籁之音中,可谓正合圣人之道也,当有所得。” 众人听得哈哈一笑。 这位被方脸男子称作“于田老弟”的人,却是当年在京师校场给向枫他们讲用兵之道的李化龙,现任职南京右政通使。 “呵呵,你这个李于田,看你平日不苟言笑,没想到还是油痞子……嗯,合老朽胃口!” 王世贞哈哈一笑,又扭头问唐荔道“那位傲世轻物的汤博士也该到了,他确定会来么?” 唐荔点头道“肯定会来的。妾身之前跟先生讲过,还有一人跟他同来,估计是路上耽搁了。” 王世贞问道“同来的人是谁?先前问过你,你这妮子又要卖关子不说,莫非也与汤义仍一般,亦是恃才傲物之辈?” 唐荔抿嘴一笑“那人可有趣得很,没有他就没有妾身这曲《葬花吟》,到时候你们就晓得了。” “他便是那作者?!”王世贞惊声问道。 唐荔答道“那倒不是。这词是他抄录给妾身的,不知何人所作,妾身翻遍书本也没见有载录,请教先生你也竟然不知——真不晓得他是从哪得来的!”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时,坐在王世贞另一边的一位绝色女子不禁浅吟起来。 “从这字面上看,倒像是女子写的!” 唐荔点了点头“妾身的看法和素妹妹一般呢!” 王世贞道“民间有高人啊!未必男子写不出这等文字。所谓感之深悟之切,这世间,真正了解女子的却是男子。” 那女子道“能了解女子的男子都是得道高士,诚如先生者!” 王世贞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真正的高士从不抛头露面,他参悟了天地和人事,所作之言自然动人心魄,不像我等凡夫俗子,虽有等身之作,却不过尽是些无用之语。” 方脸男子道“凤洲公过谦了!自沧溟先生故去后,你领袖文坛二十余年,可谓海内敬仰,无论写文修史,皆是我辈宗师!” “哎呀!尔瞻贤侄,你方才说了些什么?老朽耳背,一个字也没听清!” 王世贞说完用指头掏了掏耳朵,众人一见都笑起来。 这时仆从来禀,说太常寺博士汤显祖携一人已到门口。 王世贞呵呵一笑道“终于将主客等到,再不来我等都饿了--快请!” 汤显祖和向枫二人进了客厅,先朝首座的主人施礼,随后又跟在坐的行礼。 “汤某与向兄弟二人来迟,恕罪恕罪!” 王世贞站起来道“义仍能来便是给足了老朽面子,何罪之有?快坐!” 汤显祖再次朝王世贞鞠躬作揖,随后指着向枫介绍道“这位是汤某的挚友向枫,如今在......在做买卖。” 王世贞特意打量向枫起来,神色顿时为之一怔,说道“这位向先生器宇不凡,难怪私藏有《葬花吟》这等珍品,恐怕非一般做买卖之人吧?” 向枫躬身道“府尹大人谬赞!在下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罢了,今日有幸登门,诚惶诚恐!” 王世贞“哎--”了一声,说道“向先生不必如此客套。你即便是买卖人,那也是江湖人士,老朽一向不爱拘俗礼,随意点好,若不嫌弃,喊老朽一声山人最好!” 唐荔走过来道“向公子,王先生是最飘洒脱俗的,向来崇信道家,自号弇州山人,你不必拘谨--来,妾身越俎代庖,给你介绍一番诸位先生……” “唐小姐,不劳你大驾,还是我来吧!” 唐荔的话音刚落,李化龙就站起来说了一声,随后走到了向枫面前。 “向老弟,没想到是你,还认得化龙不?” “原来是李兄!好久不见!” 向枫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李化龙,连忙抱拳施礼。 “咦?你俩认识?” 众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李化龙道“当年化龙在京师有幸与向老弟相识,也是故交了--咦?向老弟,我听说你当年可是中了校试头名,朝廷授了武进士,如何做起买卖来了?” 向枫道“向某生性愚钝,不适官场之道,便辞官经商了。” 李化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便给向枫介绍起众人来。 那位精瘦的男子叫李三才,字道甫,任职南京礼部郎中。 方脸男子是邹元标,字尔瞻,南京吏部员外郎。 另外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是王世贞的胞弟王世懋,子季美,也是汤显祖的顶头上司。 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叫胡应麟,是个举人。 最后介绍的是那位绝色女子,名叫薛素素。 向枫一一行礼。 待到那薛素素面前时,那薛素素给向枫道了个福,美目顾盼,说道“方才大伙还在议论呢,不知抄录《葬花吟》的是何人,今见向先生一表人才,指不定便是那作者呢!” 向枫脸一红,说道“向某哪有此等文采?实在是借花献佛而已。” 薛素素抿口一笑,没再说什么。 王世贞一拍巴掌道“诸位请就坐,我们开始把酒言欢……” 随着王世贞的一声吩咐,已有仆从婢女陆续将酒水瓜果糕点和几样熟菜摆在各人前面的桌几上。 一个桌几坐两个人,王世贞特意要汤显祖和向枫坐在下手第一桌。 见众人坐定后,主人举杯开场“老朽素来喜欢和年轻人交往,今日来的都是青年才俊,足让此地蓬荜生辉。这初冬之夜,秉烛而坐,品酒赏艺,其乐无穷啊!诸位,尽管取乐便是,不必拘束!” 众人一起举杯,恭祝王世贞身体安康。 酒过初巡,众人吵着要听曲。 唐荔坐到一张古琴案前,十指轻捻,琴声如跳珠打荷,如雨打空竹。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碧云天, 黄花地, 西风紧, 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 唐荔先唱了一段《西厢记》中“长亭送别”段,众人听得摇头晃脑,如临其境。 邹元标道“唐小姐,《西厢》我们听得多,今晚都是冲着《葬花吟》来的,你就开始吧!” 唐荔稍作颔首,将白皙的双手轻抚在琴弦上,凝气沉思片刻,随即十指轻拨,凄婉迤逦的琴声环绕于室内,随后她朱唇轻起,缓缓唱了起来。 在座的有好几个人之前都听过这曲《葬花吟》,但每次都听得如醉如痴,尤其是那李三才,不知是听曲入神还是沉迷于唐荔的姿色,一口酒竟然从嘴角缓缓漏了出来,打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向枫还是第一次听到由古人谱曲的《葬花吟》,较之后世的演唱可谓各得其妙。 琴声与歌声水乳交融,如泣如诉,听得人千肠百转不能自已,当唱到末尾几句时,唐荔已是泪流满面。 众人听得也是唏嘘不已,那薛素素掏出手绢轻拭泪痕。 “每听此曲,老朽感觉四大皆空,仿佛能放下一切,愿长醉于曲中不醒。” 王世贞感慨起来。 “词曲皆极品。非此词不足以配此曲,非此曲亦不足以配此词,汤贤侄果然有妙笔生花之才啊!” 汤显祖道“凤洲公谬赞了!是这词写得太感人了,读来让人情不自已,情之所至,故而曲成。” 王世贞点了点头,又问向枫道“向先生,这词你从何得来?作者何人?你还有么?” 向枫晓得这帮文士要问这《葬花吟》的来源,便道“凤州公,这词的作者姓曹名雪芹……其实他也在南京生活过,少年时锦衣玉食,后半生穷困潦倒,不过早已故去多年了,晚辈也是偶然得到的。” “曹雪琴?” “没听说过呀?” 众人窃声议论,搜肠刮肚地想着是否对此人有蛛丝马迹的印象。 向枫暗自一笑,接着道“我还记得他写的另一阙词,诸位有兴趣的话,我就背来......” “快!快念!” 众人齐呼一声,王世贞激动地站了起来。 向枫“嗯!”了一声,站起来将《红楼梦》里那首《好了歌》完整的背了出来。 “好一阙《好了歌》!” 王世贞听完一拍巴掌。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这位曹先生,他的一生大起大落,故最后能看破——此人若不入佛,便要入道!” 第203章 夜宴(2) 薛素素问向枫“向先生,你还记得别的么?像《葬花吟》那般的。” 向枫那点文学底子根本对付不了这帮货真价实的文人雅士,只得推说再也没有了,真怕他们继续刨根问底。 薛素素叹了声遗憾。 只听得王世贞道“方才唐小姐所唱之曲,让人心生哀叹,诸位的情绪也受了感染,为助诸位酒兴,我们来个酒令如何?” 众人皆称好。 “这酒令便是嵌字吟诗。今日规矩可简单些,头令便是老朽方才所言之‘染’字,接不上者罚酒三杯——不可选老朽所作诗词,否则算输。” 这游戏类似后世电视里演的诗词“飞花令”,向枫不禁暗暗叫苦——这哪是他能玩的啊,在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面前,他连当学生都不配,看来今日要被灌不少酒了。 李三才问道“凤洲公,这不妥呀,为何不能选用你的大作?” “老朽是令主,说不可就不可。”王世贞呵呵一笑,“老朽当仁不让先来了未洗染尘缨,归来芳草平——汤贤侄,从你那开始。” 汤显祖从容吟道“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 轮到向枫了,他对带有“染”字的诗句根本不熟,不过一句还是记得的,当下念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王世懋笑道“向先生,你这是偈语,不能算作诗,当罚酒!” 李化龙当即道“偈语怎不算诗?诗无定律,皆有感而发,诗《三百》皆如此。” 一直寡言少语的胡应麟这会也道“偈语是好诗,含佛家之感悟劝诫,比那些玩风弄月的诗要好得多。凤洲公,你说呢?” 王世贞呵呵一笑“偈语可当诗读,尤其是惠能大师此句。”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后面的人个个张嘴就来,转了一圈后又轮到向枫了。 向枫也没犯难,他记得闻老爷子的一首诗,正好含有“染”字,当下就背了一句来“跃马驰疆终成梦,空见江水染白头。” “咦?这是亮之兄的大作!”王世贞显得有些惊讶,“向先生可是和闻亮之也有交往?” 向枫躬身道“闻老是晚辈内人的爷爷,没想到凤州公也和闻爷爷相识。” 向枫本不想说破的,但想到等会有事相求于王世贞,便将他和闻照庭的关系说了出来。 王世贞听得一愣,随即呵呵大笑“我个天!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和亮之兄神交多年,只是多年未见了——他还好吧?” 向枫答道“闻爷爷身子硬朗得很,之前一直住黄州,前不久去京师访友了。” “他还是闲不住啊!老朽羡慕他有副好身子骨。”王世贞感慨道,“那你便是敏子的夫婿了?” “正是!” “那小妮子有眼光!亮之兄有福气啊!” 王世贞又是呵呵一笑,随即示意众人继续。 又一圈下来,这次把向枫难住了,只得喝酒受罚。 王世贞又说了一个双字令,最后罚酒的还是向枫。 唐荔、李化龙和汤显祖都替向枫着急起来,薛素素掩口偷笑。向枫自己觉得无所谓,本来这不是他强项,罚酒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王世贞没有再继续行令了,众人互相敬酒后,最后压轴的是薛素素表演“背手飞弹”绝技。 只见那薛素素手持弹弓走到中央,拿了一个小碗放在地上,又将一粒鹌鹑蛋大小的铁丸放在碗内,随后又将一个同样大小的铁丸夹在弹弓内。 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一时忘记了喝酒。 只见薛素素双手反放背后,随即手拉弹弓,瞄准片刻后击弹而出,弹弓里的铁丸正中碗里的铁丸,两丸相撞,“啪!”的一声弹开后将碗击碎。 “好!” 众人一阵欢呼叫好。 向枫没想到这看着柔弱的薛素素竟然还有如此绝活,这反手拉弹弓击物,没有点力道是拉不起来的,更不说用力弹发了。 这还不算完。 薛素素又叫人将一把椅子放在一张高桌上,再拿一个小碗反扣在椅面上,又将一个铁丸放置在碗底,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薛素素用方才同样的动作将碗底上的铁丸击飞。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向枫这回也是佩服得很。 “雕虫小技,献丑了!” 薛素素朝众人道了个福,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众人纷纷向她敬酒。 王世贞道“薛小姐还可以飞马挟弹,百不失一,果真是奇女子!” 唐荔笑道“素妹妹看似弱柳迎风,实则是身怀绝技,也不晓得这往后谁有福气娶她。” 李化龙笑道“唐小姐说是福气,依我看未必。就薛小姐这身手,哪个男子打得过呀?” 众人听了哄笑起来,薛素素脸一红,瞪了李化龙一眼。 众人又继续开心喝酒谈乐起来。 更漏声迟,已是过了戌时,酒尽灯残,众人起身告辞,王世贞也不再挽留。 这会的客人只剩李化龙和王世懋了,唐荔朝汤显祖使了个眼神。汤显祖会意,便走到王世贞跟前鞠了一躬。 王世贞满脸红光,笑吟吟道“汤贤侄,老朽也是性情中人,今夜一聚,日后多走动些,不要生分了。” 汤显祖点头称是,随后道“凤洲公,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这会能讲不?” 王世贞有些意外,当即道“汤贤侄,有事尽管讲来!” 汤显祖便将搭救田继盛出狱的事讲了出来,恳请王世贞能出面相助。 王世懋和李化龙也听到了,两人一时都围了过来。 王世贞沉吟片刻,问道“那人是汤贤侄的什么人?” 向枫抢先道“凤州公,实不相瞒,这田继盛是晚辈一位好友的父亲,昨日遇到他去江南军器局理论,被轰了出来。他说他父亲是冤枉的,还望凤州公能帮晚辈这个忙!” 王世贞一时沉吟不语。 王世懋这会道“不是一般的事进不了刑部大牢,这事只怕是难办!” 李化龙道“向兄弟,你也先别急!我回去后也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帮上忙。” 向枫对李化龙拱手道“多谢李兄!只要能救人出来,要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李化龙朝向枫摆手道“哎呀向兄弟,先莫提这银子的事,我去摸摸情况再看。” 王世贞问向枫道“那个田继盛,确定没有命案么?” 向枫道“绝对没有!他被人陷害顶罪,不过刑部也没升堂审谳,一直把人家关在牢里不管不问的。” “真个定谳了就不好说了……” 王世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后道“好吧,既然两位后辈开了口,老朽且试他一试。那人若真个是被人冤枉的,老朽倒是做了桩善事。” 向枫和汤显祖连忙躬身称谢。 王世贞摆了摆手道“先莫谢,等人出来再说吧……不过老朽先讲清楚啊,若是要花银子打点,那你们得出,老朽不要你们的银子,但自个也不出银子。呵呵!” 向汤两人连连称是,这才跟王世贞拜别。 李化龙送向枫出门,问向枫的住址,说日后好去拜访。向枫只得将唐荔的临时住所告诉了他。 待李化龙转回后,王世贞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前方新放了一个暖笼,王世懋和一个女婢陪在一旁。 王世贞问李化龙道“这个向枫,果真是武进士出身?” 李化龙点了点头道“万历八年,京师校试比武,他总成绩第一,后来听说在湖广任武职,不晓得他怎就辞官了。” “老朽总觉得,此人有些不简单呢......” 王世懋不以为然道“阿哥,他就是个善于投机的生意人罢了,无非懂得点文采,将你等都糊弄了。” “善于投机?” 王世贞呵呵一笑。 “阿弟,你不晓得闻亮之是何人?当年的帝师,他能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投机商?万万不会!你们不清楚,老朽可是晓得的,那小敏是他掌中明珠,才貌双绝。当年闻亮之讲过,说他孙女有大富大贵之命格,非奇能之士不嫁。” 李化龙听得一怔。 王世懋问道“阿哥,难不成你就因这个而答应那向枫?” “这倒不是。”王世贞摇了摇头,“这向枫是否奇能之士暂且不论,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特质,颇招人喜欢——于田贤侄、汤义仍和唐小姐都和此人为友,可见他自有过人之处……再者说,凭我跟闻亮之的关系,他要是晓得老朽不帮他孙婿,还不得来信责骂?呵呵!” 夜已晚,李化龙也告辞走了,王世贞拉着王世懋边喝茶边聊起事来。 第204章 偶遇东林党人 汤显祖在第二天又过来了,说今日是大晴天,约向枫等人去游览大报恩寺,以尽地主之宜。又说李梦龙托人带话来,说他今日有急事去了溧阳,要向枫多呆几日等他回来。 向枫想着救人之事今日应无结果,也就答应了,癫道人不想出门,顾南古怕被人认出来,于是就带着费阿牛一起去了。 三人走在街上,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高大的城墙环水而建,商铺林立,楼阁相飞,时见官署虎踞一旁,衙役持刀而立,又有各深宅豪第,重脊高檐,朱门青石,真个是民殷财阜之地。虽已入冬,每条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轿马相拥,车人互绊,喧闹声一片。 汤显祖说江南之繁华,尽在南京一城。向枫觉得还不止如此,作为陪都,在文化和商业方面南京已超过京师。 面对这满目繁华,向枫倒不以为意,把个费阿牛看得是两眼发呆,有些赶不上步伐了。 夫子庙、江南贡院和后湖一带住着达官显贵,挨着十里秦淮这金粉之地,也是整个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汤显祖带着向枫二人转了一趟,沿路介绍,最后朝着城南走去。 大报恩寺位于外秦淮河畔,听汤显祖介绍,该寺庙始建于永乐十年,为成祖纪念太祖和马皇后而建,历时二十年,耗银近三百万两,征用了十万均军役民夫,为当时寺庙之极胜。 整个寺庙群落为皇家敕制,显得极为宏大考究,殿阁次第,廊坊相连,古木掩映,翠绿堆簇,最惹眼的是一座几十丈高的琉璃宝塔,高耸入云,金碧辉煌,斗榫严丝合缝,实在是鬼斧神工。塔之上下四周都镶嵌着金刚佛像,皆用琉璃砖凑砌而成,个个金光闪闪,栩栩如生,让人顿生膜拜之感。 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站在山门口,看着眼前的这片辉煌盛景,向枫不禁也是看呆了。 如此宏伟的建筑,凝聚了古人高超智慧和无限虔诚,却在若干年后毁于一旦,终成一堆废墟,让后人在凭吊中唏嘘不已。 “唉!可惜啊!” 向枫不禁深深感慨了一声。 汤显祖听得一愣,连忙问道“向老弟,何故叹息?” “这高塔,这寺庙......”向枫指了指眼前所见,“不知能保存多少年!” 汤显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所谓‘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阿房宫何在?未央宫又何在?上不修德,百官怠政,万民皆丧于水火,岂能独留这砖瓦之地?” 向枫点头道“是啊,国弱民蔽,家园尽失,人尚不能保全,更顾不上这些了。越是宏伟耀眼的东西越是毁得快,纵使耗费万金而建,毁之不过一炬耳。” “人不毁天亦会谴。这报恩寺的大殿都被雷火烧了几处,一直未能修复,都说是上天的警示呢,可谁真个警醒了?你看这南北京畿之地,哪处不是纸醉金迷?繁华也只是一时而已。” “汤兄看似洒脱,其实也是个忧国忧民的人啊!”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忧有何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像老弟你,可以为民做更多的事。” 向枫道“都说我们是匪,汤兄的理解让人感动,也是对我的鞭策之言了——能为民做些有益之事,向枫在所不辞!” “人的品性决定了他的一生走向,有些事还是可以预见的。”汤显祖点了点头,“老弟才智过人,眼光独到,持之以恒便定当有所作为,故将卓吾先生托付于老弟,我也极为放心。” 身边来往的人多了起来,两人不再说话,便往里面走去。 大报恩寺属皇家寺庙,之前不接纳民众,自嘉靖后才部分开放,有些殿阁禁止香客入内。 庙内人声鼎沸,香火弥漫。殿前的平地上都有香客跪拜,走过一段大理石阶,可看到一处后殿因遭雷击而塌了一角,像个被毁了容的怪人,显得有些狰狞。 三人随众在一处大殿里烧了香,便四处转悠起来,感觉身子有些热了。汤显祖说后山有一处亭子可歇息,又可观风景,便带着过去了。 后山上的人不多,那处亭子里却有几人在了。 “义仍兄,今日怎有闲情烧香拜佛来了?” 见到汤显祖三人后,亭子里有一人过来打招呼。 汤显祖一看竟是熟人岳元声。 这岳元声字之初,是南宋名将岳武穆的后人,嘉兴人氏,现官居南京国子监祭酒。 汤显祖呵呵一笑,拱手道“原来是之初老弟,多日不见了!” 岳元声道“好巧,今日正好有几位志同道合之友在。来,我与汤兄介绍相识。” 岳元声拉着汤显祖走进亭子里,说道“诸位,这位是江南名士汤显祖汤义仍,抚州临川人,官居太常寺博士,诗文戏曲写得真个了得,大伙互相结识一番吧!” 众人站了起来,纷纷朝汤显祖拱手问候。 岳元声便逐一介绍起来年纪与汤显祖相仿的那位叫顾宪成,字叔时,户部主事,如今请假在家;旁边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是顾宪成的弟弟顾允成,字季时;另外两位也都是二十来岁的儒生,一个叫高攀龙,子存之,另一个叫安希范,字小范,四人都是无锡人氏。 这不是一群“东林党”人么?向枫听得一愣。 这顾宪成是东林书院创始人,高攀龙更是擎大旗者,安希范和顾允城均是“东林八君子”之一,虽说眼下东林党人尚未形成气候,但是顾宪成的大名早就在朝野传开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千古名对便是此人手笔。 东林党是个奇怪的群体,他们是一群江南士人,主张广开言路,反对宦官专权,反对矿税,出发点是好的,但他们也只是反对而已,在国家积贫积弱之时,在治国治军方面无半点有效之策,国乱之时忙着为自己的群体谋取大量利益。也正是由于他们的内争,引发了晚明最厉害的党争,结果是既无益于国家,又无益于他们自己,被魏忠贤等人整得七零八落,在历史上也没落个好名声。 说到底,东林党人打着一心为公的旗号,到处弹劾攻击别人,实则是为了他们个人在朝廷的话语权,为了江南士商的群体利益,带有明显的地域性,所以并不是很得人心。 汤显祖和众人相互问候后,便向众人介绍了向枫,当听说向枫只是个商人后,脸上露出几许奇怪的表情来。 众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后相互清聊起来,这才晓得顾宪成和汤显祖竟然是同年出生,顾稍年长,这让两人显得更亲近了。问他们怎么有空来南京,原来是应岳元声之邀,一起过来拜见王世贞,前日已见过了。 顾宪成道“久闻义仍兄大名,今日初次相见,实乃幸会!诸位,我等以文会友共品诗作,以记今日之会,如何?” 众人皆称好。 “我年长,那就先献丑了。” 顾宪成朝大伙拱了拱手,随即吟道“喟然尼父欲无言,坚白纷纷尚未阑。但得此身还造物,不须一字落人间。” 众人皆称好诗。 高攀龙拱手道“老师一向卫道护统,学贯天人,传道教化,广授良言,自然是字字珠玑,万世而不朽。” “诶——” 顾宪成摆了摆手,呵呵一笑道“哪有这般厉害?!我这点学问,也就你们几个愿意跟随而已——义仍兄,你请!” 汤显祖略一颔首,吟道“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波光水鸟惊犹宿,露冷流萤湿不飞。” 众人也是齐道好诗。 顾宪成道“此诗意境寂静清幽,有月落乌啼之感,读来回味无穷。汤兄惊才绝艳,诗也写得脱俗清雅,不像我等迂腐固执之徒。呵呵!” 汤显祖连忙客气了几句。 岳元声道“义仍兄,听说你要成立戏社,专唱南戏杂剧,到时候别忘了约我等一观啊!”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本是有这打算,奈何结戏社要置办许多道具行头,显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要让之初老弟失望了。” 众人安慰了几句,接着其余几人吟诵了各自的诗文。 向枫一直坐在一旁听着,对这些文人之间的风雅,他一向是不敢多言的,也参与不了,不过即便这样还是躲不过去,众人皆诵读完后,便看着向枫来。 向枫做了个苦笑的表情,拱手道“诸位,向某只是一商人,也没读过几本书,这舞文弄墨之事的确做不来,还是聆听诸位的大作吧!” 岳元声当即道“这可不行!你与义仍兄交往结游,自然是有些文采了。不必讲格律平仄,来首打油诗也可嘛,如‘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之类,就当给我等助兴了。” 众人听得笑了,大有轻视取乐之意。 向枫并不在意,汤显祖却面显不悦,说道“写诗作文,不过小技而已,自古而今,几人靠诗文治国安邦——汤某跟向兄弟还要游观别处,各位请随意,改日有缘再会!” 汤显祖站了起来,朝顾宪成几人拱了拱手,招呼向枫一声就离开了。 顾宪成几人面面相觑,显得有些尴尬。 三人离开了亭子,朝着后山一处竹林里走去,在竹林里随地坐了下来。向枫让费阿牛把包袱打开,将里面带的干粮拿出来吃。 向枫问道“汤兄,方才怎么不高兴了?” 汤显祖咬了一口烙饼,说道“那帮儒生,个个以卫道士自居,除了他们自己,别人没个能入其眼,不喜欢和这样的人结交!” “这帮人不可小看啊!他们以学笼人,相互帮衬,遇事一呼百应,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气候。” “管他们成甚么气候呢,我不稀罕——你看那顾宪成写的,年纪不大却是一副老学究的味道,以孔门卫士自居,读来让人恶心。还取笑你不会写诗,就他们写的那些诗,还不如井上黑窟窿呢!” 汤显祖说着自个笑了起来。 向枫也笑了,说道“汤兄,我虽不会写诗,但还是背得不少的。” “这个我信。你这人聪明得很,无非是不爱此道罢了。当年在芝佛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有闻敏弟妹,也是极聪明的女子,你俩要是有了孩子,指不定是个神童呢!” 一提到孩子的事,向枫就沉默了。他不是觉得不好意思,而是一直纳闷,和闻敏结合这么久了,两人只要在一起就缠绵缱绻不已,却一直只开花不结果,究竟是他的原因还是闻敏的原因?他没法弄清楚,不过觉得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原因——穿越时空带来的意外。 汤显祖晓得向枫还没有孩子,以为自己这会说错话了,不免有些尴尬,当下道“老弟,为兄没别的意思,莫要介意——你不是会背诗么,背一首听听如何?解解乏!” “嗯,那你听好了......” 向枫一笑,想了片刻后念道 “甚良缘, 把青春抛的远,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呀!这是哪个高人写的?我怎从未听过?!” 汤显祖惊得一蹦而起,瞪大着眼睛看着向枫。 向枫却有些发愣,问道“不是你写的么?” “我写的?我几时写过?!” “哦!那就是在梦里写的——我在梦中曾听汤兄吟诵过,故一直记得。” “梦里传诗?可真是奇了怪了......甚良缘......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汤显祖一时显得痴呆起来,喃喃重复着刚才向枫所念的句子。 向枫暗自好笑,这是《牡丹亭》里的佳句,看来汤显祖还没创作出来,他倒先替他念出来了。 第205章 成功救人 三人游历南京城大半日,尽兴而归,唐荔小姐已在居所等候多时。 唐荔带来一个消息,说今日她得到李三才的回信,对方能搞到熟铁和精钢,而且量也不少,不过价格比官方的要稍稍贵一些,还要先交定金,问向枫是否能接受。 向枫问各自单价是多少。 唐荔说熟铁的官价是每斤一分六厘银子,李三才那边要到两分银子,而精钢的单价则翻了一倍。 算上给唐荔的提成,这价格是有些高了,不过朝廷对钢铁的管控较严,民间买卖也是少量,这次能搞到大批量的钢铁也是不易,可见那李三才相当有门路。 向枫当即表示有多少要多少,定金先付,其余银子收货即付。 唐荔对向枫的爽快很满意,说她尽快催李三才履约,到时候直接将钢材存放码头,其他方面她会协调办妥,让向枫这边放心。 唐荔的言辞语态中透露着一股干练泼辣,和平日里那玉软花柔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判若两人。 “向先生,妾身有一事须提个醒。” “唐小姐请讲!” “那李郎中不晓得是和你做买卖,如果晓得了,妾身担心他反悔,你见到他后不要说破,免得变卦。” 向枫一笑道“唐小姐大可放心!我又不傻,定然不会说的,再说等救人的事有着落后,我们就回去了,往后也没机会见到他。” 唐荔道“救人的事应该有眉目了,王先生上午就差人去刑部了呢,说不定明儿就有消息。” “那好极了!两件事都有着落,今日开心!” 向枫真的很高兴。在他心里,能将田继盛搭救出来比买得钢铁更重要,钢铁费些周折还可以买到,这样的人才可是难遇啊。 唐荔一笑道“向先生开心就好!妾身去安排一下,晚上弄几样好菜来,大伙一起庆贺一番。” 唐荔告辞出去了,顾南古看着她的背影直摇头。 向枫问道“顾哥,你咋了?” “这女子......可真是个能人!” 顾南古撇了撇嘴。 “能歌善舞,集才貌一身,左右逢源,没想到还精于生意。” “那有啥稀奇?”癫道人插话道,“汉代那个才女卓文君,不也在街上卖过酒么?生意好得很呢!” 顾南古不以为然道“那些买者都是冲着她名气去的,不买她的酒,怎能一睹芳容?这个唐小姐可是真有本事啊,正所谓‘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正在喝水的费阿牛被呛了一口,猛地咳起来。 向枫笑道“你喝个水那么急啥?” 费阿牛憋红着脸道“不是......方才听顾头领的话......呛着了......咳咳!” “我说啥了?”顾南古问道。 “咳!你说啥‘倒霉才子’有多少,啥春风也不如他,一个倒霉人,别人有啥不如的?” “哈哈......” 几人听得一齐笑了起来。 顾南古没好气地说道“你真个好耳朵!我说的是‘扫眉’,你倒好,听成‘倒霉’了,亏你还读了点书!” 癫道人怪笑一声道“小费兄弟说得妙!你小顾老弟不就是个倒霉才子嘛,这趟来南京也够倒霉的。嘿嘿!” “道长见笑了。晚辈倒霉是倒霉,却不是什么才子......” 顾南古暗暗叹了口气,脸色却露出些笑意。 向枫道“倒霉也谈不上,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吧——等救人的事有着落了,我们就回去,出来有些日子了,惦记着家里的事呢!” 日落时分,汤显祖和唐荔带着酒菜一起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王世贞托人带话来,说刑部答应放人,不过要交五百两赎金,愿意的话明个就带着银子去。 唐荔还说之前衙门要一千两赎金的,是王世贞亲自出面找了刑部堂官,这才减了一半。 癫道人一听就火了“既然放人还要哪门子赎金?真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衙门,老道我找刚峰先生评理去!” 唐荔道“听说那田继盛的案子还没审清楚,一直拖着又不放人,若无王先生出面,自怕是交再多赎金也难出来的。人能出来就好,下一步再想法子,要是惊动了海大人,只怕事情又复杂起来了。” 向枫道“道长先莫急!唐小姐说得对,钱财是身外之物,人能出来就好,且还这么快,真得是感谢王府尹——我等会就去找田业,将这消息告诉他,明日跟他一起去衙门赎人。” 癫道人见向枫如此说,嘟囔几句就再没说话了,一屁股坐下来喊众人喝酒。 席间,汤显祖道“向老弟,救人和买卖的事都有着落,你也该宽慰了,为兄晚上给诸位找个地方乐乐,如何?” 向枫问道“去哪乐?” 汤显祖一笑道“这金陵之地,最乐之处当属十里秦淮了,尤其是晚间秦淮灯影,美酒佳人,歌舞吹箫,更是乐中之乐,来南京不游秦淮,等于没来。去呗!” 向枫听得一愣,这秦淮夜艳他当然晓得,只不过没有亲历而已。 癫道人冷哼一声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些靡靡声色有何可观?一堆纸醉金迷行尸走肉之辈而已,莫要弱了自己的心志!” 唐荔听得低头脸一红。 向枫道“多谢汤兄美意!这次出门来是办事的,实在是无心赏景。上午游观了报恩寺,也算是了了心愿,等下次有机会来再说。” 听得向枫推辞,汤显祖也就没再说了。 吃过饭后,向枫带着费阿牛去了田业家里,将情况都告诉了他。 田业一家人听后又喜又愁,喜的是家人终于可以出来,愁的是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 向枫让他们不用着急,说这赎金由他出了,让田业明日在家里候着,到时候一起跟他去衙门接人。 田妻和田业田心兄妹对向枫感激不已,向枫宽慰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田业就带着向枫来到刑部衙门,说明来意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书吏要他们其中一人带着赎金跟他一起进去。 田业揣着向枫给他的银票跟着那书吏从一处侧门绕了进去,那扇门随后被关上,向枫一人在门外等候。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只见先前的那扇侧门又打开,田业扶着一个人蹒跚着出来了。 向枫连忙迎了上去。 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破蔽,额头上还有一处血印,这应该就是那田继盛了。 田业当即介绍道“爹,他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闻大哥!” “恩人呐......” 田继盛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颤巍巍的要给向枫跪下磕头,被向枫一把拦住了。 “田叔,万不可如此,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出了衙门,向枫租了一顶小轿,抬着田继盛径直回家去了。 田妻和女儿田心在家里等得着急,见到轿子在门口落定,田业将田继盛扶了下来,母女俩哭着跑了出来。 “我没事.....没事......莫要哭了,我又没死,先进屋里......” 田继盛喘着气吩咐了几声,众人把他扶进屋里,随后又道“把门关好了,莫要左邻右舍看到......” 田业不知父亲此举何意,请了向枫进来后便把大门关了。 田妻和田心扶着田继盛去了内室。 向枫想着这时也不便打扰,便对田业说他这会先回去,等晚些时候再过来看望。 田业知道父亲刚回,气息未定,还要沐浴更衣,一时也实在是无法接待向枫,便千谢万谢地送向枫出了门。 日晡时分,向枫在街上买了礼品,独自去看望田继盛。 田家还是大门紧闭。 见到向枫来了,田业连忙请了进去,又去里屋扶了父亲出来。 田继盛换了新衣,身上收拾得干净,气色尚好,相面倒是个精干之人,他请向枫落座后又让田业去将田心喊来。 待向枫坐定,田继盛朝向枫深鞠一躬,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田某及全家感谢闻兄弟的大恩大德!” 向枫连忙起身还礼,让田继盛不要这般客气,接着问道“田叔,你今后如何打算?” “唉!”田继盛叹了口气,“我也不晓得咋办,这大半天还是晕乎乎的......昨个牢里管事的人说,我的案子还没查清楚,指不定哪天又要抓了回去还有天理王法么?他们为何要这般陷害我?!” 向枫道“弱肉强食,世道如此。他们做了坏事,栽赃陷害而已,不然坐牢的便是他们了。” 田继盛恨声道“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我跟他们拼了!” 向枫道“田叔,你莫要激动!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你是否愿意?” 田继盛连忙问道“有何法子?闻兄弟你说说看。” “田叔可去我那里住些日子,避避风头。” 向枫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田继盛听得一怔“去你那里......” 这是,田妻带着田业兄妹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了,一齐朝着向枫施礼,向枫连忙还礼。 田继盛让田业兄妹跪下,替他给恩人向枫磕头以示感谢。 向枫想拦却没拦住。田业和田心二人恭恭敬敬地给向枫磕了头,弄得向枫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众人重新坐定后,田继盛又问起向枫先前的话来。向枫也就不再隐瞒,将他的真实身份和隐龙谷的情况讲了出来。 田家人一齐听呆了,一时都没有说话。 向枫道“田叔,我先前隐瞒身份,实属无奈,还请多包涵!你去我们那里后,一来可以安心养好身体,二来军器局那些人再也为难不了你,闲暇之余还可以教我们一些铸造之法,等这边事情过去了,随时可以送你回来。” “先前听犬子说过,向兄弟想托田某找人买熟铁,没想到......” 田继盛是个聪明人,向枫话里的意思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向枫一笑道“熟铁的事已经有着落了......田叔,我在这里向你保证,去我那里后,你想啥时候离开都可以,一天都不多留你,倘若你想长住,那我们更是求之不得。” 田继盛叹了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向兄弟,经此大难,我田某已看透了……这官场之黑,让我们这些老实人无处说理,南京如此,天下皆如此。我等无权无势之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若不是你向兄弟搭救,我田继盛迟早会被他们整死在黑牢里,他们巴不得死无对证......” 见向枫要说话,田继盛摆了摆手,继续道“向兄弟,我看得出来,你是仁义之人。我不仅信你,还要多谢你给我找了个避难之所,大恩难报,田某谢了......” 田继盛说着给向枫鞠了一躬,向枫连忙又起身还礼。 “向兄弟,田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田叔,你尽管说!” 田继盛犹豫片刻后,说道“我跟你过去,可就是担心这一家老小,他们若找不到我,定会拿我家人是问,那叫我如何安心?向兄弟,你们那里有住的地方没有?可否让我们一家人都过去?” “田叔,我巴不得你们都过去啊!放心,住的地方多得很。” 向枫心里一喜,又问田业道“田业兄弟,你和令妹的意见呢?” 田业道“我和妹妹都遵从家父的安排。” 一旁的田心也乖巧地点了点头。田妻叹了口气,随即抹起了眼泪来。 向枫当即道“田叔,那就这么定了。何时可以动身?” 田继盛道“向兄弟,我身子骨还挺得住,这事越快越好,最好后日就动身,免得有变。” “行,那我就这过去安排,后日一早过来接你们。” 离开田家后,向枫匆忙赶回居处,将田继盛一家人去隐龙谷的事和大伙讲了,让大伙做好准备。随后他又去找唐荔,说将费阿牛留下打理买卖一事,又托了唐荔告知汤显祖一声,再帮忙雇车马。 翌日,汤显祖过来了,将捎给李贽的书信交给了向枫,说明早要过来送他们。 向枫担心人多眼杂,就让他不要来了,留了书信交往的通道。 两人说了一阵子的话后,汤显祖拜别而去。临别时,向枫拿出了五百两银票来,让汤显祖收下,说是助他成立戏社之用。汤显祖万般推辞不掉,终于还是收下了。 向枫给王世贞留了一封信,一是对他的援手致以感谢,二是将自己的身份如实讲了。王世贞和闻照庭是故交,他不想骗人家,想着李梦龙他们日后也会了解自己的事情,不如先说出来更好,再说他对王老爷子的印象的确不错。 向枫又找顾南古、癫道人复议明日返谷之事,觉着一切安排都妥当,只等明日了。 第206章 安置 隐龙谷。铁山住所。 今日学堂放假,闻敏、董小宛、顾静和桃红几个女眷聚在一起逗着孟菊的崽崽铁蛋,尚在襁褓中的铁蛋很乖巧,几个女子轮流抱着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众人。 桃红道“这小铁蛋越长越像他爹了,这可倒好,长大后又是一个猛张飞。” 闻敏一笑道“像爹有啥不好的?男孩子还是阳刚一点好些。” 桃红道“男孩应该像娘才好,你看我家栓子,可是越来越像我了呢......” 众女笑了起来。 孟菊道“桃红姐,我看呀,你前世肯定是栓子的亲娘,要不咋这么像你呢!” 桃红听了顿时喜滋滋的,当即道“那可说不准,说不定真个是呢......唉!可惜这里没寺庙,不然我要多烧香还愿,真的是菩萨保佑啊!” 闻敏道“桃红姐,自从栓子认你娘亲后,我觉得你像变了个人呢!” “是么?”桃红看了看闻敏,又看了看自己,“有啥变的?妹子你说说看。” 闻敏道“首先呢,是性子更随和了,人也勤快起来,每日起得早,扫地、做饭、种菜等活样样都肯做,把栓子照顾得真好......还有就是,穿着打扮也变了,不再涂脂抹粉,衣着也朴素大方。你们说是不?” 众女点头称是,这才发现眼前的桃红跟之前相比确有明显变化,身上穿的干净整洁,全无脂粉味,连首饰都没戴了,整个人也变得朴素起来。 桃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忸怩着道“做娘的就要有个做娘的样,当年我娘也是这样的......” 不知是否想起了伤心事,桃红的眼圈有些红了,她擦了一下眼角道“哎呀莫要取笑我了,说你们自个......董妹子,你肚子里有动静没?” 董小宛脸一红道“刚夸你来,这会又油舌了......” 桃红一脸不在乎道“都是几个好姐妹,这有啥不好说的?你那脸皮咋那么薄呀?” “懒得跟你说了......” 董小宛起身过来将顾静怀里的铁蛋抱了过去,逗他玩了起来。 孟菊这会问道“敏子姐,向叔他们啥时候回呀?出门都快个把月了。” 闻敏摇了摇头“不晓得,应该也快了吧......” 桃红插话道“我说菊妹子,你咋个还没改口呀?这头喊姐,那头喊叔,可不乱套了么?” 孟菊顿时脸红起来,低声道“喊习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 闻敏一笑道“就这么喊着呗,各喊各的也没事,没那多规矩。” 这时,铁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朝着众女大声道“他们回来啦!” “谁回来了?” 闻敏顿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 孟菊连忙问道“是向叔他们么?” “向哥没回......” 铁山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几口水。 “是顾大头领和老道长回来了,还带了两男两女进谷,听说是一家子人。” “向叔咋没回?” “问了呢,说他有事转道去了麻城,想必明日就回吧......你们快去看看,新来的那个妹子,啧啧!长得可真俊!” 孟菊白了铁山一眼。 桃红“切!”了一声道“再俊有你家菊子俊?看把你馋的......” 众女都笑了,一起出门而去。 ...... 向枫是第三天返回谷里的,李贽带着一个童仆跟着一起过来了。 果真如汤显祖说的那样,李贽在芝佛寺的日子并不好过,庙里原先的主持圆寂后,新主持对他不怎么待见,要李贽出钱才肯提供食宿,他一时哪有钱可交?加之官府时常有人来相扰,原先来听讲义的民众一大半不敢来了,虽带了几个学生,却也是寒门之士,拿不出像样的束脩,原先靠好友耿定理资助,耿定理一死就断了生活来源。 听了向枫的来意后,又读了汤显祖的书信,李贽问了向枫一些谷里的情况,最后终于还是答应了,说他正好要找个清静之地著书,于是收拾好他的一大堆书籍跟着向枫走了。 闻敏和顾南古、高玲等一大帮人迎接向枫回谷。 向枫向众人介绍李贽,叮嘱顾南古给李先生安排一处安静的住所,安排专人照顾并确保先生的安全。顾南古说早已安排好,亲自带着李贽主仆二人过去了。 回到自己的住所,正好放学了的栓子欣喜地跳了起来,向枫从包袱里拿出从南京带回的梅花糕给栓子。栓子接过打开油纸包一看,也不认得是啥,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可是你向叔特意给你买的,好吃不?”桃红在一旁问道。 栓子一边嚼着一边点着头吃,向叔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好吃。” 众人听得都笑了。 栓子又道“早上在堂里,丁成偷偷给了我一小块叫个啥糕的,也好吃得很!” 一旁的高玲问道“哪个给他的?” 栓子道“我问他了,他说是顾叔叔给他的,还有道长爷爷,也给他带好玩的了呢!” 向枫将所买的礼物都拿了出来,除了给高疙瘩带的酒和给雷夫人的绸布外,其余都是给几个孩子买的小礼品,高盛、顾辉还有小铁蛋都有份,让闻敏到时候送过去,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件礼物没拿出来,是那天在游报恩寺途中所选,专门送给闻敏的。 喝了一碗茶后,向枫说要过去看看田继盛一家子,就让在场的舒诚和高玲随他一起过去。 顾南古将田继盛一家安排在一处较幽静的住所,屋里的生活用具一概齐全。 见到向枫过来,正在收拾家什的田妻马氏和田业兄妹都过来施礼,躺在床上的田继盛也起身出来了。 向枫问他们是否适应,屋里还缺什么的话可以直接找他。 田继盛不住地感谢,说顾南古当天就把粮食和用具都安排好了,昨个还有郎中过来给他瞧病,左邻右舍的人也都过来看望串门,这两日都熟识了。 向枫让田继盛静养好身体,过几日带他去谷里到处看看。 田业对向枫道“总头领,我爹听说这里有兵有民,还有学堂、手艺铺,他想让我找个事做呢!” 田继盛道“是呀总头领,前日一进谷里,我就觉着这里好。顾头领讲了一些谷里的情况,我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真是闻所未闻,让人大开眼界……我一家人,既来之则安之,让田业早日去做点事吧,等过几日我恢复过来,也给我派个活。” “田叔,事有做的,不要急,先养好身体再说。” 向枫接过田心端过来的茶水,多谢了一声后接着道“田叔,往后私下你就不要喊我啥头领不头领的了,你我叔侄相称。谷里是个大家庭,平日里都以家人相处,没那么多讲究。” 田继盛拱手道“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的,既然总头领发了话,我等遵从就是!” 当田心将茶水放在高玲面前时,高玲一直盯着她看,看得田心的脸都红了。 高玲一把拉着田心的手道“妹子,你是叫田心吧?多大了?” 田心还不认得高玲,见她和总头领一起过来,也不晓得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只得羞怯答道“嗯。我是叫田心,今年十五岁了......” “长得可真俊啊!前日你们来的时候,我嫂子她们都说妹子你俊俏,今日近看,果真是呢!” 高玲夸赞着甜心,又扭头对向枫道“哥,我那里正缺人,让田心妹子去我那里帮忙行不?” 向枫一笑道“可以啊。不过你先得问她本人愿意不?” 高玲冲着田心道“妹子,那你就答应了呗!” “去你那里?大姐,你是......” 田心有些迟疑起来。 “她叫高玲,是我们谷里的女汉子,如今是管着后勤的小头领,手下有二十几号人呢!” 向枫一边介绍,又一指舒诚道“他叫舒诚,他们是两口子。” 田心的脸色变得有些惊讶,问道“这里......女子可以出去做事?” 高玲道“咋不行呀?!我哥这人的想法跟别人不同。在这里,女子和男子一样,不仅能出去做事,还能当带兵打仗当先生教书呢,只要你做得来。妹子,你闷在家里无聊,还不如跟姐一块去做事!” 田心拿不定主意,扭头看了看田继盛。 田继盛咳了一声道“既然高头领看得起,那你就去呗……你个小女子,虽说读了几天书,可平日里出门得少,没见过啥世面,往后要多向高头领请教!” 田心低头“嗯!”了一声。 “那就说定了!”高玲高兴起来,“妹子,我明日就过来邀你。” 向枫对高玲道“你让田叔一家多休息几天,哪有那么急的!” 高玲嘻嘻一笑道“我当然晓得啊!明日是来带田心妹子到处转转,让她看看好风景。” 田心朝着高玲微微一笑。 田业这会问道大哥,那我呢?你也给我安排个事吧!” 向枫点了点头“也行!你就跟着舒诚兄弟吧,让他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向枫和田继盛聊了一阵子后,便去看望李贽了。 李贽的住所在一处矮山腰上,还有一个小院子,顾南古正带人帮着一起收捡东西。李贽独自站在院子一角观景,院子的地势高,站在院子里就可将谷里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 一见到向枫过来,李贽哈哈大笑,说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钟灵毓秀,适合潜心修行著述,他早就应该过来的。 见到李贽如此开怀,向枫也不禁心里一安。这是个恃才傲物又古怪偏执的“狂士”,能让他满意安心于此地倒也不易,当即便向李贽指点各处介绍起来。 虽说一路上向枫介绍了不少谷里的情况,但今日亲临境地而观,让见多识广的李贽不禁赞叹不已。谷里的许多举措和他一向所主张的思想不谋而合,这让他大为动容。 第207章 冬猎奇遇(1) 冬月末,谷里铺天盖地的下了一场雪。 一大早,向枫正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练功。白仲过来了,说魏庆在昨晚死了。 向枫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说他晓得了,到时会安排人去料理后事的。 白仲本想多说几句,猛然间,看到向枫的头顶冒着热气,眼神无比犀利,目光有如匕首刺人,心里顿时不由得滋生出一股害怕感来,便告辞离开了。 没过多久,赵任来了,说今日大雪正好进山打猎,为即将来临的冬至节弄些野味,问向枫去不去。 谷里在年末这俩月,除了军士冬训外,其余人一般都没什么活要忙,进山打猎是男子们的一项主要活动。这一带的山里四季都有野兽出没,在冬季大雪天最好猎杀,尤其是野猪和山麂子。将猎物腌制后,是冬至、过年时节及开春后的美味,之前雷霸天也会参加,渐成了谷里的一个传统。 “行!” 向枫一跃而起,拍着身上的沾雪对赵任道“你先去跟顾哥说一声,刚才接到消息说魏庆死了,让他安排一下后事,我等会去与你们会合。” “那小子终于死了?!” 赵任听得一愣,随即问道“给他操办后事,是个啥标准?” “嗯......” 向枫沉吟了片刻道“他倒没做啥坏事,让顾哥看着办,尽人事而已。” 赵任答应一声就离开了。 闻敏在学堂没回来,向枫进屋跟桃红说了一声,随后拿了自己的佩刀戴着斗笠就出门了。 “汪!汪!” 似乎晓得主人要进山打猎,小黑从后面叫着赶了过来。四个来月了,小黑长大了很多,比同等的狗崽要高不少,但还不足以能进山追猎,特别是这大雪天。 向枫摸了摸小黑的头,要它在家里守着,说明年就可以带它出去了。 小黑好像也听懂了,看着向枫的背影也不再追赶。 进山打猎的人聚齐了,除了赵任外,还有童九童猛叔侄俩、刘忙等二十来人,手里不是拿着弓箭就是拿着刀,还带有绳索和网,有两人还背着鸟铳,三四条狗跟在一旁。 向枫笑着问道“干粮带足了么?不然打不着猎物可就要饿肚子了。” 众人笑了起来。 童九道“带着呢!今日要是空手而归的话,那还真不好意思吃饭了。” “出发!” 随着向枫一声招呼,一行人径直往后山去了。 山里积雪厚的地方已过膝盖,天空中还在下着零星的雪花,偶然有一两只山兔在雪地里出没。队员们根本看不中,那几条狗却狂奔而去,不过最终也是没有抓到,只得又气喘喘地返回了,个个耷拉着脑袋,似乎感觉到丢了狗脸。 走到一处山岔口,向枫将打猎的队伍分成了两队,他和童九各带一队分开而行。 刘忙在向枫这队里,他自告奋勇做起向导,一边查看兽迹一边说他原先打猎时的战绩。 向枫这队是往西北方向走的,一个多时辰后,林木稀疏起来,雪地里发现有一串蹄印。 刘忙俯身察看着蹄印,随后道“这是山麂的脚印——我们沿着脚印走,不要出声,那麂子最胆小了。” 一行人敛声屏气,沿着蹄印探寻。 约莫一炷香工夫后,终于在一处枯草横石的地方发现有一头兽影。那野兽身体呈黄色,长着一对大耳朵,一条短尾巴夹在屁股沟里。 “趴下!快趴下!” 走在前面的刘忙赶紧向后示意,向枫等人当即伏倒在地。 “那是啥?是山麂么?” 向枫一时还认不得,悄声问刘忙道。 “嗯嗯,就是它,肉可好吃了......” 向枫吃过麂肉,但他还真从未见过麂子长什么样。 “汪!汪!” 刘忙的话语未落,边上的两条狗却猛叫了起来,撒腿朝前方追了过去,那山麂听到动静后,腾空而起就跑开了。 “我们也快追过去!” 赵任急忙喊了一声,提起刀也追了过去。 “追个球!屁用也没有,真晦气!” 刘忙起身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 “那山麂跑起来贼快,老虎都追不上它,只能靠偷袭才行——你咋个不看着狗?这会要它们叫个啥?!” 刘忙冲着一个汉子吼了一声。 那汉子委屈道“我也趴在地上,哪想到狗会叫?” 前方早不见了那头山麂的身影。 “行了,没事。”向枫摆了摆手,“既然这里有,那其他地方肯定也有,我们再找找看。” 刘忙道“向头,不用去别的地方找,就在这里候着就行。那山麂跑起来倒是快,可是脑子笨得很,等会没动静了,它们又会回这里找吃的。” “那行,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你快去把那两条狗弄回来呀!” 刘忙又冲着先前那汉子嚷了一声。 “他爷的,出来没半点用,尽坏事。要是打不着山麂,就把那俩货给炖了。” 那汉子当即跑了过去,将两条在草丛里乱叫乱嗅一无所获的狗子赶了回来。刘忙叫他和另外一人拿绳子将狗系住,牵到后地去呆着。 刘忙又将队伍分程两拨,他跟着向枫和一名弓箭手及铳手在原地守候,让赵任带着几人去一侧埋伏,叮嘱他们千万不能出声。 小半时辰后,那头山麂真的又过来了。它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草丛里,时不时地仰头四处观望,没见有任何动静后,终于低头啃着枯草根。 “向头,你来!” 刘忙轻轻地把弓箭递给向枫。 向枫悄声道“我用鸟铳。” 鸟铳早被向枫拿在手里了。 这是一把先前改进成燧石点火的鸟铳,后来经田继盛看过后大为惊讶,说他在军器局当差多年,从未有人想到用燧石击发火药,这回真是开了眼界,不过他也看到了改造不到位的缺陷,琢磨一番后提出了改进意见,鸟铳击发就顺畅无阻了。 弹药早就装好了,距离还有些远,向枫匍匐着向前爬了十多步。应该在射程之内了,他将鸟铳端在手上,通过照星瞄准前方,三点成一线后,当即扣动了扳机。 “砰!” 只听得一声铳响,那头山麂弹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又朝前跑了几步后就倒地了。 “打中了!向头厉害!” 众人一阵欢呼,爬起来朝着猎物跑去。 向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走了过去。 “向头,你打得可真准,正中脑袋瓜子呢!” 刘忙拎着山麂的一条腿拿给向枫看。向枫提过来掂了掂,约莫有四五十斤,算是很肥了。 “好!终于开张了,我们继续。” 向枫一时心情大好。 赵任走过来问道“向哥,是这铳好还是你眼力好?” 向枫一笑道“都好!等会给你试一下。” 众人继续朝前走去。打着了猎物,刘忙乐得合不拢嘴,好像这山麂是他射中一样。 一路走过没有见到蹄印,倒是有几波山兔出没。 赵任手痒,这回也不再放过,搭起弓箭就射了过去。放了两箭都没射中,还是那位弓箭手补箭才射得几只。 赵任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自己平日里只用刀,这弓箭之术还真是外行。 走了约半个时辰,又是一个岔口,一条上坡道是去鬼愁涧的崖顶,另一条下坡陡道是去鬼愁涧的涧底。 第208章 冬猎奇遇(2) 刘忙问向枫走哪条道。 鬼愁涧是隐龙谷人谈起来很忌讳的地方,原先有犯了事的谷人被从上面直接扔到涧底,不管其生死,任由野兽啃噬。去年底,谷莲和杨恕因抗婚也从这里跳了下去,想来已经一年了。 向枫心里一动,指了指一侧“走这边吧。听说靠下面涧底一带,野兽出没多。” 刘忙看了看向枫,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向头,俺们还是走那条吧,那片山上有野猪。” 向枫问道“咋了?你不敢去涧底那边?” “不是......俺有啥怕的......那个......”刘忙支支吾吾起来,“那一片,都是高高低低的悬崖,根本去不了涧底……” “那就去看看,走呗!” 向枫大手一挥,带头走了过去,其余的人也都跟上去了,刘忙也只得跟在其后。 一条被雪覆盖几乎看不见的小道曲折伸向陡坡下方。 说是小道,其实没走多远就没有路了。四周白茫茫一片,时见丈高的树枝和杂草被雪压断,乱石横穿,一不小心就滑倒,极是难走。 众人一路小心翼翼。 走了近个把时辰,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小空地上,众人正打算歇息片刻,猛然看到前方有一头野猪正拱着积雪寻找草根。 野猪见到来人后并没有逃跑,反而仰着猪鼻瞪着小眼和猎手们对视起来。 “快干掉它!”刘忙连忙低喝一声。 一名弓箭手搭弓拉箭,一箭飞射过去,正中野猪的肚皮。 那野猪顿时被激怒了,它呼哧着朝这边冲了过来,溅起地上片片积雪。 众人拿起猎具准备搏杀。 这时又是“砰!”的一声,向枫手里的铳响了,铳声响彻寂静的山谷。 野猪当即中弹,脖子上冒出了鲜血,它嗷嗷叫了一嗓子后却并没有倒下,转身朝一侧撒腿跑了。 “快追!” 猎手们沿着野猪留下的蹄印和血痕追了过去。那两条跟在后面的狗这会似乎完全爆发了,发了疯一般追了上去,看来是想在主人面前立下一功,也好将功折罪。 地上的雪很厚,不论是人是狗都追得气喘吁吁的。 追了好一阵后,山路却是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险,不一会就追到了一处悬崖边,野猪的影子都没有。 刘忙举目四望,见到崖边有凌乱的蹄印,判断那野猪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那两条狗也装模作样的在地上嗅个不停,最后无奈地蹲在雪地上,看着主人的眼色。 向枫走近悬崖边,朝下观望。 刘忙在身后喊道“向头,别靠近!那儿滑,危险!” 向枫“嗯!”了一声,目光还是没有离开悬崖下方,问道“这下头便是涧底么?” 这片悬崖有六七丈高,崖壁光滑如刀削,几无立足之处,极难攀登。崖底是一条小河,河边是一片稀疏的林木,树叶竟然没有掉落,粘满了积雪,积雪铺满了河道两边,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水在流动。 刘忙答道“嗯。这里叫缺牙咀,是离涧底最近的地方,不过也够吓人的,俺朝下一看就发晕……” 忽然,向枫看到悬崖底下的林子里好像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他再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了。 奇怪?悬崖底下有人?还是自己眼花了?一念之间,向枫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向枫当即问刘忙道“刘哥,从来没人下去过吗?” “下那去干嘛?”刘忙听得一愣,“俺听说,那下头,不仅有吃人野兽,还有死鬼冤魂呢!谁敢下去?再说霸爷也不许……” 刘忙说着打了个冷颤。 向枫一笑道“那今日,我倒要下去看个究竟——把绳子给我。” 众人听得一愣。 刘忙顿时急了“向头,你下去干啥呀?不过是一头野猪,可犯不着冒险——你可千万莫要下去,危险得很!” “是啊总头领,真莫要下去。山里野猪多得很,我们再去别处找。”其余的兄弟也劝阻起来。 “不碍事的,我下去看看就上来,你们无需担心!” 向枫将绳子拿过来捆在腰间,一看绳子不够长,就将其余的绳子都接上了,还好今日带的绳子够多。 “这崖壁也不是很高,绳子完全够得着——你们在上面拉稳了,我若遇险,拉我上来就是。” 向枫拉了拉绳子,感觉很结实,拉一人应该没有问题。 赵任要跟向枫一同下去,但没有多余的绳子了,向枫让他留在上面。 向枫将绳子的一头交给了刘忙。 刘忙还要劝阻,向枫朝他摆了摆手便朝悬崖边走去,刘忙吓得连忙拉紧了绳子,赵任几人也过来一起拉住。 悬崖上的积雪下有许多枯枝暗桩,向枫拔出佩刀一边砍一边靠近崖边,随后慢慢蹬滑下去。 刘忙将绳子紧系在一个树桩上,和赵任几人紧紧地拉着绳子慢慢放着。 半炷香工夫,终于到了悬崖底。崖底很静谧,只听到细细的流水声。 赵任在上面喊了一嗓子。 向枫答应了一声,随手将绳子解了,打量起四周来,感觉这涧底也没有什么特别,便朝着原先看到人影的方向寻了过去。 崖底就是一条小河穿在林间,四周白茫茫一片,到了方才看到人影的地方,发现什么也没有。 “呜呱!呜呱!” 几声老鸹声骤然响起,空气中充斥着诡秘的味道,让胆小的人顿时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向枫忽然弯下腰,从雪地上捡起一小片东西来。 这是一小块布片,脏得连颜色都分不出了,向枫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有人么?快出来一见!” 向枫喊了一声,只有回音传来。他凝神静听,听后面有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原来是赵任跟来了——赵任他们在上面不放心,见向枫松开了绳子便也下来了。 赵任走过来问道“向哥,你发现了啥?” 向枫将手里的布片递给赵任道“这涧底有人,不然这布片哪来的?” 赵任将布片看了又看,不以为然道“这是鬼愁涧,之前有人掉落下来,身上的衣衫肯定会被野兽撕破,被风吹到这里,捡到这小块也正常啊!” 向枫将赵任手里的布片拿了过去,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小块布片,可是从人身上直接刚掉落的。” 赵任听得一愣“嗯?你咋晓得?” “我能感觉到一丝人身上的气息......” “向哥,这是大雪天呢,你......” 赵任起先还觉得有些荒诞,后来脸色又变得惊讶起来“你,你的功法这么厉害了?” “走吧,我们找找看。” 两人继续朝前方搜去。 约莫走了小半时辰后,林子没了,前方一处山腰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一半被枯枝挡着,只露出一个小口子,但还是被向枫发现了。 向枫和赵任摸索着到了洞口前方,看到一串凌乱的脚印自外而入,有人在洞里无疑了。 “向哥,你看脚印……还真被你说中了!” 赵任不由得佩服起来,之前还有些半信半疑。 向枫站在洞口喊道“洞里的人请出来,我们不是坏人!” 洞里没有任何声响。 赵任过去将挡在洞口上的枯枝全都推开了,朝里面看了看,黑咕隆咚的根本看不清里面。 “洞里的人快出来,我们不会害你的......” 赵任也朝着洞里喊了一嗓子,见没有动静,便又喊道“再不出来,我可要点火烧洞了!” 依旧还是没有动静。 赵任掏出了身上携带的火镰子,向枫做了个手势止住了他。 没过一会,洞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即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从洞里缓慢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紧拽着一个石块。 赵任向前大声问道“你是何人?咋在这里?” 咳!我不用你们管......你们……快走.....是抓我回去,我……我跟你们拼了!”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沙哑撕裂,情绪激动。 一旁的向枫盯着那人,随后轻声道“谷莲妹子,我是向枫,你别害怕!” 这女子从洞里一出来,虽然长发遮住了大半边脸,但向枫一眼就认出她是谷莲——去年冬天从鬼愁涧上跳了下来,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 大哥......真的是你?!呜......” 谷莲这才看清来人,真的是向枫,顿时心头一松,呜咽着哭了起来,手里的石块掉落在地。 谷莲的身上虽然裹着一件棉袄,却已是破旧无比,站在雪地里的她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发冷,浑身颤栗起来。 向枫将自己的棉褂脱了下来,走过去将棉褂裹在谷莲身上。 谷莲一把抓住向枫的手,凄声道“向大哥晓得你是好人别抓我回去,我害怕......求求你.......呜......” 谷莲说着要跪下去,被向枫一把抱住了。 赵任道“莲妹子,你不用害怕!霸爷和童七头领年初战死了,如今谷里是向大哥做主,没人再敢对你逼婚了。” 的么?” 谷莲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向枫。 向枫点了点头,将她身上的棉褂拉紧几下,说道“跟我们回去吧,我保证你不会有事——杨恕呢?他也活着么?” “杨恕哥他......他死了……哇......” 谷莲嚎啕大哭起来。 向枫不禁暗叹一声。 “莲子,跟我们回谷吧!” “嗯……” 向枫扶着谷莲,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些后,便扶着她朝原路走去。 没走多远,谷莲对向枫道“向大哥,等我一会......我去跟杨恕哥道个别......” 谷莲挣脱向枫的手朝一侧走去,跌跌撞撞,好像腿部有伤。向枫和赵任跟在她身后。 一侧的林子里有个简陋的乱石堆,谷莲过去跪在石堆前哭了起来,不用说,里面埋着是杨恕了。 “杨恕哥,我要回去了......不能再陪你了......每年忌日,我会给你烧纸的,你也要记得我......” 谷莲趴在石堆上痛哭起来,棉褂掉落在地,身上沾满了雪粒。 向枫和赵任朝着石堆鞠了三躬,捡起棉褂将谷莲扶了起来,三人沿着河边离开了。 路上,向枫问谷莲,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谷莲告诉向枫,那天,她和杨恕一起跳了下来,杨恕一直紧紧抱住她,护着她头部。落地的时候,杨恕先着地,整个人摔得血肉模糊,谷莲只是腿脚摔伤人被震晕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杨恕已是气息奄奄,谷莲哭着要和他一起死,杨恕要她一定活下去,想法走出这大山,随后就断气了。 谷莲将杨恕背到林子里,捡来石头将尸体盖住。好在后来她发现了一处山洞,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就躲在洞里睡觉,春夏季节河里有鱼虾,加上野果多,倒还可以果腹充饥,只是冬季特别难熬,找不着吃的就吃草根树皮,手都磨破了几层皮。 涧底没有发现吃人的野兽,就是那种饥饿和恐惧感让人时刻紧绷着神经,日子一久都要发疯。 方才听到悬崖上头传来人喊声和响铳声,谷莲以为是来抓她的,正在找吃的她匆忙躲回洞里去,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那你咋不想办法出去找我们呢?” 听完谷莲的讲述,又看到她手腕上有几道旧伤痕,指头上长满了茧,向枫不禁一声叹息。 这涧底一直无人敢下来,今日也是鬼使神差让他选了这条道,没想到救了谷莲,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腿有伤,根本上不去……想着能活多久算多久,然后就跟杨恕哥在一起......向大哥,我也不敢回去,怕被他们折磨,还不如在这里......” 谷莲又低声抽泣起来。 向枫连忙安慰起来,见她实在没力气走路,便蹲了下来要背她。谷莲起先不肯,被赵任连劝带抱地趴到向枫背上了。 到了原先下崖的地方,绳子还悬在石壁上。 赵任走过去拉了拉绳子,仰头喊了一声。 刘忙几人在上头已是等得毛焦火辣,这久不见向枫回来,心头早已发慌,这会听到赵任的喊声,不禁顿时一喜,招呼同伴连忙拉紧了绳子。 第209章 一年将尽时 谷莲死而复生,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隐龙谷。 谷人无不感叹惊讶,纷纷前往谷老三家里看望。惊魂未定的谷莲一时不堪其扰,闻讯赶过去的高玲就将来人一律挡在了门外。 有一个人在谷家不远的一处小树林里徘徊观望,踟蹰不前,久久没有离开,他就是从山里刚回来的童猛。 当天晚上,向枫就召集了顾南古、童九、赵任几人议事,单就商议谷莲的事。 向枫将他在打猎时发现谷莲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将谷杨二人掉落鬼愁涧后以及谷莲这一年是如何度过的情况也讲了,顾南古和童九听了唏嘘不已。 “这女子,可真是刚烈啊!”顾南古叹了一声。 童九低头没有说话。 向枫问道“九哥,你咋想的?” 童九看了看向枫,说道“我没啥想法......如今霸爷、我七哥都不在了,他们生前定的事......向兄弟,不是我偏心,童猛这孩子不错,他也的确是喜欢莲子,哪想到会这样......” 向枫道“我晓得猛子不错,这半年也历练出来了。可我要说的是,之前的事不要再提了,让谷莲安心养好身体,谁也不能再去打扰她。” 童九道“向兄弟,你说的我都懂。那丫头也真是命大,可你也晓得,我家童猛是个愣性子,我担心他......再说谷莲和杨恕二人,当初毕竟是犯了谷规嘛!” 向枫皱了皱眉头,说道“他俩犯了谷规,不是已经受了处罚么?杨恕连命都没了……霸爷后来也说了不再追究,我们如果还不放过,难道又要逼着谷莲跳一次鬼愁涧?” 童九看到向枫的脸色不对,当下也就没再说了。\ 顾南古道“向兄弟说得在理。谷莲也好,杨恕和童猛也好,都是谷中出众的后辈,哪个出了事,我们都心痛。过去强迫婚配的做法,是有些不妥,霸爷后来跟我谈及时也有懊悔之意,好在我们及时更正了,大伙也都赞成,这是好事。九哥,你去劝劝猛子,和谷莲的婚事莫要再提了。” 赵任道“谷莲心里受了惊吓,没个三五年只怕都恢复不过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相信猛子也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 童九叹了口气,说道“向兄弟,你们都放心,我会找猛子好好说一番的,让他死了那份心!” 向枫道“九哥,男欢女爱是天性,我们不反对,相反,对那些情投意合的人,我们还要予以帮助。但婚姻之事真不可强来,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有可能害死人。猛子若真喜欢莲子,那更要尊重人家,也要体谅人家,倘若今后莲子对他有了好感,我等自然也不会反对。” 顾南古三人听得点头称是。 向枫回到家里,闻敏就问起了谷莲的事,向枫就将去年谷莲和杨恕一起殉情的事讲了。 “好一个勇敢的女子,我明日要去看看她。” 闻敏听了感慨不已。 “阿枫哥,你做得对!这婚姻之事就得两情相悦才行,想想古往今来,多少女子不能自主婚配,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嗯,就像我们俩,完全的自由恋爱,谁也不能干涉。” 向枫说着将闻敏轻轻搂起。 “自由恋爱?” 闻敏念叨着这个新词,随即扑哧一笑。 “某人当初还不愿意呢,心高气傲得很!” 向枫“嘿嘿”一笑“你这人,还记仇呢......” “这不是记仇,这叫好事多磨可以吧?”闻敏笑道,“我下午去拜访卓吾先生了,给他送了些好吃的,他还找我讨酒喝呢,你记得给他弄点。” 向枫一愣“是么?他一直住在寺庙,我还以为他不喝酒呢!” “他呀,酒肉皆不拒,跟老道长一样,说是修行者,喝酒吃肉比我们凡人还厉害——诶,你晓得不?卓吾先生如今跟老道长可聊得来呢,老道长晚上有时就住在他那里,两人聊得通宵达旦。” 向枫听了一笑“这俩老怪,臭味相投,有得一聊!” 闻敏听得嘻嘻一笑。 第二天上午,向枫带着闻敏提了礼品去看望谷莲。 谷老三老俩口见向枫夫妻俩过来,连忙端茶倒水,口中感谢个不停。 谷莲也从房中出来了,回到家人身边经过一夜的休息后,她恢复了几许往日的样子,见到向枫便要跪下来施礼,被向枫一把拉住了。 “真是个有胆有识的妹子,昨晚阿枫哥说起你,我也是佩服得很!” 闻敏过来扶着谷莲坐了下来。 谷莲不认得闻敏,有些发怔地看着对方,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格外漂亮,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谷老三说了闻敏的身份,谷莲吃了一惊,又想起来施礼,被闻敏拦住了。 “莲子,往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平日里没事就一起说说知心话。听说你和玲子要好,我那里还有几个好姐妹呢,到时候大伙一起多走动。” 闻敏的声音亲切柔和,谷莲听得很舒服,不禁又多看了闻敏几眼。 几人正说着话,高玲从外面过来了,见到向枫后就嚷道“那个童二愣,简直就是个无赖,你也不管管他!” “他咋啦?”向枫连忙问道。 高玲气呼呼道“我方才在过来路上,见到他在那小树林里往谷莲家这边看呢,跟个小偷似的,谁晓得他又憋了啥坏水?他要是再惹莲子,看我不剁了他!” 谷莲听后不由得颤栗了一下,神情黯然起来。 向枫道“我昨晚跟他九叔说过了的,应该不会惹啥事——他还在么?” 高玲哼了一声道“应该在吧,鬼晓得!” “你们陪莲子坐会,我过去看看。” 向枫说完就走出了门,朝着屋侧的小树林走去,果然看见童猛站在那里,他见到向枫过来,转身想走,被向枫喊住了。 “猛子,你在这里干啥?”向枫走近问道。 童猛的神色有些慌张,说道“总头领没事来看看......” “你想看谁?是想看谷莲么?她受了惊吓,情绪还不稳定,需要安静修养——你九叔昨晚没找你说么?” 童猛低下了头“嗯了。” 向枫看着童猛道“猛子,那你是咋想的?跟我说实话!” “我......” 童猛欲言又止。 “总头领真个没别的想法……我就是想看看她。是我害了她和杨恕兄弟,我对不住他们......” 童猛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童猛这一哭倒让向枫有些意外,隐隐间对童猛的所为倒有些理解了。 向枫当下道“猛子,谷莲和杨恕的事跟你没啥关系,你也不要自责。你爹去世后,你一直表现得很不错,做头领后也服众,我很欣慰没看错你……” 见童猛的情绪平复一些后,向枫继续道“谷莲是个苦命的女孩,遭此大难一时恐怕难以恢复过来。如果你真的喜欢她,那就不要去打扰她,把你对她的感情藏在心里。你好好做人做事,暗中保护好她,也许终有一天她会被你感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童猛泪眼汪汪地看着向枫,点了点头。 “回去吧!”向枫轻轻拍了拍童猛的肩膀,“把谷莲当成自己的亲人,你就晓得怎么做了。” 童猛“嗯!”了一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朝向枫鞠了一躬后便离开了。 向枫看着童猛的背影,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童猛这后生其实还真不错,打起仗来比他爹还生猛,虽说别人都喊他“童二愣”,但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相反为人还厚道,不过感情的事连老天爷都没办法,只能看自己的造化了。 ...... 冬至节前,闻敏带着孟菊、桃红等几个女眷在公厨里做了几天的蛋糕,准备到时候分给各家和那些单身汉们享用。高玲、田心和霍彩儿也都过来帮忙,舒诚和铁山等几个男士打下手。 一锅锅的蛋糕出炉了,整个谷中都弥漫着诱人的浓香,引来一群孩童围观,馋涎欲滴,最后每个孩子都如愿以偿的吃到了一块。 由于临近新年,谷里暂停出煤。张胖坨回到谷里,带来了万顺的亲笔信。信里说,开春后还要加大出煤量,他已经联系妥了新买家,还说那程四毛办事伶俐,就让他留在武昌帮着打理生意,暂不回谷里,望向枫批准。 向枫看完信后也没说什么,问了张胖坨一些万顺的情况。 张胖坨说,万顺家的蛋糕店生意火爆得很,他在那里每天都忙不过来,本来万顺也不想让他回谷的,想着要人捎信才放他回来。 向枫问道“胖坨,你没回三湖镇看看?” “没呢!”张胖坨吸了一下鼻子,“每天忙煞,哪有个空闲抽身?再说我如今是谷里的人,要回去也得先问你一声才行,这个我懂!” 向枫一笑道“你想回去,托人捎个信给我不就行了?没有说谷里人不能回家看望亲人,只要不泄密就行。年后你还是去武昌,到时候抽空回家看看,高叔也想听听三湖镇上的新鲜事呢!” 张胖坨的鼻子皱了几皱,嘀咕着道“那破地方,有个啥看头?比武昌城差得老远......” 张胖坨头戴一顶大绒帽,穿了一件崭新的棉褂,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掌柜模样,只是那棉褂有些小,走起路来紧巴巴的显得别扭。 见向枫没事再问,张胖坨便要离开。向枫让他就在这里吃饭,张胖坨说他给高玲买了礼物,这会要去送给她,顺便就在她家吃饭算了。 向枫有些好奇,问道“你给玲子买了啥?” 张胖坨有些忸怩起来,挠着脖子道“没买啥呢!女人用的那啥......值不了几个钱。” 向枫道“你还是当着舒诚的面给玲子吧,免得人家有误会。” “那有啥误会的?”张胖坨揉了揉鼻子,“就是个礼物……武昌城里的那些人,都这样送来送去呢!” “那行,你去吧!不过不要在玲子家吃饭,程婶爱安静,你不来我这里就去公厨吃。” 张胖坨答应了一声,绷着身体兀自走了。 冬至节的头一天,闻敏和桃红忙得不可开交,先按谷里的风俗给高疙瘩、雷夫人、癫道人、李贽和田继盛等几个长辈送去了肉食,没想到家家户户又给她家里送熟菜过来,不是鱼肉就是鸡蛋糕点,还有米粉啥的,虽然份量不多,但除了没有立户的单身汉,各家都有送来,一时家里摆得满满的。 闻敏想推辞,又听向枫说这是谷里的规矩,只得作罢。向枫将各家送来的菜都叫人拿到公厨去了,给单身的弟兄们享用。 像往年一样,冬至节这天,向枫带着大小头领一大早就祭拜了天地和关二爷,今年还祭拜了雷霸天和战死的弟兄们。午餐时,三个公厨共计摆了五十来桌,每家来一人,一大帮男人喝得东倒西歪,女眷们则在后厨忙个不停。 今年冬至节的各项安排,较之往年丰盛多了。由于煤的生意好,谷里积攒了一些银子,向枫提前一个月就叫人做准备,杀了猪宰了羊,还用船从外面拖运了不少吃的用的过来,加上先前做的糕点,家家户户都分了不少,那些单身汉也不例外,没有人不夸赞向枫安排得周到。 到了晚上,兄弟好友之间互相宴请,坐在红彤彤的火炉边喝着辣酒,划拳声叫嚷声响到半夜,这种感觉是之前家家吃公厨时所不能比的。 有不少人来请向枫去家里喝酒,但都被他推辞了。他叫人提了熟菜,和顾南古二人去了山寨大门,与值守的弟兄们一起用了餐,随后独自提着酒约了癫道长去李贽住所,三人一起边喝边聊直到深夜。 十多天后,费阿牛等人押着钢材回谷了,向枫之前已派人去中途接应。 费阿牛带来唐荔小姐的信,说往后还需要熟铁钢材的话,还可以找她办。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一年就这样过完了,那天下了一天雪,谷里依旧是热闹无比。 夜深人静的时候,向枫搂着闻敏裹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两人说着不尽的话。 第210章 牛产崽了 元宵节一过完,隐龙谷里的人就开始忙起来了。 向枫让田继盛在谷中挑人选,组建军器坊,专门作为打造兵器尝试。这批熟铁和精钢完全可以打造鸟铳、军刀和盔甲等器具,只是在工具方面还有些不足。 田继盛根据向枫设计出的图纸,带着一帮人开始日夜赶做起来,不过很多人都是生手,需要一段日子的培训。 手工打磨铳管和机件很费时费力,向枫设计出了一个简易机床。用厚木为床架,覆以钢板,再以铁铆钉固定,还画了台虎钳、齿轮、链条、铁钳、扳手、起子、卡尺等各种用具图样,让田继盛带人去琢磨。 对向枫画出来的东西,别说谷里的几个铁匠,就连田继盛都闻所未闻,感到极为惊讶。他们开始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管用,听了向枫讲述了其中原理后才恍然大悟。 田继盛不晓得向枫是如何晓得这些的,又不好问,整日带着几个铁匠从早琢磨到晚。有些器具打造起来有些难度,比做鸟铳都难,不过他知道,一旦有了这些器具,以后打造任何火器都事半功倍了,是原先那些祖传工具无法可比的。 向枫又对弩箭的改造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到后世的军用机弩,拟将弩身用精钢打造,以熟铁为杆精钢为箭头,可以重复使用,用齿轮代替人工上弩,那样快捷要快捷许多。 弩箭最要关键的是弩弦,一般的材料不耐用,时人以生牛皮为弦,但效果也不是很好。向枫借鉴所了解的外国人的做法,在生牛皮上缠上蚕丝,试用后,感觉效果还不错。 这种弩箭一旦制作成功,它的威力比目前的鸟铳还厉害,击杀范围可达四百余步,对付骑兵和守城的作用大。 向枫的脑袋里还有很多改良装备的想法,但他也清楚,靠目前这些人和设备是无法实现的,急不得,只能慢慢去实现。他划了一片地,建起了专门的铸造车间,让田继盛做小头领总管事务,负责带人研究制造和培训新人。 煤矿已开工,张胖坨又回万顺那里去了。向枫提高了矿工的薪酬,同时加大了人手和押运人员,要求多出煤,安全运送。 军士的操练开始了,学堂也已开学,家有田地的开始蓄水灌田,谷里到处都是一派忙碌景象,几个大小头领整日也是忙得到处转。 高玲过来找向枫,说后勤物资供应有些问题,要他想办法。 原来过完年后,谷里各家的食品和日用品短缺,特别是食品类,地里自产的跟不上,肉类也紧缺,有的人家连着几天都没菜吃,只能去山里采野菜或腌菜下饭。 向枫想到后世的供销社运作模式,打算派人定时出去集中采购所需,再在谷里统一以低于市面价销售。 找来顾南古、童九和赵任商议,几人对这个举措都同意,只是赵任有些担心,说出入谷的次数频繁会带来安全隐患。 向枫对这个问题倒不是很在意,只要固定采购人员,寨门和谷里加大检查和防范力度,再加上如今谷里的火器弹药数量不少,外人想攻打隐龙谷,一时是很难成功的。 几人商定好了后便即刻安排人去筹办,向枫将此事交给了高玲打理。顾南古还给起了个名字,称做“便利店”,让人写了招牌悬挂。向枫对这个店名感到有些惊讶,这不是和后世的便利店一样么?还真巧。 一晃便到三月了。 这天一大早,高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说有头牛要产崽了,让向枫和闻敏都去看。 向枫听得一愣“牛产崽有啥好看的?” 高玲急了,说道“哎呀你不晓得,这是开春第一头牛生崽,各家男女都要去看的,图个吉利。” “那猪产崽也要看么?” 高玲扑哧一笑“那倒不用,牛比猪可金贵多了——哎呀哥,你快点,都在等你呢!” 高玲拉着向枫就往外走,还叫闻敏快点过去。 向枫有些哭笑不得,敢情他不过去的话,那头牛就下不了崽出来。 一处空场地上铺满了干草,一头壮硕的大黄牛卧在草堆上,周围围着一大群男女,顾南古和童九也都在,见到向枫来了便走了过来。 向枫走近一看,见那牛嘴里还在嚼着干草,虽然肚子挺得大,可一副悠哉晒着太阳也不像要产崽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有人还过去抚摸牛的肚子,那牛也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这要等到啥时候?我还有事要忙呢!”向枫问高玲,“你确定这牛这会要生?” “嗯哪!”高玲点了点头,“请白先生看了,说就在这个时辰生崽。” 向枫感觉很意外“白郎中还会看这个?” “嗯,他可厉害了,啥都懂!” 向枫“哦!”了一声,随即问顾南古道“顾哥,这看牛生崽,有啥讲究么?” 顾南古道“这是谷中历来传统……嗯,所谓生为万物之始,阴阳四时皆化于生,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年复一年,生生不息,万物方得繁衍……” 向枫没想到他的一句问话引来顾南古的一番道家之理,就是个好兆头吧,耕牛极具有代表性。 闻敏过来了,她从来没见过牛生崽,这会睁大着眼睛看着,满脸好奇之色。 一炷香工夫后,也许是不想辜负众人的等待,那头牛终于有了动静它开始显得不安起来,站起来后左顾右盼,撒了一泡大牛尿后又卧了下去,旋即又站了来,“哞”地叫了一嗓子。 “快生了!快生了!” 有人在一旁激动地嚷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牛越发显得不安了,用前蹄敲打着地面,鼻息声急重,一双牛眼眼巴巴地看着众人。 在向枫还担心人多影响牛产崽时,只见那头牛在原地转了几圈,伸了几下脖子,随后翘起后臀四蹄绷紧,没一会,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冒了出来。 “生了!生了!” 有几个中年女子激动得大叫起来,年轻一些的女子则有些害羞,有的故意将头扭向一边不看,可又忍不住偷偷瞄几眼。 这是一头有经验的母牛,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产下了一只小牛犊。小牛犊在草堆上蠕动着,几次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一次次摔倒下去,母牛则发出低哼声给予鼓励。 众人放下了心,一起欢呼了起来。 霍彩儿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这会对闻敏道“闻妹子,今日看了牛生崽,改天准保你生个大胖儿子!” 没想到一旁的高玲听了顿时火起,冲着霍彩儿嚷道“霍彩儿,你生了两个娃很了不得是么?有本事你再去生啊,管我哥家的事干嘛?!” 霍彩儿吓了一跳,连忙道“玲妹子没说别的呀......” “那你还想说啥?多管闲事!” 众人都朝这边观望,闻敏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她拉了拉高玲的衣袖,要她不要再说了。 自闻敏来谷里后,谷里那些妇女慢慢地打听到了一些她和向枫的事,也晓得她两口子成婚几年了一直未有孩子,女人之间在茶余饭后不免有些议论,不过也没人幸灾乐祸,大多示以同情和惋惜。 谷中女人不怀,除了暗拜山神外,也有看牛羊产崽而孕这个说法,所以今日霍彩儿故有此一说,实在也是无心之言,没想到惹得高玲发了脾气。 “玲子,你少说几句!”向枫冲着高玲说了一声,“霍姐也是一句吉利话,你发哪门子火?忙你的去!” 见向枫脸色不对,高玲也不再说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闻敏冲向枫笑了笑,让他不要生气,说她要去学堂了。霍彩儿还想对闻敏解释一番,被顾南古拦住了。 为了看牛产崽,这一上午根本没做成事,向枫随即便和几个头领忙开了。 晚上,向枫和闻敏两口子依偎在床上,说起早上看牛产崽的事,向枫让闻敏不要介意。 闻敏道“阿枫哥,小敏晓得呢!霍姐也是个好心。听说这里不能怀的女子,平日也都偷偷看呢,说不定真管用。” 向枫听得一愣“你还真信了?” “没说信呀!看看也没坏处是吧?我还真挺好奇的......” 闻敏说着自个吃吃笑了起来。 “你笑啥?”向枫扭头问道。 “笑笑也不行呀?!”闻敏轻哼一声,“顾先生说得好,生为万物之始,这天地万物,子孙万代,就是要生生不息啊!唉......” “咋又叹起气来了?一会笑一会叹的......” 闻敏将向枫搂得紧了些,幽声道“阿枫哥,小敏真的好想给你生孩子啊......”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转身将闻敏抱紧。 “小敏,我们没孩子,跟你没关系,可能是我的原因......” “你的原因?” 闻敏听得一愣。 “原先听你说过,我当时也没在意——你有啥原因?我觉得你好得很呀,哪天不生龙活虎的......” 说到这,闻敏的耳根都有些发热了,轻轻地揪了向枫一下,又道“肯定不是你的原因!” 向枫暗自一笑,随即又暗叹一声,说道“之前,我找白郎中看过,他说我们之所以没孩子,是我身体有些问题,不过以后也说不准,毕竟我们还年轻呢——白郎中的医术可是很厉害的,你不会怀疑他说的吧?!” 向枫晓得,一个没有怀孕的已婚女子,会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他不想闻敏也如此,只得撒了个谎,更何况他确信是自己因为穿越而造成的原因。 闻敏一时没有说话,眼圈却发热起来。 “你怎么啦?”向枫轻声问道。 “没什么......” 闻敏吸了吸鼻子。 “阿枫哥,你说得对,我们还年轻,会有孩子的,你不要担心......不晓得李爷爷在不在蕲州,要是能让他看看就好了......” 闻敏口中的李爷爷就是李时珍,不过向枫觉得,就算是李神医对此也没辙。 第211章 收购船行(1) 顾南古带来了个信息,说之前和隐龙谷合作的江夏那支船队想整体转手变卖,问向枫是否有意购买过来。 向枫问是何原因。 顾南古说,那支船队当家的年后意外暴亡,子女年幼,族人和一帮管事的趁火打劫,船主的正妻没能力打理,想变卖船队拿银子养老,开价五万两,现付。 向枫吸了一口冷气,这价码他一时很难拿出来,不过能有一支船队的诱惑力又实在是太大了。 “是连船带人都转手么?”向枫问道。 顾南古点了点头“大小新旧船只五十余艘,三百多号船夫杂工,还有一个小型造船厂,一个租用十年方到期的码头。价钱已是相当便宜了,对方也只想早点出手拿银子,我们想买的话那就要快,免得被他人抢了先。” “顾哥,你的意见呢?” “买!砸锅卖铁也要买下!”顾南古说得很坚决,“有了这支船队,以后我们隐龙谷无论是做买卖还是干别的,就不限于湖广了,从巴蜀到江南都可自由来往,还可穿运河直通京畿之地,这是个大好机会,不可丢了。” 几大头领一起商议,最后定的结果是买,就是一时筹集不到这多银子而犯愁。 顾南古苦笑一声道“硬拿是拿得出,不过那样的话,谷里就揭不开锅了。” 虽说谷里煤的生意做得好,不过毕竟时间较短,加之先前购买鸟铳弹药和钢材花费,还有谷里平常各种开支也是一笔不小费用,还要预留一些银子救急,作为财务总管的顾南古心理清楚得很,总不能不吃不喝都把银子拿出去花了。 童九一拳桌子道“干脆,我带兄弟们出去办几件事,应该可以弄个千儿万把回来。” 向枫晓得童九口里说的办事是指什么,当下笑了笑,说道“九哥,那倒没必要。银子的事大伙不用急,我来想办法,我们要做的是谋划好买下船队后的运作,只要运作的好,很快就会收回成本的。” 回到家后,向枫把想买船队的想法和闻敏讲了,问闻敏能否资助一些。闻敏拿出一万两银票和一些首饰,说是她攒下的全部家当了,还建议向枫托人将黄州的宅子卖了,说反正也是空着,爷爷可以回黄梅西山去住。 向枫不同意卖房子,让闻敏把首饰留着,又留了五百两银票以应急。 闻敏问道“还差那多咋办?” 向枫一笑道“差得再多也不能卖房子,说不定有哪天,我们还能回去住呢!” “回黄州?”闻敏听得一愣,“阿枫哥,你是不是又有啥打算了?” “没有没有!”