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重逢》 第1章 陷阱 深邃的森林里,不时传来鸟儿的叫声。 鼻尖洋溢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角堇清新怡人的香气。漫山遍野的角堇,在薄薄的雪花堆里高傲盛开。 位于荔城西北部的淮阴山,前几天刚在网络上发布开山的消息,夏竹迫不及待在今天早晨收拾装备出发。 这座山,她已经爬过很多次了。 这回不同的是,新春刚至,春雨绵绵,山路湿滑难行。正因为这些天心情苦闷无处宣泄,夏竹一口气走到半山腰,她希望可以通过攀爬山峰得到一丝解脱。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危险悄然而至。 夏竹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之际,倏尔间觉得山林里光线暗淡,山雾缭绕,原本熟悉的山路变得模糊不清,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在脑海里重新整理走过的路线。突然间,一只不知名的飞鸟趁她入神时冲她扑过来,犹如嘶吼的声响在山林里回荡。 夏竹为躲避它的利爪,稍不注意脚下的泥泞,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倒滚落下坡。她的呼救声随着鸟鸣暂停而响起,身子翻滚到半山腰,慌乱中随手抓住一把半山坡的蔓藤借力缓冲速度,身体才停止下落。 寒风在耳边呼啸,夏竹的脚尖用力蹬着坚硬的石子,当她试图往上爬时,蔓藤撑不住她的重量被连根拔起,她再次滚落下坡。 期间,她的脸上和身上被尖锐的石子和带刺植物划伤,温暖的血液染红了身下躺过的雪地,一直到滚落坡底,夏竹整个人趴在枯黄的草堆上,视线逐渐模糊。 等清醒过来时,夏竹稍微一动,忽然发现身子下方是空荡的,吱呀吱呀的竹子声响吓得她不敢乱动。她轻轻拨开表面上那层枯草,看到几根斜插在洞口边的竹子,底下是一个抓捕野猪的陷阱,几根尖锐的竹子竖插在泥土里朝向她。 只要掉下去,百分百是没命的。 夏竹微微抬头张望四周,洞口边的一棵小树苗成了她最后的希望,她慢慢往前挪动身子,抓住树苗试图爬离洞口。可一动,身子下方的竹子明显向洞口中心倾斜,手中的树苗也渐渐松土。 她绝望地看着露出表面的树根,内心积累已久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加上今天的遭遇,瞬间点燃她的悲愤。她生气地刨着洞口边的硬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一块警示牌:有陷阱,不要过来。 整座山安静得可怖,除了虫鸣鸟叫和她发出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她心想着,这次一定死定了。 小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不停渗出鲜血,疼痛刺激她的神经,疼得她皱眉低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竹开始接受现实。她趴在枯萎的草堆上一动不动,听天由命。 蓦然间,耳边传来男人惊讶的声音:“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夏竹艰难地转头查看周边,没有见到人影。她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听,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早已掉入陷阱被竹子穿心死掉了。 “你还活着吗?”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她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鞋底板踩着砂石和植物发出的声音让夏竹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她微微回头,没看到人在哪里,立即提醒道:“有陷阱,你不要过来,底下全是尖竹子。” 男人从她的身后方绕了一圈,露出身形。他走近前来观察,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小心翼翼地戳着夏竹身体附近的地面,确定好陷阱的大致范围。夏竹离他大概有一米的距离,他轻声问:“你还能撑住吗?” 夏竹的声音有些颤抖:“应该可以。” 男人走到夏竹面前,单膝下跪,动作迅速利索地从背包里掏出绳子把其中一头扎成套圈,问她:“身子有没有被勾住?” “没有。”夏竹仰头,面前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是迷彩装,戴着一顶迷彩帽,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人把扎好的套圈扔在夏竹面前,警诫道:“你先不要乱动,我把绳子套在你的身上,如果期间感觉身子下面的竹子塌了立马抓住绳子,千万不要着急慌张,这种陷阱越挣扎越容易掉下去。” “好。” 男人用登山杖一点一点把绳子勾住穿过夏竹的腋下,再把绳子的另外一头绑在旁边的大树树干上,等确认绳索牢固后,他再次蹲下,半匍匐身子握住夏竹的手臂,他说:“我慢慢拖你出来,不要紧张。” 夏竹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的手臂有力而谨慎,将夏竹慢慢拖离陷阱。夏竹半个身子被拖出时,身子下的几根竹子撬掉洞口边的泥土,掉进洞里。男人稳住下盘迅速将她扯到身边,夏竹扑在男人的胸口上。 洞口边的一片角堇,在被压倒下前沾染上血红。 近距离望着男人那双清澈的丹凤眼,夏竹的心跳像死水里的火山口,四目相对时,两人的呼吸急促而沉长。男人兴奋道:“我今天真是太棒了,救了一条人命,功德加一百。” 夏竹缓过神来,艰难翻身,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望着高树丛林缝中的乌云飘过,她大口喘着粗气,对垂死边缘的经历感到后怕。 男人起身,拿着登山杖走到陷阱边,撩开面上的枯草看了一眼,惊叹道:“这么深,底下的竹子尖得能把老虎扎死。” 夏竹咬紧牙关起身,全身酸疼导致她的所有动作变得缓慢又滑稽。身上的登山服被划破好多道口,变得破破烂烂。她挽起裤脚查看伤口,一道长长的划痕血肉模糊,上面还挂着一根刺。她用力将刺拔出,疼得她直皱眉头,双唇颤抖。 “这个陷阱估计是抓野猪的,前不久才听村民说田地被野猪祸祸了。”男人在陷阱边自言自语,又给陷阱的边边做好标记,以防其他人遭殃。他碎碎念着:“虽然很少人会来这里,但还是保险起见,要是掉下去身体能成马蜂窝。” “……看来这只野猪太遭恨了,第一回见这么狠的陷阱……” 寒风拂来,夏竹的小腿冷得没有知觉,耳鸣声响个不停,她完全没有听清男人在说什么。 男人好奇完陷阱的布置,转头看向夏竹受伤的小腿,不停发出啧啧声响:“这么严重?”他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脱下手套抓起她的小腿查看伤口。 夏竹惊慌蹬了他一脚,他抬眼惊讶地看着她。从男人的眼里看到不解的神色,随后听到他说:“你不会是怕我乘人之危吧?” “这荒山野岭的,我能做什么……” “我……” 男人看了看周围静悄悄一片,觉得自己越抹越黑,他松开手走到附近寻找着什么东西。 第2章 救人救到底 夏竹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找出碘伏淋在伤口上。刺痛感疼得她双手颤抖不已,眼角逼出两滴泪水。她的小腿肉眼可见肿胀起来,白皙的皮肤上陆续冒出红疙瘩,痛痒难耐。 男人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阻止她准备用纱布包扎伤口的动作,他的手中抓着一把绿色植物,问她:“你嚼还是我嚼?” 夏竹狐疑地凝视着他。 男人毫不犹豫扯下脸上的保暖头巾,拈起一措嫩绿的植物塞进嘴里咀嚼。他的面容全然展露,气质张扬而独特,与职场中常见的男人截然不同,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 他把嚼好的一滩植物糊糊吐到手上,接着敷在夏竹的小腿伤口上。他看出夏竹的防备,告诉她:“止血解毒的。” 夏竹望着他嘴角滑落的墨绿色汁液,暂且放下戒备。植物的汁液与伤口汇合,清凉又刺疼,她的双手拽着一旁刚刚冒尖的野草,指甲戳进掌心,转移疼痛感。 男人咀嚼好几次才将手上的一把植物嚼完,正好敷全整道伤口。他接过她手上的纱布,帮她包扎好。又看她的秋裤勒得太紧,拿出一把小刀划开秋裤裤腿。 之后,他摘下帽子,取下保暖头巾裁开,包住夏竹的小腿。 他那一头中长白发映入夏竹的眼帘,让她瞬间怔住。头顶的发丝被帽子压得紧贴头皮,仔细一看,发根有明显的黑色,原来并非自然生长。 夏竹疼得全身哆嗦,是疼痛也是寒冷。 做完这一切,男人把自己的工具放回口袋里。毫不生分地把夏竹手腕上的备用橡皮筋顺走,他坐在地上扎头发,目光打量夏竹,问道:“这种鬼天气,你一个人来爬山?” 夏竹捣鼓半天解不开腋下的绳索,她反问:“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是像你今天这样,掉下去就没了。” “无所谓。” 男人戴上帽子,走到夏竹身后解开绳索,又把树干上那一端解开,把绳索整理好后塞回到背包里。 夏竹尝试站立,但全身酸疼双手无力支撑。男人走来将她扶起:“自己能走吗?” 她尝试迈出步伐,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地面扑倒。好在被男人扶住,才没摔倒。夏竹还是不服输:“我可以。” 可是脚尖还没踏到地面,膝盖已经发软。她执拗要自己走,但都栽秧。男人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天:“别逞强了,我送你下山吧,反正我也该下山了。” 夏竹四处张望,这片林子脱离她的熟悉度,和被开发出来做旅游景点的山脉不同,这里更像是野山,少有人往来。她不清楚下山的路线和方向,加上她现在完全走不了路,现在只能祈祷眼前这男人是位正人君子。 男人将夏竹的手挎到自己的肩膀上,可是身高悬殊,夏竹的手臂够不着力。他问道:“你多重?” “九十五。” 男人疑惑道:“斤啊?” “不然呢?公斤啊?” 男人把自己的背包背到胸前,半蹲在她面前,庆幸道:“你要是九十五公斤,我今天说不定救不了你呢。” 夏竹趴在他的后背上,男人紧握拳头双手勾住她的腿,他掂量她的体重,惊叹道:“比我想象中还要轻,太瘦了,还没有我平日里举的铁重。” 男人熟练地穿过小道,越过一片杂草丛林,不停唠叨着这条路有多不好走,又疑惑夏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爬山。他尽显嘴贫:“你不会是聂小倩吧?