向枫连连摆手,“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不过往后的事谁料得到呢?!” 向枫当天就带着顾南古和童猛几人赶去了武昌,和万顺见了面。见面后,向枫直接说明了来意。 万顺问道“向哥,你打算借多少?” 向枫沉吟片刻,说道“硬拿我们也拿得出来,主要是谷里开支大,总得留点。这样吧,你借我两万,明年我连本带息还你。有难处没?” 万顺道“向哥,你从来不找我借钱,这头一回找我,再有难处也要答应呀,不然还是兄弟么?!” 向枫拱手道“多谢老弟相助!有了你这两万银子,我们基本上也对付得过来了。” 万顺道“那家船行,老弟我多少也有些了解,我家有个管事和他们一个副手很熟。那任掌柜是很能干的一个人,平日口碑也好,可惜了......他家那个造船厂,虽说规模不大,但在湖广一带还小有名气,他自家的船还有几家船行,都是那船厂自己打造出的。以向哥你的能力,若能买下,将来肯定不得了。” 不是听万顺介绍,向枫还不知道这情况。 “我们隐龙谷之所以要买下船行,是为了日后运煤方便,也没有别的打算。还不晓得人家愿不愿意卖我们呢!” “向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筹全银两,早点去商议,越快越好!” 向枫“嗯!”了一声,问道“万老弟,你那两万银子,何时能借给我?” 万顺当即“我去找我爹,明日应当可以给你。” “那太好了,多谢万老弟!” “向哥,买下船行后,运作起来还需要大把的银子,你若手头紧,尽管开口便是……还有啊,你我兄弟之间,不必立字据,也莫要谈利息,不然就不借了,莫搞得我向你放贷一样。” 向枫笑了“行!听老弟你的,不立字据不要利息。” 万顺说话算话,第二天果然将两万银票送到向枫手里,还派了那个姓张的管事跟着向枫一起去了江夏。 到了江夏后,向枫等人先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收拾好行李后,向枫便让那顾南古和一个叫邱正的兄弟带张管事过去找对方商谈,他和童猛留在客栈等消息。 邱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经常跟着顾南古出谷办事,拳脚上有点功夫,办事也很干练,让他去保护顾南古的安全,向枫也比较放心。 见天色还早,向枫便带着童猛去了街上闲逛。 江夏镇自三国以来便是军事重镇,联通长江汉水,有众多船行和码头,水运极为发达。武昌府的驻所之前也在江夏,后来才迁入如今的武昌城去了,所以街上也是颇为繁华。 童猛出来办事的机会不多,这般热闹的城镇对他来说是足够吸引了,一双眼睛也是到处看个不停。 向枫觉得肚子有些饿,见前头有吆喝卖锅盔的,便和童猛一起走了过去。 “喂——你们,咋个不给钱就走了?” 忽然听得一声喊。 向枫扭头一看,只见两个汉子拎着一包东西从一家店里出来,一个小青年在后面追了上来。 青年人拦住那俩汉子不让走。那俩汉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家店的掌柜欠了他们的钱,当然不用给钱,明日还会来拿。 这是一家小茶叶店。青年人不依,说一码归一码,掌柜欠钱自然会还,但今日拿了茶叶就得付钱,不然就是抢劫。 一个汉子被惹火了,抬手一把将那小青年推到在地,两人转身扬长而去。 向枫盯着那小青年看了半天,猛然间想起个人来,但一时还不敢确定,见那俩汉子走到跟前,便伸手拦住了。 “兄弟,拿了东西就得付钱,不要欺负人。”向枫冷声说道。 “哟嚯!还有打抱不平的——你谁呀?个把母的,滚开!” 一个汉子冲着向枫嚷了一声,话音刚落,只听到“哎哟!”一声,他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原来是童猛见此人出言不逊,抬脚飞了过去,又要上前追打,被向枫喊住了。 那汉子气呼呼地爬了起来,两眼拿向枫和童猛看了好几眼,朝一旁的同伴努了努嘴,准备扑上来。 向枫冷哼一声,喝道“你们来十个都冒得用,赶快把钱付了!” 也许是向枫和童猛的杀气让人害怕,或者是向枫的本地口音让他们不敢冒失,听了向枫一声吼后,那俩汉子硬生生的止住了冲动。 先前倒地的那个汉子不服气,凶巴巴地问道“你们是哪个?敢留个名姓么?” 向枫一笑道“留名姓搞么事呀?你想请我吃酒?” 那汉子的脸色顿时黑了,一时不好下台。 童猛一把揪住那人胸口,喝道“你给不给?不然锤死你!” “我给!我给还不行么——今日真个遇到鬼了!” 那汉子终于软了下来。 丢了一串铜钱在地上后,俩汉子嘀咕几声便走了。 那小青年一直盯着向枫看,时而拧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这会他捡起了地上的铜钱,过来朝着向枫童猛二人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好汉相助!请到店里去喝杯清茶吧!” “好哇!正好口渴,那就打扰了!” 向枫笑着走进店里,四处打量。 店里所卖的都是本地茶叶,屋里有一股浓郁的茶香,这不禁让向枫想起当年他在通山县城给高玲舅舅卖茶的情景,一时感觉很亲切。 小青年冲泡了两盏茶端来放在桌上,随后朝向枫拱手道“好汉很像小可的一位恩人,敢问可是尊姓向?” 向枫看了看小青年,问道“你是纸坊镇的熊娃子熊廷弼?” “我就是呀!向叔,果真是你啊!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方才就觉得你像,一时又不敢相认。” 熊廷弼激动起来,躬身便拜。 “多谢向叔当年慷慨相助,廷弼一直感激在心!” 向枫当年路过纸坊镇,在野外问路时遇到了熊廷弼,当时他只有十二三岁,没想到一晃这么大了,先前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真的是他。 向枫连忙扶起“快起来!这都五六年了,没想到在这遇到你,还真是有缘——你怎么来江夏了?” 熊廷弼告诉向枫,这家茶叶店是他叔叔开的,他在江夏求学,空闲之余就过来帮点忙。叔叔今日有事出门了,他来帮忙看店,没想到遇到两个要债的,幸亏遇上了向枫出手相助。 听了熊廷弼的讲述后,向枫问道“你如今是秀才了吧?” 熊廷弼答道“去年考取了生员,准备明年参加秋闱。” “嗯,不错不错!”向枫点了点头,“好好用功,将来你定能成栋梁之才!” 熊廷弼躬身道“多谢向叔勉励,廷弼定会苦读勤修。” 看着眼前答问自若的熊廷弼,向枫心理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个人是风雨飘摇的大明难得的人才啊,他从政后,很早就发现了女真建奴危害甚大,并向皇帝上疏奏陈,却并未得到重视,最后还被天启帝给杀了,实在是让人惋惜。 眼前的熊廷弼,真的会以那种悲情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命运么?历史会改变么?向枫现在也说不好。 两人从茶叶店里出来后,又沿街逛了一下,童猛买了几样礼物,这让向枫有点意外,不过也没过问。 第212章 收购船行(2) 回到客栈后没多久,顾南古和邱正他们回来了,张管事回了武昌,两人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太好。 顾南古说,那家船行掌柜的遗孀姓费,他俩今日下午见到了费氏的委托人。对方见顾南古能拿出现银来,当下就同意了,说在当地有人作保就成。不过对方又说了一个难处原掌柜的一个族弟之前在船行做事,是掌柜的副手,这会看他哥哥死了后,就趁机将造船厂霸占了,说掌柜原先答应给他的,费氏派去接管的人也被他打跑,一时竟然拿不回来。 向枫听后皱眉道“没有船厂不行,要买就一起买,要么不买。” 顾南古道“是啊,我也是和对方这般说的,可那边的人说他们一时实在没办法,要么让我们多等些日子,要么我们能帮忙拿回来,不然的话,这次买卖就不算那个船厂了。” 向枫问道“那人是个啥来路?” “问了,听对方说,那人叫任五,也没啥来路,手下有一帮人,平日里有些横,这会估计是想趁火打劫,那费氏孤儿寡母,拿他没法子。” 童猛道“总头领,干脆,我晚上去把那任武给做了!” “你先莫冲动,还没到那一步。” 向枫摆了摆手,又问顾南古道“我们不可能久等——他们咋不报官?” 顾南古道“若是报官,那衙门快刀割肉,就不止一个船厂的钱了,所以他们打算吃个哑巴亏算了,反正大头在他们手里,只想早点脱手。” 向枫一时没有讲话。 顾南古道“还得在当地找个保人呢,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找谁......” “这倒不要紧,我今日就恰好遇到了一个人。” 向枫就把见到熊廷弼的事讲了,说到时候让熊廷弼的叔叔出面作保应该没问题,接着问顾南古如何处理造船厂被占一事。 顾南古道“以我们的能力,除掉那任五自是毫不费力,不过这样一来,就会惊动了官府。若官府插手此事,那这趟买卖就棘手了,有可能做不成,这是下策,万不得已不能那般。” “嗯,顾哥说的有道理。”向枫点头道,“我们隐龙谷本来就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后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不去做这样的事,因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和官府抗衡。” 邱正问道“总头领,那造船厂,我们不买了?” “当然要买。” 向枫停顿片刻,接着道“我想明日去武昌见万顺一面,看他在江夏有没有熟人,请他出面协调一下,若是可以出钱摆平也可。” 顾南古道“向兄弟,你先莫急。那个张管事方才赶着回去禀报了,说是万少掌柜之前有过交代,说不定明日就会有消息来。” 向枫心里顿宽,当晚就和顾南古一起找到了熊廷弼,经熊廷弼从中说话,他叔叔果然答应作保,向枫当场就付了定金。 第二天晌午过后,那个张管事果真兴匆匆的过来了,说那任五的事已经解决,今日可直接去签买卖契约了。 向枫等人听得一喜,连忙问起原因来。 张管事说,他昨日回去跟少掌柜禀报后,万家与江夏这边的一个帮会老大有交情,便让他连夜带着银子赶回江夏。那个帮会老大当即就答应了,今日一早就带着一帮人将任五和他的几个手下赶出了船厂,那任五当场求饶,还写了不再惹事的保证书。 向枫接过张管事递过来的保证书,看后不禁感慨起来对那些无理取闹之辈,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有时候真的很管用,在自己不方便出手的情况下,依仗当地黑道来处理的效果更好。这趟买卖还真是多亏了万顺帮忙,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向枫将那份保证书给了顾南古,让他这就去找熊廷弼的叔叔作保,然后尽快去找费氏洽谈。 顾南古带着邱正和张管事一起出门了,向枫和童猛也没外出,在店里等候他们。 傍晚时分,顾南古等人终于回来了,告知向枫一切都顺利。因助其夺回了船厂,卖家没有食言,当场减了五百两银子价,双方和担保人都签字画押,整个船行正式属于隐龙谷了,改天再补交契税就行。 向枫心情大好,提议去找一家酒楼好好庆贺一番,便带了众人去了城中一家较有档次的酒楼。 席间,顾南古问向枫要将这船行给谁来当掌柜。 向枫之前和顾南古他们有过商议,将新购的船行改了商号重新登记,谷里只暗中管控,不直接参与经营,安排外人当船行掌柜打理日常事务,谷里安排人协助,这样可以避开官府耳目便于运作,至于何人来当掌柜,向枫心里也有了打算。 “我打算去一趟蕲州,请我义兄过来做这掌柜。” 顾南古听得一愣“你义兄?” “嗯。他原先是黄梅千户,后来被罢,如今赋闲在家正好可请他过来,到时候邱正兄弟留下做他副手,应该没问题了——顾哥,你看如何?” 顾南古道“既然是向兄弟的义兄,我等自然放心。事不宜迟,你得早日去请他过来。” “嗯。我明日就过去。” 翌日,张管事告辞回了武昌,向枫让顾南古带着邱正尽快过去接手船行相关事宜,安抚好众人,随后他带着童猛赶往蕲州去了。 孟明一直闲住在蕲州,见到向枫不期而至,自是惊喜不已,听了来意后,当下就答应了,说他在蕲州每天闲得发慌,这下不仅有事可做,还可以赚点养老钱。 向枫道“大哥,你可要考虑好啊,你这一去可就很难再回官场了。” 孟明哈哈一笑道“有啥好考虑的呀兄弟?请我回去都不回去呢!一直想着咱俩兄弟能肩并肩,今日正好有此机会,去管一支船队,威风得很!” 见孟明下了决心,向枫当下抱拳道“那往后有劳大哥多操心了!”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孟明摆手道,“这边还有点私事,等过几日处理妥后我就过去。” 向枫随后将他在隐龙谷及闻敏、董小宛等人的情况都告诉了孟明,孟明听得很有兴致,又听到小宛已和赵任成婚,自是高兴得很。 两人又聊到了孙承宗。 向枫说他很久没得到孙承宗的消息了。孟明说他在年后收到三弟来书,他人如今在大同巡抚房守士家中做家庭教师,并将孙承宗的书信拿出来给向枫看了。 孟明道“这个三弟啊,他咋就不读书了呢?之前不是想考科举的么?二弟,你得去信劝劝他,他聪明得很,应该去读书应试。” 向枫一笑道“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路应该晓得如何走,我们能暗中助他就行,再说这坐私塾也不影响读书。大哥放心,他会去科考的。” 史载孙承宗年过四十才中进士,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人,在京城做太学生这几年,跟着一帮纨绔子弟玩得有些丧志,经向枫几次“敲打”后,还是有不少转变。 孟明让酒楼送了酒菜过来,三人喝得酩酊大醉。孟明很是喜欢童猛的豪爽,两人互相喝了不少,向枫和童猛当夜就睡在孟明家里。 第二天早上用了餐后,约好今日去看望董冲夫妇,便让童猛在家里等候,孟明和向枫一起过去了。 见到褪去乔装的向枫,董冲夫妇惊讶不已,自两年前向枫弃官而去,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便连忙叫人关了大门,让向枫和孟明去内室就坐。 董夫人急着问起董小宛的情况,向枫便把他临行前小宛托他捎来的书信给了她,董夫人匆匆看完信后就哭了起来。 董冲一把将书信拿了过去,看后说道“有么好哭的?总比呆在娘家惹人笑强,再说那赵任也不错,不亏她!” 董夫人抹着眼泪道“他俩自个就成了亲,也没个大人在场,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了?我们家的闲话还少么?!”董冲没好气地说道,“当初是她自个非要跟着人家走的,有眼前这位向大头领做榜样,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做不出来?” 向枫脸一红,说道“董叔,婶,小宛如今好着呢,夫妻恩爱得很,你俩老放心......” “我放心得很!”董冲打断了向枫的话头,“不说她了,说说你那个‘梁山泊’的事。” 向枫“嗯!”了一声,便将隐龙谷的近况及他这次来江夏的事都讲了出来。 董冲听得很认真,见向枫讲完后,他一时没有说话。 孟明道“江夏离蕲州也近,往后,我会时常过来看望董叔你和婶子的。” “我老俩口好得很,你安心做事就是。” 董冲叹了口气,又对向枫道“阿枫,方才听你之言,我亦感慨良多,将你那隐龙谷比作梁山泊,看来是我错了。你们那里大多是落难受苦之人,耕织自足,法度严明,不惹是生非,比梁山那帮人仁义多了。” 向枫道“董叔,我只想尽力将隐龙谷打造成一个安稳之地,老有依,少有养,病有医,自食其力,仅此而已,并无他念。” 董冲颔首道“想僻世而立是很难的,莫说上千人,即便一人都难做到。你若不强,朝廷自然会以聚众为匪的罪名施以清剿,你若强大了,自然又会滋生他念。不过,没有他念也未必是好事,只是......” 董冲欲言又止,向枫道“董叔,你有话尽管讲!” 董冲继续道“阿枫,以你之能,定不会久居于谷中。不过董某在此有一言忠告倘若你日后势大,只可反贪官酷吏,绝不可反大明!” 向枫连忙道“董叔,我真没那么大志向。” “不管你有无此志向,我先把话搁这里。” 董冲的神情严肃无比。 “许多事,一时也无法预料……你若是反大明,我不会再认小宛这个女儿,你和孟明也不要再来见我了,再见便是寇仇!” 向枫不由得苦笑一下,说道“董叔,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 董冲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想,奈何你手下还有一帮人呐!当年的陈胜黄巢之辈,未必一开始就想造反举事,所谓时也、势也、命也,到时候,只怕你也是身不由己。” 孟明道“董叔一向忠君爱国,对我和阿枫时常有耳提面命之教,我俩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记的!” 向枫接声道“是啊董叔,我等只想自保而已,绝不会乱来的,不然我也无脸面见你了。” 董冲“嗯!”了一声,随即道“阿枫,你可以学宋公明嘛!当年梁山泊被朝廷招安了,你们隐龙谷也可以。” 向枫一时没有答话,过了一会说道“招安,也要有资格的。就如董叔你方才所言,若是不强,随时都会被剿灭,哪有招安的份?谷里那些老弱妇孺,只怕也会遭毒手,要想保护好他们,只能做大做强。” 董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辞别董冲夫妇后,向枫和童猛离开了蕲州,随后转道潜入黄州家中。 闻照庭还没有回来,刘婶说上月收到他的信,这个月底应该回黄州。 向枫问了些情况后,留下一些银子便匆匆离开了。 留下顾南古和邱正协助孟明打理船行事务,向枫和童猛赶回了隐龙谷。临行前给万顺去了信,感谢他这一次的鼎力相助,返回途中又去看望了葛老爹,给他带去了酒和食物。 第213章 亲疏有道 一回到谷里,向枫即刻找来了童九和赵任,将江夏之行的结果告诉了他们,又要童九挑选出十来个老练的兄弟来,让他们去江夏协助孟明,好让整个船行尽快恢复正常运作。 高玲和舒诚过来报告,说开春以来,谷中住户的粮食不够了,已有人开始去山上挖野菜吃,让向枫赶紧差人出谷买粮。 原先都吃公厨,各家从不管粮食,每日有吃的就行,自从各家分灶开火田地个人耕种后,有的家庭根本不会种地,加上去年干旱粮食歉收,留了春耕的种子后便所剩无几了。便利店虽然开张了,但售的都是些油盐酱醋等日杂,没有粮食可售,一时有些家庭开始断炊了,互相借粮不说,还结伴去山上采摘,谷中民众有些不安起来。 谷里的田地少,所种水稻、小麦、粟等作物产量不高,之前都从谷外购进了大量的粮食,如今田地到户,虽说提高了产量,但各户分到的田地也不多,加之有不少外来住户入谷,一时导致粮食紧缺。 这是一个严重而现实的问题。向枫立马让高玲去查看谷中粮仓的储存量,先拿出一部分公粮分给民众救急,然后派专人去谷外购买粮食回来。 童九在一旁道“向兄弟,去年湖广大旱,估计外面的粮食也不好买,不如......” 童九看了向枫一眼,欲言又止。 向枫晓得童九要说什么,便道“先去谷外购粮吧,最好不要打家劫舍,免得惹麻烦。” “向兄弟,我们打家劫舍也是替天行道,当年霸爷就经常......” 童九一时说得有些急了。 “我前日得到暗信,说武昌有家粮商黑心得很,囤了上万石粮食,价格卖得比黑市都高,去年大旱,没拿出一粒粮食救灾。因他上面有人,官府也拿他没法,这样的奸商,我们不能放过他!” 赵任漫不经心道“此等奸商利欲熏心,就该杀一儆百,不然我们如何替天行道?!” 舒诚道“是啊向哥!那些奸商囤积居奇,高价而售,早已是民怨沸腾。我建议,我们及时出手惩治几个,不为别的,就为了替百姓出口气,这也是我们隐龙谷一惯的道义。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船队,行动起来就更方便了......” “你们说得太好了,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一旁的高玲神情兴奋。 “哥,你别犹豫了,就去抢他几家,把粮食都运回来,看谁还敢臀......臀骑......骑那猪脊背!” 众人听得一愣,随即明白高玲误解了“囤积居奇”这个词,一时哄笑起来。 高玲一时不明白大伙笑啥,舒诚告诉了她原因,她顿时恼火了,冲着舒诚嚷道“都怪你!尽说些拗口的词,平日里又没教我......” 众人听得又是一笑。 “行吧,这次就依你们!” 向枫被众人说动了,终于下了决心。 “九哥,你先摸好情报,到时候就叫赵任跟你一起带人过去,顾哥还在江夏,随时和他联系船运之事。不过有一条,只要粮食和财物,不准掳人,更不可防火杀人,违者按谷规处置。” 向枫之所以最后应允了,是觉得这样的事偶尔可以做一次。对那些罪大恶极和贪得无厌的人,官府管束不了的话,隐龙谷可以出手,只要不是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官府也未必会派兵过来,相反还会赢得民众的口碑。他之前有些担心兄弟们下手时不知轻重,会滥杀无辜、掳人妻女,那样就加速了朝廷派兵清剿的决心。这样一来,隐龙谷就处于危险之地了,就目前来说是极不划算的,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前,他还不想和官府明着对抗。 见向枫答应后,几个头领显得格外兴奋。 众人商议一番后就散了,向枫去了学堂。 闻敏还不晓得向枫回来了,这会一见便连忙迎了出来,脸颊上有一抹白色,那是沾的粉笔灰。 向枫抬手想帮她擦了一下。 闻敏将头一扭,羞声道“你干嘛呀,这是学堂呢!” “沾了白灰呢!帮你擦一下。” 闻敏“扑哧”一笑“我自己来吧!” 闻敏抬起衣袖在脸上擦了擦,问道“还有么?” “还有好几处呢!额头、下巴,鼻子上到处都是......” “呀!那我不是成了个大花脸?” 闻敏一听急了,举起袖子在脸上乱抹一气,向枫在一旁笑个不停。 “你——骗我吧?哪有那么多?” 见向枫笑得那样,闻敏终于明白了过来,顿时脸一红,轻哼一声过去揪了他胳膊一下。 “哎哟!”向枫叫了一声。 “你小点声,老大的人了没个正行。”闻敏横了向枫一眼,“我脸上到底还有没有啊?” “没了......没了!” 向枫连忙笑着摆手。 “真有你们的!这大白天的,在学堂里打情骂俏。” 后面忽然传来个声音,原来是董小宛过来了。 闻敏轻咳一声,整了整衣袖,说道“他说我脸上有白灰,敢情是骗人的。” 董小宛朝闻敏的脸上看了几眼,说道“哪有白灰呀?我看到的是红粉。” 闻敏听后掩口笑了起来,道“那粉笔是阿枫哥当年发明的,方便倒是方便,就是灰太多,沾衣沾头发,还呛鼻子,我经常在课堂上打喷嚏,还寻思着是谁在念叨我呢!” 董小宛道“念叨你的人就在眼前,还有别人念叨就怪了!” 闻敏不以为然道“我爷爷就不能念叨我了?!” 董小宛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随即问向枫道“你这次去江夏办事,回蕲州了么?” 向枫点头道“回了的。见到了董叔和婶,将你的书信转交给他们了。” “我爹娘还好么......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董小宛的眼神中透露着关切。 向枫道“他们都挺好,也没说啥......婶子说你和赵任成婚没个大人在场,有些失礼,董叔说你跟赵任一起他放心。” 董小宛眼眶一热,低头喃声道“既然放心,那便好......” 向枫道“你往后多捎信回去。我也给董叔留了转信给你的渠道,等将来谷中稳定了,还打算接他俩老过来住段日子呢!” “我爹他不会来的......” 董小宛和闻敏打声招呼后就走了。 闻敏看着董小宛的背影道“自从来这里后,小宛妹妹整个人真的是开心起来了,远不是像在黄州那样......阿枫哥,告诉你个事,小宛有了!玲子也有啦!” “有啥啦?” 向枫听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哦哦!这可是大喜事!” “瞧你这笨的!”闻敏嗔怪地看了向枫一眼,“请了癫道长给把了脉,说小宛怀的是闺女,玲子怀的是男孩。” “道长还有这能耐?!”向枫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莫要弄错了。” “弄错了又咋样?反正生个什么都好。你原先不是说过么,男孩女孩都一样!” 闻敏咬着嘴唇,神情中有几分没落。 向枫没有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便问起孩子的情况,说最近谷里的粮食有些紧缺,孩子们吃不吃得饱。 闻敏说她也晓得当前谷里粮食不够,但也不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家里缺粮的倒不缺钱,很多住户都去公厨买饭吃,只是花销比平日大了些,上学的孩子都能吃饱的。 向枫这才放了心。 闻敏见时间不早了,便让向枫去忙别的,说晚上再跟他说件桃红姐的事。 “她有啥事?” “你别问了,不能在这里说,等我散学回家后再告诉你。” 这时到了课间休息时间,大小班的学童们纷纷从教舍里出来了。向枫看到了栓子、顾辉、还有丁成兄妹、黄大春等几个熟识的孩子都在。 见到向枫后,那几个孩子脸上都挂着欣喜,不过他们都没有过来。 向枫喊了一声栓子,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但栓子只是对他笑了笑,并没有过来。 向枫奇怪地问道“栓子怎么啦?咋不过来?” 闻敏道“这是校规。学堂里规定,在校内见到家人或熟人,未经先生允许,不可靠近,亦不可打招呼。” 向枫颇感意外,问道“怎么有这条校规?” 闻敏正色道“所谓亲疏有道。比如阿枫哥你,身为谷中大当家,在学堂里见到栓子和小辉,自视为家人,便让他们过来在你身边亲昵一番,那其他的孩子看了会咋想?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偏爱,会羡慕,甚而嫉妒,从而滋生自卑或攀比之心,不利于静心学习。” “哦!我说呢,原来是怕你这个校长。”向枫连连点头,“小敏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看来我还是要少来这里啊!” 闻敏脸一红,说道“哎呀不是要你少来,是要你对孩子们一视同仁。” 这时顾静出来了,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朝这边看了几眼。 向枫朝顾静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闻敏催促道“等会就要散学了,你快去忙别的吧!都说了大半天,不晓得的人还说我们哪有这多话讲。” 向枫嘿嘿一笑,终于转身离开了。 回到住所,桃红在屋侧的空地上种菜,见到向枫回来,便一瘸一瘸地走了过来。 “妹夫你回来了?见到我妹子了么?” 向枫随口答道“方才去了学校,见到了。” 跟你说了么?” 见到桃红的脸色有些急切,向枫不禁有些纳闷,问道“小敏要和我说啥?” “就是那个姓刘的嘛......哎呀我不说了,愁死个人!等我妹子回来跟你说罢!” 桃红又瘸了过去,向枫也没再多问。 没过多久,闻敏散学回来了,向枫便问她桃红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敏告诉向枫,前日刘忙过来找她,想托她做媒,说他想娶了桃红,还让闻敏到时候在向枫面前帮忙说话,这两日趁着向枫不在家闻敏又去了学校,那刘忙老是过来找桃红,桃红都快烦死了。 向枫听了顿时大感意外。之前刘忙在他面前提及过桃红,不过当时他也没在意,原来那家伙是早有打算。 向枫问道“那桃红姐答应不?” 闻敏摇了摇头“桃红姐就是不答应才烦呢!她说自己是个残疾,不想拖累别人,只想把栓子好好养大,到老有个依靠就成。另外,她也担心别人对栓子不好,说平日里看着刘大哥脸上那道疤子就怕得紧,哪敢跟他一起过日子。” “那倒也是。别说是她,谷里那些妇女孩童见了刘忙都怕……其实吧,刘哥那人是样子看着凶,其实人还不错。” 闻敏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桃红姐不答应,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找个机会跟刘大哥说说,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桃红姐了。栓子都晓得了,说再来就叫小黑咬他。” 向枫“嗯!”了一声,说到时会跟刘忙好好说说。 第214章 私访 京师,一处私人茶楼的雅间里。 房门紧闭,窗帘四垂,闻照庭和一个五十来岁太监模样的人正坐在一起喝茶。 这太监名叫叫刘顺子,是当今仁圣陈太后手下的管事太监,经闻照庭密约而出来相见。 茶已经喝了有些时候了,刘太监这会说道“闻先生,你所托之事,咱家定会向陈太后禀报。只是她老人家如今一心参佛,极少过问外事,只怕也是有些为难......要不是你闻先生亲临,换了别人,是断不会让咱家私自来见的。” 闻照庭道“今日和刘公公一见,得知仁圣太后安好,闻某也心安了。至于闻某孙婿一事,太后和刘公公能帮则帮,不便的话不勉强,毕竟这是通天的祸。” 刘太监道“闻先生也放宽心,圣上每日都过来给太后请安,说不定哪日碰上圣上心情好,对你那孙女婿也许会从轻发落。” 闻照庭躬身道“那有劳刘公公了!” 刘太监见时候不早,起身准备离开,随后又道“太后让咱家转个话给闻先生,说是她和你之间原先有个约定的事,要你在有生之年都烂在肚子里,对至亲之人都不可说......咱家也不晓得是啥事,只将太后的懿旨转告给你。” 闻照庭听后顿时动容,暗叹一声,躬身道“请刘公公转禀太后,照庭谨记当年之约,绝不辜负太后所托!照庭恭祝太后万福金安!” 先生在京城多待几日,咱家先回了。” “刘公公慢走!闻某过两日也回湖广去了。” 送了刘太监出门,闻照庭转身猛地坐了下来,低头沉思半天,一行老泪流了出来。 ...... 北直隶真定府北圣板村,梁梦龙老宅。 在梁梦龙的书房里,他正陪着自京师而返的闻照庭喝茶谈天。 梁梦龙年已花甲,自张居正死后,身为兵部尚书的他被人弹劾去官,定居老家已有三年了。看起来他的精神很好,身着居家闲服,体格健硕,脸色红润,声音洪亮,和仙风道骨一般的闻照庭挨坐在一起,反差很大。 梁梦龙亲自给闻照庭的茶盏里续了水,说道“这是当地茶叶,号称‘太行龙井’,只能用泉水泡制,请闻老多品尝几杯。” 闻照庭“哦!”了一声,看了梁梦龙一眼道“鸣泉,我只年长你几岁,方才不是说了么,你我平辈相交,不必拘礼,难不成还要我叫你一声‘梁阁老’?” “不敢!”梁梦龙拱手道,“太岳先生是我老师,你跟他是至交,梦龙实在不敢平辈以待,请闻老原谅!” 闻照庭叹了口气道“张太岳如今子死妻散,可谓身败名裂,朝廷之人无不以倒张为荣,你还以他门生自居,真是难得!” “一日为师,终生不渝,梦龙读的是圣贤之书,这点道理还是晓得的。” 梁梦龙端起茶盏请闻照庭共饮,接着问道“方才听闻老说,这次进京呆了多日,可是有事要办?” “访了几个故友,本意想为我那孙婿之事打通下关节,可他们如今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帮不上忙啰!” 闻照庭轻呷了一口茶水,连连点头“这二泡之茶更有味道!” 梁梦龙听得一愣“你孙女婿?他犯了何事?” 闻照庭呵呵一笑,便把向枫殴打钦差弃官而走的事讲了一遍,梁梦龙听后一时惊讶不已。 梁梦龙道“那张诚如今在司礼监掌印,是圣上和李太后跟前的红人,此人向来睚眦必报,只怕难以善罢甘休啊!” “是啊,自张诚那阉竖带人抄了太岳的家后,一路高升,如今之势,不亚于当年的冯保。唉!圣上如此信任此阉人,不是朝廷之福。” 梁梦龙一时没有说话,低头喝起茶来,过后又问道“闻老这次没觐见圣上么?只要圣上开口......” 闻照庭呵呵一笑“我一介布衣,哪有此殊荣?” “你是先帝帝师,有‘布衣宰相’之誉,圣上登基之初,还曾请过你出山呢......唉!不过也是,物是人非,你我这般老朽,再见圣上一面,恐怕难于登天了。” “即便有幸召见,国事如此,又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只为我那孙婿求情吧?!” “闻老,你何不去求仁圣皇太后?当年先帝在潜邸时,你老可是座上宾啊,听说仁圣皇太后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承蒙先帝和陈太后厚爱,闻某只虚名耳!” 闻照庭呵呵一笑,又道“陈太后如今一心吃斋参佛,不过问外事了——不谈这个了,戚南塘罢官后回了登州老家,你跟他有书信往来么?” 戚南塘便是戚继光,和梁梦龙都带过兵打过仗,加上之前和张居正关系密切,两人一直走得很近。 梁梦龙道“两年前,他任广东总兵时,时有传书,这两年倒没了。” 闻照庭叹了口气道“听说他如今过得很不好。一世功勋落得个如此下场,加之亲人去世,整个人消沉无比……唉!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还小你一岁吧?我担心他心力交瘁,时日无多啊!” 梁梦龙听得“啊!”了一声,表情甚是惊讶。 闻照庭继续道“想当初,你、我、太岳和南塘,都是至交,转眼都成老朽了,真个有朝一日人去楼空,那也是天收,勉强不得。不过蝼蚁尚且贪生,你我都要劝劝南塘,让他切不可如此消沉。” “嗯。闻老言之有理,我过两日就给戚南塘修书,劝他要振作精神。” ...... 隐龙谷。 高玲带着田心正要去便利店查看物资供货情况,半道上看见童猛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两人面前。 高玲一见童猛就火起,喝道“童二愣,你要干嘛?” 童猛脸色发红,面有窘态,支支吾吾道“玲子姐.....没事。” “没事就别挡道,我忙着呢!” 高玲说完拉着田心就走,童猛跨了一步又拦住了。 “童二愣,你找打是不?!” 高玲“唰!”的一声拔出佩刀,怒目圆睁,一旁的田心吓得变了脸色。 童猛急了,慌忙摆手道“玲子姐,你别误会......我是有事求你!” 高玲道“你我之间没啥可说的,走开!” 童猛并没有走开,央求道“玲子姐,你行行好,就帮我一回吧!” “我不打你就不错了,还帮你,想得美!” 见高玲扭头要走,田心拉了拉她的衣袖,说道“玲子姐,猛子哥或许真有急事,你先问问呗,再看帮不帮得上。” “你个小妮子,咋胳膊往外拐?” 高玲瞪了田心一眼,田心傻傻的嘿嘿一笑。 高玲“哼!”了一声,扭头问童猛“你有事快说,莫啰里啰嗦的!” 童猛“嗯!”了一声,连忙说道“玲子姐想请你帮我转交个东西给......给谷莲妹子......” 高玲眉头一皱“啥东西?” 童猛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递到高玲面前,手绢是粉红色的,里面看似包了一个物件。 是我在江夏街上买的,想请玲子姐帮忙,给谷莲妹子......” “我呸!” 高玲猛然一挥手打掉了童猛手上的手绢包。 “好你个童二愣,你还对谷莲不死心呀!若不是你们家,她能那么惨么?我警告你,你再这么纠缠她,我对你不客气了……田心,我们走!” 高玲说完气呼呼地走了,田心看了童猛一眼,随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手绢掉在地上还没有散开,童猛的脸涨得通红,弯身将手绢包捡了起来,吹打着上面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前方路上,田心凑近问高玲道“玲子姐,猛子哥那手绢里,包的是啥呀?” “管他是个啥呢!”高玲冷哼一声,“真没见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 “唉!莲姐姐可怜,这猛子哥也真是的......” “你别一口一个猛子哥的,听着烦!”高玲扭头瞪了田心一眼,“他就是二愣子,从小就愣,如今还是愣!” “哦,晓得了......” 田心掩口一笑,回头一看,那童猛还远远的站在原地。 “玲子姐,你看,猛子......啊不是,二愣子哥还在那站着呢,真是有些愣......” 听着田心这别扭的称呼,高玲不禁“扑哧”一笑“别管他,我们赶紧办事去。” 由于刚来隐龙谷不久,田心在陌生人面前害羞不敢说话,但在熟人面前就像只小麻雀,自从跟高玲熟悉且亲近后,嘴里没有一刻能停下来。 这会,田心又问道“玲子姐,那个丑......那个老道长给你把脉,真的说你要生个男孩?” 高玲停下步子,白了田心一眼道“你这妮子,没大没小的!你方才是不是又喊人家丑老道?” 呢!嘻嘻!” “我可跟你说,那老道长是我哥的师父,有真功夫。你在我哥面前千万不要那么叫人家,不然我哥会不高兴的……起先我也这么叫人家,被我哥狠狠训了一顿。” “哦!晓得了......” 田心吐了吐舌头。 “向大哥是总头领,整天那么忙,我哪有机会见到他呀——哎呀你倒是快说嘛,是不是说你怀的男孩?” 高玲“嗯!”了一声。 “玲子姐,我听我娘说过,说男孩都像娘,模样像,脾气也像,我哥就像我娘,你若是生了男孩,指不定就像你呢!” “像我不好么?” “好是好,就是......” “就是啥?” “就是怕脾气火爆,像个鲁智深呢!嘻嘻......” “你这妮子,找打!” 田心笑嘻嘻地跑开了,高玲在后面追了过去。 这时,忽然见向枫带着舒诚等人从前方过来了,田心停下了步子站在一旁,见向枫到了跟前,便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随即脸红了起来。 见高玲在后面追着,向枫问道“妹子,高玲追你干嘛?” 田心扭头看着追到跟前的高玲,掩口吃吃的笑了起来。 高玲到了跟前,有些气喘吁吁了。 “好你个小妮子,跑得比山兔还快......” 向枫问道“你追她干嘛?” 说我的孩子……将来是个鲁智深,你说该打不?” 众人听后都笑了,舒诚一脸哭笑不得。 向枫笑道“鲁智深有啥不好?那也是梁山好汉呢——是吧舒老弟?” 舒诚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玲大声道“好汉也不成!听说书的人讲,那鲁智深可是个和尚呢,长得又丑......” 向枫道“你可真够厉害,还能这么跑,那肚子里的孩子能经得住你这么折腾么?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毛躁——舒老弟,你可要好好管管她!” 舒诚道“前日还见她扛谷子呢,说了又不听。” “我不要你管,你管好自个就行。”高玲冲着舒诚怼了一句,“这才几天嘛?又不是个大肚婆,哪有那么矫情!” “你要是不听,我就告诉程婶和高叔去,总有人管得住你的!” 见向枫的表情有些严肃,高玲也不敢再争辩了。 向枫又对她交代了几句后就带人走了,田心仰着脖子看着向枫等人的背影。 高玲打趣道“你老看他们干嘛?有你喜欢的?” 田心脸一红,撇了撇嘴道“我初来乍到,哪有人喜欢我呀?我就是奇怪,向大哥咋啥都懂?这女人生孩子的事,他好像比我娘还懂呢!” “我哥的书读得多呗!我家那位就啥都懂,屁大个事都能说上半天,耳朵都听出茧了。” “舒诚哥也懂生孩子的事?” “那倒不懂,没听他说过,看来还是我哥的书读得多些。” 田心“扑哧”一笑道“方才真不该让你跑的,这可怪我!走吧玲子姐,我扶着你。” “一边去!” 高玲笑着推了田心一把。 “用得着扶么?我又不是草杆子!” 第215章 野外踏青 阳光和煦,后山的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稀疏长着几株桃树。桃花开得正艳,花朵如一张张嫩粉的脸沐浴在阳光下。脚下是一片黄绿相间的草地,经过冬雪的覆盖,草地极为柔软,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草丛中悄悄开放,让整个山坡浸发着一股馥郁清芳。 二十来个孩童在山坡上玩耍,欢声笑语一片。 这是学堂里的孩子。经向枫提议,闻敏安排先生分批次的带孩子们出来踏青。 清明节虽过去十多天了,空气中还是有些许寒意,但孩子们玩得兴奋,不少孩子的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孩子们,别打闹啦,当心感冒!安静坐会晒晒太阳。” 闻敏朝学童们喊了一嗓子,随同来的一个老先生过去让学童们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顾静道“这帮孩子,安静不了多大一会的。特别是栓子,跟人连摔带拽的,谁也不是他对手。” 闻敏一笑道“栓子跟他爷爷一起打猎,自然厉害了,再说他个头比别的孩子都高。” 顾静道“我起先不清楚,教他书后才发现,栓子其实很听话,也很执拗。他在课堂上听得很认真,若一个字写不好,课间休息都不出去,一直趴在桌上写。” 闻敏“嗯!”了一声道“栓子是很听话,特别听阿枫哥的话。这孩子悟性也高,阿枫哥教他的招式立马就学得会,他学会了就去教你家小辉呢!” “嗯,这俩孩子是玩得来……桃红姐这人,还真是有福气,不过她也是改了不少,真难得!” “人都是会变的。妹子,你不也变了么?” “我?我哪变了?”顾静的表情一愣。 “自从来这里后,你不觉得比在黄州开心多了?平日里跟姐妹几个的话也多起来了。” “是么?” 顾静咬了咬嘴唇,随后道“小敏姐,我是真心喜欢这里,喜欢山中这份难得的安静,自打来了这里,心气也顺了不少。” 闻敏淡淡一笑道“你名字里有个‘静’字,自然是爱清静了。所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妹子,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哎呀小敏姐,你怎么取笑我来了?”顾静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撅着嘴道“你再这般说,那我生气啦!” 闻敏笑着搂着顾静的肩膀道“好啦好啦,妹子莫要生气!是姐突然想到了这几句,情不自禁就念了出来。” 顾静道“你是向大哥的贤内助,这往后呀,尽量莫要去读什么情爱之词,要读些别的。” “读啥?” 顾静抿嘴一笑“要读诸如‘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等句啊......“ “妹子,可真有你的......” 闻敏格格笑了起来。 前方的孩童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不清楚一向严肃无比的闻校长今日如何这般开心,不过校长开心了,学童们就更开心,刚安静不到一会的他们又开始打闹起来,有个孩子被人推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我过去看看......” 闻敏起身走了过去。顾静则恬静地看着眼前那帮打闹的学童们。 “顾老师,你咋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一个声音传来,顾静抬头一看,原来是学童的护卫杨清走了过来。 杨清二十多岁,人长得很帅气,一副聪明模样,他和另外三人长期在学堂当护卫,所以平日里大伙也都熟悉。 顾静连忙站了起来,说道“方才闻校长还在的,她过那边去了。” “你饿不?我带了吃的。” 杨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里面包着几块枣糕,递到顾静面前。 顾静连忙摆手道“不!我不饿。” “这枣糕很甜的,是年前他们去武昌买的。你尝尝......” 杨清将手里的枣糕往前递了递。 顾静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杨大哥,我真的不饿,你自己吃吧!” “那我也不吃了。”杨清将那枣糕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等会你饿了就说啊,可不能让那帮学童们看见,不然渣都不剩。” 顾静暗中一笑,没有说话。 杨清想找个话头,见顾静一脸端庄的样子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挠着脑袋费尽心思在想词,两人干站在那里彼此都有些尴尬。 顾静浑身不自在,这会道“杨大哥,你去那边看看吧,孩子们玩得疯,莫要出了啥意外。” “那边有人在呢!才二十来个娃,不碍事的。” 见顾静主动说话,杨清的脸色兴奋了起来,不过接着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憋了半天,问道“顾老师,都说你是总头领的亲戚,是不是呀?” “嗯......” “那是啥亲戚呢?” “表,表亲吧......” “那你平日咋喊总头领叫大哥,而不是叫表哥?” 顾静一脸无奈“在我们那里,都可以叫的......” “顾辉是你侄儿吧?他爹娘呢?咋一直跟着你一起?” 顾静终于受不了了“杨大哥,我去那边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这踏青就是出来玩,有啥忙的!” 顾静正要离开,却见闻敏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株绿色的草,上面开着小黄花。 闻敏朝顾静扬了扬手里的绿植,问道“妹子,你认得这是什么花不?” 顾静拿来看了看,这绿植长得像猫爪,根肥叶厚,花朵幽香扑鼻,却不认得是何物。 杨清在一旁大声道“我认得!我认得!这种花,谷里到处都是。” 闻敏问道“杨兄弟,这是啥花?” 杨清满脸得意道“它叫‘猫爪草’,还有个名叫‘金钱草’,是味中药,可消炎症。嗓子痛时,煎水服用很有效果。” 闻敏“哦!”了一声道“是我们孤陋寡闻了——杨兄弟,你懂医?” “略懂一点吧!没人教,平日里我就自个琢磨,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晓得配几味药。” 杨清的脸上显露出无法遮掩的兴奋来,说话间不时拿眼睛瞟着顾静。 闻敏道“让白先生教你呀,他医术可高明得很。要不我去帮你说说看?” “不了不了!”杨清连连摆手,“我还是喜欢在学堂当护卫,不学医。” 闻敏一笑,说道“那行,哪天想学就跟我说一声——天也不早了,杨兄弟,你去帮孟先生一把,带孩子们回校吧!” “好嘞!” 杨清看了顾静一眼,喜滋滋地跑过去了。 闻敏“扑哧”一笑。 顾静扭头问道“你笑啥?” “没啥呀!笑笑不行么?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顾静轻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猫爪草丢在地上,转身走了。 ...... 几天后,顾南古回来了,几个大头领便到了聚亲堂,听他介绍情况。 顾南古说,孟明到了江夏,已将船行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他,谷里新安排过去的兄弟也已到位。孟掌柜为人豪爽大方,给船行里的旧人都加了工钱,原先走了的一些人又回来了不少,大伙对新掌柜很拥戴,劲头很足,要不了多久就可重新开业了。 顾南古给船行起了个新商号,名为“新龙号”,问向枫他们是否满意。 向枫连声说好,这“新龙”即是“兴隆”,船行的生意肯定会越做越大。 这时,外面站岗的人过来报告,说黄功茂来了,想见向枫一面。 向枫吩咐快让进来。 黄功茂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有些怯生地走了进来。向枫连忙让他坐下并问他来意。 黄功茂四十来岁,外表精干。向枫之前和他不熟,自上次在湖中救了陷入泥沼中的黄大春后,黄功茂前来感谢,这才互相熟了起来。 黄功茂朝诸位头领打了招呼后,便道“我这里有样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想送给向总头领,略表总头领当日救犬子之恩!” 向枫道“黄大哥,你别客气!当日也是举手之劳,再说都是谷里人,应该的!礼物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 黄功茂道“前些日子,听说我们谷里收购了一家船行,还有个造船厂,这是大好事。我这样东西也许正用得上,请总头领过目!” 黄功茂将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层地打开,最后看到是一本书。书有些厚,封面都发黄了,看来是有些年头了。 向枫好奇问道“黄大哥,这是何书?” 黄功茂也没答话,轻轻地翻开书的页面,只见上面写着“宝船图鉴”四个字。 向枫目光一紧“造船的书?” 黄功茂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我们泉州黄家世代造船,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此书是高祖辈传下来的,各种福船、唬船、大小黄船、哨船的制造之法应有尽有,图文并茂,还有当年郑三保出洋所坐的宝船和马船都有所记……黄某这次举家逃难,什么也没带,唯独这本图鉴不敢丢弃,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惟愿总头领莫要嫌弃!” 向枫听得一喜,连忙道“黄大哥,这太珍贵了!可这宝书,应该是家族的不传之秘吧?我如何敢接受?!” 黄功茂叹了口气道“家族遭了大祸,死的死,散的散,再也不可能造船了……我是长子,携此书而逃,多亏有隐龙谷收留,让我一家老小有个安身之所。一本书算啥?若真对谷里有所用,足可告慰先人了——请总头领务必手下,以了我心愿!” 向枫沉吟片刻,说道“承蒙黄大哥如此至诚,向枫代表谷里收下此宝书,多谢了!” 向枫朝黄功茂抱了一拳,黄功茂连忙还礼。 向枫将书重新包好,问道“黄大哥,这么说,你懂造船?” 黄功茂道“我们黄家世代造船,我从小就在船厂里长大,跟着大师傅们学艺,各种船型不用图稿都心中有数的。” “这可太好了!”向枫一拍巴掌,“黄大哥,你就是活宝书啊!” “不敢!总头领谬赞了!” 向枫当即道“黄大哥,我想请你去江夏给孟掌柜当副手,同时兼管造船厂一切事务,你愿意不?” 黄功茂道“功茂愿听从总头领的安排!我也不想自己的手艺耽误了,正好有用武之地。” 向枫又问众人“诸位的意见呢?” 几大头领都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定了!”向枫轻轻一拳桌子,“黄大哥,你去江夏后,待那边安顿好了,可以把家人都接过去。” 黄功茂道“总头领,我家人还是留在谷里好。这里比外面安全得多,再说孩子们在学堂里也都熟了。” 向枫道“那也行!黄大哥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家人的,你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他们。” “多谢总头领!” 待黄功茂出去后,向枫问童九劫武昌富商粮食一事准备得如何。 童九说,他接到线报,那边的情况已基本摸清楚,等会就商议船队的停靠位置,过两日就可以动手了。 听了童九的报告后,向枫道“这次行动,由情报组和行动组共同负责,以九哥为首——你们要带多少兄弟?” 童九看了看赵任,说道“我和赵兄弟商议过了,连同装船押运,准备带五十人,先前已派出十多个兄弟踩道去了。” 向枫点头道“可以。人员由你们挑选,顾哥负责协调船运事宜——我还是那句话,保证兄弟们的安全,切不可滥杀无辜!” “晓得了!” 众人又就相关细节仔细商议起来。 第216章 陌生母女 外面传来吵闹声,有人喊着要见总头领。向枫几人出来一看,原来是养鸽子的马途在大声嚷嚷。 童九喝了一声“马途,你这是干嘛?” 马途手里扬着一个小布袋嚷道“他们给鸽儿吃发霉的粮食,我要总头领给个说法!” “哦?有这事?” 向枫一把将小布袋拿了过来,解开袋口,将里面装着的鸽粮倒出一些在手里一看,谷子果然有些霉变了。 马途道“总头领,你看这鸽粮能吃么?吃了不死也会得病。我那些鸽儿可金贵得很,有好吃的我都舍不得吃要留给它们,这样它们才飞得快,也听话,不然你们的情报哪能那么快拿到手?你说是不?” 向枫问道“你把这霉谷子给鸽子吃了?” “我才不会呢!”马途哼了一声,“它们都饿两天了,今个我去领粮,他们就给我这个,我想不通......” “谁给你的?” “就是那个小高头领嘛!她说谷里粮食不多了,还说一扁毛畜生怎么跟人一样吃好粮......” 童九道“马途,高头领说得没错,谷里的粮食是不多了,不过总头领已经安排人出去买了,过几日就有新粮回来,你让鸽子先将就吃几日再说,不行的话就饿着。” “我不!” 马途犟了一声。 “鸽儿不吃那我也不吃,都一起饿死算了!” 童九要发作,向枫连忙摆了摆手,说道“马大哥说得对,这是信鸽,就得要精养、细养,这样才能飞得快、飞得远。” “你看,我没说错吧?!”马途冲着童九嘟囔了一句。 向枫继续道“这些年,我们谷里对外信息畅通,多亏了马大哥的驯养。我见过那些鸽子,每一只都养得漂亮健壮,可见马大哥是用了心的——这样,九哥,你亲自去找高玲,就说是我说的,务必将好谷子配发给马大哥,我们人饿一点不要紧,不能让鸽子饿着了。” 童九看了看向枫,不过还是当即答应了。 马途不住地朝向枫鞠躬“多谢总头领!多谢总头领!我那鸽儿终于有好吃的了......” 向枫又对赵任道“我家柜子里有两瓶酒,你去拿过来给马大哥——桃红姐在家里,她晓得的。” 马途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说道“还是总头领好——不劳烦赵头领送来,我跟他一起过去拿就是。” 马途跟在赵任后面喜滋滋的走了。 顾南古笑着摇头道“这个马途,不仅是个鸽痴,还是个酒痴。” “他还有一痴——睡痴!”童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向枫呵呵一笑“有痴便是有趣,马大哥是个趣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向枫带着舒诚等人在在谷中巡视,只见一个军士匆匆跑了过来,报告说张胖坨回谷了,他还带回来两个女子,因身份不明,守门的兄弟不让那俩女子进谷,张胖坨就在寨门口闹了起来,守门的兄弟一时拿他没法,就过来禀报了。 “还有这事?”向枫听得一愣,“走,过去看看!” 向枫等人匆匆赶到了寨门口,登楼一看,见到张胖坨背着包袱坐在空地上,脸色通红,不住地喘着粗气,一旁有两个女子正依偎在一起抹着眼泪。 向枫让人将大门打开放外面三人进来,随后下了哨楼,走到门口等候。 没一会,寨门打开了,张胖坨三人走了进来。 见到向枫后,张胖坨的底气瞬间壮了不少,冲着守门的军士嚷道“我张善佑的面子你们不给,非要我向哥过来。怎么着?有本事你们不开门啊!” “胖坨!”向枫喝了一声,“兄弟们是在执行命令,你咋那么说人家?!” 张胖坨吸了几声鼻子,没再说话,不过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向枫问道“这两位女子是何人?” 两位女子衣着朴素,年纪一大一小,大的看样子不到四十岁,风韵端庄,小的只有十六七岁,生得俊俏可爱。 张胖坨没有回答向枫的话,扭头对那俩女子道“他就是向大当家,这里他说了算,是我的好兄弟,当年我俩一起从三湖镇出来闯天下的。” 两女子相扶着过来,朝向枫道福施礼。 张胖坨在一旁道“向哥,她们是娘俩,这是杜婶子,这位是香儿妹子......” “香儿?!” 向枫记得蕲水营里的刘老四有个女儿也叫香儿,被人拐跑后刘老四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后来在剿匪中死了。 一旁的舒诚也是听得一怔,两眼紧紧地盯着那香儿。 向枫打量了香儿几眼,问道“你爹叫什么名?哪里人氏?” 香儿有些怯生地看着向枫,不敢答话。 一旁的杜氏道“回大当家话,我们家住安庆府,香儿她爹叫皮忠,原先是镇上的裁缝,身体一向不好,在香儿不到五岁时就得病死了,我们娘俩一起相依为命……” 向枫“哦!”一声,原来不是刘老四的女儿,不过香儿的眉宇间和那刘老四还真有点像,便又问道“那你们怎么来了这里?胖坨,是怎么回事?” 张胖坨擦了一下鼻子,便把这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张胖坨这次是为万顺捎信回来的。快到野猪凹时,见这杜氏倒在地上,香儿在一旁哭,他过去一问才得知,这母女两人因家乡发大水,从安庆一直逃荒到湖广,中途还被人抢了过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人生地不熟,在这大山沟里迷了路,加上身无分文,杜氏饿倒在地。张胖坨一见她俩可怜,就将身上带的干粮拿出来给她们吃了,听了她们的遭遇后,想着干脆救人救到底,反正她们也没地方去,就带回谷里了。 杜氏抹着眼泪道“这次多亏了张掌柜这个好心人相救,要不然,我娘俩真个要死在荒郊野外了......” “张掌柜?哦哦!” 向枫这才明白是指张胖坨。 张胖坨吸了吸鼻子,说道“向哥,香儿娘俩怪可怜的,我们隐龙谷不是替天行道么,就留下她们吧——你放心,若有花钱的地方,我来出!” “留人不需要花钱,只要无家可归的人,自愿留下的我们都欢迎。” 向枫看了张胖坨一眼,又问杜氏母女道“你们可愿意留下?” “愿意!愿意!多谢大当家的!” 杜氏母女不住朝向枫点头行礼。 “那行,你们先去谷里歇息,我叫人带你们过去。” 向枫叫一个随行的军士带杜氏母女去找顾南古安排,张胖坨也想跟着一起过去,被向枫喊住了。 向枫冷着脸道“胖坨,你今日在寨门口大吵大闹,很不像话。下次再如此,按谷规处置!” 张胖坨脸一红,低头没说话,鼻息声加重起来。 “信呢?” “哦!在这呢!” 张胖坨连忙从怀里掏出书信来给了向枫。 向枫拆开一看,果然是万顺写的。信中说,今年煤的生意特别好,价格有所上涨,要这边加大出煤量,最后还把张胖坨表扬了一番,说他协助打理蛋糕奶茶店尽心尽力,是个好帮手。 向枫将信收好,对张胖坨道“万少掌柜夸你呢,说你办事用心。” “那是的!” 张胖坨这会来了精神,猛的擦了一下鼻子。 “向哥,我一向办事用心!若不是我熟练,万少掌柜家的蛋糕店,哪开得这么顺?” 向枫一笑,便又问起那母女的事,要张胖坨再复说一遍。张胖坨就将刚才的话又重新讲了一遍,基本也差不多。 “舒诚,你看呢?这母女俩有问题么?”向枫问道。 舒诚道“自去年下半年开始,来谷里的人很多,也不多这母女俩,留着呗!让她们去训思堂先呆些日子再说。” 张胖坨道“看她俩可怜兮兮的,能有啥事?谷里单身汉那么多,巴不得有女的来呢!” “你也巴不得吧?” 向枫朝张胖坨一笑,没有再说别的,便招呼返回谷里。 路上,向枫对张胖坨道“万少掌柜那里忙得很,你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就赶回武昌去。” 张胖坨皱眉道“咋那急呀?我还有事要办呢!” “你有啥事?” 想给自己取个字号......” 向枫听得一愣“取个啥?” 张胖坨停了下来,看了看向枫,吸了一声鼻子道“取个字号呗!武昌城里那些稍有头脸的人,都有字号呢!他们见面时,互相喊对方字号的,谁还叫名呀!你……你还叫我胖坨胖坨的,这是绰号,可不能这么叫的......” 向枫和舒诚听得笑了起来。 “你们笑啥?你们不取,还不让我取么?” 向枫忍着笑问道“那你,想给自己取个啥字号?” 一旁的舒诚打趣道“胖坨,依我看呀,你名胖坨,字能吃,号睡不足,咋样?” 众人听后都笑了。 “去去!”张胖坨推了舒诚一把,“我就晓得吃睡呀?真是的!” “那你想个啥字号?” 胖坨吸了一口鼻涕,说道“我早想好了,取个字叫招财,号大福。咋样?到时候请你们大伙吃酒,算是做个见证......” “张招财......” 舒诚叫了一声笑得弯下了腰。 向枫却是一脸哭笑不得,说道“胖坨,你一个帮忙的伙计,取哪门子字号?” 张胖坨撇了撇嘴道“我可不是伙计……如今别人都喊我二掌柜呢!要是没个字号,那多丢人啊!” “你别闹了!” 向枫瞪了张胖坨一眼。 “什么二掌柜?在我们老家,这‘二掌柜’还是句损人话,你还当真了。再说了,这字号啥的都是那些文人士绅喜欢如此,像我们这样草莽之辈根本用不上,有个绰号就不错了,弄个啥字号?莫让人笑掉大牙。” 张胖坨低头没吱声,脸色有些发红,鼻息声加重了起来,跟在向枫身后慢吞吞的往前走去。 没走多远,张胖坨又追上来对向枫道“咳个,不取字号也行,那你要答应我另一个事......” 向枫转身问道“你又有啥事?” 张胖坨看了看向枫,迟疑不语。 向枫急了“你倒是说呀!” 张胖坨用力揉了几下鼻子,说道“那个......那个香儿想带她一起去武昌。你看行不?” 向枫听得又是一愣“你带她过去?带去干啥?” “这个......” 张胖坨捏了捏鼻子,鼻子已经通红。 “他们那些人,出门都有年轻女子陪着,平日里端个茶送个水啥的,好使唤。我看香儿也灵光,就想带她过去,先前问她也愿意......” “你胡闹!” 向枫喝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你以为你是哪个?还要给你配几个仆从侍女是吧?谷里谁都没这待遇,你是头一个。胖坨,你可真够敢想的!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的在万顺那里帮忙,要是尽想些歪事,你就呆在谷里不要去了!” 见到向枫发脾气,张胖坨心里一紧,不过还是有些不服气,嘴里嗫嚅道“那程四毛......他就有呢......” 向枫眉头一皱“你说啥?大声点!” 张胖坨挺了挺腰杆,大声道“程四毛!他身边就有个年轻女子,长得还带劲,两人经常一起吃酒听曲,听说还住一块了......哪是我头一个......” 向枫盯着张胖坨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张胖坨被向枫盯得心里发毛,连忙道“嗯,看见不止一次呢!他还带那女的来,约我一起去喝茶......” 向枫没再说话,铁青着脸大步往前走了,张胖坨赶忙跟了上去。 第217章 一尊金佛 张胖坨在第二天还是回武昌了,不过不是他一个人,舒诚跟他一起过去,还带去了向枫给万顺的一封信。 七天后,外出办事的童九和赵任回谷复命了。 听童九报告,本次劫了近两千石各色粮食,共装了三十多船,多余的粮食堆放在街上,任由百姓扛了回去,还有两船的金银珠宝铜钱和各种器物用具。 粮食和钱物连夜经水路运往江夏船队仓库暗中存放,交由孟明暂管,已安排人力分批次秘运回谷。 “向兄弟,这次我们赚大发了,就这粮食,足够谷里吃上一阵子。”童九搓着手兴奋说道。 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向枫对这结果很满意,点头道“嗯,辛苦了!晚上要好好犒劳你们——兄弟们有伤亡没?” “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对方呢?” “混斗中,兄弟们失了手,砍倒了几个......” 童九“嘿嘿!”一笑,随即挠了挠额头。 赵任道“对方有二十来个护院,还有火铳,不放倒几个震不住……我们是迫不得已,不过也并没有取人性命,只是伤得有些重。” “你们没有暴露身份吧?” 这样的事,即便无人死亡也会惊动官府,官府自然会查的,向枫不想他们那么快就找上门来。 童九道“没呢!船队只在码头候着,除了几个自家管事的兄弟,那些船夫都不知情。” “那么多粮食和财物,又是连夜转运,他们即便不知情,也会有所怀疑吧?” “即便怀疑又怎样?若晓得是黑道打劫,那他们更不敢多事,除非他们不想在江夏过日子了。”童九有些不以为意。 赵任道“那些船夫都是跑码头为生的,有人给钱就干活,根本不管雇主是干嘛的,况且我们的工钱给得高。他们那些人晓得道上的规矩,一路上都没人打听。” 江夏船行多,码头帮会也多,黑道白道的生意都做,只要给够了银子,的确是少有人打听,因为黑吃黑的事在这里发生得太多了,见怪不怪。 向枫“嗯!”了一声,随即又道“这么大的动静,对方定会报官,官府也定会追查,恐怕瞒不了多久,做好应对的准备吧!” “嗯!” “九哥,要加大武昌、孝感和黄州三地的情报收集,沿路暗哨也要加大戒备——顾哥,你火速给孟明大哥联系,让他给这些船夫多发些赏钱,警告他们不要在外面乱说。” 童九和顾南古连忙答应。 谷里的人都晓得童九他们搞到了粮食,一时家家户户都生烟烧火,不再担心无粮了。 当晚,向枫安排酒菜犒劳了这趟出谷办事的人。餐后,他前脚到家,童九后脚就过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物件,用黑布裹得密不透风。 向枫随口问道“九哥,你拿的是啥?” “好东西哦!” 童九“嘿嘿!”一笑,将那物件小心的放在桌子上,解开遮布,室内顿时金光闪闪——原来是一尊金佛。 金佛有一尺来高,宝相庄严,精美华贵,一看就不是凡品。 桃红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当下就跪在地上对佛像磕拜起来。 向枫有些不解地问道“九哥,你这是……” 童九道“这尊金佛是在那奸商家中搜来的,我寻思着谷里也用不上,跟赵任兄弟一商量,就给向兄弟你送过来了。” “送给我?” 向枫听了一笑。 “我又不参禅拜佛,小敏也不信此道,送给我干嘛?九哥,拿回去入库吧!” 童九道“向兄弟,不管你和弟妹拜不拜佛,家里有尊佛也吉利,你就留着吧!” “九哥,这真不行!” 向枫摆了摆手,说道“这金佛很贵重,谷中有规矩,我不能带这个头,你们也不要坏了规矩。多谢九哥的美意,拿回去吧!” 童九急忙道“向兄弟,金银器皿都入库了,一件没落,我亲自清点的,你放心!可唯独这尊金佛,实在是个稀罕物,你看我都送来了,就不要让做哥的为难了。” 向枫还在推辞,一旁的桃红插话道“妹夫,佛像是要日日上香跪拜的,不能锁在库房里不管,那是大不敬!是罪过……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桃红又念叨着朝着佛像合手鞠躬起来。 向枫转念一想,便道“那这样吧,九哥,你把这佛像给程婶送去。听玲子说,自霸爷去世后,程婶时常在家念经拜佛,正好用得上,这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这......” 童九面带难色。 “九哥,就这么定了!” 向枫拿起佛像放到童九的手里,又推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到门外。 桃红眼巴巴地看着佛像被抱出门,摇着头暗叹了一声可惜。 ...... 武昌府。 大粮商“钱老虎”钱怀宗家的粮仓一夜被抢,家财也被人洗劫而空,一夜之间震动了武昌城。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看到自粮仓到江边全是白花花黄灿灿的粮粒,还有数百石粮食堆放在街上,引来无数民众疯狂抢夺,满街都是散落的粮食,一时导致整个城中处于混乱状态,直到官府派了兵丁前来驱赶。 城中民众如过节般奔走相告,呼朋引伴前去钱宅门口观看,一时万人空巷。更多的人则在私下拍手称快,都说“钱老虎”一向为富不仁,这是遭了天谴,是老天派人来来惩罚他了。 武昌府衙门。 钱怀宗正在大堂上向知府韩济哭诉,说他家几千石粮食和不少金银珠宝一夜之间被抢光,还死了四个护院,损失惨重,请府衙尽快追查缉拿盗匪帮他挽回损失。 四十来岁的韩济身体有些发福,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脸气定神闲,他看了一眼眼前的钱怀宗,不禁暗笑一声。 “钱掌柜,那盗匪长都得什么样?他们有多少人呀?你都看清楚了么?” 钱怀宗哭丧着脸道“府尊大人,那伙盗匪半夜杀到我家里来,个个凶神恶煞,我一家老小吓得躲命要紧,哪认得出模样来?不过看那阵势,最少也有上百号人。” “有那么多人?!” 韩济皱了皱眉眉头。 “之前跟你讲过,本地去年旱情严重,要你不要囤积,开店卖粮,可你硬不听,说粮价还要涨。你看看如今......唉!真是贪心不足!” 韩济叹息着连连摇头。 “韩大人,钱某是个生意人,当然想着粮价越高越好,这武昌城囤粮的又不止我一家……还请府尊看在多年交情上,尽快将那些盗匪缉拿归案,以补我损失啊!” 钱怀宗起身连连拱手作揖。 “这等大事,本府自然是要管的,不过......” 韩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止住了话头,钱怀宗可怜巴巴地看着没有答话。 韩济看了钱怀宗一眼,接着道“不过你也晓得,这开春以来,府衙里的事千头万绪,布政使大人要本府务必督办好农耕。这些日子,本府要去各县巡视农务,加之衙门人手不够,你这事只怕......” 看着韩济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钱怀宗在心里早将此人骂了个七荤八素,但脸色上又不敢有半点显露,只见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韩济的茶几上。 “韩大人一向秉公为民,深得武昌民众爱戴……这是一千两银票,不成敬意,给跑腿的差爷卖酒喝,待盗匪们抓到后,钱某再来重谢!” 韩济看都不看那银票一眼,暗道这钱老虎果真是吝啬守财,就这点银子还想能打动他! 韩济当下道“钱掌柜破费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本府会安排人着手查案的。” 钱怀宗心有不甘的走了,韩济终于还是将银票收了起来,随后叫人喊来府衙捕头游安。 游安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样子十分精干老练,平日深得韩济依仗。 韩济道“昨晚,钱老虎家被劫,你晓得了吧?怎么看此事?” 游安道“属下早晓得了。早上带人去街上维护秩序,见满地散落粮食,一直到东边余家码头,可见劫匪是乘船走的。” “你觉着,会是哪家劫匪做的?” 游安略一思考,随后道“劫了几千石粮食,是个大案,一夜之间如此顺利运走,可见事先有周密安排,组织有序。武昌周边的几股山匪,皆是乌合之众,没有这等能力。属下认为,是外地来的劫匪干的。” “外地来的?有点意思!” 韩济呵呵一笑。 “这外地的山匪,都打劫到我们武昌来了。可恶!” “大人,去年持续干旱,粮食短缺,有钱也难买,估计是那伙山匪在钱老虎家踩了点,摸好了门路,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韩济皱着眉头问“那会是谁干的呢?会不会是饥民所为?” “肯定不是饥民所为。钱家护院死了四人,我勘验了他们尸体,刀刀要害,一看就是平日训练有素的刀手,不是饥民能做得到的。” “哦!” 韩济点了点头,不是饥民聚众生事,他倒放心了。 韩济随即吩咐道“你将这案子好生查一查,看到底是何人所为。不过,也不要急于破案,本官暂不给你最后期限——好你个钱老虎,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抠!” “是,属下明白!” 第218章 谷规 隐龙谷的住户家家都分到了粮食,自然皆大欢喜,之前缺粮的担心瞬间消失了。 当得知这批粮食的来源后,老住户们早习以为常,新住户却有些惶然不安。但饥饿感是人类难以消除的痛楚,眼前白花花的粮食容易让人忘记某些规矩和礼法,又听说劫的是奸商家的粮仓后,人人都心安理得了,觉得理当如此,以致向总头领的声望又高了几分。 舒诚从武昌回来了,将打听到的消息都报告了向枫。 向枫听完后眉头紧锁。 赵任在一旁问道“舒老弟,你查清楚了没有?这事可不是开玩笑!” 舒诚道“赵哥,这样的事,谁敢开玩笑?程四毛自己掌管的流水账本看不出啥问题,向哥给万少掌柜去了信,我托他出面找了买家梁继业对了几笔账。这才晓得,这大半年来,程四毛前后私吞了一千二百多两煤款......” 童九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狠声道“这小子,胆大包天天了!” 舒诚接着道“他如今在武昌城里阔气得很,把自己打扮成掌柜,听说还私自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帮会。整日呼朋引伴,进出酒楼茶肆烟花柳巷之所,替‘倚翠楼’里的一个妓女赎了身,还给她买了一处宅子,整日过着两人世界。” 顾南古叹了口气道“唉!这才多久啊,好好的一个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在谷里呆久了,出门即是花花世界,规矩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向枫沉声道“这跟我们平时疏于监管也有关系,过分相信他了。这往后派出办事的人,要时时给他们敲警钟。” 顾南古“嗯!”了一声,随即问道“向兄弟,那如何处置程四毛?” “按规矩,该如何处置?” 顾南古答道“私吞五十两财物就得处死。他这数目惊人,还有私入帮会畜养妓女等,这哪一条都是死。” 向枫迟疑片刻后,叹了口气道“那就执行谷规吧,由赵任带人去办。尽快再物色人过去接替程四毛的差使。” 议事散了后,各人都忙了去。向枫的心情有些郁闷,独自一人在路上转悠,见到前方田心正扛着一袋粮食朝这边走来。 粮食有些重,田心走得摇摇晃晃。 “向大哥好!” 田心走近后见到是向枫后,先是抿嘴一笑,随后打了声招呼。 “田妹子,你这是?” “谷里在分粮食呢……我爹和我哥他们在工坊做事没空,我娘又病了,只有我扛回去了。” “咋不叫玲子找个人帮你扛——给我吧!” 向枫将田心肩上的粮袋一把接了过来。 田心连忙道“向大哥,没事的,我扛得动。” “扛得动也不能扛,你年纪还小,正长身体呢!” 田心笑了起来“向大哥,你可真有意思!我都是大人了呢,你还说我在长身体。嘻嘻!” 向枫扛着粮袋往前走,问道“你是大人?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都十五岁啦!我原先几个好姐妹,像我这么大的都出嫁了。” 向枫打趣道“哦!十五岁就出嫁了,那你想不想呀?” 田心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撅着嘴道“向大哥,你真是的——不跟你说了!” 向枫笑道“你看你都害羞了,说明你还是小孩子嘛!” “我不是小孩子!” “哦!那你也在谷里找一个呗——只要你看上哪个后生了,向大哥我亲自给你保媒。” “才不要你保媒呢,羞死人了!” 田心满脸通红的往前跑开了,没跑几步扭头看了看后面的向枫,又停在原地等他。 向枫跟了过来,问道“田妹子,是南京好还是这山沟沟好呀?” “这里好!” 田心脆生生地答了一句。 “是么?这里怎么好?” “唔......” 田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随即道“这里有山有水,好玩。这里的人也好,不用担心有坏人欺负。还有,向大哥你也好!” 向枫呵呵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既然这么好,那你还回南京不?” “应该不会回去了。因为我爹不会回去了,所以我也不回去。” “哦?你爹跟你们说他不回去了?” “是呀!谷里转来了我亲戚的回信,说军器局的人在到处找我家人呢,我爹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武昌周边城里有隐龙谷暗设的联络点,平时可以隐蔽传信,也代收寄家书,只是不署真名。田继盛之前捎信回家打探消息,这次估计是彻底死心了。 向枫本想过段时间托唐荔打听南京那边消息的,看来没必要了,田继盛能安心留下是最好的。 “你爹能留下,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他会离开谷里呢!” 向枫兴奋的说了一句。 “向大哥,你只想我爹一人留下么?” 田心一双俏皮的大眼睛盯着向枫。 “这……” 向枫一时噎着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话不对,连忙道“当然不是啊,我想你们都留下来呢!” 田心低头抿嘴一笑,随即又跑开了。 “向大哥,你慢着点。我先回家去给你开门……” 没一会,一个奔跑着的靓丽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 武昌城。 夜已深,一处私宅的厢房里还亮着灯。 床上有一男一女。 男的是隐龙谷派常驻武昌协调买卖的程四毛,女的是他刚从“倚翠楼”赎身出来的,名叫翠花。 程四毛今晚喝得有点多,兀自躺着喘着粗气,那翠花坐在床边,却是面有愁容。 只听到翠花推了推程四毛,问道“哎!你别困了,问你个事......” “你问呗......” 程四毛懒洋洋地答了一声。 “前些日,听说城东钱大掌柜家的粮食都被抢了,还死了人,真有这事?” 程四毛含糊地“嗯!”了一声。 “谁干的,你晓得不?” “爷哪晓得......管他呢!活该......你咋还困呀?” 翠花没理会程四毛的话,挨近说道“诶,你说你们那的人,平日里也打劫,会不会是你们的人干的?” 程四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爷,你咋啦?”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程四毛摸了摸额头,好像瞬间清醒了不少,“还真没准是他们干的呢!” “他们胆子可真大——爷,那你就去报官呗,听说还有赏钱呢!” “你这娘们,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程四毛瞪了翠花一眼。 “万一被他们晓得,还不砍死我!” 翠花“哼!”了一声,说道“那又咋样?反正你也不想跟着那些人干了。你不是说要带奴家远走高飞的么?咋了?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哎呀不是的……你别说话,让爷想想......” 程四毛坐在那里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翠花推了推程四毛,问道“你咋啦?是不是又在想哪个野女人?” 程四毛眨巴了几下眼睛,喃声道“有点悬......” “啥事呀?你快说嘛!” “几日前,他们过来查账,说是例行惯例,好像有点不对头......” “这有啥呀!你不是说账面上没破绽么——哎呀!不说这个了,赶紧歇了,奴家今晚给爷玩个新花样!” 翠花过来要将程四毛扑倒,程四毛却不为所动。 “你别闹!” 程四毛全无半点兴致。 “我越想越不对……他们肯定是怀疑我了,在账目上查不到,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查到……不行,我们得赶紧离开武昌,愉快越好......” “咣当!” 这时,只听到一声脆响,房门被人踹开了,赵任带着四人闯了进来。 赵任扫了屋里一眼,冷声道“四毛,这会想走,来不及了!” 翠花吓得一声尖叫,紧紧的一把抱住了程四毛。 程四毛一脸惊讶地看着赵任和众人,随即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一把推开翠花,翻身趴在床上磕起头来。 “赵头领,赵大哥......我该死!我该死......饶我一命吧......” “啪!啪!” 程四毛一边求饶一边抽打着自己的耳光。 “你先打住!”赵任喝了一声,将刀横在桌上,“我先问你几个事。” “嗯嗯!赵大哥,你尽管问,我啥都会讲......” “这大半年来,你一共私吞了多少银子?” 程四毛掰着指头道个......大概有……有二三百两吧......赵大哥,是我鬼迷心窍……” “二三百两?银子呢?” 程四毛哭丧着脸道“差,差不多都花光了......平日开销大......” “你的开销是有点大,又赎人又买宅的,区区三百两银子哪够用……”赵任冷哼一声,“你还进了个啥帮会?” “啊......” 程四毛心里一紧,晓得自己的事谷里都知道了,一时心里更害怕起来。 赵任喝了一声“快说!” “我说……我说……” 程四毛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是,是当地的一个叫‘四海帮’的漕帮……我本不想加入的,一个朋友硬拉我过去,说进了帮会就有靠山,还让我出了不少银子......” 赵任冷哼一声,问道“谷中的规矩,你可晓得?” “晓得!晓得……赵大哥,你替我跟总头领求个情......我,我再也不敢了......就,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程四毛又不住地磕起头来。 “饶了你?那谷中规矩岂不是儿戏?!” 赵任不再理会,提刀跨了过去,手起刀落,顿时只听得一声惨叫,程四毛倒在血泊中。 翠花吓得又是一声尖叫,随即回过神来,一把跪在地上朝赵任磕头如捣蒜。 “爷!饶命呀……奴家啥都不晓得啊,全被这程四毛给骗了......求爷莫要杀我......呜......” “都说婊子无情,果然如此!” 赵任冷哼一声,对翠花喝道“今日且留你一命,要是敢在外面乱讲,程四毛的下场便是你的明日——赶紧收拾东西滚,别让我在武昌再见到你。” “奴家不敢!奴家不敢……多谢爷手下留情......” 翠花连又连磕了几个头,慌忙爬起来找了外衣穿上,又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包裹,慌不跌地离开了。 随行的人问道“赵头领,这里咋办?” 赵任将刀上的血迹在被子上擦了擦,说道“用被褥将这货裹了,丢进长江里,房子会有人来收拾的。” 第219章 静心参佛 火器坊单独建在谷中腹内一处偏僻之地,有人专门看守警戒,这里整日不歇息,从早到晚都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向枫过来的时候,火器坊的人正在忙碌着。 见到总头领过来,除了管事的田继盛过来招呼外,其他人依旧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按向枫之前提供的图纸和指导,简易车床和台虎钳等器具已打造完毕,虽然跟后世的没法比,但比原先的工具实用有效多了。齿轮和链条结合的使用节省了不少人力,扳手、卡尺的使用也提高了精准度。虽然有的器具做得很粗糙,仅是一个雏形而已,但只要给他们时间,这些人会慢慢做得更好。 向枫问起火器打造情况。 田继盛说还是人手不够,虽说工具提升了,但有些活必须靠人工熟手去完成,比如火枪内膛的钻管打磨,是个极细的活,完全只能靠人工,一根铳管的完成需要熟练工反复打磨半个月,是最耗时又是最关键的工序。 向枫拿起一支打磨好了的一根铳管,看了看内膛。铳管约三尺来长,里面光滑铮亮,外部的熔合也做得不错,不禁点头赞许。 “田叔,这铳管打磨得好。是你做的?” 田继盛“嗯!”了一声道“目前还只有我一人做得了,带了十多个人跟着在学,争取让他们能早日上手。” “是啊,我们的熟练工匠还是太少了,你要多操心了!” “总头领,这是我应该做的。如今有了这些工具,做一管铳比原先我在南京火器局时要快多了。” “有一种鲁密铳,你听说过么?” “鲁……鲁密铳?”田继盛听得一愣,“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是个啥样的?” 向枫道“鲁密铳是一个外藩国造出来的,它比这鸟铳的射程更远,也更精准,要是再改以燧石击发,足可以一敌十。” 田继盛听得两眼放光,当即道“总头领,你能弄到么?要是有一支那啥鲁密铳,我就可以仿造出来。” “目前我也没法弄到,不过听说广东那边有个地方有,看到时候能不能弄到。” 田继盛好奇问道“总头领,你是咋晓得的呀?” “我先前在黄州做守备,听说的。” “总头领,你懂得可真多!这不是恭维你,就这燧石点火之术,我敢说整个大明也无人知晓,还有那些器具,真是闻所未闻。别说我,连南京兵部那些坐堂管事的都不晓得,你可真是神人!” 向枫呵呵一笑道“我哪有那么厉害?大多是听别人说过,有时候自个也喜欢瞎琢磨……我们隐龙谷兵力少,装备差,只有在改进火器上多下工夫,这样才能保护谷中老小啊!” “总头领一心为了谷中民众,让人感动。我田继盛一定尽我所能,多做出好火器来。” 向枫“嗯!”了一声,说道“所谓技无止境,这火器也要不断升级更新,否则落后就会挨打。我们目前的鸟铳都是滑膛式,其实还可以改进成线膛式的,弹丸在铳膛里飞速旋转出膛,可以打得更远更快更准,不过这跟火药、弹丸都有很大关联,不是我们如今可以做得到的。” 田继盛的一双眼睛惊得很大,他有些听不懂,不过觉得向枫说得有道理,而他更惊讶于这总头领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高疙瘩在那边带着徒弟挥锤忙碌着,向枫走过去给他打了声招呼。 高疙瘩“嗯!”了一声,也不停下手里的活。 田继盛在一旁道“高大哥每天都来,让他歇着都不肯。还真是多亏有他在,他打造出来的东西是最好的,别人都比不了。” 向枫道“当年在三湖镇,论打铁高叔可是第一个,技术好,讲诚信。” 高疙瘩听了“嘿嘿!”一笑,说道“你俩别夸俺了。俺没读书,只晓得卖点蛮力——阿枫,这打铁的活你还记得不?要不抡几锤?” “好嘞!” 向枫答应了一声,随即挽起衣袖,将一旁徒弟手里的大锤拿了过来,在高疙瘩手持小锤的指挥下,抡起铁锤打起铁来。 一时“叮叮当当”之声响个不停。 看到总头领在打铁,周边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一齐看向这边,满脸惊讶意外之色。 “还不错!果然还记得!” 高疙瘩一脸满意。这一刻,向枫又变回了他徒弟似的。 晚上,向枫和闻敏一起到了高疙瘩家。 高疙瘩在外面喝酒还没回来,潘氏正带着小高盛玩,顾静则在房间里看着顾辉背书。 四岁的高盛见到向枫后便喊了“向哥哥!”,又看到闻敏手里拿有好吃的,便又甜甜的喊了声“嫂嫂!”。 闻敏将糕点放在高盛手里,笑道“高盛的小嘴可真甜啊!” 潘氏道“平日里也没人教他,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爹还说他笨呢!真是的,再笨有他那当爹的笨?!” 向枫笑了笑,这时见到顾静出来了,便说找她有事要说。 顾静将顾辉喊了出来,和向枫夫妇打招呼后,便让他先带高盛玩一会,随后请向枫夫妇进去。 闻敏没有进去,留在外面陪潘氏说话,向枫跟着顾静进了屋里。 待向枫坐定后,顾静便问向枫有何事,不过神情间似乎有些紧张。 向枫道“没别的事。就是想托你给一个人写封书信。” 顾静“哦!”了一声,心里顿时一松,起先还以为是家人又出事了,便问道“向大哥,你要我跟何人写信?” “戚元敬戚少保,你应该见过他吧?” “戚叔叔?” 顾静顿时很惊讶。 “当年他跟家父来往,倒是见过几次的。向大哥,你要我跟戚叔叔去信干嘛?” 向枫将戚继光目前的境况说了一遍,顾静听得一时没有说话,随后掉落了眼泪。 向枫道“戚帅眼下的情况很糟,被朝廷削职为民后,家人对他不管不顾。他心情烦闷不说,身体也是每况愈下,这样下去活不了几年。上次闻爷爷提醒了我,我打算将他请到谷里来调养调养,也算是尽点心意。” “真没想到,戚叔叔如今过得这么惨。唉!这都是命吧......向大哥,戚叔叔愿意来这里当然好,就怕他不肯呢!听我爹生前说过,戚叔叔很刚烈要强的。” “戚帅跟令尊一样,都是国之干城,也是我向枫崇敬之人。不管他愿不愿意来,等过些日子后,我当面去请他,能见他一面也是我多年的心愿。” “向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写这信的,到时候托你带去就是。” 向枫点了点头,便问起顾辉的近况。 聊起顾辉后,顾静的心情明显好多了。说顾辉如今和栓子要好,两人每日一起上学散学,栓子也很照顾小辉,俩孩子无话不谈,跟亲兄弟一般。 向枫看到桌上有一叠手抄稿,拿起来一看,原来抄的是经文,字写得工工整整,娟婉秀丽。 “这是你抄的?是什么经文?” “是《阿弥陀经》。平日没事就抄抄经书,早上起来诵读,能让人静下心来。” 向枫翻动着稿纸道“抄抄经也可,只是不要太入心了。” “我巴望着能入心呢!你倒好,劝我不要入心,若不入心,抄读经书有何用?” 顾静过来将向枫手里的稿纸拿了回去,又道“一切万法,尽在心中,不入心,悟不得佛法。可惜我修为不够,还静不下来!” 向枫道“一切随缘吧,万事不要强求,否则便是执念了。” 顾静听得一怔,看着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向枫正准备告辞离开,又听见顾静道“有个事,想请向大哥帮个忙......” “嗯,你说。” “学堂那个叫做杨清的护卫,你把他调回去吧!” “他怎么啦?” “那人......” 顾静蹙起眉来。 “他在课余时老是过来找我,话又多,我不太习惯。” 向枫“哦!”了一声,他认得杨清,对那人印象还不错,便道“小静,只要人家没有坏意,男女之间正常交往也没事的,你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我不想!我如今什么也不想!” 顾静的嗓门很大,随即流出了眼泪。 外面的潘氏听到后,起身想进去看看,被闻敏拦住了。 “好啦好啦!我明日就去安排。” 向枫安慰了顾静几句便出来了,和潘氏和俩孩子打了招呼后,便和闻敏一起回去了。 路上,闻敏问顾静方才是何故,向枫便把杨清的事说了。 闻敏叹了口气,道“小静妹子虽说年纪也已不小,可家里遭此大变,亲人天各一方,哪有心思考虑自己的事?你往后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跟你一样优秀的男子出现,否则,她是不会动心的。” 向枫听得一愣“这怎么又扯上我了?” “不是说你有啥事......唉!女孩的心思你不懂。快走吧!” 见闻敏走到前面去了,向枫连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 山门报讯,说毕守民回谷了,还带来了一个叫秦冲的人。 向枫亲自接见了两人。 听毕守民讲,这秦冲是他的一位好兄弟,平日里喜欢钻研火器,尤其是爱琢磨火药。他先前在火器局里当了两年差,后来受不了约束就离开了,独自一人在家捣鼓火药,弄得街坊四邻都惶惶不安,便去衙门里将他告了。秦冲不敢再折腾,可一时又闲不住,听毕守民说这里如何如何好又有场子试验弹药后,便央求带他过来。毕守民也正乐意,于是就赶忙带他来了。 向枫大喜过望,拉着秦冲的手道“秦大哥,来我们这里你尽管放心,我们给你提供专门的场地,还有专人协助,需要啥配方都能弄到,你一心琢磨弹药就是。哈哈!” “总头领,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秦冲没别的要求,一日能管三餐,做事莫人打扰就成。” 秦冲的嗓门很大,他三十来岁,长着一副络腮胡,身材高大魁梧,就是仪表有些不太讲究,一身衣衫皱皱巴巴的。 向枫道“这个没有任何问题,我还会给你安排几个助手的。” 秦冲“嗯!”了一声道“之前听毕大哥讲过你们这里……我是个粗人,也不管你们是干啥的,我弄出来的东西,你们觉得有用,尽管用就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里要是也跟那衙门一样,那我就做不下去了,你得放我走,你若不放,那我就把自己给炸死......” 向枫笑道“秦大哥,我向你保证,你若呆得不痛快,随时可以离开!” 秦冲哈哈一笑“那成!那我就先留下了。” 向枫叫人去安排秦冲的住所,又问毕守民的打算。 毕守民说,托向枫资助,家里人都安顿好了,但还有一个老娘要人照顾。老娘原先住弟弟家里,因和弟媳合不来,他弟弟见哥哥新建了房,就把老娘送过来了,所以他一时的确走不开。好在遇到秦冲,就说动秦冲带他来这里,也算是报了隐龙谷的一份恩情。 看着毕守民一脸歉意,向枫表示理解,让他先在谷里休息两天,到时候派人护送他出谷。 第229章 一朵山茶花 风和日丽的一天,学堂正好是休息日。闻敏要向枫陪她去野外走走,向枫想着今日也无着急要办的事,便一口答应了。 后山上,青草葱茏,杂花遍野,蜂蝶往来穿梭,一条小道弯曲向前,闻敏和向枫两人漫步走在小道上。 “阿枫哥,咱俩多久没有单独出来了?” “好像很久了吧!” 向枫环顾着四周,欣赏着满目的花红草绿。 “自我来谷里,这还是第一次呢!” “哦!那往后若有空,我们就出来溜溜。” “溜溜?” 闻敏嗔怪地看了向枫一眼“瞧你这漫不经心的样!” 向枫笑道“我不是在欣赏美景嘛——平日这条道不晓得走了多少趟,没觉得好看,今日一观,咋如此美不胜收呢?” “你平日都是忙来忙去,走马观花匆匆而过,哪留意这花草啊?” “也不全是,得看和谁在一起。” “怎讲?” 向枫笑道“跟赵任铁山那帮粗汉走在一起,哪能看到风景?好风景只能和美女一起才能感受得到。” 闻敏“切!”了一声道“跟美女一起,你还有心思看风景那才怪呢!” “今日不就是么?既陪了美女,又看了风景。” “我可算不得美女了......” 闻敏撇了撇嘴。 “原先还有点自信,如今整日不是烧火做饭就是粘粉笔灰,弄得脸黑发白的,哪有半点美女的样?” “娘子辛苦了!不过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 向枫笑着抱拳鞠了一躬。 “哎哟!好个酸秀才!” 闻敏格格笑了起来。 “相公不必在意,奴家还没丑到不可见人的境地呢,若真个丑得不能见人——那我就不见人了,连你都不见!” “不见我?那你去哪?” “我呀——”闻敏歪头一笑,“就在这山里找个地方隐了,你们谁也找不到我!” 向枫笑道“嘿嘿!这山都是我管的,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到。” 闻敏轻哼了一声,见边上一株野山茶正开着红艳欲滴的花,便走过去嗅了嗅其中的一朵,然后轻轻的摘了下来。 “喏——” 闻敏抬手将花伸到向枫面前。 “干嘛?” “给奴家戴上呀!” 向枫朝四周看了看,终于还是接过花来轻轻插在闻敏的发髻上。 “好看不?” 向枫“嘿嘿!”一笑道“美得很呢!” 乌黑的云鬓中一点红艳,映衬出闻敏娇羞的脸庞,四周的景色顿时暗淡起来,向枫看得一怔。 闻敏“扑哧!”一笑“你还没看厌,看来还不错!” “百看不厌!” 两人继续朝前方走去,向枫想拉着闻敏的手,闻敏生怕被别人看见,几次拒绝,但最终还是被向枫拽着不放了。 “阿枫哥,那个刘忙大哥,最近好像不来找桃红姐了呢!” “嗯,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应该会收敛些。” “其实吧,倘若刘大哥是真心对桃红姐,也未尝不可,只是桃红姐看不上他,栓子也不喜欢他......” “嗯。” “还有个事你晓得不?” “啥事?” “就是顾大哥和彩儿姐的事呀?” “嗯?”向枫听得一愣,“他俩有啥事?” “你没看出来么?” 闻敏一笑。 “顾大哥好像对彩儿姐有点意思呢!前些日子跟我聊天,言辞间有托我撮合之意。” 向枫笑道“怎么你来谷里后,做起媒人来了?” “不是媒人,是月老——诶!你不觉得顾大哥和彩儿姐很般配么?” “是吗?” 向枫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你就撮合撮合呗!再顺便看看其他人,看有没有适合配对的,你都帮着撮合一番......” 闻敏“扑哧!”一笑“你还真把我当作媒婆了,我可做不来……不过,谷中男女真能在此成家立业的话,那岂不是更安心于此了?这是好事!” 向枫“嗯!”了一声,顺势在一处草地上坐了下来,“来,坐下歇息会。” 闻敏过来坐在身边,向枫卧倒在草地上。 太阳照得暖洋洋的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四周无人,只听见几只山雀在枝头上叫个不停。 见向枫在闭目养神,闻敏抿嘴一笑,扯了一根狗尾草挠起他的鼻子来。 向枫皱了皱鼻子,一把将闻敏抱倒在身上。 “哎呀!” 随着闻敏的一声惊叫,四周顿时都安静下来了。 ...... 聚亲堂,几个大头领正在议事。 据各头领禀报,最近一段时日来,由于粮食和种子充足,谷中春耕已全面铺开,各户都在开荒增种粮食。谷里组建互帮队,对缺少劳力的家庭予以帮助,受到谷人的欢迎。 煤炭的买卖做得顺畅。依托自家的“新龙”船队,从麻河到武昌码头的水道畅通无阻,沿江亦无阻碍。船队掌柜孟明派副手邱正回了谷里一趟,报告船队目前的运行良好,那些船夫和杂工们也都安心办事。 掌管备战和安保的赵任提议要统一兵士们的服饰,另外还要增加铠甲的配发。 向枫当即同意了,他还要求设计出一款属于隐龙谷兵士特有的戎装来,各兵种的标识要有区分,便把这个差事交给顾南古去办。 童九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说刘汝国派人联络过他,有打算带人投奔隐龙谷的意愿。 向枫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当下道“我们欢迎啊!他提了啥条件么?” 童九道“别的条件倒是没有......他如今还有千把人,一是怕我们容纳不下,二是来了后要单独编队,依旧由他统管。” 顾南古道“莫说千把人,再翻一番都容得下。只是由他单独管辖一事,这恐怕不妥,到时候他要把人拉走,我们如何留得下?”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赵任道“那刘汝国若过来,如何安排他座位?莫不是宋江上梁山,他想坐第一把交椅吧?!” 向枫听得一笑,说道“就让他当老大又如何?只要是团结一心,真正为了我们隐龙谷,谁来掌舵都可以。” “那可不成!”赵任冷哼一声,“他姓刘的初来乍到就想当老大,对隐龙谷没半点功绩,谁个服气?我头一个不服!” 童九道“向兄弟,刘汝国来当总头领绝对不行!就算你同意,我们兄弟几个也不会同意的。” “你们两个都莫要激动。”顾南古笑了一声,又道“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刘汝国不会那么做,何况他也不是啥强龙……之前约他不肯来,如今是在外撑不下去了,又不想手下那帮人被官府剿灭,这才想来我们这里保命——依我看,给他个大头领已是不错了!” 向枫想了想,随后道“刘汝国兄弟若真过来,就先让他做个副总头领吧,毕竟他手下还有那么多人。这两年和官府对抗也不容易,既打出了名头,也付出了代价。至于由他单独管辖队伍一事,我看可以答应他。只要我们目标一致,自然不会闹出啥生分来,日子一久也就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了。你们看呢?” 见向枫如此说,几个头领最后也就同意了,向枫便让童九着手去和对方联络。 向枫打算过几天就动身去山东找戚继光,看能不能约他入谷,当下就把他离开后谷中事务做了一番安排——他不在的时候,一切事务由顾南古负责。 为着手解决谷里粮食不足,向枫打算派人去福建、两广一带去采购红薯、土豆和玉米种子,另外再打听一下鲁密铳的事,看能否私够两把回来。 据记载,红薯土豆几类食物这时在南边沿海地区已出现,只是还未被民众接受而推广,因而种植规模不大,得好好寻找一番才可买得,而谷里的土壤气候是最合适种植那几类作物的,要尽快引进栽种。 听了向枫描述红薯、土豆和玉米的功效和形状后,众人半信半疑,也极为好奇,不晓得向枫是从何听来的。 正在江夏造船的黄功茂是福建人,对南边的情况熟,向枫建议派他一起过去,顾南古答应了。 待众人离开后,向枫又把顾南古单独留下了,交代他要照顾好卓吾先生和秦冲等人,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便问起他和霍彩儿的事来。 顾南古老脸一红,说道“向兄弟从何说起有的事!” 向枫一笑,道“没有那就变成有嘛!这是好事。霍姐人不错,两个孩子也乖巧可爱,你独身多年,是该成个家了——要不,我帮你说说看?” 顾南古面带窘态,道“你个总头领,咋管起这事来了?” “你是我兄弟,我咋不能管?铁山、赵任那两对夫妇,都是我从中撮合的呢!呵呵!” “这......” “顾哥,你莫吞吞吐吐,只说你愿意不?” “向兄弟,我......” 顾南古欲言又止。 “说句实在话,我自然是愿意的,可又怕谷里人说闲话呢!” 向枫不以为然道“有啥闲话说的?丁央的事不是早就查清楚了么?跟霍姐没有半点关系。你若真喜欢人家,又愿意将俩孩子抚养成人,是个男人就该负起责任来,还在意别人那点闲言碎语?” 顾南古闻言激动起来,起身道“向兄弟,有你这番话,那我也不怕啥了!如今谷里这婚姻之事虽说可自主,不过我还是想请你保个媒!” 向枫呵呵一笑道“顾哥放心,这事包在老弟身上!等我从山东回来,就给你们把事办了。” 顾南古连忙拱手感谢起来。 第221章 遇见张岱的曾祖父 离开湖广已有十多天了,向枫和癫道长、舒诚三人一路朝着山东方向赶路。 这趟出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前往登州拜访戚继光并请他来隐龙谷定居。 向枫心里对此完全没底。 戚继光的名头太响了,这样的人大多眼界极高且自负,有睥睨天下英雄之心,轻易无人能劝说得动,向枫这样名不见经传之人难入他眼,更何况隐龙谷是个法外之地。 他们三人出谷后先潜入黄州,见到了从外归来的闻照庭。闻照庭将早就写好的书信给了向枫,让他到时候转交给戚继光。 向枫不知道闻照庭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不过他也知道,闻老之所以想请来戚继光,是想给他向枫谋个好帮手,或者是能给他指引以正道,让他在行事中不要突破底线,不要偏离挽救苍生的正道。 而向枫自己却并无此想法,他不需要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为自己的事操劳,他只是单纯敬仰这个大英雄,希望他能有一个安稳祥和的晚年,活在世间不遭受困苦潦倒——仅此而已! 三人进了河南地界,这日到了柘城县。 柘城属归德府,风土人情异于湖广,向枫三人对此地均不熟悉。 已近晌午,这是一条野外小道,直通前方一片稀疏的树林。 癫道人说肚子饿了,要去那林子里歇息用干粮。向枫同意了,三人催马向前而去。 临近树林,忽然听到树林里传来喝骂声,三人都听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向枫连忙勒住缰绳,朝树林里观望察看,一时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舒诚道“估计里面有人打劫。我们改道吧,犯不着搅和进去。” “怕个啥呀!?” 癫道人翻了舒诚一眼。 “他爷个巴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人打劫,遇到我们那是他们倒霉。老道我管定了,你们不去我自个去!” 癫道人说完打马向前。 向枫暗自笑了一声,招呼舒诚跟了过去。 树林深处,三个人被捆在树干上,七八个拿刀的恶汉围在一旁正在搜找他们身上衣物和包袱,结果只搜出一点碎银和几本书籍,再无余物,几个劫匪气不过,失望之余破口大骂了起来。 那被缚的三人中,一个是年近五十岁的长者,另外两人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都是读书人打扮。 一个年轻的儒士哀求道“各位好汉,我等都是读书人,身无余财,包袱里就几两碎银,你们都拿去便是,放我们走吧!” “读书人?读书人就没钱?!” 一个扛刀在肩为首模样的大汉瞪了那年轻人一眼。 “瞧你们这副打扮,就是有钱人家,你以为俺们都瞎了?今个不拿银子来,就别怪俺们不客气了!” 一旁有个劫匪应声道“大哥,别跟他们费口舌了,干脆都押回去,让他们家里人带银子来赎。自开年俺们就没见到白米了,今个正好!” 另外的一个年轻人急了,哭喊道“好汉,我们都是外地人,离此地千里之遥,家里哪难能得到音讯?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先前那劫匪哼了一声道“放你们?门都没有!兄弟们管俺要吃要喝,俺就管你们要......哈哈!” “好汉,求求你们了,放我们走吧......” 一劫匪恶狠狠的道“你再啰嗦,小心爷先给你划上几道口子,让你流几碗血……” 那老者一时气不过,怒道“朗朗乾坤,竟有尔等不法之徒横行霸道,真个有损朝廷教化!” “咦?这老货说个嘛?” 那匪首听得一怔,扭头问了一下旁边的匪众。 一个劫匪回应道“大哥,这老货好像是在骂你呢......” “他骂俺啥了?” 那劫匪皱眉道“好像......好像骂你是啥‘不发之徒’——说你没头发,还横着走路......” “恁个娘的!俺咋个没头发?那不是成秃驴了么——你这老东西,俺这一头好头发,你眼瞎了!” 那匪首气不过来,走上前去打了老者一记耳光。 “不要打我父亲!求求你们了......”一旁的年轻人嘶喊起来。 老者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扭头道“汝霖,不要向这等恶棍求饶,徒费口舌!” “好你个老货,还真个嘴硬!今日不给你尝点厉害,俺就白当这头了!” 那匪首将刀拎在手里掂了掂,随后举刀便要朝那老者砍下去。 “不要——” 那个叫“汝霖”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 “住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三人骑马挥刀赶到跟前,其中一人扬手打了一记飞刀,正朝那匪首射来。 正是向枫三人及时赶到。 向枫见匪徒正要朝老者行凶,便拔起匕首投了过去,却被那匪首躲过了。 见只有三人,那些匪众开始也没怎么当回事,纷纷拔刀准备厮杀,可不到一会功夫,七八个匪徒片刻倒下了一半。 向枫和癫道人根本不给匪徒说话的机会,纵马一顿乱砍,匪徒们方知来者厉害。 为首的匪徒见势不妙,喊了一嗓子拔腿就跑,被癫道人赶到一剑刺倒在地,其余三个匪徒倒是跑了。 “师父,不要追了,救人要紧。” 见癫道人要追赶,向枫连忙喊了一声——自谷中人都晓得这癫道人是向枫的师父后,向枫也就改了口,癫道人也认可了,于是两人正式确定了师徒关系。 癫道人这才拉住了缰绳,愤声道“几个蟊贼,还不够老道我开荤的......” 舒诚连忙下马,将树上绑着的三人解开了绳索。 “多谢英雄搭救......” 那个年轻儒士不住地朝向枫他们拱手致谢,那个叫着“汝霖”的年轻人则一把跪在地上,梗咽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向枫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举手之劳,兄弟你不要客气!” 一旁的老者整理一下衣衫后,朝向枫等人拱手谢道“多谢三位相助!若晚一步,某命休矣!唉!真是没想到,今日竟遭此难......” 向枫朝老者抱拳答礼,问道“老先生,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们这是从哪来?” 老者答道“某姓张名元忭,字子荩,乃春坊左谕徳兼经筵讲官,从京师而来,正打算回山阴老家看望老父母,因犬子汝霖的好友袁贤侄相邀,特绕道归德府一聚。今日来柘城谒拜玉皇庙,返回途中遭了此劫,多亏诸位壮士相救,元忭再谢!” 张元忭又躬身致谢。 一旁的癫道人没好气道“行啦!你莫要来这些虚礼,弄得人浑身不舒服——你就是张元忭?老道我可听说过你,隆庆五年的状元,果然名不虚传!” 张元忭抱拳道“虚名而已,让道长见笑了!” “咳!你又来了……不跟你聊了,你跟他说吧!” 癫道人说着一指向枫,将头转向一边不再搭理张元忭了。 向枫对张元忭这人不熟悉,听癫道人这么一说后,他倒想起一个人来这张元忭的后人里,有个叫张岱的名气很大,应该是他曾孙辈了。张岱有本《陶庵梦忆》,他当年在校时可是读过了的。 向枫当下抱拳道“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 张元忭亦抱拳问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在何地做事?元忭他日一定专程登门拜谢!” 向枫道“晚辈向枫,来自湖广,生意人而已。本要去山东访友,今日也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而已,张老先生莫要客气!” 张元忭听向枫说自己是生意人,见他气度不凡又一身功夫,料想对方是不愿说实情,也就不再问了。 这时,惊魂方定的张汝霖和他好友走上前来,再次感谢向枫出手相。 张汝霖那位好友也说了他的名字,姓袁名可立,向枫一听惊得“呀!”了一声。 这袁可立二十四五岁年纪,身材修长,沉稳有度气质不凡,该不会就是后来的“中国十大清官”之一的那位抗金名臣吧?此人受命于危难之时,力主抗击后金,率部重创建奴,使辽南数百里土地重归于大明,后被罢职,时人有“人夺可立天夺大明”之叹。 清庭痛恨袁可立。乾隆时期大兴文字狱,将袁可立的相关传记和记载全部销毁一空,故他的名声在史册不显。若论功绩和才干,已超过同时代的孙承宗和稍后的袁崇焕,足可比肩岳飞了。 这归德府便是袁可立的老家,应该错不了,就是此人了。 与这样的抗金英雄萍水相逢,向枫不禁心里有些激动。 对于向枫的惊讶,袁可立有些意外,欠身问道“敢问向大侠,听了可立之名,何故惊讶?” 向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袁兄弟这名字,起得好啊!男子汉大丈夫,原本当立,顶天立地。想必往后,袁兄弟定能为我大明大显身手!” 袁可立听得一怔,没想到这向枫如此看重自己,当下道“向大侠谬赞了!我家就在这睢州城里不远,半日路程可到,诚请几位去寒舍小坐,可立当略备薄酒,以谢今日相救之恩!” 向枫一笑,抱拳道“我等几人要急着赶路,实在不便留下——诸位,今日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向枫三人翻身上马,拱手相别疾驰而去。 张元忭站在原地目送不及,慨然叹道“这位向壮士,仪彩非凡,气质出尘,不知其来路,亦不知其归处,深不可测啊!” 袁可立听后若有所思起来。 张汝霖道“爹,他不是说自己是生意人么?” “你也信?!”张元忭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只是不愿明说而已……汝霖,求学问固然要紧,然善识人可保无虞,你还要向袁贤侄多学习。” “爹,孩儿记着了!” 第222章 憨山和尚 三日后,向枫等人到了山东曹州境内。 曹州就是后世的菏泽市,明洪武后隶属于兖州府,这里最有名气的地方便是水泊梁山了。当年,宋三郎带一帮兄弟在此打家劫舍,自诩替天行道,开局很好,结局凄惨,却是后来无数草莽英雄的圣地,个中人物也是说书或戏文里的常客,如今已是人去楼空,空留一片荒草乱石而已。 元代以后,因黄河多次决水改道,八百里梁山水泊变成了旱田,再无险可据,梁山也就成了一个普通之地了。又再几百年后,当地将此打造成了风景名胜,常年游人不断,时有身穿黑衣头缠黑巾的游人,傻乎乎地扛着一把大斧在黑风口的巨石前留影,扮成“黑旋风”李逵以自娱。 癫道人欣然道“向小子,当年的水泊梁山离此不远,要不要去看看?你隐龙谷不是一向学人家替天行道之义么?这次正好可去瞻仰一番。” 向枫笑道“人都没了,只剩些残砖败瓦,看了也是徒增伤感,还不如在心里留个好印象呢!” “那倒也是.....” 癫道人呵呵一笑,又道“自宋江后,这梁山之地,后来还有一波好汉在此举义,你可晓得?” 向枫一时还真不了解梁山后来的历史,便道“不晓得。师父,你讲来听听呗!” 癫道人沉吟片刻,说道“老道我也是听说一些......说是北宋末年,此地有个叫张荣的渔民,率众揭竿而起,聚众数千人。不过他不反朝廷,专门抗金,曾在此打败过金人的水军,颇有气势,一时号称‘张敌万’......嗯,宋廷南渡后,那张荣转战淮北,一直致力于抗金,终被朝廷所纳,遂成正果......” 癫道人说完后,大有深意地看了向枫一眼。 向枫点着头道“这样的人物都是英雄啊,值得我辈效仿!” 癫道人又道“哪朝哪代,没有不举事之人,就看为首者如何审时度势了。世道越乱,越有用武之地,但正因如此,边患自然随之而起,极有可能因内耗而让外虏得逞,最终是生民涂炭百姓遭殃。当年的五胡乱华、蒙古人入侵中原,不都是如此么?向小子你聪明过人,善谋善断,眼界高于常人,当好好把握今后之道!” 向枫深呼出一口气,说道“师父说得是!不过晚辈也是个平常人,很多事情还要靠师父等老一辈多提醒,晚辈会尽力而为的!” “向小子,你可不是平常人,老道我观人有术,你是深藏不露罢了......” “师父,我哪有……” “不过如此甚好!有你这样的徒弟,老道我也是沾光了。呵呵!” 三人打马继续前行,几日后,到了诸城县境内。 这一趟路程下来走得辛苦,沿途少有休息,一些名胜更无暇游览。向枫怕癫道人累着,想中途休息几日带他在当地转转,但是癫道人拒绝了,说他根本不累,早点见到戚继光才是正事。 看天色尚早,三人没有进城,直接绕道城外往北而去。 前方是一片平原地带,一处三岔路口上有个凉亭。 三人赶到路口,看见一个中年和尚端坐在亭子里。 向枫等人也没在意,打算继续前行。那和尚却开口道“三位施主请留步,贫僧有话要说。” 那和尚的声音洪亮,向枫等人听得真切,也不晓得这和尚有何事要讲,便下马靠近过去。 和尚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慈眉善目,身着一件旧僧衣,边上放着一根竹枝做的拄杖,一个包袱,包袱上搁着一个发黄的大葫芦。 向枫上前双手合十朝那和尚行了一礼,问道“我等急着赶路,不知大师有何吩咐?” 那和尚也没还礼,端坐在原地不动,抬眼直盯着向枫看了起来。 向枫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问道“大师有话请尽管讲。若无事,我们就此别过......” 和尚没理会向枫的话,反而兀自点头道“嗯,果然是天选之子,甚好!甚好......” 向枫听得一愣“大师,你这话是何意?” 和尚轻咳一声,说道“我问你答——你们从何而来?又要去何方?有何事?” “这......” 向枫一时也不晓得这和尚到底要说什么,只得答道“大师,我们几个是外地人,打算去登州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 那和尚听罢呵呵一笑。 “你和他素未谋面,如何称得上故人?” 向枫心里一震,连忙问道“大师,莫非你晓得我们要去拜访谁?” 和尚两眼精光一闪,沉声道“除了戚南塘,还能会是谁?!” 向枫三人顿时吃了一惊,癫道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大师,你如何晓得的?这也太神了!” “没那么神......”和尚淡淡一笑,“上个月,风轻月明之夜,贫僧做得一梦说有人远道而来,要去登州请戚南塘出山,今日将路过此地,故贫僧早早从崂山赶来一会。果然梦不欺人!” 癫道人这时沉不住气了,嚷道“你个臭和尚,就会装神弄鬼!你肯定是提前得到谁的音讯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方才还吓了老道我一跳!” 向枫也是这么想的,脸上显出不可相信的表情来。 和尚呵呵一笑,慢悠悠道“有些事,本是天意,非人力可为……你们一路行踪隐秘,不过几人知晓,何人可提前托讯给贫僧?你们不信也罢!” 向枫觉得这和尚说得在理。他们连日快马加鞭赶路,有人托讯过来根本没这么快,再说也不可能算准他们今日会走此道,当下心里对这和尚不禁泛起了极大的兴趣来。 向枫躬身问道“敢问大师尊号?有何话要对我们讲?” “阿弥陀佛,贫僧号憨山,法号德清......” 和尚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又道“贫僧的话,不对他二人讲,而是专门对施主你讲的。” 向枫听得又是一震。这憨山可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啊,没想到今日在此遇上,好像还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不禁心里一阵激动。 向枫当即合十施礼道“原来是憨山大师!大师之名如雷贯耳,失敬了!” 憨山淡淡一笑道“贫僧眼下不过是崂山上的一个寻常和尚,哪有贯耳之名?施主这是客气,还是能预知贫僧身后之事?” “这......” 向枫一时有些为难,不晓得如何回答这句话。 “你不说也罢!” 憨山面带笑意看着向枫。 “贫僧的家底,施主你都晓得了,施主的家底,也得告知贫僧一二吧?” 向枫连忙答道“某姓向名枫,湖广人氏......” 憨山一笑,问道“向施主果真是湖广人氏?” 个,不是湖广土生土长,从外地而来投亲不成,流落湖广三湖镇,后来就在那里定居了......” “如今作何谋生?” “和几个朋友一起,做点小本生意......” 向枫咬牙继续编了下去。 “呵呵,小本生意......敢来请戚南塘出山,那必定是大掌柜,要做大买卖了。” 憨山看着向枫,笑意渐浓“贫僧那夜之梦,还有一处未讲来......那就是,贫僧在梦中与向施主有一面之缘,今日一见分毫不差,故一眼就认得了......” “大师,这不可能吧?!”向枫吃了一惊。 “出家人不打诳语,见过就是见过。你不打算见我,我也定要见你,你我都躲不过!” 一旁的癫道人和舒诚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和尚到底要干嘛。 憨山脸上的笑意顿失,随后肃然道“向施主所谋之事既然不便说,贫僧亦不深问。不过今日你我相见,是缘分已到,有几句话,贫僧想说与向施主一听。” “大师请讲!” “贫僧看向施主的来处,既不是湖广,也不是他乡,从何而来,只有佛祖知晓......” 见向枫要答话,憨山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既来之则安之。贫僧观向施主之相,有悲天悯人之怀,有拯救苍生之能,只是眼下未成气候而已。不过,有志者事竟成,若有心做此功夫,须信得及,靠得定,咬得住,决不可犹豫。不得今日如此,明日又如彼,空负万民期待,到头来如梦一场......” 向枫听得内心震撼无比。 从对方的眼神里,向枫感觉这憨山完全看破了他的心思,特别是在心志上,他的确还没有太大的抱负和决心。憨山果然是得道高僧,这番话让人如梦初醒。 向枫朝憨山深深鞠了一地“多谢大师金言,向枫受教了!” 憨山站了起来,说道“向施主能听得入耳,贫僧也不枉此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赶路去吧!不过不要去登州了,戚南塘已回东平县银山镇困山村老家,你们去登州是见不到他的。” 向枫听得一愣,连忙问道“戚大帅的家,不是一直在登州么?” “什么戚大帅?如今是贫民一个,如遭霜打的黄花而已。” 憨山叹了口气,又道“登州是他原先袭爵的府邸,被削职为民后,朝廷早就收回去了。如今,他妻离子散无处落脚,还好东平老家有几个穷亲戚在。” “多谢大师提醒!不然差点跑了冤枉路。” 向枫抱拳致谢。 “敢问大师,戚老先生会见我们么?我们可否请得动他?” 憨山悠然道“心诚则灵,你们且去一试……见面时,千万莫要喊啥大帅了,不然,他会拿棍子轰人的。贫僧与他交往了十多年,深知他品性——你们去吧,走左边这条道,一直向西便是。” 向枫三人与憨山拜别,上马疾驰而去。 憨山站在原地观望良久。 路上,舒诚悄声问癫道人“道长,那和尚......他真个能梦见我向哥?还说向哥既不是湖广人也不是外地人,那他还能是哪的?这也太玄乎了吧?!” “这个嘛……老道我起先也是不以为然,后来竟是越听越信,越听越佩服——那和尚……不是凡人呐,比我老道强。高人!高人!” 癫道人说得连连点头。 “那我向哥,他到底是哪来的......” 癫道人嘿嘿一笑“你没听那憨山和尚讲么?天选之人!舒小子,你们都好好跟着他干吧,定有出人头地之日!” 第223章 游捕头的嗅觉 隐龙谷。 小头领刘忙刚刚带着十来个兄弟帮人挖地,这会到了吃饭时候,便招呼大伙散了,各自回去吃饭。他光着膀子将衣服搭在肩膀上,独自一人靠在树下,打算休息一会再走。 马上是种稻的季节了,这段日子谷里的农活特别忙。顾南古便安排刘忙将那些年纪偏大或身有不便参加操练的人组织起来,挨家挨户帮忙翻地灌水。这个举措不仅帮了那些缺劳力住户的大忙,还可让那些参与帮忙的人每日都可领到工钱。不过有一条,顾南古不准他们在所帮住户家吃饭,因有工钱可领,大伙对此也欣然接受。 “哟!是刘哥吧?咋一人在这呀?” 正哼着小曲闭目养神的刘忙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甜中带娇之音,便猛然睁开眼睛四处张望起来,见到一妇人已款款走到跟前。 这妇人徐娘半老,肤色白净,脸上带着些许勾魂之色,刘忙竟然一时看呆了。 刘忙一骨碌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啊哟!这是哪位俊妹子呀?咋个认得俺老刘?” 那妇人笑盈盈地走到跟前,道了个福后道“刘哥是谷中元老,名声大得很呢!再说你这样子,谷中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所以妾身一眼就认得了。” 刘忙顿显得有些尴尬“妹子,你是看俺脸上有刀疤,说俺丑吧?” “刘哥,你可误会妾身了。都说男人脸有疤,办事不扒拉......” 妇人说到这,忽然掩口笑了起来,接着道“有疤的男人有魅力呢,看着显得有英雄气。” “哎哟妹子,你可真会说话,俺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妹子,怪俺眼拙,俺还不认得你呢!新来的?” 那妇人撩了撩耳边的头发,说道“刘哥是大忙人,见的是大世面,哪认得妾身这样的女子——妾身姓杜,是两个月前来谷里的,家里遭难逃荒出来,多亏路上遇到好心的张掌柜,将我母女带来这里安身。” “哦,原来是杜妹子,俺听说过你娘俩的事,可惜一直没碰着面……可怜人呐!” 刘忙终于还是将衣服穿上了。 “妹子,你们不是在训思堂那边么?咋出来了?” “刘哥,我母女一到这里,便是到了天堂一般。眼见谷里的事多,就申请早点出来,看能不能帮点忙……唉!要不是你们收留,我娘俩早就死在外头了,这做人还不得要知恩图报不是?” “嗯嗯。”刘忙连连点头,“训思堂是为那些一时不安心的人办的,像妹子这般通情达理模样又俊的女子,俺们可是求之不得啊!” 刘忙一双眼睛在杜氏身上游转不停。那杜氏也不介意,上前几步靠近过来,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只是个弱女子罢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想能遇着个可靠之人,到时候有事也可帮得上点忙。” 杜氏身上一股桂花油的味道直冲刘忙的鼻息,刘忙闻得竟然有些晕乎乎了。 “妹子,你今日遇到俺,那是缘分啊……你放心,从今往后,这谷里没人敢欺负你,若有啥事,你可随时找俺!” “有刘哥这翻体己话,妾身自然放心。这往后呀,我娘俩就指望刘哥依靠了......” 杜氏面带娇嗔地看着刘忙。 “哟!刘哥,你的衣衫上破了个洞呢……快脱下来,让妾身带回去给你补补。” 杜氏很自然地伸手要去解刘忙的衣衫,将一双手搭在刘忙的肩上却半天没有动静。 浓浓的脂粉味在刘忙的四周弥漫开来,刘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感觉有些发晕,口舌干燥,神经已绷得紧紧,他渴望肩膀上的那双手就这样一动不动搁在那里,又渴望那双手再能动上一动。 刘忙顿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来,在即将要爆发的时候,忽然听得有口号声传来。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操练完毕的军士们朝这边过来了。 “妹子,今个不劳烦你了……” 刘忙暗恨一声,慌忙拿下了肩膀上的那双手臂。 “俺……俺得先走了,改天去找你......” 看着刘忙匆匆跑开的背影,杜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便也自个沿着原路离开了。 ...... 江夏。 新龙船行。 船行大掌柜孟明正在同人盘算着上月的账目收支,这时,副掌柜邱正从外地办事回来了。 孟明本是水边长大,之前在官场也经常和船帮码头的人有交往,经过几个月的磨合,他对船行的事务已相当熟悉了,和副手邱正之间的合作也很愉快。邱正办事能力强,头脑灵活,是一个难得的好帮手。 对于这支船队还有那个造船厂对向枫他们的作用,孟明是越来越清楚了,所以他对船队的管理和运作极为重视。许多事务亲自安排,亲自检查督促,每日倒是忙得不亦乐乎,还好有邱正等人协助。两个多月来,船行已走上正轨,他这个大掌柜也是越来越有威信了。 见到邱正回来,孟明连忙打了个招呼“邱老弟回来了!漕帮那边谈得如何?” 江夏县内有大小漕帮好几个,常常因为争活而大打出手。大的漕帮因有官府撑腰而肆无忌惮地欺负小漕帮,那些揽私活的小漕帮就结成一伙跟大漕帮对着干,加上一些码头帮派的加入,导致整个江夏水路码头情形复杂。整日有人打斗,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想插手,事实上也根本管不了。 新龙船行的前任掌柜是由几个小漕帮联合组建的一个叫“五湖帮”的二当家,他死了后,船行就跟五湖帮断了联系。见到船行换了掌柜重新开张,五湖帮的人又找上门来,要大掌柜孟明加入,还是二当家,不过要交一千两入帮银子。 考虑到新龙船队通行顺畅,孟明派邱正回谷给向枫报告,打算入帮,向枫同意。孟明又觉得一千两银子多了些,便要邱正去五湖帮商议此事。 邱正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几口水,擦着嘴角道“和胡帮主和几个管事的见了面,说我们刚买了船行,实在是拿不出那多钱来.....后拉来扯去的,给我们少了二百两——这帮家伙,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纯粹是要我们花钱买路走。” 孟明一笑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当花钱买平安吧。有他们五湖帮托着,那些大漕帮也不怎么敢为难我们新龙了,再说我还是个二当家的呢!就八百两吧,答应他们就是。” 邱正“嗯!”了一声,接着道“码头帮的人也找过我,想拉我们新龙入伙,都是些不好惹的地头蛇。” 孟明点了点头道“我们刚起步,有些事,能自己摆平的就不需要麻烦谷里出面。邱老弟,那些地头蛇暂时不能得罪,江夏码头有两大帮派,你就挑选一个加入吧。这往后,我在漕运,你在码头,正好可以相助,出点银子也值当!” 邱正答应了一声。 一个伙计进来报告,说外面有个差官来了,要找掌柜的问点事。 “差官?”孟明有些意外,“哪个衙门的差官?说了有啥事么?” 那伙计答道“说是从武昌府那边过来的,没说啥事,只说找大掌柜你问些话。” “走!会会他去!” 孟明和邱正走了出来,见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前面一人高大威猛,正在四处打量。 孟明走了过去,抱拳施了一礼,道“在下孟明,是这新龙船行的大掌柜,不知差爷有何吩咐?” 那高个子衙役盯着孟明看了好几眼,随后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孟掌柜,久仰久仰!某乃武昌府总捕头游安,今日打扰了!” 游安说完亮了一下腰牌,孟明认得是真家伙,当下道“游捕头客气,请屋里喝茶!” 孟明做了个请的手势,游安却没有动,说道“孟掌柜不必客气,游某问几句话就走。” 孟明当下警惕起来,说道“游捕头尽管问,在下必定如实回答。” 游安的嘴角挂了个笑意,随后问道“你这新龙船行,是刚开业吧?平日里都是些啥活呀?” 孟明道“我们船行是新壶装旧酒,原先的掌柜不幸去世了,在下就盘了过来。生意还是原先的生意,主要是帮那些矿主们运煤,还接些别的活,有官府路条,每月也都按足额交了印税的。” 游安“哦!”了一声道“我刚从江边码头过来,有几艘你们新龙的船靠在岸边,游某亲自登船查看了一番,的确是运煤的,不过还发现了一些谷粒——孟掌柜,这煤和谷子能一起运么?” 孟明不动声色道“船运嘛,啥都可运,先运了谷子再去装煤,自然不可能清理得那么干净,掉些谷子也是正常,想必游捕头还在我们船上找到许多别的零碎。” “嗯。孟掌柜说得有道理。”游安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武昌大户钱老虎家的囤粮一夜之间被劫,孟掌柜晓得此事不?” “嗯,听说过。那么大的事,江夏这边都传遍了。” “几千石粮食,当夜被人全部转走。孟掌柜,你说这大批量转运粮食,是船运方便呢?还是车马方便?” 游安的眼神在孟明的脸上打量着。 孟明一脸沉稳道“当然是船运方便,我们一船可以装上百石呢!不过几千石粮食一夜被拖走,没有大船队根本做不了。” “孟掌柜手里有多少条船?” “二三十条吧。有的船很破旧了,人手又不够,平日里也就做点附近水路的生意,混口饭吃而已。” “呵呵!孟掌柜是个谨慎之人。”游安朝孟明拱了拱手,“今日打扰了,游某先告辞。” 孟明正要送游安,那游安却又问道“能买下这船行,孟掌柜身家不菲啊!听孟掌柜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孟明道“都是东借西凑借来的钱,让游捕头见笑了!在下是蕲州人,原先任职黄梅左迁户,因得罪上司而辞官,就做起这水运买卖来了。” “哦!没想到孟掌柜原来是官身,失敬失敬!”游安再次抱拳,“难怪初见孟掌柜,便感觉是个练家子呢——告辞了!” 送走游安后,孟明和邱正回到屋里。 邱正道“孟掌柜,这游安一看是老练狡猾之辈,他是不是觉察到了啥?” 隐龙谷上次打劫武昌奸商粮仓一事,孟明前后都清楚,事后也做了相关安排,不过他没想到官府这么快就查过来了。 “嗯,是个不好对付之人。不过也不用担心,这沿江的船队,那家不参与黑道之事?谁肯出钱请,我们就干,又不是我们新龙去打劫,哪管货物是啥来路?这道上的事,他游安肯定清楚。” 邱正道“要不,我们花点银子,去打点一下那游安?” “不可!”孟明摆了摆手,“你这一打点反而惊动了他,那他就会盯上我们新龙了。” 邱正有些急了“那总不能任由他查吧?说不定到时候连隐龙谷都查了出来。” 孟明沉吟片刻,说道“湖广黑道势力大,对这样的案子,官府也只是做个表面文章而已,一向吃软怕硬。一般的黑帮他们都不敢惹,哪会因这点事而打隐龙谷的主意?谅他们也不敢!再说我们做得没啥破绽,不会有事的!” 邱正听得稍稍安心了。 孟明又道“那个五湖帮,我要尽快与那些人结识,到时候有个啥事也好互相帮衬——邱老弟,劳烦你尽快安排一下一是答应五湖帮的要求;二是你明日定一桌上好的酒席,我要请胡帮主他们吃酒,好好结交一番。” “嗯,我马上去办。孟掌柜,我还有个想法……” “讲来!” 邱正想了想,说道“那游安不见得只查我们新龙一家,我等会去找谷里过来的兄弟,让他们都去码头上转转,暗地里也往别家船里撒些谷物……” “邱老弟的意思是……” “他游安不是以谷子为线索么?那就让这江夏的漕船上都有谷物,看他如何查!” 孟明一笑道“邱老弟,没这必要,莫弄巧成拙了。哪家船上没点杂物?游安绝不敢以此为凭据,除非他想讹我们,那我们就另外对待了。” 邱正觉得孟明说得有道理好,便不做此打算了。 第224章 出山(1) 几日后,向枫三人赶到了东平县郊外。 向枫想找人打听一下银山镇的方向,见前方地里有人在劳作,便和舒诚下马走了过去。 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地上薅草,女子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 向枫上前问道“兄弟,打听个路,银山镇咋个走?” 正在低头劳作的男子摘下草帽,抬头正要答话,看清向枫的面孔后忽然丢下锄头转身就跑。 就在那人抬头的一瞬间,向枫也认出了此人是谁,跟着就紧追了过去。 舒诚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跑个啥呀?我们只是问个路。” 那人跌跌撞撞慌不择路,没一会就被向枫追到了,被向枫一脚踹倒在地。 “向头,向大哥,饶命......” 年轻男子趴在地上朝向枫磕头作揖起来,口中不住求饶。 “想不到啊……你小子,竟然躲到这里来了,真是老天有眼!” 向枫满脸怒容,一下拔出了匕首。 “马克,你个畜生!当年把菊子糟蹋了,让她几乎轻生,我今日不可放过你!” 向枫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 “向大哥,向把总,你饶了小的吧......小的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此人正是当年向枫的小跟班马克。糟蹋了孟菊后,晓得向枫等人不会放过他,当天就逃离了蕲州。他身无分文到处流浪,最后终于在这东平落脚下来,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还能遇到向枫。 舒诚这才觉察到不对,连忙赶了过去。 背着婴儿的女子大叫了一声,发了疯似的跑了过去。 向枫怒道“放了你?能还菊子清白么?她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你这坏蛋,不要伤我男人——” 这时,那年轻女子飞快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向枫的手臂低头便咬了下去。 向枫一手将那女子推开,喝道“你走远点,和你无关!” “你们是强盗!伤我男人还说和我无关?今日跟你拼了……” 女子又发疯般冲了过来,背上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舒诚过来将那女子拦住了。 癫道人端坐在马上远远观望,并没有过去。 向枫指着马克对那女子道“你说我们是强盗?他是你男人吧?他做了比强盗还坏的事,你晓得么?要不是今日遇到,我这辈子都难找到他。” “你们原先认识?”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扭头问马克道“他爹,你们原先真的认识?你做了啥呀?” 马克低下头来,随即眼泪汪汪对那女子道“我……我当年一时糊涂,把个好女孩给糟蹋了......香儿,我马克对不住你,你莫要管我,把娃带好......恶有恶报,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那女子一下子怔在原地。 听得马克口中喊出“香儿”二字,向枫和舒诚同时看向那女子。 向枫盯着那女子问道“你叫香儿?你娘家姓啥?” 年轻女子不晓得这人为何问她这个,当下道“我娘家姓刘,我爹娘从小就喊我香儿。” “那你爹叫啥?他在哪?” “我爹……他叫刘老四。原先在湖广哪个地方当兵,我娘走了后,我就再也没见到我爹了,也不晓得他如今在哪......” 香儿的眼圈红了起来。 向枫和舒诚听得一震,眼前这香儿,真的是刘老四的女儿啊,那模样也是越看越像。 “那你后来没去找过你爹么?怎跟他在一起了?” 向枫问后指了指马克。 香儿哭了起来,抽泣着道“我娘跟人跑了后,我被坏人拐走卖了,后来好不容易跑了出来,一路要饭......流落到安庆府,遇到我孩子他爹,后来我俩就在一起了……一时无处落脚,想着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嫁到这东平县,去年我俩就一路找了过来,还好被他们收留。平日里就替他们下地干活,挣口饭吃......” 向枫听后一时没有说话。 香儿忽然跪倒在地,哭着对向枫道“这位大哥,求你莫要伤害我家男人......他做错了事,香儿情愿替他受过,要杀要剐随你。你大人大量,放过他吧......” “香儿......你快带娃回去,莫要管我!”马克哭着喊了一声。 香儿背上的孩子哭得更凶了。 舒诚想开口说话,看了看向枫后又忍住了。 看着这眼前一家大小,向枫不禁暗自叹了口气,扭头对马克道“马克,向某今日可饶你不死,但不可不惩罚你。” 马克听了后连忙磕起头来“多谢向大哥......小的甘愿受罚,甘愿受罚......” 香儿又要上前阻拦,马克喊道“香儿,你莫要管……自个造的孽,终究是要还的,今日便还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安心过日子,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香儿一脸泪花站在原地。 向枫走到马克面前,抓住马克的一只手铺在地上,举起匕首就切了下去,顿时将马克的一根指头切了下来。 随着马克的一声惨叫,香儿大叫一声跑了过来,一把搂着捂着血流不止的指头痛得浑身发抖的马克。 马克颤抖着道谢向大哥……手下留情......” 向枫没再说话,掉头就走了。舒诚看了香儿一眼后也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停马处,癫道人若无其事地在看着风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向枫对舒诚道“你拿点银子去给香儿,就说我们曾和他爹一块当过兵,这是她爹生前留给她的。” 舒诚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过去。 待舒诚返回后,三人继续往前走,打听到了银山镇困山村的位置,便直接过去了。 困山是一座不高的小山,说是“困”,其实更像“卧”,像一个人蜷缩躺着,呈环抱型兀自矗立在一片平原之地。 困山村是个有百来户人家的村子,被困山围绕故得此名。 村里有四五个姓,姓戚的人家不多,且大多是外来户。原先,戚姓人还时常受大姓人家打压欺负,自从出了个戚大帅后,困山村的戚姓人顿时扬眉吐气起来,家家都变成了戚大帅的亲戚,一时横行乡里。 哪曾想,在他们心里有如天神的戚大帅从高坛跌入深谷,一夜之间被朝廷贬为庶民,还将登州的豪华府邸收了回去,威风无比限的戚大帅身惹疴疾,灰溜溜无声息地回到了困山,已是穷困潦倒。这一下,整个困山村的乡民都沉默了。 日已西沉,向枫三人到了困山村村口。 一个牵牛回家的老汉慢悠悠地走来。 向枫向对方打听戚大帅的家。 那老汉将向枫三人上下打量个遍,没有说半句话,叹了几口气转头就牵着牛走了。 又遇到两个乡民,还是没人愿意告诉他们,向枫三人不禁奇怪起来。 癫道人冷笑一声道“这些人咋啦?问个路都不肯说,这民风......向小子,要不你张口喊一声得了,就这点地方,那戚南塘肯定能听到!” “他听到了也未必答应啊!”向枫苦笑一下,“估计是有隐情吧!” 一个六七岁模样扎着羊角发髻的小男孩过来了,他好奇地盯着三个陌生人看着,最后关注在那几匹马身上了。 舒诚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未吃完的点心,走到那孩子面前递了过去。 “小弟弟,拿着吃……甜着呢!”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舒诚几眼,舔了几下舌头,确定是给他后便飞快地伸手拿了,随手就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舒诚一笑,问道“好吃吧?” “唔……” 男孩的嘴巴鼓得满满的答应了一声。 “叔叔问你个人,你要是告诉我们,等会还有好吃的给你。” “唔唔......”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们村里有个厉害人,他叫戚继光,刚从外地回来的——你晓得他家在哪不?” 男孩朝舒诚看了几眼,突然停下来不吃了。 他又扭头看了看周围,随即小声道“我当然晓得啊!不过我爹跟我说过,不能对外人说他......” 舒诚又拿出了一块完整的糕点,放在男孩手里。 “小弟弟,我们都是戚大帅的朋友,是专门过来看他的,不是坏人——若是坏人,还会拿糕点给你吃么?给,拿着!” 男孩完全相信了舒诚的话,他将糕点小心揣进怀里,随后道“你们肯定不是坏人……我带你们去吧!” 男孩转身就走,三人牵马跟着一起过去了。 没多大会工夫,男孩指了指前面一户人家,说戚继光就住在那里,要他们自己过去。 那是一座靠近村边的青砖房,房子不大,看着也有些破败,最惹眼的地方是门前有一棵大枣树。 门是紧闭着的。 向枫几人走近时,听到屋里传来有咳嗽声。向枫将马绳递给舒诚,自己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向枫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了,一股激动之情油然而生——即将要与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见面,不激动是很难做到的,当然,他也享受着这份激动。 向枫整了整衣衫,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屋里却一直没有动静。 向枫迟疑片刻,又敲了三下,却还是没有动静。待他再要抬手时,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看到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壮汉出现在门里。 “你这人,老敲个啥嘞?!”那汉子显得一脸不高兴,“你们是谁?干啥子嘛?” 向枫朝那汉子抱了一拳,问道“请问,戚老先生住这么?” “啥子七先生八先生的,不在!” 那汉子随手想把门关上,向枫伸手挡住了门板。那汉子想强关,却发现自己的力道小了,便加大力气想把门关上,却被外面那人不动声色地挡着了。 “你这人,想惹事是不?” 没想到来人的力气比自己大,又怕斗气把门弄坏,汉子的脸上有些发窘。 “都说了不在,你们走吧!” “兄弟,得罪了!”向枫再次抱拳施礼,“我等几个是从湖广远道而来,专程来拜访戚老先生,还望兄弟你通融一下!” 那汉子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他病了,不见客,你们回去吧!” “我们这位道长懂医,正好可让他把个脉。” 向枫指了指癫道人,随即又道“我还带有两封信,是戚老先生的故人托我捎来,要当面转交。兄弟,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那汉子问道“谁的信?” “有一封是闻亮之老先生的手书......” 正在那汉子犹豫之际,屋里又传来几声咳嗽声,随即响起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阿古,让他们进来......” 那汉子便请了向枫进去,又让舒诚和癫道人将马系在那棵大枣树上。 向枫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有些暗,但里面的摆设却能看得清楚,除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凳,几无他物,一侧的房门是开着的,传来有沉重的呼吸声。 向枫转身过去,看到了一个无比苍老的人正靠着床头上。 这人须发灰白,脸色晦暗,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搁在外面,满脸老态,唯有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他紧紧地盯着走进房间里来的向枫,也没有问话。 这便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戚大帅?! 向枫看得心里一酸,随即恭恭敬敬地朝床上的老人鞠躬行礼“晚辈向枫,见过戚老先生!” 咳!”老人咳了几声,“老夫不认得你......” “晚辈一向敬仰戚老先生,特意从湖广专程过来拜访,今日有幸一见......” “勿要客套......咳!你把亮之先生的书信拿来......” 戚继光伸出一只手来。 向枫连忙从怀里拿出了闻照庭的书信,恭敬地递了过去。 戚继光坐直身子,颤抖着拆开了信,借着户外的余晖颇为费力气的看了起来。 第225章 出山(2) 癫道人和舒诚两人也进来了,二人没有说话静立在一旁。那汉子过去将窗户开大了一些,房间里一下子亮了许多。 闻照庭的信写得有点长,戚继光花了许久才读完,随后他一下子靠倒在床背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向枫并不晓得闻照庭的信里写了些什么,这时也没有打扰,就静候在一旁。 “咳咳!” 戚继光咳了几声,他抬头看了向枫一眼,问道“你是亮之先生的孙女婿?” 向枫躬身答应了一声。 “闻敏那小丫头,老夫曾见过她,那时候她才两岁......” 戚继光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来,随即吩咐道“阿古,搬凳子来,让客人坐下。” 那汉子答应了一声后便去了外面,舒诚一起过去帮忙。 戚继光指着那汉子对向枫道“他叫杨古,跟随我十来年了......咳!原本是军中校尉,老夫回老家后,他主动辞了军职过来照顾......唉!如此忠义,老夫不安啊!” 向枫道“老先生一人居此,应该有人照顾。” 戚继光叹了口气道“老夫乃行将就木之人,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如何忍心拖累他人......咳!亮之先生的信,老夫方才认真读了,只怕要让他失望了......” 向枫不晓得爷爷在信里怎么劝说戚继光的,一时没有答话。 戚继光看了看向枫,继续道“他说,你是可补天之人,如今聚众而立,广布仁义,邀老夫前往相助......咳!咳!你看老夫这样光景,可是能出力之人么?” 向枫连忙躬身道“晚辈哪敢有此妄念?实在是闻爷爷的一番好意......” “那你们今日前来……” “戚老先生,跟你老说几句实话晚辈我自小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你抗倭驱虏之英雄事迹让晚辈敬仰不已,在心里以你为楷模……” 戚继光面无表情安静地听着。 向枫继续道“年前,听我闻爷爷说你回了故籍,身体欠安,且又无人照顾,便想着我们那里山清水秀,又有郎中医馆,山里的药材也好,便过来想将你老人家接过去照顾,以尽晚辈的一点敬意,实在是不敢有别的想法......” 听向枫说完后,戚继光淡淡一笑,道“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咳!老夫也晓得自己时日无多了,实在是不敢再麻烦别人......” 向枫道“前辈,晚辈将我们那里的情形讲讲,可否?” 戚继光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嗯,那你就讲一下,不要讲太多,老夫的精力实在有限......” 向枫当即将自己原先的经历以及隐龙谷目前的运作情形简要讲了一下,重点讲了谷里的环境和民众安居的现状。 戚继光先是眯着眼睛听,后来倒听得关注起来了,眼睛睁开了许多。 戚继光听完后一时没说话,后问向枫道“方才听你所言,老夫倒有些新奇——你是武进士出身,怎么不想着报效朝廷?” 向枫答道“承蒙闻爷爷和诸多前辈教诲,晚辈认为报效朝廷的方式很多,在官场可尽职尽责,在民间亦可有所作为......” “你都扯旗举事了,要学做梁山宋江,如何还能报效朝廷?” 戚继光的声音一时浑厚起来,不像个有病之人。 向枫不禁一愣,随即朗声答道“晚辈此举是为了保护谷中民众,并不想对抗朝廷,就算是宋江,最后不也是为朝廷效力了么?再说晚辈不会去学宋江,要学也是学那张荣张敌万了。驱倭平虏才是大义,‘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前辈毕生为此,晚辈亦当尽一份微薄之力......” 向枫说得有些激动,戚继光听得无动于衷,不过听到话里引用了他的诗句,神情里露出一丝笑意来。 “你年纪轻轻,能说会道,倒还有些志向,甚好......咳!你方才说驱倭平虏,这倭寇自不必说了,那虏患,你如何看?” 这个问题根本问不住向枫,他当即答道“虏患在北,女真人便是,尤其是要防范建州女真。” 戚继光眼中精光一闪“哦?何有此言?” 向枫道“以今之情形,朝廷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对抗蒙古诸部上,加之辽北那些督帅们过于托大,以致让女真人钻了空子。女真人一向骁勇善战,尤善骑射,他们一旦兼并各部统一起来,定可后来居上,其带来的祸患将超过一盘散沙的蒙古人,若不能未雨绸缪,势必危及我大明江山。” “嗯……想不到你竟有此等眼光,难得难得......” 戚继光有些动容起来。 “难怪亮之先生如此看重你,你果然有些能力......不过,这些事都与老夫无关了,今日只是闲聊而已。信已带到,天要黑了,老夫这里无物招待,你们回去吧......” 见说不动戚继光,向枫有些不甘心,又道“前辈,还有一人托晚辈给你老捎信过来,请前辈一观!” “这又是哪个的信?” 戚继光随手接过向枫递过来的书信,随即吩咐道“阿古,去点个灯来......” 屋里有些昏暗了,杨古答应一声后,没一会就端来一盏油灯来。 戚继光哆嗦着拆开了信封,就近油灯有些费力地看起信来,慢慢地,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读完信后,戚继光一声长叹,问道“他们姑侄......可好?” 向枫道“挺好的。小辉在我们学堂里读书,静修姑娘是学堂的女先生,不过她已经改名叫顾静了。” “顾静......嗯,好!好……” 一行清泪流到戚继光的脸颊上。 “张先生仙去后,他一家人造了大难,老夫没能照顾好他们......” 戚继光的脸上显出悲伤之色。 向枫道“朝廷之上,如今小人猖獗得势,昔日那些推行新政的大臣纷纷被清算,前辈你也是自身难保啊!小静姑娘时常念及前辈昔日之情,听晚辈说要过来,也想请你老去谷中养老......” “不说这个了......” 戚继光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老夫方才讲了,不会去你那的......咳!你果然有仁义,往后,把静修姑侄照顾好......” 向枫道“前辈,晚辈真没别的想法,只想让你老能养好身体。只要有你老在,便是我大明之定海神针,那些倭虏何敢犯边?!” “老夫乃老朽之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是老夫的老家,也算叶落归根吧......” 戚继光依旧不为所动。 向枫指着癫道人对戚继光道“前辈,你身体如今状态令人堪忧。这位老道长颇懂医道,让他给你把个脉如何?” “不用了!”戚继光摆了摆手,“老夫的身子骨,自个晓得活多久算多久,听天由命而已......” 一旁的癫道人瓮声瓮气道“用不着把脉,老道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戚先生,恕老道直言,你大限将至,最多不超过三年。” 向枫是知晓的,其他人都听得一惊。 戚继光先是一怔,不过很快面色平静,随即呵呵一笑道“还有三年?看来上天对老夫还不薄......你们都莫要再讲了,从哪来回哪去吧!” 看来是说不动眼前人了,向枫不禁有些气馁。 “前辈,你看这天都黑了,我等出门也没个地方住,可否在你老这里投宿一夜,明早再走?” “你还不死心呀?!” 戚继光轻笑一声。 “也罢!尚有一间空屋,没床褥,你们愿意就请自便......咳!不过这吃的,可真不够......” 向枫连忙拱手道“多谢前辈留宿!我们自带了干粮,不碍事的。” 戚继光随即吩咐杨古去安排,他感觉有些累,也不再和向枫他们说话,晚饭后就早早睡了,向枫想陪他说一下话也没有机会。 杨古倒也热情,向枫让他过来一起吃干粮就稀粥,他也没拒绝,还跟向枫聊了许多戚继光的往事。 村民晓得有外人过来找戚继光了,私下纷纷打听起来,不过他们也不奇怪,毕竟戚继光的名气大,今虽落魄,偶尔倒有人过来看望。 第二天早上,向枫等人起来后,准备当面跟戚继光告辞,却见他的房门是紧闭着的。 杨古过来说,戚先生先前交待过了,让客人自行离开不必多礼。 向枫只得和杨古辞别,三人牵马出了门。 三人刚到村口,见有一人从前面急匆匆地走来。一看,原来是憨山大师到了。 向枫心里一喜,连忙迎上前去。 憨山一如前番见面时的行头,见到向枫后便问道“见着他了?” 向枫点了点头。 “他不肯跟你们走?” “嗯!”向枫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劝都不行。” “一个心如死灰之人,想请他出山,哪那般容易?!” 憨山大师念了句佛号,随即又道“贫僧这几日昼夜赶路,所幸是赶上了——待贫僧去帮你们做番说客,若还是不成,那你们就返回湖广去吧!” 向枫大喜,连忙掉转马头跟着憨山大师返回戚继光的住所。 到了门口,憨山让向枫等人在外面等候,他独自进去会面。 杨古好像对憨山很熟悉,开门见是他后就直接让他进去了。 向枫等人安心在外等候。 屋里一直都显得很安静,并没有明显的声音传出,期间,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古又开门出来了,说让向枫一人进去。 向枫快步进了屋里,见戚继光和憨山大师两人正端坐在房里,地上有一个摔碎了的葫芦。葫芦籽撒落在四处,那一粒粒米黄色的葫芦籽新嫩饱满,只要有土壤种下,定可结出硕大的葫芦来。 见到向枫进来,憨山微微一笑道“不枉贫僧此行!他答应了,且随你过去......” 向枫顿时大喜,正要说话时,戚继光先言道“方才,憨山师傅一番话,让戚某有所顿悟......咳!不过向先生,老夫有个条件,你答应了便随你去,若不然,老夫依旧不会离开。” “戚老请讲!” “嗯……就一条即不管日后如何,你们隐龙谷,绝不能反朝廷反大明……咳!这是底线,老夫如今虽为庶民,但断不会与乱臣贼子为伍!” 向枫正色道“请戚老放心,向枫及隐龙谷帮众一定谨记你老和憨山大师的教诲,驱虏护明是我们本宗,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的!” 憨山道“向施主乃守信之人,和尚我不会看错,戚老施主亦应放心!” “好!‘荆棘林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此乃憨山师傅所言。不过,如今老夫虽身处荆棘,然转身亦易——且随你去罢,在哪都是安身!咳!” 戚继光这才完全下定了决心。 “你们稍等片刻——阿古,赶快收拾一下,我们这就离开。” 杨古答应一声就忙着收拾去了。 憨山道“此地名为‘困山’,戚老施主这一走,便是脱困了!” 向枫不晓得憨山跟戚继光到底说了些什么,见戚继光已答应跟随过去,不禁激动欢喜,连忙出来让舒诚过来帮忙。 其实也没过多东西可收拾的,除了一些行李物件便是几箱书籍。戚继光对那些书籍很上心,亲自去查看还反复叮嘱不要丢失。 向枫一起帮着收拾,这会说道“戚老,你那两部军事大作《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可别忘记带过去啊!” 正在弯身查看的戚继光听得一愣,扭头问向枫道“那两部书,还是前两年,老夫在广东任职时整理出来的,还未成本,你如何知晓?是憨山师傅告诉你的吧?” 憨山一笑道“和尚我只晓得你写有兵书,却也不晓得书名,更没有告诉过向施主——这向施主不是凡品,贫僧没说错吧?!” 向枫知道自己又嘴快了,只得说道“戚老带兵打仗多年,又精通文理,自然会著书立说以流传后世。至于那书名,是晚辈一时猜忖的,还望戚老莫要责怪!” 戚继光颇有狐疑地看了向枫一眼,不过也没再追问下去。 东西收拾好了后,将行李和书籍都驼在马上。 戚继光怕有人监视,让向枫憨山他们带着行李先走,他随后在杨古的搀扶下也拄着拐杖出门了,像往日出门散步般离开了困山村。 第226章 谷庐叟 过了东平县后,憨山和众人分手,独自回崂山去了。 临别前,憨山叮嘱向枫要照顾好戚继光,不要让太多俗务烦扰他。向枫答应了,邀请憨山有空去隐龙谷看看。 憨山笑而不答,说他日后定会与向枫重见,但不是在隐龙谷中,或许是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到时候的向枫也已是今非昔比。 憨山告辞而去,向枫目送回味着他话里的意思。 舒诚雇了马车,一行人直接返道回湖广,路上走得不急不缓,一个来月后到了黄州地界。 途中,除了夜间投宿外,遇有好的景致,戚继光也会下来看看风景,向枫问他要不要访沿途故友,他摇头拒绝了。这一路上虽有些颠簸,但因有众人的悉心照料,戚继光的精神尚好。 戚继光抽空给他的好友汪道昆修书一封,告知了去向,其余时间一有精神就和向枫聊天。谈及的话题很多,既有他之前行军打仗之事,也问了不少向枫个人和谷里的情况,两人之间的了解一时增进了不少。 通过这一路的交往,戚继光越发看重向枫的品行和能力了,隐隐觉得闻照庭和憨山看人很准。这个年轻头领的确是个心怀志向之人,值得他相交、相助。倘若能如闻照庭在信里所愿自己帮他引以正道,以此人之能,是完全可为国出大力的,这也是自己最终答应憨山的原因之一。 到达黄州城后,向枫让舒诚找到当地眼线给顾南古传书报信,又找了一家较为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天黑的时候,让癫道人偷偷去接了闻照庭过来。 见到了闻照庭,戚继光也甚是欢喜,不顾长途劳顿,两人私聊了半天。 听向枫说要去蕲州,打算请李神医给戚老先生好好检查一下身体,闻照庭当即表示要跟他们一起过去,再顺便去隐龙谷看看。 向枫对闻照庭去隐龙谷的决定有些意外,不过这是好事,当下就答应了,想着闻敏肯定很开心。 在黄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几人就离开去了蕲州。 下午时分,赶到了蕲州东壁堂。李时珍正在家中,听说是老友闻照庭来访,便急忙出来相见。 两个老友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待闻照庭说明来意后,李时珍便仔细打量起戚继光来。 李时珍不认识戚继光,闻照庭也没透露其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一位老友。见闻照庭如此重视亲自陪同过来,李神医就极为认真以待了。 一番把脉问诊后,李时珍的脸色显得很凝重,一时没有说话。 闻照庭问道“东壁,情况如何?” 李时珍看了看戚继光,对闻照庭道“亮之兄,你我借一步说话......” 一旁的戚继光道“久闻李神医大名,今日幸得一见……咳!戚某年已花甲,早就看破生死,李神医有话请当面讲,不碍事的……” 闻照庭也让李时珍当面说病情,不用回避。 李时珍“嗯!”了一声道“那我就直说了......这位老兄弟,估计是常年在外奔波,操劳过度,肝肺皆有疾,尤其是肝脏之疾,甚为严重......” 之前听癫道人说自己活不过三年,戚继光已有心里准备,这会听后平静问道“李神医,就是说,我的病在肝脏了?你说说看,我还能活几年?” 李时珍道“你的脉象时缓时急,目赤舌干,肤色泛黄,腹内有鼓水之象......依我诊断,你病在肝脏,恐怕最多只有两年阳寿。” “呵呵......咳!咳!” 戚继光听了竟然呵呵一笑,扭头对癫道人道“先前道长说,老夫只有三年活命,和李神医今日之言,相差无几,看来道长还真懂医道。” 癫道人拱手道“老道我只懂点皮毛,哪能跟李神医相比?!” 戚继光又对向枫道“小向兄弟,就老朽这般光景,去你那里何益?只怕是给你们徒添麻烦罢了!” 向枫当即拱手道“戚老莫要担忧!李神医既然诊断得出来,想必也有医治的方子——李神医,这得肝病的人也多,虽说不能完全根治,但只要有好药调理,还是可以延续寿命的。对吧?” 李时珍对向枫的事多少也知晓一些,也晓得他和闻敏一直在东壁堂里有股份,对这一切,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叮嘱过儿子李建元不要对外声张。 听了向枫的话后,李时珍点头道“嗯,向贤侄说的对,方子当然有,不过主要还是看病人自己。” “怎讲?” “肝病以治为辅以养为主。这养嘛,不仅在日常的饮食起居,更在乎人的精气神......” 李时珍看了看戚继光,接着道“无论何时,精气神不能垮,不垮尚可救治,倘若一垮,便是神仙也难救。” 闻照庭道“东壁,你说得好!不愧是神医!我这老友,他就是因为精神垮了才导致如此。” 戚继光低头叹了一声。 见今日所来之人都关心这个戚姓老者,李时珍一时也没想出对方的身份来,也不想打听,便提笔写起了药方来。 药方拟好后,李时珍叫人去抓药,又对向枫道“晓得你们不能常来,往后就照此方抓药,须常年服用......只是有些药材难以谋到,到时候东壁堂想法子攒一些,让建元告诉你过来拿。” 向枫道“李神医,我们那里四周都是山,好药材很多,只要能治戚老的病,晚辈肯定能谋到。” “嗯。他的病情极重,老朽的方子也只能缓解一时......” 李时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后还是对向枫道“向贤侄,有个偏方......实在不行,可以一试。” “李神医请讲!” 前,你不是找建元打听过黄金虫的事么?不晓得有着落没有?假如有黄金虫,可以入药一试,或许有奇效。” 向枫听得一喜,连忙道“那太好了!晚辈在谷里找到了黄金虫,还饲养了呢!” “哦?还能饲养?那虫儿出土后,要依赖人的气味而活,万中难遇一人,莫非你们......” 李时珍大为惊讶。 向枫笑了笑,答道“晚辈身上的气味侥幸适合,那些虫子,目前养得尚好。” 向枫也没想到自己身上的气味适合黄金虫饲养,估计是喝了古蟒之血的缘故。 “怪不得……天意啊!” 李时珍看着向枫发出一声感慨,随即又蹙起眉头来。 “此方是偏方,老朽只是听说,从未用过,故而也不曾写入书中,要慎重!等会再告知你如何用药……还有,向贤侄,你养的黄金虫要是有多的,下回过来给老朽也带点。成么?” “这有何不可!”向枫爽快答应了。 闻照庭呵呵一笑“越是偏方越有功效,这下妥了!” 众人当天就离开了蕲州,坐船直到武昌,在武昌下船后有人前来来接应。向枫也没有去见孟明,就直接回到了隐龙谷。 顾南古带着几大头领和一帮谷众在寨门口迎接。闻敏也在其中,见到爷爷竟然也过来了,不禁喜极而泣。 接到讯报的顾南古早就做好了安排,戚继光的住所被安排在一僻静处,环境幽静向阳,出入方便,屋里的用具也配得齐全。 戚继光目前的身份是保密的,向枫让众人都回了,他只和闻照庭、顾南古、舒诚和闻敏等人亲自送戚继光到了住处。 戚继光环顾四周,对此地大为满意,点头道“此地甚好,你们有心了!” 向枫道“戚老,还是让杨古大哥跟你一起住,要是人手不够的话,晚辈再安排人过来照顾。” “不用了!不用了!有阿古一人足矣!” 戚继光连忙摆手拒绝,又道“咳!自今日起,这世上再无戚继光了......在此结庐而居,老夫就自号为‘谷庐叟’,诸位也以此号称我便是……” 一路劳顿,戚继光有些气喘,但气色尚可。 闻照庭道“‘谷庐叟’这号起得好!往后呀,我等老家伙就喊你一声‘老谷’,他们后辈称你‘谷先生’便是。” 众人皆称是。 安顿好了后,几人又陪着戚继光说了一阵子话,见他实在乏力,便让他先休息,留下舒诚协助一下杨古,向枫等人便离开了。 刚才从寨门口过来的时候,闻照庭就到处观望,对此地极为好奇,这会按捺不住想四处转转。 向枫知其意,便说等下要去请谷里的白郎中过来给谷先生看病,到时候陪他四处走走。 向枫陪了戚继光用了晚饭,随后他又去将顾静和顾辉姑侄俩带了过来。 见到戚继光后,顾静喊了一声“戚叔叔!”,便拉着顾辉跪倒在跟前,一时泣不成声。 戚继光颤抖着将两人扶起,面对老友的后人,一时也是老泪纵横。 三人之间互相问长问短,一时说了不少话。 顾静晓得戚继光的身体不好,也就不提那些伤心事,说的大多是她和顾辉在谷里的生活,还说这里的环境好,秩序井然,让他安心在此休养。 戚继光之前一直不晓得顾静姑侄俩如何流落到了这里,今日听顾静讲了前后经过后,不禁感慨良多,说向枫是仁义之人,心里对他的认可又增进了一份。 一番感慨后,戚继光忽然心生一疑问来,便问向枫道“向贤侄,你当初只身去江陵,可是提前得知张先生会被抄家么?”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如实回答,向枫道“晚辈哪能有此门路?晚辈是依据当时情形分析出来的。当时,朝廷上下一片讨伐张先生之声,有些人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想着圣上为平息事态,也许会不顾昔日师生之情了......” 戚继光点头道“难得你年纪轻轻,竟有此等眼界,我等老朽都自愧不如啊……以为圣上会顾及旧情,不会赶尽杀绝。唉!咳......” 顾静道“听我大哥讲过,家父出事后,戚叔叔你也是多方找人帮助,小静在这里谢过了!” 顾静又要行礼,被戚继光拦住了。 顾辉一直乖巧地站在一旁。 戚继光想送给这孩子一个见面礼物,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却找不到一点值钱的东西,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而作罢。 第227章 贤者之会 三天后,经过用药和白郎中的调理,戚继光的精力恢复些许,向枫便陪他和闻照庭在谷里四处看了看。 对于戚继光的到来,向枫本来要办几桌酒好好庆贺一番的,经与他商量未得同意。戚继光说他只想安静居于此地,不想与过多的人交往,之所以改名也是这个原因。 几人走走看看,先后看了学堂、训思堂、火器工坊和谷中庄稼等地。经向枫一路介绍,戚闻二人也晓得了个大概。 对于田地公有分包给各家耕种,闻照庭和戚继光都说这是创举,至于学堂里男女学生一起受课,闻照庭很是赞赏,戚继光却有些不太赞同。 在兵器坊,听说向枫改良鸟铳用燧石点火,闻照庭看不懂不以为意,戚继光却端着那把鸟铳看了半天,目露精光,一时爱不释手,不过他终是没有说什么。 又听说谷里有煤矿且生意做得好,闻戚两人想去煤场看看,听向枫说路途太远就作罢了。 闻照庭欣然道“阿枫,有这煤矿撑腰,你们隐龙谷是可以做点事了。” 向枫点头道“谷里有两千多人,近两年还有不少流离失所的人过来,要是没钱就难以为继了。看到他们在此安居乐业,晚辈还真的有些成就感。嘿嘿!” 闻照庭道“这才两千来人而已。要说流离失所之人,这世间不晓得有几多,都有这样一方安稳之地就好了啊!” “百姓要想安居乐业,其实在哪都可以,关键在人主!” 戚继光叹了口气,咳了一声又道“倭虏之患不除,官场败坏之风不整,百姓层层被盘剥,哪有个安稳之地?即便这隐龙谷,若哪天惹怒了朝廷,派了兵来,又如何能安稳?” 向枫“嗯!”了一声道“谷老先生说得是!晚辈承诺过不会反朝廷,但谷里这些人的安危,我是要管到底的,到时候,只能力求自保了。” “不反朝廷不等于任人宰割!”闻照庭显得有些不以为然,“阿枫,你要主动作为,要图谋壮大。倘若他日你能为我大明出力,要将隐龙谷这杆大旗竖起来,如此就可庇护更多民众了。” 戚继光看了看闻照庭,说道“如今虽说内忧外患,可毕竟不是乱世......咳!隐龙谷若是动静太大,我怕会引来朝廷注意......” 闻照庭道“谷老弟,当下虽说不上是乱世,但依我看,大明的乱世由此起,你信不?早做谋划才是正理!” 戚继光道“只要圣上励精图治......” 闻照庭冷哼一声“圣上励精图治?若真如此,张太岳能蒙不白之冤?你戚南塘能无辜被罢?小人得志,阉竖横行——老弟,该清醒了,看清形势吧!” 戚继光叹了口气道“我已无所求了......” 向枫不想俩老人争辩下去,便道“两位前辈,晚辈带你们去见个人吧?你们见面肯定有得聊。” “谁呀?” 向枫一笑道“等会就晓得了——他就住在前面不远。走吧!” 向枫带着二人没走多久,过了一处坡路就到了。 小院里的鹅掌楸树下,有三十来个人正端坐在地上听一个老者讲授。那老者六十来岁,留着一个大光头,正是去年来谷里的李贽。 闻照庭一见那人就呵呵笑了“呵呵!原来是他!” 向枫问道“爷爷,你认得卓吾先生?” 闻照庭道“前些年在黄梅,和他见了几面呢,没想到他竟然在你这里。” 戚继光问道“亮之兄,这卓吾是何人?” 闻照庭笑道“李贽李卓吾!人或许你不认识,但他是个奇人,应该听说过吧?” “呀!原来是他呀!” 戚继光显得有些惊讶。 “我当年在福建就听说过此人了,说他有一肚子学问,又离经叛道......咳!在福建当地,他名气大得很!” 戚继光虽是武将,却也文采斐然,平日里爱和文人相交,也关注一些文人雅士的动态,故而对李贽的大名是知晓的。 “走!你我会他一会!” 不等向枫介绍,闻照庭挽着戚继光的手臂径直走了过去。 正在讲课的李贽晓得有人过来,也没有转头来看,继续讲授他那天下平等之学说。 “......万物一体,这世间本就不存在高下贵贱。我们平头百姓自有值得尊贵的地方,那些王侯贵胄往往有卑贱之举......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以舟为王侯以水为百姓,且问,是舟贵还是水贵?水利万物而不争,其若争,必是惊涛骇浪矣......” “讲得好!”闻照庭拍掌高喊了一声,“所以圣人说民贵君轻,亦是这个道理。” 李贽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方才叫好之人竟然是闻照庭,当下哈哈一笑起身过来了。 年后,李贽曾对向枫说过,谷里时常有人来向他请教,问是否可以在这里讲授教义。向枫当时就答应了,说不仅可以讲授,就是收徒也可,于是李贽就开门讲起课来。几个月来,时常有谷人忙里偷闲过来听讲,这个原本安静的小院一时热闹起来。 只要有人来,李贽就开讲,不论男女老幼,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他也照讲不误。谷里一日三餐有人管,不再像原先那样为柴米发愁,故而他每日有劲得很。 见到向枫过来,方才的听众纷纷站了起来。 向枫看到赵任和董小宛俩口子竟然也在其中。 李贽和闻照庭是故交,却不认得戚继光,向枫也没隐瞒,就直接作了介绍。 一听说是大名鼎鼎的戚少保,李贽一时惊呆了,当即整理衣冠,极为恭敬地朝戚继光深深鞠了一躬。 戚继光连忙还了一礼“久闻卓吾先生大名,戚某担当不起!” 李贽道“别人担当不起,但你担当得起!虽说你如今被罢,但李贽一直将你视为今世英雄豪杰,过去是,将来也是。” 戚继光一时有些动容,拱手道“卓吾先生才是当今豪杰。戚某如今一介老朽,行将就木,什么也不想了......” “勿念无想方得菩提,浮生若梦啊......戚兄,这谷里可真是好,你安心住上一段日子,就晓得我老李所言不虚了。此地不仅适合养老,还能让人大彻大悟——向小子,不错!” 李贽最后夸了向枫一句。 好友相聚,李贽已无心讲课,便解散了听众。 向枫让赵任去弄几样酒菜来,顺便请癫道长也过来,等会就在这里一起吃饭。 几人一起进了屋,倒上茶水后就开始畅聊起来了。 ...... 江夏。 在一处大堂里,“五湖帮”一帮人正在议事。 这里原先是一处废弃的祠堂,“五湖帮”自认为是江夏一带的大帮派,却苦于没一个像样的议事堂,大当家胡定波于是花钱将这处破祠堂盘了过来,就当做帮里日常议事用了。 由于有人员上的变化,今日商议帮里座次排位事项,有十来个人参加,共计一个帮主、五个副帮主和几个重要成员。 五湖帮不是一个真正的帮会,更类似于后世的协会,成员由江夏地面上的几个大小船行组成,推举一个当家和几个副手,平时各忙各的,遇事互相帮忙,有生意互相关照,除了几个管事的,大多数成员之间没什么交道。 胡定波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听说原先在外地当过把总,水性好,有点拳脚工夫,帮会刚成立时就被推举为大当家。他这人办事还算公道,这些年帮里倒也太平。 年前,二当家的任掌柜死了,空出位置来。不想任掌柜的船队被姓孟的收购了,胡定波当时想给帮里捞点银子,就让人去找孟掌柜,答应给他个二当家的位置,只要能交出银子来,后来那孟掌柜一口答应,这事就定下来了。没想到后面又起波澜,排在后面的几个副帮主有想法,说这孟掌柜初来乍到就当二当家,不能服众。胡帮主一时没办法,就召集大伙今日一起来商议了。 这是孟明作为二当家第一次集体议事,虽说之前请过这些帮主副帮主们吃过酒,但平日里各自忙,和他们也不是很熟,得知今日议事的目的,他就抱着一副尽观其变的态度。 等胡帮主说了今日议事的开场白后,便有一个排在第四姓费的副帮主说话了,说五湖帮成立多年,向来都是论资排辈,新入帮的人没有给帮里做半点贡献就坐上第二把交椅,兄弟们都有想法。 费副帮主的话音刚落,就赢得一片附和之声,只有胡定波和孟明两人依旧端坐不动。 这会,孟明一笑,问道“那依着兄弟们,孟某该如何让大伙信服呢?” 费副帮主大声道“孟兄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这事得按道上的规矩办!” “道上是何规矩?” “很简单,比拳脚——说到拳脚功夫,我等自然比不过大当家的,但要在道上混,没点拳脚功夫光靠使钱,没用!你要想坐第二把交椅,得拿点真功夫出来溜溜,这也是帮里规矩。” “如何溜溜?” 费副帮主看了众人一眼,说道“昨个,承蒙大伙看得起,推举费某出来讨教一二。你若打得过我,你坐二席,打不过,你坐末席。” “就这么简单?” 孟明一笑站了起来,扭头问胡定波道“帮主,可是如此?” 胡定波咳了一声道“孟老弟,他们昨个......唉!老哥也是没办法,要不,你露两手看看?” “既然帮主同意了,那孟某也无意见。” 孟明朝胡定波抱了一拳,又对费副帮主道“费兄弟,那今日你我在此比划一番,就当给诸位助兴了——请!” 见孟明一口就答应下来,那费副帮主倒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那你用啥兵器?我可是用刀的。” “诶!刀剑无眼,兄弟之间切磋,干嘛要用兵器?莫要伤了和气!” 孟明超前跨了几步,站在一处空地上。 “你我就比拳脚如何?这样,我三招之内放倒你,否则算我输。成不?” 众人听得顿时传出一阵冷嘲热讽声,胡定波也觉得孟明有些托大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莫要耍赖!” 费副帮主这会来了精神,见孟明已站好,他也不再啰嗦,话音一落便跨步挥拳打了过去。 费副帮主的体格和孟明差不多,所以根本不信孟明能在三招之内击败他。他一拳砸到,被对方闪开了,便又曲臂横肘扫去,对方又躲闪开了。旋即,他自己的那只肘部被人反托,同时手腕被扣。对方瞬间发力,只觉得自己整只胳膊都麻了,对方同时手腕一翻,单腿横扫,自己就“噗”地一声倒在地上。 在场的人传来一阵叫好。 费副帮主一时有些发懵,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倒地的。这会见对方放开了自己,便爬了起来二话不说又挥拳朝对方打去。对方又是一下躲闪过去,手腕又被反扣,旋即对方一个回力,自己又摔倒在地。 感觉对方都没怎么用力,自己就莫名其妙的被放倒了两次。费副帮主又爬了起来,感觉手腕处还发麻发烫,故而也不敢再上前了,不过还是摆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费兄弟,承让了!” 孟明朝费副帮主抱了一拳。 费副帮主也不答礼,重重地冷哼一声。 “孟兄弟,你这手擒拿功夫厉害啊,老胡我佩服!” 帮主胡定波朝孟明竖起了大拇指。 “大伙都见到了吧?孟副帮主可不是软蛋壳——还有人不服气么?哈哈!” 胡定波虽然显出一副大气豪爽的样子,但对孟明这一手功夫也是暗暗心惊,便是自己也未必有把握赢得了,突然感觉此人有点深不可测起来。 见孟明如此厉害,其他人也再无异议了。 第228章 红薯土豆 半个月后,派去两广的人回来了,果真带回了两大袋红薯和土豆样品,鲁密铳却是没有谋到。 向枫经过仔细查看,确认带回来的是他所熟悉的红薯和土豆,不过个头比后世的要小许些,成色也不是很好。 据派去的兄弟讲,当地人管这红薯叫做番薯,管土豆叫洋芋,在两广一带种植不多,也是几年前才有人种,只作为辅食而用。他们也是多方打听才弄到的,价格倒不贵,就是难得找到。 顾南古在一旁看着好奇,问道“向兄弟,这玩意真的能吃?” “嗯。不仅能吃,而且管大用!只要种得好,可使谷人不再挨饿。” 向枫掂了掂手里的红薯。 “不过这个头太小了,得改良。谷里谁的庄稼种得最好?” 顾南古道“谷老三呗!原先就属他最会盘地,如今他家庄稼是全谷种得最好的。” “嗯,把这些都带上,我们找谷大哥去。” 谷老三夫妇正在地里忙活,谷莲也在一起帮忙,见到向枫带着一帮人过来,三人慌忙站了起来。 谷老三的庄稼,果真是种的比别人好,同一时节栽下的种苗,他家的就是比别人家的高半截。 向枫夸谷老三的庄稼种得好,随即说明了来意,并将土豆和红薯的样品拿了出来。 谷老三先后拿起红薯和土豆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个好歹来,不禁皱起了眉头。 “向总领,这些个东西,我今日头一回见着,听都没听过,不晓得咋个种法呀!” 向枫一笑,说道“这不难,我告诉你——你看,这个是红薯,我们山区这个时节也可以下种。以细软黄土拌肥做苗圃,直立埋于地下,半个月后就会长出藤状的苗来,待苗杆成熟,就可以在雨天剪枝插栽了,后期的除草施肥也很简单......” 听着向枫详细讲述着这两样物种的栽种之法,不仅谷老三,整个周围的人都听呆了,不晓得他如何会晓得这些。 待向枫逐一讲完后,顾南古好奇问道“向兄弟,你是如何晓得这栽种之法的?” 向枫一笑道“我也是碰巧看到别人栽种过......” “哦!你原先去过两广之地?” “是呀,所以我才晓得那边能找到。” 向枫一语带过,又对谷老三道“谷三哥,你就按着我这个法子种,关键是出苗期的护理,我也会随时过来帮你的。” “向总领,那我就试试看,不懂的地方再请教你……可……可是向总领,万一要是栽不活呢?你可不能怪罪我啊!” 这红薯和土豆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勾起了谷老三强烈的栽种欲望,可他又怕弄砸了,到时候就担待不起了。 向枫一笑道“栽不活也不要紧,毕竟是头一回嘛。用心就行!” 见谷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向枫对她道“莲子,我将那两样栽种之法写下来,你识字,帮忙讲给你爹听,可以吧?” 谷莲看着向枫点了点头,旋即脸就红了。 “你身体如今咋样?都恢复了么?” “嗯,没事的......白先生看了......多谢总头领!” 谷莲的声音细如蚊蝇,头低得很低。 “这个月底,玲子要出谷办事,到时候让她带你一起出去转转。” 了......” 谷莲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中还带有一丝不安之色。 向枫暗自叹了口气,原先那个活泼好动的女孩,看来一下是很难恢复了。 这次派去两广的人未能搞到鲁密铳,让向枫感到有些遗憾。这鲁密铳来自西边的奥斯曼帝国,大约在这个时候应该传到大明了,也许是未被重视。 向枫就这鲁密铳一事专门去请教了戚继光,没想到戚继光也没有听说。 “你是说,那鲁密铳比鸟铳的威力更大?”戚继光问向枫道。 枫点了点头,“它的铳身更长,也更重些,射程可达二百余步,威力自然也更大了。” “哦!” 戚继光若有所思,随后道“老夫实在没见过……咳!要不帮你写信打听打听?老夫还有几个得力部下在广东任职,看他们能搞得到不?” “不劳老先生了!” 向枫拱手婉谢。非不得已,他不会麻烦这位老先生帮他做任何事。 “你老都没见过,其他人未必晓得......嗯,也许濠镜澳那里的佛郎机人手里有。” 戚继光顿时十分意外“你竟然晓得濠镜澳这个小地方?你见过佛郎机人?” 辈原先在京城校试营里呆过,听说来的。” 向枫的解释让人不会去怀疑。 “其实新式火器对晚辈并不重要,晚辈多少也懂点火器改良之法,只是缺少会动手打造之人罢了。” “哦!向贤侄确是聪颖之人……之前带我等去看你们的兵器坊,就那燧石点火之法,真个让老夫看得激动无比,简直不敢相信,人间竟有此等技法,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向枫“嘿嘿”一笑道“晚辈没事喜欢瞎折腾呗……” “这可不是瞎折腾,只有极聪慧之人方能想得出!” 戚继光赞许的眼光看着向枫。 “此乃天人之术,一般鸟铳在燧石铳面前不堪一击,完全可以左右战局,怪不得你有底气啊......咳!要是老夫当年......唉!不提了。” 戚继光重重叹了口气。 向枫道“晚辈弄的都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比起你老发明的虎尊炮、毒狼筅和神火飞鸦等利器,晚辈这点小聪明算不了啥!” “呀!你怎都晓得?!” 见向枫如此了解自己,戚继光不禁大为惊讶。 向枫拱手道“你老是民族之英雄,晚辈平日里仰慕,就喜欢收集关于你老的事迹,故而晓得一些。” “什么英雄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戚继光又是叹了口气。 “咳!老夫的一些用兵心得和火器制造之法,都在那两本书里,你等会拿去看看,但愿对你有所帮助。” 向枫连忙谢道“这是你老的心血之作,晚辈一定认真拜读。” “你有如此用心,加之天资禀赋,广施仁义…远知骥,世伪知贤,闻老和憨山师傅都说你有补天之能,看来是真的了......” “承蒙前辈们厚爱,晚辈只信一条凭能力做事,凭良心做人,能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此生无憾!” 戚继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 雷夫人家。 厨房里,舒诚正在手忙脚乱地将一条斤把重的鲤鱼按在砧板上,准备剖好后给高玲炖汤喝。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是第一次尝试,但那条鲤鱼很不老实,在砧板上不停地蹦腾着,以致让他没法按住。 在舒诚一个疏忽的时候,那鱼猛的一下弹了起来,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幕刚好被进来的高玲看到了,一时哈哈大笑起来。 舒诚的脸有些发烧,他弯腰想把那条鱼抓起来,可沾满了灰土的鱼还是很滑溜,几次都从他手里溜开了。 高玲几步跨了过来,一手勾起鱼的腮帮就提了起来,又“啪!”的一下将鱼重重砸在地上。 鱼轻拍了几下尾巴,终于不再动弹了。 “行啦!你可以打鳞破肚了。”高玲冲着舒诚嚷了一声。 “玲子,还是你厉害......这鱼太大了!” 舒诚嘿嘿一笑,也用手指勾住鱼的腮帮,将它放在水盆里清洗。 “这也叫大呀?在我老家三湖镇,那湖里的鱼比这大多了呢!” “嗯。白先生说,鲤鱼汤大补,等会熬好后你多喝点。” “好啊!”高玲嘻嘻一笑,“只是要你做菜,是那啥......小媳妇过门头一回,这油盐都不晓得咋放,能弄熟就不错了。” “我问了潘婶,她教我怎么放油盐佐料的,肯定差不了。”舒诚说得胸有成竹。 “行!只要是你弄的,我都喜欢吃,可以吧?难得我今日享受一回,看来还是怀了娃好啊,啥都可以不做了。” “呀!