正常人谁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言辞滔滔絮絮叨叨,让夏竹应接不暇。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男人胸前的背包鼓鼓的,导致他多次看不清脚下的路,两人差点摔倒。 “你会不会突然施展迷幻术,然后把我带到天山童姥面前?……你们家那位天山童姥是不是真的很漂亮?你们这些鬼怪都这么现代化了吗?” 夏竹的眉头轻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试图打断他:“你好吵啊。” 男人嘿嘿一笑:“一个人在山上待太久很无聊的,第一次见到人有点小兴奋,你这样的出场方式很难不让人以为你是聂小倩。”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雷声响起,两人的心跳同时急促跳动,不约而同仰头望向头顶上盖过来的大片乌云。 男人不安:“坏了,要下雨了。” “到山脚下还要多久?” 男人加快脚步:“起码还得三个小时。” 夏竹观察周围的环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一处可遮蔽的地方,目及之处全是岩石和枯树。 又一声雷逼近。 夏竹在男人的背上颠簸,身上的骨头快要散架。她忍痛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男人喘着粗气:“淮阴山的西北面。” 夏竹曾经看过户外博主的科普视频,淮阴山的西北面地势所造最容易碰上恶劣天气,路线完全没被开发,在这里说不定会碰上凶猛的野兽和致人死亡的虫子和植物,甚至是瘴气。 沉默许久,夏竹心生决定:“你把我放下吧,山里打雷很危险的,你自己先下山。” 男人的步履越发急促:“救人救到底,你现在这条命还要不要得听我的。” 夏竹听了这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仰望着天空,只见乌云密布,将头顶的最后一丝光线尽数吞噬,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暗夜之中。 男人迅速从背包的侧兜里摸索出一把手电筒递给夏竹,声音沉稳而有力:“拿着,照路。” 夏竹接过手电筒轻轻一按,一束明亮的光线便划破黑暗。 飞禽的哀嚎声凄厉而悠长,宛如一道道无形的哀怨,在茂密的林间回荡。突然,雨滴如注,疯狂地倾泻而下。那冰冷而密集的雨点,无情地砸在两人的脸上。 男人的脚步慢慢停下,他查看周围:“左边打光。” 夏竹照射左边的区域,六十度的坡高,只有一块块岩石从土里冒出。 “右边。” 灯光照向右侧,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分岔路口,男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夏竹问出疑惑:“你要找什么?” “坟墓。” “你找坟墓干什么?” “找山洞避雨,我记得是在一座坟墓旁边。” 男人步履坚定地迈向分岔路口的右侧,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他行进近乎百米的距离。一股凛冽的寒风突然间扑面而来,仿佛是从冰窟中吹出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眼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亮。夏竹喃喃自语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会有错的。” 闪电再次撕裂漆黑的夜幕,瞬间将天际照亮,如同白昼。其光芒映照在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使得原本模糊不清的路途变得若隐若现。心头猛然一亮,夏竹的视线穿过那短暂却耀眼的闪电,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隐蔽所在——一座幽深的山洞。 第3章 自证 两人的到来,似乎打扰到洞内的原住民,几只蝙蝠从洞中飞出,叫声吓得男人一激灵。 男人将夏竹放下,她拿着手电筒勉强辨认四周。居然看到了壁画,她被画中之人吸引,艰难地单腿跳到壁画旁边,凭借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欣赏画中的人物。 “应该是唐代的。”男人走到她旁边,并肩同看壁画。 “你来过?” “来过两次。”男人说:“有时候刚好到了这附近就过来扎帐篷,外面荒山野岭的没有安全感。” 夏竹看壁画看得如痴如醉,刚要伸手去触摸壁画,一条正在吐丝的黑色虫子掉落在她的指尖上,吓得她大声尖叫。 这尖锐的声音把躲在角落的松鼠吓得四处乱窜,最后跑出山洞消失在夜雨中。 夏竹用力甩去那软趴趴的虫子,面目狰狞,眼神里充满恐惧,她盯着指尖发怵,最后将手指在男人臂膀上擦了擦。 男人眉眼微蹙,一脸不解,他说得极其夸张:“外面那么大声的雷响,这么黑的山洞,这么恐怖的深山你都不怕,你怕虫子?” “不行啊?”夏竹把手指擦了又擦,内心一阵膈应。 “行。”男人把无语写满脸上,他放下背包,把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说:“先别看了,帮我打光。” 夏竹把光线照在他的脚下,他的包里塞满各种奇怪的东西,当看到一把手臂长的刀时,她的心脏再次乱跳,脑子里迅速规划逃生路线。 