我正要说这个呢……过几月你就要生了,可千万要注意,不能再跑跑跳跳扛袋挑担了。” “没事!我没那么弱——鱼鳞要反着打,这样......” 高玲接过舒诚手里的刀,教他如何打掉鱼鳞。 “董姐姐那身子骨比我弱,还不是每天去学堂教课?听说过几日她还要去黄州呢——我过段日子也要出趟门。” 高玲要出去办事,舒诚是知道的,没想到董小宛也要出去。 “过几日?她去黄州干嘛?” “昨个听她自己说的,说是端午节后我哥要送闻爷爷回去,董姐姐和赵大哥想一起过去看她爹娘。” “哦!她估计是有些想家了。” 舒诚若有所思,又道“还有个事呢......那个香儿,你认得么?张胖坨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认得啊!咋了?她经常找你?” “哪呀!”舒诚脸一红,“我是说,她好像喜欢猛子呢!” “猛愣子?你咋晓得的?” “有两次,我看她都主动找猛子搭话呢,看那神情......” “啥神情?” “就是感觉喜欢猛子的神情啊!” “这你也能看出来?” “这有啥看不出来的?比杀鱼容易多了。”舒诚一脸不以为然。 “可以啊舒诚,你是把心思都用在那上面了——是不是谷里也有别的女孩子对你这样呀?” 高玲横眼竖眉地看着舒诚。 “哪有啊!” 舒诚冤枉地叫了一声。 “我天天跟着你哥跑,哪有工夫搭理别人?” “哼!谅你也不敢!” 高玲冷哼一声道“那个香儿,我咋看她都有些别扭呢?她要是跟猛愣子好上了,那可真是乌龟对王八了。哈哈!” 高玲一声大笑差点让刀划破了舒诚的手。 第229章 被擒 端午节后的一天,武昌城。 万顺正在店里盘账,多日不见的汪凡忽然到访。 汪凡一身鲜衣,见到万顺就说他又胖了。万顺连忙呼人倒茶水。 “汪兄,听说你在外地做官,这是打哪来呀?” 汪凡道“在贵州总兵府任六品校尉,是个闲职,混口饭吃呗!” “哎呀!有个好爹真好啊!”万顺感叹一声。 “想当年,你我参加京师校试,都名落孙山,如今你照样能进官场,还一下子就是个六品。” 汪凡一笑道“万老弟,你有万贯家财,啥样的官买不到?区区一个六品武官有啥好羡慕的?你说,你想要个几品的?我帮你弄一个,只要你舍得花银子。” “不了不了!”万顺连连摆手,“我算是看透了,当年真不该去参加啥校试的,完全是丢丑,跟人家向枫比可差远了。” “嗯。我们都比不过他——你和向枫有来往么?他如今在哪呢?” “有啊,昨个我还......” 万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止住了话头。 “咋了?万老弟,你还对我这老同窗保密?” 汪凡的脸上显得有一丝不悦。 “晓得你跟他要好,可我跟他关系也不差啊!” “汪兄,我不是那意思......” 万顺挠了挠脑门“他不是出了事么......” “我晓得他出事了。作为昔日同窗好友,我也很关心他,之前我还托我爹帮着打探消息呢,看能不能帮他点忙。” 汪凡说得一脸真诚,万顺当即就放下了戒心,凑近过来小声道“这个嘛......跟你说也无妨,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你放一百个心!我汪凡对兄弟还是很讲道义的,你又不是不晓得。” “嗯……其实也没啥,就是昨个,我收到向哥的来信,说他端午节后要来武昌,想见见我。” “哦?可是真的?” 顺点了点头,“估计过几日便到。我已在福运楼定好了酒席,到时候你在武昌的话,也一起过来,我们几个学友多日没见了,正好一聚。” “好呀!我正好要在武昌呆段日子,你可一定要约我啊!” “那是自然,别的人我都不请的。” 汪凡显得若有所思,问道“是他一个人来么?” “不是,他是送他夫人的爷爷回黄州,顺便路过我这里。” “好!到时候你提前告知一声,我一定到场——几年不见,还真有点怪想他的。呵呵!” 万顺再次叮嘱道“汪兄,向哥来武昌的事,你真的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的啊!” “你这人,怎不相信我呀?我是出卖朋友的人么?!” 汪凡随后聊了一阵子就起身告辞,万顺要留吃饭,他说今日不必了,等改天向枫到了后一起痛饮,随后便离开了。 万顺突然感到一阵子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将向枫的事说出来,不过他也相信汪凡不会将消息传出去。 三日后申时许,向枫一行果然到了武昌,安排了客栈住下来后就和万顺见了面。 这次送闻老爷子回黄州,向枫只带了铁山出来,赵任和董小宛也在一起,他们是要去蕲州的看望董小宛父母的,明日分水陆两路各自赶路。 万顺请客人前去“福运楼”。闻照庭担心向枫的安全,怕人多招眼,建议就在客栈里随便吃点算了。 万顺一听就急了,说“福运楼”的酒桌早就定好了,都是地道的湖广名菜,正好让老人家品尝一番,还说那里安全得很。 向枫也觉得他和赵任几人都已乔装,应该没人认得出来,之前外出路过武昌和黄州等地也都没事。在路上吃了几天的干粮,董小宛还挺着个肚子,大人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上次向枫来见万顺时,就在那“福运楼”用过餐,环境很好,便答应一起过去。 见向枫坚持过去,闻照庭也没再说什么,叮嘱他多留意些。 张胖坨和谷里安排接替程四毛的聂祥也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万顺告诉向枫,说等会汪凡也要过来,并将前几日见到汪凡的事讲了。 向枫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不过见万顺已做了安排,便也不再好说什么了。 “福运楼”是一家在当地颇有档次的酒楼,就在万顺家店铺的前街上。正是吃饭时间,里面的客人很多,店小二认得万顺,连忙将客人引进了二楼的一个大雅间里。 没一会,汪凡到了。他开始还没认出向枫来,经万顺介绍才晓得向枫是乔装过的,一时哈哈大笑,连忙给众人行礼问好。 众人就坐后没多久,酒菜就端上来了。除了董小宛,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酒杯,万顺亲自给客人倒上酒,到铁山面前时,铁山伸手将酒杯按住了。 万顺问道“这位铁兄弟,你可是不会喝酒?” 铁山瓮声瓮气道“我酒量大得很,不过今日不喝。” 万顺一愣,看了看向枫。 向枫笑道“铁子,今日万兄弟客气,你少喝点没事。” “我不喝。闻爷爷在路上说过,我不能喝酒。” “好吧,那随你,等会你多吃菜。” 众人不再劝铁山,万顺一番开场白后,大伙纷纷举起杯来。 一杯酒下肚后,汪凡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当年校试的事,把向枫里里外外夸了一遍。特别是和李如梓、马林他们比武一事,让董小宛和张胖坨听得都忘记吃菜了,他们没想到,向枫在校试期间还有这么精彩的表现。 酒桌上的气氛渐浓,闻照庭却感到了一丝不安,低声告诉向枫要他尽快用饭离开,不可多留。 看着汪凡和万顺那谈笑风生而放松表情,听了闻老爷子的提醒后,向枫突然也感到一丝警觉,在汪凡再次要给他斟酒时,他伸手拦住了。 “汪兄弟,我也不胜酒力,今日到此为止吧!往后还有机会呢!” “那可不行!几年才见你一面,今个可要喝好,下次找你喝酒不晓得是何年马月了——老兄,你可不是这点酒量啊!” 汪凡不依,提着酒壶要给向枫加酒。 一旁的董小宛嚷道“他酒量大着呢,就没见他醉过……加上!加上!” 赵任看了董小宛一眼道“你好好吃你的菜,管男人的事干嘛?!” “我说的是实情嘛……”董小宛嘟了嘟嘴,“这趟出来那么开心,痛快喝点有啥要紧的?” 听得董小宛那么一说,汪凡趁势就给向枫倒上了一大杯。 向枫推脱不掉只得认了,打定主意喝了这杯就走。 几人正边吃边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呵斥声,随即听到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快躲开啊!” 向枫这边的人听得一惊,连忙都站了起来。 汪凡连忙道“大伙不用慌!想必是官兵在巡逻,吃我们的,不用理会他们!” 向枫看了汪凡一眼,正在疑惑之际,只听到“嘭!”的一声,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二十来个官兵呼啦一下涌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腰刀,还有几支鸟铳,将雅间挤了个水泄不通。 “奉命缉拿朝廷钦犯向枫,其他人等休得干预,否则一并锁拿!” 发话的人正是武昌府总捕头游安,但他一下子不认得向枫是哪个,便拿眼睛横扫众人。 “我是汪凡,是贵州总兵府六品校尉,你们这是要干吗?” 汪凡边说边离开了座位,朝着游安走去,忽然又猛地一个转身,快速拔出一把匕首,一步跨到闻照庭身边,猛地钳住闻照庭的手臂,将匕首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向枫和闻照庭之间隔着万顺,一时来不及制止。 “向枫,让你们的人老实点,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汪凡喊了一声,又对游安喊道“这个络腮胡的就是钦犯向枫,这些人都是他同党,游捕头,快抓!” 对于场上的变化,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没想到汪凡竟是他们的人。 “汪凡,你个小人——” 万顺气得怒不可遏,一时说不出话猛咳起来。 “我是小人?” 汪凡冷哼一声道“我这是为朝廷办事,你个蠢货懂得个屁——向枫,乖乖就擒吧,不然这老头子可没就命了,他可是你至亲!” 闻照庭硬着脖子喊道“阿枫,不要理我,你带着他们冲出去。快!” 铁山和赵任抄起板凳就要动手,被向枫喝住了。 “汪凡,看来这局是你设计好的了。”向枫看了看四周,“不错,你这心思比校试那会聪明多了。” “这费不了多少心思。”汪凡冷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无意中得知你要来,想着为朝廷抓钦犯也是大功一件,正好荆王世子也在武昌,想着你俩不对付,我便找他一拍即合......” “汪凡你这个小人,卖友求荣,不得好死......” 万顺气得破口大骂,随即又哭丧着对向枫道“向哥,我真不晓得他下这阴招,我......” “向枫,快束手就擒!” 汪凡大喝一声。 “我晓得你功夫好,不过今日就算你跑了,这些人也跑不了,你忍心如此?” “楼下全是衙役和官兵,这福运楼已被我们包围了,谁也跑不了。” 游安环视众人,又道“向枫,你当年殴打钦差,又聚众为匪,是朝廷重犯。我今日不想在此大开杀戒,只要你跟我们走,其他人,可以放他们一马。” 汪凡有些急了,连忙道“游捕头,他们都是同党,一并抓了。” 游安道“汪校尉,这里我说了算——今日只缉拿向枫,其他人可以既往不咎,不过劝你们不要做无谓抵抗,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阿枫,别听他的......带他们冲出去!咳咳……” 闻照庭又喊了一声。 看着官兵手里的刀枪鸟铳,又见闻照庭被汪凡控制着,这边董小宛挺着一个大肚子,向枫寻思自己可以逃出去,但自己的人估计一半要被擒或身死于此。 “好吧!向某跟你们走!” 向枫主意已定。 “不过你得保证,不能伤害他们一丝毫,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 游安冷哼一声道“晓得你们隐龙谷厉害得很,我这会也不想跟你们为敌,今日只要你向枫便可交差。” 张胖坨在一旁吓得直吸鼻子,猛然间,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所有的人都一时朝他看来,吓得他不敢擦掉挂在嘴边的鼻涕了。 “阿枫,你不能去.....” 闻照庭又喊一声。 董小宛咬牙对赵任道“赵任,你放开杀,莫要管我!” “赵任,你们冷静点,听我的!” 见赵任和铁山就要动手,向枫大喝了一声。 “铁子,你护送好爷爷回黄州。赵任,告诉谷里兄弟,绝不可鲁莽行事——游捕头,走吧!” 向枫双手朝着游安一伸。 游安一努嘴,两个拿着铁链的衙役走到向枫身边,将他反手五花大绑起来,又用铁链将双脚锁了。 “带走!” 游安手一挥,众人推着向枫走了,汪凡也放开了闻照庭跟了出去。 铁山要冲出去,被闻照庭喝住了。 众人一时闷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都怪我糊涂啊,我怎么相信汪凡那个小人呢……害了向大哥......” 万顺一脸懊悔,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闻照庭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万少掌柜,你人老实,怪不得你……是我们拖累他了,天意啊......” “这……这可咋办呀?” 张胖坨急得鼻涕又流了出来。 “官兵都晓得隐龙谷了,指不定要去攻打,我们还是各回各家吧......” “你闭嘴!”赵任喝了张胖坨一嗓子,“听闻爷爷如何安排!” 见闻照庭的脖子上都冒出血来,董小宛连忙拿出手绢给他包扎起来。 闻照庭道“事已至此,得赶快想办法搭救阿枫——这样,赵任、铁山,你们连夜赶回谷里报信,千万不可乱来......小宛跟我去江夏找孟明......放心,我们没事......咳!胖坨,你们二人留在武昌,跟万少掌柜一起打听消息。” 万顺道“闻爷爷,我一定托人搭救向大哥,花多少钱都愿意!” 照庭点了点头,“你们抓紧走,这里不能久留,快去!” 第230章 密谋 一处豪华私宅里,朱由樊和汪凡两人正在一起密议。 朱由樊一身华服,正半躺在软塌上细品着香茗,一个侍女跪在身边给他捶腿,汪凡则站在一旁。 “你是说,武昌衙门的人只带走了向枫,其他人都放了?”朱由樊皱着眉头问了一声。 “是的。” 汪凡上前道“前日,我拿着世子的亲笔信,分别去了武昌府和参将府,他们商定由知府衙门牵头抓人,参将府协助。韩知府就安排总捕头游安负责,那游安当场只抓走向枫,余众一概不究......嗯,世子你也晓得,家父已调外任,这武昌城里在下也说不上话了。” 由樊点了点头,“也罢!抓到姓向的便成,其他乌合之众倒也无所谓,再说那闻老头,也没人能动得了他——好你个向枫!今日栽到本世子手里,看你还能折腾不!” 朱由樊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来。 “世子,还有个事,在下有点担心......” “你说。” “听人说,参将府的人想把向枫关押到他们那里去......” “这有何不妥么?关哪不都一样?”朱由樊乜斜着眼睛问了一声。 看着朱由樊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汪凡当时就急了,连忙道“世子,这向枫是朝廷要犯,当年他犯上,将东厂掌印张公公打了,张公公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如今他又聚众为匪,更是罪加一等。他曾做过守备,说不定朝廷上还有人和他勾结。我们要尽快拿到他的口供,到时候一并交给张公公,所以这份功劳,可不能让参将府的人得了。” 朱由樊有些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韩知府他听你的。劳烦世子你出个面,要将向枫关押在知府衙门,那样我们便于操控。待拿到向枫的口供,世子你就立马派人进京禀报张公公,张公公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说不定圣上也要嘉奖世子你呢!” 朱由樊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道“本世子倒不是在意那点奖赏,是要泄心头之怒火,想当初......可那向枫,他肯招么?这人向来又臭又硬,我看有点难。还不如直接将他押至京城,请张公公自行定夺。” 汪凡“嘿嘿”一笑“世子放心!没听人说么,进了衙门的牢房,是鬼也要哭爹喊娘。何况那游安本是个狠辣货,再硬的骨头,在他面前也得软。” “那好吧,本世子这就去找韩济说说。” 朱由樊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汪凡,你这次立了大功,上头若有奖赏,你是头一份。” 汪凡连忙鞠躬致谢“多谢世子关照!在下一定孝犬马之劳!” ...... 隐龙谷,聚亲堂。 顾南古紧急找来几大头领,商议如何搭救向枫。 听到向枫被抓的消息,顾南古一时惊得不知所措,不过好在随后他就冷静下来了,在童九等人嚷着要带人攻打武昌府时,他极力要众人冷静下来。 顾南古对众人道“向兄弟要我们不要莽撞行事,就是担心我们会硬碰硬,那样既救不了向兄弟,连着隐龙谷也会遭殃。” 童九道“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向兄弟遭不测吧?!” “依我看,他们暂时不会把向兄弟咋样。” “为啥?” 顾南古干咳了一声,强压着心里的一丝慌乱,说道“衙门设计擒了向兄弟,无非是想邀功请赏。向兄弟得罪的是朝廷太监张诚,衙门自然会派人去京城禀报,武昌这边肯定不敢自行处置的,所以......” 赵任道“那朱由樊经常进出京城,万一张诚之前和他说过向哥的事呢?说不定朱由樊晓得张诚的想法。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会将向哥直接押送去京城。” “那就遭了!” 童九一拍桌子。 “他们若派人去京城,这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那我们还有时间搭救,就怕......” 赵任道“顾哥,看来我们只能硬闯了,时间太急!” “硬闯?如何闯?向兄弟关在哪?有多少人看守?我们都晓得么?” 顾南古看了赵任一眼,又道“我比你们还急,但越急越不能乱了阵脚。” “那你倒是想个法子呀,这都半天了,也没个结果。” 童九平日里很灵光的,今日已是方寸大乱。 顾南古沉吟片刻,说道“我看这样老九,你今日便带人去武昌城里潜伏,与万少掌柜和我们的眼线联系,一定打听出向大哥的动向,花多少银子都成。赵兄弟,你去江夏找孟明,一旦有向兄弟的消息,要船帮做好接应。我留在谷里安排人手,一有消息就带人过去......” 童九有些疑惑的问道“那个姓万的......他可靠不?向兄弟这次就是因为他才如此。” 赵任接过话道“闻爷爷后来说过,那万少掌柜还是可靠的,他这次只是轻信了他人,绝无害向哥之意。再说,武昌地面我们都不熟,也只能依靠他帮忙了。” “那行!” 童九点头同意了。 这时,铁山、舒诚带着闻敏和高玲急匆匆地过来了,铁山和高玲都挎着腰刀,闻敏的脸色则极为苍白。 高玲一进门就嚷道“你们还磨叽个啥?我们带人去把武昌衙门给端了,将我哥救出来!” 铁山也嚷道“那帮狗日的,当时要不是向哥拦住我,我早杀开了,何苦受这鸟气!” 闻敏扭头道“铁子哥,我们是来找各位头领商议的,不要莽撞,听顾大哥他们安排!” “嫂子,都这时候了,你可真沉得住气!” 高玲说完将腰刀往桌子上一丢,挺着肚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顾南古连忙让闻敏坐下,将方才商议的结果对她说了。 闻敏深吸一口气,说道“为阿枫哥的事,你们连饭也顾不上吃,闻敏谢过了......” 闻敏起身朝顾南古他们鞠了一躬,顾南古几人连忙还礼。 “闻妹子不必多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闻敏道“你们这个方案,我觉着妥当。从目前来看,只能智取不可强攻。相信阿枫哥也是这个意思,不能为救他一人,将整个隐龙谷都搭进去......” 闻敏说着眼泪已流出,她擦了一下眼泪,又道“顾大哥,阿枫哥平日最在乎谷里的安危,这次救人,谷里会派出不少兄弟,加之人心惶惶,可千万要防着衙门派兵过来攻打——隐龙谷绝不能丢!” 顾南古道“嗯!闻妹子想得周全!这个我们都有安排的,自今日起,巡逻和值守都要加强戒备,禁止其他人员外出,停止出煤......” 闻敏点头道“还有,阿枫哥的事,尽量不要让过多人知晓,若瞒不住,就尽力做好安抚,尤其是卓吾先生和谷老先生两人,更要照顾好。” “闻妹子放心,我们会安排妥当的。” 众人分头忙去了。 闻敏独自一人离开了聚亲堂,高玲想要陪着她,闻敏说她没事,让高玲去忙她自己的事。 闻敏一时不知去哪,这会也不想回家,就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夏季的山谷,头顶的白云一缕缕轻飘而过,碧空如洗,湖边一片绿树成荫,荷花如灯掩映在绿色中,鸟叫和鸡鸣狗吠之声夹杂在一起,谷里一如昨日般祥和。 想着向枫正身陷囹圄,闻敏一时泪如雨下,她没法再往前走,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阿枫哥,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231章 遭受酷刑 四周一片暗黑,没有一丝光亮,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 向枫不晓得自己被关在何处。 看样子不像是衙门里的牢房,倒象在一处地下室里,室内充斥着难闻的味道,像是臭水沟又像是臭老鼠的味道,让人受不了,石头垒成的墙壁湿漉漉的,潮气很重。 借着自己的强视能力,他能大概看到室内有一张方桌和两条板凳,一条木楼梯伸向房顶,一处墙角边隐约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手上脚上都戴着铁镣,铁镣被固定在墙上,锁骨也被铁链穿了,稍一动弹就引来一阵剧痛,他只好长时间保持不动的姿势,却还是无比难受。 算着时间,自己被关在这里大概有两天了,中途没人任何人过来,连送饭送水的人都没有。 向枫想运气疗伤,却发现不能提起一点力来,原先随着意念而起的体内之炁竟然丝毫没有动静。这让他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估计是锁骨被穿透后的结果。 嘴里干得难受,向枫舔了舔嘴唇。如今的他,与一个寻常人无异,等待他的将是一场难熬的酷刑。 谷里的人肯定在谋划如何搭救他,小敏肯定也急坏了。向枫很担心顾南古他们会莽撞带人过来劫狱,那样正中官府下怀,说不定官兵早有准备,就等着隐龙谷的人过来了。 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向枫的心里一时无法安宁。 就在这时,楼梯顶处的铁板被人“啪!”的一声打开了,一束亮光穿透到室内。随后,有四五个衙门装束的人举着火把走了下来,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向枫抬眼一看,为首的便是那捕头游安。 游安走到向枫跟前,向枫也抬眼看着他。 “向大头领,呵呵......此地滋味如何?” “托你的福,这里好得很,凉快。” “不错!果然有大头领的范。不过我告诉你,来这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再硬的骨头,在鞭子下也会被抽得酥软……当然了,假如能识相,我游安绝不亏待,每日有好酒好菜伺候着,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游捕头,你要我如何识相?” “这倒简单……” 游安借着灯光打量了向枫几眼,说道“一是说出你隐龙谷的具体位置,谷里人员和兵力布防情形;二是交待与你有暗中来往的朝廷官员名单来——答应了这两点,我保证你在这里过得滋润。” 向枫一声冷笑“我一个朝廷要犯,哪个官员敢与我来往?至于隐龙谷的兵力布防,那你就别想了。我只能告诉你,你们去多少人也只会是有去无回。” “向大头领,你这就不友好了,游某今日真的是带着诚意来的。” 游安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你原先的事,游某也晓得一些,是个挺聪明识时务的人,怎么今日要犯糊涂——莫要逼我用刑!” “向某没什么可说的,你自便。” “向枫,晓得你有些功夫,可我告诉你,在这里,再厉害的功夫也没用。” 向枫不再搭理对方。 游安冷哼一声,当即示意手下用刑。 两个衙役走去墙边,拿起在油桶里浸泡着的荊藤鞭,朝着向枫劈头盖脸的猛抽起来。 火辣辣的痛感顿时遍布全身,向枫咬紧牙关经受着藤鞭每一次的抽打,他无法运气抵抗,这种痛打在身上如刀割一般。 “打得好!姓游的,你有种......” 那种痛让人发燥发狂,向枫不禁大吼了一声。 衙役没有停手,依旧不停地将藤鞭抽打在向枫的头上、肩膀和其他部位。 向枫的衣衫已经破碎,身上是一道道紫红色的伤口,却没有出血——这就是油荆藤鞭的可怕之处,抽人无血,但又让人难以承受。 衙役们打得都有些累了,向枫依旧咬紧牙关挺着。 “有点能耐!能经得住上百油鞭的人,还真不多……” 游安坐了下来,慢条斯理道“不过这只是开胃菜,大餐还在后头呢!” 向枫啐了一口道“姓游的,你只管来……爷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这滋味呢!” “有种!真的有种——换门子,给他梳洗梳洗。” 随着游安的一声吩咐,有衙役拿了一个小钉耙来。 这小铁耙两尺来长,一尺来宽,耙齿如尖钉极为锋利,每根耙齿间又小半寸左右的间距。 两个衙役撕掉向枫后背的衣服,又捉住他的两条胳膊,另一个衙役拿着钉耙对着向枫的后背用力划了下去…… 随着向枫的一声惨叫,顿时,四五道血迹顺流而下。 衙役将钉耙从上往下划拉着,一直慢慢拉到向枫的腰间。皮肉虽绽开,但是伤口却不深,只是冒血不止,随后又从向枫的肩膀处开始往下划拉。 衙役的动作很慢,拉一下按一下,这一拉一按让人痛不欲生,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梳洗”了。 向枫只感到后背扎心的痛,他呼吸急促,牙关紧咬,已是满头大汗。 游安在一旁挽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会问道“向枫,这滋味如何?他们侍候得好不?你若不交待,我就让他们每天都来给你梳洗一番。” “好......” 向枫咬牙蹦出一个字来。 “你爷的!还嘴硬……看你能撑到几时!” 游安有些按捺不住了,一时恼羞成怒,喝令衙役不要停手。 衙役将向枫的后背划拉个遍,整个后背已血糊糊的一片。 向枫除了闷哼声外,还是什么都不说。 “是条汉子……” 游安的眉毛抖动了几下,随即吩咐道“把他后背给敷上,拉他的大锯,老子就不信他不招!” 听到吩咐后,衙役拿出一块干布放在水桶里打湿,又撒一把散盐在湿布上,随后将整块布蒙在向枫的后背上。 辣痛无比的后背被盐布蒙上后,向枫又感受到了另一种刺骨锥心之痛。 这时,那两个捉住向枫手臂的衙役腾出手来,分别抓住向枫锁骨上的铁链两头,慢慢地互相对拉起来——这就是“拉大锯”了。 这是一种超出之前刑罚的剧痛,向枫痛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栗,痛得呼吸急促都无法喊出来,几乎要晕厥过去。一时间,他感觉身体和精神上都无法再支撑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三湖镇花子湖边,大哥孟明将自己锁骨上的铁链拉了出来,那种痛感和他现在的遭受应该是一样的。 “大哥能挺住,我也可以的......” 这给向枫带来了动力,他忍得牙齿将嘴唇咬破了,虽痛入骨髓,居然没有哼一声。 来回拉了几十下了,换着别人不是求饶就是早晕过去了,这人怎么这般能挺? 施刑的衙役竟然有些害怕起来,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跳加快,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一旁的游安看得也是心里发燥,看来自己还是低估此人了。他审讯犯人无数,没有人能挺过这“拉锯”之刑,更别说今日施了三种刑——这向枫还真是不一般。 “头,这......” 一个衙役终于忍不住了,扭头问游安一声。 “收了,改日再来——他爷的!叫人给他弄点吃的。呸!” 游安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将跟前的一条木凳踢到在地,大步走上木梯出去了,其余的人也慌忙丢下向枫离开了。 疼痛感依旧遍布全身,向枫感觉身心俱疲,不禁呻吟了几声,他现在最大的渴望是能喝几口水,墙边那木桶里就有水,可身体被铁链系着,根本无法上前。 约莫个把时辰后,头顶的铁板再次被打开了,一个衙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竹篮下来了,终于给他送饭来了。 那衙役四十来岁,一下来就骂骂咧咧的,说自己倒霉摊上个苦差事,到这黑咕隆咚的地方侍候犯人。 他把灯笼举到向枫面前看了看,随口骂了一句“费油货!”,随后将灯笼搁在桌上,拿起篮子里的饭食走了过来。 “你个贱骨头,费油货!早招了不就不用爷侍候了?链子不能解开,还得要爷喂你吃,爷这是倒了八辈子霉哦!” 泥碗里装的是糠粉绊着几粒米熬成的稀粥,衙役将碗举到向枫的嘴边。 “别磨蹭,快给爷吃了,爷还有事要忙呢!” 向枫根本不理会衙役的无礼,在嘴唇挨着碗边的一瞬间,他张开嘴大口地吃起糠粥来。这一刻,他好像已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糠粥是凉的,有一股难闻的酸味,可在向枫嘴里却如甘似饴,几大口就吃了个底朝天。 向枫舔了舔嘴巴,问道有么?” “有你个鬼哟!真个是饿死鬼投胎……” 衙役转身提篮就走。 “兄弟,那……桶里有水不能,搲一碗给我喝?” “阿呸!你以为爷真个是来侍候你的?!” 衙役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吃饭喝水是人的必须,再大的疼痛都可以忍受,唯独这饿和渴最是折磨人,特别是对一个有求生欲望的人来说。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这真是至理名言,向枫感觉有了些许精神来。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应该是过去了一日,游安又带着那帮衙役过来,依旧是让向枫招供。 向枫依旧说没什么可交待的。 在游安的示意下,衙役们轮番对向枫抽打,将点燃的香在他身上烙梅花印,用打湿后的黄表纸蒙在他口鼻上让他几近窒息,最后又是一顿“拉大锯”刑罚。 向枫咬紧牙关一直挺住。 游安过来一把抓住向枫锁骨用力一捏,向枫抵挡不住痛晕了过去。 当晚,向枫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没有一丝精神,身痛欲裂,口干舌燥,嘴唇起了水泡,有些胡言乱语起来。 恍惚之间,向枫感觉到室内出现了一条大蟒蛇,那蟒蛇游了过来一下缠在他身上,吐着舌信,有一股极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向枫的双手不能自由活动,他忽然张嘴猛地朝大蟒咬去,一口咬在大蟒的脖子上,随即感觉到有一股腥臊的液体进入口中。他如饥似渴地吮吸着那液体,直到感觉肚子吸饱了才松开了口。 随后,向枫沉沉睡去。 第232章 多方打探 因每年底都要给当地各级官员送“岁礼”,故而万顺和武昌府衙门的何同知相熟。请吃了一顿豪华宴后,待陪客散去,万顺又单独请何同知去喝茶,顺便将托请搭救向枫的事说了出来。 “向枫?你是说那个朝廷要犯?”何同知听得一惊,“万少掌柜,他是你何人?” 万顺道“何大人,实不相瞒,这向枫原先和小的一起在京师参加过校试,也算是同窗了,之前对我多有照顾,他这次遭了难,我也是想尽一点心意。” “万少掌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同知咳了一声道“你一个生意人,和匪首有交往,这本来就是犯禁的事,还想让本官出手搭救?不可能的事!” 何同知起身要走,万顺连忙拉住,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放在桌子上。 “何大人误会了!小的哪敢想着去搭救他?只是念着昔日旧情尽点人事罢了。想拜托何大人方便的时候能照顾一二,让他在牢里莫要受人欺负。” 何同知瞟了一眼桌上的银票,没有说话。 万顺晓得这何同知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便又道“这五千两银子,是小的孝敬何大人的,不成敬意!待向枫的事有了结果后,小的再奉上五千两。还有,倘若大人能帮向枫脱困,我家在城东的那两个绸缎铺,小的一并孝敬给大人。” 何同知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吞了一口口水,终于还是坐了回来。 “万少掌柜,不是本官不帮你忙,实在是那向枫的事,本官插不了手。” “大人你是堂堂二府,正好也管着刑狱,如何插不上手?” 何同知朝外面看了看,低声道“告诉你罢,这向枫得罪了内廷的张诚张公公,又聚众为匪,是钦犯!由韩知府直接过问,其他官员一概不得插手。本官只晓得他人如今是关在衙门里,有总捕头游安派人看护,具体关在哪,本官真不晓得,但肯定不在大牢里......” 万顺听得一愣,没想到衙门将向枫管控得这么严实。 “不过呢,只要人在府衙,总是可以打探出来的。嗯,这个......” 何同知咳了一声,又道“看在和令尊多年交情上,本官也会帮你打听一下,托人照顾一二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可千万别和任何人讲啊!” “多谢多谢!小的自然晓得的。” 万顺连忙将银票放在何同知的手里。 “不管咋样,今日何大人算是帮忙了,往后的事也还要仰仗何大人,我决不食言!” “嗯,本官先去打听一番,有啥消息会告诉你的。” “有劳何大人了!” 送走了何同知后,万顺又想着和衙门里的个别师爷和典史也熟,便又分头去打点了那些人,只盼着从中能打听到向枫的消息,可结果是谁也不晓得向枫关在哪。 赵任和孟明已从江夏赶过来,童九也从谷里带了三十多个精悍兄弟潜伏在城中各处。 万顺将他们几个头领安排住在自家的一处安全的宅里,他每日都来这里碰头一次,将他了解到的情况告知。 全无向枫半点消息,众人一脸担忧之色。 “干脆,我们冲到衙门里去找,不信找不到向哥……”铁山捶了一下桌子,“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孟明摆了摆头道“不晓得阿枫关在什么地方,这样盲打莽撞只会害了他。” 赵任道“孟大哥,你不是和那游安曾有过交道么?可否将此人暗中擒住,逼他说出向哥的下落?” 孟明沉吟片刻,说道“也不妥!即便擒到游安说出阿枫的下落,也势必会惊动官府,他们随时会将阿枫转移关押地,我们还是一样不晓得。” 铁山恼怒一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这些人整日就干等着?!” “铁子,你先莫急!” 孟明拍了一下铁山的肩膀,又问万顺道“万少,你和武昌衙门这边熟,还有别的法子么?” 万顺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几日,我分头找了几个衙门里的人,他们答应帮忙打听消息,依我看,只能先等两日看看......” 童九点头道“嗯,目前只能这样了。我们分头打听,一有消息立马来这里商议——万少掌柜,有劳你了!” 万顺连忙抱拳回礼“诸位放心,我万顺散尽家财也要救向哥出来,要不是我糊涂......唉!” ...... 在一处私邸里,汪凡过来求见朱由樊,向他禀报了向枫的情况。 听了汪凡的报告后,朱由樊“嘁!”了一口,顿时一脸不耐烦之色。 “本世子早就说过,那向枫又臭又硬,根本不会交待什么有用东西来,你偏又不信!” “在下真不晓得,这人如此不好对付……” 汪凡尴尬地挠了挠脑门。 “这都四天过去了,那游安酷刑用尽,竟是拿他没招——真个是一群废物!” “换你去,照样问不出什么来!” 朱由樊朝着汪凡冷笑一声。 “亏你还是他校试学友,竟看不出那人的脾气,你那对眼珠真是白长了。” 汪凡连忙躬身道“是!是……在下辨人无方,过于乐观了,还是世子你看的准!” “我看准了又有个屁用——这茶凉啦!” 朱由樊将一口茶吐到铜盂里,神情有些恼怒。 一旁的侍女连忙将茶盏接了过去换热的来。 汪凡问道“世子,那向枫估计是死活不开口了,那我们下一步如何办?总不能这样拖着......” “这还用你提醒?本世子昨个就派人快马进京禀报张公公了——你去告诉游安,让他别审了。他问不出啥东西出来的,别把人给我审死了。” 汪凡“嗯!”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便道“世子,这京城来回最快也要个把月,在下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 “世子,那向枫是隐龙谷的匪首,手下亡命之徒众多,在下担心他们过来劫狱......” “劫狱?亏你还是个校尉,怎就这点老鼠胆?” 朱由樊听得呵呵一笑。 “本世子就等着他们过来呢,正好一网打尽。” “世子,你都有准备了?” “哼!告诉你吧,别说关押向枫的那个地牢,一般人都不知晓,就算晓得了,也用不着担心被劫。本世子跟府衙和参将府两边都打了招呼,他们也都做了安排。过两日,孝感和黄州两地还要派官兵过来,就怕那些山匪不敢来呢!” “还是世子高明!” 汪凡不失时机地拍了一声,随即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便道“世子,在下还是有些担心......” “你这人......还担心什么?讲来!” “那向枫武功高强,在下担心那些牢役看不住他,不如将他就地典刑算了!” 汪凡做了个杀的手势。 “反正他是朝廷钦犯,想必张公公也会同意。” “不可!”朱由樊瞪了汪凡一眼,“这么快就杀了他?可没那么便宜事!” 朱由樊说完将头一仰,露出一脸傲慢神色来。 “世子,你的意思是......” 朱由樊冷哼一声道“那些山匪不见得会来救他,但有个人一定会来。” “谁呀?” “一个女人!一个自以为高傲的女人!” 朱由樊咬了咬牙,接着道“到时候,本世子要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让她昔日的傲气荡然无存,让她亲眼看看,她口中的最爱被我像狗一样的锁着。哈哈哈......” 朱由樊发出一阵狂笑,伸手朝一旁侍女的脸上狠狠地揪了下去,那侍女顿时痛得尖叫一声。 “贱婢,你还敢叫!本世子让你叫个痛快......” 朱由樊一脚将那侍女踹倒在地,将桌上的热茶水猛泼在她头上,随后又狠狠地揉踩着她的脚踝骨。 侍女捂着脸趴在地上颤栗着,一声也不敢出。 汪凡若无其事地将头偏向了窗外。 第233章 众人的担忧 虽然顾南古他们极力控制着向枫被捕的消息,但谷里还是有不少人晓得了,随即半日工夫传遍全谷。 谷人既紧张又担心,一时都无法安心做事了。 正在忙活的高疙瘩将铁锤往地上一丢,抱头大哭起来,随后又慌忙去找闻敏和高玲了。 癫道人闻讯顿时气得破口大骂,当然他不是骂向枫,而是骂那些官兵们。 田心是听到哥哥回来说的,顿时心如撞鹿。她想去找高玲核实一番,可出了门后,她又独自一人去了湖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暗自难受。 刘忙正在与杜氏调情,香儿带回来了消息。刘忙爆了一句粗口,喃喃道“娘诶!完了完了……估计要乱套了!” 丁成小兄妹缠着霍彩儿,不停地问向叔叔会不会有危险。霍彩儿被问得心烦意乱,朝丁成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巴掌。 顾静工工整整地又抄了一遍《阿弥陀经》,跪在佛龛前将刚抄好的经文烧了,双手合十口中祷告,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许多人都自发地去向枫家里,一是打听消息,二是安慰闻敏,让心情原本难过的闻敏一时难以招呼过来。桃红也拦不住众人,最后还是顾南古派人过来将谷众挡了回去。 谷众又相约去祭拜关公和霸爷。他们跪在关公和霸爷像前为向枫祈祷,祈求保佑总头领平安归来。每个去祈祷的人都在石像前放上一个山里的小石头,一日工夫,石头堆成大半人高了。 所有的谷人都在为向枫担心,唯独一个人没有如此。他不仅没有担心,还逢人就说向总头领有神灵附体,乃天选之人,绝对不会有事。 这个人便是谷里的郎中白仲。 众人问他为何如此肯定,又如何晓得向总头领有神灵附体。 白仲不想过多解释,只道“你们看不出来么?向总头领不是凡体,老天爷托梦给我了,你们不信就等着看!” 连续服用有黄金虫的药剂,白仲的气色明显好多了,整个人也比原来有精神,也变得活泛起来,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见德高望重的白郎中如此肯定,谷人倒真的暗自松了口气,惟愿白郎中所说是真的。 白仲过来给谷庐叟——也就是戚继光把脉。 谷庐叟正为向枫而担心,不过他很奇怪,这白仲为何那么肯定向枫会没事。 白仲一边搭脉一边道“嗯……他当然不会有事。” 谷庐叟道“白郎中,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原先所犯的事,很难赦免的啊!” “嗯,当然不会赦免……咳!不过向总头领肯定不会有事,最终会平安回谷的。” “哦?听阿古说,白郎中这几日都在说阿枫有神灵护体,可有这回事?” 白仲“嗯!”了一声。 “咳!白郎中,你应该帮助顾头领他们商议如何搭救,而不要在这时候散布一些这样的话,那会影响大伙的心智和判断。” “我说的是真的呀......”白仲有些不以为然,“谷老先生,你今日的脉象跳得有些急呢,估计也是为总头领担心吧!” “你在说笑吧?这世间哪有神灵附体之人?胡闹!咳……” 谷庐叟的面色有些愠怒。他觉得白仲作为一个郎中,怎么说出的话像个神棍。 白仲虽然还不晓得眼前这个谷老先生的真实身份,不过他晓得向枫极为尊重此人,所以他也不敢得罪对方。 “老先生,我告诉你呗......” 白仲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杨古,接着道“有一次,就是去年,在鬼愁涧,向总头领坐在那地上练功,我看到一条巨蟒缠在他身上,对他没有半分伤害......” “瞎说!哪会有这事?!咳咳……” 谷庐叟一时激动起来,抽开了白仲把脉的手。 “老先生,我敢诓你么?这是我亲眼所见,若有半点假话,天打雷劈!” “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我可是郎中,眼神好着呢!不过我也只见到那一次。” “这是不可能之事,你绝对是看花眼了!” 谷庐叟在屋里走动起来,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 “老先生你若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但你看向总头领的能力,短短一年,谷里的变化翻天覆地,这恐怕不是常人可以做到吧?!” 一旁的杨古已听得着迷,这会插话道叔,我原先在老家,也听说过这样的事呢……有些厉害人物,身上都带有异象,一般人看不到的。” 谷庐叟看了杨古一眼,忽然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几下,便没有再争论下去,要白仲不要到处讲这个了,不然传出去对向枫未必是好事。 白仲连忙答应了。 谷庐叟不知道,正是白仲这番向枫有神灵附体的话,让原本惶惶不安的谷人镇定了许多。 在潜意识里,他们选择相信了向大头领最终会平安回来,谷中一切都不会改变,他们也不会被官兵清剿而再次四散逃亡,故而虽心有担忧,却能安于其职,更无人趁乱生事,这是顾南古他们用安抚所达不到的效果。 ...... 武昌。 知府衙门刑房隔壁的一间休息室里,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围在一起闲聊着。他们不是正堂的衙役,而是专门看守人犯和往牢里送饭送水的杂役,相当于狱卒。 那个专门给向枫送饭的衙役也在其中,他正不停地给大伙倒苦水,说他这几日专门往地牢里跑不说,还要亲手给犯人喂饭喂水,真是倒了霉八辈子霉。 一人问道“二胯子,那地牢里关着谁呀?他自己没手没脚么?” 那个绰号叫“二胯子”的衙役伸头看了看外面,又神秘兮兮道“听说是个山匪头子,好像姓向啥的......” “山匪?一个山匪还用关地牢里?这年头,山匪可见多了,你莫不是瞎说吧……” “切!哪个瞎说是王八变的……” 见众人不信,二侉子有些急了。 “我告诉你们,那人原先还是个官呢,有点真功夫,游头将他的琵琶骨都穿了,每日过堂一次。啧啧!可惨了......” “那是重犯啊,是得你亲自喂……二侉子,你可领了份美差哦。嘻嘻!” “美他哥个王八球!” 二胯子啐了一口,又道“看你们几个,每日多轻松?看哪个不顺眼就整他坨子,还可以捞点酒钱。可我呢?游头不准我动他一下,还要我好生盯着,说不能让他死了......他阿哥的!一进那个黑咕隆咚的地牢,我就瘆得慌,跟个阴曹地府一般......” 这时,一个正趴在桌上休息的青年汉子忽然抬起头来,对二胯子道“胯子哥,要不我跟你换?你去给丙字号房送饭,你那个给我。” “给你换?” 二胯子听得顿时一喜。 “范老弟,你那丙字号轻松得很,干嘛要换呀?可莫要逗你哥玩!” 范姓青年叹了口气道“我哪有心思逗你玩呀!你是不晓得,丙子号里有个犯子长了一头的脓疮,这大热天的,我闻不得那个味,一闻就想吐,出来连饭都不想吃了。你说你倒霉,有我倒霉么?!” “脓疮有个啥呀?看不出,你还是个金贵人嘞……” 二胯子“切!”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你可是说真的?那我可真换啦?” 那青年道“这有啥可假的?今日就换!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事,答应了便换,不然不换。” “你这人,可真是名堂多......快说,啥事?” “这月底,你得请我喝一回酒。” 二胯子眼睛一翻“凭啥呀?” 那青年人一笑道“大伙都晓得,那丙子号里,可是能捞着油水的,你会手软?先前有人想换我还不愿意呢,这几日实在是受不了了……咋样?” 二胯子一脸不耐烦“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可不许反悔啊!” “绝不反悔!”那青年一拍巴掌,“咦?要不要跟张‘舔屎’说一声?” “舔屎”就是管牢房的典史官,是这帮人在背后给对方起的外号。 二胯子眼珠一翻道“屁大个事,跟他说个球啊!听说那人过两日就要转场子了,兄弟们莫要讲就得了……” 第234章 消失的姜岩 向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全身僵硬,口鼻里发出急缓不匀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游安今日没有过来审讯,也许等会就过来,向枫对此有些麻木了。在这几日里,他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不过每一次都紧咬牙关挺了过来。 他也庆幸自己挺住了——他并不惧刑罚,但也不想就这样被他们虐待而死,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死在这里毫无意义。 全身疼痛无比,有的伤口已经感染,不晓得自己躺了多久,地面虽冰凉潮湿,他却不想坐起来,也无力气坐起。 外面是个什么情况?隐龙谷有没有危险?顾南古他们计划如何救他出去?闻敏是否安好?这些都是向枫急切想知晓的,可他现在一无所知。 这次是不是难逃此劫了? “啪!” 一声铁板的声音,地牢的天窗被打开了,一个人提着灯笼从木梯上走了下来。 应该是那个衙役送饭来了。 向枫依旧躺着没动,连着几日受刑,他已经没有了饥饿感。 来人正是那个和二胯子对换牢房的青年衙役,他下了楼梯后,忽然快步走了过来,举着灯笼在向枫的脸上仔细地照看着。 “向哥,真……真的是你?!” 那衙役轻声喊了一声,神情激动起来。 向枫睁开眼睛,灯笼的光线有些刺眼,他一下子没认出来人是谁。 是哪个?” “我,姜岩啊......我是姜岩!” “姜岩?” 向枫顿时清醒不少,待对方拿开了灯笼,终于看清了来人——果然是之前消失了的姜岩。 “姜兄弟,你……你咋来了?” “我就在这衙门里当差,专门看管犯人的......去年,霸爷出谷中了埋伏,我趁乱偷偷离开了,后来,改名换姓在衙门里混口饭吃......唉!” 姜岩将向枫慢慢抱了起来,接着道“我今个早上才得知你消息……他们说,是一个姓向的头领被关在地牢里,我担心是你,就和别人换了号子,没想到真是你向大哥!” “哦......” “他们下手真狠啊......向大哥,你没事吧......” 看着向枫身上的铁镣和伤痕,姜岩哽咽起来。 “兄弟,我没事,别担心......” 姜岩小心翼翼地将向枫靠在墙上,端起碗来开始给他喂饭。 “向大哥,你先吃,我们边吃边说......” 今天的碗里有饭有菜,还有丁点肉渣,应该是姜岩有意安排的。 向枫大口吃了起来。 “向大哥,你进来有好几日了吧?他们没来救你?” “外面的情形……我一点也不晓得......谷里应该在想办法吧——兄弟,这是哪?” “这是知府衙门里的一处地牢,平时都不用的,除非是极重要的人犯,上面还有人日夜看守……” 姜岩抬头看了看出口处。 “哦……” “向大哥,我想救你出去。你告诉我,怎么做才好?” “多谢兄弟了……可你一个人救不了……你看我这手脚,都锁住了……” 向枫吃力地抬了抬手上的铁链。 “向大哥,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救出去,不然你会死在这里的——我到隐龙谷报讯去!” “唔……” 向枫吃力地咽下一口饭,说道“姜兄弟……你真想帮我的话,你去城里一个地方,那里有谷里的人......” “嗯。在哪?” 向枫看了姜岩一眼,随即道“城东……有家王记烧饼铺,是我们谷里的老眼线,你去找那个王师傅,他会有安排的……” “好!我等会出去后就过去。” 句我本人专用的接头暗语……叫‘打铁不用锤子’,他听了……就会相信你的……” “向大哥,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见向枫吃完了,姜岩不敢多说,连忙将碗筷收拾好。 “我不能多呆,不然上面的看守会下来查看的……我明日再过来,向大哥,你一定要挺住!” “放心兄弟……我没事……” 姜岩提着灯笼和食篮匆匆离开了。 向枫看着姜岩的背影慢慢出了楼梯口,随着铁板放下,室内又是一片黑暗。 ...... 万顺的一处私宅里。 赵任、童九、孟明和万顺等人刚刚听了姜岩的报告,得知向枫平安,顿时松了口气,便商议如何救人之策。 姜岩之前在谷里呆过,晓得谷里在附近各城里都设有眼线,但具体在哪他并不清楚,这一般都是大头领级别的人掌握的。 从地牢送饭出来后,姜岩就借故去了城东,找到了那家“王记”烧饼铺——一间很小的店铺,只有两个人在经营。 和管事的王师傅对接上了,姜岩将向枫的情况悉数相告。那王师傅当即联系上了城里的童九,童九大喜过望,和赵任他们商量后,便要王师傅将姜岩带到这里来一块商议。 赵任问道“姜哥,你是说看守地牢的官差只有四五个人?” 岩点了点头,“每日换一次班,早晚都有人。” 铁山嚷道“才那么几个人,我们直接杀过去得了!” 姜岩连忙道“衙门的门墙都很厚实,还有巡逻打更之人,我们要是直接杀过去,恐怕没进地牢之前就惊动其他人了,不稳妥!” 孟明问道“姜兄弟,你对里面情况熟,可否有好主意?” 姜岩道“法子我倒想出一个,不过差一样东西。” “差啥?你快讲!” “蒙汗药。” “蒙汗药?” “嗯。” 姜岩看了看众人,接着道“再过两日,是衙门里的休沐日,当日值守的人少。我计划就在当晚往酒里下药,再送给那几个看守喝,待将他们麻倒后,你们就进去救人......就是那蒙汗药,有点不太好弄。” “这法子好!” 众人当即表示赞同。 童九和孟明赵任合计了一下,也同意这个方案,就要安排人去搞蒙汗药来。 万顺插话道“那种药,市面上肯本就没卖的,一下子难得搞到。不过你们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办吧!” 童九点头同意了“嗯。那就有劳万少掌柜了!” 赵任又问道“姜兄弟,衙门里的巡逻频繁么?可否避开他们?” 姜岩答道“这正是我要说的……那帮衙役平日里偷懒得很,过亥时后,往往个把时辰巡逻一次,我建议在那时动手。” “好!” 童九当即表示同意。 姜岩又说了他的担心“向大哥的琵琶骨都被铁链锁上了,行动不便,你们要事先安排好出城方案......还有,我听说衙门里还有参将府的官兵驻守,我们的动静不能太大,免得惊动了他们。” “这个我们自然会做好安排的。”童九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等会就传飞信给顾哥——姜老弟,你明日就将我们的计划告诉向兄弟,拜托了!” 童九朝姜岩抱了一拳。 姜岩连忙还礼“九哥你客气了,这本是我应该做的!” 万顺道“那日晚上,我就请何同知和那些师爷典史吃酒,也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 赵任道“最好是将他们灌醉,到时候听到动静也起不来。” “行,这个没问题!” 事情商议完毕,各人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天,姜岩利用送饭的机会,将童九等人的营救计划告诉了向枫。 向枫仔细想了想,认为这个方案可行,就是有些担心会惊动官兵,到时候引起流血冲突,便要姜岩告诉童九他们,计划要尽力周密些,避免兄弟们不必要的伤亡。 ...... 隐龙谷。 顾南古收到了童九的飞鸽传书,正安排人手赶去武昌增援。 癫道人不晓得从哪听到了消息,急匆匆的过来找顾南古,说他也要去武昌救人。 考虑到癫道人的年纪大,怕有闪失,顾南古就劝他不要去了。 癫道人不答应,嚷道“顾小子,你是嫌弃我老了不是?你去叫个后生来,跟老道我比划比划,看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顾南古苦笑一声,道“道长,之前向头领有交代,要我照顾好你。” “向小子是我徒弟,我能安心呆在这里么?顾小子,老道我跟你说,赵任他们毛手毛脚的,想事情不细致,这事非得我出马不可,不然要坏事——你答应就是了!” 顾南古正在为难之际,闻敏过来了,劝顾南古让癫道人去,说他不仅功夫好,也懂医道,向枫肯定身上有伤,有癫道长过去也放心些。 听了闻敏这么一说,顾南古也就同意了。 刚送走了癫道人,没想到小头领刘忙领着杜氏过来了。 刘忙说杜氏想明日出谷一趟,想要顾南古开个路条。 顾南古问杜氏“出谷?你有何事要出谷?” 杜氏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一身的香粉味让顾南古闻着直想打喷嚏。 她朝着顾南古媚笑一声道“哎呀顾大头领,妾身听说武昌城里有个好郎中,想去瞧个病呢!” “瞧病?”顾南古听得一愣,“你哪不适?谷里不是有郎中么?” “哎呦!这叫妾身如何开口呢......” 杜氏一时忸怩起来,又道“说起来羞人了,是个女人病,谷里的郎中治不了,行个方便呗!” 刘忙也在一旁帮着说话,请顾南古同意放行。 顾南古摇头道“你们也晓得,谷里如今有大事要办,无关紧要的事一律不准出谷,等忙完这段日子再说吧!” “顾大哥哟!你是不懂,妾身的这个病可急呢......” 杜氏凑近过来,身子几乎要挨着了顾南古,顾南古只好往后退了两步。 “顾大哥,妾身去去就回,不耽误谷里大事的。” “不可!” 顾南古坚决地摇了摇头。 刘忙在一旁道“顾头,那让俺出去一趟行不?你们不是在营救总头领么?俺也出份力。” 顾南古冷声道“这次没安排你出门。刘头领,你留着好生看护谷里。” 刘忙和杜氏悻悻而去。 顾南古挑选了童猛等十来个后生,连夜朝着武昌城赶去与童九他们会合。 为了加强谷中戒备,高玲等十多个年轻女子组成了一支巡逻队,头扎蓝巾,身配挂刀,早晚在谷中巡逻,一时引得谷人纷纷夸赞。 第235章 脱困(1) 晌午后,是给牢中囚犯送饭的时间。 姜岩打着酒嗝手提竹篮摇摇晃晃的过来了,四个看守地牢的狱卒正在一间小屋里闲聊。 “范老弟,你今日咋来晚了?”一个狱卒问姜岩道。 “晚就晚呗……一个囚犯,还用得着那么用心呀!” 姜岩打了很响的饱嗝,呼出满嘴的酒味来。 “方才,和兄弟们喝了点小酒,还没尽兴呢......”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狱卒道“还是你们外号子的人舒服啊,天天有酒喝,我都好些天没闻到酒味了……” “那你闻闻,闻闻......” 姜岩将嘴巴凑近那个狱卒,故意呼出一口酒气,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你小子,故意气我不是?晓得我们酒虫犯了还这样......” “嘻嘻!” 一个年轻的狱卒道“这游捕头也真是的,硬是不准我们喝酒,说怕我们酒后误事——都这多天了,有个麻屁事啊!” 姜岩慢悠悠道“游头天天有酒喝,这会还在德顺楼喝着呢,还是上等百里香!” “你咋晓得的?” “有人看见了,跟我讲的啊!” “个巴姆的!只许他喝酒,不准我们沾腥……” 那个年轻的狱卒愤然说了一句,转眼看了一下姜岩的篮子里,又叫了起来“咦?你咋带了酒过来?” 姜岩嘻嘻一笑,将竹篮里的一小壶酒拎了上来,说道“这是我自个的,留着晚上喝,等会还要带回去呢!” 那年轻狱卒道“你小子可真抠门,都带来了还带回去干嘛?干脆,给我们几个喝了!” 姜岩“切!”了一声道“给你喝,你敢喝么?” “有啥不敢的?你给我就敢喝!”那年轻狱卒一脸不屑,“耗子,你喝不?” “耗子”是一个很瘦的狱卒,这会答道“喝点酒算个球!今日休沐,那些官老爷个个喝酒的喝酒,逛窑的逛窑,偏偏让我们在这里受罪——老瘪壳,你是这里的头,你说是不?” “老瘪壳”是那个年纪大的狱卒,这会也道“嗯……以我们几个的酒量,喝点酒是没啥事——再说能有个啥事?是吧?” 众狱卒听得“嘿嘿”一笑。 “老瘪壳”扫了一眼那小壶酒,撇了撇嘴道“不过......就这点酒,也不够我们几个打湿舌头啊?” “我哪晓得你们要喝酒?”姜岩翻了一个白眼,“得得!你们真要喝的话,晚上还是哥几个当班吧?我带一坛百里香过来,再带点好菜,咱们就喝个痛快——不过,你们千万不要把我给卖了啊!” 那年轻的狱卒听后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哎哟喂!范哥,你咋变得这大方了?放心!打死我也不会讲的!” 姜岩一笑道“实不相瞒,我管着丙字号,多少还有点油水,今日正好跟哥几个聚聚,也算我一点心意——不过我要很晚才过来,免得别人看见了。成不?” “你多晚过来都等你,可不带哄人的啊!” “我是那种人么?!” 那个叫“耗子”的狱卒指着姜岩道“你小子,肯定是怕我们抢你的丙字号,所以特意请我们吃酒。是不?” 姜岩“嘿嘿”一笑“耗子,你心里晓得就行,说出来干嘛——瘪哥,那就说定啦!时候不早了,我先下去把那个饿死鬼喂饱,回头再说。” “嗯呐!快去快去!” 那年轻的狱卒打开了地上的铁板,露出楼梯口,姜岩点亮灯笼提着竹篮下去了。 见到向枫后,姜岩告诉他说,童九他们已经准备好,就等今天晚半夜动手。 这个计划向枫已知悉,当下也没说什么,叮嘱姜岩不要露出破绽来,随后就让他离开了。 亥时过半后,衙门里一片静悄悄。 姜岩提着酒菜晃悠悠的从墙角处过来了。 四个狱卒早已等得两眼冒火星了,三个在投骰子赌钱,还有一个趴着呼呼大睡,这会见姜岩终于过来,不禁喜出望外,说姜岩果然言而有信,连忙收起了赌具。 那个叫“耗子”的狱卒迫不及待地将酒坛打开,连闻了好几口,嘴里连说“真香!” 几人将酒菜摆上桌后就开始干起酒来。 姜岩端起碗也喝了一大口,忽然一拍脑门道“哎呀!一下子来得急,把个大菜给忘记了……” “啥菜?在哪?” 姜岩道“红烧猪蹄呢!下午提前买好了的,搁在我那班房里藏着,忘了拿。” “呀!那可是硬菜,下酒可带劲了——快去拿啊!”“老瘪壳”连忙催促道。 “行!哥几个先喝着,我快去快回——门别关了,免得开门动静大。” “晓得了,快去吧!” 姜岩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出去了。 出门后,姜岩看了看四周无人,便慢悠悠地朝着衙门一侧围墙处走去。 侧面的一处墙头之前塌了小半边砖,一直没有维修,容易翻爬。这里平时无人过来,姜岩和童九他们约好就在这塌墙外等候。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姜岩走到围墙脚下学了一声猫叫。 随即,听到外面也传来一声猫叫,没一会就有人翻过墙头进来了,正是童九。 陆续有人翻墙进来了,前后有三十多人,个个身着黑衣手持腰刀,还有两人拿着鸟铳。 这些大多是赵任行动队里的人,平时训练有素,也有过实战。除了癫道人外,个个脸上都蒙着黑巾,不听声音根本认不出是谁。 姜岩和童九低声说了几句后,便在前面带路,一群人跟随他背着光朝地牢方向摸去。 衙门大院里很多地方都挂着灯笼,姜岩带着大伙尽量靠墙根前行,行动队员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地牢上方的班房门口,里面没有动静传出。 姜岩走进里面一看,发现“老瘪壳”他们都趴的趴,躺的躺,看来蒙汗药的药效已发作了。 “九哥,他们几个已放倒,快下去救向大哥!” 随着姜岩的一声低呼,童九带了十来个人快速冲了进来,赵任则带一波人在外把守。 见有狱卒倒在地上,铁山举刀要砍,被童九制止了。 “不要杀人!他们一时醒不过来,快!救向兄弟要紧。” 见到桌上有好酒,癫道人伸手操起酒坛就要喝,被童九一把拉住了“道长,喝不得,下了药的!” “哎呀!” 癫道人低呼一声,连忙放下酒坛。 “好好的一坛百里香,下啥子药啊!可惜了——那菜没下药吧?” 见姜岩摇了头,癫道人便抓起一只鸡腿大吃了起来,童九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姜岩在“老瘪壳”身上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铁板,露出黑咕隆咚的地牢。 铁山第一个冲了下去,童九连忙提起灯笼招呼众人跟上。 向枫正端坐在地上,听到地牢的出口被打开,旋即又见到十来个人下来了,便晓得是童九他们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向兄弟,我们来晚了......” 童九看到眼前遍体鳞伤的向枫,不禁心里一阵愧疚。 众人一下子围在向枫跟前。 铁山想扶起向枫,他没看到向枫被铁链锁上,一下子用力太猛,向枫痛得低叫了一声。 姜岩连忙道“向大哥被链子锁了,得用钥匙开。” “快!快开锁!” 原先的那串钥匙里有锁链的钥匙,姜岩将向枫手脚上的链铐都开了,唯独锁骨上的链子一时没法取出来。 “拿錾子来!” 这是孟明的声音。他接过錾子,要向枫躺在地上,准备斩断向枫锁骨上的铁链。 “兄弟,你忍者点!想当年,你也是这般救我的!” 向枫微微一笑“大哥,没事,来吧!” 随着几声锤子声,向枫锁骨上的铁链被斩断了,痛得他直咬着牙,不过没有哼出声来。 见向枫两边脖子上还挂着一节铁链,孟明道“兄弟,余下的要你自己拔出来了,不过等回谷里后再说——我们先撤!” 向枫点了点头。 童九道“撤!大伙保护好向兄弟,尽量不要弄出声响来!” 铁山蹲了下来,孟明和童九将向枫扶在他背上,铁山背起向枫就走。 出了地牢后,众人将向枫围在中间朝外走去,准备再从原处出去。 第236章 脱困(2) “阿嚏……阿嚏嚏嚏咦哟嗬……” 忽然想起两声响亮而怪异的喷嚏声,在空旷的夜间显得极为刺耳。 这个骇人一跳的喷嚏是癫道人打出来的。原来是方才那些酒和没吃完的鸡肉散发出香味,他一时没忍住就打起了喷嚏。 “谁在那边?!” 没一会,不远处一侧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人朝外大喝一声,随即从里面出来了几个人。 “你们在干嘛?咋这多人出来?” 一个兵丁模样的人朝着童九他们喊了一嗓子。 姜岩低声道“完了,是巡逻队的人,这样肯定会惊动其他官兵。咋办?” 童九暗喝一声“别理会,快走!” 行动队员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那些兵丁终于看出不对了,当即喊道“不好!有人劫牢了,快抄家伙!” 随着一串急促的哨声响起,那一排房舍门都打开了,一下子冲出了四五十人来。 “快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那些兵丁们快速朝着这边围了上来。 “不好!” 童九看到形势不对,连忙吩咐道“原路没法出去了,大伙保护好头领,直接从大门口冲出去,江边有接应。” “跟我来!” 姜岩喊了一声,带着大伙朝衙门口跑去。 没一会,两波人接上了火,一时杀喊声一遍。 “他们劫走了朝廷钦犯,截住他们!” 那军官看到了铁山背上的向枫,指挥军士朝这边冲了过来。 赵任和孟明等人急忙挥刀抵挡。 童九喝了一声“铁山,你们保护好向兄弟先走,我们断后!” 向枫知道自己在背上目标太大,但他又行走不便,那样更会拖累大伙,又担心会引来更多的官兵,一时不禁暗暗着急,便要童九他们不要恋战,尽快冲出衙门。 “你们这帮小巴腊子,你癫爷爷在这呢,有胆冲我来!” 癫道人一声怪叫,挥剑直挑上前。 有几名兵丁欺癫道人年纪大便近身攻击过来,没想到这老道手里的剑奇快,在剑光飞舞下,几名官兵先后被刺倒在地,他们这才晓得这老道厉害,一时不敢上前了。 癫道人桀笑一声,挥剑杀入官兵中间,下手毫不留情。 “砰砰!” 突然响起了几声铳声,顿时有两个行动队的人倒下了,原来是官兵们开了鸟铳。 “我们的鸟铳呢?快放!” 童九大喊一声,随手挥刀砍倒一名兵丁。 赵任和孟明同时被十来个人围住了,两人一时脱不开身。 童猛看到后,挥刀砍退跟前的官兵朝他俩靠了过去,大喊一声砍倒了一人,三人背靠背一顿猛砍,一时倒下了五六兵丁。 铁山背着向枫,在姜岩和五六个队员的掩护下朝大门快速走去。 看到周围的厮杀,铁山的心里直发痒,但他晓得自己背着向枫责任更大,便心无杂念地朝前走。 离门口还有五六十步远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从外面冲进了二十多个衙役,为首的便是那游安。 “快!拦住他们!” 游安大喊一声。 衙役们持刀砍来,向枫周围的行动队员连忙上前抵挡。 孟明见向枫这边危急,抽身飞奔过来,招呼后面的行动队员上前保护向枫。 孟明直奔游安的方位,举刀便朝他砍去。 游安见对方势猛,举刀相迎丝毫不敢大意,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不分高下。 地上倒了不少人,但喊杀声更大了,原来又有官兵闻讯赶过来了,他们举着火把朝这边围了过来。 “砰!砰!” 随着铳声响起,几名兵士应身倒地,这回是隐龙谷这边的人放的。 燧石点火的鸟铳比火绳点火的快,装好了弹药便可击发。 没一会工夫,隐龙谷这边已连发了好几铳,撂倒了七八个人,让追在前面的官兵一时不敢上前了。 童九安排了两把鸟铳过来,这会看到自家的鸟铳这么好使,心里不禁又喜又悔。这是燧石点火的鸟铳第一次派上用场,他之前还有些信心不足,这会后悔没多安排几把来了。 指挥的军官见识了对方鸟铳的威力,心惊之余指挥军士朝隐龙谷的鸟铳手位置杀了过来。童九连忙招呼人上前掩护。 孟明的刀法越来越猛,游安终于感到了有些力不从心,正想抽身时,孟明一个反手刀,游安急忙躲闪,却还是没有躲过,肩膀被砍了一刀。 游安大叫一声连忙后退。孟明挥刀向前,被两个衙役挡住了。 其他衙役见游安中刀,一时心怯起来。隐龙谷的人顺势杀上前去,那些衙役终不能跟平日训练有素的谷兵相比,一时纷纷躲开了。 “铁子,你们几个快出去!” 孟明招呼铁山背着向枫出门。 铁山也不搭话,跑着出了大门,姜岩和几个队员紧紧跟随。 “大哥,让九哥他们不要恋战,快撤!” 向枫忍着铁山跑动时给自己锁骨上带来的剧痛,朝孟明吩咐了一声。 孟明答应一声后,随手砍倒了两个衙役,朝着童九喊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见向枫已经出了大门,童九精神一振,指挥大伙往大门方向撤退。 童猛这边已经杀红了眼,他身上有好几处挂彩,可全然不顾,哪里人多就朝哪里砍去,那些官兵一时不敢硬接。 见大伙都在撤退,赵任喊了童猛一声,童猛杀得性起根本没有听见。 赵任砍退前面的官兵,连忙往童猛那边靠去。 赵任大喊了一声“猛子,快撤!” 童猛这才醒悟过来,不过手里的刀丝毫没有减弱。 “不要让他们跑了,快截住!” 军官指挥兵丁们朝大门处奋力追了过来。 两边的鸟铳都在放,双方都有人倒下,不过官兵那边倒下的更多。 “快撤!” 童九大喊一声,他站在大门口挡住前来截击的兵丁,让行动队员赶快出去跟向枫他们会合。 癫道人刺倒几人后也退到了门口,和童九一起杀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见赵任和童猛几人还在拼杀,便又提剑赶了过去。 赵任和童猛两人正被人围得一时脱不了身。癫道人赶到,几剑杀开了一道口子,三人边打边退,终于到了大门口。 其他队员都撤出去了,只有童九几人守在大门口。 “不要让他们跑了!” 近百名官兵又追了过来,衙门大院里喊声震天。 武昌知府韩济也带着师爷和十来个护卫过来了,不过他不敢靠前,站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着。 隐龙谷的两名铳手在童九等人的掩护下连连击发,打得官兵不敢上前,不过这会弹药都打光了,只得撤退。 官兵见对方的铳不响了,料到是没了弹药,在军官的指挥下又冲了上来。 癫道人啐了一口道“他爹的!不挡住这帮玩意,向小子根本脱不了身——童小子,你是头,你快去跟向小子会合,我们几个先挡一阵子……” “你们都走,让我来!” 未等童九答话,只见童猛大喊了一声,他一把将癫道人和赵任都推出了门,随后又将童九推了出去,反手便把大门关上了。 “你们过来!不怕死的过来啊!爷还没杀够呢!” 童猛挥刀冲着官兵大喝一声。 大门外,赵任要推门进去,被童九拦住了。 “九哥,猛子他一个人......” “别说了!”童九咬了咬牙,眼眶一热,“我们撤!” 赵任喊道“要撤你撤,让我进去!” “赵任,救向兄弟要紧!” 童九朝赵任吼了一声。 “官兵追上来,我们谁也跑不了,向兄弟还未脱险,快走!” “听童小子的,撤吧!” 癫道人叹了口气,带头走了。 赵任还拧在那里,童九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拖走了。 院内,二十几个官兵冲到跟前,持刀朝童猛砍过来。 童猛大喊一声挥刀迎敌,对方虽然人多,却一时奈何不了童猛,反被砍倒了三四人。 随着一声令下,围攻的官兵忽然后退,紧接着是两声铳响,童猛中弹,身上顿时血糊糊的一片。 童猛的身子有些发抖,嘴角渗出血来,他背靠在大门上横刀而立,血红的眼睛瞪着前方,官兵们一时竟不敢上前...... 第237章 养伤 回到谷里已是第五天了。 经白仲静心用药,向枫的伤口恢复得远比常人要快,体内之炁已能正常运行,功力正逐渐恢复,可他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好。 当夜,铁山他们护着向枫赶到了江边,江边早有兄弟在接应,登上早已备好的船只,隐龙谷的人全部坐船离开了武昌。在船上,向枫强忍剧痛将自己锁骨上的铁链扯了出来,一时血流不止。 回到谷里后,见到满身是伤的向枫,闻敏强忍着内心的难受感谢众兄弟相救,这几日她都没去学堂,专门在家里照顾向枫。 向枫被救回的消息立马传遍全谷,许多谷人自发地放起了鞭炮来,谷里一时像过年一样热闹。 又有许多人纷纷过来看望。 除了雷夫人、李贽、谷庐叟以及高疙瘩夫妇等几位老者外,其余的人向枫没亲自见面,都是闻敏和桃红她们一起应酬过去。 孟明担心船队的事,在第二天就赶回江夏了,这是他第一次来谷里,也没机会好好参观一番。 顾南古等几个大头领每天都过来看望,谈得最多的还是这次营救的经过。 顾南古告诉向枫,这次谷里派了四十来个兄弟前去营救,伤了七八人,另有六人没有回来,其中包括小头领童猛。耳目传信过来,说那六名兄弟已身亡,他们的首级都被挂在衙门外示众。 向枫黑着脸,心情极度不好,沉声道“都怪我不谨慎,害了兄弟们!” 顾南古道“向兄弟,咋能怪你呢?你回来了就好,兄弟们的血没有白流!” “兄弟们的尸首,一定要想法弄回谷里安葬……” 向枫眼含悲愤,对童九道“九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七哥!没能照顾好猛子……” 童九哀叹一声,说道“向兄弟,你不要这样说……猛子,他一直都很信服你,你平日对他也多有关爱……他为隐龙谷而死,死得其所!” “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向枫咬了咬牙,“查到那个奸人汪凡的住所没有?” 童九答道“派武昌城里的兄弟去查了,那姓汪的已离开武昌,不晓得去哪了。” “就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想着自己这次深陷牢狱受尽酷刑,又有那么多兄弟为救他而死,向枫对汪凡和朱由樊两人恨之入骨。 赵任问道“向哥,衙门里咋有那么多官兵?只是防止我们去救你么?” “也不全是……恐怕也是料到兄弟们会过去,想一网打尽吧……” 向枫叹了口气,又问赵任道“姜岩兄弟安顿好了么?” 赵任“嗯!”了一声道“他愿意留下来,暂时安排在行动队里。” 童九道“这次多亏了姜兄弟得力相助……向兄弟,我建议,让姜兄弟做个小头领吧?” 向枫一时没答话,看了看顾南古。 顾南古道“我也赞同。姜兄弟为谷里立了大功,理当奖赏!”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向枫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童九道“九哥,猛子不在了,他那个头领的位置,就让童力来当吧!” 童力是童猛的亲哥,跟他弟弟比,这个童力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完全不像一家人。他性格木讷,还有点呆头呆脑,除了会干农活别的啥也不会,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谷里没一个女孩愿和他交往,更别说以身相许了,他爹童七活着的时候也不喜欢他,只张罗他弟弟的婚事而不管他。 童九当即道“向兄弟,这可使不得!力子是个啥样的人,大伙都晓得,他可做不了小头领,我不能以私情而废公义。” 顾南古道“九哥说得也有道理。向兄弟,这事以后再议吧!” 见童九坚决不答应,向枫也就没再坚持了,便要顾南古做好身亡兄弟们的家属抚恤事宜,谷里因他中断的各项事务也要恢复正常。董小宛后来从黄州回了蕲州父母家中,向枫要赵任带人去接她回来,顺便打听闻老爷子的安危。 待众人离开后,闻敏端来药汤,向枫接过一口喝了。 “真苦啊!” “苦口才是良药呢!白先生的药真管用,你身上的伤口,一天天看着好转。” 闻敏轻轻触摸着向枫背后那一道道正在结痂的伤痕,一时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阿枫哥,你这次可吃苦了……看着这遍体的伤,想着你在地牢里的惨况,我......” “没事,这不都快好了么……” 向枫转身捏住了闻敏的手,“小敏,让你担心了!” “小敏想着阿枫哥你吉人天相,肯定会脱险的,果然老天爷保佑......不过却是没想到,他们用那么狠毒手段对你......” “是啊!我算是身子骨强,还扛得住,换一般人早废了……” 向枫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小敏,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遭这样的罪了。” “那个朱由樊,三番五次陷害你,坏事做尽......”闻敏冷哼一声,“若有机会,我一定要杀了他!” 向枫笑了笑,拍了拍闻敏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嗯。原先还顾忌他的身份,怕对你有不利,如今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这次没得逞,肯定还会想别的招……阿枫哥,你可要当心!” “嗯。通过这次遇险,我也想通了,不能一味的忍让,必要时须得用雷霆手段。”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声。 向枫转头一看,原来是顾静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土罐。 向枫皱着鼻子嗅了嗅,笑道“我闻到鸡汤香了......小静,你是给我送鸡汤来了?” “真是个好鼻子……” 顾静将土罐放在桌上。 “有人抓了只野山鸡,给高叔送了过来,托潘婶炖汤给你吃,潘婶炖好后就让我送来了——你趁热吃了吧!” 向枫回谷的当天,高疙瘩一家和顾静顾辉就过来看望。潘氏看闻敏忙不过来,便每日都做好吃的亲自送来,没想到今日是顾静来送。 闻敏转身去拿碗来盛汤。 顾静打量了向枫几眼,低声问道“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向枫挥动一下手臂,“明日可以下床走走了,这几日躺得腰痛。” 看到向枫脖子上露出的伤口,顾静想上前去看看,可又忍住了,眼圈却红了起来。 “你急着下床干嘛?多休息几日啊……唉!这次也是遭了一劫!” “他呀!是猴子变的,在屋里呆不住,也不想想这次吃了多大的亏!” 闻敏过来给向枫盛了一碗,见顾静一直在站着,就扶着她肩膀让她坐了下来。 “静妹子,你都瘦了。我跟潘婶说说,让她也给你做点好吃的。” “多谢小敏姐关心!我还好的,潘婶对我和小辉都照顾得好。” “听潘婶说,前些日子,你每日都抄一经为阿枫哥祈祷。都说心诚则灵,这次他能平安回来,真是菩萨显灵了!” 顾静低头没有说话,脸色有些红了起来。 向枫喝了一大口汤,随后故作夸张地砸了几下嘴巴,说道“真香啊!” 顾静看着一笑“那你多吃点,潘婶说明日还有呢!” “可不能再吃了。”向枫也是一笑,“这几日都有人送鸡送蛋过来,照这样吃下去,要成大肚汉了。” 顾静掩口“扑哧!”一笑。 这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大嗓门“谁大肚子呀?你们在背后笑我!” 原来高玲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圆滚滚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 闻敏笑道“真个好耳朵!不是说你,是你哥说他自己是大肚子呢!” 高玲一脸不服气“他肚子哪有我的大?你们不晓得,我整日挺着这大肚子多难受……干嘛非要等上十个月才能生啊?早生下来早自在!” 众人听后都笑了。 向枫问道“你怎么又送吃的来了?” 高玲将碗朝着向枫面前一伸“上次是我娘做的。这几个鸡蛋,是我亲自煮的,你尝尝看。” “哟!那我是要尝一下。” 向枫拿起瓢羹捞起一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哥,好吃不?还可以吧?” 高玲凑近问了一声,很在意向枫对自己手艺的评价。 嗯……” 向枫连连点头。 高玲顿时开心起来,向枫还没完全咽下,她又捞起一个鸡蛋放到他嘴边。 “等会…还没吞下去呢!” 向枫拦住了高玲,用力嚼了几口,终于咽下去了。 “你们回去跟潘婶和程婶说,我这点皮外伤没事,不用每日给我送好吃的来,搞得我好像有多娇气一样......” 闻敏一笑道“你这可不是娇气,是福气呢!” 第238章 试爆 半个多月时间,向枫身上的伤已痊愈了,连锁骨部位被穿透的伤口也结痂愈合,几乎看不见疤痕,这让身边的人啧啧称奇。向枫说应该是练功的结果,白仲则认为是喝了蟒血的缘故。 向枫这才意识到,他这次受伤所流的血是正常的红色,不再是原先那种杂有淡蓝。问白仲原因,白仲解释说,是蟒血已被他全部吸收了,故而颜色已正常。 赵任已将董小宛接回来,告诉向枫说闻老爷子已不在黄州,听刘婶说是去京城了,他还不晓得向枫已安全回谷。 童猛等六人的首级被行动队偷了回来,隐龙谷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向枫带着大小头领和谷众祭奠,高玲心怀愧疚,挺着个大肚子在童猛的坟前磕了好几个头。 谷里的操练、农活和出煤等事务又恢复正常,到处是一番忙碌景象,直到这天被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这个大动静是秦冲弄出来的,他自制炸药引爆,炸点把自己炸糊了,还好躲得快。 向枫带人赶到时,看到秦冲身上黑乎乎一片,衣衫破碎,胡子也被烧焦。见到向枫过来,他哈哈大笑起来,几个助手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 “秦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秦冲拍打着身上的灰渣,“他爷的,要不是我躲得快,就要给炸个稀碎了。” “你这是?” 向枫还不清楚秦冲如何引爆了炸药。 “我这不是在试药嘛!原先做的黑药威力不大,我就加了点东西调配一下,放在石头缝里点火,没想到哧溜一下就炸开了......” 向枫好奇地问道“你加了啥?” 秦冲挠着脑门道“原先听一个老者说过,说在硝石、硫磺和木炭里加点盐的话,那样造出来的火药威力更大,我当时还没在意,今日一试,果然厉害......” “哦……” “瞬间引爆,太快了……还得改变一下配方,不然没法用。” 秦冲说得直摆头。 向枫晓得黑火药极不稳定,也不便于储存携带,杀伤力也有限,在当前无法制造出黄色火药的情况下,要是能加大黑火药的稳定性和威力,到时候用在火器上,那绝对将是一大优势。 向枫想到了自己原先所了解的一些知识,便道“秦大哥,据我所知,用盐和用土硝的效果差不多,我们把土硝提炼的纯度高点,也可以提高一些威力的。” 秦冲“嗯!”了一声,赞同向枫的说法。 “我还有一个办法,秦大哥可以一试,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么?总头领,你说说看。” 秦冲对向枫能提出什么更好的主意抱怀疑态度。 向枫道“土硝和浓硫酸用蒸憎之法,可提炼出高纯度的硝石。此物加上甘油和硫酸混合,通过一定的操作,可制得硝化甘油……这个也是火药,不过它是黄色的,稳定性强,威力也更大......” 这是后人制造黄色火药的基本配方,向枫一时也无法给这硝化甘油起个古代的名字,只得照旧沿用了。不过他晓得,以目前的能力是很难弄出来的,真正的黄色火药还要等一百多年后才出现。再说他自己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的理论,根本无法实际配制,只希望秦冲能从中受到启发而提高黑火药的威力而已。 秦冲听得一头雾水“啥甘油......还要消化?” 向枫笑了笑,说道“甘油可以从猪牛羊上的油提炼出来,不过要费些功夫,你到时候可以将甘油加在各种配方上试一试……另外,还可以试一下加上白砂糖和草木灰,说不定有奇效。” 秦冲一时愣在原地“总头领确定不是跟我开玩笑?” 向枫正色道“这弄不好是要死人的,我敢开玩笑么?!” “那你又如何晓得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秦大哥,这弄火药的危险极大,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按规矩操作。” 秦冲嘿嘿一笑“多谢总头领关心!不过我不怕,大不了炸死了,就是不能伤及无辜。” “那也不行,你得好好的!” 向枫一拍秦冲的肩膀。 “秦大哥,你假如想试一下也可以,我会安排人送来原料,到时候我也过来跟你一起研究——不过真的一定要万无一失,不可弄出事故来!” “嗯嗯!”秦冲连连点头,“我晓得的。这里没有一点火星,不做饭不烧水,都是他们几个去外面打来的。” “不仅是禁火,更重要的是在试爆过程中的危险……” 向枫打量一眼四周,又道“你这里还要做得规范些,到时候给你建个专门的试爆场地,四周都要插上告示牌,以防他人误入。” “呃呃,总头领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 几天后,童九来报,说刘汝国派人过来,打算将他的全部人马带到隐龙谷来,请向枫定夺。 向枫和几大头领商议后,决定就按原先拟定的方案接纳刘汝国部刘汝国为副总头领,相应安排他手下头领的职位,他带来的人马单独建制,谷中只派副手过去协助管理,其他一切皆遵照谷里的规矩不变。 向枫接见了刘汝国的使者,将隐龙谷的安排一并给对方讲了,随后派舒诚带着他的亲笔信跟使者一起过去面议,这边已着手安排新增人员的住所和其他事务。 向枫身体康复后,心里念着红薯和土豆种植的事,便去了谷老三的苗地,发现红薯已经出苗有半尺来长了,一排排绿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谷老三正在给幼苗松土,让向枫意外的是,童猛的哥哥童力竟然也在这里。 童力的身材其实也高大,只是他平日里有些哈着腰,加上又不讲究,给人的印象感觉有点呆傻。 这会,童力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拔草,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一只脚上穿着鞋子,另一只鞋子则丢在一旁。见到向枫几人过来,他头也不抬一下,专注于地上的野草,钳着指头将野草连根拔了。 谷老三一脸兴奋,说红薯的出芽率都很高,按这个长势,再过十多日就可以移栽了。 向枫仔细看了一下地上幼苗,建议谷老三将幼苗追一次肥,那些收集过来的猪牛粪不能直接撒在地上,得发酵烂一段日子才能当肥用,不然苗子会烂根。 谷老三一下子听得心服口服,方知这总头领果真是个懂庄稼之人。 “这童力兄弟,他咋来这里干活了?”向枫随口问了一声。 谷老三答道“他来好多回了。说从未见过这红薯土豆,心里好奇得很,非要过来帮忙,这挑土挖地的活都是他干的,赶都赶不走。我看他干活仔细,又吃得苦,也就随他了......唉!” “他既然愿意,就让他干呗!正好可以帮你一把。” 向枫又朝童力喊了一声“童力兄弟,把鞋子穿上,别硌着脚了!” 童力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向枫“嘿嘿!”笑了一下,也没去穿鞋子,依旧低头干活。 谷莲过来给父亲送饭,见向枫也在,顿时愣着了。 大哥,你的伤,都好了?” “早好了,多谢莲子关心!” 向枫又笑着问道“你做了啥好吃的呀?我们都没吃呢......” 谷莲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低头捏着衣角道啥好吃的。是我娘做的饭,可只够我爹一个人的......” 谷老三接过瓦罐道“傻女,就是有饭,总头领也不会吃啊!” “那可不一定,我也饿了呢——谷叔,你先吃饭!” 向枫呵呵一笑,转身告辞了。 谷老三打算吃饭,见童力还趴在地上拔草,一时又不好意思吃了。 “你咋给我一人送饭来?这还有一个呢!” 谷莲看了童力一眼道“我哪晓得还有别人?家里也没煮多余的饭......” 谷老三干咳了两声,朝着童力道贤侄,你也将就吃点不?” “哦......” 童力答应了一声,这才爬了起来,找到自己的鞋穿上了,边走边将手在衣衫上擦了擦。到了跟前,冲着谷莲“嘿嘿!”一笑,随后一屁股坐在谷老三旁边。 谷老三想着自己原本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这童力真的坐了下来,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将手里的瓦罐递了过去。 童力也不客气,接过后就大口吃了起来。 谷老三一时干坐在原地,脸上挂着些许尴尬。 看着爹爹那副模样,谷莲不禁暗自一笑,随即脸又红了起来。 “爹,我再回去拿点饭来!” 第239章 壮大 按约定,今日是刘汝国带人来谷的日子。 午时刚过,探子来报,说刘汝国的人快到山门口了。 向枫连忙率众前去迎接。 刘汝国的人马分三波来谷,他带着三百余人打头阵,后面几天其余的人也会陆续过来。 这三百多人也不全是军士,老弱妇孺皆有。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个个挑担扛袋,还有一些残疾人相扶搀扶着,根本不像是行军打仗之人,而更像是一群逃难的民众。一进到谷里便四处打量,叽叽喳喳,显得格外新奇和兴奋。 顾南古和舒诚带人张罗着安置来人,向枫和童九赵任他们则在聚亲堂接见了刘汝国和他的几个得力手下。 大伙相互做了介绍后,刘汝国抱拳道“向头领,刘某今日率众投奔,有劳收留,给诸位添麻烦了!” “刘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你们来了,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 向枫招呼众人坐下。 “有刘大哥和诸位兄弟加入,让我们隐龙谷实力大增。今后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只要我们团结一心,目标一致,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众人皆称是。 向枫将如何安置刘部的方案大致说了一遍,要刘汝国推举二人来做大头领,一起参与谷中事务,将带有家室的户数统计出来,到时候谷里统一给各户分田地和农资,有孩童的免费进学堂,和谷中其他人的待遇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向枫的安排,刘汝国大为满意,只是推说自己初来乍到,于隐龙谷无半寸之功,让他做副总头领有些说不过去,表示他做个大头领就行了。 向枫当然晓得对方只是客气,当即又劝说了一番,刘汝国最后也就接受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向枫陪着刘汝国在谷里四处看了一番,还分别拜见了谷庐叟、卓吾先生和癫道人,对于谷老先生的真实身份,向枫也没对刘汝国隐瞒。 这一切,都让刘汝国暗暗吃惊。 他原本觉得,向枫这帮人不过是凭据山险地利及雷霸天的余威而盘踞于此,通过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方知这里被打造得井然有序,军事、农事和商事都经营有方,设施齐全,衣食无忧,谷人精气神之高、战斗力之强,远不是他的人所能比的。 尤其是没想到,戚继光和李贽这两大名人竟然能安居如此,这更让他大为惊讶。暗道这向枫应是个有大抱负之人,他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已超过雷霸天,自己带人过来算是选对了,当下也就安下心来了。 半个月之内,刘汝国的人陆续潜入谷中。说是一千有余,实际只有八百多人,有战斗力的不过六百来人,其余不是家眷就是老弱病残之辈。 这些人都是来自底层的军户和民户,起事一年多来被官兵追着清剿,四处躲藏,居无定所,早就渴望有一处安稳之地,见这里有田地可耕有饭可吃且没有赋税杂捐,一时高兴不已,纷纷要求分给他们田地。 向枫和刘汝国商议,决定和其他谷人一样,只给带有家室的人和部分伤残人员分田地,其余人员编入军列或作坊,每月只领薪饷。 众人对此也都同意。 那六百余军士编成两个队,由刘汝国带来的人任队长,隐龙谷派人任队副。他们训练的教程和隐龙谷原先一样,除了日常的军事操练外,还要开展思德教化和必要的识字课。 思德教化的内容主要是爱国、护民、组织和纪律教育等,每月由专人讲授。 这些内容都是向枫之前就要求开展的,他亲自参与拟定,在谷中坚决推行。其目的是效仿后世,打造出一支有宗旨理念有组织纪律的队伍,这样的队伍才有战斗力和凝聚力,而不是一帮乌合之众。 再有几日便是六月二十四关公生辰了,按惯例,谷里要举行比武。 由于今年加入了许多新人,向枫和几个管事的头领商议,决定今年的比武照常进行,不过改动了一下规则 以后比武每两年举办一次,小头领以下个人自愿报名参加,选拔前四名授予“武者”称号,待有功绩后,作为提拔小头领甚至大头领待选之人员,不再直接向大头领挑战。 到了比赛日,学堂停课,军士停训,农户停耕,众人将聚亲堂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看着场上比武。 今年报名参赛的有四十来人。让谷人没想到的是,那个杨清竟然也报了名,不过几乎没人看好他,以为他只是图个热闹露个脸罢了。 闻敏、顾静和董小宛等几个女眷带着顾辉和栓子站在前排观看,一身劲装打扮的杨清不住地朝顾静这边观望。 董小宛用胳膊碰了碰顾静,顾静不为所动一副无视的神情。 见顾静不理会自己,董小宛有些无趣,便对闻敏道“想不到那个杨清也上场……真是的,跟个小白脸一样,不是送肉上砧板么?” 闻敏也不晓得杨清的底细,只道“阿枫哥说了,重在参与。能报名参赛,已是勇气可嘉!” 董小宛撇了撇嘴“你呀!开口闭口都是‘阿枫哥阿枫哥’的,没劲!” 闻敏抿嘴一笑,没有答话。 一旁的栓子插话道“董姨,我看到过杨清叔叔在学堂后面的小树林里练拳呢,打得可麻溜了。我想他教我,他不肯,还让我不要跟人说——说不定他很棒呢!” “棒你个头!”董小宛白了栓子一眼,“你看看场上那些人,哪个不比他横?我打赌,他过不了第一轮。” 栓子撅了撅嘴巴“我不信!” 董小宛没好气地道“不信你就等着瞧!” 闻敏笑道“那正好。栓子,你就跟董姨打个赌,看谁赢!” “好呀!”栓子兴奋起来了,“赌啥?” 顾静看了闻敏一眼道“小敏姐,不要教孩子打赌......” 闻敏道“没事,我们赌个好玩的......嗯,谁输了谁学羊叫——小宛妹,咋样?” “赌就赌!”董小宛哼了一声,“不许耍赖啊!” “耍赖是小狗!” 栓子伸出小指头,几人都笑了。 桃红在一旁道“我家栓子最聪明了,董妹子你肯定要输......” 顾辉也按耐不住兴奋道“姑姑,我也要和栓子一起,跟董姨赌羊叫......” “不行!” 顾静瞪了顾辉一眼,顾辉顿时憋着嘴不开心起来。 闻敏笑着摸了摸顾辉的头道“小辉,栓子就代表你啦!你等会给杨清叔叔加油,他要是赢了,那我们就一起听董姨学羊叫,好不?” “嗯!” 顾辉又显得兴奋了起来。 盼着看董小宛学羊叫,这几个人倒巴望着杨清能赢一局了。 参赛人员抓阄分组后,顾南古领着他们跪拜了关公和霸爷。 随着向枫一声令下,六对选手一起上场捉对比武,场上已是呐喊声一片。 终于轮到杨清上场了,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壮实许多的汉子。 栓子和顾辉扯着嗓子喊着为杨清加油。不知是否受了鼓舞,杨清东躲西闪一番后,冷不防一个扫堂腿竟然将对手勾翻在地。 栓子和顾辉顿时激动得哇哇大叫。 董小宛咬着嘴唇黑着脸看着场上。 “董姨,学羊叫,学羊叫......不许耍赖!” 栓子和顾辉都朝着董小宛喊了起来,闻敏几人笑成一团。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们这里,场上的杨清更是两眼带光朝这边看。 董小宛的脸红了起来,恼声道“谁耍赖啊——回家再叫!” 上午是淘汰赛,下午是复赛,到了酉时才分出前四名来。 获得第一名的叫明旭,是刘汝国的部下;第二名的叫苗秀,是去年底投奔隐龙谷的;第三名竟然是杨清,这让众人人大感意外;第四名叫甘三,也是刘汝国的部下。 四人的年纪都只有二十多岁,除了杨清,其他三人都长得五大三粗强横有力。 向枫亲自给前四名授奖第一名为“冠军武者”,授予金牌;第二名为“亚军武者”,授予银牌;三四名为“季军武者”,授予铁牌。 奖牌都是提前在武昌城里的匠坊定做好的,向枫将一个印有“武”字的铁牌挂在杨清的脖子上。 “杨兄弟,真是看不出啊!看你文弱,拳脚功夫倒是不弱,先前让你在学堂做守卫,我还真看走眼了。” 杨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总头领,我也是以巧取胜,硬功夫比不过别人......我愿意去学堂做守卫,挺好的,可惜你不让我去了......” 杨清的眼睛朝顾静那边瞟了瞟,脸上挂着自得的神情。 向枫一笑“能巧胜也是能耐——谷里往后要你们出力的机会很多,你去做学堂守卫太可惜了。呵呵!” 比武结束后,谷里按惯例请众人大吃了一顿,四名新晋“武者”被人轮番灌酒,最后都喝倒了。 散场后,在董小宛家的小院里,终于传来了几声的羊叫声...... 第240章 田地纠纷 田心一路急匆匆地往白仲的医馆里走去。 她母亲昨晚突然发烧,今早也没退,父亲田继盛和哥哥田业今日要赶活,便让她去请白郎中过来。 到了医馆门口,见到白郎中正要出门,田心便将她母亲发烧的症状讲了,问他这会能否过去看看。 白仲问道“只是发热么?还有别的症状吗?” 田心道“还咳得厉害,想吐,吃不下东西......” “哦,估计是个风寒炎症,不碍事的......我这会要去给谷老先生用药,约好了的。这样吧,我让魏良过去看看。” “魏郎中?他......” 田心跟魏良没打过交道,只晓得那人只有一条胳膊,听高玲说是为他父亲赎罪自己砍了的。这人整日呆在医馆里,平日里极少出门来,故而后面来谷的人根本不认得他。 白仲一笑“他跟我学医也有些日子了,对一些小病也拿得准,可以独自开方子了。让他先跟你过去看看,我到时候再看看他的方子。” “那,那好吧......” 白仲朝里面喊了一声,随即魏良出来了,见到门口站着的田心,魏良不禁怔了一下。 白仲把事由说了,让魏良这会就跟田心一起过去。 魏良答应了一声,转身进屋背了药箱出来,也不和田心打招呼,就径直走了。 “哎——等我带你过去!这人......” 田心喊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田心几次想拉个话,看到魏良那副冷板的面孔后又放弃了,心里不住地念叨着眼前这人可真怪。 到了田心家里,魏良好像熟门熟路一样,径直去了田母的卧室,亮了身份后就要病人伸手出来把脉。 田心的娘是认得白仲的,见来人不是白仲,便有些迟疑起来。 为了让娘放心,田心只得在一旁将魏良夸了一通,说他得了白郎中真传,平日里也经常坐馆给人看病,医术很高。 “你咋晓得的?”魏良扭头问了田心一句。 “我......” 田心一时脸红起来。 “刚才在门口,是白郎中跟我讲的。” 魏良冷声道“那你是在骗你姆!我的医术才入门,也就一般的病可以看看,遇到复杂一点的就拿不准了。” 谷里很多人都喊自己的娘亲为“姆”,田心也听得懂,这会见魏良有些不识好歹,便有些恼了。 “你整日呆在医馆里,医术当然提高不了呀!我听别人说,好郎中是要到处跑的,要翻山越岭找药材,要到处给人瞧病,哪像你这样......” 田心说着突然打住了,跟这人又不熟,自己说那么多干嘛! 魏良却听得一愣,他看了田心一眼,脸色却比原先要好得多了。 “你又不懂医……师父先要我看医书,再说医馆里有好多现成的药材,我也认得不少……” 见田母的手伸了过来,魏良便认真地把脉起来。 随后,魏良又问了田母一些情况,便说不碍事,吃几副汤药就会好。 田心问道郎中,我娘是啥病?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只是一般的风寒,还有些炎症,我这就开方子。” 魏良从药箱里拿出笔墨和方纸,准备写药方。田心见他一只手不便,便帮着把笔墨和方纸弄好。 魏良蘸好墨后便认真在纸上写起方子来,屋里有些闷热,他的脸颊上挂满汗珠,但他始终专注于书写,汗珠滴落在纸上,打湿了那隽秀的墨迹。 看着魏良这一丝不苟的神情,田心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加剧跳动起来,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去拿来了一条毛巾,见魏良还没写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终于,魏良写好了药方,对田心道“方子拟好了,你等会就过去抓药。记得一日三次,饭前服用。” 田心将毛巾往前一伸,说道“魏郎中,你一头的汗,擦擦吧!” “不……不用了!” 魏良的脸红了起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收拾好药箱后就出门而去。 “魏郎中,我等会去抓药,你在医馆里么?”田心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我还要去别家呢,医馆里有人。” 魏良应了一声,头也不回。 看着魏良急匆匆走路的背影,田心撇了撇嘴,便拿着药方看了起来。 ...... 在聚亲堂,向枫和刘汝国、顾南古几人正在议事。忽然一人匆匆跑来报告,说有人为争田地的事要打起来了,有几十人持械参与。 向枫等人连忙赶到出事地点,见有六七十人分两边对峙着,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互相指责对方,大有一触即发的事态。 童九过去大声呵斥起来,要两拨人立即散开。 众人见到向枫他们过来了,便没再争执,但也没有散开,转而纷纷朝着向枫几人诉说,要他们评理。 事情并不复杂,向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原委 刘汝国的人分了田地后,由于占小便宜心里作祟,不遵守谷里的规矩,在耕种自家田地时,将相邻的田头地埂挖去一大半以扩大自家面积,有人甚至直接将邻地侵占了不少。 原谷民好心相劝,他们不听,依旧如故,终于把原谷民惹火了。今日有两家人为此事生了矛盾,越闹越大,双方在附近耕种的人都跑了过来帮忙,要不是原谷民晓得分寸,不然两边早就打起来了。 谷老三也在里面,他格外气愤,拉着向枫去看被挖去一大半的地埂。 “总头领,这地埂是要走人过牛的,你看,这还能走么?” “是呀!哪有这么做事的?他们新来的不守规矩……” “几钱油的事,可不能坏了规矩!” ...... 众人纷纷附和。 新入谷的民众则一脸不服气,说他们原先在外面就是这样耕种的,还说这里的人太小气,也纷纷要刘汝国给他们做主。 “大伙听我讲一下……” 向枫走向中间招呼大家安静下来。 “我们隐龙谷是一大家人,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也有我们规矩,这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而是经过大伙商议集中而定,所以,每个人都要遵守......” “新来的兄弟们不晓得情况,日常行事不免有些磕碰,情有可原。谷里的老人要相互帮助提醒,而不是像今日这般持械争斗,那还是一家人么?!” 向枫表情严肃起来,扭头看着原谷民道“人家初来乍到,你们也不懂规矩?在谷里持械争斗是个啥后果,你们不晓得么?!” 原谷民见总头领在说他们,心里虽觉得有些委屈,但也没人敢表现出不满来。 向枫继续道“谷里的田地很多,只要你们愿意,自有耕种,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开荒,后山有大片可开垦…… “但我告诉大伙,这田地、房产等都是谷里公有的,不是个人私有,谷里无偿给大伙使用,不代表就是你们自家的。我们每三年会重新调整一次田地分配,谁挖了再多的田埂,也是帮别人挖的......” 向枫最后道“我今日在此宣布一个规定今后,谁再挖田埂侵占别人的田地,那我们将收回他的田地,让他无地可种——清楚了吗?都散了忙去吧!” 原谷民叫了一声好,立马分头散了。 新谷民的心里还有所不爽,他们没有立刻散去,都眼巴巴地看着刘汝国,想他出面帮忙说几句。 刘汝国铁青着脸,朝他们吼了一声“没听懂总头领方才说的么?都给我散了!” 原谷民这才嘴里直犯嘀咕不情不愿的散开了。 刘汝国朝向枫歉意道“向兄弟,我那帮人,穷怕了......唉!都是把田地当作宝贝的,见这里有不要钱的地可种,所以难免......” 向枫道“刘大哥,我们都是穷苦人出身,田地就是命根子,可以理解的......只要来谷里,便是一家人了,不分你我不分先后,他们有个熟悉融洽的过程,我们都要耐心点。” 顾南古道“这些天来,我也听说一些事......新来的兄弟们不晓得谷里规矩,有的将自家围院自行扩大,有的在公厨里吃饭时浪费多,还有人在便利店里拿了东西不给钱......” 刘汝国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向枫摆了摆手止住了顾南古的话头,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兄弟们初来乍到,我们谷里的规矩和外面又有些不一致,难免一时不晓得......这样吧,顾哥,你找几个会讲的人来,利用晚上工夫给大伙上上课,专门讲授我们的谷规,好让大伙尽快熟悉。” 顾南古答应一声后又问道“是专门给新来的兄弟和家眷们讲么?” “不,新的老的都来一起听一听,相互交流交流,以增进彼此了解……嗯,形式也可以多样些,让闻敏她们也出点力,到时候让九哥和邓哥帮忙维持秩序——刘大哥,你看这样行不?” 邓先是新晋的两个大头领之一,原先是刘汝国的副手,也是他的头号得力干将。 刘汝国当即道“向兄弟的安排甚为妥当,我无异议!” 第241章 奖罚分明 刘汝国的人背井离家被官府一路追杀,渴望有一安稳之地,他们的人虽不多,却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这也是让向枫看重的地方,故而希望他们能尽快安下心来,在隐龙谷扎根。 不论是操练场地还是田头地边,向枫时常抽空找新入谷的民众谈心交流,嘘寒问暖,他平易近人不端架子,让新入谷者心生好感。 由于专人宣讲和言传身教,时间一久,那些后来者也都知晓了谷里的规矩。见谷里一视同仁,不分先后,也自觉遵守了,说谷里办事公道,孤寡残弱都有人管,且衣食无忧,在这里每天都象过年,如同在梦中,有再好的地方都不想去了。 见刘汝国部逐渐安下心来,向枫便把心思主要放在火器改良和军士操练上去了。 火器改良的一个主要障碍就是懂得用工的人太少,材料富裕而设备不足,造出一把改良燧石铳要花费大半个月工夫。 作为火器坊的头,田继盛没日没夜的带人在工坊劳作,无奈人手不够又缺器械,不过他也晓得,谷里也是尽力了,他只能寄希望那些工匠尽快熟练起来。 军士操练由赵任负总责,但新来的两营军士由两个新晋大头领邓先和梅镛各管一营,赵任一时还未能插上手。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向枫明显感到赵任这边训练得扎实,而新两营的操练却有些应付,练着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嚷着要休息。 向枫看着有些怄火,便召集了几大头领开会,就谷兵的操练问题进行强调,明确要求新两营要加大训练强度,按照教程完成规定的操练内容,到时候谷里还要考核。 邓先和梅镛两大头领在会上喊起冤来,说他们平日里抓得够紧的,只因那些操练内容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到,故而一时也难以达到标准。 向枫并不理会他们叫屈,说道“阵法你们可能有些不熟悉,但体能和耐力训练难道也不熟?而且,这不是熟不熟的事,是军士们在操练中没有集中精神,没把操练当回事,完全是在应付!” 见向枫说得严肃,邓先瘪了瘪嘴,说道“向总,兄弟们也尽力了。我们原先也没练过这些,不照样能跟官兵打么......你看,为了要练啥耐力,要他们在太阳底下晒,又要扛着砖头爬山,这大热天的,哪受得了啊?” 邓先三十多岁,人也长得精明,仗着刘汝国的偏爱一向说话较为张扬。 “受不了就不要当谷兵,种地去,我看种地都比你们辛苦。” 向枫铁着脸语气严肃。 “不刻苦操练,一旦上战场,就是稻草人一个。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场仗打下来,要没日没夜的急行军,要负重前行,要拼刀拼枪,没体能和耐力能行么?我告诉你们,再好的阵法和火器,那都只是辅助,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单兵个人能力和整体的协调性。” 刘汝国道“总头领说得有道理!邓兄弟,想想我们的人,这一年多来,被官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装备差是一个原因,恐怕没有正儿八经的操练也是一个原因......原先梅帅也不注重这个,我也没往这方面去考虑。” “梅帅”就是梅堂,当年是他带人举事,身亡后由刘汝国接手队伍。 “我们后面还要学习阵法、兵种合成作战,以及行营和号令等内容,不拿出十分的精气神来,是达不到标准的!” 向枫环看众人,继续道“这样,今日定个制度各营操练每月考核一次,由我、刘大哥和顾头领亲自带人考核。连续三次考核不达标的营队长要撤职,不达标的谷兵要处罚,勒令思过。另外,对考核优秀的营队和个人要嘉奖。顾头领,等会你拟个章程来——诸位有无异议?” 邓先还想说话,被刘汝国用眼神止住了,各大头领都同意向枫的意见。 两日后,谷中颁布了新的操练考核章程,除了邓先的营队,其余营队都在积极组织操练。连续三个月的三次考核,邓先的营队被评最差,梅镛的营队评为进步最快奖。 向枫对邓先极为失望,便召集诸人商议要免去邓先大头领身份,由金牌武者明旭接替。 刘汝国帮着邓先说了话,但架不住与会者一致同意向枫的意见,这个考核制度当初他也是同意的,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对明旭接任,他无异议。 最终议定邓先免职,明旭为大头领。 邓先找刘汝国诉苦“刘帅,他向枫这是打击报复,是在砍你的左膀右臂,是要削弱我们的力量,到时候,做啥事我们都得听他的了.......” 刘汝国没好气地回应道“他本来就是总头领,不听他的听谁?” “我才不听他的,他算老几?在我心里,我只听你刘帅一人......” “你打住!” 刘汝国脸露不悦之色。 “跟你们讲多少次了,来了这里,不准再喊啥‘刘帅’了,要喊就喊我副总头领。” “我晓得,不就我们几个人么?明面上我又没喊……” 邓先有些不以为然,又道“刘大哥,你说,这往后怎么得了啊?你受得了这冤枉气?” “怎么不得了了?怎么冤枉了?” 刘汝国白了邓先一眼。 “邓老弟,不是我说你,这操练之事,你的确没尽到责任,我要是向总头领,我也会撤你的职。” 邓先撇了撇嘴道“我咋没尽到责任了?我每日不都带着他们练么?累得跟鬼一样……他向枫是故意找茬想整我,整我的目的,就是想整刘大哥你!” “你莫乱讲!人家向总头领没这个意思,是你引起公愤了。” 刘汝国有些气恼起来。 “你说你带队操练,那叫练个啥?死气沉沉有气无力,谁看了都不满意,我跟你说过几次,你又不听......邓先,你要学学人家梅镛兄弟,都是我带来的人,人家就练得很卖力,也给我长了脸。” 邓先冷哼一声“那个‘没用’有个啥能耐?他就会顺杆爬,要不是他哥,他能混到今日?” 梅镛是梅堂的堂弟,人家背地里都喊他叫“没用”,这会他不在旁边。 新提拔的明旭也在一旁,这会接话道“邓哥,你可别这么说梅哥,他办事还是很尽心的。” “哎哟!明老弟,你这个隐龙谷的武状元、大头领......哈哈......” 邓先一通大笑。 “你如今是向枫眼里的红人,指不定我邓某往后,还要仰仗你关照呢!” 明旭的年纪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强横,平时也不多言语,在刘汝国部是有名的拼命三郎。 “都是一起过来的兄弟,还是彼此关照点好。” 对于邓先的嘲讽,明旭也不气恼。 “再说这操练之事,我个人看法是要好好练……刘大哥也讲过,我们原先打败仗,跟没有规范操练也是有关系的。我们往后还会打仗,我不想再失败了......” 邓先冷哼一声道“行!你牛!你如今是营队掌印了,我看你能练个啥名堂来,别到时候让那姓向的也把你给踹了!” “邓先!”刘汝国喝了一声,“这里不是外面,要识大体讲规矩,莫要乱讲乱作。你若惹了啥事,莫说我到时候不帮你。” “你在外面说了算,在这里只是别人的副手,你能帮我啥?当初我就不同意来的,你不听......” 邓先说完掉头就走了。 刘汝国气得直摇头,对明旭道“你莫要学他!给我好好练,让他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孬种!” 明旭点头道“刘大哥放心吧,我会的!” 第242章 渗透 入冬前,高玲和董小宛双双分娩,前后只隔着九天。高玲生了个男娃,董小宛生了个女娃。 满月这天,两家一起合办酒席宴请众人。 席间,两夫妇抱着孩子到向枫面前,请向枫给孩子起名。 向枫喝得满脸通红,兴奋之余却拒绝了,说孩子的名字最好由爹娘自个起,他不能越俎代庖。 两对夫妻便也不再坚持,最后,高玲的儿子起名叫舒翼,董小宛的女儿起名叫赵惠。 众人都说这俩娃同年同月出生也是缘分,可结个娃娃亲。舒诚和高玲夫妇自然愿意,赵任和董小宛夫妇却没有当场应允,说是等孩子大了自个决定,又说这是谷里规矩,惹得大伙哄堂大笑。 杨清也被请来喝满月酒。席间,他总想找个机会就到顾静那桌去,后来趁着去敬酒的机会过去了,但顾静对他视若陌生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杨清自感没趣,便怏怏喝起闷酒来。散席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住所处走去。 到了半路一处僻静地,被一年轻女子拦着了,这女子他认得,就是那个香儿。 香儿冲着杨清甜甜一笑道“杨哥哥,你这是从哪吃酒回来呀?” “舒诚和赵任两家娃满月......一起办的酒......妹子,你有事?” 一阵浓郁的香粉味让杨清的鼻子皱了皱。 “香儿没事就不能找杨哥哥了?你好生见外哟!” 是,妹子你有话就讲嘛!” “我孤儿寡母的在这谷里,也没啥人聊得来,找杨哥哥说说体己话,不成么?” “成……成呀……” 杨清一时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香儿上前一把扶着他胳膊。 杨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躲开道“妹子,我没喝高,你放手,我没事的......” 香儿朝杨清抛了个媚眼道“杨哥哥真见外,让妹子扶一下就要躲?若是顾静姑娘,只怕你是巴不得吧?” 杨清顿时一窘,连忙道“香儿妹子,你说啥呢!这跟顾姑娘有啥关系?” “哟!杨哥哥,你还给香儿卖关子。香儿都听人说了,说你杨哥哥喜欢顾姑娘,可人家不理你呢......” “谁在乱嚼舌头,哪有这回事?!” 杨清顿时感觉脸一热。 “妹子,你可别到处乱说啊!” “香儿是乱说的人么?喜不喜欢顾姑娘,你自个心里清楚呗......” 香儿撇了撇嘴,接着道“不过杨哥哥,有几句话,香儿想讲给你听,可以么?” 杨清不晓得这香儿要说什么,便道“嗯,没事,你只管讲来就是。” 香儿嗔怪地看了杨清一眼,随即道“香儿来谷里的日子也不短了,看得出来,杨哥哥你喜欢顾姑娘,只怕呀,这是个没结果的事,徒增懊恼而已……” 杨清倒有些不服气了“你咋看出来的?” “这不明摆着嘛……” 香儿捋了捋发髻,接着道“那顾姑娘不仅书读得多,人又生得标准,加上又有总头领照顾,心高气傲得很,哪会看上一般的男子?” 杨清一时没有吱声。 “不过呢,杨哥哥你也是一表人才,又识得字,只怪这山沟里年轻貌美有才气的女子太少,要是换个地方,象顾姑娘这样的女子,可有大把呢!她们还要倒贴着你,也不是个稀罕人了!” “换个地方?哪里?”杨清听得一愣。 香儿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道“杨哥哥,有个好地方,象你这般生得标致又有武功的男子,那可是个宝了,要啥样的女子都有哦——就怕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杨清今日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人并不糊涂,这一听反倒惊醒了不少,佯装问道“你说的那地方......真有比顾姑娘更好的女子?” “哎呀杨哥哥,这顾姑娘......算了,香儿不背后说她了。告诉你,香儿说的那个地方,比她有才有貌的女子多得是了。” “哦……香儿妹子,说了半天,你说的是哪呀?” “暂时保密!” 香儿故作神秘的一笑。 “杨哥哥,你想去那个地方也不难,香儿可以给你做个牵线人,不过呢......” “不过啥?” “你总不能空手去吧?要给见面礼的。” “啥见面礼?我可没银子啊!” “我的傻哥哥耶!”香儿咯咯一笑,“要你出啥银子呀?你若是带着礼去,他们还会给你银子呢——大把的银子,还有美娇娘。嘻嘻!” 是啥见面礼?” “其实也没啥......” 香儿又看了看四周,继续道“你是谷里新晋的武者,谷里一些情形内幕啥的都晓得,我个女子不便去的地方,你了解到情形后可以告诉我,那便是你的见面礼了。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接纳你的。” “哦!这是不难啊——妹子,你想要晓得啥内幕?” 如这谷里有多少兵力呀,都有些啥武器呀,还有大门口的守卫呀,等等这些吧。要是能弄两把新式火器过去,那就更好了......对了,你还可以鼓动其他人,到时候一起多带些人过去,那奖励就更大了。” “呃——” 杨清打了个酒嗝。 “这有啥?!这些事我都晓得啊,妹子,我这会就告诉你?” “好哥哥,这里不便,改日你写下来,给妹妹就是了。” 香儿将一只手搭在杨清的肩上,冲他妩媚一笑。 “到时候,妹妹会先给杨哥哥尝个甜头,让你不白忙活——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哦!” 杨清连连点头做了保证。 香儿说怕人看见就离开了,还回个头来朝杨清摆了摆手。 一阵冷风吹来,杨清打了个激灵,随后也快步离开了。 ...... 在一间密室里,顾南古和童九带着几人正在审问杜氏母女。 原来,杨清听了香儿那番话后,感觉不对头,便径直返回给向枫报告了。向枫当即便安排顾南古和童九一起密审杜氏和香儿。 看着一脸杀气的童九和几个持刀的看守,先进来的杜氏一时破了胆,浑身发抖起来,没经顾南古审问几句就把她俩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她俩不是真正的母女,原本是武昌城里的妓女,因犯了规矩,正遭受虐罚时被罗教的人救了,后来就加入了罗教。 罗教晓得隐龙谷是块风水宝地,一直想据为己有。去年,隐龙谷原总头领雷霸天中了罗教的埋伏兵败身死,罗教攻打隐龙谷却损失惨重。为了摸清谷里的底细,教里就派她俩扮成落难母女过来投奔,一是暗中摸清谷里的底细,二是通过手段在谷里发展教众,到时候好里应外合。 “顾头领,顾大哥,奴家讲的都是实情,没有半点假话……你行行好,就放了我吧......” 杜氏哭哭啼啼地擦拭着眼泪,不住地作揖。 顾南古冷声道“想活命也不难。我还没问完呢,你要如实交待!” “嗯嗯!只要奴家晓得,半点不敢隐瞒......” “我问你,你们如何认定,我们隐龙谷会收留你们?” “你们谷里有个人在我们那边,是他说的,听说那人原先是谷里的头目......他还说,谷里缺女人,我们娘俩还有些姿色,肯定会收留的......” “那人姓啥?叫啥?” “他叫个啥,奴家真不晓得,只晓得他姓魏,后来在我们那边做了执事,听说堂主很器重他......” 就是魏广了,当初是他出卖了隐龙谷,出卖了霸爷。 顾南古继续问道“这姓魏的人如今在哪?你们那些执事和大执事都在哪?” “顾大哥,这个奴家真不晓得……我娘俩在教里,也只是供他们那些大小执事玩乐,平日里都见不着面的,管奴家的只固定一个人,跟别的教众互相都不认识,他要奴家去哪就得去哪,他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他们大致的居所你晓得不?” “不晓得......那帮人,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得很。只听说武昌、孝感和黄州等地都有他们的人,远的还有在江西河南,住城里也有,乡下也有,多得很,一有事就都来了。” “你们俩来谷里快一年了,传递了多少消息出去?” “哎呀顾大哥,我娘俩哪有啥消息呀?好多地方都不让我们去,我们也不懂个啥,再说又不让出门,如何传得出去?” “上次,你和刘忙过来找我,想出谷,是不是想外出传递消息?” 杜氏看了看顾南古,欲言又止。 童九大喝一声“快说!” 杜氏打了个颤,连忙道“嗯,当时是那想的......不过真没别的啊,奴家就是想给教里报一声,说向总头领被官兵抓了的事.....” “刘忙也成了你们罗教的人?” “刘大哥......不,他不是......他只是馋奴家的身子……奴家几次要他入教,他不肯,说不想离开这里,但他也保证不告发奴家,只要奴家陪他......” “你们拉了多少谷人入教了?” 两三个吧,是后来的那批人......有两个是谷兵,还有一个瘸子......” “张胖坨是不是?” “他不是。那张兄弟是个厚道人,他是可怜我们......” 将杜氏带离后接着又审问香儿,和杜氏所说相差无几。 听了顾南古和童九的报告后,鉴于那些人陷入不深尚可挽救,向枫当即做了安排—— 将杜氏、香儿、刘忙以及几个入了教的人送入训思堂思过,撤去刘忙的小头领身份,由杨清接任,同时要童九继续深挖罗教和魏广的线索。 第243章 性定菜根香 今日不太忙,向枫抽空去看望谷庐叟谷老先生。 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执书卷看得入神,向枫到了跟前问声好后,他才回过神来。 “谷老,今日兴致不错啊,看啥书呢?” 谷老先生呵呵一笑,将手里的纸卷朝向枫晃了晃“《菜根谭》。” “‘性定菜根香’。没想到,谷老你还读这修身养性之书啊?” 谷老先生颇感意外“哦?此书是本朝一个叫怀初道人写的,还未成书,是个手抄本,想不到你竟然读过,老夫还真是落伍了。” 向枫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嘴快了,没想到这大名鼎鼎的《菜根谭》还未流行,便道“晚辈......没读过,只之前听闻爷爷讲过,故而有点印象。” “哦!我说呢......” 谷老先生一时释然。 “近段日子,老夫渐感精神好了许多,也就想看看书了。不过,兵书史书都不想读,只想读点消遣的书来。” 向枫看着谷老先生脸色比原先红润了许多,说话中气也足,便知用黄金虫下药果然有奇效。 “嗯,晚辈也看得出来,谷老的精气神,比原先是强多了。” “呵呵!这半年来,还得感谢阿枫你关照和白郎中用药啊......咳!你还别说,那黄金虫还真是个宝贝,白郎中当初要以虫下药,老夫还有所顾虑,没想到效果甚好。你看,我如今咳得极少,饭量也有增加,还可以干点活了......” “谷老,你可不必干活,平日里有杨大哥照顾,有事我们都会过来帮忙的。” “没事,都是些小活,老夫还打算弄个小菜园呢,不然哪得菜根可嚼?老夫要做一个真正的谷庐叟。呵呵!” 谷老先生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人越老越要动。你闻爷爷比我年纪大,可他那身子骨比我强多了,我不能闲在这里等死......” “种菜倒可以,到时候,晚辈过来帮你一起弄。” “阿枫,你当初劝我来此,看来是对的......” 谷庐叟仰望远山,叹了口气。 “说实话,谁不爱惜生命?蝼蚁尚惜生,何况人哉?说不惜生的都是假话!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大义而死,当然在所不惜,不过,若无大义之遇,人又何必作践自己的生命?!” “嗯,谷老说得对,珍惜生命是人之本能。” “好啦!不说老夫了......谷里如今加入不少新人,操练也搞得有声有色,你有何打算?” 向枫顿了一下,说道“没新的打算......还是想把操练搞好,将装备搞上去,再就是打理好生意,让谷人都过得更好些......” 谷老先生“嗯!”一声坐了下来。 “你这些想法,都挺好的。可是阿枫,你替那些孩子想过没有?” 向枫听得一愣“谷老的意思是?” “你这隐龙谷呀,可真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不过这是年纪大的人的想法,而那些孩子长大后,他们未必也这么想……” 谷庐叟看了看向枫,继续道“他们都读了书,会有自己的主见,他们会憧憬外面的世界,一样也想出人头地,为国效力而光宗耀祖。这些,都是你给不了他们的,假如你打算长期盘踞于此的话。” “嗯,谷老所言,晚辈也想过的。孩子们的前途是不能局限于此,可眼下也并无其他更好的办法——我总不能带人杀出去吧?” “你若真是如此,那老夫立马就出谷去!” 谷老先生白了向枫一眼。 向枫“嘿嘿!”一笑。 “其实吧,你这隐龙谷,官府说你们是匪,依老夫看来,完全不是。因为你们没做任何危害朝廷和百姓之事,算不得匪,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股小势力,当然,也可算是个世外桃源之地......” 谷老先生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不听朝廷号令,朝廷自然就视你为异类而清剿。朝廷若来清剿,你们便要抵抗,这样就有死有伤,日子一久,双方自然积怨加深,再想缓和就难了。那些孩子,也许一辈子出不了这山门。” “谷老,那你老说,晚辈该怎么做?” 谷老先生沉吟片刻,随后道“阿枫,你如今手上有些人马,有些装备打造得比营兵还要好,比如那些燧石火器、劲弩和铁盔等,威力无比,老夫看着都眼热,也不缺钱……依老夫看,你可以派人去跟朝廷接触一下,要是朝廷能接纳,岂不是美事一桩?” 向枫当即道“谷老,这个晚辈也想过,不过觉得目前还不成熟。原因有三一是我担心朝廷将隐龙谷收去后,这里的民众又变得居无定所;其二,刘汝国带来的人跟官府积怨很深,只怕一时不肯接受而引起内乱;第三嘛,我们的力量还很弱小,朝廷不见得当回事,正好趁机清散我们,那这一大家子人也就全散了.......” 谷老先生听后一时没说话,随后叹了一声道“阿枫,你想得很周全,既然心里有打算,老夫也不担心了......” “晚辈也是顾虑太多,往后还请谷老多指教!” “看得出,你很有主见,这是隐龙谷之福……不聊这个啦,有机会的话,你帮老夫多弄点书来读。李卓吾的书虽多,可太离经叛道了,老夫一时适应不了。呵呵!” “好呀!”向枫闻言一笑,“我让他们在武昌和黄州等地购一些过来。” “嗯。不过不要买那些兵书史书之类啊,都看腻了,有些读着轻松一点的书就好,就像这《菜根谭》。” 向枫突然想到自己珍藏了一套好书,便问道“谷老,我有一套书,名为《西游记》,你看不?” “《西游记》?” “嗯,是淮安人吴射阳写的。以玄奘法师赴天竺取经为蓝本,里面都是孙猴子一路降妖伏魔的故事,晚辈有幸得到一套,很好看呢!” “吴射阳?老夫之前听说过此人......” 谷老先生皱着眉头回想着。 “那敢情好!闲来无事,正好一观。” “嗯!晚辈等会就给你送过来。” 同谷庐叟告辞后,向枫又只身去察看谷兵们的操练。 他第一站到了明旭的营队,明旭正带着大伙练着向枫原先在谷里推广的“军体拳”。 见到总头领过来,明旭号令全体人员原地立正,随后小步跑到向枫跟前请他训话。 “哪有那多话要训的?”向枫一笑,“这军体拳如何?” 明旭道“这拳有攻有防,适合格斗搏击,战场上如果单兵相遇,便能发挥出作用来。属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拳法......” “诶——”向枫打断明旭的话头,“明老弟,不要‘属下属下’的了,兄弟之间,你我相称就行,谷里没那多规矩。” “是原来说习惯了。” 明旭的个头和向枫差不多,四方脸,身材壮实硬朗,性情稳重不苟言笑,是个练拳的好料子。 向枫忽然心里一动,问道“你是本次的金牌武者,那日看你在场上施展功夫,套路都很生猛,可是有过拜师学艺?” 明旭回答道“也没正经拜过师,我舅舅懂得一点拳法,小时候跟他一起学了一点,后来一直坚持练着,算不得真功夫。” “这很难得了!”向枫点头赞许,“明老弟,我有一套‘四破拳’,你想学不?想学的话我就教你。” “‘四破拳’?”明旭听得一怔,“总头领,你为何要传授于我?” 向枫听得一笑,这明旭果然是个直脑筋。 “这套‘四破拳’,是隐龙谷前任总头领霸爷传给我的,拳路极为生猛,我也教给铁山兄弟了。你如果感兴趣,我一样也可以教你。” 明旭并没有直接答话,却对向枫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来“总头领,大伙都说你武功高,不过谁也没见过,今日在此,明旭可否讨教一下?” 向枫听得一愣,当即道“好啊!兄弟之间切磋,可相互长进——你让兄弟们都就地休息吧,我们来比划比划。” 明旭答应了一声,转身下令原地休息,说他要跟总头领切磋武艺,让众人观看。 众谷兵齐声叫好,都一屁股坐在地上观战起来。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上。 明旭接解帽毡和佩刀,挽起衣袖就拉开了架势。 向枫提气在身,说道“明老弟,你看好了,我等会要用的,就是那‘四破拳’法。” “好!总头领,请赐教!” 两人也不客气,当即相互挥拳近身攻来。 明旭的拳法大开大合猛字当头,向枫并没躲闪挥拳直接迎上。两拳相错,两肘相接,向枫没有太大不适,明旭却感到一股痛感袭来,当下他也不敢再大意,全力攻防。 两人打得虎虎生风,地上漫起了尘土,众谷兵看得大呼过瘾。 含有真炁的四破拳比雷霸天本人打得更有威力,每当两人的拳肘相碰时,明旭的痛感加剧,渐渐地,他开始有了更多的躲闪,进攻上明显就减弱了。 众人也看到了明旭已处于劣势,纷纷喊起给他加油来。 向枫暗自一笑,随即一声长啸,横拳直扫。明旭急躲,没想到对方又一直拳快速攻来,正中胸口,顿时无法站稳被打得翻在地。 “好功夫!” 众人叫了一声好! “咳头领,好厉害的内力......咳!” 明旭捂着胸口一时难以起身。 向枫连忙过去扶起明旭“明老弟,承让了!” 明旭脸色显得很红,呼吸有些急促,不过向枫晓得自己出拳时有分寸,故而也不担心对方会受伤。 明旭输了倒也干脆,当下抱拳道“总头领,明旭输得心服口服,这是真功夫,来不得半点假的——那套‘四破拳’,恳请你传授给我吧!” 向枫帮明旭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笑道“好啊!你有空闲时,我就教你。” 第244章 后嗣问题 总头领和金牌武者比武的消息半天之内就传遍谷里,老谷民没当个事,认为是总头领在带明旭玩,新谷民却惊讶无比议论纷纷,说总头领看着文质彬彬像个秀才,没想到还有这高的功夫。 邓先最不相信,拉着明旭问了半天。 明旭说自己的拳法比总头领差一大截,邓先却说是明旭故意让的,弄得明旭很是恼火。 刘汝国和梅镛也过来问明旭,明旭照实讲了,刘汝国听得眉毛一拧。 梅镛道“向总头领为人仗义,功夫又好,真是我们的福气!” “福气?你傻闷闷的晓得个啥?有个啥福气?” 邓先白了梅镛一眼。 “他那仗义都是做给我们看的。至于说功夫,我邓先敢打赌,绝对是明旭让了人家。” 梅镛三十来岁,人显得有些胖,听到邓先在说他,当下也不甘示弱起来“你说是明旭兄弟让的,那你敢不敢跟总头领比一比?他有没有功夫不就清楚了嘛!” “你——” 邓先气得翻了个白眼“你这才来几日啊,就帮着人家说话了?” 梅镛道“啥人家你家的?我们都是一家!给我们作宣讲的先生都说了,来了隐龙谷就是一家人,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我们后来的人和他们一样待遇,不分彼此,你没看到么?” “我个娘诶!” 邓先一声怪叫。 “几日不见,你能耐多了,可真够‘有用’的——刘大哥,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些啥!” “梅兄弟说得也没错!”刘汝国瞪了邓先一眼,“大伙本来就是一家人,不能说那些生分话——邓先,我跟你说几次了,祸从口出,管好你的嘴!” 邓先撇了撇嘴,嘀咕一声没再说了。 刘汝国道“明旭的性子我晓得,跟我比试都不让,他会让向总头领?再说了,兄弟之间切磋,有啥好让的?总头领这是有真功夫!” 明旭点头道“总头领不仅有功夫,而且真的很高,跟我比试都没使出一半的力气,我能感觉到。” 梅镛道“嗯。听谷里给我派的那个副手说,大雪天的夜里,总头领坐在雪地上练功,内力都能把周围的雪热化了。他们还说,总头领有神灵附体呢,那个白郎中亲眼见到过......” 刘汝国等人听得一怔。 “切!越说越玄乎了!” 邓先忍不住又插嘴了“就算他有这功夫,有个啥用?遇上鸟铳,一铳照样撂倒!” 刘汝国白了邓先一眼“你以为人家不会玩火器?他玩得可比你溜多了——你们几个,往后要按着谷里规矩好生做事,要给我长脸而不是添乱!” 明旭和梅镛一齐答应了。 ...... 夜间,向枫和闻敏的房间里还亮着油灯。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闻敏一手撑着腮帮侧身看着向枫。 向枫一笑“你这样看我干嘛?不认得了?” “你好看呀,想多看几眼呗!” “哦!那就多看看,晚上不做噩梦就行。” “就是做噩梦,那也肯定不是你的原因。”闻敏抿嘴一笑,“你晓得不?今日谷里都传着你和明头领比武的事呢!” “这有啥好说的?切磋而已嘛!不过也看得出来,明旭兄弟是个实在人,为人也正派,比那邓先强多了。” “哎!说起那个邓先,我可听说了啊,他最近在谷里到处蹿呢,逢人尽说些不知好歹的话,这人你得防着点......” 向枫眉头一皱“你个女子,管这些干嘛?安心教你的书吧!” 闻敏推了向枫一下,撇了撇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嘛!刘大哥带来的这帮人,还没有完全安下心来,那邓先到处乱鼓动,可不是什么好事。谷里之前很安稳,我不想闹出啥意外来。” “放心吧,他邓先没那大能耐,你还真高看他了。” 向枫伸了个懒腰。 “你精神这么好,还不困?” “不困!”闻敏摇了摇头,“哎呀,还个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了……” “娘子,这大半夜的,又有啥事啊?” “一个很要紧的事!” 闻敏抿了抿嘴。 “前日,我去看玲子,她跟我说了个事,我一时也拿不准,想听听你的想法。” “嗯,啥事?” “玲子说......她说和舒诚商量好了,想把舒翼过继给我们......” “什么?!” 向枫一下子坐了起来“过继给我们干嘛?” 闻敏白了向枫一眼,也坐正了身子。 “还不是说我们结婚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嘛!就想把舒翼过继过来,他们可以再生几个。” “哦……小敏,这事你咋想的?” “我也说不好......” 闻敏低下头来。 “阿枫哥,我很喜欢孩子,也想有个孩子,可我更想的是有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可惜老天爷不让人如意......唉!都是我没用,这久了,也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来......” 见到闻敏的情绪低落起来,向枫伸手搂住了她。 “小敏,不是跟你说了么,孩子的事不怪你,是我的原因。” “你的原因?” 闻敏挣开向枫的手。 “不会的!怎么也不会是你的原因,我不信!” “你咋晓得不是我的原因?” “你那般......能是你的原因么?肯定不是!” 闻敏的脸有些发热起来。 向枫不禁一笑“行!不是我的原因,但也绝不是你的原因,只能说是天意了!” 舒翼过继的事呢?小家伙虎头虎脑的,长得还真叫人喜欢呢!” 向枫想了想道“还是不了吧!玲子的孩子,还有铁山和赵任的孩子,不都如我们的孩子一般么?我不信等我们老了后,那几个娃不孝顺我们。” 闻敏听得一笑“嗯!那就依你。” ...... 挖红薯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向枫和谷老三、童力三人亲自在地上挖了起来。 一串串的红薯摆满一地,谷老三的肥料下得足,个头比下种的红薯要大好多,红皮白肉看着惹人馋。 听说可以生吃,童力拿了一个红薯在衣服上擦去泥土,放到嘴里就啃了起来。 谷老三在一旁看得直泛馋,问道“阿力,咋个样?好吃不?” 童力的腮帮鼓得满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用力点着头。 “谷叔,你尝一下不就晓得了。” 向枫拿起一个红薯在锄头口上刮了皮,随后截断一半递给谷老三,另一半他自己也尝了起来。 谷老三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轻轻的咬了一小口,随后不住点头“哟!真脆,像吃瓜果一样......” 向枫吃了几口,感觉没有原先记忆中那般好吃,不过那股甜味还是让人吃起来爽口。 谷老三道“总头领,这味道还真是不错呢!要不分给各家各户吧?让大伙都尝个稀罕!” 向枫一笑道“今年不行,种子太少只栽了亩把地,一分的话,明年就没种的了......谷叔,我看把今年的收成都当种薯,储藏好,明年我们再大面积栽种,那样各家就都有分了。土豆过些日子也可以挖了,到时候我们一样安排。你说呢?” “说得也是......” 谷老三顿时不吃了,将手里的小半截红薯揣进衣兜里。 “总头领,你先前说过,这红薯要放在洞窖储藏?” “嗯。红薯怕冻,地洞里最保暖。洞口还要封起来,明年三四月转暖后就可下种了——顾大哥已经安排人挖好了地洞,等会叫人帮着挑过去存放。” “哦!那我得亲自去看看,这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童力终于把手里的红薯吃完了,看了看满地的红薯仿佛意犹未尽。 谷老三道“阿力,可不能再吃了,你多吃一个,明年就少一个种了。” “那也不至于。” 向枫笑了笑,又道“谷叔,你和阿力今年种红薯土豆辛苦了,带点回去给家人尝尝,没事的。不过这红薯最好不要生吃太多,会拉肚子,煮熟后更好吃。” “嗯嗯,多谢总头领——阿力,赶紧干活,把剩余的地都挖了。” 有几个谷民看稀奇般走近过来,问这问那的,想尝一口红薯又有些不好意思,向枫便让他们一人拿了一个。 第245章 火拼 武昌城。万顺家。 万顺低头站在一旁,万家老掌柜万邦兴正端坐着训斥儿子。 “你好端端的一个万家少掌柜,家里钱财万贯,么事都由着你,你去惹那人干嘛?早就跟你说过,那人虽是你昔日校试好友,也曾相助过你,可如今,他是山匪,是官府的死对头,迟早要被剿灭的,这样的人你也能交往?” 万顺瞄着自己的新靴,根本没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你看你,上次在福运楼,那人被官兵当场擒了,你也在场……官府后来有人到我们家来,你晓得你爹打点了多少银子才摆平?可你,竟然要去那山匪窝见他,你这是要气死你爹啊......” 万顺听得烦躁,回嘴道“爹!你不晓得向大哥的为人,他可是个侠士,去山里也是迫不得已,那是因为他打了钦差太监——那个死太监就该打!再说人家向大哥也不是啥山匪,他们从来不扰民,是义军......” “你住口!” 年近花甲的万邦兴被气得脸通红,胡须上沾了口水也没在意,他急忙朝门外看了看,回头指着万顺道“你这伢......口无遮拦,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想害死全家哇?!” 万顺一脸不服气“本来就是嘛!你去问问黄州的人,谁不说打得好?” “好不好也由不着你来讲!” 万邦兴怒冲冲地一拍桌子“我们是商贾人家,莫要参与这些事,这是祖宗遗训,你都忘了?” “爹,你就顾着赚钱,见到谁都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我们......” “你这是要气死为父了......咳咳!” 万老掌柜猛咳了几声。 “悔不该花钱送你去参加那校试,回来后你就性情大变......也怪为父平日太溺爱你了,想着你姊妹几个就你一个男丁,指望着日后靠你继承家业,处处让着你,惯着你,没想到你今日如此败家,这可怎么得了?!” “爹,我不会败家的,我就看准了向大哥!” “好你个孽障!如此执迷不悟,我们全家都要被你给祸害了,老子今日要行家法了——” 万老掌柜站了起来,从桌后拿起一根藤条,举起便要抽万顺。 万顺也不退让,仰着脖子嚷道“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不然我还是要跟向大哥交往!” 万老掌柜的手举得高高的,气得浑身发抖,可就是没落下藤鞭。 “万邦兴,你这是要干嘛?!” 外面传来一声喝,一个衣着华丽身材富态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万顺的母亲。 万邦兴见妻子过来,连忙将手放了下来。 万母怒瞪了丈夫一眼,走过去一把将藤鞭夺了过来。 “有话就好好说嘛,咋还动起手来了?” “夫人,我是在跟顺儿讲道理呢......” “有拿着鞭子讲理的么?顺儿还小,经得住你这一鞭子?” “我不是还没打么......” “看你这架势,我若来晚一步,指不定就要打了——万邦兴,你可真会教儿!来,你打一下看看,照我身上打!” 万母往万邦兴的身上擂去,将头顶在万邦兴的胸口上,弄得他连连后退。 “夫人......” 万邦兴满脸通红。 “万邦兴,我告诉你,你若敢动顺儿一下,我跟你没完!” 万母越说越气,猛的一巴掌拍在桌上,万邦兴吓了一跳。 “爹!娘!你俩消消火,我去店里啦!” 万顺暗自一笑,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 江夏金口码头,两拨人手持刀棍正打成一团,民众纷纷躲避。 这是码头帮会之间的争斗,一方是金口当地帮会“金口帮”,另一方是“五湖帮”。 金口帮卡住了五湖帮的船,索要钱财,否则不准他们过江。五湖帮的人开始还忍气吞声,后来对方的胃口越要越大,实在是难以接受,帮主胡定波带着一帮副帮主和上百个帮众上门讨要说法,没达成协议还引发冲突,双方一时大打出手。 金口帮是武昌江夏一带有名的黑帮会,平时吃拿卡要惯了,还时常欺负一些小帮会。帮主李万九更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仗着自己一身强横功夫和三百多手下,在金口和江夏一带横行,在漕运和码头上都伸手捞钱,那些小帮会敢怒不敢言,当地官府对此也是充耳不闻。 胡定波也是一时大意,以为自己有点功夫,加上手下也有几个精干之人,经人一鼓动,今日就带队过来了,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动了手,他这边人少,只能边打边退了。 五湖帮这边的帮众虽说也是船夫和码头扛肩汉组成,力气是有,但打起架来还真不是金口帮的对手。论其原因,一是五湖帮不是真正的帮派,平日里的凝聚力不强,不会尽力去为帮主卖命;二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加上金口帮的人打架向来就敢下死手。所以没一会工夫,五湖帮就有十多个人被砍倒了。 孟明也应胡定波的要求带了二十来个兄弟过来,一看这架势就晓得今日要吃大亏,他边打边退,叮嘱自己的人不要逞强,跟着他尽快脱身。 两个持刀的金口帮众朝孟明砍来,孟明举刀招架,又飞身回刀橫砍,一个帮众顿时中刀倒地。另一帮众倒也没吓着,举刀又砍了过来,孟明一个侧身躲过,手起刀落又砍倒了一个。听到一侧传来胡定波的叫喊声,扭头一看,原来胡定波正被四五个人围着攻,情形危急,便提刀赶了过去。 围着胡定波的都是几个狠角,他们知道眼前这人是五湖帮的帮主,所以砍起来根本不留情。 胡定波在拳法上还比较自负,可弄起刀来他根本抵挡不住,没过几招,手臂和肩膀上就都中刀了,血透衣衫,还好孟明及时赶到,帮他解了围。 孟明的刀法如蛟龙出海,防得到位攻在要害,他砍倒两人后,趁对方心怯之际便拉着胡定波往后退。 又有人追了上来,孟明一边抵御一边对胡定波喊道“胡大哥,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快撤!” 胡定波哭丧着脸道“我是想撤啊,可他那娘的,这能跑得了么?!” 五湖帮的人一边倒的后退,金口帮的人杀声震天,砍倒了后面的五湖帮在众后,又朝前追了过来。 孟明一看也不是个事,便喊了一嗓子“孙五,你们几个都快过来,保护胡帮主!” 那孙五等人是孟明带来的人,这会他们听到后就想过来,无奈被金口帮的人拦住了,一时根本靠近了。 十多个金口帮的人朝着这边砍来,孟明和胡定波分头抵挡。 孟明心中恼怒,下手也毫不留情,连劈带砍一下子放倒了三四人。金口帮众见孟明是个硬茬,围攻的人就更多了。 “兄弟们,快跑啊,分散跑!” 这是那个费副帮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这一喊,让五湖帮的人更无斗志,一时纷纷跑开了。 胡定波被五个人围攻着,已是顾头就顾不着脚了,身上又被中了数刀,其中一刀被刺在腹部,血流不止,几已无力支撑。 孙五几人终于靠拢了过来,将胡定波从中救出。 孟明杀得兴起,金口帮的帮众一时倒不敢近身了,见胡定波被救出,他转身便朝那边跑去,金口帮的人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胡定波受了重伤走不动,孙五几人背着他后退。孟明断后一口气又砍翻了几人,回头一看,除了十来个自己船队的兄弟,五湖帮其他的人都已各自跑开了。 李万久在后头直喊着追杀胡定波,金口帮众追得更紧了。 “砰!砰!” 就在这时,猛然听到两声铳响。 有人喊了一声“别打啦!官兵来了,撤啦!” 四十多个营兵持器慢悠悠地结队过来,刚才的铳便是他们放的。 金口帮的人一下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营兵们也不追赶,只将孟明等十多人围住了。 一个为首的军官指着孟明他们道“你们这帮人,整日给老子惹事——把他们的器械都缴了,统统带回去,拿银子来赎人!” 胡定波脸色极为苍白,呼吸急促,看着有些撑不住了。 孟明指着胡定波对那军官道“军爷,他不行了,得先救他呀!” 那军官看了孟明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胡定波,吩咐道“留一人送他回去,其余的都带走!” 孟明让孙五送胡定波回去,再尽快回新龙船行报讯,他自己和众人跟着官兵走了。 第246章 除恶 邱正连夜拿着银子赶去了衙门,将孟明等人赎了出来。 孟明刚回到船行,胡定波那边就有人过来了,说胡帮主不行了,让他和几个副帮主赶快过去。 孟明赶到胡定波那里,发现其他副帮主还没来,胡定波躺在床上,两个年轻的妇人在一旁哭哭啼啼。 胡定波有气无力地要两个妇人不要哭了,又要孟明靠近一点,说有话要跟他说。 孟明就近过来。 胡定波道“孟兄弟,这次多......多亏了你......我,我不行了,我的......我的船行给你......五湖帮也......也给你......” 孟明听得一愣,道“胡大哥,你莫要急,这事慢慢商量。” 胡定波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不要......我无儿无女,就这俩女子......你安顿好她们就行......别人都靠不住有你成......” 孟明道“胡大哥,不管咋样,我都会照顾好俩嫂子的,船队的事我也会帮忙打理,可是你别......” “她们妇人之家,如何打理早会落入他人之手,只有老弟你......你能保住这船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明没说话,等着胡定波继续说下去。 “你答应我,若有机会那李万九杀了我报仇,再就是......” 胡定波指了指身前的俩妇人,又道“每年给她俩点银子花,莫让她俩受人欺负......” “胡大哥,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船队的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孟兄弟要再推了,等会我就跟......跟他们说......” 没过多久,另外三个副帮主也到了,包括那位费副帮主,他当时跑得快,倒也没有受伤。 见人到齐后,胡定波挣扎着将刚才给孟明的话又讲了一遍。 那三个副帮主听了后显得出奇的平静,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赞同。 胡定波还想多说几句,无奈实在是不行了,和那两个妇人断断续续交待了几句后就咽气了,两个妇人又哭着一团。 几天里,孟明带着邱正和一帮船行里的兄弟安排好了胡定波的丧事,随后便召集几个副帮主过来商议帮会运作的事。 也许是当日孟明带人和金口帮打斗时的表现让人心服,又或是五湖帮如今的日子不好过,谁也不想牵头担责,对于孟明接任帮主一事,三个副帮主都无异议,只是说如今和金口帮结下了梁子,他们的人卡着江口,五湖帮的船队去不了上游,生意都耽误了,还要防着金口帮来报复,要孟明尽快想办法。 孟明说了几句打气的话,说他会尽快想法解决目前的窘境,几个副帮主面面相觑,神情颇为消极。 由于新接手了胡定波的船队,孟明来隐龙谷了,和向枫当面商议下一步如何运作。 听了孟明的讲述后,向枫便把几大头领找来一起商议。大伙都认为这是好事,新龙船行又壮大了,谷里可以多派些人过去帮忙。 孟明道“事当然是好事,可眼下有两点困难一是胡帮主的死给帮里打击大,入帮的另外几家船行都在观望,虽说尊我为帮主,可暗地里又和别的大帮会在靠近,随时有可能离开;二是金口帮的人卡着船队进入上游的水道,上游的生意一时做不了,这对我们的船队也有影响......” 向枫问道“大哥,你是怎么想的?” 孟明道“金口帮,一定要做掉,不然我们处处受制。至于帮会运作的事,我将精力都放在船队上了,一时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打理......” “嗯。大哥说的也是……那我说点想法,各位听听看如何?” 向枫看了看众人道,随即道“那个金口帮,由我们隐龙谷出手,做掉他们!当然,他们人数也不少,我们的动静不要搞大,弄掉他们帮主和一些骨干就行,估计也可让他们一时难以翻身.......” 众人都点头同意。 “至于帮会和船队运作的事......这两者其实可以有效结合起来。” “二弟,你有啥好办法?” “大哥,你们五湖帮其实是个行会,不是真正的帮派,这样其实更好。我们可以以新龙船行牵头,组建一个联合船行,新龙出资大头掌控全局,当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其他船行出资入股,以股份分红。生意上的事,他们可以一概不用操心,年底坐着拿钱就行。这样一来,你们五湖帮的人算是绑在一起了,应该比原先更团结,也不会有啥异心了。” “联合船行?股份?” 众人听得一时感到新奇。 顾南古道“这出资入股的事也不是啥新鲜事,山西和江浙那边早就有了。我看这办法可行,到时候就按契约办事。” 孟明道“这法子好是好,我就担心他们几家不愿入股。” 向枫道“金口帮一灭,那几家船行虽不晓得是我们所为,但会猜到‘新龙’出了力,这样他们心里的顾忌就没了,对‘新龙’也更有信心。再说了,不用操心就有银子可赚,只要是生意人就会参股,所以也不用担心……大哥,你还可以吸收一些别的商家过来,我们一视同仁,大家一起赚钱。” “那行!回去后,我先好好跟他们几家说说这合股的事,把他们胃口吊住。”孟明显得轻松起来,“二弟,还有个事要你帮忙......” “大哥,你说!” “胡帮主生前托我照顾他的两个遗孀,是两个年轻女子,我也不太方便,想送到你这里来安顿。这里安全,我也放心,你看可以不?” “可以啊!只要她们愿意,你就派人送她们过来。” 向枫一口答应了。 孟明返回江夏后,向枫就着手安排清除金口帮主李万九的事了。 金口帮盘踞当地多年,人多势众,加上他们又和官府暗中勾结,不可能直接派谷兵去攻打,只能采取暗杀了。 十多天后,派去金口打探的人陆续回来禀报了情况。 向枫觉得可以行动了,决定亲自带人过去,另外挑选了赵任、杨清、苗秀和甘三等人随行,便共计带着二十来人分批乔装成生意人进了金口镇。 金口紧邻长江,平日里外地往返做生意的人很多,当地人对外人也习以为常。 向枫的人装着互相不认识,先后住进一家客栈里。 两日后,天刚黑,外出刺探情报的人回来了,禀报说金口帮主李万九今晚带着几个副手在“得意楼”宴请当地县丞和巡检等官员,有十多个人。 这是个绝好机会,向枫决定在李万九回去的路上埋伏,一并除掉他和那几个副手,当即便将人员做了分工安排。 李万九的家在镇西,有一条石板街是他必经之路,那条石板街平日里少有行人,两边的房子都较矮,很适合在屋顶伏击。 向枫的人趁着夜色潜伏到了那条石板街。 整条石板街上都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半天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几处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苗秀带着几人乔扮成乞丐,靠在入口处的墙根下佯装睡觉,赵任则带人守在出口的一处破院子后面。 向枫带着杨清和甘三等十来个人悄悄爬上两侧的屋顶。 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响,原来是一个弟兄不小心踩掉了一块瓦。 众人顿时俯身屏住呼吸。 “谁呀?!” 掉落瓦片的那间屋子的门打开了,一人举着灯笼站在檐下朝上问了一声。 那人举着灯笼照了照,终于看到了自家屋顶上好像有人。 “上面是哪个?再不下来我就喊人啦!” “你们几个呆着别动!” 向枫悄声吩咐了一句,随即扯下了脸上的蒙巾,直接跳了下去。 见到有人跳下来,那人倒也没吓着,他举着灯笼靠近向枫照了照。 “你是何人?上我家屋顶何干?还踩坏了我的瓦。” 这人一身儒生打扮,只有二十来岁,长得倒也眉清目秀。 “兄台,实在对不住......你先进去,过后我加倍赔偿如何?” “一块瓦值几个钱?”那人撇了撇嘴,“你是小偷么?嗯……不像!哪有小偷带着刀的!” 那人自说自圆,竟然是一点也不害怕。 “兄台,我不是小偷,是有点急事!” “啥急事?急得要上屋顶?说说呗,没事!” 向枫将心一横,说道“我要杀个人!这人等会要从这里路过。” “杀谁?” “兄台,你若晓得太多,不怕对自己不利么?” “我不怕,你吓唬不了我——我就想知道,你要杀谁?” “李万九!” “啪!” 那人手里的灯笼顿时掉落在地,他想走近过来,被向枫横刀止住了。 “好汉,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一把……” 向枫听得一愣“你要帮我?” 人点了点头,“在这条路上走的人,最能引起仇家的就是李万九那畜生。你要杀他,我求之不得,当然要帮你。” “你和李万九有仇?” “不共戴天之仇!” 那人咬着咬,一脸怒恨之色。 “你如何帮我?” “好汉,你不用上屋顶,就藏到我屋里。屋里有窗可看到路面,只要那畜生一路过,你就可以冲出来杀他。” “你不怕我连累你?” “只要能杀掉那畜生,何惧连累!” “那行!” 向枫朝屋顶上的兄弟交代了几句,便随着那人进了屋里。 那青年人这才晓得屋顶上还有人,也不再多问,转身连忙把门关好,带着向枫来到一处窗口,透过窗口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街面。 见向枫站好了位置,那人也不离开,一直站在一旁,激动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向枫暗自一笑,问道“兄台,贵姓?” “免贵,熊尚明。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可讲么?” “向枫。” 那人“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向枫又问道“你跟李万九有何仇?” “那个畜生,他奸污了我妹妹......我妹妹后来投河自尽了……家父去找他们,也被他们打断骨头,回来几日就死了......” 熊尚明呜呜哭了起来。 向枫暗叹一声,看来这李万九真的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时间渐渐过去,石板街上偶有人走过,传来“啪啪!”的走路声。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几声担卖夜宵汤团的吆喝声,这是隐龙谷跟踪的人传来的暗号。 向枫歪着脖子朝窗户外看,果然见到前面的街上走来了七八个人,他们有说有笑肆无忌惮,还有人在唱着小曲,中间一个彪形大汉,他的笑声最大。 “喏!中间那个大块头,就是李万九那畜生……好汉,他们来了!” 熊尚明也爬在窗口上悄声提醒,神情格外激动起来。 那群人越走越近,已进了隐龙谷人的埋伏圈里。 向枫将佩刀一提,几大步走过去,猛地打开屋门冲了出去,喊道“兄弟们,吃汤团喽!” 第247章 又起幺蛾 解决了李万九后,孟明传来消息,说金口帮从帮主到几大骨干一夜之间被灭,顿时方寸大乱。官府只当是帮会间火拼,根本不管,还趁机敲诈钱财。金口帮如今已如一盘散沙,内部整日吵个不停,帮众纷纷脱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事了,去上游的船队已无障碍。五湖帮的几个船行同意孟明提出的联合经营方案,目前正着手准备实施。 孟明在信中还提及,造船厂那边已加了人手,黄功茂说木材不够,要想法购置一批木材过来。 黄麻一带大多是山区,本身也出木材,但向枫担心就近购买会引起当地官府注意,便和顾南古等人商议,安排费阿牛带人去一趟南京找唐荔小姐。 唐荔应该知晓向枫的身份,就看她愿不愿意做这趟生意了,顺便给汤显祖捎了书信过去。 那天晚上做掉李万九一干人后,熊尚明就缠着向枫,说家里如今只剩他一人,他要跟着向枫他们一起走。向枫没有同意,说他是读书人就安心考功名,并留了一些银子资质他。 入冬以后,农活少了,谷里的人清闲起来,可操练没停,作坊的工匠们还在日夜忙碌着。 通过张胖坨捎信,万顺终于还是来了一趟谷里。 万顺之前一直担心向枫会因被俘一事而怪罪他,虽然向枫在后来给他去了信,对他表示了信任,但他还是想亲自过来一趟,顺便看看这个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万顺在谷里住了三天,向枫带他四处看了看,看了谷兵的操练,也看了煤场,还特意煮了红薯和土豆让他品尝。这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万顺赞不绝口,提出带点回去给家人尝一下。向枫笑着拒绝了,说今年都留作了种子,明年一定给他捎过去。 见向枫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万顺也极为安心,晓得隐龙谷如今新增了船队,建议向枫加大出煤量,他继续鼎力相助,随后带着满心的欢喜回去了。 一年下来,谷里攒了不少银子,为了让大伙过一个好年,谷里给家家户户都分了一些钱物,这让谷人欢天喜地,尤其是刘汝国带来的人,做梦都没想到还可以分得钱财,都恨自己来晚了。 参照后世的管理模式,谷里还准备召开一个盛大的总结大会,由各行业推举勤勉肯干之人予以奖励,这让谷人的情绪空前高涨起来。 向枫打听到,由于朝廷这些年直接通过边贸互市从蒙古部买马,导致河北山东一带的私营马场有很多马卖不出去,价格一时大跌,十五两银子就可买到一匹好马。经与众人商议后,决定去购买一批良马回来,便安排顾南古带人去经办。 在顾南古出谷之前,向枫建议将他跟霍彩儿的婚事趁着年闲给办了。大伙都起哄赞同,顾南古也不再扭捏当场就同意了,于是向枫亲自操办,给他俩办了一个热闹的婚庆。 就在这时,刘汝国对向枫提出了一个难题他想娶田心为妻。 初一听到这个消息时,向枫以为刘汝国是开玩笑,便亲自去问他,结果刘汝国说是真的,还说他结发妻子死好几年了,这些年来,他带人与官府抗衡,也顾不上娶妻,如今到此地安定下来,他打算成个家,就看中了田心。 向枫的眉头拧成一团,说道“刘大哥,田心姑娘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 刘汝国呵呵一笑道“兄弟,十六岁不小啦!我发妻嫁给我那年,才十五岁呢!” “不是。我怕人家不同意......你能不能找个年纪大一点的?只要你看中了,我出面帮你做媒。” “唔!”刘汝国摆了摆手,“谷里的女子要么名花有主,要么......咳!不说了,我就看中那丫头,还望兄弟你从中撮合一番。” 向枫大感头痛,以他对田心的了解,她根本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刘汝国这是在自讨没趣,要是强来,弄不好只怕又会象谷莲那般——向枫当然绝不会让谷莲的悲剧重演。 刘汝国又道“兄弟,我也是想安心在此啊!我若一成家,跟着我过来的那些兄弟也都安心了,你说是不?” 刘汝国的话里有话,向枫当然听得明白,心里顿生一股反感,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说他要先去征求田心自己的意见再定。 向枫去找田心。 田心正在跟着高玲一起干活,向枫单独把她叫到一边来,晓得她也不会同意,也就直截了当把刘汝国想娶她的事说了出来。 田心听得发懵,脸色顿时通红,显得格外紧张——她只见过那刘汝国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再说年纪大她那么多,那人怎么有这想法? “向大哥应允了他,所以过来做媒,是吧?” 向枫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道“我怎么可能应允?!我只是过来告诉你,晓得你根本不会同意,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这事给推了……” “只要你没应允,那我就不担心了!” 田心的神情一下又轻松起来,冲着向枫甜甜一笑,宛如花儿霎时绽放。 “你是大当家的,他是个二当家,他得听你的。对吧?” “你这丫头……” 向枫摸了摸鼻子“这又不是公事。他既然有这打算,恐怕一时不会死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了意中人,那样就好推却了。” “哦.....” 田心鼓着嘴巴一时没说话,仿佛若有所思,也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妹子,在想啥呢?” “我在想一个人呀!” 田心调皮地朝向枫眨了一下眼睛。 “向大哥,你方才说,有了意中人就可推却掉。是吧?” “嗯。” “我心里面,倒是有个意中人,但却不晓得对方,是不是也中意我?” “哦?谁呀?” “就是那个......魏良魏郎中……” “魏良?!” 向枫大感意外,随即心里一喜。 “嗯!嗯!有眼光,魏良那小子不错!” “连向大哥你都夸他,那他自然是不错了……” 田心嘻嘻一笑,随即道“这里最让我喜欢的地方,就是婚姻之事可以自己做主,换了其他任何地方都做不到——向大哥,我能做自己的主么?” 田心这女孩,看着每日一副嘻哈疯癫的样子,其实心里是极明白事理的,向枫对此也大为赞叹。 “我给你保证,你可以做自己的主——魏良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是个闷葫芦,指不定晓得你的心思后,要乐开花呢!我帮你去说说!” 田心脸一红,随即道了个福“田心先谢过向大哥!” “妹子,你要谢他个啥呀?” 高玲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玲子姐,没啥呢……向大哥,我先忙去了。嘻嘻!” 田心一脸开心跑开了。 向枫和高玲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弄得高玲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向枫回头就找了刘汝国,说田心姑娘已有意中人,要他打消娶她的念头,到时候有机会定给他媒个好的,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影响不好。 刘汝国一时闷在那里没说话。 晚间,刘汝国找来邓先、明旭、甘三和梅镛几人过来喝闷酒,借着酒劲,他当场就把想娶田心却遭向枫反对的事说了出来。 其他几人没说什么,邓先却是满嘴的不忿。 “大哥,我原先咋说的?那向枫就是故意在整你,这下我说对了吧?你等着瞧,指不定后面还有新花样呢,他要把你和我们几个都整得服服帖帖的。” 明旭皱了皱眉头,说道“向总头领为人正派,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是那田姑娘心里已有人了,这事的确也不好强来......” “哎呦喂!” 邓先怪叫了一声。 “明大头领,你如今是越来越胳膊往外拐了……哦!我晓得了,向枫重用你,又教你拳法,你如今对他可是死心塌地了,都忘记了刘帅吧?!” 刘汝国朝明旭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明旭争辩道“我是以理论事,你莫要扯别的!” 邓先“切!”了一口道“有个屁理!明摆着,这是向枫在瓦解分散我们,就你个死脑壳没看出来?梅镛,甘三,你们说是不是?” 梅镛一声没有下文。 甘三是个很壮实的汉子,一直都在闷声喝酒,这会道“向总头领是有拉拢我们的意思,但他做事还算公道,我们来的那批人,都在说他好呢!” “你们,都是被他手里的钱财给蒙了心......” 邓先猛干了碗里的酒,当即道“刘帅,我们走吧?” “走?”刘汝国听得一愣,“去哪?” “去哪也比在这里受气强!”邓先一擦嘴角上的酒渍,“他爷的,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帅,你带我们出去,继续跟官兵干,我就不信打不过一片天下来。” “你们几个——” 刘汝国看了看明旭等人,问道“邓先说,要我把队伍拉出去,你们觉着呢?” 明旭和甘三都没说话,梅镛咳了一声道大哥,若是刚来还有可能,如今,只怕没几人想再出去了......” “为何?” “他们都说这里好,不想再过原先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反正我营队的兄弟们都是这么说的......” “好你个没用,就会说这种丧气话!”邓先气得跳了起来,“刘帅,别听他的,只要你一招呼,兄弟们肯定都会跟你走!” 刘汝国两眼看天,半天没说话,端起一杯酒自己干了,随即发出一声长叹。 “唉!天时,地利,人和......我如今一样都没占——走个球!” 刘汝国没走,邓先自己离开了。几天后,他带着四个人一起要出隐龙谷。 向枫接到报告后同意放行,只是警告邓先等人出去后要保守谷里的秘密,不要与隐龙谷为敌,否则下次遇到便不会客气。 第248章 牵线 兵科给事中李弘道上疏弹劾兵部尚书张佳胤张总督蓟辽时,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又以千金令七人携送夷人之桀骜者,被夷人杀死六人,大损国威,乞将张佳胤罢斥...... 遣大学士王家屏祭先师孔子...... 辽东总兵官宁远伯李成梁以兵科给事中邵庶论其怙宠挟权上疏辩解乞休,圣上有旨慰留...... 内阁首辅大学士申行时等恳乞册立东宫以重国本...... 升南京太常寺卿孙坤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署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圣上以江北旱涝蠲免凤阳班军名粮...... 礼部取中会试举人袁宗道等三百五十名...... 白莲教和罗教在河南、江西及湖广一带大肆传道,大量民众弃妻子田产争相入教...... ...... 向枫浏览着外面抄送过来的塘报,涉及到湖广和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多看了几眼。他对张佳胤有所了解,是个很正直的官员,也曾是他任黄州职守备时的兵部堂官,有抗倭之功,没想到还是遭小人陷害而被罢。 正在向枫感慨之际,童九匆匆过来报告,说秦冲那边试爆炸药伤了人。 向枫和童九匆忙赶了过去,秦冲正悠闲地喝茶。 一问,受伤的是他的一个助手,手指头被炸掉了,人已抬去白郎中那里救治。 向枫问道“秦大哥,是怎么个事?” “不是按着你说的那个法子改良炸药么?失手了呗!” 秦冲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童九皱眉道“晓得你这里危险,大伙都不愿意来。这下好了,伤了一个,估计更没人敢来了。” 秦冲不以为然道“没人来我就一个人干,就是炸死了也心甘情愿——向总,你那个法子还真管用,没有成功是我的配方有误,我如今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秦冲说到最后又兴奋起来。 遇到这般性情的秦冲,向枫也是哭笑不得,便询问了他整个配方制药的过程。 说到这个,秦冲更有精神,拉着向枫便去了他的地下实验室,逐一对向枫讲解他的原料和配方来。 对于硝化甘油和炸药的配方,向枫也只靠在学校和服役期间所了解的一些基本理论,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知道要变为现实需要多次实验,而且这些实验都十分危险,需要胆大心细的人来完成,以秦冲对火药的痴迷,实在是合适人选。 秦冲挠了挠脖子,问道“向总,我请教你个事......” “问吧!” “你原先说的那啥甘油,我将猪油和自造蒸馏出来的纯水,还有纯碱一起加热,最后剩余的那层泥巴糊就是甘油了吧?试了几次,好像没啥效果呢!” “唔......” 向枫想了想,随后道“好像要用点酸醋来中和一下,最后还要用生石灰来除水,过滤掉水以后才是甘油。不过,我们这做法可能纯度不高——还有,甘油和硫酸要在零度以下混合才能产生硝化甘油,零度以上就会自燃的,很危险......” 秦冲一时不解“零度?” “就是下雪结冰的时候……因为天越冷,硝化甘油就越稳定,不然稍一晃动就会爆炸。当然,如果有硅藻土,也可以大大增强它的稳定性。” “硅藻土?这又是啥?” 秦冲听得云里雾里。 “向总,怎么你说的这些,我都从来没听过啊?你咋晓得那么多?” 向枫道“我也是原先听人说的......秦大哥,这事不急,改天我好好梳理一下,你也慢慢琢磨琢磨,不过真的一定要慎之又慎!” 秦冲嘿嘿一笑“放心吧向总,炸不死我的,炸死了也不怪你!” “你可不能死,还有很多事要你做呢!” 向枫拍了拍秦冲的肩膀。 “秦大哥,你能把炸药改良一下就行,别的尽力而为吧,莫要勉强。等你把炸药改良出来后,我再教你如何做‘投弹’。” 秦冲又听得一愣“头蛋?那是个啥蛋?” 向枫说的是后世的土制手榴弹,就临时随意起了个名字“是一种点火后可以扔出去的炸弹,炸药包在厚铁片里,有很大的杀伤力。” “哇!这个好!这个好……” 秦冲兴奋得挥动起双臂。 “向总,都说我会弄炸药,其实你比我懂得更多,你才是我师傅咧!” 向枫一笑道“我也只是懂点皮毛,改天再慢慢跟你一起琢磨。” 秦冲缠着向枫问这问那,向枫心里有事也没陪他多聊,交代了几句后就和童九赶着去看望伤者了。 赶到白仲那里,伤者的血已是止住了,见到向枫后就哭诉起来,说再也不去秦冲那里干活了,不然命都要丢。 向枫宽慰了几句,让白仲好生治疗,见魏良站在一旁,便把他叫到一旁来。 询问了魏良的近况,魏良说都好着。 向枫问道“良子,你年纪也有二十了吧?” “嗯。刚二十。” “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给我说亲?”魏良听得一愣,“向叔,你咋有这个想法?” “你这话问的......”向枫听得急了,“不是我咋有这想法,是你咋没这想法?” “你咋啦?” “向叔,就我这光景,谷里哪个女孩会看上我呀?!” “咋看不上你?虽说你只有一只胳膊,但不影响什么。你看你,模样生得好,人又聪明,学艺也刻苦,这不都是优点么?还能没女孩喜欢?” 向枫将魏良夸了一通,夸得魏良都有些发懵了。 没那么好。” “好不好你说了不算,你就说同不同意?” 叔,你还没说对方是谁呢!” “我说你聪明吧?不晓得对方之前也不乱答应。” 向枫一笑,接着道“是个好女孩,你也认识的——她就是田心田姑娘!” 魏良怔了一怔,一时没说话。 “咋啦?看不中?人家对你可是芳心暗许了,特意托我来做媒——本来早就要来跟你说的,这几日被别的事给耽误了。” “我......” 魏良欲言又止。 “嗯?你咋想的?” “田姑娘是个好女孩怕我配不上她!” “哪有谁配不上谁这一说?感情这事,互相吸引有感觉就好。她对你动了心,那就说明你配得上她。不过,你若对她毫无心动,那也成不了。” 向枫以后世观念去说服一个古代青年,感觉也无太多障碍。所谓情之所起,皆由心动而始,古今亦然。 “向叔不是没动心,是不敢动心......” “嗯,我晓得了。往后有机会,你俩多见见面说说话,你是男生,要主动些——我可是给田姑娘打了包票的,你别让我丢了面子。呵呵!” 魏良的脸一红“那……那我试试看!” 晚上回家后,向枫将田心和魏良的事讲给闻敏听了,让她往后找些机会,多让他两人在一起,彼此好互相了解一下。 闻敏听后很惊讶,说这还真是一桩好姻缘,夸向枫这个鸳鸯谱点得好。 向枫笑了笑道“我这不是急了么,不然田心姑娘那么一朵鲜花,就让猪给拱了!” 闻敏听得“扑哧”一笑“你这嘴可够损的!谁是猪呀?” “是谁就不跟你讲了,反正有人在打她的主意,你说我能不急么?” 闻敏撇了撇嘴道“阿枫哥,你对田心妹子,还挺上心的呢......” 向枫一笑“小敏,你话里有话,该不会吃醋了吧?” “我吃哪门子醋呀,就是觉得,你有点偏爱田心——不过那妮子真的是又漂亮又招人喜欢,谷里那些单身后生,个个对她着迷得紧呢!” 向枫摸了摸鼻子,说道“也不能说是偏爱。只能说,在那些年轻而单纯的男女身上,我有时会想到咱俩……” “咱俩?怎讲?” “你看吧,咱俩一见钟情,互相欢喜,自由爱恋,琴瑟和鸣......” 闻敏听得嘻嘻一笑“还挺押韵!” 向枫看了闻敏一眼,继续道“小敏,不是我说大话,每个熟悉的人,都羡慕咱夫妻俩的好感情呢!有时候我就想,我们能这般恩爱,在我们有能力的情况下,为何不给那些年轻男女也创造这样的机会?哪对夫妻不想如此?你说是不?” 闻敏笑道“阿枫哥,你应该是月老转世,这年轻男女之所想,你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以己推人嘛!”向枫嘿嘿一笑。 “你方才所说,我能理解。嗯,所谓仁者爱人,这成人之美之心,也是一种仁吧,总愿着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呢,有一句话,你可没说对!” “哪句?” “你说咱俩一见钟情,我看未必!只是我闻敏一头热而已,某人心高气傲得很呢!” “你怎么又提老账了......” 向枫走近过去,趁着闻敏不备就挠她的腰。 闻敏惊得一声娇呼,随即痒得弯下了身子,连连告饶。向枫却并没有停住,双手改挠为捏了…… “砰!砰!砰!” 突然传来一阵敲房门声,随即有人高声道“你们打闹小点声嘛,栓子还在习字呢!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闹着玩......” 这是桃红在说话。 向枫停住了自己的虎狼手。闻敏脸一红,连忙用手捂着了嘴巴。 第249章 惊变 连续两天的大雪,将方圆数百里裹得严严实实,隐龙谷一下变成了银色世界。 山谷变得安静起来,除了几只在雪地上撒欢的狗子和一群玩雪的孩童,路上少有人影,只有兵器作坊里的铁炉火光四溅,一时融化了屋顶上的积雪。 今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大雪初晴,是打猎的最好时机。 每年下雪天进山打猎,是隐龙谷的惯例。向枫和刘汝国一大早就带着几大头领和一帮人,拿着鸟铳弓矢进山来了。 野猪喜欢成群出洞,山麂则喜欢独自活动,大雪覆盖了草丛和枝桠,沿着蹄印就可以搜到它们。 刘汝国他们对这一带的山况不是很熟悉,路上就问山上有没有老虎。向枫说他们在山里进进出出,从来没见过有老虎出没,野狼倒是时有见到,但它们见到人后就远远躲开了。 甘三道“要是遇到老虎就好了,正好谋件虎皮过冬。” 梅镛道“你的意思是,你打得过老虎?” 甘三不以为然道“老虎有啥可怕?我甘三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对付一两只老虎,不在话下!” 梅镛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声。 童九笑道“甘兄弟,今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方圆百里都没老虎,不过野山兔很多,等会看你追不追得上。” “山兔?”甘三嘿嘿一笑,“九哥,你以为我傻呀!狗都追不上兔子,我咋个能追得上?” 众人听得一笑。 童九是这次打猎的总向导,他是个老猎手,会嗅气味,会看蹄印,了解山里动物的习性,到了一处向阳的坡地,他示意大伙停下来不要出声。 童九看了看四周,指着前处道“前面那地方平坦,雪下野草根多,应该会有野猪过来,我们就在这里伏击吧!” 大伙都同意,在童九的指挥下沿着四周的石头和树干处暗伏了下来,只等野猪出现。 一炷香工夫后,前方树林里果然钻出七八头野猪来,个头大小不一,黑压压一片。 领头的野猪有一背黑色鬃毛,长得极为彪壮,它仰着鼻子朝空中嗅了几下,随即又“哼唧”几声,便兀自跑到那坡地底下拱起雪来,其它几头野猪见状也跟着过来了。 几头野猪放心大胆地拱着积雪啃吃草根,全然不晓得四周的危险。 童九打了个手势。 众人匍匐向前,将手里的鸟铳和弓弩调到随时击发状态,对准着前面的野猪群。 刘汝国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他手里拿着一支强弩,这会已经把弓弦拉到弩机上了。只见他单膝跪地,端着弩箭朝着前方瞄准,不过不是瞄着野猪,而是对准了一个人的后脑勺。 童九见时机已到,低喝了声“开打!” 霎时间,众人手里的鸟铳和弩箭纷纷朝野猪群射去。 刘汝国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扣动了弩机—— 就在这瞬间,突然身旁闪出一只手来,将他手里的弩机猛地举高了...... 猎物中了枪箭纷纷倒下,众人齐呼着向前冲了过去。 “啪!” 一只钢箭呼啸而来,正中上方的树干,离向枫的头不过二尺来远。 正要起身的向枫和童九猛然回头,见身后不远处的刘汝国正目无表情,他手里的弓弩被明旭紧紧抓着。 向枫的心里顿时一震——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意外! 向枫转过身来,朝刘汝国缓步走了过去。 童九拔刀大喊一声“有人行刺向头——赵任,铁山,你们快过来!” 随着童九的一声呼叫,众人在惊讶中纷纷停住追赶野猪的步子,一齐朝向枫这边看来。 赵任、铁山、姜岩和另外几人提刀快速冲了过来,童九朝向枫追了过去。 明旭已将刘汝国手里的弓弩夺了,丢在远处。 向枫走到刘汝国面前,面色平和地问道“你要干嘛?” “哈哈哈……” 刘汝国发出一阵狂笑。 “我要干嘛?我要杀你啊!你不是看到了么?” “为何要杀我?” “不为何,就是想杀了你!” 刘汝国显得神情自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好你个姓刘的!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你竟敢起歹意!” 童九一声怒骂,举刀朝刘汝国砍去,被向枫拦着了。这时,赵任铁山他们都围过来了,正要动手时,又被向枫喝住了。 向枫问刘汝国道“就因为没同意你的提亲,所以你要杀我?” “是,又不全是……” 刘汝国轻哼了一声道“向枫,你也用不着问那多,反正今日是你赢了,刘某大不了一死,莫要徒费口舌。” “我这叫赢?这叫两败俱伤……”向枫叹了口气,“刘大哥,你真不该有杀我之心,我向枫对你和兄弟们并无二心,我们也完全可以很好相处下去。” 众人都围了上来。 明旭、甘三和梅镛等人都低着头,并没有说什么,童九紧握着手里的刀提防着他们几个。 刘汝国高昂着头道“向枫,要杀你是我刘汝国个人想法,和我那些兄弟无关,你莫要滥杀无辜!” “你兄弟就不是我兄弟?我向枫什么时候杀过兄弟了?!” 向枫朝着刘汝国大吼了一声。 “刘汝国,兄弟之间,有啥不能开诚布公非要下死手?你以为杀了我,谷里的兄弟就都听你的?不会的!我告诉你,一个暗杀兄弟的人,怎么可能服众?!” 刘汝国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向枫扫了众人一眼,说道“堡垒最容易从里面攻破。敌人打不垮我们,我们往往都是被自己人打败的......没想到今日有此一出,回了吧!” 向枫的情绪非常低落,转身朝谷里走去。 童九朝赵任使了个眼色,两人拿起绳索将刘汝国捆了。刘汝国也不挣扎,任由着绑了个结实。 众人押着刘汝国返回,明旭和梅镛几人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回到谷里后,刘汝国被关入暗室被严加看管起来。 晚上,向枫召集童九、赵任、铁山等人到聚亲堂,商议如何处置刘汝国。 向枫先问了谷里的情形如何。 童九说,他已命谷兵加强巡逻戒备,在向枫的住所派了守卫,还通知明旭和梅镛的营队即日起原地待命,停止一切操练和活动,大寨门那边也增添了人手,近几日停止出煤,禁止任何人出谷。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说道“他刘汝国还没那大能耐,谷里也翻不了天!告诉大伙,该干嘛就干嘛,没必要弄得这般紧张。” 童九道“向兄弟,刘汝国带来了好几百号人呢,我担心他们闹事……” “不会的!” 向枫一摆手。 “都已半年了,那帮兄弟是咋想的,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已安心于此,没几人会追随他刘汝国。他今日之举,更是不得人心,明旭兄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那如何处置刘汝国?” 赵任接话道“这有啥好想的?对这样忘恩负义之徒,当然杀了以儆效尤!” 向枫一时没有说话。 舒诚从外面过来报告,说明旭几人过来了,正跪在聚亲堂外。 向枫连忙出去,借着雪光,看到明旭、梅镛、甘三还有几人正徒手跪在雪地上。 “你们这是干嘛?快起来!” 向枫喊了一声,招呼童九等人过去将他们扶了起来。 明旭道“总头领,刘汝国做出如此无道之事,我们几个曾是他手下,又是一起入谷的,深感不安和有愧,特来向你请罪!” “兄弟们不要多心,刘汝国是刘汝国,你们是你们,跟他毫不相干,我是信任你们的!” 向枫拉起明旭的手。 “明旭兄弟,我还得感谢你!今日要不是你,指不定我就挂了。这救命之恩,我向枫是不会忘记的!” 明旭道“总头领吉人天相,当然不会受歹人暗算......” “我哪有什么吉人天相?只是有一帮好兄弟罢了……我只坚信一点,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刘汝国不讲兄弟之情,那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向枫叹了口气,随即又对明旭等人道“你们兄弟几个,安心做好本职之事,管束好自己的手下,要多给兄弟们宣讲团结一心的必要,特别在这个时段——我永远还是那句话来隐龙谷的人,没有先后内外之分,来了便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视同仁!” “我等一定安心于此,誓死追随总头领!” 明旭几人纷纷表态,向枫满意地点了点头。 向枫让大伙先回去,见到明旭欲言又止,便问道“明兄弟,你还有事?” “总头领,我......” “都是兄弟,莫要顾虑,说吧!” “嗯。总头领,我等还有个不情之请......” 向枫看了明旭和梅镛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想为刘汝国求情?” 明旭“嗯!”了一声道“总头领,我们也晓得,按谷规,刘汝国应当处死......可是,念在他曾带我们杀过贪官污吏,还恳请总头领能留他一命!” 明旭说完“扑通!”一下又跪了下去,梅镛、甘三几人也都跪下了。 众人都看着向枫。 向枫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弟几个,都是讲情讲义之人,实属难得......行!我答应你们,可以不杀他!” “总头领果然大人大量,我等多谢了!” 明旭等人抱拳致谢。 ...... 年后,谷里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关押了两个来月的刘汝国被逐出隐龙谷。临行前,他想见向枫一面,被向枫拒绝了。 第250章 村里的故事 收到顾南古的来信,说已在河北山东等地收购了三百匹良马,因为无法直接带回隐龙谷,建议以万顺的名义周转一下,马匹先到武昌,再分批送进谷里。 向枫同意了,当即安排人去和万顺接洽。三百匹马回来,加上谷里原先的马匹,经过驯练后可以组建一个骑兵队了,若再配以燧发枪,那将是一股很强悍的攻击力。 让人着急的是,鸟铳改良的效果慢了些。一年时间才造得六十来把新式火枪来,田继盛和他的团队也是尽了力,不能责怪他们。 今年是万历十五年,历史上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按向枫到大明的年纪算,他已是二十八岁了。来大明已有十年,闻老爷子和憨山大师都认准他是能补天之人,可如今还是窝在这山窝里未能走出一步,不禁让他心生感慨。 虽有些感慨,但向枫自己还是很满意的他已完全掌控全谷事务,谷人也对他十分拥戴,随着资产的不断积累,谷里的物质丰富起来,和外面比几乎不缺什么。谷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他们几乎忘了还有一个外面的世界,也几乎忘记了外面还有许多动荡不宁和流离失所的人。 这大半年来,陆续有人经人介绍投奔来谷,隐龙谷对他们也是一律收留,那些人经过训思堂集中学习后被安置在各处,这种宽松而又富足的环境能让他们很快就安心下来。 向枫时常想,能守住这片安静之所也是好的,让这里远离战火和饥饿,男女老幼在此可颐养天年,这何尝不是一大功德呢?但前提是,一定要能守住这里! 谷庐叟建议向枫去跟官府接触一下,他并不排斥,只是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再强大一些。 高玲和董小宛的孩子出生有几个月了,她两人要出门做事,孩子一时无人带,正为此事发愁。 向枫了解到情况后,便仿后世建了一所托儿所,挑选谷里一些妇女专职带孩子,每月给她们发饷,让田心负责管理。 又建了一间图书室,打算从城里购来书籍来免费供谷人借阅,不过书籍不那么好买,只能靠平时积攒了,向枫将这事交给了舒诚。 持续的暖阳,小草开始冒出绿尖芽了。 向枫和闻敏两人坐在一处长满草甸的山坡上,小黑在一旁追逐着飞虫。 天气好又不忙的时候,向枫和闻敏就会一起出来散散步,也不带别人,就他俩人的世界。 谷人开始还有点好奇,日子一久也就习以为常了,晓得这是总头领和夫人的个人时间,一般也无人来打扰。 闻敏身着鹅黄色长裙,上面套穿一件柳青色小袄,发髻高挽,白颈红唇,显得十分漂亮娇媚,让向枫看得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了。 闻敏笑着问道“你老看着我干嘛呀?我脸上有虫子?” 向枫笑道“你皮肤细腻,光滑如凝脂,哪有虫子能站得住?” “你讨厌!” 闻敏娇羞地打了向枫一拳,伸手将向枫的脸推到另一边。 “你别看了……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嗯,那回家我再好好看......” “你这人,哪像个总头领的样,简直就是个......” 闻敏“扑哧!”一笑打住了话头。 “是个啥?” 闻敏笑而不答。 “简直就像个好色鬼,对吧?” 见向枫自比色鬼,闻敏又是掩口一笑。 向枫并不以为意,说道“男人就该一辈子好自己婆娘的色,那样的夫妻才是恩爱夫妻!” 闻敏笑道“你这话,等过十年后再说吧,这会说早了呢!” “你放心,十年后,我照说不误!” 闻敏满眼含情地看着向枫,随后道“阿枫哥,要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好了,不晓得是不是奢望!” 向枫一笑“你不羡慕外面的世界?那可是多姿多彩呢!” “我真的一点也不羡慕,只喜欢这样的安静。” 闻敏摘了一朵早开的小黄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外面对我来说,除了爷爷,我什么都不惦记了。” 向枫笑着问道“要是我不在谷里呢?你也可以在此久住?” 闻敏瞪了向枫一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那你回答啊!” “肯定呆不下去呀!你不在这里,我呆着有个什么劲?!” “就是咯!”向枫一笑,“那你还说可以在这里呆一辈子?!” 闻敏一时气结“你这人……不是有你在么?所以才想呆一辈子。” “所以说嘛,重要的不是这里如何好,而是这里有好人。对不?嘿嘿!” “看把你美得……” 闻敏轻哼一声,冷不防朝着向枫身上揪去,向枫就地一滚躲开了,闻敏提起衣裙就扑了上去,被向枫一把压在地上。 “汪汪!汪!” 小黑忽然跑过来朝着向枫一阵乱叫,好像是认为男主人不该欺负女主人。 两人一起笑了,向枫当即放开了闻敏。 “哎呀!在你面前,我怎么老像个小姑娘……” 闻敏边理着发髻边道“往后得矜持一些了,桃红姐老说我呢!” 向枫帮闻敏捡掉衣衫上的草渣,笑道“小俩口嘛,打个情骂个俏也正常,不用理会!” “那也不可!再说这是在外面呢,得给你立点威仪。” “我可不喜欢那一板正经的,无论夫妻之间还是兄弟之间......”向枫笑了笑,“爷爷年后来信了么?” “来了的,说他都好着呢!”闻敏忽然想起了什么来,“阿枫哥,爷爷在信里提了个事......” “啥事?” “爷爷说,湖广这边官府都张贴了告示,要通缉罗教和白莲教呢!说两教勾结一起,在江西湖广一带闹得很凶,有个四品官员竟然被他们杀了,许多民众都入了教,看样子,官府要开始弹压了。” “嗯。我也听说了一些……你跟爷爷回个信,让他尽量少出门,最好是来谷里住,他和谷老先生和卓吾先生又聊得来。” “我说过了的,他不肯,说在外面想去哪就去哪,等走不动了再来不迟。唉!你也晓得爷爷的脾气......” 闻老爷子一向特立独行,不是向枫和闻敏可劝说得动的。 “不说他了。难得今日一起出来,阿枫哥,你这会给我讲个故事呗?” “嗯。我想想,给你讲个啥呢……” “你讲啥我都爱听!” 闻敏轻轻挽起向枫的胳膊。 “上次,你讲你村里一个简姓女子的故事,可真好听……她和我一样,也做教书先生,虽不漂亮,却能自强自立自爱——我还记得她说的那番话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来到老天爷面前时,我们都是平等的……天呐,说得太好了!” 这是后世小说《简爱》里的一句话。 向枫有时将一些名著当做故事讲给闻敏听,不过对书中的人名、地名和情节都有所改动,不然就没法讲了。 “行,那我这会再讲一个......” 向枫想到了《巴黎圣母院》,便道“讲一个丑八怪男子舍身救美女的故事吧!他是我们村里人,在城里一个大寺庙里打杂,专门敲钟......” “等会......阿枫哥,这人又是你们村的?” “嗯!”向枫暗自一笑。 “你们村……怎么有那多故事呀?” “我们村的故事多着呢——你安心听我讲来......” ...... 费阿牛从南京回来了,说木材一事已通过唐荔小姐购到,即日可到武昌,唐小姐还捎来书信一封。 向枫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向兄大鉴 自南京一别,已整年矣。后听王老先生言,方知兄台乃一山之主,妾身有眼不识泰山,莫怪!莫怪!唐荔知向兄之难,自当守口如瓶,以向兄之雅量,亦可体谅唐荔之耿直。唐荔不问向兄来处,向兄亦不问唐荔之过往,你我萍水相逢以诚相交,定不负彼此——愿常来常往! 即问近祺! 唐荔拜上 某月某日 向枫读完信后呵呵一笑,他当初离开南京之前就留书告诉了王世贞,想必王世贞肯定会给唐荔讲了。 从信里看,这唐荔还是愿意继续合作做生意,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当即便给孟明和黄功茂去信,要他们那边在木材运回后抓紧造船,尽快扩大船队规模。 不久后,顾南古他们分批次押着马匹回谷了,还带回了驯马人。 顾南古告诉向枫,只要银子到位,对方完全可以长期供马,关卡方面不要我们操心,他们有手段,都可以直接押送过来。 向枫看到这批马都很高大健壮,很适合装备骑兵,物有所值,不禁心里大喜,便安排抓紧驯练,以便早日可参与战斗。 这两年陆续有人入谷,加上刘汝国旧部,如今谷里有战斗力的已达两千余人,再配以骑兵和改良后的鸟铳,自保应该问题不大了。 想到这里,向枫一时信心满满。 第251章 山雨欲来 武昌。东湖。 东湖原名饮凤池,相传周文王期间有凤来此饮水而得名。楚庄王在此击鼓督战,屈原曾在湖畔行吟赋诗,三国期间的刘备在此设坛祭天,李白在湖边的放鹰台上豪放题诗…… 绵延上千年,期间多少风起云涌云飞烟灭之事,这东湖依旧碧波不改旧时貌,群山环抱,浩渺如镜,景色宜人,是许多官僚士绅和文人雅士来武昌时必游之所。 今日也不例外。 湖畔游人随处可见,在湖边磨山上的一处凉亭里,十多个人正坐在一块休息。 居中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人,一身闲服,他便是内廷御用监太监张高,以观民风为名,暗地里替后宫收集黄花梨、象牙等名贵物件,昨日到了武昌,今日慕名来游览东湖。 湖广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和都指挥使等三司掌印官参将皆来陪同,武昌参将潘洪和知府韩济也在其中,还有几名锦衣卫持刀守在一旁。 几人方才参拜了法华寺,又沿湖游览了柳色,登山观看了楚天台后便在此休息。 张高伸出白而细的手指,指了指前面的湖光山色,说道“登高峰而望清涟,踏白浪以览群山。此乃福地啊!诸位在此为官,既可造福一方,亦可谓享福之人了!”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的掌印官是左布政使孙坤,此人刚到任不久,年逾五十,身材微胖,这会满脸堆笑道“勤勉为政乃是下官等本职所在,能享福否,还得仰仗张公公你呐!” 张高只不过是御用监里的管事太监,六品官衔而已,这孙坤是正三品,年纪又长一大截,可在张高面前就像个奴才一般。 “尔等之福不在咱家,全凭太后和圣上作主!” 张高听得呵呵一笑。他口中的太后,当然是当今皇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了。 “不过呢,咱家这次南下办差,若是办得让太后满意,咱家替诸位美言几句,这还是可以办得到的,就看诸位能否尽心协助咱家,把差事办好了。” 孙坤等人躬身道“下官定当尽心尽力,务必让张公公满意而归!” 张高又是呵呵一笑道“湖广熟,天下足。此乃富庶之地,朝廷的粮仓,诸位都是地方大员,要忠心替朝廷好生经营啊!” “我等定当殚精竭力!” 张高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这几年,湖广持续有旱涝之灾,饿死,逃亡了不少人,又有乱民趁机闹事,杀了不少官兵,最近又有白莲、罗教之众串联对抗官府。这些闹心之事,太后和圣上甚为关切,诸位可是颟顸不得啊!” 众人听得脸色齐暗,心里吓了一跳。 武昌参将潘洪当即起身道“张公公,前年,黄梅刁民梅堂聚众叛乱,下官率部早就将他们剿灭,已上报了兵部。当前,四乡之民皆安心务于农桑,不会再有闹事之徒出现了。” “是么?”张高忽然呵呵一笑,“那个叫向枫的,你们抓到没有呀?” 张高扭头看了看韩济,看得韩济心头一颤。 “韩知府,听说你曾抓获过此人,怎么后来又让人跑了呢?” 韩济的额头已冒出汗来,连忙起身躬身道“是……是在下失职......那向匪狡猾多端,竟然买通看守,里应外合逃了出去,下官已亲自去了京城给张诚张公公请罪......” 孙坤接过话道“张公公,那向匪的藏身之处,我们已知悉,我等三司衙门正在合计,拟派兵前往清剿以除后患。还请张公公放心!” “咱家哪管这破事呀!” 赵高弹了弹衣衫上的树叶。 “不过呢,咱家临行前,司礼监秉笔张诚公公要咱家带话给你们,要你们用点心!那向枫犯上作乱目无朝廷,这都好几年了,一直还让他逍遥法外......” 孙坤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下官谨记了!我等一定将向匪绳之以法,以正朝廷之威!” 张高看了看众人,一时没说话,旋即又皱起眉头,像是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事,还有点奇怪......圣上对那向枫......咳!天色不早了,今个咱家也尽了兴,回了吧!” 见张高提到当今圣上,几个地方大员正竖起耳朵来听,没想到对方突然打住了,只得纷纷站了起来。 孙坤凑近对张高道“难得张公公来湖广一趟,昨个只顾喝酒了,今个晚上,下官等人陪公公好好找找乐子!” “好哇!咱家喜欢啥,诸位应该都晓得了......呵呵!” ...... 隐龙谷。 训思堂建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山沟处,向枫带着舒诚过来巡视,随后找来刘忙谈话。 一见到向枫,刘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口里嗫嚅几声却又说不出个意思来,全没了原先的那股油滑劲。 向枫端着架子问道“刘忙,这些日子在训思堂,有反省了没有?” 刘忙低声道呢!” “有何反省?说来听听!” 不该贪恋女色......” “就这?” 有,俺违反了谷里规矩,不该跟那坏女人搞到一起......” “坏女人?”向枫听得一笑,“那杜氏来谷里,我们也不晓得她别有用心,这个倒不能怪你。” “嗯嗯,还是总头领体量俺!” 见向枫面色转和,刘忙顿时来了精神。 “俺就说吧,这事不能怪俺,可他们不听俺说......” “可你最大的错误是知情不报!”向枫的脸色突然一沉,“你不仅不报,还要带着人家出谷传递消息,这就要不得了!” “总头领,俺......” 刘忙吓得又缩起身子。 “俺也不晓得啊……那坏女人说她要出去办点事,俺上当了!” 枫点了点头,“那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干不?” “干!俺干!”刘忙连声道,“在这里几个月,都快把俺憋死啦!听人说你还要严厉惩处俺,吓得俺都......总头领,你放俺出去吧,俺老刘打起仗来可不是孬种!” “不是要你去打仗。”向枫一笑,“是要你将那杜氏娶了,你俩结为正经夫妻。” “娶那女人?” 刘忙听得一愣。 “总头领莫不是笑话俺吧?那个坏女人,俺可不娶!” 向枫冷眼一横“你不想将功折罪了?” “俺当然想啊,可这......” “人家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人家嘛!”向枫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你跟杜氏做了夫妻,也可从她口中套一些罗教的内幕,就算套不出啥东西出来,让杜氏能彻底离开罗教而成为我们隐龙谷的人,这不也是功劳?再说了,你不一直想成个家么?我看这杜氏就是个好人选。” “哦……原来如此。向头,你这么一说俺就懂了,那俺愿意!” 刘忙伸手挠着脖子,表情笑嘻嘻起来。 “你这人呐,其实心里明白得很,故意在我面前装糊涂。” 刘忙嘿嘿一笑道“你是头,你不发话,俺再怎么想也是白搭——多谢向头成全!俺向你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犯浑了。” 向枫转头对舒诚道“你回头给顾头领说一声,安排好老刘夫妻的居所,对杜氏视为谷里人同等待遇,不要有歧视。” 刘忙又是感谢了一番。 几人正说着话,童九过来了。 童九报告说,最近在野猪凹一带时常有人出没,不像是走错路的过客,有点像衙门里的探子。 向枫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连忙问道“那些人从哪来的?后来又去哪了?有跟踪么?” 童九回答道“有的。他们有的装扮成马夫,有的象做买卖的,三五个人一起,说的又是本地口音,在野猪凹一带盘旋一番后又返回了,绝不是赶路的人。” “假如是官府的探子,那他们下一步有可能就有行动了......” 向枫若有所思。 “九哥,即日起要加强戒备,备足火器弹药,严格人员出谷审核,山门和出煤的队伍要加强防范......” 童九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做安排。” 向枫又道“一定要加强外围情报的收集,不要舍不得花钱......还有,葛老爹那里是第一哨口,要提醒他注意动静。” 童九迟疑了一下,随即道“有个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啥事?” “前几日,葛老爹不慎从高处摔了下来,人恐怕是不行了......” “啊?!”向枫吃了一惊,“赶紧让白先生去看看啊!” 童九摇了摇头“没用了!跟他一起的谢兄弟报告,说葛老爹已水米不进,嘴里只念着栓子,撑不过两日了......” 向枫叹了口气,随即道“九哥,劳烦你带栓子过去一趟,让他跟爷爷告个别,顺便将葛老爹的后事安排好。” 童九点头答应了。 童九离开后,向枫对舒诚道“你去找人连夜赶制一杆大旗,就立在我们山门城楼的醒目处——我要告诉每个看到的人,我们隐龙谷,不是土匪窝!” 第252章 隐龙谷保卫战(1 隐龙谷的山门寨楼上矗立着一杆大旗幡,上面写着八个黑体大字平倭驱虏,护我大明。 一队队官兵从船上登岸,蜂拥着朝寨门处扑来,仰头看到那杆在风中轻摇的大旗,不禁都怔了一下。 向枫手持火枪一身披甲稳稳站在寨楼上,侧面站着赵任和梅镛两大头领和两百来个谷兵,手里不是拿着火枪就是拿着弓弩,正对准着下面的官兵。在楼下的寨门内,则有童九和明旭带着两队人马待命。 在谷内,学堂停课,田地停耕,各家的妇女和老人都在做干粮以支援,其他男子但凡能动的,都发了武器集中待命,武器不够的就以锄头和铁镐代替,由顾南古和舒诚统一调度。 官兵有千余人的样子,后面还有不少官兵在横船过河,总指挥是武昌参将潘洪。 太监张高离开湖广后,经兵部授权,湖广三司衙门开始联合着手调兵集结,准备一举拿下隐龙谷,彻底清除盘踞此地多年的“山匪”,经过前期的暗察,潘洪认为时机已到,便率兵来攻。 得到情报的隐龙谷早已做好了迎战准备,这对向枫也是一次考验。他接管隐龙谷已经两年了,能否让众人完全信服并保护谷众安全,这是关键一战。 由于大炮一时无法过河,官兵方面的武器以火器和弓刀为主,潘洪打算以人数优势取得最后的胜利。 向枫对胜利极有信心。 得知官兵来攻,向枫召集大小头领作了应战动员,号召全谷民众奋力保护家园。 童九等人建议沿河拦截,但向枫认为这样会增大本方伤亡,便决定依仗火器和山门的优势原地坚守,以最小的代价赢得胜利。 官兵在寨门的狭道上蜂蛹迂回,渐渐靠近。 在敌人距寨门有三百来步的时候,向枫下令开火,早已安耐不住的谷兵们扣动枪机朝着官兵射去。 官兵们在潘洪的号令下也开始举铳回击,不过由于射程太远,根本打不到寨楼上去。 明军当前配置最好鸟铳的有效射程不过百来步,装弹点火亦是繁琐。经向枫改良过的燧石点火枪,不仅在有效射程上要远许多,且装弹点火的速度更是鸟铳远不能比的,对方一铳没有打出来,这边已经开了五六铳。 双方一开打,隐龙谷火器上的优势就明显占先了。 谷兵们借着寨楼的高势持续射击,官兵们的周围是一片空地,无处可藏,一时间,不少官兵纷纷中弹倒地。 向枫端着火枪,一瞄一个准,连着干翻了五六人。 不仅是火枪,隐龙谷这边的弩箭也开始发威起来,二十来把强弩齐发,敌方顿时传来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一波互攻下来,隐龙谷这边仅有两三人受伤,官兵那边倒了五六十人。 潘洪看到了形势不对,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厉害火器,一时也是暗暗心惊,便忙着号令官兵向前冲过去,又催促后面的火器手及时补位。 隐龙谷目前的加强版火枪毕竟只有七十余支,面对上千敌人还一时无法完全火力封锁。在这空隙间,官兵们朝前冲了过来,可他们刚刚挨近寨门,楼上的石头象雨点一样砸下,加上火枪和弓弩齐发,官兵们顿时就败退了下去。 站在后面督战的潘洪气急败坏,举刀就要砍人,被副手拦住了。 “大人息怒!” “你爷个麻屁!” 潘洪怒骂了一声。 “不是说他们就几条破铳的呢?怎地那火器如此厉害?哪来的?!” “是卑职失察,轻信了探子的报告,请大人责罚!” “这会说这些有屁用?!” 潘洪两眼一瞪,喝道“我们的人都已上岸,让他们全力冲上去——老子不信了,三千军士还拿不下这么一个破山谷。” “是!” 随着潘洪和副手的催督,官兵们又发起一轮新的攻击,五六架云梯被抬着朝寨门口冲了过来。 见敌人来势凶猛,隐龙谷这边的谷兵也不敢大意,在向枫的指挥下枪箭齐发,专门照着冲在前面的人瞄准。那些抬着云梯的军士,还没到大门前就被撂倒了,又有一拨人过来抬着云梯往前冲,依旧不能靠前。 在攻击的官兵中,有向枫认得的人蕲水把总营的柳兴生、范志高和章松等人正带着各自的队伍参与战斗,在另一头,黄冈营的把总苏全也在其中。 潘洪这次调集了武昌周边营兵三千余人集结,认为拿下隐龙谷是十拿九稳的事。 柳兴生还是任职蕲水把总,上头令他带队去指定地点集结剿匪。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剿哪处土匪,到了以后才晓得是要攻打隐龙谷。他之前对隐龙谷知晓不多,更不晓得向枫竟然是那里的头,直到到了以后才知晓一切,一时不禁感慨不已。 向枫当年殴打钦差弃官出走,黄州民众没有不佩服的。柳兴生他们后来也打听过向枫的去向,得到的消息是说向枫去了北边,没想到他人还在湖广,而且做了山大王。 柳兴生的营兵拖在最后面,在潘洪的催促下也佯装喊了几嗓子,催促队伍向前。 范志高拔腿就要往前冲,被柳兴生使了个眼色止住了。 “柳头,咋啦?” “你急个啥?!” 柳兴生瞪了范志高一眼“不晓得我们是在打哪个?” 范志高听得一愣“晓得啊......可,可上头在催呢!” “他催他的,我们又不是没动,可也用不着那么快。” 柳兴生看了看四周,随即又小声道“你没看到对方火器有多厉害?就我们这点人马和装备,冲得越快死得越早……莫急!慢慢跟着就行。” “诶,老柳,你说那向......他们咋有这么厉害的火器?还有那弩箭——我看我们这次有点玄!” “他在蕲水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的厉害。早晓得是来对付他的话,我就找个借口不来了......没想到他在这里,嘿嘿,有意思!” 柳兴生兀自嘿嘿一笑。 志高点头道“老柳,我怎么也不信他做了山匪……就他那人吧,即便是做了山匪,也不会去干伤天害理的事——你看见那杆大旗了么?人家是替天行道呢!” “土匪也不都是坏的,是上头要功劳......嘘!别说这个了!” 柳兴生又扭头对章松道“那黄冈营的苏把总你认得吧?你过去跟他私下说一声他不想把命丢在这里的话,就不要那么瞎起劲——就说是我说的!” 章松答应一声就跑了过去。 前头又是哭爹喊娘声一片,官兵们纷纷倒下,谷兵也有人中弹,当即被人抬走送去急救,后面的人及时补位射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见一时攻不破寨门,潘洪下令停止攻击,随即又令官兵撤过河对岸,开始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明日再攻了。 晚间,闻敏和高玲跟人一起过来给送谷兵干粮。 闻敏虽是满腹担心,但神色间没有丝毫的表露,她想和向枫单独说几句话,见他一直在忙也就作罢了。 高玲说明日她也要过来打仗,被向枫说了几句便不再吭声了。 晚间,向枫召集众头领总结战事。 向枫说,从今日的战况看,官兵的人数虽然占优,可在谷地施展不开,加上指挥不当,我方已胜券在握。让公厨搞好参战人员的伙食,晚上除了加强戒备外,其余的人可安心睡觉。 第253章 隐龙谷保卫战(2) 见官兵都驻扎在河对岸,赵任建议夜袭。 向枫摆了摆手,说对方人多,巴不得我们出击,没必要冒险,官兵过河扎营是不敢夜战,我们做好明日再战的准备就是。 官兵那边,潘洪让人清点了伤亡人数,得到的报告是己方目前伤亡有三百余人,一时心里气恼得很。他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根本不敢夜战,还要防着对方攻出来,只得先撤退到河对岸,命令兵丁们严阵以待以防对方夜袭,准备明日一举拿下。 亲兵拎着一提酒菜过来,说道“将爷,这是兄弟们在行军途中抓到的山鸡,小的带了酒,你一天也没好好吃个饭,将就着用点……” 潘洪瞧了瞧亲兵提篮上的酒菜,一股烧鸡的香味直冲入鼻,他猛地站了起来,“呼!”的一脚将酒菜篮子踢飞在地。 “你他爷的,我吃得下么……” 潘洪怒喝一声。 “一个小小的隐龙谷,打了半日,死伤那多人还没拿下,你们还有心思吃喝?!” “将爷,我……” 那亲兵低着头一脸惊慌。 “还有,谁让你们去抓山鸡的?你他爷的!这是打仗不晓得么?怪不得如此不堪——去,将那些捉山鸡的兵丁给我抓起来,每人打五十军棍!” 亲兵愣在一旁一时没动。 “你他爷的去呀!” 潘洪两眼一瞪抬脚踢来,那亲兵赶忙跑开了。 “将黄州守备范茂山给我叫来!”潘洪在后面又喊了一嗓子。 范茂山到了后,潘洪问他道“你曾和匪首向枫共事过,他打仗是什么套路?” “什么套路?” 范茂山听得一愣,小心着道“那人也没啥套路,就是胆子大,不怕死,动不动就冲杀……” “那他今日怎么躲着不冲出来?” “这个……应该是惧怕我们吧,不敢出战……” “惧怕我们?你看他像么?”潘洪一阵冷笑,“我要是有那些火器劲弩,也不会冲杀出来。” 范茂山一时不敢接话。 潘洪又问道“你们黄州各营今日伤亡如何?” “有十多个兄弟挂了彩,不过都不碍事……” “不错呀!就这点损失——范守备,你是不是见了旧主,故意不带队上前杀敌啊?” “潘将军,卑职不敢!”范茂山吓了一跳,“卑职都是按着将军的命令而行,绝无念旧之心!” “谅你也不敢!”潘洪两眼一翻,“明日,由你们黄州守备各营打头阵,有胆敢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是……” 范茂山听得心里发毛。 当夜,向枫睡守在城楼上,天刚亮,探子来报官兵又开始渡河,便下令迎击。 黄州守备营的几百兵士走在最前面,由守备范茂山指挥,但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没什么精神,喊杀声虽大却前进得慢,大对数人都爬在地上一点点朝前挪动,但遇到对面猛烈的火枪弩箭攻来,又连爬带滚的撤了回去。 潘洪一看这不是办法,大声催促着队伍前进,又举刀砍倒了一名后退的军士。这招杀鸡骇猴起了点作用,官兵们又组织了几波攻击,却还是无功而返,反倒伤亡了不少人。 双方展开了拉锯战。官兵时而进攻时而退却,而隐龙谷这边的军士见官兵们不过如此,早已没了昨日紧张之心,在总头领的指挥下打得有条不紊,有人还高声嘲讽着官兵不敢上前。 中午时分,一场大雨骤然而下,官兵们手里的鸟铳哑了火,根本无法击发。隐龙谷这边由于有城楼遮掩,雨水根本打湿不了火药,对此没有丝毫影响,便集中火力朝着手持弓箭的官兵射击,一时让他们不敢靠前。 恶劣天气下,官兵们更是无心前进,晓得这回面对的是个硬茬,犯不着白白死在这里,任凭督战军官催促不断,各营把总都敷衍而行,胡乱朝着前方射箭,根本没有作用。 “他爷的!都是一群饭桶,朝廷白花了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们!” 潘洪怒骂了几句,晓得今日再战已无益,便再次下令退兵扎营。 当夜,从武昌等处急运来了一批盾牌和四座无敌神盾。 盾牌是木质的,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步兵手持格斗较为方便。所谓的无敌神盾就像是一副大推车,下面有轮子,后面有推把,上面安着厚铁板,铁板上架有三把火器,人就躲在铁板后射击。 这是潘洪前天派人过去紧急调集过来的,见到盾牌已到,他心里不禁信心顿长,天还没亮就下令造饭,随即便下令渡河攻击。 步兵盾牌在攻坚战中作用不大,兵士们手持盾牌便无法持铳射击,只能由另一个鸟铳手躲在盾牌手的后面射击,但由于盾牌根本遮不住两个人,所以防守的作用极为有限。 那四座盾牌车倒显出威力来。两名军士推着车盾向前,三名军士在车后射击,强弩和火枪无法穿透厚铁板,相反还有谷兵被车盾上的鸟铳击倒,以致四座车盾一时畅通无阻。 潘洪一见大喜,号令官兵全力攻击。 无敌神盾在攻防上具有优势,虽无法攻破寨门,且攻击距离也不敢离寨门太近,但它们威力强大,让谷兵一时纷纷躲避,有好几个谷兵中枪倒地,不能全力应对围攻过来的官兵。 在无敌神盾的掩护下,官兵们叫嚷着朝寨门口涌来,优势一时倒向了官兵那边。 官兵已渐渐靠近寨门,云梯手全力向前冲,企图将云梯搭向寨楼。 向枫在城楼上紧拧着眉头,正想着破解之法。 就在这时,楼下内门传来一声喊“向头,试试这石瓜弹的威力!” 没一会,只见秦冲带着两个助手上了寨门楼。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南瓜状的圆形石头,上面还吊着一根引信,助手则各挑着一副箩筐,里面装着十来个同样形状的石头。 “石瓜弹?” 众人一时好奇,纷纷打量着秦冲手里的家伙。 秦冲举着手里的石头,气喘吁吁道“向头......按,按你的法子......我,我把火药重新配置一番,不过不是黄色的,是暗褐色......我试过,将火药装进石头里引爆,很厉害......听说他们要来,就连夜赶做了十来个石瓜弹......” “太好了,快试试看!” 向枫听得一喜,随即道“秦大哥,对着他们的车盾扔去,注意防对方的鸟铳!” “好嘞!” 秦冲躲在墙垛上,掏起火镰将“石瓜”上的引信点燃,随即将手里的“石瓜”奋力朝着一座车盾扔了过去。 “石瓜”在空中打着转,引信冒着火光随着“石瓜”一起翻滚,像一颗流星。官兵根本不只知道对方丢了个啥东西过来,很多人都仰着脖子观看。 “快躲!” 终于还是有人大喊了一声,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石瓜”落在一辆车盾的旁边,滚了几圈后,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石头被炸碎,石片像飞箭一般朝周围四射开来。 “啊呀!” ...... 几声凄厉的叫声喊来,爆炸之处顿时倒下七八个人,包括两名操作车盾的军士。 “这是个啥鬼怪?” “俺个娘诶,要命!” ...... 就在官兵们纷纷惊讶之际,又有三四个“石瓜”拖着冒火星的尾巴朝车盾四周飞了过来,这下他们晓得躲了,可又无处可躲,顿时被炸倒了二三十人。 “这是飞炸弹,挡不住的……兄弟们快跑!” 柳兴生捂着脸喊了一声,蕲水营的营兵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随即就向后四散撤退。 蕲水营兵先一退,黄州各营的营兵都开始退开了。范茂山佯装大喝了几声,也夹在中间往后退去。 见有人已在撤退,攻在最前面的官兵开始胆怯了,停住进攻的步伐纷纷后退,云梯手也丢了手里的梯子开始往后跑。 “他爷的!不准后退,都给老子杀回去!” 潘洪怒骂着跑了过来举刀便砍,但兵士们根本不听指挥,如群蚁遇开水般往后退去,见又有几颗“石瓜”飞来,顿时跑得更快了。 那些操作无敌神盾的兵士也不敢落后,丢下神盾就跟着一起跑了。 谷兵们抓住这个机会一顿猛攻,跑在后面的官兵纷纷倒下。 潘洪站在高处气急败坏的乱喊一气,可是没有人再听他的了。 向枫端起火枪瞄准了潘洪,一声枪响,潘洪应身倒地。 “主帅死啦……” 不知谁又喊了一声,官兵们退得更快了,最快的官兵已到了河边,纷纷跳入水中渡河过去。 “开寨门,出击!” 随着向枫的一声号令,寨门被拉升起来。等在后面的童九和明旭早就按耐不住了,见到寨门一开就指挥队伍冲杀了出去。 最先冲出去的是三百多持刀骑兵,后面紧跟着五百余步兵,如狼似虎般冲向官兵。 向枫站在城楼上大喊一声“缴械不杀,尽量抓活的!” 官兵们早就没了斗志,见谷兵们冲出来后已是吓破了胆,听到缴械不杀的喊声后,那些尚未渡河官兵纷纷丢了器械跪在地上求饶。 潘洪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忍着剧痛朝河边方向逃去,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童九横刀拦在了他面前。 第254章 战后 歼敌二百三十一人,俘虏四百零三人,其中包括敌方主将。 缴获无敌神盾车四座、鸟铳二百余支,还有大量弓箭、佩刀、骡马和弹药等。 本方阵亡十六人,负伤五十五人...... 这是一场大胜,也是隐龙谷有史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 得到报告的向枫对此很满意,不仅是他,那些大小头领和全体谷兵谷民都满意,向枫在他们的心目中的地位从此不可动摇。 庆功宴是必须的,最能宣泄情绪的只有是酒了,男女老幼齐聚一堂,能喝不能喝的,莫不开怀畅饮。 开席前,向枫亲自去请谷庐叟出席。他婉言谢绝了,不过让杨古替他过去以示庆贺。 向枫也不勉强,正要告辞的时候,谷庐叟却要他留下片刻,说有几句话想和他聊聊。 两人在房间坐了下来,杨古端来了茶水。 向枫面色平静,抱拳躬身道“谷老,你老有话请直言!” 谷庐叟先是看了看向枫,随后点头道“嗯,打了胜仗还如此沉着……不错,有大将风度。” 向枫道“这只是一场防御战而已,不是迫不得已,晚辈真不想打。” “是这么个理,老夫要说的正是这个。” 谷老先生捋了捋胡须,又道“隐龙谷虽不受朝廷节制而自立于此,但从未做过害民之事,在百姓中口碑甚好。官府之前一直未派兵过来,只怕也是觉得这里不是民怨之地,故而也不想大费周章,可今日这一仗下来,只怕从此结了梁子,不好再调和了。” 向枫叹了口气道“这是必然的……谷老,晚辈只求自保,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但晚辈保的不是个人安危,以晚辈个人的能力,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他们也拿晚辈没办法,晚辈只是想保住这一方净土,保住这些需要保护的人。” 谷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 向枫继续道“谷老,晚辈也不想跟官府为敌,你老上次说的话,让晚辈深有感触,晚辈也不想那些孩子一辈子都窝在这山里。可一个人,只有先生存而后才能发展,倘若连生存都不能保证,怎么会有日后呢?” “嗯,说的也是!” “所以,官府若真的想剿灭我们,晚辈是绝不会让半步的,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说得好!说得好……” 谷庐叟连连点头。 “阿枫,老夫理解你的想法。换作是老夫年轻的时候,估计也会和你一样做,且你今日这番话,让老夫对你也更放心了。” “不管如何,谷老你和几位老先生的教诲,晚辈是不敢忘记的!” “嗯。阿枫,你可晓得,官兵为何这次非要出兵隐龙谷么?” 向枫夺口而出“还不是晚辈的恶名已在朝廷挂上号了,湖广那些官员想邀功请赏,故而就派兵来了。” “不是,不是,这只是其次罢了.......” 谷老先生摆了摆手,接着道“你毕竟并没有动手打张诚,只是打了他的随从,随从可不是钦差。虽说此事也大,但如何处置,全在圣上一念之间......咳!” 谷庐叟喝了一口茶水,又道“湖广的官员在没有接到圣旨的情况下,如此大动干戈派兵前来,绝不是因为你个人之故。” “那是何故?”向枫一时不解。 谷老先生“呵呵!”一笑“人家是眼红你了!” “眼红我?” “是啊!这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眼红,一是做官,二是有钱。你不是官身,当然是眼红你有钱喽!” 向枫“哦!”了一声,随即道“可我们隐龙谷也没多少银子啊!虽说这两年赚了点钱,可平日里开销也大……” “你这里两千余人,平均起来当然就没几个钱了,可这些钱财若是集中在几个少数人手里,那就是一大笔财富了。懂么?” “谷老,他们晓得谷里有煤矿,想夺了过去?”向枫忽然明白过来。 “对喽!就是这个目的。” 谷老先生一拍大腿。 “至于你,是好还是坏,是忠是奸,对他们来说全无半点关系。他们就是借着剿匪的名头,将你们赶出隐龙谷,然后再霸占这煤矿。你说,那些人会赚多少?” 向枫摸了摸鼻子,感觉谷老先生分析得对。 “唉!我大明的根基,都是被这样的蛀虫给腐蚀坏了。有时候老夫也恨不得杀他们几个,又担心你把事情弄大,让圣上最终不肯放过你……” 谷庐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向枫道“谷老莫要想得太多。等你老身体康复后,晚辈还想请你教我们阵法呢!” “这事往后再说罢......” 谷老先生面带笑意。 “听说你们这次俘虏了不少官兵,还有个现场指挥的参将,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向枫想了想,随后道“俘虏优待——不打不骂,给饭吃给衣穿,安排郎中过去救治伤员,等过些日子后,愿意回去的,安排人送他们回去,还可以给点路费。” 谷老先生顿感意外“你说的可是真的?” “晚辈怎敢骗你老!” “好!好!” 谷老先生竖起了大拇指。 “有魄力,有胸襟!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不如你!” ...... 半个多月后,被俘官兵有百余人自愿留下,其余人等被分批释放。 那些官兵刚被俘时,个个心存恐惧,以为隐龙谷的人即便不杀他们,也会让他们受尽各种虐待折磨,就像他们虐待别人一样。 没想到,在这二十来天的日子里,不仅没人打骂他们,还按时送来饭食和换洗衣服,那些伤员也得到及时治疗。 看守的谷兵还时常和他们聊天,告诉谷里的一些情况,比如学堂、婚姻、耕种和操练等,让他们听得目瞪口呆,根本不相信这样的地方就在眼前,得知要放他们回去后,那些俘虏更是激动不已,有的直接跪在地上磕谢起来。 临行前,谷里安排部分官兵俘虏参观了谷中开放的各处,这让他们大开了眼界,便相信谷人之前所说都是真的了,当时便有不少人表示愿意留下来。 在参观途中,潘洪一言不发,但眼睛却没有少看,他从最开始的傲慢到最后变得垂头丧气。出谷前,他提出想见向枫一面,向枫同意了。 在聚亲堂的大厅里,向枫和潘洪两人面对面的坐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潘洪只是大腿负了伤,向枫并没有打中他的要害部位,经白仲亲自医治后,拄着拐杖可以走路了。 短暂的沉默后,向枫首先开了口“潘将军,对我隐龙谷的印象如何?” 潘洪点了点头道“说实话,没想到这里竟是一片田园之地,潘某起先还以为......” 向枫一笑“你们官府把我们当做土匪,自然想象不到我们在此安居乐业——说简单点,我们这里就是一个大村庄,只是不想受外界干扰罢了,所以,无论谁想清剿我们,我们一定会抵抗的!” 潘洪的脸色有些阴沉“此番是我们官兵败了,败在我们不知晓你们的底细......” “潘将军这回也看清了我们的虚实,打算回去后再卷土重来?” 潘洪一时没有接话。 “潘将军,向某跟你说句内心话,我隐龙谷并不想跟官府作对。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在此安心劳作,自给自足,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惹人,但也不怕人,我实在搞不懂,你们为何非要剿灭我们?” 司有令,潘某也是按令行事。” 向枫轻哼一声“行。我也晓得,潘将军打了败仗不服气,向某在这里随时恭候。下次如果侥幸俘虏了潘将军,我们照样也会放你回去的。” 潘洪的脸色一变,显得尴尬起来“潘某此番回去,只怕是难逃责罚,哪还有机会?!” “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向枫面无表情。 “向某托潘将军给他们带个话,这里有不少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都是在外面遭受了苦难而到这里来的。他们得活命,得生存,你们官府不能把百姓往死里逼,若真个要那样做,那我们会拼死抵抗的。” 潘洪低头一时没有说话,随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抗得了一时,抗不了一辈子。依潘某之见,你们何不向官府投诚?” 向枫看着潘洪,没有接话。 潘洪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便继续道“只要官府接管了这里,自然会安置好他们的……假如向头领有这个意向,潘某愿做个牵线之人。” 向枫笑着问道“那你们如何安置我?” 潘洪顿了一顿,随即道“你是头领,自然会让你满意啊!有啥条件,你也可以先提出来嘛!” 向枫“呵呵!”一笑道“那张诚那里,你们如何交代?他不是欲置我于死地嘛?就这么容易放过我?” 潘洪一时语塞。 向枫继续道“潘将军,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向某不是三岁小孩,哄不了我,你还是多替自己考虑一下吧!” “我......” “不过呢……倘若有一天真可为国为民出力,我们隐龙谷定会义不容辞!” 向枫不想再谈下去了,从桌上拿起一包东西,递到潘洪面前。 “这是一包茶叶,产自这隐龙谷,我们叫它‘苦茶’,这苦茶喝着苦,咽之回味无穷。荒野之地,无物相送,仅以此茶送你,潘将军回去后,可好好品尝一番。” “多谢!潘某一定珍藏。” 潘洪双手接过纸包,见向枫有送客之意,便又问道“向大头领,能问个事么?” “请讲!” “你们的鸟铳怎地那么厉害?还有那些飞着炸人的石弹——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向枫哈哈一笑“我说是我们自己捣鼓出来的,你信不?” “这......” 潘洪一时听不出向枫话里的真假。 “你们若下次再来,或许会看到更厉害的火器和飞弹,不过向某真是不想用在你们身上。” 潘洪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又道“还有个事……那四座无敌神盾,能不能让潘某带回去?实在是......” 向枫断然道“这个就别想了。我们留下来改造一番,下次好派上用场。” 第255章 教主英明 武昌。某处会堂。 这里是罗教的地盘,十来个大小执事正在在密室里商议。居首而坐的是一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他是湖广香堂的堂主、大执事李三发,其余几人均是副堂主和执事,魏广也在其中。 李三发躺坐在一副软榻上,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各跪一侧正给他捶着腿,他显得享受无比。 在座之人都偷瞄着那两个女子,李三发也不以为意,他喝了一口茶,看了看众人,随后慢悠悠的开了口 “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一个月前,武昌参将潘洪带人围攻隐龙谷,大败而归,被俘了好几百人,连潘洪自己也做了俘虏,可谓丢尽了官府的脸面。” “堂主,那隐龙谷是我教必得之地,这会正好趁其不备,我们带教众直接攻打过去。” 说话的人是副堂主罗贵,此人三十多岁,长了一身横肉,面呈凶相。 李三发横了一眼罗贵道“罗副堂主能有把握打得下来?” 罗贵干咳一声,说道“总可以试一下嘛!这都两年多了,上次的仇还没报呢——咦?都这久了,那两个婆娘,咋也没传点消息回来?” 罗贵指的是他安排派过去隐龙谷卧底的杜氏和香儿。 “那两个傻女人,不是露了馅被杀就是跑了,你还真指望着她们?” 李三发冷哼一声,又道“罗副堂主,你不要老想着报仇而忘记教主的训令。我们的目标,可不是那个小小的隐龙谷,打乱了教主的安排,你晓得是啥后果。” 罗贵脸色一窘,顿时不敢说话了。 李三发继续道“官兵里有许多教中兄弟,他们说那隐龙谷的火器厉害得很,还有飞弹啥的,让人成片的倒下。这会他们打了胜仗,正在势头上,万万碰不得!”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一旁的魏广道“堂主,我们在湖广地界上隐忍了多年,这会教众士气正高。湖广境内的营兵向来不足,又逢新败,我们正好趁乱而起。只要攻下湖广,再以湖广为依仗,我罗教横扫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魏广在教里虽只是任职执事,但由于他脑袋瓜子灵活又善于溜须拍马,加上身上有点功夫,故深得堂主李三发的信任。很多事情上,李三发都对他言听计从,他已俨然成了教中军师。 罗贵眉头一皱道“魏执事,自开年以来,你一直鼓动堂主举事。以湖广之大,岂是那么容易攻占的?你究竟有何居心?别说我不晓得你打的小算盘!” 魏广苦着脸道“罗副堂主,你可真冤枉我了!我魏广一心为了我教能发扬光大,岂敢有私心?!” 罗贵“哼!”了一声道“你的目的,就是想趁乱夺回隐龙谷,好替你挣回脸面,再想着独霸隐龙谷做你的谷主梦。湖广若不大乱,你这个目的根本实现不了,难道还不是么?” 魏广辩解道“罗副堂主,我真没这想法啊......” “魏执事,别跟他争了,他不懂个啥的!” 李三发摆了摆手,随后又朝众人道“魏执事说得对!当前时机已到,教主要我等趁势而起,不过可不是隐龙谷那个巴掌大的地方,而是要拿下整个湖广!” 众人听得又惊又喜,等着李三发继续说下去。 “河南、山东等地的白莲道友来找过我,打算一起联手举事,趁机拿下武昌、黄州和麻城等地,再图谋整个湖广——等拿下了湖广,那个小小的隐龙谷还在话下么?” “那是......那是......” 众人纷纷点头。 李三发一骨碌站了起来,朗声道“诸位教友,教主有圣令——”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伏地而听。 “教主圣令命湖广堂为先驱,本堂主为主帅,伺机起事。” “是!我等恭遵教主圣令!” 众人齐声答应。 “都起来吧!”李三发的神情很是自得,“到时候,江西河南的教友都会过来相助,我们两教联手,将有五六万之众,足够了!” 魏广听得满脸兴奋,搓着手道“这可是举大事啊!堂主,有你坐镇指挥,定能一举成功!” 三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他们白莲教忏堂和我教会堂,都被官府霸占了不少教产,许多教友被抓的抓杀的杀,到处躲命……不止如此,朝廷还有不少狗官上奏,要彻底剿灭我们……” 李三发咬了咬牙“他们真个是钱也要,命也要,贪得无厌,是一群喂不饱的财狼。若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只怕是我教在湖广再无立足之地了。” 魏广附声道“教主英明!堂主英明!这两年湖广旱涝之灾多,朝廷不顾民众死活,已民心尽失,大量民众纷纷入教。如今我教兵强马壮,只要堂主一声号令,定可以踏平湖广!” 罗贵也附声道“武昌等地的官兵因攻打隐龙谷失败,导致损兵折将士气低沉,正是我们举事的良机。” 另一执事道“那些官兵都是草包,他们连隐龙谷都打不过,更别说跟我们打了,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李三发很满意众人的态度,最后高喊了一声—— “无极圣祖在上,保佑我教一举成功!” 众人应声站起,齐声喊道“无极圣祖,普照宇宙!” ...... 得知隐龙谷经历一场大战后,孟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向枫等人都无恙,顿时大为安心。 孟明告诉向枫,联合经营模式运作以来,各家船队都尝到了甜头,一时生意拓展了许多。江夏地面的江运和漕运基本上被我们新龙船队垄断,附近的黄州、武昌、九江等地也有不少生意。他们还打通了官府的关节,承接官家运粮运货的活。这期间,船队新招了不少人,下一步打算将江夏及附近码头也逐步兼并过来,全面掌控江夏的水路。 向枫对此非常高兴,直夸孟明想得周全,有手段有能力。 孟明哈哈一笑,说道“二弟,你可别夸哥哥我了,若不是有你在撑腰,我哪有那么厉害?!” 向枫道“大哥一心为了隐龙谷,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要支持……大哥,我们船队还在起步阶段,造船、打通各路关节还有日常开销都不是小数目,我和几个头领商量过了,暂时不要船队交利润上来,等一切稳定后再说。” “哎呀二弟,你还真是了解情况……” 孟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段日子,的确手头是紧了点,光是那几家衙门就狮子大开口……没办法,和气生财嘛,各路神仙都不能得罪——不过待明年应该就可稳定了,谷里花钱的地方更多,我们船队该上缴的一定要按额上缴。” “我们有煤矿撑着,目前尚好。这官府吃了败仗,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了,我计划再扩大出煤量,万顺那边有销路,只要你有船来,我这边就有煤出。” 孟明兴奋道“那太好了!黄师傅那边日夜加班造船,我给他新招了不少人手,不过有个熟练的过程,过两年就可观了。” “嗯。一直想去你们那里看看,上次被抓后,他们都不让我出门了……” 向枫呵呵一笑。 “你告诉黄大哥,要他多带点徒弟出来。还有,做好造可出海大船的准备。” “出海的大船?”孟明听得有些意外,“兄弟,你想做海外生意?” “嗯,有这个可能。”向枫点了点头,“等我们船队壮大后,肯定不会只限于长江了。我朝的南边是南海,南海连着安南、兰腊泰、吕宋等国,可以和他们做生意的。” 孟明听得一脸惊讶“我只晓得南边有个吕宋国,别的都不晓得。兄弟,你咋个那么清楚?” 向枫一笑道“我也是听闻爷爷说的。” 这倒是真的。向枫自然晓得东南亚诸国,不过他还真不清楚那些国家在明代的称呼,请教了闻照庭后在晓得个大概。 孟明感慨道“兄弟,看你这架势,是要做大买卖啊!” 向枫道“有钱干嘛不赚?我们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买卖,但只要是规矩生意,我们都可以做。欲成大事,钱是基础,没有钱,啥都干不了,所以我们要积累财富——大哥,你也清楚,这并不是为我个人,我只想让大伙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嗯,我晓得。你跟我一样,爱做仗义疏财之事。” 孟明连连点头,又道“原先,赵任和铁子他们都说,你身上有股魔力,跟着你能看到希望,能有一个好将来,所以他们愿意死心塌地的追随你,大哥我也有此感啊!” 向枫笑道“大哥,你可别这么说。我能力有限,要不是大哥你和兄弟们帮衬,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没用。” 孟明忽然想起一个事来,说道“兄弟,说到财富,我倒想起一个传闻来......” “啥传闻?” “当年跟太祖争天下的那个陈友谅,你晓得吧?” “嗯。他怎么了?” “陈友谅当年先在九江称王,后称帝,鄱阳湖一战兵败死后,他手下大臣张定边扶持他儿子陈理在武昌继位,后被我大明军围困。那陈理晓得自己必败,便将一大笔金银财宝事先藏了起来,听说是沉在江夏梁子湖湖底,后世朝廷和民间多次明里暗里打捞过,由于湖太深水面又大,均无所获......” “大哥的意思是?” “我们要是能找到这笔财宝就好了,那绝对是个大数目。哈哈!” 向枫摸了摸鼻子道“也许是个传闻呢......不然都那么久了,早就应该打捞出来了。” 孟明道“这事之前都不晓得,听说是嘉靖年间才传出来的。有个人的祖上参与了此事,他也没告诉子孙,但在纸上记了下来,塞在自家砖缝里。子孙得知后信以为真,就流传开来了,在江夏一带传得最凶……” 向枫笑道“大哥,你若有兴趣,可以一试。” 孟明道“这事也只能暗着来,明着打捞太惹眼了......得有极好水性的人潜下去查看才好,可惜我那里没这好水性的人。” 向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道“我晓得一个人,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半柱香工夫。” “这么厉害?!谁呀?” “他绰号叫‘马愣子’,原先是巴河上的一名水匪,后来被剿灭后便在蕲水营当兵了,不晓得还在不在。” “哦。那好办,改天我去找找看。” 孟明带来了两条新鲜大青鱼,说是从江上网的。闻敏和桃红手忙脚乱的给炖了一大锅,请来高疙瘩、癫道人、顾南古、童九、赵任、铁山、明旭、姜岩和梅镛等人,十多人围一大桌吃了个痛快。 第256章 暗流涌动 向枫仔细查看着秦冲弄出来的火药,火药呈墨绿色,硫磺味很浓。 向枫问道“这是顺药还是横药?” 所谓“顺药”是枪械用的,而“横药”是用来爆炸的。 秦冲道“这是横药,七分硝三分硫,还掺入你原先说的那啥甘油,适合做飞弹——那甘油虽提炼得不是很好,加入火药里却有奇效,比原先的火药要厉害了许多。” “这刚起步呢,哪有那么容易的?再说我们这里的设备也不够,慢慢来。” 向枫见过秦冲所提炼出来的“硝化甘油”,准确的说不是真正的硝化甘油,只能说有一些成分在里头,不过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 “秦大哥,那个飞弹,我们还可以试着改良一番。” “咋个改良?向头,你快说说看!” 秦冲听得一喜,他如今对向枫是彻底服了,觉得向枫对火药比他更在行,这次按着他的方法造出的火药就派上了大用场,若无向枫指点,他根本就造不出来。 向枫一笑道“把石头改成铁,将火药包在铁里引爆,铁片的杀伤力比石头大。” “火药包在铁里?那威力当然比石头猛了!”秦冲思索着点了点头,“我原先也想到过,可是一时不晓得如何去弄——铁可比石头硬多了,不好掌控。” “嗯,这就需要铁模具了,可以让铁匠打造……这样,我们将药室改小些,增一道压药工序,还可以设计一个木质手柄,可扔得很远,不过最好采用拉绳点火,那样比火镰点火快多了。” 向枫想起后世手榴弹的原理,打算让秦冲试着尝试一下,在这个年代,即便造得很土很简易,那也是想当有威慑力了。 “......” 秦冲一时听呆了,竟然接不上话。 “咋了?” 向枫笑着拍了一下秦冲的肩膀。 秦冲一脸懵然道“向头,你方才所言,我都听不懂……” 向枫一笑“没事,我这会说的也只是个大概。过几日,我绘制一个详细图样给你,你再好好琢磨一下,也不是很复杂。” “向头,可以拉绳直接引爆?那么厚的铁,能炸得碎么?” 秦冲听得既兴奋又有些疑惑。 向枫解释道“铁的厚度和大小,要通过实验方能掌控。这新火药比黑火药厉害,完全可以炸碎包铁,也不需要雷管来引爆。当然,假如是雷管引爆,那威力就更大了。” 秦冲听得一愣“雷管?这又是啥玩意?” 向枫道“准确来说,应该叫‘火雷管’,将水银溶于硝酸后再与酒精混合所得,不过这玩意有剧毒,也易爆,制作起来要相当小心。目前我们先不考虑这个,只专心改造铁飞弹就行。” “这太好了,我都要学!” 秦冲激动得直搓手。 “向头,你太厉害了!我秦冲如今对你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向枫听得呵呵一笑“我也只是知点皮毛,互相学习吧……如今有了这新火药,我还打算将火枪再改良一番,应该比现在的要厉害些。” 秦冲又被吊起了胃口“向头,你打算如何改造?” 没想好。” 向枫寻思着道“拟将火枪枪膛改造成线膛式,再打算将铅弹改做铜制,做成锥状。不过这不是一时之功,需要巧匠和器具,只能说是试一下而已。” 向枫在部队里做了几年的枪械员,对一般的枪械原理都懂一些,呆在穿越基地那段日子,他还特意恶补了枪械和炸药方面的知识,潜意识里已将此项当成穿越后的保命之举。 秦冲听得目瞪口呆“向头,这些……你都是咋晓得的?天人呐!” 向枫也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说到时候他会多派人手过来,要多造些铁飞弹,说不定马上就用得着了。 童九找到向枫报告了一个情况最近在武昌、黄州等地发现了许多罗教的人,经常以传教的名义在一起集结,不少地方有人进村传教,他们给乡民送米送物,或是治病送药,唆使民众信仰无极圣祖和所谓的真空家乡,有很多民众当场就拜,争相拉家人入教,官府虽出面制止,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向枫对此事很重视,认为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 这几年来,湖广不是旱灾就是涝灾,朝廷对此不管不顾,地方那些大小官员只顾着捞钱。百姓苦不堪言,梅堂刘汝国他们就为此而揭竿而起,听说河南那边也有人在举事,看来真是多事之秋了。 隐龙谷是和罗教打过交道的,前任总头领雷霸天就死在罗教手中,这个仇不能忘记。 向枫隐隐预感到罗教会趁机闹事,为防止他们又来打隐龙谷的主意,便召集了大小头领开会商议,要求寨门值守、谷兵操练和巡逻等事务一刻不可放松,同时还要加快火器的改造和物质储备,出煤和船运方面也要加大防范力度。 向枫回来跟闻敏商量,想派人去将闻老爷子接到谷里来,留他一个人在黄州实在有些不放心。 闻敏说前几日收到爷爷来信,说他下个月要在黄州和一位老友见面,这会肯定不会来谷,便让向枫过段日子再说,说有刘婶照顾不会有什么事的。 向枫只得叫闻敏先给老爷子去信,让他尽量不要出门,有事便去城中某地找隐龙谷的秘密哨点,到时候会有人出面相助的。 去年的红薯和土豆的种子留得充足,在谷老三和童力的指导下,今年在全谷开始大面积栽种了。 今日一大早就下起雨来,有地的谷民都带着斗笠出门了,要趁着雨天好把红薯苗插栽下去。 谷老三在这些天里都忙着教别人栽种,自家的地倒顾不上了,看今日下了雨,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吩咐老伴和谷莲把自家的红薯苗栽了。 谷莲本是要跟着高玲一起做事的,只好请了假跟着阿姆一起去地里。待她挑着一大担红薯苗到了地里时,看到童力正在她家地上栽苗,头上也没戴雨具,全身已是淋得透湿。 “这可咋行?咋能让人家帮忙!” 谷莲的娘念叨了一声,随即便快步走了过去。 “阿力,你咋也不戴个斗笠?快歇了吧!” 童力站起来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冲着谷母嘿嘿一笑,并没有说什么,随即又弯腰栽苗去了。 谷母走到童力跟前让他快回去,说只有亩把地,她和谷莲能栽完。 童力只是嘴里“嗯嗯”了两声,手里却没有停下来,弄得谷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哎呀!”一声叫。 原来是因为路滑,挑着一大担红薯苗的谷莲摔倒了,连人带苗滚落到一旁的水沟里。 “娘诶!” 谷母见状急忙跑了过去,一不小心自己也摔倒了。 童力放下手里的苗朝谷母跑去,将她扶了起来。 “莫管我,我没事......快!阿莲滚沟里去了。” 童力“哦!”了一声,放开谷母便朝谷莲那里跑去。 沟里的水不深,谷莲爬在沟里一时难以起身。 童力跳下水沟将谷莲扶了起来。谷莲的一只脚刚着地就痛得叫了起来,看来是脚扭伤了。 童力问道“伤着脚了?” “嗯......” 见自己的胳膊还被童力抓着,谷莲扭了扭想挣脱开来。 童力放开了手,谷莲一时站立不住,又一下子坐倒地上。 “这咋弄?!” 童力急得抓了抓脑袋“得去看郎中呢......你看你,衣裳都打湿了。” 谷莲摸着自己受伤的脚,表情有些痛苦,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谷母过来了,得知谷莲的脚扭伤后,便打算下沟里去帮忙。 “阿婶,你莫下来,我背她去算了!” 童力说完便弯下腰,二话不说一把将谷莲背了起来。 “不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谷莲满脸通红,她挣扎着想从童力的背上下来。 “你莫乱动!” 童力扭头朝谷莲吼了一声。 “这四周又没个别人,我不背谁背?阿婶能背得动么?” “我自己走过去!” 谷莲赌气说了一句。 “等你走过去脚都废了,这是闹着玩的?脚扭伤后就不能乱动,越动就越痛,也越难得好——你是让我背,还是想让自己的脚废了变成瘸子?瘸子是啥样的,你晓得不?” 谷莲自认识童力以来,就从来没见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这会听得一怔,不禁冲口而出“就你晓得?瞎说!” “我才不瞎说,是魏良兄弟告诉我的——莫动了,真麻烦!” 谷母在上头道“阿莲,你就让阿力背你过去吧,莫要犟了!” 不知是母亲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谷莲果然不再动了,也不再说话。她将头低了下来,任雨水滴落在她发髻上流过脸颊,再滴落在童力的后背上。 童力蹚着沟里的水,找了一个矮处奋力蹬了上来,背着谷莲直朝医馆而去。 一路上遇到许多人,见童力背着谷莲气喘吁吁的赶路,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纷纷打听起来。 谷莲羞得不敢抬头。 童力根本不理会路人的问话,两手将谷莲护得紧紧的,生怕她从背上掉下来。 第257章 纷乱四起 八月,西北大旱,中原大地持续大雨数旬,黄河之水猛涨导致数处决口,河南、山东等地成了一片汪泽,房屋倒塌无数,庄稼颗粒无收,漂没人畜不计其数,饥民捡草木石头而食,饿殍遍野,瘟疫肆虐。 朝廷虽有赈灾之举,无奈杯水车薪,失去家园的民众纷纷逃离。河南人王安率众而起,几万人聚集响应,朝廷急调兵力镇剿。 十月初,右佥都御史、郧阳巡抚李材因擅自将郧阳参将府改做书院,引发官兵不满。新到任的参将米万春鼓动军士闹事,一时间,郧阳军士集体哗变,他们毁学坊,砸府衙,围攻李材。 实因不满朝廷拖欠军饷,借机参加闹事的军士越来越多,不仅有许多卫所军户士兵参与进来,连当地的百姓都纷纷加入。他们上街烧杀抢掠,如土匪强盗无异,且与河南造反民众遥相呼应,一时导致局势失控,朝廷急调湖广就近之兵赶赴郧阳弹压。 就在此时,武昌、孝感、麻城和黄州等地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头扎白巾之人,他们都是罗教和白莲教教众,有数万人之多,扛着“圣祖下凡,白莲花开”的大旗,组织有序地冲击各地衙门及营房,挨家挨户强行拉人入教或要各家供奉钱物,若有不从者,不是被杀就是被毒打,沿路村庄和城镇都烧杀抢掠一空,几如人间地狱。 武昌参将府辖的营兵大多都被抽调到郧阳去了,营房已空空无兵可用。原先的参将潘洪因清剿隐龙谷兵败而被罢职,新任参将还没有到任。三司衙门一合计,火速上奏朝廷的同时,让都指挥使秦耀速征卫所之兵予以镇压,另又急向贵州总兵王继祖求援。 由于缺少操练加之军纪涣散,那些卫所军士根本不是教众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卫所军士被打得四处逃散,还有不少军士当场入教以保命,教众一时势如破竹气焰高涨。 一时间,武昌、黄州等地的民众人心惶惶,有钱有势的人连夜跑路,无处可逃的人便闭门不出,在家里拜佛求安。 大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店都大门紧闭,犹如一座死城。 三日后,传来报告说麻城县衙落入教众之手,县令和一班官吏被杀,教众在城中烧杀抢掠,麻城县城已是一片火海。 孙坤和秦耀急得团团转,贵州总兵那边还没有动静,岳州的营兵一时也赶不到,秦耀只得下令各卫使军士拼死抵抗以待援兵。 ...... 武昌城里,万顺家。 万邦兴老俩口和万顺在房间争论不休。老俩口让万顺赶紧出去躲避,万顺则想父母跟他一起走,老俩口不愿意,双方为此争执起来。 “爹,娘,我不会丢下你们自个跑的,那些贼人要来便来,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了。” “你这伢,你是要气死为父了!” 万邦兴气得直拳胸口。 “我跟你娘都年过半百了,图个啥?不就是惟愿你平安嘛......咳!听话,你今晚就带着阿娟和孩子走,还有家里值钱的东西......让阿福和那个张胖坨他们跟你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万顺依旧倔强道“爹,家里的店铺和房产,那些贼人拿不走的,他们要烧就烧了,保命要紧。只要去了隐龙谷,向大哥会帮咱们的,你要相信他!” 万邦兴叹了口气道“伢啊,你爹我不是不相信你那个向大哥,实在是不能走。我若走了,这大的家业毁了不说,家里那些人只怕也没了......要不,让你娘跟你们一起走吧,我一个人留下来。” “他爹,老身不走,留下来陪你!” 万母面色沉稳,又对万顺道“顺儿,你就听你爹的,你和阿娟带着娃走,娘和你爹留下来守家,真个贼人有进来,不能让他们一锅端了。” 万顺依旧不答应,说道“娘,你和爹一起走吧!叫家里人都散了,把大门锁上就行,不要管那么多了……” “逆子!叫你走就走,你以为是为你个人?!” 万母突然脸色一变,瞪着万顺怒骂了一句。 “有你和孙子在,万家就有后,万家的基业就不会倒——你再不听话,爹娘今晚就服毒自尽,你要当这不孝子么?!” 万顺听得吓了一跳,自他记事以来,母亲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骂他了,今日还是头一回。母亲性情刚烈,一向说到做到,若自己不听从,只怕真的会如此了,那自己如何安心?想到这里,万顺只得答应了。 ...... 不到两日工夫,教徒开始围攻黄州城。知府方俊文连夜带着家眷跑了,偌大的一个衙门乱成一锅粥。 留守黄州的只有蕲水一营,黄州新任守备杨四知赶赴蕲水营,督促蕲水把总柳兴生带兵入城驱寇。 蕲水营只有一百多营兵,如何抵挡上万贼寇?柳兴生顿时急了。正在犹豫之际,杨四知将佩刀抽出搁在桌案上,说柳把总若敢违抗军令,他将用此刀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 见杨守备急了眼,柳兴生终于咬牙答应了,当即命令范志高和章松带着全部营兵赶赴黄州城。 杨四知又连夜赶回黄州,知府衙门里还有一个同知在,便要他火速征集衙役和民众全力抵御贼寇。 黄州城里火光四起,许多民众纷纷逃离,还有不少人趁乱抢劫。街上不见官兵衙役身影,到处都是匆忙跑路的人,沿路丢满了衣物家什,哭喊声一片。 向枫位于黄州城里的宅子大门紧闭,闻老爷子正和人商量着什么。 刚刚之前,两个陌生人敲门进来,说他们是隐龙谷在黄州的眼线,受谷里安排,接闻老爷子几人离开黄州前往谷里避难。 闻老爷子开始还不太愿意离开,说担心歹人烧房子,经不住来人的劝说,最后终于还是同意了。 刘婶说她不过去,要留下看房子,闻照庭想了想就同意了,让自己的书童阿九也留下来陪刘婶。临行前,闻照庭特意叮嘱刘婶要看管好那些书籍,说过段日子他还要回来读的。 三人出了门径直往城西走去。 闻照庭骑着他那条毛驴,另外两人步行紧跟。走到半路,看到许多人从城西那边跑了过来,说贼人已经封锁了西门出不去了,于是又折转往北门而去。 看到路上惶惶不安的民众,闻照庭止不住的连连长叹。 三个多月前,闻敏来信要他去隐龙谷居一段日子,因为已和老友吴国伦约好在黄州见面,所以他就没有答应。没想到吴国伦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贼教造反,原本他觉得自己七十来岁的人了,并不惧怕那些贼众,可又不想让向枫和闻敏担心,于是就答应了。 走到一处房舍处,前面传来打骂声。 只见十多个头缠白巾的汉子正拽着一个年轻妇人骂骂咧咧地往门外拉,那妇人哭喊着紧紧抓着门把不松手。 这时,有人将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扔了出来,那孩子被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汉子走了过去,一刀刺向孩子的腹部。 “我的儿啊......” 妇人见状“哇!”的一声哭喊着朝孩子扑了过去,却被几个汉子强拉着了,妇人顿时昏死过去。 “畜生!住手!” 闻照庭见状怒不可遏,他大喊一声赶了过去,两个谷人一时没拦住。 闻照庭从驴背上下来,走到那孩子身边一看,孩子全身是血,已无生息。 “畜生!你们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天理不容!佛祖不容!” 闻照庭指着前面的贼众怒骂起来。 “你这棺材老,可真是爱管闲事!” 一个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提刀就朝闻照庭走来。 两个谷人大喝一声,拔刀就冲了过来,顿时被十多个贼人围了,那两人当即倒在血泊中。 闻照庭气得浑身发抖“一帮邪恶之徒!你们成不了大事,老天爷会收你们的......” “那你先去跟老天爷报个讯呗......” 那个贼人话音一落,将手里的刀猛地刺来,刀尖当即没入闻照庭的腹部。 刀又被贼人拔了出来,闻照庭的腹部血流如注,衣衫尽染,他脸色苍白,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阿枫......小敏,爷爷还有......还有个秘密.....来得及......告诉你们......” 闻照庭喃喃动着嘴唇,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第258章 扬威湖广(1) 武昌城。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孙坤急得一筹莫展。 他刚接到消息,说贼人已经攻破了黄州、麻城等地,武昌城也危在旦夕。武昌知府韩济已借故跑了,布政司衙门里的几个参政官员也跑了,他也想跑,可他是本省的最高行政长官,他若是跑了,朝廷不会放过他。 终究是难逃一死,还不如死得体面些,不过孙坤也不傻,早就安排人先把家眷送出去了。 那些卫所之兵根本不是打仗的料,不少人还没遇到贼人就吓得开了小差,一场攻防战下来死伤过半,他们不是输在装备和人数上,而是输在军纪和斗志上。 这也难怪,那些大小卫所的军官平日里除了盘剥军户侵占田地,哪个真心抓操练了?更不晓得如何打仗。 朝廷时常拖欠军饷,军丁们早就怨气冲天,这会根本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出力抗贼,还有人巴不得变天呢! 这时,有人过来禀报,说潘洪在外求见。 “都这个时候了,他来干嘛?” 孙坤没好气的问了一声。以为潘洪是因为被罢而来找他通关节的,不过这人到如今还呆在城里,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说有退贼之计......” “哦?快,快请他过来!” 没一会,潘洪急匆匆地进来了,孙坤也不客气,见面就问他有何退贼之计。 潘洪也不正面回答,而是问起别的事来“孙大人,听说黄州麻城等地都失守了?” 孙坤闷声“嗯!”了一声。 潘洪道“卫所的兵不堪一击,贵州的兵还没赶到,岳州的兵杯水车薪,江西过来的兵已被贼人阻在九江了。依在下看,武昌城撑不过三日......” “你咋恁般啰嗦?!” 孙坤顿时火起,又道“这些个都不用你讲,本官清楚得很......你快讲有何退贼之计!” 潘洪并没在意,继续道“孙大人,若在下这退贼之计有效,日后你能否在圣上面前,帮在下美言几句?也算是在下的一点功劳。” “你——” 孙坤眉头一皱,随即又软了下来“放心,孙某绝不独占功劳......快讲吧!” “嗯。孙大人,在下有一策,定可退贼!”潘洪眼冒精光,“请大人出面,请隐龙谷出兵灭贼!” “让隐龙谷出兵?” 孙坤听得一愣。 “潘洪,你莫不是发烧说胡话吧?那隐龙谷也是帮匪众,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嘛?荒唐!” 潘洪面不改色道“孙大人,在下之前也以为那隐龙谷是匪窝,这次兵败被俘,还真是让在下开了眼......” 潘洪便将他在隐龙谷的所见所闻简要地向孙坤讲述了一遍,孙坤听后一时沉默不语。 “孙大人,你也晓得,当初我们攻打隐龙谷,也并不是真的为了剿匪......” 潘洪干咳了一声,随即又道“他们的火器飞弹厉害无比,无人能敌,人数虽然不多,但绝对可以一当十、当百。倘若他们愿意出兵,我们也正好坐山观虎斗,可谓一举两得。” 孙坤终于被说动了,便问道“隐龙谷......他们会出兵么?我们前番刚清剿过人家......” “孙大人,所谓此一时彼一时。隐龙谷高挂驱虏护明的大旗,他们一向以义军自居,也正想找机会证明自己,若大人肯屈尊求援,在下断定他们必定出兵。” “若能退贼,本官有啥不能屈尊的?!” 孙坤长长舒了口气,又道“倘若他们真的肯出兵,那往后就不可再以匪待之了。” 潘洪躬身道“既退了贼寇,又清了匪患。大人,这是两件大功,朝廷肯定重重褒奖,机不可失啊!” ...... 隐龙谷。 几日后,潘洪带人连夜送来湖广布政使孙坤盖有藩司衙门大印的亲笔信,请求隐龙谷出兵剿贼。 向枫看了信后便当即召集各大头领商议。 赵任道“官府不可信!前段日子还攻打我们,说不定这次是他们的一个圈套。” 顾南古摇头道“如今武昌黄州等地,邪教聚众烧杀抢掠死伤无数,官府在短期内根本无法应对。他们应该的确是没办法了,这才想到来求我们,应该不是圈套。” 明旭道“向头,我们隐龙谷是替天行道的义军,如今湖广之地百姓受苦受难,我们应当出兵。这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解救百姓之苦。” 顾南古点头道“明兄弟说得在理!罗教之人一旦占了武昌和黄州,天下之乱民势必蜂拥而至,其势必大,只怕可成当年的黄巾贼,届时我们隐龙谷恐亦难保全——不论是为湖广之民还是自保,我们都应该主动出击。” 童九有些顾虑道“道理我都懂......只是我们兵力太少,怕打起来吃亏。” 听了众人的议论后,向枫道“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两年来,有不少人加入我们隐龙谷,正式编制的军士已有三千人,加上我们火器上的绝对优势,可以一战!” 这些天,武黄等地的消息不断送回到谷里,向枫对外面的形势很清楚,也极为担心罗教趁势做大,正愁着没机会出兵,没想到官府正式来函求援,倒正合心意。 听得向枫说得坚决,童九当下也同意出兵,梅镛亦无异议。 之前虽和官兵交过手,但隐龙谷毕竟是取得大胜,这次官府屈身求援,众人在心理上并无太多障碍,加之又是解湖广民众之苦,亦可借机扩大声誉,一时众人都赞同。 见众人意见一致,向枫当即做了部署 各大头领分头做好全民动员,他与童九、明旭、赵任率两千五百名谷兵出战,带足火器弹药和粮草,于两日后的子时出谷。顾南古和梅镛带五百谷兵留守,暂停谷里一切外部事务,各男女老幼参与防御,通知江夏船队到指定地点集结协助谷兵渡江。 众人正分头散去做准备,一个负责收集情报信息的谷兵匆匆进来,递给童九一根小竹管。 童九打开竹管,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纸条来,看后顿时大惊失色。 “九哥......咋啦?” “闻老爷子,他......” 童九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向枫。 “闻爷爷咋啦?!” 向枫接过一看,纸条上写着,闻老爷子和谷里两个兄弟在出门途中遭罗教贼人杀害...... 向枫和闻敏这些天一直都担心爷爷的安全,安排黄州的兄弟尽快将老爷子接到谷里来,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向枫心里“咚咚!”一阵剧跳,呆呆坐在原地。没有保护好老人,他一时感到非常自责,老人的音容笑貌顿时涌现,他的眼睛不禁湿润起来。 众头领都得知了信息,一时纷纷安慰起向枫来。 赵任拔出佩刀狠狠地砍在桌上,喊道“杀光那帮狗日的,替闻爷爷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大敌当前,这会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向枫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童九派人进一步打听情况,务必将闻老和受害兄弟的尸身找回安葬,待平了贼子后再去祭奠。 在回去的路上,担心闻敏一时承受不了,向枫不知道如何开口,晓得闻敏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他便径直去了学堂。 闻敏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向枫便安静地站在外面等候。 一堂课完毕,闻敏出来了,见向枫眼眶发红脸色又不好,心里不禁一怔,便问他发生了啥事。 向枫带闻敏到一个僻静处,将爷爷遇害的事告诉了她。 闻敏双手捂着起伏的胸口,泪水布满了眼眶,她想极力忍住,终究还是未能,“呜!”的一声趴在向枫的肩上大哭起来。 “爷爷......” 向枫轻拍着闻敏的后背,一时也是泪流满面。 第三天的午时,谷里召开誓师大会。臂缠黑纱的向枫着重讲了当前的形势和出兵的意义,号召谷兵们奋勇杀敌,保护家园。 许多谷兵已知晓闻照庭和两个谷里兄弟蒙难,听了向枫的讲话后一时群情激奋,扯着嗓子喊着要杀尽贼人为亲人报仇。 惊闻老友遇害,谷庐叟和李贽两人一起来向枫住所吊唁。向枫在外头忙着不在家,一身素服臂缠黑纱的闻敏和桃红接待了两位老人。 在闻照庭的神位前鞠躬上香后,谷庐叟谈起昔日他与闻照庭的交往,一时不禁老泪纵横。 闻敏止不住也哭了起来。 得知向枫受官府之请而率兵平乱,谷庐叟激动地连叫了几声好,说这是大义之举,老友在天之灵肯定会保佑他得胜而归。 天黑的时候,向枫回来了。 闻敏告诉他,今天有很多人过来吊唁,顾静和董小宛都请了假过来陪她。 向枫今晚就要带兵出门,闻敏亲自下厨做了可口的饭菜。见向枫吃得狼吞虎咽,闻敏那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来。 饭后,向枫陪着闻敏在院外坐着,这是他俩平日里最喜欢时刻。栓子过来也想一起呆着,被桃红喊了回去,只有小黑趴在地上小憩。 向枫轻轻握着闻敏的手,发现她的手是冰凉的,便将她双手窝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敏,爷爷不在了,我又要带兵出谷,你要坚强些,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嗯......” 闻敏抿着嘴巴,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阿枫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还有啊,我这次带队出谷打仗,你也不要太担心,把老人和孩子们照顾好......” “嗯……阿枫哥,听说那些恶贼有几万之众,我们的人不多,你有必胜把握么?” 向枫轻拍了一下闻敏的手背,说道“放心吧!我们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凭借战斗力和火器上的优势,罗教那帮乌合之众不是对手。再说也不只是我们隐龙谷在单打独斗,常德、岳州和江西等地的官兵也都参与,还有一些自发组织起来的民众,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打败他们不是问题!” “那就好!” 闻敏抽出手来将向枫轻轻搂住。 “为了隐龙谷孩子们的将来,为了爷爷,这一战,必须要赢!” “阿枫哥,你要千万小心,小敏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见闻敏又要哭起来,向枫连忙搂紧了她。 小黑忽然一声叫唤。 向枫站起来一看,原来是顾静提着灯笼一个人进到院子里来了。 “小静,你咋来了?可是有事?” “没……没啥事,我过来送样东西给你。” 闻敏起身和顾静打了招呼,让她坐着歇会。 顾静没有坐,她手里拽着一个比巴掌还小的薄布包,随后抬手递给向枫。 “这是我赶着用蝇头小楷抄的一部《金刚经》,你带在身上吧,可保平安!” 向枫一时有些迟疑没有伸手。 闻敏接过顾静手里的小布包放在向枫手里,说道“阿枫哥,这是小静妹妹的一份心意,你贴身带好,菩萨保佑你们都平安回来!” 闻敏说着已是抽泣起来。 顾静轻声道“小敏姐,你别难过了,闻爷爷在天之灵,会保佑向大哥他们的!” 谢小静了!” 向枫没有打开那个小布包,直接将它揣进了怀里。 顾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随后便告辞离开了。 部队集合的时间到了。 向枫跪拜了闻老爷子的神位后便和闻敏告别,闻敏依依不舍送到门外。 广场上,一杆“隐”字大旗竖立在中央,四周点满了火把和灯笼,场上齐刷刷站满了披甲横枪的军士,他们个个显得斗志昂扬。 很多谷人都过来相送,高玲、董小宛、田心和孟菊抱着孩子也站在一旁。 顾南古用托盘端来了一碗壮行酒。 向枫接过一口饮尽,将碗狠狠地砸碎在地,随后翻身上马。 “弟兄们,出发!” 第259章 扬威湖广(2) 向枫和童九带着四百骑兵居前,赵任和明旭各带一千步兵殿后,一路朝着武昌方向急行军。 过了“野猪凹”天就泛亮了,队伍又行至关庙山附近。 探子返回报告,说前面有十几个人朝这边过来,好像是逃难之人。 向枫正想打听前方情况,便纵马迎上前去,童九等十几人紧跟在后面。 过来十几个人中,有三四个人骑着马和驴,其余之人都是步行,大包小包的扛在肩上,神色显得很是慌张。 向枫一见大感意外,他竟然认得其中一人——前几日刚见过面的潘洪。 见到是向枫带着人马过来,潘洪顿时大喜,连忙大喊着招呼起来。 向枫问潘洪这是要去哪里。 “向头领,你果然言而有信!” 潘洪夸了向枫一句,随即又对旁边一个骑在马上的人道“孙大人,他就是隐龙谷的大头领向枫——你看,他真的带兵过来了!” 马上之人正是湖广布政使孙坤,他干咳一声,因久闻向枫的大名,这会不禁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正在向枫纳闷之际,潘洪又冲着向枫道“向头领,这位大人便是湖广布政使孙大人!” 向枫晓得湖广布政使叫孙坤,没想到在此相遇,出于礼貌,他还是下马给孙坤抱拳施了一礼。 “孙大人,向枫有礼!” 孙坤略作颔首,神色颇为傲慢地问道“你就是向枫?” 向枫“嗯!”了一声,也没多说话。 “你带了多少人来呀?” “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 孙坤顿时冷哼一声。 “向枫,你莫不是开玩笑吧?就这点人马也能平贼?” 向枫冷声道“孙大人,兵贵精而不贵多。我们隐龙谷的战斗力如何,想必孙大人也见识过了。” 孙坤顿显窘态“你——” 见孙坤一脸不快,一旁的潘洪连忙道“孙大人,他们很能打的,还望大人给他们一个机会——是吧向头领?” 向枫翻身上马,大声道“若孙大人看不上我们这点人马,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向头领,且慢!” 见向枫要掉转马头,潘洪顿时急了。 “向头领,孙大人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既然来了,就替朝廷出力剿贼吧!是吧孙大人?” 刚才见到向枫要走,孙坤的脸色顿时一变,当即缓和语气道教人多势众,不可托大。倘若你们立了功劳,本官自然会奏报朝廷予以褒奖的。” 向枫也没真心想回去,只是见不得孙坤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会见他改了语气,便也不再计较了。 “向枫先谢过了——孙大人,你们这是要去哪?” 孙坤看了看潘洪没有答话。 潘洪道“向头领还不晓得吧?三日前,贼人已攻入武昌城里了,我们打算暂避一下......” “你们要跑?!” 向枫冲口而出,一脸不屑。 潘洪结结巴巴道“这个......不是跑,是暂避贼人见官就杀,城里已无兵可挡,我们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向枫暗自冷笑一声,又问道“那你们打算去哪暂避?” 潘洪道“我们本打算借道去河南,出了城后四处躲避贼人,没想到几转转到这里了……我等对此地也不熟,想着前面应该有路绕过去......” 向枫哈哈一笑“再往前就是我们隐龙谷了——潘大人,你不是去过两趟了么?要不,我请你们屈尊去谷里暂避一下?” 潘洪没听出向枫话里的意思,竟然当即同意了“呀!这个正好!孙大人,我们就先去隐龙谷吧,等贼寇平了后再回去。” 闻说贼人大批涌进城里,衙门里的几个属官都被杀了,孙坤慌忙叫上潘洪连夜带着几个随从出逃,去河南只是权宜之计,这会听说能去隐龙谷躲避,不禁一时心动起来。 还没等孙坤答话,向枫大声道“孙大人,你是一省之最高长官,如今,这里的百姓正遭受苦难,在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一走了之,你对得起湖广的父老乡亲么?!” 孙坤听得一愣,脸色顿时变得发白。 潘洪急了,连忙道“向头领,你莫要乱讲!孙大人也已尽力,看你在为朝廷出力的份上且不计较你!” “潘大人,你打算如何计较?” 向枫冷冷一笑,又道“你原先是参将,如今虽然被罢,可还拿着朝廷俸禄,你武官出身,却全无半点军人血性,哪个军人在这种情况下会临阵脱逃?这是懦夫所为!” 潘洪的脸顿时一红,看着向枫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一时不敢再接话了。 孙坤看了看天,长叹一声道头领,本官深受圣恩,如何不想救百姓于水火?自己也能落个戛玉鸣金的好名声。可无奈是手无缚鸡之力,且无一兵一卒可用,你让本官去送肉上砧板?或是以死谢罪么?” 见孙坤一脸没落,向枫不禁也心软了。他也清楚孙坤说的是实情,想必武昌城里已是乱作一团了,那些大小官员又是罗教贼人必杀的目标,在无援兵的情况下,若不撤离还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向枫想了想,便道“孙大人,我看这样吧,就按刚才说的,我派人护送你去我们那里暂避一下,那里距武昌城只几日路程,有啥消息也可随时传报给你。” “真的可去?”孙坤一时犹豫起来样妥当么?” 向枫道“这也是权宜之计吧!只要孙大人你人在湖广,可视为遥控指挥平乱,想必朝廷也不会怪罪你。” 孙坤下了决心,点头道“那就如此吧!” “不过......” 向枫话音一转,指着潘洪道“他不能去,我要他跟着我们一起去灭贼。潘大人对武昌城里的情况熟,我想请他做个向导。” “好!” 孙坤当即答应了一声,又扭头对潘洪道“潘洪,你就跟随向头领讨贼去吧,也算是戴罪立功,本官到时候自然会上奏朝廷的。” 吧,潘洪听从孙大人安排!” 潘洪看了看孙坤,又看了看向枫,只得答应了下来。 向枫当即让舒诚拿出笔墨来,在马上匆匆给顾南古写了几句话,便安排几名谷兵护送孙坤他们去谷里,随后带着人马继续朝武昌城进发了。 一路上,向枫向潘洪打听武昌城的城门和关卡情况,潘洪也没有保留,悉数相告。 又经过两日的急行军,过了米家山后,前面到了汉阳府的汉口镇。前方探子回报,说汉口镇里有大量的贼寇。 “先拿下汉口,再渡江去武昌!” 向枫当即做了部署,童九指挥骑兵队直扑汉口,赵任和明旭率步兵紧随其后。 汉口是湖广重镇,由于是汉江和长江的交汇处,自隋唐以来这里便是商贸良港,可谓船来八方物富人丰,不过朝廷在军事上的布防并不多,平日里只设置一个百户所驻守,自两教闹事后,百户所的几个武官早就跑了。 头缠白巾的罗教和白莲教众正沿街抢夺财物强迫民众入教,忽然街口出现大量手持火器的骑兵,对着他们就一通猛。 教众猝不及防,一时被打得手忙脚乱。 听到枪声后,越来越多的教众涌了出来,在一个执事的指挥下开始朝隐龙谷兵反扑过来。 在向枫的指挥下,隐龙谷兵已摆开了阵势,四座改进后的无敌神盾居前,步兵居中,骑兵居后,他们手里的火枪和弓弩朝着那些头缠白巾的教众射去。 教众有五六百人之众,不过他们手里的火器并不多,大多手持弓箭和腰刀,有的还拿着鱼叉和铁棍,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朝着隐龙兵冲来。后面又陆续有新的教众赶来,不一会已有上千余众。 隐龙谷兵以三百人为一队,设队长一名,队副两人,三队为一营,设营长一人,营副两人,目前有一个骑兵营,两个步兵营,由各大头领兼管,协同作战,以此为编制。 临阵时,以三人为一组形成三段式纵向攻击第一人射击完毕,后面第二人马上射击,随即第一人和第三人交换位置,待第二人射击完毕后,第三人接着射击,第一人则装弹完毕接着射击。这就是所谓的三段式攻击法,向枫也是借用了当时的主流战术。 由于隐龙谷火器的改良,装弹时间大大缩短,燧石枪的射程、射速和威力不是一般鸟铳能比的。 这会,几十把新式火枪排在最前面,发挥了极大的威力,那些教众被打得哇哇直叫,纷纷倒地。 “无极圣祖,刀枪不入......” 教众们不清楚对面是哪里来官兵,见对方势猛,便喊着口号向前面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也无惧怕继续向前冲来。 “还真是有不怕死的!” 向枫冷哼一声,命令投弹手攻击。 随着向枫的一声令下,十来个投弹手纷纷将手里的“飞弹”点火后扔向贼众。 “砰!”“砰!”“砰!” 爆炸声连续响起,那些教众被炸得血肉横飞,冲击的队伍顿时就乱了。 这是向枫和秦冲改良制造出来的铁制炸弹,比原先的石头炸弹更厉害。一旁的潘洪层见识过此弹的威力,一时看得震惊无比。 虽然后面不断有教众加入,但前方的人已乱了阵脚,火枪和炸弹的持续攻击让他们无法再向前。 有人胆怯了,开始往后撤退,随即引起大量的教众后退,指挥的执事见对方的火力势不可挡,只得下令撤退。 见罗教有撤退之势,向枫当即下令出击。 随着童九的一声号令,骑兵营收好火器后拔刀策马冲了过去,步兵营也奋力向前追杀。 平日的操练和格斗之术在这会派上了用场,隐龙军个个勇气十足,所到之处手起刀落,一时街上血流满地。 这些日子,罗教联合白莲教一路烧杀抢掠,官兵望风而逃,他们也没费多大力气就占了好几个城镇。今日的遭遇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阻击,而且还被对方打得溃不成军,这会只恨少生两条腿,朝着江边溃散而去。 “晓得怕死就好!” 见胜局已定,向枫也放松了起来。 “舒诚,通知部队,但凡有不缴械投降者,格杀勿论!” “是!” 舒诚领命而去。 潘洪抹了抹额头的汗,说道“向头领,有你这个好指挥,平贼有望……你们果真是厉害!” 向枫微微一笑道“今日小试牛刀,大战还在后面呢!” 隐龙军一路追杀,上千罗教的残众退到江边,见已无后路,在隐龙军缴械不杀的喊声中,许多教众纷纷跪地弃械投降,另有一部分教众跳入江中逃生,被隐龙军一通射杀死伤过半,包括那名执事。 前后个把时辰的工夫战斗就结束了,向枫命令打扫战场就地造饭休整。 童九来报,杀敌六百余人,俘敌三百余人,隐龙军阵亡五人,另有二十多人负伤,缴获大量军资和财物。 向枫命童九加强周边敌情警戒,上街布告安民,顺便看看有没有本地官员和里正之类的人在,将他们带过来。 第260章 扬威湖广(3) 向枫和童九一起看望了受伤军士,见随军郎中白仲正带着他的几个徒弟在医治伤员,便要白仲将那些受伤被俘教众也一并治疗。 白仲不解,说那些人作恶多端不值得救治。向枫也懒得跟他解释,只说这是命令,要他执行。 孟明派邱正过来了,说船队已在江边某处待命,随时可以登船。向枫说了登船时间和交代了一些事项后,便让邱正回去做好准备。 明旭带来了一个姓张的副百户官和几个老者。 这张副百户是汉口百户所的属官,因为腿上有疾故而没有跑路。方才他躲在家中地窖里,听到外面枪声爆炸声大作,晓得是有人在抵御贼寇。后来没听到动静后,他就壮着胆子出来了,正好被明旭他们看到,又让他找了几个当地的老者,于是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向枫问了一些情况。 张副百户他们说,贼人是前日到的,这两日多的工夫,除了抢劫就是奸淫杀人,先杀官员再杀不听他们号令的百姓,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动的就四处躲藏,没想到朝廷派了官兵过来一下子将贼人打跑了,真是谢天谢地。 向枫也没有亮明身份,只说军士们方才缴获了不少财物,想必是贼人这两日在镇上抢夺来的,要张副百户和几位老者做个见证,待他们走后组织人力将那些财物送还给各家各户。 张副百户几人一听顿时大为感动,纷纷夸赞官兵仁义。有两个老者当场要跪下感谢,被向枫拦住了,随后叫明旭带他们过去清点交接。 用过饭后天快黑了,向枫安排童九和潘洪带人先过江去打探敌情,军士们就地休息,待下半夜渡江。又在张副百户的协助下找到一处空学舍,将那三百多俘虏关押进去,派了谷兵看管。 镇上有许多空房子。向枫颁布命令,未经主人许可,军士一律不准入户就寝,凡有扰民者按谷规论处,由铁山和甘三两人带队轮流巡逻。 汉口街上的民众一时大为心安。 向枫和舒诚几人正在一处檐廊下小憩,张副百户带着两个汉子过来求见,说是外头民众听说官兵来平寇还发还了各家被抢的财物,有不少年轻人想来投军,要跟着一起杀贼。 向枫这才亮明了身份,说他们不是官兵而是隐龙谷的,如果有人愿意加入一起杀贼,他表示欢迎但绝不勉强。 那张副百户估计是听说过隐龙谷的名头,这一下子倒愣住了。 向枫也不以为意,便让舒诚跟着张副百户一起过去看看,假如真有人愿意加入,就及时编入营队发放武器。 半个多时辰后,舒诚回来禀报,说那些百姓看重隐龙军的仁义,当场就有百把人愿意加入,已全部编入步兵营并安排了专人指导。 向枫对此非常满意,看来这一路招兵也是个壮大队伍的好法子。 转夜前,童九他们回来了,报告了一些江对面的情况。向枫听后便当即和童九、潘洪等人商议起来。 寅时时分,隐龙军赶到江边登陆点——镇东北水神庙处,开始分批登船过江。 向枫这时见到了大哥孟明。 孟明带着船队早就到了,为了不惹人注意,他将船队打散在沿江各处,乔装成渔舢或商船。在等待隐龙谷部队期间,岸边武昌城里纷纷有人涌向江边搭船逃难,他只得沿路察看指挥以防出现意外,听邱正回来报告后,他趁着黑夜将船队开到了集合点。 夜间的风不大,江面较为平缓。这是一处较窄的江面,五十多条大小不一的木船一字排开,向枫带着先头部队率先渡江。 天已泛亮,所有谷兵安全渡江集结完毕。向枫命令部队作短暂休息,随后便整肃队伍朝武昌城的北门进发。 武昌城墙建于大明嘉靖年间,后来的驻军一直在不断修缮加固,全长约三十来里,置有九座城门,北面的武胜门是平日里驻防最严实的关口,这会远远望去却是城门紧闭。 舒诚问道“向头,没有动静,我们要攻打城门么?” 向枫正在想事,一旁的潘洪道“这武胜门坚固得很,易守难攻,强行攻门只怕是有点难啊!” 童九不以为然道“再坚固又如何?还抵得住我们的飞弹?” 向枫命令部队停止前进,遥看了几眼城门后说道“贼人不可能不晓得汉口已失守,他们在武昌有几万人,分守各处城门的话,这武胜门少说有数千人,不会闭门不出的。” 舒诚问道“万一他们要坚守,那咋办?” “他们若坚守,我们就要引他们出战,攻城战太费事了——不过我估计,他们应该会主动出击。” 向枫当即命令部队摆开成“八字”阵骑兵和步兵各分一半,成犄角之势,无敌神盾排在两头,这是平日里已经操练过多次了的。 接到命令后,在各营长的指挥下,谷兵们迅速排开了阵势。 天已大亮,城头上那些惶忙走动或观望的守卫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向枫纳闷那些罗教之人如何这般沉得住气的时候,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几千头缠白巾的人手拿各类武器朝着隐龙军冲来。 这些教众仗着人多势众,根本不讲什么战术,他们只有一招,那就是不要命的往前冲,利用人数上的优势迅速冲垮对手。 官府的兵平日操练少,根本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加上火器发射慢且数量不足,见到敌人冲过来就吓软了腿,根本不敢肉搏只得溃逃,这也正中了罗教的意。 武昌城里的三万教众由湖广堂堂主、大执事李三发坐镇总指挥——他之前所说有六万之众,那是诓人的,起事以来不过四万多人,不过中途也强拉了不少民众入教。 李三发昨日得知汉口的教众溃败,一时大为惊讶,问是哪里的官兵。逃跑过去的人根本答不上来,只说对方非常厉害,还有炸人飞弹。 李三发一大早又得到报告,说有上千官兵向武胜门靠近,不晓得来自何处。 随同李三发一起的是一个姓钱的传头——白莲教的“传头”相当于罗教堂主,是该教在武昌的头,两教联合起事,他做了李三发的副手。 钱姓传头建议李三发守城不出。 李三发大不以为然,说对方只有那点人马,若是守城还真是长他威风了,当即下令驻守城北区的五千余教众集合,大开城门冲杀出去,他亲自殿后指挥。 “来得好!弟兄们,准备攻击!” 见贼人集体冲杀过来,向枫下了迎击命令。 到了火器的射程内,随着一声“开火!”的口令,隐龙谷兵从两侧一起开火射击。一时间,火枪、弩箭和飞弹纷纷射向对面,猝不及防的教众纷纷倒下。 自击败官兵攻谷以来,为防止还有后续攻谷之事发生,向枫在武器和弹药方面做了充分的准备。这次出谷,除留了一些火器和飞弹在谷里防御用,其余的悉数携带出来,同时谷里还在连夜加班赶制,对这场遭遇战是可以有保障的。 教众第一次尝到到了火器和炸弹的恐怖,是他们在这些日子里根本没有遇到过的。 他们没想到会有如此厉害的火器,尤其是那些飞弹,每一次落地爆炸就死伤十几人,完全无法躲避。冲在前方的人像群蚁遇到火烧,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焦糊味弥漫在空中。 “无极老祖佑护——都给我使劲冲!” 见到本方伤亡大,李三发根本不管,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着进攻。 罗教和白莲教里有很多人都是刚入教不久,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心信教,而是抱着投机或趁乱捞财之心,哪会真个愿意如此不要命? 说是信奉无极老祖可刀枪不入,可眼前之人个个被炸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是个傻子也晓得那无极老祖这会不管用了——平日里以多欺少以强欺弱奸淫抢夺的事他们最愿意干,这等真刀真枪拼命的活,他们可不会犯傻。 见前方的人根本冲不到对方百步之内就纷纷倒下,后面的教众就在心里在打退堂鼓了,步伐明显的慢了下来,到了后来便远远站着光喊而不动了。 向枫命令部队停止射击。 双方在隔着几百步远对峙着,一方不动,另一方也不攻击。 李三发紧拧着眉头,晓得今日遇到硬茬了,不过他还是对自己极有信心,吩咐去叫人赶来增援。 一柱香工夫后,李三发再次下令冲锋,说砍杀一名官兵者赏银五十两。 这个赏杀令似乎起了点作用,教众们大喊着又朝前冲去,不过脚步明显没有原先那么快了。 随着隐龙军的密集攻击,教众又是倒下一大片。 那些死了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伤者则大喊大叫,像蠕虫一样朝着后方爬去,后面的教众亦不敢上前救护。 隐龙谷这边的铳管热得发烫,有几把老式鸟铳都炸膛了,几名谷兵的脸受了伤,被带到后方白仲那里包扎治疗。 久攻没有半点效果,相反己方还伤亡惨重,罗教这边有人开始往后退着走了。 李三发见到后火冒三丈,下令谁敢后退就地格杀。 这个命令一下,没想到还起了反作用,教众里有人喊起“快撤”之声,上百教众心照不宣的呼啦一声朝着两边跑开了,随后又朝城门口跑去。 有人开了头,后面自然就有人跟随,没有人愿意白白送命。冲在前头的教众纷纷止住了脚步,不过他们没有后撤,而是扭着脖子看着后面的动静。 向枫下令前进射击。 隐龙军整体稳步前进,手里的兵器没有停止。 “他们过来了,快逃命!” 随着一声高喊,前方的教众掉头往回跑了,随即蜂拥往城门方向退去,有不少教众被自己人踩踏倒地。 李三发见状气急败坏,挥刀砍倒了两个后退之人,但依旧止不住后退的教众,他恶骂了几声,便也调转马头随着人流跑向城门。 不可错过良机,向枫命令部队全力追击。 在一片火枪和炸弹声中,隐龙军急速追赶。 教众们一窝蜂地向城里逃去,地上留下一大片尸体和痛苦扭动着身躯的伤者。 眼见贼寇全部退入城中,城门正徐徐关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营营副铁山大喝一声催马向前,他第一个冲到了城门口,随即翻身下马,将正要关闭的城门用双手奋力挡住。 城门被挡住了,一时无法关闭。 “嗖!” “嗖!” 城头上有几支冷箭射来,其中一支箭正中铁山的手臂。 铁山面不改色,依旧咬牙死死挡住不松手,随后大腿一侧又中了两箭,一时整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 好在铁山的身躯被另半边城门给遮挡住了,不然那几支箭肯定会射到他的要害部位,那就凶多吉少了。 第261章 扬威湖广(4) 就在这时,后面的骑兵队快速赶到,十来个人合力挡住了城门。童九手持火器朝里面一通猛射,有谷兵朝门内扔了两个飞弹,随着两声巨响,罗教放弃了城门,武胜门被冲开了。 隐龙兵冲进城里,一队步兵迅速登楼消灭了守卫,其余的谷兵对尚未来得及逃跑的教众展开了猛攻。 双方进入了巷战。 巷战有利于兵力少的一方,加上火器上的优势,随着一阵枪弩混合射击和攻杀,隐龙兵将上千名教众逼向一处官舍,那是武昌县的县衙。 教众退守在县衙里负隅顽抗,他们手上没有像样的火器,只能以弓箭攻击,在隐龙军的火器面前显得毫无威力。 管着投弹队的姜岩让人朝里面扔炸弹,几声爆炸后里面传来哭爹喊娘之声,随即有人从窗户里举着白巾伸出来,大声喊着饶命。 隐龙兵兵分两路推进攻击,一个时辰后,城北的贼教已基本消灭。 潘洪对向枫说,前面不远处过了汉阳门便是布政司和武昌府衙门。 向枫下令集中火力前往两处衙门攻击,然后以衙门为据点对抗贼教的反扑。 两个衙门里藏了五百多名教众,被谷兵包围后已是乱作一团,没多大工夫就被灭掉了,向枫和童九分兵占据。 街道上显得很安静,这种安静让向枫有山雨欲来之感,他命令军士尽量占据制高点,加强戒备,其余军士分守在各处,利用房舍做掩护,料定贼教会反攻过来。 隐龙兵全力戒备,不敢有丝毫大意。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震耳的喊杀声,脚步将整个街道都震动了,旋即见有上万教众潮水般冲杀过来。 向枫站在布政司衙门上的一处阁楼上,随着他的一声枪响,藏在各处的隐龙军士开始攻击。 贼教这次攻击的人多,虽然一时有不少人中弹中箭,可他们全不在乎,依旧一窝蜂的横冲直撞,企图闯入衙门里来。 在布政司衙大门口,教众在冲击大门,前面一排排的人被射杀,后面还是有人不断上前。 衙门很结实,非人力可撞开,几十个教众抬着两根粗壮的树干砸向大门,一些人倒了下去,随即有人接上手。 终于,大门被砸开,教众涌入内院。 前面是一处仪门,仪门是开着的,教众们直接冲了过去,面对着大堂。 大堂的门口并排着两座无敌神盾,走廊护栏处和六房的窗户上全是火枪和弩箭手,见教众冲进来后便一起射击起来。 随同火枪声响起,一个个飞弹从里面扔了出来,顿时在内院里炸开了花。 铁山正在衙门内宅里和一些伤兵一起呆着,他身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冒着血迹,这会听到外面枪声大作,晓得双方开始交上了火,便提刀冲向前堂。 大堂前的空地上,贼教倒下无数,可他们依旧打算往前冲。院子的空间不是很大,若他们不怕死一个劲的冲击,很有可能突破防线。 “你爹个球——不怕死的朝这边来!” 看到贼教步步逼近,铁山怒目横睁,大喊一声挥刀从一侧杀向敌群。 铁山受伤的那只手臂虽隐隐作痛,可紧握在另一只手上的砍刀却舞得呼呼生风。 教众一时没有提防,顿时被铁山砍倒了好几个,随后他们明白过来了,随即有二十多人持械朝铁山这边攻来。 楼上的向枫见铁山危险,当即便拔刀跳了下来。 明旭、甘三等几个有功夫的大小头领也纷纷冲到向枫周围,几人合力当即冲开一条血道,将围在铁山四周的教众砍倒。 “向哥,这比放枪过瘾多了!” 铁山哈哈一笑又挥刀扑向敌人。 “好!我们就陪你一起过瘾......” 向枫见四周都是贼教的人,一时难以撤回,便也长啸一声运气护体挥着刀花朝敌人砍去。 明旭和杨清等人也不例外,几人背靠背挥刀砍敌。 守在衙门里的谷兵见总头领带人在场上砍杀,怕误伤了他们便一时放慢了射击速度,随后又有上百谷兵放下火枪和弩箭,提刀冲了出来。 院子里一片混战,一时难以分清敌我。 隐龙谷这边不敢再放枪了,纷纷拿起佩刀冲了过去。 双方的人将院子挤得满满的。 仪门口外还有很多教众因为受阻冲不进来,后面的谷兵也攻不到前方去,面对面交锋砍杀的只有三五百人,其余的人只能干看着,等有人倒下去后才补位上前。 在这种拥挤的场合,人多没有什么大作用,功夫好才是至关紧要。 向枫、铁山和明旭等人像砍白菜一样,没有人在他们面前挺得过三回合,倒在他们刀下的教众不计其数,他们的甲衣也都染红了。 一时间,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藩司衙门血流成河堆尸如山,让人都难以落脚了。 终于,教众开始胆怯了。 这顿厮杀不弱如之前的火枪飞弹攻击,现场有人开始喊撤退了。 贼教一撤退,隐龙谷的人攻得更紧。 以无数尸体为代价,教众终于退到仪门外。 就在贼教将要退出大门之际,大门口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原来是先前埋伏在北门贡院处的杨清带着骑兵杀到了。 里外夹击,贼教已是心惊胆怯,再无半点斗志。 随着向枫的一声号令,谷兵合力歼灭了衙门内的残余教众。 向枫率众冲出大门,见自己的骑兵部队到了,便下令全力围攻。 贼教的现场指挥官是那个钱姓传头,他虽然在极力喊着不准后退,但吓破胆了的教众已全然不顾了,开始慌乱四散逃开,因挡住去路,有的教众甚至砍向了自己人。 隐龙兵越打越有精神,先前没机会参战的谷兵这会杀得最有劲。 在隐龙兵“缴械不杀!”的吼声中,许多教众纷纷举手跪地而降。 这场攻防战杀得昏天暗地,前后一个多时辰,至此隐龙兵已完全掌控了局势。 在慌乱逃窜的教众中,向枫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后便将那人锁定了,目光紧紧跟着他游走。 “给我一把弩箭!”向枫大喝一声。 有人随即送上一把劲弩。 向枫一把接过拉弦上位,单手举着弩箭瞄准,随即抠动扳机——那个被锁定的身影应声倒地。 现场的战斗已到了尾声,贼教冲出衙门后便四散逃开,谷兵也不追赶。 衙门里外全身尸体和蠕动着身躯挣扎的伤者,粗一估算约莫有三四千人之多。 向枫几步走到那个被他射倒的人面前。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箭弩射中了他的脖子。 向枫一脚将那人踹过身来,一看,果然是魏广。 “死有余辜!” 向枫怒道一声,随即将箭弩拔了出来。 “明旭,杨清,跟我带队速去知府衙门增援九哥他们——铁子,你不要去了,留一队人给你看押俘虏打扫战场。” 向枫翻身上马,率众朝着西头的知府衙门赶去。 向枫对知府衙门不陌生,去年在这里曾被关押了好几天,所幸有兄弟们搭救,童猛等兄弟为此还丢了性命。 知府衙门那边打得正激烈。 童九和赵任带着一千多谷兵守在衙门里,数千来攻的贼教一时无可奈何且伤亡惨重,已有撤退之意。 一阵震耳的喊杀声从外面传来,向枫带着人马赶到,将教众围了个结实,里外合击起来。 久攻不下,本来就已心烦意乱的贼教众见到对方援军过来,顿时便失去了斗志。 现场指挥的是堂主李三发,他一见到向枫他们过来,便晓得自己分兵围攻藩司衙门的人败了,心里顿时一慌,连忙喊着撤退。 想撤退已经晚了。 外面隐龙兵密集的火枪炸弹,让贼教的人哭爹喊娘倒下一大片。 童九和赵任他们见向枫带队过来更是斗志高昂,纷纷拔刀冲杀出来。 战场上的局面呈一边倒了,贼教完全失去了斗志,李三发大喊着掩护他突围。 终于,教众护着李三发逃了出去,残余的数百教众放弃抵抗当场投降,门里门外留下一地尸首和求饶之声。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过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不能给贼教喘息机会。 向枫整合部队命令继续向前推进兵分两路,他和明旭带队沿西边平湖门方向推进,一直到臬司衙门;童九和赵任则带队绕过高观山向东边忠孝门推进,一直到阅马场处才停了下来。 两支谷兵沿路搜剿,又零星干掉了上千教众,隐龙兵已完全控制了城北。 向枫这才命令部队就地休整,派出探子打探城中贼教的情况。 第262章 扬威湖广(5) 向枫带着舒诚等人看望本方伤员,在一处私家大空宅子里,白仲正带人忙着治疗伤员。 向枫询问了情况。 白仲说伤者有百余人,其中重伤员有二十多个,当前主要问题是药材带得不够,建议从城中各药铺里搜取。 向枫说已传信回谷里,要他们火速送来弹药粮草和药材等物资,随后又安排舒诚去城中采购,有人在的药铺就直接购买,无人的药铺要留下清单待日后再送还药钱。 见白仲等人对伤员处置得细致用心,向枫大为赞赏,说有他们在,弟兄们无后顾之忧可以奋勇杀敌,实在是有功劳。 白仲“嘿嘿”一笑,说他体力不济,主要还是几个徒弟在用力,他只是一旁指点而已,还特别夸赞了魏良。 想到自己刚刚射杀了魏广,估计这会魏良还不知情,向枫的心情有些复杂,鼓励魏良几句后就离开了。 傍晚时分,探子回来报告,说城南文昌门、保安门、都司衙门和滋阳湖等处有部分贼教之人把守,数量估计有三五千人,其余地方未发现贼教踪迹。 向枫叫人找来童九、明旭和潘洪等人商议,一起分析贼教的去向和下步行动。 童九道“我们得到的情报是,贼教占据武昌城后,有近三万之众,今日一战,他们死伤四五千人,那起码还剩有万余人——可他们的人呢?能不成是被我们打怕而撤退了?” “他们不会撤退。” 向枫摇了摇头,又道“假如是撤退,那么南边几个城门就不会留人把守了。他们的人数目前还占优势,今日是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会就此罢休的。” “那他们躲哪去了?” 向枫问潘洪道“潘将军,你怎么看?” 潘洪沉吟片刻,说道“今日一战,向头领指挥有方,你们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辉煌战果,这对贼寇来说是巨大的震慑……嗯,虽说他们目前人数占优,可人数上的优势转化不来胜势,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我想他们会改变战术,不敢再和你们正面交锋,而是要打拉锯战了......” 众人看着潘洪等他继续说下去。 潘洪看了众人一眼,说道“这武昌城,我们已收复了近一半,南边除了几座城门已无险可守......至于他们的藏匿之地,我想,只有一个地方!” “何处?” “楚王府!” “楚王府?” 众人听得一愣。 洪点了点头,“楚王府就在城中的高观山南面,那里高墙深院楼阁房舍极多,也易于防御,藏个上万人不是问题。” 童九不解问道“楚王府的人跟那些贼人勾结在一起了?” “那倒不会。” 向枫呵呵一笑道“他们是皇家贵胄,是贼寇必杀之人,哪敢勾结一起?估计早就跑了,王府已被贼寇霸占。” 潘洪点头道“嗯。向头领说得极是!当今楚王殿下年纪小,哪见过这阵势?我们出来之前就听说他们已出城了。” “唔......” 向枫沉思片刻,说道“潘将军方才分析得有道理,贼寇十有八九是藏在王府,估计他们是想等援军过来,再合力攻击我们。” 明旭问道“向头,那我们如何办?” “这样,派探子再去打探情况,先清除王府外围的贼寇,守住王府的大门,防止贼寇反扑,再想办法突破进去。” 说到这里,向枫眉头一皱“弹药用得太快了,后续一时难以补上——潘将军,城里哪里可搞到弹药?” 潘洪道“参将府有一个地下库房,原先存放大量弹药武器,估计贼寇一时也没发现,等会我带你们过去……还有,都司衙门的库房里也应该有,贼寇的火器不多,他们不见得都拿走了。不过......” “不过啥?” 潘洪迟疑道“我们若是进攻王府,用火器炸弹的话,只怕......” 向枫问道“潘将军是怕我们炸坏了王府,到时候不好交代是吧?” 潘洪点了点头“嗯,是这么个意思......我无所谓,就是担心你们受累。” 向枫笑道“潘将军无所谓,那我们更无所谓了……王府养着上千护卫,危难之时望风而逃,若不强攻,那贼寇会乖乖出来?贼寇不灭,他王府之人还回得来?这孰轻孰重,他们不清楚么?” 潘洪干咳一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是......唉!我也不讲这些了,想必王爷会体谅吧!” “他体谅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消灭贼寇!”向枫最后道。 童九返回去之前,向枫要他去城东某处万顺的家里看看。 万顺已携妻儿躲到了隐龙谷,托向枫照顾一下还留在武昌的父母,向枫答应一定尽力。 潘洪带着隐龙谷的人在参将府的地下库房里找到了大量的弹药,还有五百多支崭新的鸟铳和大量的弓箭、腰刀和铠甲。 这些鸟铳的威力虽不如隐龙谷自己的火枪,但在战场上还是管用的——当然也得看是谁在使用,官府将这么多武器闲置在仓库里,遇有战事却用不上,拿在手里亦全无斗志,遇到强敌撒腿就跑,这样的军队如何哪能不败? 想到这里,向枫也是感慨不已。 第二天一大早,童九脸色阴沉地过来了,说他昨晚带人去了万顺家,万宅大门被毁,宅里被洗劫一空,里里外外发现十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对衣着华丽的老夫妻,估计是万顺的父母。一时无法掩埋,他只得叫人将死者都抬入后院阴凉处。 向枫怒骂一声,气得一脚将衙门里的一把太师椅踹碎。 “九哥,你沿东,我向西,分兵清剿贼寇的残余人马,在王府大门口会合——对那帮没人性的东西,不要留情!” “是!” 童九领命而去。 向枫命令部队抓紧用饭,做好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哨兵来报,有不少人从汉口镇连夜赶来,说是要来投军杀贼的,这会正在北门口外等候。 向枫让舒诚带人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后,向枫这边的部队整装待发,见到舒诚带着几百人跑步过来了,其中还有那个张总旗。 舒诚报告说,汉口的民众听说贼人被剿灭后,许多逃得不远的人陆续返回镇中,见隐龙谷的义军将被贼人抢去的财物发回给各户,一时大为感动,又听说义军正在攻打武昌的贼寇,在张总旗和那几个老者的鼓动下,三百多青壮汉子相约连夜持械过江赶了过来,要加入义军一起杀敌保卫家园。 向枫听了大喜,留下舒诚等人安置新加入的义民,他和明旭带队出发了。 首战是都司衙门据点,上千教众守在衙门里不出来。 隐龙兵炸开院墙冲入衙门里,经过一个时辰多的激战,贼教之人终于在隐龙兵的猛攻之下悉数被灭,少数漏网之鱼仓皇逃散。 向枫带人冲进去一看,原来这里是贼寇在武昌的仓库,里面各房间里堆满了大量的物资、兵器和金银珠宝,当即派人看管起来。 不远处的文昌门只有五百来守军,与都司衙门的守军成掎角之势,在隐龙兵攻打都司衙门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敢增援,见都司衙门被攻陷,那些人自顾跑了。 歌笛湖边的奉祀所里有一小股贼寇没来得及逃跑,被隐龙兵围困后一炷香功夫就被全歼了。 到了保安门楼下,童九的人马还没有到,向枫下令攻上楼门。 城楼上有六七百守卫,由于是从城内攻打,城楼上的守卫在攻防上没有大多的优势,更何况他们根本无心抵抗。 两座无敌神盾车并排射击,铁飞弹开路,向枫和明旭带着强弩手攻入楼梯通道,没费多大工夫就攻上了城楼,随即大部队杀到,双方在城楼上展开了肉搏战。 失去斗志的教众根本不是隐龙兵的对手,被杀得丢盔弃甲全无还手之力。在隐龙兵毫不留情的砍杀下,许多教众被砍倒后坠下城楼,还有人干脆从外墙上跳下去逃生。 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童九的人终于赶到了,几百贼教当即覆灭。 童九报告说他的部队在滋阳湖边的一处小山上遇到阻击,约莫有两千多贼教,最后被全歼,隐龙兵也有一些伤亡。 隐龙兵在各处城门上置留守卫,在潘洪的带领下,分兵将楚王府的四个大门围了起来。 楚王府系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六子朱桢的王府邸,历时九年建成,东西宽二里,南北长四里,周围垒石为城,高二丈九尺,几乎占了武昌内城一半的面积,号称王城,如虎蹲龙盘巍峨高耸,丹漆铜钉豪华壮观,犹如皇宫,至于王城之内,虽肉眼看不到,想必更是富丽堂皇了。 向枫原先见过的荆王府,虽说也是豪华贵气,但跟眼前的楚王府一比,完全是相形见绌了,不禁也是暗自感慨。 明王朝遍封子孙,有几百万朱姓皇族,每个王府都建造得金碧辉煌,这些朱姓皇族每年花去朝廷大量俸银,还要处处盘剥侵害当地百姓,个个养尊处优贪财如命,甚而有的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已然成为当地的一害。 他们虽是皇族,朝廷有难不仅指望不上,还往往趁乱惹事趁火打劫,一旦祸事来临,他们又跑得比兔子还快。此次贼教起事便可见一斑,若是这些皇室能出钱出力,绝对可以组建一支人马来抵抗,也不至于让全城之民受苦受难,自己的王府也被贼人占了。 想来五十年后明朝灭亡,是一个必然结果了。烂已在骨,不要说崇祯无能,换作太祖复生又能如何? 童九请示是否即刻攻打王府。向枫表示不急说另有打算,要各城门加强警戒,防止黄州等地的贼教增援。 都司衙门作为隐龙兵的临时指挥部,向枫召集大小头领议事,作了如下部署 一是在武昌城内及周边各县张贴告示,向广大民众揭露罗、白两教的暴行和隐龙兵的义举,招募民众加入义军协助朝廷平乱; 二是加大周边等地的敌情信息收集,加强各城门及王府各大门的警戒,外防贼教攻城,内防贼教出逃; 三是做好战前动员,发动民众积极参与维持秩序,筹集武器弹药和粮草,做好攻打王府的准备。 一时间,武昌城和周边的黄陂、咸宁、嘉鱼、崇阳、江夏等县的大街小巷及乡村里巷贴满了隐龙兵的告示和口号,民众纷纷争相观看。 第263章 扬威湖广(6) 武昌府咸宁县。 潜山脚下。 潜山是咸宁境内一处风景优美之地,海拔不高,松竹青翠,曲径通幽,如处子般静卧在淦水之滨。相传葛洪曾在此炼丹,孟浩然曾在此隐居,是当地的一处风水宝地。山上有一座潜山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如今香火依旧旺盛。 在潜山四周,零星散落着五六个村子,它们依山傍水自古民风淳朴,其中有一个村子叫孟家庄,族谱上记着他们是孟子的后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站在石台上,面对一大群乡民,他神情激昂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各位兄弟,大伙都听说了吧?邪教贼人造反闹事,他们打着佛祖旗号滥杀无辜,奸淫抢夺无恶不作,武昌、黄州多地遭难,无辜百姓死于非命,可谓如人间地狱......如今,隐龙谷的义军应朝廷之征前来讨伐贼寇,他们以一己之力杀得贼寇溃不成军......” “我们咸宁县也危在旦夕——这是先祖之地,我们世代生活于此,多少年来都平安无事。可今日,祸乱即至,贼寇随时都有可能过来祸害,我们不能坐等遭难而不顾……” 那年轻人最后高声喊道“众位乡亲,今日你们随我一起,赶赴武昌加入义军,抗击贼寇保卫家园。你们愿意么?” “愿意!” “我们都听孟大人的!” “跟他们拼了!” ...... 三百多拿着棍棒刀叉的汉子齐声高呼起来。 这个青年人名叫孟养浩,万历十一年进士,如今任职兵科给事中。 孟养浩是土生土长的咸宁县孟家庄人,因省亲正呆在老家,不料湖广多地爆发贼教暴乱,各级官员无力抵抗纷纷跑路,百姓一时涂炭。 回京之路被阻,自己想为平贼做点事却又无能为力。 正在孟养浩焦急之际,没想到隐龙谷出兵平乱,将招募义兵的告示贴到了大街小巷。他顿时便有了主意,带着族人连夜在周边几个村里召集青壮汉子三百余人,准备奔赴武昌加入义军平乱,也是为朝廷出一份力。 “出发喽——”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孟养浩带着大伙直奔武昌而去。 ...... 两日来,向枫一直按兵不动。主意原因是谷里的给养尚未送到,铁飞弹和燧石枪的弹药有些不足了,不利于展开大规模攻击,加之亦想通过围困的方式引诱王府里的贼教主动出击,那样对我方更有利。 这两日,城里发生了几起火情和入室抢劫事故,后查明,都是一些漏网的贼寇暗中所为,便抽派了谷兵加强巡逻。 向枫让人通知谷里护送布政使孙坤返回武昌,又安排潘洪出面组织城中民众成立联防队,随同隐龙兵日夜巡逻。 昨日,城东的忠孝门外有两千多贼教攻门,向枫调集童九的部队过去增援,将贼教打得落荒而逃。 向枫分析这应该是外地赶来增援的贼寇,当即要求城门加强戒备。 告示张贴了两日后,城内城外有不少民众过来纷纷要求加入义军杀敌,由舒诚带人组织编队入伍发放武器。 城北相对安全,那边的百姓大都敢出来活动了,不少的民众自发过来给隐龙兵送衣送食。 鉴于目前军中粮食倒充足,向枫婉拒了民众的好意,同时再次下令任何兵士不得扰民,不得拿民众一针一线,否则军法从事。 刚刚经历一场浩劫的武昌百姓顿时大安。 潘洪任参将时,曾去过楚王府几次,向枫让他画一幅王府内的布局图。 潘洪有些为难,说他虽然去过几次王府,但也只限于王府里几处日常待客之所,大多数地方都不知晓,怕画得有误而影响向枫的部署。 向枫要他不要有顾虑,晓得几处就画出几处,到时候攻进去后可就地行事。 已是围堵王府第四日了,隐龙谷的给养也终于到达武昌,向枫顿时大为安心。 昨日傍晚时分,王府东门突然大开,有千余名贼教冲了出来,遭到明旭营队的阻击。在隐龙兵猛烈的攻击之下,贼教死伤多人,最后还是退回了王府,其后不再见有动静。 这应该是王府里的贼教在打探虚实,企图和外围的贼教相呼应。 探子回来报告,说黄州城已被贼教封闭,无人可以进出,九江和安庆两府由一参将带三千营兵前来平乱,两战皆无功,目前官兵驻扎在黄州城外。 有官兵在黄州一带阻击,外围的贼寇一时应该增援不了武昌,向枫的心里已有底,叫来舒诚询问招募新兵的情况。 舒诚报告说,隐龙谷重金募兵,短短几日已招募新兵一千五百多人,庄户人居多,但大多不会使用弓箭和火器,只能配发腰刀,打散分编入各营中。 舒诚还说有一个叫孟养浩的人,是个兵科给事中,他带了三百多人过来参战,说要见向枫一面。 给事中的官秩虽不过七品,权力却很大,他们辅佐皇帝处理机务奏章,稽查六部之误,并有驳正制敕违失之权,以胆子大不怕死著称,各部堂官见了他们也得礼让三分。 向枫当即请在门外等候的孟养浩进来。 两人相互介绍后,孟养浩开口便道“向头领,久仰了!孟某在京城曾听过你的大名。” “哦?” 向枫有些意外。 孟养浩道“孟某与兵部高郎中要好,他曾对我说过你的事,对你很是欣赏。” “哦!原来如此。” 孟养浩口中的高郎中即是高淳。向枫在京师参加校试时,高淳是他们的主官,他任职黄州守备期间,高淳曾经来过湖广,两人相谈甚欢。 “向头领,你们隐龙军此番为朝廷剿贼,在汉口和武昌两地重创贼人,如今又将贼寇残余围困在王府里,湖广民众无不感激,孟某亦是钦佩之极!” 向枫一笑道“孟给事只是为夸赞我向某而来?” “是,也不全是!” 孟养浩神色平和,又道“你们隐龙军以一己之力救湖广百姓于水火,这份功劳值得赞誉。不过,武昌城里的贼寇尚未剿灭,向头领这几日四处招兵,不知何日攻贼?” 向枫也不打算隐瞒,说道“拟定明日进攻。” 孟养浩“哦!”了一声,又道“以隐龙军之强,贼寇指日可破。不知破贼后,向头领有何打算?” 向枫面带笑意道“没什么打算,我们依旧回隐龙谷种地去,不给朝廷添麻烦。” “不知向头领所言,是心里话还是谑语……不过孟某认为,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是为自己正名的大好机会,切不可轻易放弃!” 向枫一时没说话,随后道“在朝廷某些人眼里眼里,我们隐龙谷的人终究是匪。他们一向认为,人一旦为匪,终究难改本性——向某此番带兵剿贼可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不忍百姓受难,功成之后自当撤兵回谷,不想让他人觉得我们有何企图。” “若有如此之‘匪’,当为朝廷和万民之福!” 孟养浩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孟某乃朝廷命官,今日带乡亲过来助力平贼,就是相信你们一片护民的赤子之心。到了这里后,见你们军容雄壮法纪严明,越发觉得没有看错人——向头领,圣上好贤求治,你之前又是官府中人,到时候必定会善待你们的!” 向枫苦笑一声道“多谢孟给事厚爱!此地离京城相隔遥远,我们隐龙谷这点功劳,只怕到时候根本不会能让皇帝知晓。” “怎么会呢?”孟养浩一脸严肃,“我晓得你之前得罪了张公公,不过跟眼前平乱一事想比,他那个就不是个事了……” 向枫看着孟养浩。 孟养浩接着道“向头领,你相信我,只要隐龙军能剿灭贼寇,我孟养浩就是拼着这官不做,也要上奏圣上为你们说句公道话——这不仅是同乡之谊,更是湖广百姓的意愿!” 看着一脸凛然的孟养浩,向枫相信这人的话。不过很多事都是此一时彼一时,到时候孟养浩就是想为隐龙谷说话,估计也是人微言轻。 向枫抱拳朝孟养浩拱手致谢“孟给事替我们仗义执言,向某先替谷中民众多谢了!不管结果如何,隐龙谷定会全力参与平乱,不计得失。不过我始终还是那句话我们并不想与朝廷为敌,但朝廷也不要对我们苦苦相逼,为了生存,我们一定会自保。” 孟养浩抱拳还礼道“民生之艰,何止隐龙谷一地?向头领此言亦是人之常理,孟某谨记了!” 送走孟养浩后,向枫召集童九等人过来,商议明日攻打楚王府事宜。 第264章 扬威湖广(7) 寅时过半,天尚未亮,左臂缠着红带标识的隐龙兵开始强攻楚王府,分别从王府的镇楚门、东华门、西华门和后定门分四路发起攻击。 一时间,王府周围的枪声、爆炸声和呐喊声响彻云霄。 向枫带着主力攻打王府南边正门镇楚门,其余三门佯攻牵制。 镇楚门的门楼上突然涌出许多贼人,他们居高临下放箭,不过因为光线不明很难看清隐龙兵。相反,城楼上明晃晃的灯笼让他们暴露无余,成为隐龙兵的活靶子,一时倒下不少人。贼人这才明白过来,慌忙将楼上的灯笼全灭了。 四周一片朦胧,只有火器射击时冒出耀眼的火光。 向枫命令火枪手掩护姜岩带人去炸开城门。 借着天色和火力掩护,姜岩带着三人冲到了城门口,将五个引信缠在一起的铁飞弹堆放在右侧的门墩处,点燃后快速撤退出来。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大门竟然没有损坏,依旧紧闭着。 这王城大门比武昌城门还结实,向枫命令姜岩加量再炸。 姜岩将十来个铁飞弹缠在一起,又带人冲了过去。 随着几声巨响,镇楚门终于垮塌了半边来。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向枫命令先头部队冲入王府,在进攻的铜号声中,他带头冲在最前面。 城楼上的几百贼众见大门已破,一时慌忙打算撤退,被冲进来隐龙兵打得四处逃散。 正对着镇楚门的是一处大殿,中间挂着“缉熙堂”三个金色大字,左侧是一排阁楼,右侧是一处水池,向枫、明旭和甘三带人分三处推进。 得知正门已破,原先在攻打两翼侧门的童九和赵任留下少量兵力守门后带兵赶到,协同主力开始清剿贼教。 王府里顿时喊杀声四起,在无敌神盾的开路下,隐龙兵与藏在各处殿堂楼阁的教众厮杀起来。 贼教之人这几日一直藏在王府里,王府各处都有人把守,想暗中伏击隐龙兵。这样一来,他们的兵力却是分散了,在强悍的隐龙兵面前被各个击破。 近几日来,隐龙谷利用高额悬赏快速招募了上千新兵,目前兵力已近四千人,不过此番战斗打主力的还是原先受训过的兵士,新兵士被安排作为后援或守城去了。 隐龙兵一路清剿,三处兵力在端礼门门口汇合。 向枫查看了一下潘洪所绘的王府图,突然下令停止攻击就地待命。 端礼门居于王府的中央,后面是承心殿和寝殿。 向枫估摸着贼教的主力藏在寝殿处,他们若见势不妙,极有可能从王府后门突围出去,再躲进后面高观山,那就很难清剿了。便当即命赵任带着他的人马赶赴后定门,同带人在那里守门的杨清汇合,全力阻止贼教外逃。 赵任率部领命而去。 半炷香工夫后,向枫再次下令向前推进。 过了端礼门便是承心殿了,殿前是一处大平场地,全部用大理石砖平铺成,光洁照人。 待隐龙兵冲过端礼门后,承心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上千教众从里面冲了出,个个手持武器大喊着朝隐龙兵杀来。 隐龙兵对贼教的这种仗着人多的冲杀之术早就适应了,这会在向枫的指挥下保持着队形,忙而不乱地朝着贼众射击。 两百步之外,贼教之人无法前进一步,成批的教众被射翻倒地。 没有人不怕死,哪怕这些被洗过脑的教众。 教众见隐龙兵火力太猛,在付出上百人伤亡后便又打算退回殿内。 向枫大手一挥,隐龙兵潮水般冲杀过去。童九亦带着兵士从另一侧杀来,这片光洁的场地顿时被血染红一大片。 在隐龙兵“缴械不杀!”的喊声中,阵脚已乱的教众有不少人开始跪地投降,其余教众根本不敢正面抵抗,只想后退躲进殿里。 隐龙兵已杀红了眼,见贼人不降便也毫不留情,手起刀落砍得贼众哭爹喊娘。 没过多久战斗就结束了,躲在承心殿的这股贼寇悉数被灭。随后,隐龙兵一鼓作气攻破了贞顺门,杀入王府后殿。 后殿是王府内眷们的生活休憩之所,里面有一处大花园,树木参天,地上的花草已被踩踏地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花廊和草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和弃物,一片狼藉。 北边后门处传来喊杀声,向枫料定是贼教在突围,便命令兵士全力攻打阻止贼人外逃。 就在这时,忽然浓烟滚滚火光冲起,前面的一处大殿烧了起来——原来是贼教为了阻止追兵,将楚王的主寝宫给点燃了。 隐龙兵绕过着火的寝宫,朝后门赶去。 潘洪从后面急匆匆赶来,要向枫派人救火,说若火势一大,这整座王府恐怕要烧成瓦砾,到时候没法交代了。 向枫听得眉头一拧。 前面忽然传来几声救命的呼喊声。 没一会,只见三个衣不蔽体头发凌乱的女子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一把跪在兵士面前喊着救命。 向枫过去问她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年轻女子哭着说,她们就是武昌城里的人,前几日被贼人掳劫至此,日夜遭受折磨。方才有贼人将宫殿点燃了,她们三人奋力砸破门窗逃了出来,殿中他处还有不少被贼人掳来的女子,若不救出就要被活活烧死。 向枫没再犹豫,让童九赶快分兵灭火救人,他带着明旭和其他兵士朝后门追去。 大股教众已冲出了后定门,正与赵任和杨清的人杀成一团。 向枫大喊一声,挥刀冲进敌群中,明旭和其他谷兵亦全力杀入。 得到消息的舒诚也带着后援部队赶到了。 背后是垒有石墙的山体,有一条石阶路通向山上,两侧只有一条狭道,双方在这里展开厮杀。 姜岩的铁飞弹队站在坡上居高临下扔飞弹,炸得贼众乱窜一团,现场指挥的大执事李三发根本组织不了有效还击。 贼众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闯,企图攻破包围逃生,隐龙兵紧紧围攻,不打算放走一个贼人,双方一时杀得昏天暗地。 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战...... 半个多时辰后,战斗结束,除了少数贼人侥幸脱逃,其余贼众被全灭。 在教众只剩几百人时,白教钱姓传头被杀,李三发再也无心抵抗,见突围无望,便带头喊着投降,其他教众见此也纷纷投降。 这场战斗的惨烈超过了前几次,贼教伤亡数千,隐龙兵也有两百多人伤亡。 有隐龙兵士气不过,举刀要砍那些最后投降的俘虏,被向枫喝住了。 至此,武昌城里的贼教被隐龙兵全部剿灭。 隐龙兵士受伤人数增多了,白仲那边有些人手不够。 向枫想到“东壁堂”在武昌有医馆,便让舒诚带人过去请他们来相助。 舒诚回来禀报,说武昌“东壁堂”的门匾、柜台都被砸了,药材撒得满地都是,空无一人。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心里担心着李建元他们会不会有事。 孙坤从隐龙谷赶了回来,见城中尸体横街满目疮痍,不禁感慨万分——不过这都不算什么,隐龙兵已将城中贼人清剿干净,这才是最要紧的。这可视为湖广布政使司和他这个主官的功劳,哪怕死了再多的人烧了再多的房子都无所谓。只要贼寇被灭,他就可以大书特书了。 孙坤庆幸自己没有跑远,当下便向朝廷上了奏报,差人连夜快马送出。 孙坤随后带着潘洪等人来到隐龙兵的营地,代表布政使司慰问兵士。见到向枫后,他也完全放下了架子,连连夸赞隐龙军以少胜多向头领指挥有度。 对于孙坤的夸赞,向枫并不以为意,问道“孙大人,这几日隐龙谷之行,感受如何?” “感慨良多啊!” 孙坤由衷的感叹一声。 “之前,潘洪曾经跟本官讲过,我还不太相信。你们那个顾头领带着我四处看了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向枫一笑道“还以为孙大人看不上我们那穷乡僻壤之地呢,他们没怠慢你就好!” “他们将本官照顾得很好,谢了......” 孙坤微微一拱手。 “你在谷中威望极高,没人不夸你——咦?你们那里有个姓谷的老者,他是何来路?” 向枫晓得孙坤指的是戚继光,此老在谷中化名“谷庐叟”,谷中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他的身份,严禁对外声张的,想必这孙坤和戚继光之前并未谋面。 “谷老先生怎么了?” 主动要见本官,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对你们隐龙谷的运作模式也大为赞赏,要本官向圣上举荐你,说你若为朝廷出力,必是栋梁之材......嗯,此人极有见地,眼光独到,不像是寻常人物。” 其实,谷庐叟当时还指责孙坤身为一省之长官,不应该弃百姓不顾而逃。孙坤当时尴尬无比,收到向枫的信报后就匆忙返回了,这些话他是不好意思讲出来的。 “孙大人,谷老先生是个隐士,因身体不好来谷里调理休养……” 向枫当然不会说破谷庐叟的身份。 “他只是说说而已,孙大人不必在意。朝廷将我们定性为匪,向某不作非分之想。” “你们若真的是匪,那本官岂不是与匪为伍了?” 孙坤面带尴尬之色,又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向大头领此番深明大义为朝廷剿贼,不可再以匪论了。到时候,本官自会讲公道话的。” 向枫拱了拱手“向某只是尽心而为,孙大人不必勉强!” “这待以后再说吧!”孙坤摆了摆手,“向大头领,接下来,你作如何安排?” 向枫道“我们打算留下少量兵力协助衙门维护秩序,缉捕城中藏匿之徒。明日,我率众前往江夏剿贼,再取道赴黄州。” “好!江夏黄州等地亦有官兵在参与平乱,本官以布政司衙门名义,通知他们各部统归你节制,这样更有利些。” “如此甚好!” 向枫对孙坤这个安排很满意。 “孙大人,武昌城中百姓遭此大难,许多人家毁人亡缺衣少食,还望朝廷及时抚恤安置。王府仓库里的粮食和财物堆积如山,都是贼寇掳掠过去的,这会我们有人在看管。建议孙大人能将那些财物分发给各家各户,我们隐龙兵到时亦会派人协助。” “嗯,这个本官自然晓得安排。只是......那些财物都在王府里,这恐怕不好再拿出了......” 孙坤面带为难之色。 “那不是王府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拿来赈民?!”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 “即便是,楚王平日享尽湖广百姓食禄,今日百姓遭难,他不替朝廷分些忧么?” 孙坤叹了口气道“唉!向大头领,有些事你不知晓,本官也的确为难......” “孙大人,你忍心看着民众饿死,将那大量的粮食和财物留给王府?” “这......” 一旁的潘洪插话道“我倒有个主意,可以不让孙大人为难......” “啥主意?” 潘洪道“向大头领,你下令兵士将王府里的粮食和财物都搬运出来,就说是从贼寇手里夺回来的,这样衙门就敢拿来赈民了——只要不是我们衙门从王府里拿的,想必王府也怪不上我们。” “行!” 向枫当即同意,又问孙坤道“孙大人,这样行不?” “也罢就照此办理吧!” 孙坤终于还是同意了。 遭逢此难,城中饥民太多,孙坤也担心隐龙兵撤离后引起民变,到时候他那份功劳便要化为泡影了。 只要不是他从王府里拿出财物来,便不必担心楚王向皇帝告状,到时候全都可以推给隐龙谷来背锅。民众随时会造反闹事,可王府不敢,起码这个小楚王朱华奎不敢。 想到这里,孙坤也是安心了。 第265章 扬威湖广(8) 孙坤等人离开后没多久,赵任和姜岩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将他一脚踹倒在向枫面前。 “这是谁呀?” 向枫一时没看清来人,走近一看,原来是武昌知府衙门的总捕头游安。 向枫问赵任“你在哪找到他的?” 赵任道“我们在街上巡逻,见一人鬼鬼祟祟的在敲一家酒馆的门,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他,便带了过来。” 在武昌府的地牢里,游安叫人穿了向枫的琵琶骨,还让他受尽了各种酷刑,向枫对游安可谓记忆深刻了。 向枫看了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游安,问道“游捕头,你咋没跑呀?” “游某早......早已不是捕头了,没必要跑……” 游安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声。 “哦!因为我向枫的事,让你受了牵连?” 游安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向枫又问道“你们知府衙门那些衙役呢?还有多少人在城里?” “他们去哪,我咋个晓得?” 游安显得有些烦躁起来。 “姓向的,今日落你之手,要杀便杀,哪恁多废话?!” “噢?你比我还急呢!” 向枫冷哼一声,又道“今日杀你已无半点意义——游安,布政使孙大人正在召集人手分粮赈民维护秩序,你有经验,就过去帮忙吧,也算是为城中百姓做点好事。” 向枫示意赵任将游安身上的绳子解开,赵任虽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游安爬了起来,见向枫真的是要放他走,当即朝向枫深鞠了一躬,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了。 姜岩道“向头,这游安当初那样待你,即便不杀他,也要他长点记性吧?” 向枫深呼一口气,说道“我想,他已经长了记性。” 隐龙兵因为要从王府往外搬运物资而耽搁了一天。 翌日一大早,在武昌城门口,布政使孙坤亲自主持,将罗教大执事李三发就地正法祭旗,有上千民众来现场围观,齐声欢呼。 向枫带着隐龙兵朝江夏进发。 据探子传回的消息,江夏的贼教有四千多人,主要盘踞在纸坊镇广芳岭一带。 江夏县衙早就人去楼空,武昌卫江夏千户所千户宋成义之前组织了上千军户和码头挑夫前去平乱,结果被打得大败而散。听说武昌已经收复,见隐龙兵过来,加之有布政使的手令,宋成义便又将那残余的几百人重新集结了,主动过来加入隐龙兵一起平乱。 宋成义对纸坊一带很熟,向枫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后,便将兵力重新作了分布,打算明日发起攻击。 晚上,得到消息的孟明、邱正和黄功茂过来见向枫,告知了船队近期的情况。 自贼教作乱以来,船队的生意都已停摆。这些天,贼教在江夏到处杀人抢劫,还四处征用船只。船队将值钱的东西都装船停泊在江上,这让贼教倒无可奈何了。船队有本地的兄弟家中遭难,孟明打算等平了贼教后再予以抚恤。 向枫对孟明的安排大为满意,他计划两日内剿灭本地的贼教,让孟明做好隐龙兵过江去黄州的准备。 第二日拂晓,隐龙兵从两翼对广芳岭发起攻击。 广芳岭是紧挨着江夏城的一处低矮山岭,其上有一处寺庙,寺庙里的僧众早就跑了,贼教占据了寺庙作为据点。 贼教之人居高临下,他们虽有所防备,不过还是低估了隐龙兵的实力。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战,隐龙兵占领了广芳岭。 贼教的一名执事带着上千教众逃跑,被埋伏在半道的宋成义和杨清的部队阻击。前后受到夹击,贼教之人四处逃散,被隐龙兵和当地民众一路追杀又死伤大半,再已无力纠集。 隐龙兵进入江夏城,沿街清剿贼教残余。 向枫在城中告示安民,让宋成义协助谷兵维护和治安。 天刚黑,舒诚带了两个人来。 向枫一见哈哈大笑起来,连忙过去和两人做了个拥抱之势。 来人是蕲水营把总柳兴生和范志高,他们听说隐龙兵已到江夏,便渡江赶了过来。 柳兴生在向枫面前还有些拘谨,范志高却很随意,见面就夸隐龙兵勇猛。 见到这两个老部下,向枫也很高兴,便问起他们的近况来。 “咳!还不是老样!没你在,兄弟们都焉不拉几的,没个精气神——向头,你们打仗是真厉害,这一路平贼势如破竹,我们在黄州都听说了,盼着你带队伍早点过去呢!” 见范志高还喊着自己“向头”,向枫不禁暗自一笑,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了解黄州城里贼人的情况呢!” 范志高指了指柳兴生道“这个让老柳给你讲吧,他比我晓得的多。” 柳兴生告诉向枫,据他掌握的消息,黄州城里的贼教有上万之众,分别盘踞在知府衙门、八卦井和洗白街一带,四个城门和火炮台也有贼人防守。城中家家户户都遭抢,不少妇女被玷污,贼教还强拉民众入教,不服从的就被杀死。来不及逃走的民众不敢出门,整日胆战心惊,都盼着朝廷早日派兵过去。 开始的时候,黄州守备杨四知要蕲水营出兵剿贼,可蕲水营兵不到两百人,完全是拿鸡蛋碰石头。他们只象征性的攻打一阵城门,死伤十几人后便撤退回蕲水。 前两日,九江和安庆的营兵过来,在城外打了一场败仗后就退守了,目前无其他官兵过来。 贼教的气焰十分嚣张,不过他们已得知武昌被官府收复的消息,估计更会严加防范。 听了柳兴生的讲述,向枫若有所思起来。 柳兴生问道“向哥,你手里有多少兵力?” 向枫道“我带两千五百人出谷,后来在武昌等地招募了一些,加上一些助战的义民,目前应该有四千来人。” 柳兴生怔了一下。 范志高心直口快,当即道“呀!这么少?那你们咋个赢的?” 舒诚在一旁道“打仗不在人多。我们隐龙兵一个顶十个还不止,你们会看到的。” 向枫笑了笑,说道“我们平日操练抓得很紧,加上在武器上有些优势。那些贼人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士气不行照样怕死,没什么不敢打的。” 柳兴生道“向哥,只要你有信心,那我们也不怕了。蕲水营这一百多兄弟,到时候就交给你指挥了。” 舒诚插话道“还有安庆和九江的三千营兵呢!按布政司的手令,他们也得听向头指挥,这兵力就不少啦!” 柳兴生和范志高还没得到这消息,这会也徒增了不少信心。 这时童九过来了,见有外人在,一时没进来。 向枫给童九介绍了柳范二人。童九让向枫出来一下,说是黄州那边有飞鸽传书来了。 向枫道“这两位兄弟不是外人,九哥,有啥情报你就说吧!” 童九当下便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向枫。 纸条是黄州城里内线传出来的,关于贼教的兵力分布跟柳兴生说的差不多,还提到汉川门兵力较少,其中有两个守卫和一个线人的关系要好,是临时被贼教拉去入教的。 向枫对黄州城很熟悉,汉川门位于城西北,紧邻长江,贼教以为官兵渡江攻击的可能性小,所以在此门防守上有些放松了。 几人当即商议了一番,计划在后日晚上后半夜坐船过江,决定从汉川门进攻。为了迷惑敌人,由明旭带少量部队佯攻南边正门一字门。 向枫告诉童九,在攻城之前,要城中内线在短时间内策反那两个熟人或者更多的人以作内应,花再多的钱都可以。 向枫又安排柳兴生拿湖广布政使孙坤的手令,立即去联络九江和安庆的营兵,让他们到时候跟随隐龙兵一起行动。 连着两天里,隐龙兵都在协助江夏千户所放粮赈民维护秩序,到了第三天的半夜,开始在江边码头集结。 宋成义要率众跟着隐龙兵一起过江。向枫让他在这里守卫江夏,防止贼教窜逃过来,还留了一些兵器给他。 孟明的船队早就在码头等候。 隐龙兵的人马分批次登船,在蕲河口处登岸,按照约定,柳兴生的蕲水营兵在这里接应。 见到向枫后,柳兴生报告说,他已联系上了九江和安庆的营兵,为首的是一个参将。那参将的态度相当傲慢,说他们不受湖广衙门节制,更不会将兵权交给向枫,打算自己单干。 向枫听后一笑了之,也没当个事了。 柳兴生还告诉向枫,说蕲州卫有个叫秦大眼的总旗官带了四百多军户过来参战,说是向枫的熟人,被他安排在前方一处营地里。 向枫听了很是意外,当即让柳兴生派人将秦大眼带过来相见。 蕲水营中多数营兵都是向枫旧部,他们纷纷过来朝向枫打招呼问候,包括章松和胡来。 向枫抱拳向营兵们问候,见到胡来后,朝胡来的胸口上打了一拳,笑道“胡大侠,你咋胖成这样了?” 胡来嘿嘿一笑“向头,你不当俺们老大,俺们也就不用早起操练了——不长肉才怪!” 柳兴生横了胡来一眼道“谁说没早起操练的?就你起不来,欠打的货!” 众人笑了起来。 章松则拉着舒诚打听着隐龙谷的情况,满眼都是羡慕。 不久,秦大眼过来了。 向枫喊了一声“秦大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见到向枫后,秦大眼也是很激动,一时不晓得说什么了。 向枫问他如何带了人过来。 秦大眼说,他去年就当上总旗官了,不是他多厉害,实在是没人愿意当这费力不讨好的总旗官,所以才让他做了。 前些天,他遇到从武昌逃难回来的李建元。李建元告诉他,向枫正带人在汉口平乱,还说到时候肯定也会去黄州。 秦大眼当下就鼓动附近各村军户民户参军剿贼,由于他在那一带的口碑极好,三两天日子就召集了四百多人。后来听说武昌已经收复,担心去武昌见不到向枫,便将队伍带到黄州郊外等候,正好遇到蕲水营兵。 见李建元和乡亲们都平安无事,向枫顿时安心,当下也不谈战事,拉着秦大眼问起那些军户们的事来。 部队重新集结后,趁着夜色沿着江边朝北面进发,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到达汉川门前方,天已经亮了。 向枫派出探子前去侦察,部队原地待命。 探子回来报告,汉川门的守兵不多,城楼上有人巡逻,城门紧闭无人进出。 向枫命令部队准备攻打汉川门,同时按事先的安排,让柳兴生的营兵准备好长梯和门板做渡护城河用。 隐龙兵组队朝着汉川门推进。 临近城楼,隐龙兵随即朝城楼上开始射击。城楼上的守卫大喊大叫起来,亦开始回击。 黄州城楼始建于洪武年间,共历时十七年,全部用青砖砌成,全长两千来丈,二丈多高,城上有警铺三十个,雉堞两千多个,加上两丈多宽的护城河,号称“金汤甲诸郡”,向来易守难攻。 见到隐龙兵的火器厉害,城上的守卫不再还击了,而是躲在雉堞后面,待隐龙兵准备驾梯渡河时,他们又开始就近攻击。 看到蕲水营兵有伤亡,向枫连忙命令他们退下来。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传来几声呵斥声,旋即吵闹起来,看到有守卫在互相攻击,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一具尸体从楼上抛下来丢在护城河里,没过多久就平息了。 向枫看到后,暗道估计是被策反的内应失败了,当下命令军士继续攻城,掩护蕲水营兵铺桥过河。 由于持续战斗,隐龙兵的弹药又有些不够了。旧式鸟铳的火药还很多,新式火枪的弹药和铁飞弹已不多,一时不敢多用,所以火力有些不足。 双方一时又打得胶着起来。 第266章 扬威湖广(9) 黄州城内。 位于洗白街上的儒学宫后院里,二百多名儒生群情激奋地正围着一个老者理论着什么。 这老者姓耿,是学宫的一宫之长,周围的儒生都是在学宫里读书的学生。 儒生们听得汉川门响起了枪火声,晓得是官兵来攻城平乱了,便纷纷相约来到学宫,打算冲出去助官兵一臂之力。 耿宫长知道后将他们拦了下来,说平乱是官兵的事,要他们回到各自家里躲避,待贼寇平了后再来学宫读书。 为首的是一个叫姚良牧青年儒生,只听大声说道“贼寇杀百姓等于杀我父母,奸淫妇女等于玷污我妻女,我等读书之人,岂能忘圣人之教?如今官兵在外攻城,这黄州城楼固若金汤,只怕难以攻破,我等应尽一份薄力以助官兵。先生日常教诲我们要报国安民,今日正是我等学子为国为民出力之时,还望先生让我们去!” 耿宫长急得直摆头,说道“剿贼平乱是朝廷的事,自然会有官兵过来。这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还是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敌?听老师一句劝,赶快回家去吧!” “先生,平日都听你的话,今日恐怕要违师命了!” 姚良牧依旧不为所动,继续道“贼寇如此惨无人道,我等若视若无睹,便是读了再多的书又有何用?我们决意要去助官兵一臂之力,虽死犹荣!” “你——” 耿宫长气得胡子直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姚良牧朝耿宫长深鞠一躬,随后扭头对众儒生喊道“学友们,不能再耽误了,我们走!” “好!” 随着众儒生的一阵呼应,姚良牧拿起一根木棍走向学宫大门。 其余儒生有的拿扫把,有的折断树枝,还有的拿着断了的桌脚跟着一起出门了,沿路捡到什么就拿在手上,实在找不到东西的手里就拽着石头。 耿宫长气得捶胸顿足,后来还是跟了上去。 儒生们朝着汉川门一路奔去。 汉川门距学宫不到两里的路程,到了汉川门的门口,见有不少贼人正在城楼上朝外面开铳放箭。 众儒生在姚良牧的指挥下沿着城内壁靠近城门,到了登楼的青砖台阶边,姚良牧高呼一声“杀贼!”,带头冲了上去,其余的儒生也跟着一拥而上。 城楼上的贼人正专注在城外的隐龙兵身上,没想到城内有人杀到,一时慌忙转身还击。见到是一群手拿扫把石头的儒生后,便又不当回事了,当下就拔刀朝儒生们砍来。 儒生们不晓得如何格斗,不是贼人的对手,转眼就被砍倒了十几人。 有几个儒生见血流满地,顿时晕了过去,还有少数儒生想退了下去。 姚良牧大喝一声“学友们,正义不畏邪恶,贼寇只是帮乌合之众,我们不要怕!” 姚良牧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朝贼寇们打去,竟然一棍击中一个贼人的脑袋,将那贼人打晕在地——姚良牧有个叔叔是练武之人,小时候曾跟叔叔学了一点武术,所以比其他儒生懂一点攻防之道。 也许是受到姚良牧的鼓舞,儒生们胆壮了不少。 楼梯上挤满了人,贼人的刀剑一时也施展不开。众儒生拿贼人没办法,就直接扑过去紧紧地抱着贼人不放,另有儒生过来抓住被抱住贼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贼人痛得丢下手里的武器。 这个办法很管用,儒生们就三两个人对付一个贼人,一人抱头一人抱脚,还有一人专门张嘴咬,一时痛得贼人哇哇大叫。 …… 城外。 向枫见到城楼上大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命令趁机抓紧攻门。 城楼上的贼众一时被隐龙兵射倒了十来个个,随即又不见其他人影,没一会,有几个穿着儒衫的青年人出现在城楼上,挥动手臂朝着城外的隐龙兵高喊着什么。 向枫看出了不对,命令军士不要误伤。 隐龙兵已经有人泅水过了护城河,这是姜岩的人,他们将十来个铁飞弹缠在一起准备炸开城门。 城内,儒生们已倒下了一半,贼教也有一些人倒在地上。姚良牧手里拿着捡来的刀发疯似地砍向贼寇,一身青儒衫被血红了。 耿宫长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城门口,哭喊着让儒生们快退下来,又哀求贼人说他们都是学生,求手下留情。 一名贼人见得火起,他冲到耿宫长的面前一刀扎了过去,正中耿宫长的腹部。 耿宫长捂着肚子倒在血泊中。 “先生——” 儒生们一阵惊呼。 姚良牧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了一声“学友们,为恩师报仇哇!” 儒生们一下忘记了害怕,个个发了疯似的扑向贼人,有的儒生抱着贼人的脖子就咬,腹部中刀后也不肯松口。 姚良牧冲到楼门中央,这里可以放下吊桥,有四个贼人正在一旁看护。 见姚良牧冲了进来,贼人举刀便砍,姚良牧也不惧怕持刀相迎,打斗之中,他的大腿和肩膀都受了伤。 姚良牧大吼一声,挥刀砍倒一名贼人,随即砍向吊桥的绳索,其余三名贼人立即砍了过来。 就在这时,忽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几个贼人吓了一跳,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工夫,姚良牧几刀砍断了绳索,随即听到“砰!”的一声响,城门吊桥倒下去了。 “城门被炸破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 随即,城外传来汹涌的喊杀声,围攻姚良牧的三名贼人心生恐惧,撒腿就往外跑。 姚良牧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见城门已被炸开,吊桥也被人放了下来,向枫命令部队全力攻击。 隐龙兵杀入城内,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城门内,从石阶梯到城楼上躺满了血糊糊的人,他们都是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嘴里还咬着半根指头...... 向枫扶起一名倒地挣扎的儒衫青年,问清了情况后,一时大为动容,勒令军兵士全力剿贼保护儒生们,又叫传令兵火速派人救治受伤的儒生。 “杀光这帮贼人,一个不留!” 童九大喊一声带人杀向贼众。 守城的贼教很快被全歼,有超过一半的儒生伤亡,那些没死的儒生则跪在耿宫长的身边痛哭起来。 向枫留下舒诚和孟养浩带人保护儒生,命令大部队向前推进。 前方就是洗白街,探子回报有大批的贼教朝着这边扑来。 隐龙兵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洗白街上,一场血战开始了。 五千多贼寇在副堂主罗贵的指挥下扑向隐龙兵。 之前见黄州城正门一字门前有隐龙兵军士攻门,贼教以为隐龙兵要从一字门进攻,便将防守的重兵放在该处。没想到攻打一字门只是对方虚晃一枪,隐龙兵的主力从汉川门攻击,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汉川门已被攻破了,当下便纠集教众朝这边赶了过来。 在隐龙兵密集的火枪和飞弹的攻击下,教众伤亡惨重无法前进,但后来由于飞弹所剩无几,隐龙兵在火器上的攻势明显弱了,贼教的人开始冲到了跟前。 向枫一声令下,隐龙兵拔刀冲入敌群,双方展开了肉搏战。 几天时间里,隐龙兵人数大增,双方人数对比将近一比二,这对隐龙兵来说就是很大优势了。贼人在火器上不是对手,面对肉搏战,他们同样不是对手。 向枫手的“风之刀”飞舞得成一团白光,所到之处让贼人纷纷倒地。 赵任、甘三、胡来和秦大眼等人象恶煞一般冲在最前面,无人敢靠近,手臂上缠着纱布的铁山也在其中,攻击力依旧强悍。 见头领们冲在最前面,隐龙兵士无不精神振奋,个个毫不手软将贼众杀得连连后退。 杨清的骑兵出击了,三百多骑兵从两翼冲了过来,杀得贼寇横尸满街。 此街名为“洗白”,今日已“染红”...... 罗教副堂主罗贵第一次见识到了隐龙兵的强悍,他在后面嘶哑地喊着让人往前冲,自己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隐龙兵在一片血腥中向前推进,贼教步步后退,双方优劣已明显。 见几千人马厮杀起来不是对方的对手,罗贵隐隐觉得今日凶多吉少,于是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带着十来个亲信转身撒腿就跑了。 罗贵这一跑不要紧,那些无心恋战的教众早就在注意着他的动静,见副堂主跑了,其他人哪有不跑之理?当即贼众里有人喊起了逃命声,所有的贼人转身就跑,有不少人被同伴踩到在地。 隐龙兵在后面紧紧追击,骑兵部队一马当前挡住了贼众的去路。杨清看准了罗贵是个头,瞧准了机会靠近将罗贵斩了。 贼教已再无抵抗之力。 有少数贼人从一侧小巷子里逃了出去,其余贼人不是被杀就是就地投降。 洗白街东面就是东门街,向枫的宅子就在这条街上,但他这会无心去家里看看,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清淮门处有枪声传来,便又指挥部队赶了过去。 清淮门是黄州城的东门,就在东门街的东尽头。隐龙兵赶到的时候,见到城墙上的守卫正对着城外射箭攻击。 隐龙兵从两侧包抄登楼,没用多少工夫就清剿了城上的守卫。 城门外的攻城部队打着安庆总兵府的旗号,一问方知他们是九江和安庆过来的那股官兵,向枫便让人打开城门放官兵们进来。 统兵的是一个姓李的参将,柳兴生认识,他过来给双方做了介绍。 向枫朝李参将抱拳施礼。 那李参将的态度很傲慢,也不回礼只略做颔首。 向枫问李参将道“李将军,据我方侦察,贼寇在知府衙门和安国寺两处人多,我们联手出击如何?” 李参将冷光扫了向枫一眼,随后道“跟你们联手?哈哈……告诉你,黄州城里的贼寇,我们安庆总兵府吃定了,你莫要跟我们抢功劳!” 赵任正想发作,被向枫拦住了。 李参将不再理会向枫他们,朝着自己的队伍喊道“弟兄们,经我军连日攻打,黄州城里的贼寇已所剩无多,我们这会一鼓作气杀过去,剿灭贼寇夺首功——随本将杀敌去!” 随着李参将的一声高呼,官兵们离开了清淮门朝着城南进发了。 柳兴生过来不满道“向哥,我们好不容易攻破城门,却让那帮人抢了头功,这......” 向枫一笑“头功是他们?未必!” “那我们也跟着杀过去吧?” “没必要,派人过去看看就行。” 向枫摆了摆手。 “打了半天,弟兄们都累了——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强戒备,抓紧时间救治伤员,吃饭!” 隐龙兵驻扎在一处城隍庙里开灶烧饭。 赵任过来,说想带几个人去向枫原先的家看看。 向枫没有同意,说闻爷爷已由城里的兄弟帮忙入土下葬,等黄州的贼教全部清剿完后再过去祭拜。 第267章 扬威湖广(10) 柳兴生带着黄州守备杨四知和范茂山过来拜访,还给隐龙军送来了一些粮草和装备。 范茂山是向枫曾经的搭档,两人一见自然是寒暄一番。 谈及闻老爷子惨遭不幸,范茂山很自责,说未能照顾好老爷子。向枫连忙宽慰起来。 杨四知四十来岁,样子十分精干,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操劳,面色看着有些憔悴。向枫当年弃官而逃后,他接手黄州守备一职,对向枫之前的事都很了解,当下见到此人后,心情颇有些复杂。 见杨四知为人随和,向枫就跟他多聊了几句,将下一步的行动也说了出来,打算集中兵力清剿贼教的窝点,尽快将贼教剿灭或赶出黄州城。 杨四知对隐龙军以两千多人的兵力打败上万贼教暗暗称奇。之前,范茂山和柳兴生等人在他面前说这前守备如何厉害,他还不太相信,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又为向枫目前的身份而惋惜,若是朝廷武官,这份平乱之功可不小了。 隐龙兵们刚用过饭,城南传来密集的火铳声,应该是安庆总兵府的官兵和贼教的人在交火。 探子陆续回来报告,向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童九和舒诚带了一人匆匆过来,说安庆营兵在知府衙门一带遭到贼教的伏击,伤亡惨重,李参将派人过来请求支援。 那人是参将手下的一名亲兵,他结结巴巴地报告了情况。 李参将带着部队一路向城南推进,剿灭了两处少量贼人,一时得意无比,说贼教不过如此。见贼人逃往知府衙门处,便命令部队全力攻击。 没想到衙门里伏有几千贼教,待官兵杀到后,他们从四周涌出将官兵团团围住。官兵的兵力不足,一时吃了大亏,李参将见势不妙,便让人冲了出来找隐龙兵求救。 童九抢先道“总头领,那姓李的方才如此傲慢,我们等会再过去吧?让他们先杀一会......” “不!” 向枫一把将佩刀抓起“九哥,立刻集合队伍,全力支援他们!” 随着向枫的命令,隐龙兵快速整顿队伍朝着知府衙门方向赶去。 向枫、童九和杨清三人率领先头骑兵部队驰骋而去,赵任带着步兵营队紧紧跟上。 知府衙门在城中西南处,穿过府门街就是了,向枫带着骑兵队赶到时,衙门内外双方正杀成一团。 向枫拔刀一挥,骑兵们驱马向前,朝着包围官兵的贼教一顿乱砍。贼教被杀得措手不及,一时死伤大片。 见到外围的教众象炸了锅一样乱喊乱叫,一打听方知官兵有了援军过来,正在围攻官兵的贼众也慌了神。 被围困在中间的李参将见势大喜,之前见营兵节节败退伤亡甚多,他还寻思今日逃不出去要在此殉节了,这会看到援军到了,顿时精神一阵,大喝一声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到了,快反击冲出去!” 官兵这边士气大涨,贼教那边则相反,现场指挥的执事乱喊一气,企图鼓舞士气,效果甚微。 两军夹击,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贼众无力抵抗开始四处逃窜,半个时辰的工夫悉数被歼,只有少数贼人跑了。 再次见到向枫,李参将的脸色比先前好看多了,他过来对向枫抱拳致谢,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向枫也客气了一番,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李参将这次变得谦虚起来,说他对黄州城不熟,今日差点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让向枫拿主意。 向枫说,据侦察,在一字门附近的贼教较多,还有一处在安国寺,火炮台处有一小股贼教,不过那里的火炮根本就没弹药,所以不足为虑。 他建议部队现在分头驻扎休整,待明日留一部分兵力牵制安国寺的贼众,其余主力部队联合进攻一字门,最后将围困在安国寺的贼众一举歼灭。 李参将同意向枫的方案,不过他担心贼人会连夜逃跑出城。 向枫说,如今三处城门在我方手里,只有一字门在贼教手里,他们见大势已去,有可能从一字门逃跑,不过一字门外有少量的隐龙兵埋伏,假如贼人要跑,那就直接追杀过去。 李参将见向枫早就做了安排,心里不禁惊讶此人考虑得周密,当下也没再说什么,带着部队在别处安扎下来。 隐龙兵撤回到城隍庙驻扎。 向枫命令哨兵加强巡逻,严密关注安国寺动静,同时让童九通知城外的明旭,要他的人马严防贼人从一字门连夜逃跑。 半夜时分,向枫隐隐听到有打斗和吵闹声,他提刀一跃而起冲到门外。 门外什么动静动静也没有,吵闹声是从远处的南边传来,正是一字门方向。 贼教真的要逃跑,跟明旭的人交上火了? 向枫眉头一拧,让传令兵将童九和赵任喊来,另外派探子立即去一字门处打探情况。 童九、赵任和舒诚匆匆赶来,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向枫临时改变主意这会就要发起进攻了。 向枫问道“你们听到喊杀声没有?有可能是一字门的贼人要逃跑,跟明旭他们干上了,我们准备过去。” “喊杀声?”童九听得一愣,“向头,这四周安静得很啊,哪有喊杀声?赵任,你听到了?” 赵任摇了摇头“我也没听到......” 舒诚道“向头的听力一向厉害,我们听不到的声音,他都听得到。” 这里离一字门有点远。 向枫承认,自《御龙决》练久后,他的听力异于常人,不过童九和赵任也是练武之人,他们一点也没听到还真是奇怪。 童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说道“好像是有些声音呢......开始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 “不过有些奇怪......贼人若是逃跑,明旭怎不给我们发信号?” 向枫自言自语了一声。 向枫又静心听了一会,感觉不像是自己的部队在和敌人在交手。明旭那里留有火枪和铁飞弹,不可能不使用,不然肯定能听到火枪和爆炸声。 赵任问道“莫不是安庆的兵在和贼人打?” “拉倒吧!”童九一脸不屑,“白天他们输得那么惨,哪敢夜战?谅他们也没这胆!” 向枫点了点头“好吧,我们等等看。” 没过多久,派出的探子急匆匆的回来了,报告说一字门还是大门紧闭,是贼教他们内部自己在打成一团。 “哦!原来是这样......” 向枫没料到是贼教自己起了内讧,不过这是好事,当下要探子去继续打听,又让童九他们回去睡觉。 童九几人没了睡意,就陪着向枫一起聊起天来。 几人正聊着明日的行动,向枫忽然打了个手势让众人不要说话,他拧着眉头静听了起来。 赵任忍不住问了一声“向头,又咋了?” “好像有不少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向枫一骨碌站了起来,“命令兄弟们做好准备!” 向枫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过来了,大约有三五百人的样子。 童九过去通知部队了,赵任和舒诚这会也隐隐听到了。 出去打听敌情的几名探子还没回来,门口得到消息的哨兵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听到了喧闹声。 骑兵部队已快速集合完毕,向枫翻身上马,率众在街口摆好了阵势。 借着街上灯笼的光,约莫三四百人朝城隍庙跑来。 向枫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几个打探敌情的军士跑在最前面,一时愣住了,下令部队不要开火。 向枫勒马向前,喝道“你们是干嘛的?原地停下,不然我们要放枪了。” 这一声喝响破夜空,那群人果然停下了,前面的一名探子打了声招呼后匆忙跑到向枫面前。 头领们是来投奔我们的......” 探子说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投奔我们?”向枫感到有些意外,“他们是哪的?” “总头领,他们都是本地和附近百姓,被贼人强迫抓了过去,都在一字门附近守城。今日听说我们来了还打了胜仗,他们这些人就相约一起过来投奔了......方才还跟贼人打了一仗,死伤了一些人,刚好被我们几个看到了,就带了过来......” “哦!” 向枫点了点头,驱马向前指着前面一人问道“你是哪人?” 被指中的那个汉子有些畏缩,不过还是壮着胆子道“向……向大人,我……我之前见过你......我就是黄州街上的,叫胡三,凤翔坊边上那家肉铺就是我开的......” 向枫朝那人盯了几眼,又问道“三年前,凤翔坊边上还有一家裁缝铺,叫个啥名?” 那胡三连忙答道“是刘记裁缝铺......那刘裁缝是个跛子,跟我还好着呢!他家店还开着,那帮杀千刀的贼人来了,只怕刘裁缝也遭了殃......” 人群里还有人分别来自蕲水和黄安,向枫问了几个小地名,对方都答得准确。 对这些人的身份,向枫已是相信了,问了一字门的一些情况后,当下让舒诚将他们暂时混编入各营助战,并对他们承诺,等清剿完贼教后,愿意回家的让回家,愿意加入隐龙军的每月发放饷银。 这帮人顿时安心起来,纷纷表示愿意先跟隐龙兵一起杀贼,等杀完贼后再定。 据胡三他们讲,一字门周边还有三千多贼教,他们得到消息,说过几日河南那边会有上万贼人过来增援,要他们死守黄州城等援。 今日与隐龙兵一战,罗教在黄州的主管罗贵副堂主被杀,几个执事和白教的小传头纷纷争起黄州城教众的老大来,还差点动起手,他们将人集中在一字门和安国寺两处,想借此驻守等着援军过来。 第268章 扬威湖广(11) 翌日一早,部队用饭完毕。 李参将派人过来,约好进攻时辰分头朝着一字门推进,隐龙兵和李参将部各留下部分兵力阻击安国寺的贼众,防止他们过来增援一字门。 由于人数上的优势,加上昨晚投诚过来的人做向导,经过半日地毯式清剿,一字门周边的几千贼众悉数被剿灭,安国寺那边也没有动静。 一字门被打开,明旭的部队进城,向枫让明旭的人把守一字门。 晌午时分,谷里的运输队到了,竟然是梅镛和高玲带人押送过来的,送来了不少粮食和弹药。 见到向枫他们都好好的,高玲一时激动得哭了,说谷里的人都担心隐龙兵的安全,前几日收到飞鸽传书后,晓得隐龙兵一路取胜,大伙又开心起来,高玲自告奋勇要跟着押运物资过来,顺便将万顺夫妻和孩子送回了武昌。 高玲的手里提着二十来个鸡蛋,说是他爹高疙瘩给的,她本想留着等向枫回去再吃,闻敏将鸡蛋煮熟了要她带过来。 得知谷里都安好,向枫也宽心,笑着让舒诚将鸡蛋分给众人。 高玲得知明日要围剿黄州城里最后一拨贼人,嚷着也要参战。向枫没有同意,让舒诚劝高玲跟队回去。最终,高玲撅着嘴巴返回了。 按照和李参将商议的计划,打算明日全力攻击安国寺最后的贼众,隐龙兵当即还是返回城隍庙休整。 正在隐龙兵稍微放松之时,城中又传来铳声,原来是安国寺那边打起来了。 向枫连忙派人前去打听。 童九过来回报,说李参将没有遵守双方拟定的剿贼安排,独自带官兵攻打安国寺去了,双方正打得火热。 向枫眉头一皱心里顿生气恼,这个李参将不知是贪功还是别的缘故,真不是个可以好好合作的人——估计他是觉得自己这个正规军还不如民间兵勇,心里不服气想找点颜面回来,也许骨子里就不想与向枫他们为伍。 童九问向枫是不是也出击。 向枫这次不急了,要部队原地待命,说随官兵们打去,及时将安国寺的战况回报过来就是。 个把时辰后,安国寺那边的火器声停止了。童九过来报告说李参将的部队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向枫也没觉着意外,要童九和柳兴生过去面见李参将,问他明日的行动还参不参加。 过后,童柳两人回来复命,李参将说他们不参与明日行动了,他的部队今日一战伤亡较多,营兵们士气低落,不适宜出兵。 向枫苦笑一声,这李参将真不是带兵的料,不过谷里刚送了军需过来,隐龙兵的人员和弹药都不缺,独自拿下安国寺没什么问题,当下找来赵任他们一起商议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隐龙兵将安国寺的前后门围住,开始进攻。 安国寺始建于唐,寺内建筑规模庞大,有五千多间寺舍错落在茂林修竹亭台水榭里,环境雅致优美,平日里四方香客甚多,今日却是寺门紧闭。 寺门前面有一座高塔,名为“青云塔”,建于万历初,塔高七层,巽门石壁上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这是黄州城的地标性建筑,之前向枫曾带着闻敏来游玩过。 隐龙兵攻破寺门后,进入一处空场地。场地的前方是韦陀殿,殿里有弓箭射出,隐龙兵将无敌神盾推向前面还击。 向枫和赵任指挥步兵从两翼包抄冲入殿内,利用火枪上的优势将韦陀殿里的贼人清除干净。 穿过韦陀殿便是一处大庭院,又有一殿横立,便是天王殿了。 双方在天王殿前展开了激战。 贼众利用殿身掩护,隐龙兵在外面强攻。 向枫不想损坏殿里的佛像,下令不准使用飞弹,利用火枪距离上的优势攻击敌人。 贼众见弓箭无法伤及隐龙兵,便一呼而出冲杀过来,这正中隐龙兵下怀,双方在空地上展开搏杀。隐龙兵的步兵队在前面一顿猛砍,后面的骑兵队也冲了进来。 短兵相接一交手,贼众便尝到了隐龙兵的利害,非昨日那批官兵可比。见己方纷纷倒地,临场指挥的执事想重新让教众躲进殿内,被骑兵部队挡住了去路。 双方又是一阵厮杀,隐龙兵势不可挡,贼众完全无法抵挡被杀得四处逃窜。 赵任带人攻进了大殿内。 天王殿的后面是一座花园,中间有一条路直通后面的大雄宝殿。又有一千多贼众从大雄宝殿方向冲了过来,赵任的人用火器将对方压制无法靠近。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天王殿的贼众被全歼,从大雄宝殿赶来增援的贼众退了回去。 向枫命令部队守在天王殿周围,准备下来一轮的攻击。 花园里树木繁杂,容易躲藏。在无敌神盾的开道下,隐龙兵一字排开朝前方推进,将藏在树丛里放冷箭的贼人悉数清除,最后围了大雄宝殿。 寺院后门也响起了火枪声,这是童九带人在攻打。童九的人已突破后门,进入一处大竹园里,朝着方丈室方向推进。 向枫正要下令强攻大雄宝殿,大殿的门突然打开,几十个贼人推搡着几个僧人出来了。 一名贼人朝着隐龙兵大声喊道“喂——这是安国寺的住持和四大班首,你们别过来,不然就杀了他们!” 向枫认得其中一老僧正是安国寺的住持万光大师,当即命令部队停止攻击,朝对面喊道“快放了他们,有本事冲我们来!” 那贼人又喊了一声“对面的莫要啰嗦,让你们的头来答话......” 向枫应声道“我就是。快说!” 那贼人扯着嗓子喊道“告诉你,我们手里有上百和尚,我们执事大人说了,放我们出黄州城,不然就杀光那帮秃驴......” 向枫听得眉头一皱,没料到贼寇来这一手。 “对面的,没听清么?先杀一个给你们瞧瞧!” “住手!” 向枫大喝一声,不过已经晚了,一名贼人手起刀落将一名僧人砍倒在地。 “我答应你们,不过要给我们点时间准备。” 担心贼人再伤及无辜,向枫连忙答应了下来。 那贼人回应道“给你们一炷香工夫,不然,我们就要打开杀戒了。” 赵任过来问道“向头,怎么办?难道真的答应他们么?” “不答应咋办?有一百多僧人在里面呢!” 向枫正要下令撤退时,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听到安国寺住持万光大师朗声道“对面的施主,老衲不晓得你是何人。你可晓得?除恶即是行善,除恶又须务尽......望施主以苍生之念为念,我等僧众今日替黄州之民而死,定归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声息,只见万光大师嘴角流血倒在地上,原来一时间他咬舌自尽了。 旁边的几位僧人哭喊着万光大师的名号,随即也纷纷念起佛号咬舌而亡,一旁的贼众看着都惊恐起来。 正在向枫愕然之际,大殿里传来一片哭喊声,接着又是一片呵斥和打骂声。 “不好!里面的僧人都要自尽了!” 向枫大喝一声“给我狠狠打!不放走一个贼人,不接受投降!” 隐龙兵被僧人的惨烈所感染,全力朝大殿里攻去,当即将殿前的几十个贼寇射倒在地。 贼人将殿大门关了起来。甘三和铁山冲到殿门口,两脚踹开了殿大门,随即大喊一声冲了进去。 向枫担心他们两人有闪失,带着军士快速杀入。 大殿里一场混战。 方才见住持和一百多僧人咬舌自尽,大殿里的贼众已是吓得心惊肉跳,这会见隐龙兵杀了进来,已然没了抵抗的士气,有的贼人躲在佛像后面,有的躲在神案下面,一个个被隐龙兵逮个正着。 没用多少时间,大殿里的贼寇被清除干净,不留一个活口。 大殿的一角有上百具僧人的尸体,向枫让军士们将尸体安放在一侧的偏殿里,等清剿完贼教后再予以安葬。 大雄宝殿后面的花园里,童九的人正和几百名贼寇在拼杀。从正门突破过来的隐龙兵从后面杀来,两头夹击之下,安国寺残余贼众顷刻之间被消灭干净。 向枫命令部队搜查安国寺的每个角落,防止有贼人漏网。 赵任他们带了五六个面容憔悴的女子出来,说她们都是本地的女子,是贼人从各家里掳过来的。 向枫怒骂了一声,安排人护送她们回家。 整个安国寺被清查了一遍。 向枫带着部队撤出,刚到寺门口,见到李参将带着人马匆匆赶来了。 向枫勒住马头,问道“李将军,你这是……” 李参将道“怕你们有闪失,特来相助。” 向枫微微一笑道“多谢李将军!安国寺的贼人已被全歼了,李将军可以派人去打扫战场。” 在李参将黑着的脸色中,向枫带着部队离开了。 ...... 隐龙兵连着几日清理城中各处,黄州城里的贼人已基本全部被歼灭,少数漏网之鱼成不了气候。 一时间,城中百姓纷纷鸣鞭庆贺。 向枫的部队还是驻扎在城隍庙,许多百姓纷纷送来食物和钱财慰劳,还有许多人前来投军,门口排起了长队。 已故湖广名医万密斋的儿子万邦瑞、万邦化两兄弟带着六七个子侄辈也匆匆赶到了黄州,说是要为城中百姓免费治病。 向枫知晓万密斋的医术是与李时珍齐名的,当下十分感激,安排白仲带人相助。 湖广布政使孙坤也派了一名参政过来犒军,还捎来了他的一封亲笔信。 孙坤在信里说,隐龙兵此番平贼劳苦功高,定当奏明圣上以褒奖,又说麻城黄安一带还有罗白两教的贼人在生事,望向枫能带部队过去一并清剿,让湖广之地早日恢复安宁。 黄麻两地的贼教不多,向枫命令童九和明旭各率骑步兵共两千余人前往。 罗白两教的人在湖广闹事失败后,有许多教众流窜去了江西和安徽等地祸乱,李参将急忙带兵回去了。 河南有贼教赶来增援,在孝感与从襄阳、随县赶来的官兵交战,失败后退回。官兵随后推进黄麻等地,与隐龙兵合力清剿贼教残余。 向枫带着赵任、铁山和舒诚等人回了一趟自家宅第,见到了一直躲在家里的刘婶和书童阿九。 说起闻老爷子的死,刘婶哭个不停。 向枫要带他俩回隐龙谷。刘婶不肯,说她就留在这里,清明时节也好给闻老爷子上个坟。 闻老爷子被隐龙谷的人临时安葬在屋后的一片竹林里,向枫备了祭品前往祭奠。 一捧新土,从此阴阳两隔。 “闻爷爷,你老昔日之教诲,言犹在耳。阿枫今日在你坟前发誓不管今后如何,阿枫都将牢记你老的嘱托,以天下苍生为念,尽我所能……还有,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敏,陪她一起到老......闻爷爷,湖广的祸乱已平,你老安息吧......” 向枫摆好祭品跪倒在坟前,喃喃说出心中之语,不禁双泪流出。 赵任等人也纷纷跪拜上香。 隐龙兵一边在黄州休整,一边等候童九他们返回。不过他们每天也没闲着,不是清理街道就是帮民众修缮房舍,再就是发放粮食维持秩序,城中百姓无不交口相赞。 半个月后,童九传来消息,说与官兵合力作战,彻底打败了黄麻之地的贼教,请示下步行动。 向枫命令童九就地休整,协助维护治安,抓紧招募兵员,再等通知直接带队返回隐龙谷。 至此,历时两个来月的贼教祸乱被彻底平息。 隐龙谷一时名声大噪。 这期间,武昌、蕲州、江夏等地的民众闻讯纷纷赶来黄州投军,有许多是战乱后失去亲人之人,隐龙兵的人数一时又增多不少。 柳兴生带着蕲水营兵回去了,孟养浩也辞别回了咸宁县,不过他带来的三百余人没有回去。孟养浩对他们说,隐龙兵骁勇善战,是仁义之师,朝廷必将授封褒奖,要他们跟着向枫一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秦大眼和他带来的人都不愿回去,说要跟着一起回隐龙谷。向枫见他们都是发自内心自愿留下,也就同意了。 童九和明旭所率的隐龙兵在麻城期间,也有不少附近的人前来投军。听说隐龙谷有地有房衣食无忧,很多人都是携妻带子过来的。 见到投军的人增多,向枫传信给顾南古,要他做好相关安排。 是该撤兵回谷了。 向枫差人给湖广布政使孙坤去信,只说隐龙兵已完成使命,即日撤回隐龙谷。 第269章 陈太后的私心 京师。 皇城内。 刚入冬,下了一场小雪,紫禁城里宫殿楼阁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碧空如洗,四处银纱轻裹,几只喜鹊在慈庆宫前的大槐树枝上跳跃鸣叫。 一大早,慈庆宫的门是开着的,院子里的那点积雪早就被太监们清扫得干净,宫门口有两名小太监在一旁恭立着。 这时,从宫门外走来了五六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皮肤白皙,中等身高,身躯偏胖,走路有些许颠拐,好像是某条腿有些不便,头戴一顶黑色的翼善冠,身着明黄暗花绸貂皮袄,外披一件黄色大氅,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慈庆宫。 这青年人便是当今皇帝朱翊钧,民间皆称其为“万历皇帝”。 朱翊钧十岁登基,他的生母是当今慈圣皇太后李氏,嫡母是仁圣皇太后陈氏。这慈庆宫是陈太后的住所,朱翊钧每日一大早就先来慈庆宫给嫡母请安,再去慈宁宫给生母请安,多少年都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见皇帝进来,候立在门口的太监连忙进去通报了。 朱翊钧一时也没进屋,而是仰头看着树枝上那几只正上下跳跃的喜鹊,一时心情大好。 陪在身边的是司礼监秉笔兼掌东厂太监张鲸和几名东厂侍卫。 这会见皇帝高兴致,张鲸便在一旁言道“万岁爷,这民间都说,喜鹊叫必有好事到。你看这些雀儿叫得欢,万岁爷肯定又要逢喜事了!” 听了张鲸的话后,朱翊钧突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冷声道“对朕来说,国泰民安便是最大的喜事,还有比这更喜的事么?!” 说完,朱翊钧也不理会张鲸,径直走进殿中,张鲸等人则在院外候着。 陈太后早就在暖阁里打坐念佛,见皇帝进来便也站了起来相迎。 这陈太后四十多岁年纪,人很清瘦,肤色白得有些病态。她是隆庆帝的第二位皇后,因身体不好一直无子嗣,故而不受隆庆帝待见,不过她对朱翊钧打小就很疼爱,视为己出,所以朱翊钧也十分敬重她。 朱翊钧行礼请安后,陈太后让他就坐,唤宫女拿暖笼过来给他暖手。 朱翊钧摆了摆手道“母后,虽说昨夜下了雪,可孩儿不冷,这手暖着呢!” “是呀!这雪下得好,可惜小了些。”陈太后附和了一声。 “说不定过几日便有大雪呢!到时候,孩儿陪母后去后花园赏雪去。” “难得钧儿这份孝心!”陈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都说瑞雪兆丰年,想必来年又是一个好年景,国泰民安!” “母后慈悲,心念天下百姓,老天爷自当垂怜佑护苍生。” 接着,朱翊钧按照往日的习惯,问了陈太后一些起居上的事,叮嘱一旁的宫女要悉心照顾,缺什么就及时跟内官监说一声,他之前早下谕旨了的。 陈太后生性简朴,每日除了念经拜佛,对生活上的物质需求并不高。她越是这样,朱翊钧便越不敢怠慢,一些细小之事往往都会亲自过问。 外面传来几声鸟叫。 陈太后聚神听了一会,随后道“真的是喜鹊在叫呢!方才他们说树上有喜鹊,我还不相信,想出去看看又畏寒气……钧儿,你方才进来时,可看到喜鹊了?” “母后,孩儿看到了,有好几只呢!” 朱翊钧顺着陈太后的话说了下去“都说喜鹊叫必有喜事来,想必是母后的身体会越发康宁,这是天大的喜事了!” “娘这身子骨......唉!” 陈太后叹了口气,接着道“听说,湖广的贼寇平了,这才是朝廷的大喜事呢!估计是那雀儿也知晓了,特意来报喜的!” 陈太后的脸色露出难得的笑意。 见陈太后今日心情颇佳,朱翊钧也是心中宽慰,便道“嗯!前日收到湖广布政使奏报,说是闹腾了两个来月的白莲罗教那帮贼众被剿灭,没想到母后也听说了。” 陈太后道“为娘平日里只念经拜佛,不爱过问这些事,是听那刘顺子说的......不过总归也是喜事一桩,免得钧儿为国事担心。” 刘顺子是慈庆宫的总管太监,他也不晓得是从哪听来的消息,便过来告诉了陈太后。 朱翊钧便将湖广平贼的事大致跟陈太后讲了一遍,其中提到了隐龙谷和向枫,没想到那陈太后听得倒十分专心,中间还插话问了一些情况。 朱翊钧讲完后,陈太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即问道“在湖广动乱那些天里,钧儿担忧局势茶饭不思,如今平定下来,可谓祖宗有灵,不知钧儿打算如何奖赏有功之人?” 见陈太后很关注此事,朱翊钧不禁心生奇怪,这在以往是没有的情况。 “孩儿还没想好,等会要和申时行他们几个大臣商议一下,再让内阁票拟个章程来。” 陈太后看了看朱翊钧,说道“那个义军首领,是叫向枫吧?虽说他是草莽中人,却能顾大义明事理,挺身而出率众平乱,可真是难得呢!” “嗯!”朱翊钧点了点头,“那向枫带着一帮人盘踞在隐龙谷,先前湖广衙门曾派兵清剿过,可无功而返。不过他们一向倒并无恶行,只是不听当地政令而已......” 陈太后叹了口气道“钧儿,不是为娘多嘴管闲事,如今虽说天下太平,可对江湖上的那些义士,能拉拢就拉拢,只要他们肯为朝廷出力,朝廷也就少了一个忧患。你说是不?” “嗯。母后说的在理!” 今日在此谈起国事来,这是朱翊钧没料到的,便又道“孩儿会妥善安排的,让母后劳心了!” 陈太后又道“今日为娘给你说这些,是还有一份私心在里头,望钧儿能体谅!” 朱翊钧“哦!”了一声,不晓得陈太后有何指。 陈太后接着道“钧儿,你可晓得那向枫是何人?” “他不就是一介匪首么?之前还是朝廷命官,胆大包天,竟然将朝廷钦差给打了,还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此事为娘也听说过……不是说他没真的动手打张诚,只是恐吓而已么……” “母后,那也是杀头的罪呢!要不是朝廷有几个重臣帮他求情,孩儿早就颁旨全国缉拿了,也不至于让他逍遥到现在。” 向枫当年一时气急打了朝廷之人,朝廷只在湖广之地告示缉拿,并没有颁布天下,也没有大动干戈,故而有许多人不知情。 陈太后看了看朱翊钧,随即又叹了口气道“钧儿,为娘的私心正是为此……” “嗯?” 朱翊钧听得一愣。 “钧儿你有所不知。当初,是为娘私下找了方逢时、王崇古和张学颜几个老臣出面,为向枫求情的……” “啊!” 朱翊钧听得一惊。 当年,方逢时等几个老臣专门为向枫求情,朱翊钧还觉得奇怪,以为是向枫的能耐大。当时由于难以言状的时局原因,为了笼络重臣,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任由湖广一地缉拿,没想到这背后有陈太后参与。 “母后,你这是为何?那向枫不过是一低阶武官……” “向枫……他是闻亮之先生的孙女婿……” “啊?!” 朱翊钧又是一愣。 “闻老先生的孙女婿?孩儿还是头一回听说——闻老先生不是无儿无女么?哪来的孙女?” 闻照庭是父皇的老师,这个朱翊钧是清楚的,小时候也曾见过闻照庭两次,只是那时候他太小记得不深而已,自他十岁登基后就再也没见到此人了,不过一直晓得这人的存在,也多次听人讲起关于他的一些事。 陈太后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呼吸也有些重了起来。 “亮之先生……他是无儿无女,他那孙女该是领养的吧。亮之先生待之如至亲,疼爱有加......这次湖广遭乱,听说亮之先生他......” “他怎么了?” “他被贼人当街杀死了......” “啊!” 朱翊钧吃了一惊,他还未得到此信息,当然这对他也并不重要,下面的人不会特意禀报此事。 “钧儿,先帝和为娘,一向敬重亮之先生……那向枫之前纵有千般错,念他今番为朝廷立了大功,看在亮之先生的情面上,恳请钧儿对他网开一面......为娘从不过问政事,也算是求钧儿这一回了……” 陈太后说得神情悲切,举巾拭泪。 朱翊钧一见心中大异,连忙起身道“母后勿要为此伤身,孩儿晓得分寸,你就放宽心吧!” 陈太后发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连忙正襟危坐起来,又道“钧儿,这是母后的一点私心,你莫要跟李太后说,免得她又......” 朱翊钧点头道“母后放心,孩儿不会说的。” 母子两人又聊了一会,朱翊钧就起身拜辞了。 见皇帝出了宫门,陈太后的神情颇为没落,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暗自抹起眼泪来。 第270章 内阁议事 朱翊钧出了慈庆宫,又去慈宁宫给生母李太后请了安,陪着李太后用了早膳后,便改坐舆驾去了文渊阁。 文渊阁在皇宫的东北,一处不起眼的房子,却是朝廷枢机之地——内阁的办公地点。 朱翊钧到了文渊阁,内阁首辅申时行率其他三位阁员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以及吏部尚书杨巍、兵部尚书王一鹗等人连忙跪地接驾。 申时行字汝默,五十多岁年纪,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嘉靖四十一年殿试第一名,状元及第。万历六年,经张居正推荐,以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身份入阁参与机务。万历十一年,原内阁首辅张四维丁忧,申时行因资格老而出任首辅至今。自张居正倒台后,他又跟风倒张,时人称他老奸巨猾首鼠两端。 房间里烧着木炭很暖和,朱翊钧在首位上坐了下来,吩咐几个臣子也都依次坐下议事。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处置湖广平乱后的相关事宜,所以特意叫了吏部和兵部两位堂官过来。 申时行首先通报了湖广三司衙门六百里加急上奏平定贼寇的前后经过,又说如今湖广已恢复了正常秩序,那些流窜江西和南直隶等地的贼寇没弄出多大动静,已被悉数剿灭,南方已太平。 随后,申时行禀报,对于湖广一众大小官员在动乱期间的表现,内阁草拟了一个奖惩条呈孙坤身为布政使未能体察民情稳控局势导致大乱发生,念其平乱有功,罚俸一年留职继用;武昌参将潘洪参与平乱有功,恢复其武昌参将之职;武昌、黄州知府等大小官员因擅离职守予以削职处罚。 对这些安排,朱翊钧都点头表示同意,随后他便问如何处置向枫和隐龙谷。 申时行起身施礼道“回圣上,对于匪首向枫该作如何处置,臣等几个尚未有一致意见,请圣裁!” “由朕定夺?”朱翊钧蹙了一下眉,“那你们都有些什么意见,说来听听。” “是!” 申时行轻咳了一声,接着道“有议这向枫毕竟是匪首,亦是朝廷一大祸害,今日虽出力平乱,但他毕竟是匪,早年还公然殴打过朝廷钦差,应着令他即刻解散隐龙谷匪众,听候朝廷发落......” 申时行抬头看了一眼,见皇帝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继续道“还有人认为,向枫率众平乱,是帮朝廷解困,可谓功大于过,应当给予褒奖......” 朱翊钧依旧面无表情,问道“申阁老,身为首辅,你是何个想法?” “嗯……臣以为,这两方之议,都有各自道理。那隐龙谷是个多年匪窝,虽说没干过多大坏事,可毕竟是朝廷法外之地......嗯,当然,此次湖广平乱,隐龙谷立下首功,圣上宽厚仁慈,予以褒奖亦是体现圣上之德......” 申时行为官多年,一向奉行调剂折中的原则,在不清楚皇帝的明确意图下是绝不会自作主张的,所以他也就打起太极来。 朱翊钧对申时行的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不过晓得他一贯如此,也就没有表现出来,便朝着杨巍道“杨爱卿,你管着吏部,说说你的看法。” 杨巍起身施礼,随即道“启禀圣上臣以为,那向枫聚众为匪,实为朝廷之害,此番功过相抵,可以不奖不罚,不过应当责令他解散隐龙谷匪众,朝廷可还他自由之身。” 朱翊钧又看着王一鹗道“王爱卿,你也说说看。” 王一鹗站起身来,朗声道“圣上,臣以为,应将向枫及其人马招安过来,为朝廷驱使!” “哦?” 朱翊钧看着王一鹗,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王一鹗接着道“据臣所知,那向枫所在的隐龙谷,有数千之众,一向训练有素,战斗力极为强悍。而且,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火枪飞弹厉害无比,连我们的兵器局都造不出来……前一阵子,湖广数千官兵围攻隐龙谷,结果损兵折将,人家毫发无损。此次平乱,隐龙谷不过两千余众,一路剿贼数万,将贼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换作是我们官兵,恐怕根本做不到......” 阁员许国插话道“王大人,你这是长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隐龙谷乃巴掌之地,能有多厉害?碰巧而已!” “许大人,你有所不知......” 见皇帝没有制止,王一鹗继续道“我们带过兵的人都晓得,如此辉煌战果,没有非凡之力根本达不到,足见向枫此人的能力非同一般。若能将他们收辖朝廷管控,到时候可让他们去戍边抗虏,为朝廷靖边出力——圣上,这是一举两得之事。” 朱翊钧一时没有说话。 申时行道“王大人,按你这意思,是要效仿当年宋庭招安梁山旧事?” 王一鹗点了点头“嗯,也可以这么说。若不招安,假以时日,恐怕让他坐大成了气候,那时就更难对付了,还不如先收编过来。只要在朝廷管控之下,便由不得他乱来了。” 许国又道“王大人,你别忘了,那向枫之前口出妄言,还殴打过朝廷钦差张公公。此等作乱犯上之事,难道也不追究了?” “这......” 王一鹗一时语塞,看了看万历皇帝便不再说话了。 见几位大臣都不讲了,朱翊钧伸手在火盆上暖了暖手,徐徐道“朕也听明白了,如何对待匪首向枫,让诸位一时难以一致。那朕就说说吧......” 见皇帝要最后表态,几位大臣都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向枫是匪首,这是事实,此番他平乱有功,也是事实。功是功,过是过,朕向来赏罚分明......” 朱翊钧环视众人,继续道“倘若向枫他能洗心革面为朝廷效力,朕自当接纳授予官秩;倘若他一意孤行继续对抗朝廷,那朕必定下旨予以彻底剿灭,不留后患——申阁老,你们就照着这个意思拟个条呈上来,到时候,朕自会批红。” 还未等申时行答话,许国连忙道“圣上,那向枫殴打朝廷钦差一事,还请圣上下旨处罚!” 朱翊钧看着许国,冷声道“许爱卿,朕方才的话,你没听清楚么?” “臣,听清楚了!” 许国连忙跪倒在地,又道“圣上,臣还有事要奏报!” “讲!” 朱翊钧有些不耐烦的回应了一声。 “是!” 许国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还是那匪首向枫的事——臣接到楚王信报,说向枫在武昌剿贼期间,派兵强占了楚王府,损坏了许多房屋器具不说,还将王府里的大量粮食和珠宝抢劫一空……这向枫乃土匪之本性,改变不了,还请圣上三思!” 皇室的事务起先都是宗人府管的,自永乐后,宗人府变成只是个安排皇室人员的虚职,它原本的事务都交给礼部了,许国兼着礼部尚书,他提出这事来也是理所当然。 朱翊钧听得眉头一皱,问道“申阁老,可有此事?” 申时行看了看左右,一时犹豫起来。 朱翊钧有些恼怒,大声道“你不要顾忌,如实讲来!” “是!” 申时行咳了一声,奏道“回圣上,楚王府的事,臣也接到湖广布政司和按察司两处衙门禀报,说是贼寇入侵武昌后,楚王府上下出城避难,贼寇霸占了楚王府作为据点,还将民女掳入府内奸淫。隐龙谷的兵士攻打楚王府,将里面的贼人全歼,这打斗之间,损坏物件实属在所难免......” “那王府内的粮食和珠宝呢?” “回圣上,那些粮食和珠宝大多是贼寇从城中各处抢夺而来,存放在楚王府里。当时,城中民众皆缺衣少粮,经湖广布政使孙坤授意,向枫派人将那些粮食和珠宝搬了出来,交由布政司以朝廷名义发放给难民,湖广民众无不感恩圣德隆厚!”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朱翊钧看了跪在地上的许国一眼,问道“许爱卿,你这回可听清楚了?” “臣听清了。是臣失察,请圣上治罪!” “免了吧!” 朱翊钧懒得再计较,对申时行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派个人过去,与那向枫接洽一下,也看看他是如何想的,朝廷最后再做定夺。” 申时行躬身道“是!臣等这就去办。” “那就这样吧。朕也乏了,你们忙你们的......” 朱翊钧打算站起来,由于坐得有点久,他那肥胖的身躯一时难以站起,王一鹗和王家屏连忙上前去搀扶。 申时行独自送朱翊钧出了内阁大门,这会走近躬身问道“圣上,今日所议之事,要不要禀报慈圣皇太后?臣恐太后过问......” 朱翊钧顿时脸一黑,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翊钧说完便甩袖而去。 一直在门外恭候着的太监张鲸连忙上前来扶,被朱翊钧一把推开了。 第271章 高淳来了(1) 隐龙谷。 自平乱回谷已经近两个月了,也已接近年关,谷里和船队的各项事务都已恢复正常。 见向枫平安归来,最开心的当然是闻敏了。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好菜,接了高疙瘩夫妇、雷夫人、顾静他们过来吃饭,平日里极少喝酒的她,不禁也喝了几杯,一时喝得满脸通红。 得知爷爷已经安葬,刘婶安好,闻敏念及欲泣,当着众人的面,她强忍了下来,向枫答应年后陪她去黄州祭奠。 由于有大量新人加入,隐龙谷的住房一时有些紧张起来,顾南古整日带人选址建房安排住所,忙得不可开交。 对那些新加入的人,体格健全的青壮年被编入隐龙军各营队,其余人则分入各组从事务农或其他行业,让他们能尽快熟悉谷里的纪律规矩和相关事务。 本次平乱俘虏了不少教众,除了一部分俘虏留给官府向朝廷领赏外,有近一半的俘虏被押回了隐龙谷。 有人主张让那些俘虏在谷里做苦力。向枫没有同意,将他们集中安置起来,分批次安排去训思堂学习,让他们相互交待过往劣行并自我反省。对个别劣迹斑斑之人予以严惩,其他人则以教化为主,让他们与原教派彻底断绝关系,对那些有真心悔悟的人,可动员他们留下来加入隐龙兵。 隐龙谷召开了隆重的庆祝大会,对各人论功行赏。铁山等人戴着大红花上台领奖,台下的谷人欢呼声一片。孟菊带着孩子站在人群里,也是喜极而泣。 向枫还召集大小头领开了一个总结会,从现场指挥到情报收集、行军打仗,再到后勤保障,逐一分析了其中得失,以便在今后改进,期间涌现出一批勇敢杀敌的兵士,要予以好好培养。 这是后世部队一贯的运作模式和方法,非常有效,向枫当然要好好借鉴过来。 在肯定隐龙兵作战勇猛纪律严明的同时,众人一致认识到火器先进的重要性。 本次平贼之战,火器上的优势是取胜的关键,没有火器优势,很难做到以少胜多。当然,人的因素还是第一位的,再好的武器拿在军纪涣散的兵士手里,照样赢不了。 向枫重奖了秦冲和田继盛,同时在火器改进上提出了一些个人意见,让他们继续加大制造力度,造出更多的铁飞弹和火器来,保障部队能随时投入战斗。 秦冲不要钱物之奖,只求向枫教他更多的火药制造之法。向枫答应了。 顾南古告诉向枫一件事,说几日前卓吾先生收到一封信,信里告知他的发妻去世了。这几日,卓吾先生的情绪很是低落,既不讲学也不种菜,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众人都劝不了。 向枫回谷后曾经去看望过谷、李两位老先生,今日得此消息,便放下了手里的事,独自一人去了李贽的住所。 李贽住所的大门是开着的,可他的房门却紧闭着。 同住在这里的癫道长出去了,那个平日里照顾他俩的谷人见了向枫过来,连忙迎了出来。 向枫问起李先生的近况。 那谷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李先生接到信后放声大哭,他上前去问才得知是李先生的发妻去世,见李先生连着几日没吃没喝,癫道长也劝不了他,便连忙去报告了顾头领。 向枫也没再多问,便走到李贽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李老,是我,向枫,过来看看你!” 许久没有动静,向枫推了一下,发现门并没有上闩,便推开房门进去了。 室内一片狼藉,书籍被扔得满地都是,李贽衣冠不整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两眼茫然看着进来的向枫。 向枫朝李贽施了一礼,道“李老,人死不可复生,你节哀顺变!” 过了好一会,李贽的喉咙里响了几声,喃声道“节哀?我李贽……哀了么......” 他像是对向枫说,又像是自语。 “我幼年丧母,发妻黄氏对我无不细心照顾,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她为我生下四子三女,除了大女,其他子女都不幸夭殇,如今,她又离我而去,我李贽无福啊......” 两行老泪从李贽眼中流出。 “几年前,她要我带她回泉州老家,可我厌恶家族之事务,受不了那世俗之烦扰,只想图一个清静,便让她自己回去了,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呜呼哀哉!” 李贽趴下身子大哭起来。 向枫站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贽哭了一通后,忽然猛地站了起来,一把猛地推开窗户,朝着外面大吼了一声。 随即他又大声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庄周妻死鼓盆而歌,我李贽妻死痛不欲生,吾不如也......” 向枫暗叹了一声,说道“其实吧,李老你也看破了生死,不过看破的是个人生死,对于亲人的生死,从古至今,无人真的可以看破......正所谓,我敢赴刀山火海哪怕十八层地狱,惟愿至亲之人平安喜乐,当是如此吧!” 李贽转过身来,神色已平复了很多,问道“阿枫,这便是所谓的天理人伦么?” 向枫点了点头“晚辈觉得是的。人无七情六欲便是无情,无情之人便是天理不容之人。李老,你平日所讲所教,不正是要我们做有情有义之人么?!” 李贽的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来,喃声道“你说得好,说得好......方才与你一番话,我也想通了,想通了......” 见李贽的情绪已稳定下来,向枫宽慰几句后便告辞了,说晚上他带些酒菜过来,约谷老和癫道长一起来喝酒,李贽答应了。 几天后,兵部郎中高淳在官复原职的潘洪陪同下来到了隐龙谷。老熟人相见,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向枫当下便安排了酒菜。 向枫隐隐猜到了高淳的来意,不过他并没有说破,吃饭的时候只是劝高淳喝酒,倒是高淳忍不住先说了起来。 “向老弟,你们隐龙谷此番平定了湖广之乱,可谓名声大噪。圣上已有明谕,兵部派我过来,也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向枫一笑。 “我哪有啥想法?高兄,你还是先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高淳也不再卖关子了,说道“向老弟,朝廷的意思,是想给你和隐龙谷一个正式名分,让你们为朝廷效力。” 顾南古等几个陪同的大头领听得一怔。 向枫一脸的波澜不惊“哦?那就是想招安我们了?” “也可以这么说!”高淳点了点头。 向枫笑着问道“高兄,朝廷给我个啥名分呀?” “还没最后定下来。高某此次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到时候,朝廷能采纳的定当采纳。当然,前提是你们愿意为朝廷效力。” 向枫轻哼一声“若我们不愿意,就会派兵过来清剿了?” 高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道“向老弟,你我相识多年,也算是朋友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为朝廷出力,以你之能,将来必定可功成名就。” 向枫呵呵一笑道“啥功成名就呀?我想安分守己在此都不能,哪敢奢望去求什么功名?高兄,容我们商议后再答复你吧!” 第272章 高淳来了(2) 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红薯被端了上来。 向枫拿起一个红薯,将薯皮剥去一半后递给了高淳。 “高兄,此物叫作红薯,是我们谷里自己栽种的,今年大丰收,你尝个鲜!”’ “红‘鼠’?” 高淳一时没听清,接过来后好奇地打量着,一时没有张嘴。 “这是啥……看着还真像个老鼠呢!” “高兄误会了,此‘薯’非彼‘鼠’……” 向枫呵呵一笑,便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个“薯”字。 “哦哦……” 高淳恍然大悟,随即放到嘴里轻咬了一口。 “呀!这味......又黏又甜……好吃!” 不待向枫答话,高淳将手里的红薯猛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嚼了起来,因吃得太快,一时有点噎着了。 看着高淳的样子,向枫不禁一笑,连忙递了茶水过去。 高淳接过茶水喝了几口,随着咳了几声,又将手里的红薯放入口中,不过这次吃得很慢了。 “向老弟,这等稀罕物是哪来的?我在京城都没见过……” “我们在这山里自个培育出来的……” 向枫又是一笑,接着道“这红薯产量高,易储存,足可当半年粮。有了它,我们隐龙谷就不会再有人饿肚子了。” 高淳将一口红薯含在口中没吞下去,他瞬间明白了向枫话里的意思。 “真是好东西啊……倘若我们大明的百姓都有这红薯可吃,那天下就无饥民了——向老弟,你可不能专美私藏啊!” 向枫听了呵呵一笑,这高淳也是话中有话。 饭后,向枫亲自带着高淳在谷里四处看了看,沿路介绍谷里的情况。 高淳边看边问,在满脸惊讶中不住点头称赞。 到了操训场上,明旭正带着一营步兵方队在操练。 谷兵们光着膀子手持模具正捉对训练刺杀格斗,他们个个体格健壮动作娴熟,喊杀声震耳欲聋,大冬天里,已是练得满头大汗。 高淳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操练的谷兵,一时又有些呆了。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向老弟,你们以二千人马打败数万贼寇,我今日方知你们为何如此强悍了。” “高兄,没有严格操练的军队烂如稻草,莫说打仗,连个行军都不济。我一向主张要严格操练,在这里是这样,原先在黄州任职时,亦是如此。” 高淳感慨一声道“是啊!当年我去黄州巡视,你们黄州守备各营的操练是最好的,让人看着格外舒心……可惜啊,如今估计又是半拉不活的了。” 此番湖广平乱,向枫看到柳兴生所带蕲水营的战斗力的确有所下降,只有胡来章松等几个老部下生猛一些,其他兵士都表现松散,了无士气。 向枫当下道“要想兵士专心操练保持高昂斗志,良好的装备和后勤保障是重要保证。如今很多官兵都不能按时领饷,他们哪有心思去参训呢?” “唉——” 高淳深深叹了口气“向老弟所言极是……” 隐龙谷的燧石枪和铁飞弹属于保密项,向枫并没有带高淳去参观,只看了几处常规兵器坊。 晚上,向枫召集几个大头领在聚亲堂商议为朝廷效力一事。 向枫晓得这效力朝廷之事很难达成一致意见,他也不想一人独定下来,便让各人发表意见。 顾南古和赵任说可以考虑归顺朝廷,不过要提出条件,童九没有表态说全凭向枫拿主意,明旭和梅镛则不同意,尤其是梅镛极为反对。 众人都表了态,最后都看着向枫,想听他的意见,毕竟总头领是最后决择人。 向枫看了看众人,说道“各位兄弟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说得都在理——我个人的想法是,同意为朝廷效力!” “总头领,不能啊!” 梅镛“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说道“我们梅家庄,有多少人都是死在官兵手里......我梅堂大哥,还有我的弟弟,都被官兵杀了还要替他们报仇呢!” 梅镛平日的话不多,今日估计是急了。 向枫点了点头“梅兄弟,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我们不能一辈子都守在这谷里不出去,那样我们将无所作为,也无法给我们的下一代带来福祉......” 明旭道“总头领,这里有吃有喝不受人欺负,有啥不好?!我们干嘛要出去受罪?若我们真的想出谷,那我们就干脆杀出去,把天下搅个天翻地覆,谅那些官兵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向枫摇了摇头道“这造反之事,不是活不下去了,没人会如此。今日之大明,虽说官场腐败弊政太多,但也不至于就要造反了——即便我们扯旗举事,受苦受难的还是天下百姓,因为百姓不想打仗,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倘若我们冒然举事,不会有太多人响应的。” 向枫这一通话,让明旭不再争辩了,不过随即他又问道“总头领,朝廷打算如何安置我们?他们会把我们解散么?那我明旭宁可离开也不为朝廷出力——我只想跟着你,跟着我们这帮兄弟在一起干。” 向枫若有所思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首先要统一意见,再向朝廷提出我们的想法,他们若采纳,我们就同意归顺,若不采纳,我们还是留在这里。” 明旭觉得如此也可让人接受,便劝说起梅镛来了。 这时,哨兵进来报告,说谷、李两位老先生和癫道长一起过来了,说是有话要对大伙说。 向枫连忙出去将三位老人请了进来。 谷庐叟径直走到众人面前,他咳了几声,随后朗声道“我等几个老朽都晓得,今日朝廷派人来了,听说是想让我们隐龙谷为朝廷出力......” 向枫道“谷老,是有这么个事,我们正在商议如今答复呢!” “嗯,你们今晚在此商议,不知有何结果?我们老朽三人特意相约而来,就是想告诉诸位——我们隐龙谷应当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出力!”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谷庐叟继续道“隐龙谷是正义之师,此番平贼就是证明。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倭虏屡屡犯边,百姓苦不堪言。倘若我们只顾着自己享受这桃源之地,而不顾谷外民众生死,那就偏离了我们隐龙谷的立足之本......” 向枫点头道“谷老说得是!” “谷口的那杆大旗,写着‘平倭驱虏,护我大明’,这是大义。大义之事,当勠力为之,今日正是良机......咳咳!” 由于说得有些激动,谷老先生连声咳了起来。 向枫让谷庐叟坐下来,他不肯,转头对向枫道“阿枫,老朽之前跟你讲过,要为谷里的后辈着想,要让他们有为国出力的机会。你有这个能力,堪当大任,莫要犹豫不决。” 向枫躬身道“谷老放心,我会作好打算的。” 庐叟欣慰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也要想得周全些,该提的一些条件一定要提出来,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贪图富贵......” 向枫点了点头。 梅镛起身道“谷老,我们一向都敬重你,你方才说得也在理......可是,我最恨那些贪官污吏了,到时候要听他们摆布,我受不了这气!” 谷庐叟还未说话,癫道人抢先道“这有啥?若不想听他们摆布,那你就摆布他们,事在人为嘛!就好比这房子,你若嫌它破败了,那就拆了重建一栋新的,多自在——你做得到么?” 梅镛一时怔住了“我……” 癫道人嘿嘿一笑“我晓得你做不到,可向小子就能做到——你们都跟着他走,啥时候都不会吃亏的。若要自己单干,恐怕都出不了这湖广……” 三个老人一番说辞,让谷里这些管事的头领们都听得点头赞同,梅镛最后也不再反对了。 见意见已统一,送走了三位老人后,向枫他们便商议如何答复朝廷了。 翌日,向枫等人同高淳见了面,提出了隐龙谷归顺朝廷的三个条件 其一、以“隐龙军”为旗号保持整体建制不变,由隐龙军的人亲自统领指挥,允许自行募兵和采购武器,朝廷可以派驻监军; 其二、隐龙谷作为隐龙军的后勤基地予以保留,由隐龙军自行管理,朝廷和地方衙门不得干预谷中事务; 其三、朝廷和地方衙门对隐龙谷军民应一视同仁,在军政和民政保障上不得与其他军民有别。隐龙军及其民众坚决听从朝廷号令,不生非分之心,服从朝廷统一征调。 对于隐龙谷提出的三大条件,高淳并没有说什么,只说回京后一定如实禀报,让向枫他们安心等候消息。 向枫亲自送高淳等人出了谷大门,临行前送给他两包谷茶——这谷茶比那苦茶好喝多了,向枫平日也最爱喝。 高淳呵呵一笑就收下了。 第273章 黄州将军 隐龙谷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 元宵节前,谷里又集中举办了一场婚礼,两对新人喜结良缘一对是魏良和田心,另一对是童力和谷莲,向枫亲自主婚。 魏良和田心那对没什么阻力,谷莲却有些不太情愿。她也不是真不情愿,自上回被崴了脚后,童力背着她一路赶到医馆,她本已心生感动,奈何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 高玲几次劝说都没有效果,最后向枫亲自登门,终于将谷莲说动。见孩子都不反对,又是总头领亲自登门做媒,田心和谷莲的父母也就答应了。 童力有叔叔婶婶帮忙,魏良只孤身一人,加上身体不便,向枫安排舒诚带人过去帮忙,孟菊等几个女眷则帮着收拾屋里。 田心因为家里有爹娘张罗,也就把心思放在魏良那边,婚前也不避嫌,每日都过魏良那边去一起收拾。 朝廷要收编隐龙谷的消息年前就在谷里传开了,大伙起先还有些不安,担心收编后他们这些人要被官府赶出谷去,又变得无家可归。向枫等人多方宣传,保证谷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众人这才安下心了。 对于收编一事,闻敏也支持,她只是担心朝廷不会答应隐龙谷提出的那三个条件,或者不全部答应,要向枫有一个应变之策。 向枫说那三条是他的底线,也并不过分,朝廷若有诚意应该会同意,若不能保证隐龙谷的完整,他绝不会答应收编。 为了防止朝廷改变主意变招为剿,向枫命令兵士加紧操练,尽快让新老兵士融合,重点训练各兵种合成作战,同时,火器坊和秦冲处要抓紧打造武器和铁飞弹等,以防有变。 正月过后,谷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向枫带着闻敏去了魏良家。 魏良正在自家小院里看书,田心则在打扫卫生,见到总头领夫妇一起过来,两人连忙过来相迎。 魏良每次见到向枫都有些拘谨,田心却显得很开心,一身新妇装让她显得更娇俏,一张嫩白的脸艳若桃花。 闻敏将带来的点心放在田心手里,直夸她好看。这下田心也不好意思起来,谢过之后连忙端茶倒水。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那个新房更是弄得像个温馨的小窝,可见田心心灵手巧。 向枫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对魏良道“良子,还缺啥不?缺啥你就跟我说一声。” “向叔都不缺……” 魏良说得有些结巴。 “舒诚大哥和玲子姐都帮着弄齐了呢!” “嗯,那就好!”向枫点了点头,“你们夫妻俩,是谷里最羡慕的一对,从今往后要好好过日子,争取今年生个大胖小子来!” 田心脸一红“向大哥......” 按着魏良,田心如今要喊向枫为叔,可她就是不愿意那么叫,总觉得别扭。 向枫一笑“有啥不好意思的?谷里添丁增口是大喜事呢,我们还有奖励!” 闻敏嗔怪地看了向枫一眼“呀!你别说了,他们新夫妻脸皮薄着呢!” 魏良站在向枫面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田心拿出瓜子糖果让客人吃。 向枫看了看魏良,说道“良子,今天这里没外人……有个事,还是要跟你讲一下。” “嗯。向叔,你说吧,我听着......” 魏良不知道向枫要说什么,神情显得有些紧张。田心也停止了和闻敏之间的谈话,扭头关注着这边。 “你爹,魏广......” 向枫眉头一皱,暗自叹了口气。 “这次我们在攻打武昌城时,他跟着罗教的人在一起,后来,被我亲手杀死了……” 魏良没有说话,呼吸一时急促起来,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没一会,他的那只单臂开始颤抖起来,随即抖得越来越厉害。 闻敏和田心也是听得一怔。田心连忙走过来扶住了魏良。 向枫问道“良子,你没事吧?” “向叔......我……没事......” 魏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狠声道“向叔,他不……不是我爹,是隐龙谷的叛徒。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他早就该死......” 向枫看了看魏良,说道“我不杀他,谷里的人也要杀他,没有别的选择......良子,你可以恨我,我不怪你!” “向叔,我不会恨你的,他自己造的孽自己偿还……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我魏良不仅是为人子,也是谷中一员,在公义和私情面前,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番话说完,魏良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良子,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见魏良的那只臂膀还在颤抖,向枫伸手一把抓住了魏良的手臂。 向枫运气将一丝内力由掌心传入魏良的手心里,魏良顿时感到手臂一热,随之也不再那样颤抖了。 向枫发现魏良的手臂很细弱,便问道“良子,你手臂没事吧?咋那么细?” 良子一时没有答话。 田心在一旁道“向大哥,良子说他胳膊最近有点使不上力,好像有些萎缩了......” “哦?我看看!” 向枫帮着魏良将衣袖拉了上来,看到的是一只白而瘦的手腕,几乎无肉,上面的青筋历历可见。 向枫眉头一皱,问道“你没有让你师父看看?” 魏良道“我师父看了,也给我开了药,可没啥效果......” 闻敏道“阿枫哥,良子还这么年轻,得想个法子给他治一治啊!” 向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道“这样吧……良子,我把那篇《御龙诀》功法教给你,你悟性高,练着试试看,说不定有奇效。” “《御龙诀》?” “嗯。这是癫道长当年传授给我的,不懂的地方,你还可以去请教他。你学不?” 魏良连连点头“向叔,我学!” “好。我等会就将功法抄录给你。” 向枫又扭头对田心道“田妹子,你也可以一起学,没事的!” 田心连忙躬身施了一礼“向大哥,多谢了!你和敏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良子的。” 就着魏良家里的纸墨,向枫当即就把《御龙诀》和《胎息法》都写了出来,还讲了一些练习要领,要魏良和田心每日坚持习悟。 三月中,高淳又一次到了隐龙谷,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司礼监太监,是专门过来宣旨的。 朝廷旨意 授向枫为黄州将军,统领隐龙军暂驻防于黄州城,保留隐龙军整体建制,与武昌参将所辖营兵互不隶属,受贵州总兵府节制。 隐龙军将军以下各军职由向枫报请总兵衙门审核后再由兵部批准,同意将隐龙谷作为隐龙军的给养保障基地,朝廷和衙门不予干预。 未经兵部授权,隐龙军不得随意改变驻防范围,所需粮饷军资等由隐龙军自行解决,朝廷不拨付军饷,可自行募兵购置武器,不过要报兵部备案,暂不派驻监军。 宣读完圣旨后,向枫等人谢恩。 高淳笑眯眯过来对向枫拱手道“向将军,恭喜恭喜!自今往后,我们兄弟便是一家人了。” 向枫面色平和,拱手回礼道“有劳高大人了!” 对于朝廷这份安排,向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黄州将军”是个什么鬼?明摆着就是敷衍人的。 不过他也并没在意。 能保留隐龙军和隐龙谷的存在,对向枫来说是最重要的,别的暂且无所谓——只要自己有实力,用不着担心自己和兄弟们今后得不到实封。至于朝廷不给军饷一事,只要有隐龙谷这个基地在,他还真看不上朝廷那点银子。 高淳道“老弟啊,不是我在你面前表功,你们那三个条件让几位阁老左右为难,定不下意见。我将隐龙谷的一些所见所闻禀报了兵部王大人,王大人力主同意你们的条件,直接上奏圣上,最后经圣上批准方有此结果!” 向枫“哦!”了一声。 顾南古过来朝高淳施了一礼,问道“请问高大人,这个‘黄州将军’,是几品?” 该是三品吧!” “应该是三品?” 顾南古的脸色有些不屑,继续道“高大人,我大明的将军等级,上有一品昭武将军,下有五品武德将军,从未听说有以地名封将军的。再者,只授将军名号而不授武职,就是一个有品无职的空头将军而已......” 高淳还未答话,一旁宣旨的太监尖声道“你们还不知足?这是天大的圣恩!把万岁爷惹恼了,你们可什么都没了......这穷乡僻壤之地,害得咱家一路颠簸多日过来,你们还不知好歹。哼!可真是的!” 一旁的明旭要发作,被向枫使了眼色制止了。 高淳连忙陪着说起了好话,让那太监消消气。 向枫走到高淳和宣旨太监面前躬身施礼“向枫再谢圣上隆恩!一定谨遵朝廷安排!” 见向枫态度谦恭,那太监嘟囔了两声就没再说什么了。 向枫让舒诚带朝廷的人去歇息。 高淳说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向枫讲,便将向枫拉到了一边。 向枫问道“高兄,何事?” 高淳见那传旨太监已离开,便道“向老弟,你此番回归朝廷也并不容易,尤其是你们提出的条件,让某些阁老很恼火。当然,你们有这个实力,而且也有必要......” 高淳继续道“老弟,重回官场比在外单干好。当今时局你也清楚,以你之能,加之手中有实力,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很多,可谓前途不可估量,何必在意这个‘黄州将军’是几品呢?” 向枫笑道“高兄,你放心,我晓得分寸的——我这好比是再婚之女子,不挑,也不能挑。” 高淳听得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向枫的肩膀道“此喻甚妙!老弟你如此豁达,果然非常人啊!” 向枫道“不豁达一点又能怎样?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嘛!” 高淳又是一笑,道“你们这里藏龙卧虎,亦是风水宝地,朝廷那些人眼拙,根本没意识到。他们嫌你就这点人马,故而连个监军都不派,我想,他们日后会后悔的!” “可别来监军!”向枫撇着嘴巴摇了摇头,“来的都是爷,难得伺候!” 高淳嘿嘿一笑道“方才过去的那位爷,你打算如何伺候?” 向枫晓得高淳指的是那个传旨太监,便问道“高兄的意思是?” 高淳撇了撇嘴道“人家是司礼监的,来头大得很,不像我,两包茶叶就可打发......” 向枫听得一笑“高兄,你若是嫌弃茶叶,那你想要啥?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给!” “可别!” 高淳摆了摆手。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之交浓似茶。我只要你的茶叶,别的啥也不要,免得你背后看低我——不过对那位,你就不要以茶相交了,不然为兄可就掉价了......” 向枫听得一笑,明白了高淳的意思,当下道“行!好茶送挚友,钱财送路人......我会让他们觉得不虚此行的,也免得高兄你为难。” 高淳抱拳笑道“老弟,你这可是将军气派,多谢了!” 第274章 整编军务 高淳他们离开后,向枫开始着手安排隐龙军移防黄州的相关事务了。 向枫真是不愿意将部队带到黄州城去,那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训练场地了,想比之下,隐龙谷这里方便多了。 朝廷授他“黄州将军”,可既不给官印也不安排衙门办公之所,只说已告知黄州知府衙门,让他去找知府衙门协商。 向枫倒也不在意这些,朝廷给予的东西越少,他就越有更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不然,受上头约束太多,反而干不成什么事了。 隐龙军好比是后世的民企,挂靠着政府市场这个招牌,自身可发挥出更大的动力来。 个别头领和一些军士有些想法,表示不想去黄州。 向枫先说服了众头领,又让他们分头去做军士们的思想动员,实在不想去黄州的也可以留下,因为谷里也需要少量军士驻守。 顾南古带着舒诚和姜岩等人先去了黄州城接洽相关事务,向枫和童九等人则留在谷里做准备。 闻敏问向枫,是不是要回到黄州旧宅去住。 向枫问她是想住在这里还是回黄州。 闻敏淡淡一笑,说心安处即是吾乡,向枫在哪,哪里便是她的安身之所。 闻敏担心会影响孩子们的学业,向枫让她和董小宛她们做好返回黄州的准备,学堂那边,他会重新物色一些老师过去接手。 顾静过来找向枫,说她跟顾辉两人不回黄州,这谷里的环境好,她想就住在这里。 向枫劝顾静跟他一起过去,说她在自己身边放心些。 顾静还是有些不情愿,撇着嘴离开了。闻敏说她到时候再去劝劝顾静。 向枫特意去看望了谷庐叟和李贽两位老先生,征求他们是留在谷里还是随他去黄州。 见向枫和他的隐龙军为朝廷效力之事终于有了着落,两位老人也是很高兴。 李贽为向枫鸣不平,说这个将军称谓有些糊弄人。谷庐叟却说这是第一步无须计较,后面会越来越好。 两位老人都表示不想去黄州,说就在谷里最好。 见到谷老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好,向枫的心里也是格外欣慰——按着书上记载,戚继光是病逝于万历十六年正月的,看样子老先生已打破了宿命,他向枫也改写了历史。 顾南古从黄州回来,说他持向枫的亲笔信拜访了新任黄州知府潘哲。经商议,拟将城里一处闲置多年的福建会馆改作将军衙门,划城郊一处六十亩的荒地给隐龙军建造营地,不过这些费用衙门都不管,由隐龙军自己掏钱,至于隐龙军何日驻防到位,知府衙门也不管,让他们自己去找贵州总兵府商议。 知府衙门不管更好,向枫想着也用不着赶时间了,不过那个福建会馆实在是太破败了,得要花费一些力气修葺。 向枫不在意那些,召集其他大头领过来商议几项重要事项 拟上报顾南古、童九、赵任、明旭和梅镛五人为游击,铁山、姜岩、杨清、甘三,舒诚等人为校尉,负责统兵,以后再按军功拔擢,另报秦冲、田继盛等有功之人授以相应品级。顾南古兼将军府总管,舒诚协管,童九继续负责情报收集事务。 由于新增了不少兵员,加之部分罗白两教俘虏成功转化,将隐龙军重新整编设骑兵营一个,赵任为营队长,杨清为副;步兵营三个,各一千二百余人,分别由明旭、梅镛和姜岩担任营队长,铁山、甘三等人为副,其中姜岩兼管飞弹队。 童九带八百军士留守隐龙谷,保护谷中民众安全,负责谷里一切大小事务,保障隐龙军各项军需供给,总管“山蝠队”。 组建军纪执法队,监察和惩处违反军纪行为,直接受向枫指挥,舒诚兼任队长。 顾南古和舒诚带五百军士提前进入黄州,负责搭建营房和修缮将军衙门,争取在三个月后隐龙军整体移防黄州。 众人对此安排并无异议,纷纷各自忙了起来。 在这空档期,向枫打算去趟铜仁拜访贵州总兵王继祖,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得正式去见个面。 对隐龙军受贵州总兵节制,向枫感到有些意外。这贵州总兵府离黄州这边太远了,往返一趟要花不少时间。按理说,由湖广都司衙门管隐龙军更便利些,反正朝廷既没有将隐龙军当着是营兵,也未当着是卫所之兵,由哪个衙门管都一样。 明朝的军事架构和管辖制度越到后面越有些乱,卫所和营兵两线管辖的弊端自不用说了,在总兵官设置上有时也没有章法。 就拿湖广和贵州总兵官的设置来说,在嘉靖年间,湖广总兵官兼辖贵州之兵,后来贵州因为苗民动乱多,就单独设了总兵官,反过来撤销了湖广总兵官,由贵州总兵兼辖湖广。万历初年,湖广又恢复了总兵官,没几年后又被撤销了,仍由贵州总兵兼管。 其实,贵州总兵兼辖湖广,主要兵力还是放在常德和湘黔边界之地,那里的瑶人和苗人暴乱多。虽在武昌和郧阳设了参将,但其实两处的兵力并不多,主要依靠卫所来护防,但卫所之兵毫无战斗力,他们本身就是个不稳定因素,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不然的话,这次罗白两教暴乱也不至于无兵可用。 向枫将谷里的事务交由童九负责,带着明旭和姜岩两人离开隐龙谷前往贵州铜仁。 三人出谷后先去了江夏,和孟明见了面。 听孟明说,船队已恢复正常运行,除了谷里自己的业务,外面也接了不少单,利润逐月上涨,如今隐龙谷回归朝廷,这对船队更有利,往后在湖广地面上就没那么多阻碍了。 向枫要求船队还是相对独立运作,暂不对外公开和隐龙谷的关系。说起今后的打算,向枫征求孟明的意见,问他是继续经营船队还是前往隐龙军任职,如果去隐龙军,将为他呈报一个军中职务。 孟明听了哈哈一笑,说他在军中任职多年,对军职已不感兴趣了,隐龙军里的能人多,他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船队的作用还大些。 向枫想着也是,也就依了孟明。 孟明又提起江夏王陈理沉入湖底的那笔宝藏来,向枫上次提到那个叫马愣子的人,孟明打听了,那人如今还在蕲水营,问向枫能不能出面将那个人挖过来。 向枫同意了,说要过些日子,等隐龙军移防到黄州后再说。 孟明随后带着向枫去了造船厂,黄功茂正在船厂里忙碌着。 向枫问了黄功茂一些情况,要求船厂做好打造出海大船的准备,既要打造纯战斗用的大型战船,也要打造多功能的赶缯船以及其他轻型船舸。 黄功茂听得很是兴奋,说那些船他都会造,只是目前船厂的场地太小,而且人手也不够。 向枫让孟明抓紧扩建船厂招募人员,船队的收入暂不用上交谷里,全部投入造船方面的开支。 对于黄功茂这样的技术人才,向枫是很重视的,他们一时不能提拔军职,只能在金钱和物质上予以弥补了,而且待遇要比其他人高出档次来,要能留住他们的心。 向枫将自己的这个想法跟孟明讲了,孟明甚为赞同,说要提高黄功茂等人的月饷,另外还会论功行赏。向枫建议将黄功茂升职为船队的副掌柜,孟明也同意了。 向枫等人在江夏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孟明安排了船送他们前往常德府。 第275章 岳阳楼遇 船沿着长江一路向西,一路上行驶得不紧不慢,两日后到了岳州府,向枫三人站在船头上欣赏着着八百里洞庭的湖光山色。 洞庭湖畔的城墙上,千古名楼岳阳楼矗立在其上,极为惹眼。 岳阳楼始建于三国时期,相传为东吴都督鲁肃的阅军楼,后多次被毁又多次重修,最近一次修缮是隆庆元年,楼为两层,呈六角状,古朴苍凉,远没有后世那般金碧辉煌。 向枫之前来过岳阳,也买了门票登过此楼,不过商业气味太浓,登楼的游客也都是以拍照留念为主,无法与古人在时空上产生共鸣,今日返回古代重见此楼,向枫不禁感慨良多。 见明旭和姜岩正张眼巴望,向枫问道“你们想上岸登楼去看看不?” 姜岩一笑道“头,那敢情好呢!” 向枫吩咐船工将船靠岸,三人直奔岳阳楼而去。 进了城门,见到岳阳楼就在前方。 这里是一片城墙区,四周的环境整治得净雅,沿路的坡石松柏随处可见,回廊和山门前行人亦有不少。 到了楼前,并没有人设卡“买票登楼”,今日的游人不多,倒是有不少小贩在兜售本地的小吃或湖珍。 向枫三人径直登楼而上。 楼是新的,夹杂着淡淡的油漆味和潮味,一楼的正中上方悬挂一匾额,上书“先忧后乐”四个大字,下方整面墙壁上有当代名家手书的《岳阳楼记》,另一侧的墙上有铭文,记载着此楼历史上的遭遇和本次重建的经过,最后一大段写着皇帝垂拱而治天下太平的颂词。 楼上有十多个游客,都站在护栏外眺望洞庭湖景,一角处坐着个算命的瞎子,正在给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算命。 只听那个算命先生摇头晃脑道“公子命逢三奇,带阴、阳、天三气入局,拱禄中庭,金匮藏珠,此番必定高中,他日更是台阁之臣,可比于少保,赛过范希文......” 于少保是于谦,范希文即范仲淹。青年人听得一喜,连忙道“哎呀!先生你算得可真准!我找人算了几次,也都是这般说的,看来今年秋闱我必定中举了!” 算命先生道“看公子命理,七杀有制,羊刃无冲,乃极贵之命,中举那是自然的了。” “多谢先生!待小生中举后,一定再来拜谢......” 青年书生掏出一点碎银,恭敬地放在算命先生的手里,口中又多谢几句后便喜滋滋的下楼了。 向枫听得暗自一笑,这于谦和范仲淹两人虽名垂千古,可结局都不怎么好,想必那青年人也没细品,一心只想着自己能中举。不过对于范仲淹和于谦来说,官场只是自己报国为民的一个平台,不在乎个人的起落沉浮,正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以忧乐之心而胸怀天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古到今,真正忧国忧民者有几人?更多的是沽名钓誉或随波逐流之辈而已。 洞庭湖上烟波淼淼,波浪滔滔,大船高悬桅帆平缓而过,也有许多小舟出没于风波之中,让人看了不禁为之捏一把汗——站在岳阳楼上观洞庭之境,入眼入心的,不必全是这湖光山色了。 今日重游岳阳楼,给了向枫一种新的感受。 三人意犹未尽地从楼上下来,正打算离开找地方吃饭时,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朝他们这边看了几眼,随即便走近过来。 “几位公子,打扰了!” 那汉子朝向枫等人拱了拱手,问道“想必几位是外地游客吧?” 向枫点了点头“老哥,你有事?” 那汉子低咳一声,走近跟前悄声道“我看几位应是见过世面之人,我家藏传家之宝,因急需银子用,想便宜出手,不知你们可否有兴趣?” “传家之宝?” 向枫笑了笑“啥宝贝?” 那汉子朝四周看了看,悄声道“三保太监航海图......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嗯?!” 向枫听得一愣“航海图?不是听说早被人烧了么?骗人的吧?” 民间流传,在成化年间,郑和郑三宝留下来的所有航海资料被时任兵部郎中刘大夏给烧了,原因是他给当时皇帝上疏建议海禁,朝廷和民间均不得藏有远洋大船的图样和相关资料。 刘大夏就是这岳州人,后来官至刑部尚书,是有名的“弘治三君子”之一。 那汉子看了看向枫,又道“看来公子果真是见过世面之人......实不相瞒,刘太公将航海图留了副本,当年烧咯只是副本,正册在他告老还乡后带了回来,留作传家宝了,一直传到了我们这辈人......” “你是何人?” “我是刘太公的嫡玄孙,只因家里欠了债,债主上门催讨得紧,没办法,这才想着寻个懂行咯人,将那图册卖了……说实话,我们留着也实在没多大用处。” “哦!” 向枫点了点头,转身问明旭他们道“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岩道“掌柜的,你做主!” “行!那就去看看——带路!” 向枫一摆头,那汉子也不多言,在前面带路走了。 四人一直往城里走去,过了一炷香工夫后,走进了一处小巷子里。 向枫一副轻松神情,明旭和姜岩则暗暗提高了警觉。 那汉子指了指方面道“前面不远就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到了一处祠堂门口,祠堂的门额上刻有“刘氏宗祠”几个大字。 “到了,进来吧!” 那汉子带头走了进去,喊了一声“堂客,来客人了,快端茶!” 待向枫等人进来后,那汉子又说不能让外人看到,便把祠堂的大门给关上了。 向枫也没在意,随眼打量起祠堂来。 祠堂里面是一个大厅,上面有一方天井,前方正中有一副古色古香的画像,上面写着“故高祖刘讳时雍公之像”,刘时雍便是刘大夏了。 那汉子让向枫等人稍等,说他这就去拿图来。 向枫似也不在意,抬头欣赏着画像。 没一会,果然见那汉子和另一人捧着一个包裹进来。 那汉子将包裹放在画像前方的方桌上,很小心地一层一层打开了包裹,到了最后,果然看到厚厚一叠纸质册页来。 “公子你看,这就是三宝航海图,没骗你吧?” 向枫问道“我可以先看看么?” “看吧看吧,公子你尽管看,不过要小心点别弄破了咯,这可是上百年咯古董。” 那汉子笑眯眯的朝着向枫示意。 向枫很小心地翻看着那些册页和纸张。 纸张上有很多折皱,都有些暗黄,里面标有航海路线图,有大宝船的打造之法,还有一些图样和文字注解,看着像是有些年份。 半柱香工夫过去了,见向枫还在看,那汉子有些不耐烦了,问道“公子,你看完了么?我不骗你们哦,真咯是当年航海图!” “嗯。好了……” 向枫拍了拍手,问道“老哥,这航海图,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那汉子道“公子,你是识货之人,这是古董嘛,如今咯行情你也晓得,虽说我是急着要钱用,可也不能太亏了——你给一百两银子如何?” “一百两银子?” 向枫一笑“这些图纸都是假的,最多给你一两银子,我带回去做个纪念,也不冤枉我们走这么远的路。” 方才见到对方拿出图册来,向枫心里一喜,以为真捡着宝了,仔细一看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里面的图样画得很粗糙,有的地方有明显错误,以郑和的宫廷手笔,又深得皇帝支持,不可能将那重要的航海资料弄得这么粗糙。 那汉子急了,当即嚷道“你胡说,啷个是假咯?明明是真咯,是你不识货!” 向枫拿起一张图样,指着一处对那汉子道“你看,这里写着是‘進羅’,其实应该是‘暹羅’之误。那郑三宝何等人物,能出这样的错么?你还敢说不是假的?!” 那汉子根本不晓得“進羅”和“暹羅”为何物,恼羞成怒道“爷懒得给你费口舌!告诉你,不管真假,今日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拿一百两银子来!” 汉子的话音刚落,这时从两侧的房间里冲出来十来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那汉子也转身去门后拿了一把刀来。 “刚才还以为你是骗子,还真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强盗窝……” 向枫对先前带路那汉子冷笑一声。 “这么说,根本就没那航海图,你是想把我们这些外地客骗到这里打劫的。对吧?” 那汉子朝向枫吼道“你才是个撮把子!快把银子交出来,不然今日有你好看!” 向枫道“银子当然有,不过,我要看那真航海图才给。” “看你娘个麻屁!找死!” 那汉子怒骂一声,举刀朝向枫砍来,其余的人见状也纷纷朝着明旭和姜岩打来。 “动手!不要伤他们性命!” 向枫喊了一声,一脚将那汉子踹翻在地,又一脚踢掉了他手里的刀。 明旭和姜岩也不再客气,赤手空拳朝着众人打去。 只听到祠堂里劈里哗啦一阵乱响,没一会功夫,这帮人被向枫三人打得稀里哗啦。 “伢咯卵,搞不得……” 有人喊了一声想要跑出去,被向枫一拳打翻在地。 十多个人倒在地上哼哼唧唧不能起来,有的是不敢起来——他们做这买卖多日了,没想到今日碰到了狠角。 明旭和姜岩持刀守在一旁看着向枫。 向枫提刀走到最开始遇到的那个带路汉子跟前,那汉子正躺在地上直哼哼。 向枫将刀搁在那汉子的脖子上,冷声道“有没有真图?说!不然先砍断你一双手,再抓你去报官。” 那汉子没想到自己这多人都打不过这三人,心里有些恐慌,却咬牙道“那就是真咯图.....别咯了。” “没有真图为蓝本,你们也造不出这样的假图来——你说不说?!” “是……是真咯没有……” 向枫听得顿时火起,将刀拿了下来,一把抓住那汉子的一只手,掰开他的一个指头挥刀砍了下去。 随着一声惨叫,那汉子的一个无名指被切断了。 向枫狠声道“我最后问一遍,有没有真图?不然将你十个指头都剁了!” 就在这时,里头的一扇小门被推开了,一个妇人抱着个包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爷,行行好!莫要杀他咯......真图在这里……是奴家刚从我家屋梁上拿到的,给你!” “哎呀!你......” 那汉子朝那妇人的喊了一声,见到向枫那冷冷的眼神后便又立马停止了话头。 “各位爷,这就是那宝贝,你们拿走吧,莫要为难人了。” 那妇人将包袱放在向枫手里,又扭头对那汉子道“恩里牙打岔!你真咯是穷疯了,早就叫你们莫要害人,偏不听!今个吃大亏了吧?真是个猪脑壳!” 向枫当即打开了包袱,见里面也是厚厚一叠图册。看了几眼后,发现跟前面那份大不相同,明显精细讲究许多,纸质和样式都很气派,像是百年老物件,当下就信了三分。 向枫将包裹重新包好提在手里,对那个紧紧捂住伤口的汉子道“莫要再做这勾当了,下次再遇到,便不会这么客气——我也不白拿,给你一百两银子。” 在向枫的示意下,姜岩拿出一百两银票来给了那妇人。 三人打开祠堂的门便离开了,里面随即传来哭喊和责骂声。 第276章 撞喜 离开岳州后,行船过了洞庭湖,几天后又西行驶入沅江。 这一带俗称南洞庭,其间多沼泽和浅滩,大小河泊纵横,飞鸟成群,鱼翻白浪,历来是鱼米之乡。 向枫等人坐在船头上观看风景,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集市,便问船老大到了何处。 那船老大姓程,年近四十,一脸络腮胡,身材很壮实。他是船行里的老人,之前经常在这一带跑船,所以孟明特意安排他带船过来。 他告诉向枫,方才过了坡头码头,前方即是汉寿县了。 “哦?汉寿!” 一听到是汉寿县,向枫当时就想起一个人来,便问姜岩他们道“你们晓不晓得,三国时期有个人被敕封为‘汉寿亭侯’?” 明旭一时答不上来。 姜岩笑道“掌柜的,你这可难不倒我。我听过说书,那关羽关二爷就被封为汉寿亭侯,不过他应该是‘寿亭侯’吧?” 隐龙谷的人很崇拜关羽,谷中有其石像,还有专门祭奠活动,故对关二爷的事迹也多少晓得一些。 向枫道“按理应该是汉寿之亭侯,汉代封侯之印未有将国号刻于其上,不过后世对此争议也大。今日到了汉寿,我才想到这个了。” 对于关羽当年到底是“汉寿亭侯”还是“汉寿亭侯”,一直争论到后世,未有最终权威结论。陈寿在史书上也只说关羽被封“汉寿亭侯”,并没有过多说明,他老先生若晓得后人为此犯迷糊的话,估计当时会解释清楚的,也免得费这多口舌。 向枫在之前喜欢玩单机版的《三国志》,所以比较关注这个。 那船老大在一旁道“客官,这汉寿县里,大大小小的关帝庙有好几个呢!每逢年节,家家户户都拜关老爷。” 船老大根本不知晓向枫等人的身份,以为是孟掌柜特意吩咐照顾的商客。 “那就是喽!”向枫点了点头,“说不定这里就是关二爷的封地。” 船老大又道“这个我们可不晓得......不过呀,这里的脚鱼很有名,几位客官不赶路的话,可上岸去尝尝鲜。” 湖广人喜欢把甲鱼叫着“脚鱼”,汉寿的甲鱼远近闻名。 向枫随即道“好啊!反正不急,我们就到汉寿吃顿脚鱼去。” 一直没言语的明旭这会也来了精神,催着船工赶快划橹。 船靠了岸,三人上岸吃了一顿甲鱼大餐,打着酒嗝回到船上,还给船老大和另外三个船工打包带了一份过来,船老大等人多谢不已。 船继续前行,到了一处叫着“牛皮滩”的地方,天已渐黑了。 船老大说明日晌午可到常德城上岸,不再走水路了,建议在此落锚休息一晚。 向枫同意了。 待船停泊好后,便让姜岩拿出白天在城中买来的下酒菜,叫几个船工一起过来,几人围坐在船里喝起酒来,说东谈西,倒也开心无比。 江边停泊有不少船只,船头上都挂着灯笼,一片喧闹之声犹如集市。 两碗酒下肚后,那船老大比平日里话多了些,对向枫几人道“几位客官,这几日下来,我看你们不像是生意人呢......” 向枫笑着道“老哥,那你觉得我们是干嘛的?” 船老大道“几位虽打扮得像生意人,但我经常跑船,见的人多,你们应该是江湖中人......我看得准不?” “你说是就是吧!” 向枫呵呵一笑。 “老哥,你们在新龙船行干得咋样?对收入还满意不?” “满意!满意!” 船老大连连点头。 “我们哥几个都是老船行留下的,这孟掌柜比原先的掌柜大方多了,人又和善,平日里哪个兄弟家里有个急事,他都差人过去帮忙的,大伙都感激他呢!” “哦!”向枫点了点头,“那船行里的兄弟们都还安心咯?” “咋不安心?都靠着这活养家糊口呢,别的船行我们都不会去的......” 船老大将碗底的一口酒喝得干净。 姜岩问道“程大哥,你娶了老婆没?” 船老大抹了一下嘴巴道“当然娶了哇!” 姜岩又笑着问道“你天天出来跑船,留嫂子一人在家,你放心呐?” “咋个不放心?那婆娘可稀罕我呢!我一回家,她就缠着整日不让我出门......”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 一弯新月从江岸的山顶上羞答答地冒来,映得四周朦朦胧胧,江风有些大,船身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不远处的一条船上,有人大声在唱曲。 船老大也来了兴致,说道“我给几位唱个小曲助兴吧!原先跑船去过几次南京,听那里的人唱的......” “好呀!” “唱得不好,莫要怪哦.....” 船老大说完清了一声嗓子,仰着脖子尖声唱道 “俏冤家吃得这般醉, 扶进来,到头就睡, 不分南北和东西。 是哪个天杀的哄他吃醉? 枉奴家守孤枕到三更天。 奴家这会没空怪谁, 抱着醉烂的冤家共盖一被, 也强似奴家一个人睡。 ......” 这般俚曲,在船老大口中唱来别有一番味道,众人听得拍手称好。 一个年轻的船工笑道“程哥,你这是想嫂子啦!” “想也是白想,还得等十来日才能见着面呢……” 众人又是哄笑起来。 月儿已升到半空,众人酒后都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船老大就吆喝着船工开船了。 晌午时分,到了常德城三官殿码头。 船老大也不耽误,待向枫他们上岸后就掉了船头返回了。临行前,向枫让姜岩给了他们不少赏钱。 三人背着行李朝街上走去。 常德,古称武陵,素有“川黔咽喉,云贵门户”之说,洪武年间设府,陶渊明的桃花源,据考证就在其辖县桃源县内。 谷中人素将隐龙谷同桃花源自比,今日到了真正的桃源,向枫一时不禁心驰神往,要不是赶时间,他还真想前往一探究竟,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桃花源存在。 不过在潜意识里,向枫觉得那桃花源只不过是五柳先生臆造出来的一个理想之地而已,并不会真的存在。 古人对物质上的追求不像后人那样强烈,只要日有三餐可饱夜有一宿安眠,平常无人欺凌压榨,那便是梦想的桃源之地了。可就是这样基本的生活要求,在黑暗腐败的朝代却终是难求,更别说末代乱世了。 陶渊明若穿越来隐龙谷,绝对会惊呼他有发现了一处真正的桃花源。 向枫正想着这些,到了一处街口,冷不防从拐弯处冲出一个人来。他起先也没在意,那人到了面前,突然朝他撞了过来。 向枫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那人像是有备而来,向枫刚躲过,他又跟着撞了过来,向枫又躲开了。 那人二十来岁样子,一身儒生打扮,见撞不到向枫,他顿时急了,跺脚道“哎呀!你这人——你倒是让我撞一下啊!” 向枫听得一愣,问道“平白无故的,你要撞我干嘛?” “哎呀……不是的!” 那青年儒生有些发急起来。 “我是在撞喜呢!” “撞喜?” 向枫听得一团雾水,一旁的明旭和姜岩也是糊涂。 向枫好奇问道“啥是撞喜?” “你是外地来的?那太好了,撞了外地人更灵验。” 那儒生顿时又高兴起来,说完朝向枫施了一礼。 “这位大哥,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家里要想生男孩,丈夫就要上街撞九个陌生男子,我一大早出门,挑了八个撞了,你是最后一个——大哥,你就让我撞一次呗,我家娘子正临盆要生了!” 向枫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个风俗,不禁一笑,问道“街上那么多生人,你为何挑我撞?” 那儒生道“大哥,你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撞了便是大吉利,若是撞那些歪瓜裂枣之辈,岂不是苦了我儿?!” 众人听得都笑了。 向枫相信了这儒生的话,便笑着双手伸开,说道“那行!兄弟,你撞吧!” 那儒生见向枫同意了,便也不再犹豫,低头朝向枫撞了个满怀。他使的力气还挺大,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倒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向枫连忙将那儒生扶了。 “大哥,你好一副身板呐!” 那儒生反而喜滋滋的,随即又道“小生姓杨名鹤,乃本地秀才,多谢大哥成全!敢问大哥贵姓?” 对杨鹤之名,向枫之前好像听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是何人,当下就留意了起来,便道“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我姓向。” “哦!原来是向大哥!”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急匆匆跑了过来,朝着这边招手喊道“相公!相公......生啦!生啦……” 杨鹤听得一喜,连忙迎上去问道“我娘子生了?是男孩么?” 那书童喘着气道“是的呢……老太太让你把孩子的奶名请好,赶快回去……” “哎呀我的天!差点把这要紧事给忘了——还真灵验呐!” 那杨鹤喜不自胜,又转身跑到向枫身边道“向大哥,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再成全!” 这人还没完了。 不过想着人家刚刚喜得贵子,向枫也不想拂人之美,便道“恭喜老弟了!你说,还有啥事?” “是这么个事......” 杨鹤喘了几口粗气,压了压自己的激动情绪。 “向大哥,你是第九个喜客,按规矩,得给我那新生伢取个乳名,也好让他能平顺长大......” 向枫听得一愣“取名?” “是的呢!伢的大名我早就起好了,叫杨嗣昌,乳名就等着有缘人给起了。” 杨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递了过来。 “向大哥,不会白让你起名的,我给你喜钱。” 杨嗣昌?向枫穿越前恶补过明史,故对此人有所了解。 那杨嗣昌正是常德府人,在崇祯年间任职兵部尚书,后入阁,能言善辩,深受崇祯信任。他既不属于东林党,也不依附阉党,主张攘外必先安内,与清人议和。张献忠攻破襄阳城杀死襄王朱翊铭后,病重中的杨嗣昌自杀而亡,不过后人对他的评价存有争议。 原来今日遇到这么个人。难怪听着杨鹤的名字有些熟,想起来这杨鹤日后也是朝中大员了。 向枫不禁暗暗感叹,便问那书童“孩子生下来胖不胖呀?” 那书童比划着道“可胖着呢!接生婆出来说是个大胖崽,费了好大劲......” 向枫暗自一笑,想着杨嗣昌日后自号“肥翁”,便对杨鹤道“杨老弟,孩子的乳名,就叫‘肥肥’如何——肥胖的‘肥’!” “肥肥?” 杨鹤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喜道“肥者,福禄寿全之相也。甚好!甚好!多谢!多谢......” 杨鹤恭恭敬敬地将喜钱放在向枫手里,向枫口中称谢接了下来,双方便告辞离开了。 第277章 奇遇 常德城里有参将府,向枫找好客栈后便打算去前去拜访,顺便打听一下去铜仁的路线,再往前走可是山路多了,他也从未去过铜仁,怕走了弯路。 常德参将姓万,他接见了向枫一行,听说向枫是“黄州将军”的身份着实有些意外,不过向枫的身上带着关文印信,也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万参将倒是很客气,还留向枫三人吃了饭。 席间聊起湖广平乱一事,向枫讲了前后经过,万参将听得惊叹不已,说王总兵是准备让他带兵过去的,无奈当时湘西的苗民也在蠢蠢欲动,不得已只得按兵不动了。 万参将答应明日派人带向枫他们入黔,向枫三人告辞后便前往客栈。 走到街口,见到五六个汉子正群殴一老一少两人,那两人被打得趴在地上苦苦求饶,边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没有人上前去阻止。 向枫本不打算管这事,但还是让明旭和姜岩过去劝止一下。没想到,明旭和姜岩两人过去没一会便和对方打了起来,他连忙跑上前去,三人合力将那帮人打跑了。 明旭和姜岩将老少两人扶了起来,还好两人都是受了点皮外伤。 老少两人朝向枫三人拱手作揖千谢万谢。 向枫问道“听二位口音,好像是两广之人?” 那老者拱手道“壮士朽袁红瑁,广西藤县人氏,这是犬子袁子鹏......我爷俩来此地卖白藤,冇想到,今日遇到一伙人过来要抢,还动手打人。唉!真唔系东西......多谢几位壮士相助!” 袁红瑁五十来岁,夹着家乡话的口音说得有些吃力,不过还都还能听得懂。 一听到这爷俩的名字,向枫不禁想起一个人来这两人不是大名鼎鼎的袁崇焕的家人么?这袁子鹏便是袁崇焕的父亲了,后代的武侠小说和电影里曾提及过,所以向枫也记得清楚。 不过世间同名同姓者多,要问一下才能确定。 “两位没事就好!” 向枫朝袁红瑁拱了拱手,转身问袁子鹏道“子鹏兄弟,你成家了么?有几个孩子?” 那袁子鹏不懂这救命恩人为何问起这个来,不过他还是朝向枫拱手回了一礼,答道“回壮士话,子鹏已成家,有二子。” “哦!你家两位公子都叫啥名字呀?” 向枫晓得自己这么问人家会有些唐突,不过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 袁子鹏看了看父亲一眼,还是老实答道“长子袁崇煜,次子袁崇焕。” 这便就是了,向枫这下确认无疑。 “崇焕今年几岁啦?” “阿焕生于万历十二年,今年五岁了。” “嗯嗯......” 向枫连连点头,看来那袁崇焕这时已经出生了。 袁子鹏的心里直犯嘀咕,这会问道“不知壮士问此何意?” “没啥!” 向枫笑着摆了摆手道“我见子鹏兄弟一表人才,就忍不住问——多有冒犯了!” 这时,旁边一个卖竹编的老者小声道“你们几位外地客,莫要逗留了,赶紧走吧……方才那帮人是常德城里有名的混混,跟王府都有关系,防着他们回头寻人过来。” 向枫问道“王府?哪个王府?” 那老者看了看四周,又悄声道“就是华阳王府啊!那帮人有王府里的人撑腰,我们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 又是王府! 看来哪处地方的藩王都是一方的恶势力,朝廷不是不清楚,而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要不谋反就由着他们胡来。 向枫三人将袁红瑁父子送回客栈。 路上一聊才知道,这父子俩长期在外地经商,主要是贩卖白藤。藤县盛产白藤,这白藤既是治跌打损伤的良药,也是制作家具的良材。他们这趟来常德,准备将白藤卖了,再将此地的茶油贩卖回去,如此倒手,生意也还不错。 到了客栈后,袁红瑁要给银子以谢,被向枫拒绝了,随后便告辞出来。 在常德逗留这半天时间里,竟先后遇到两个明末重臣的家人,这真是有点让人意外,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么? 这杨嗣昌和袁崇焕都是崇祯皇帝所倚重之人,结局却大不一样,想来令人唏嘘不已。 若崇祯帝不杀袁崇焕,大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天知道! 大明的根子烂了,仅有一个袁崇焕是无力回天的,更何况他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来抵腰,不然崇祯敢轻易动他? 用过晚饭后,天还未黑。 向枫三人在附近街上转了转,各自买了点小物件,见天色渐暗便回到了客栈。 一进客栈,看到大堂里坐着一个中年道姑,旁边还站着一位妙龄小道姑。 见向枫三人进来,那中年道姑连忙站了起来。 这道姑约莫四十岁年纪,肤色白净面容端庄,乍一看显得仙气十足。 她走到向枫跟前施了个佛尘礼,口中念道“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 向枫不晓得这道姑何意,双手抱拳还了个礼“仙姑好!” 那道姑上下打量着向枫却不说话,弄得向枫有些不自在起来,便问道“仙姑,你可是有事?” “施主,这大堂里闲杂人多,能不能借你房间一叙?” 向枫听得一愣,他和这道姑萍水相逢,不知道她有何话要讲。出门在外,遇见释道之人都要小心,向枫看了看明旭和姜岩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仙姑,请!” 向枫将那道姑请入自己的房间,姜岩、明旭和那个年轻的小道姑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姜岩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点。 向枫倒了茶水递过去,说道“我们仨都是好兄弟,这里无外人,仙姑有事请讲!” 那道姑接过茶水放在桌上,站着对向枫道“在施主面前,贫道可不敢称仙姑。要说仙人,施主才是真正的仙人呢!” 向枫听得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仙姑,你真是说笑,我哪是什么仙人?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那道姑不为向枫的笑声所动,正色道“贫道俗名苟瑞,自幼遇一老仙母相赠奇草,食之而得道,如今就在这常德府外的观国山赤霞洞修炼,道号正觉,已年逾花甲......” 向枫几人都看着那道姑,一时惊讶她竟然有六十多岁了,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于她说食仙草而得道,那是每个修道者固有的诓人之语,只当听听而已。 “昨夜,贫道在山外打坐,见有紫光自东而来隐入常德城中,便知有圣贤之人到了。贫道连夜赶来相见,便是施主你了!” 道姑说着又朝向枫施了个佛尘礼。 姜岩和明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向枫也是感觉匪夷所思——这道姑的话,到底是真有天象还是在忽悠人? 恐怕纯粹是忽悠之语,尤其是道士,更善于忽悠。 向枫当即道“仙姑道法高深,自然能看出常人难以觉察之象,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贤哲之人,你找错人了!” 那正觉道姑道“贫道能知晓过去一万年、未来三千年之事,不会看错的。方才一见施主进门,有紫气附身而显,只是你和旁人看不出来而已......” 向枫暗自发笑,硬着头皮听着这正觉道姑继续说下去。 “贫道虽不晓得施主姓名,但看得出施主是异能之士,亦非本朝之人,至于施主来自何方,此乃天机不可说破——贫道要说的是,施主乃人中之龙,有仙人之身圣贤之质,万不可懈怠以误苍生之盼!” 向枫的心里“咯噔!”一跳,暗道这正觉道姑果真有些厉害——能看出自己不是本朝之人,就凭这一点,足可证明她道行高深。至于说自己有仙人之身圣贤之质,这他可不敢认领。 向枫拱手道“晚辈向枫。方才仙姑之言,确实让晚辈受宠若惊……晚辈是湖广人士,地地道道的大明之人,虽说眼下谋了个官身,但若说是圣贤,晚辈是万万不敢当的。还请仙姑收回此语,不然折煞晚辈了!” 正觉道姑浅然一笑道“向施主不肯承认,贫道自晓得你的难处,不必勉强。贫道今日前来,一来是想见一面,二来是要跟向施主叮嘱几句......” “仙姑请讲!” “向施主,莫忘百姓之苦民生之难。你有挽救苍生之力,定当勉力为之,若有坚韧不拔之志,亦定当事成——贫道替天下苦难之人先谢过了!” 正觉道姑手挽佛尘朝向枫鞠了一躬。 向枫连忙还礼“不管晚辈有多大能力,今日聆听仙姑教诲,向枫定当全力以赴!” “如此甚好!正合天意!” 此刻间,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忽然有一道亮光闪过。 只见正觉道姑面带笑意,眉目慈祥,背后银光闪闪,衣袂飘飘,隐隐有飞升之象,让人顿生顶礼膜拜之感。 “天降祥光,师尊之言感天应地……” 一旁的小道姑口诵祝词,最先伏地跪了下去,姜岩和明旭也先后朝着正觉道姑跪了,向枫看得呆了。 正觉道姑带着小道姑飘然而去,向枫三人一时呆在原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后,明旭和姜岩才回过神来。 明旭喃喃道“那仙姑......可真不是凡人......” 没等到向枫答话,姜岩道“既然是仙姑,当然不是凡人了,你看方才异象……头,她咋说你不是本朝之人?” 向枫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道“她说我是仙人,当然不可能是本朝人了,指不定是个活了上万年的老仙呢......嗨!我要是仙人倒好了,此番去见王总兵,一下子就能飞过去,何必走得这般辛苦?” 姜岩和明旭听得一笑,方才惊讶之情慢慢平复过来。 明旭道“头,那仙姑是在预言你日后的修为呢!她说你能挽救苍生,救万民于水火,这样的人,不就能成仙成圣了么?” 向枫感慨一声道“兄弟,不论是我个人,还是我们隐龙谷,本来就是要替天行道报国安民,这是我们不变的宗旨。即便不能成仙成圣,我们也应当去做,而且要做好!” 明旭和姜岩两人听得连连点头。 “头,你说得好!我们兄弟能跟着你,那也是我们天大的福分!” 向枫让明旭姜岩回房歇息去了,想着正觉道姑方才那一番话,也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后便静下了心情,安坐在床上练起功来。常德城里有参将府,向枫找好客栈后便打算去前去拜访,顺便打听一下去铜仁的路线,再往前走可是山路多了,他也从未去过铜仁,怕走了弯路。 常德参将姓万,他接见了向枫一行,听说向枫是“黄州将军”的身份着实有些意外,不过向枫的身上带着关文印信,也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万参将倒是很客气,还留向枫三人吃了饭。 席间聊起湖广平乱一事,向枫讲了前后经过,万参将听得惊叹不已,说王总兵是准备让他带兵过去的,无奈当时湘西的苗民也在蠢蠢欲动,不得已只得按兵不动了。 万参将答应明日派人带向枫他们入黔,向枫三人告辞后便前往客栈。 走到街口,见到五六个汉子正群殴一老一少两人,那两人被打得趴在地上苦苦求饶,边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没有人上前去阻止。 向枫本不打算管这事,但还是让明旭和姜岩过去劝止一下。没想到,明旭和姜岩两人过去没一会便和对方打了起来,他连忙跑上前去,三人合力将那帮人打跑了。 明旭和姜岩将老少两人扶了起来,还好两人都是受了点皮外伤。 老少两人朝向枫三人拱手作揖千谢万谢。 向枫问道“听二位口音,好像是两广之人?” 那老者拱手道“壮士朽袁红瑁,广西藤县人氏,这是犬子袁子鹏......我爷俩来此地卖白藤,冇想到,今日遇到一伙人过来要抢,还动手打人。唉!真唔系东西......多谢几位壮士相助!” 袁红瑁五十来岁,夹着家乡话的口音说得有些吃力,不过还都还能听得懂。 一听到这爷俩的名字,向枫不禁想起一个人来这两人不是大名鼎鼎的袁崇焕的家人么?这袁子鹏便是袁崇焕的父亲了,后代的武侠小说和电影里曾提及过,所以向枫也记得清楚。 不过世间同名同姓者多,要问一下才能确定。 “两位没事就好!” 向枫朝袁红瑁拱了拱手,转身问袁子鹏道“子鹏兄弟,你成家了么?有几个孩子?” 那袁子鹏不懂这救命恩人为何问起这个来,不过他还是朝向枫拱手回了一礼,答道“回壮士话,子鹏已成家,有二子。” “哦!你家两位公子都叫啥名字呀?” 向枫晓得自己这么问人家会有些唐突,不过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 袁子鹏看了看父亲一眼,还是老实答道“长子袁崇煜,次子袁崇焕。” 这便就是了,向枫这下确认无疑。 “崇焕今年几岁啦?” “阿焕生于万历十二年,今年五岁了。” “嗯嗯......” 向枫连连点头,看来那袁崇焕这时已经出生了。 袁子鹏的心里直犯嘀咕,这会问道“不知壮士问此何意?” “没啥!” 向枫笑着摆了摆手道“我见子鹏兄弟一表人才,就忍不住问——多有冒犯了!” 这时,旁边一个卖竹编的老者小声道“你们几位外地客,莫要逗留了,赶紧走吧……方才那帮人是常德城里有名的混混,跟王府都有关系,防着他们回头寻人过来。” 向枫问道“王府?哪个王府?” 那老者看了看四周,又悄声道“就是华阳王府啊!那帮人有王府里的人撑腰,我们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 又是王府! 看来哪处地方的藩王都是一方的恶势力,朝廷不是不清楚,而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要不谋反就由着他们胡来。 向枫三人将袁红瑁父子送回客栈。 路上一聊才知道,这父子俩长期在外地经商,主要是贩卖白藤。藤县盛产白藤,这白藤既是治跌打损伤的良药,也是制作家具的良材。他们这趟来常德,准备将白藤卖了,再将此地的茶油贩卖回去,如此倒手,生意也还不错。 到了客栈后,袁红瑁要给银子以谢,被向枫拒绝了,随后便告辞出来。 在常德逗留这半天时间里,竟先后遇到两个明末重臣的家人,这真是有点让人意外,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么? 这杨嗣昌和袁崇焕都是崇祯皇帝所倚重之人,结局却大不一样,想来令人唏嘘不已。 若崇祯帝不杀袁崇焕,大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天知道! 大明的根子烂了,仅有一个袁崇焕是无力回天的,更何况他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来抵腰,不然崇祯敢轻易动他? 用过晚饭后,天还未黑。 向枫三人在附近街上转了转,各自买了点小物件,见天色渐暗便回到了客栈。 一进客栈,看到大堂里坐着一个中年道姑,旁边还站着一位妙龄小道姑。 见向枫三人进来,那中年道姑连忙站了起来。 这道姑约莫四十岁年纪,肤色白净面容端庄,乍一看显得仙气十足。 她走到向枫跟前施了个佛尘礼,口中念道“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 向枫不晓得这道姑何意,双手抱拳还了个礼“仙姑好!” 那道姑上下打量着向枫却不说话,弄得向枫有些不自在起来,便问道“仙姑,你可是有事?” “施主,这大堂里闲杂人多,能不能借你房间一叙?” 向枫听得一愣,他和这道姑萍水相逢,不知道她有何话要讲。出门在外,遇见释道之人都要小心,向枫看了看明旭和姜岩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仙姑,请!” 向枫将那道姑请入自己的房间,姜岩、明旭和那个年轻的小道姑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姜岩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点。 向枫倒了茶水递过去,说道“我们仨都是好兄弟,这里无外人,仙姑有事请讲!” 那道姑接过茶水放在桌上,站着对向枫道“在施主面前,贫道可不敢称仙姑。要说仙人,施主才是真正的仙人呢!” 向枫听得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仙姑,你真是说笑,我哪是什么仙人?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那道姑不为向枫的笑声所动,正色道“贫道俗名苟瑞,自幼遇一老仙母相赠奇草,食之而得道,如今就在这常德府外的观国山赤霞洞修炼,道号正觉,已年逾花甲......” 向枫几人都看着那道姑,一时惊讶她竟然有六十多岁了,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于她说食仙草而得道,那是每个修道者固有的诓人之语,只当听听而已。 “昨夜,贫道在山外打坐,见有紫光自东而来隐入常德城中,便知有圣贤之人到了。贫道连夜赶来相见,便是施主你了!” 道姑说着又朝向枫施了个佛尘礼。 姜岩和明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向枫也是感觉匪夷所思——这道姑的话,到底是真有天象还是在忽悠人? 恐怕纯粹是忽悠之语,尤其是道士,更善于忽悠。 向枫当即道“仙姑道法高深,自然能看出常人难以觉察之象,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贤哲之人,你找错人了!” 那正觉道姑道“贫道能知晓过去一万年、未来三千年之事,不会看错的。方才一见施主进门,有紫气附身而显,只是你和旁人看不出来而已......” 向枫暗自发笑,硬着头皮听着这正觉道姑继续说下去。 “贫道虽不晓得施主姓名,但看得出施主是异能之士,亦非本朝之人,至于施主来自何方,此乃天机不可说破——贫道要说的是,施主乃人中之龙,有仙人之身圣贤之质,万不可懈怠以误苍生之盼!” 向枫的心里“咯噔!”一跳,暗道这正觉道姑果真有些厉害——能看出自己不是本朝之人,就凭这一点,足可证明她道行高深。至于说自己有仙人之身圣贤之质,这他可不敢认领。 向枫拱手道“晚辈向枫。方才仙姑之言,确实让晚辈受宠若惊……晚辈是湖广人士,地地道道的大明之人,虽说眼下谋了个官身,但若说是圣贤,晚辈是万万不敢当的。还请仙姑收回此语,不然折煞晚辈了!” 正觉道姑浅然一笑道“向施主不肯承认,贫道自晓得你的难处,不必勉强。贫道今日前来,一来是想见一面,二来是要跟向施主叮嘱几句......” “仙姑请讲!” “向施主,莫忘百姓之苦民生之难。你有挽救苍生之力,定当勉力为之,若有坚韧不拔之志,亦定当事成——贫道替天下苦难之人先谢过了!” 正觉道姑手挽佛尘朝向枫鞠了一躬。 向枫连忙还礼“不管晚辈有多大能力,今日聆听仙姑教诲,向枫定当全力以赴!” “如此甚好!正合天意!” 此刻间,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忽然有一道亮光闪过。 只见正觉道姑面带笑意,眉目慈祥,背后银光闪闪,衣袂飘飘,隐隐有飞升之象,让人顿生顶礼膜拜之感。 “天降祥光,师尊之言感天应地……” 一旁的小道姑口诵祝词,最先伏地跪了下去,姜岩和明旭也先后朝着正觉道姑跪了,向枫看得呆了。 正觉道姑带着小道姑飘然而去,向枫三人一时呆在原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后,明旭和姜岩才回过神来。 明旭喃喃道“那仙姑......可真不是凡人......” 没等到向枫答话,姜岩道“既然是仙姑,当然不是凡人了,你看方才异象……头,她咋说你不是本朝之人?” 向枫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道“她说我是仙人,当然不可能是本朝人了,指不定是个活了上万年的老仙呢......嗨!我要是仙人倒好了,此番去见王总兵,一下子就能飞过去,何必走得这般辛苦?” 姜岩和明旭听得一笑,方才惊讶之情慢慢平复过来。 明旭道“头,那仙姑是在预言你日后的修为呢!她说你能挽救苍生,救万民于水火,这样的人,不就能成仙成圣了么?” 向枫感慨一声道“兄弟,不论是我个人,还是我们隐龙谷,本来就是要替天行道报国安民,这是我们不变的宗旨。即便不能成仙成圣,我们也应当去做,而且要做好!” 明旭和姜岩两人听得连连点头。 “头,你说得好!我们兄弟能跟着你,那也是我们天大的福分!” 向枫让明旭姜岩回房歇息去了,想着正觉道姑方才那一番话,也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后便静下了心情,安坐在床上练起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