男人把一本厚厚的本子掏出来,擦去上面的水渍,检查过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淋湿,不然得哭死。” 看着他摆弄很多东西,似乎整个家当都装在一个包里。 男人快速地把一个小帐篷搭起来,铺上防潮垫。他接过夏竹手中的手电筒,问她:“你要不要换衣服?需要的话就进去换。” “不需要。” 男人将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做着鬼脸低着头慢慢靠近她。 “啪”的一声,男人的瞳孔瞬间涣散,左脸颊霎时间变得火辣辣的。而夏竹,时刻做好和男子同归于尽的准备。 双方沉默片刻,闪电的光芒照射进山洞,紧接着又听到轰隆隆的雷声。男人一脸惊讶地望着夏竹不屈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玩心过头。他把手电筒放回到夏竹手里,尴尬抿唇解释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在山里待太久了,见到活生生的人有点兴奋过头,我只是想逗你玩而已。” 他后退几步,支吾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虽然我也不算什么大好人……” 夏竹皱眉严肃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被看得发毛。顿了一顿,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丢到夏竹的怀里,焦急地自我介绍:“我是荔城植物保种中心的科员,季扶生。” “我不是坏人。” 他重复解释:“我真的不是坏人。” 夏竹看着他的工作证,证件照上的男子和眼前的男子一样顶着一头白发,她望着那三个字,假装冷漠抓弄对方:“假名字啊?” “我真叫季扶生。” 他又从包里翻找出自己的身份证,一脸认真且呆萌陷入自证:“喏,我没骗你。虽然我不算什么好人,但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刚刚还救了你的命,怎么可能是坏人?” 夏竹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平静问道:“牧城人?” “嗯。”季扶生问:“你呢?你叫什么?” “夏竹。” 季扶生在洞里拾捡出上次留下的柴火,摆在帐篷的门口处。他好奇问道:“你是荔城的?” “牧城。” 季扶生愈发兴奋,但抬头看到夏竹冷漠的表情,抑制内心的小雀跃,他假装镇定地说:“老乡啊,你在荔城工作?” “嗯。”夏竹将证件还给他,原本以为是遇到歹劣的人,没想到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你多大?”季扶生一边干活,一边说个不停。 “28。”夏竹说完就后悔自己的实诚。 季扶生傻呵呵地笑着:“我30,你还得管我叫哥。”昏暗的灯光下他洁白的牙齿和白发一样成为余光里的注视点。 夏竹无言,一阵寒风吹进洞内呜呜作响,她打了个喷嚏,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摩挲着身子,衣服全湿,一股寒意不停涌出。 季扶生搭着柴火,拿出火机点火,好在有帐篷挡风,柴火才能顺利燃烧起来。他从背包里翻出单人睡袋扔进帐篷,问道:“你的衣服有没有湿?进帐篷躲一会儿吧,外面这么冷。” 夏竹的发丝不停滴水,寒风吹得她头疼,她看了看帐篷,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季扶生看出对方的犹豫,郑重解释道:“我不是小人啊,不会趁人之危的。再说我连身份证都给你看了……” 夏竹没等他说完,猫着身子钻进帐篷,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小毛巾擦拭头发,她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包里除了急救药品和食物外,没有多余的衣物。 洞里的干柴火剩得不多,需要尽快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季扶生赶紧搭起一个简易的铁架子,从包里拿出一口小铁锅挂在架子上,倒上最后一瓶矿泉水加热。 夏竹把帐篷拉链拉上,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里面换下被淋湿的保暖衣。登山服被划破,雨水打湿了里面的衣服。 季扶生不小心看到帐篷的光影,夏竹凹凸有致的身材,看得他低下头,立马换了个方向,背着帐篷坐着。他蹲在柴火前,脱下身上被淋湿的外套,从包里拿出干燥的衣服换上,又把头伸到柴火前烘干。 不一会儿,水开了。他问:“水开了,你带水杯了吗?” 夏竹拉开拉链,正好是保温瓶大小的口子,她谨慎地从缝中观看男人有没有使坏。 季扶生把铁锅里的水装满她的保温瓶,剩下的一小口倒在自己的水杯里。接着,他端着烫手的铁锅走到洞口,放在地上接雨水。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着铁锅底,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季扶生问她:“你身上有没有带吃的?” “有。”夏竹从背包里拿出一半干粮,从拉链缝中扔出来。 季扶生听着声响扭头看着散落在泥地上的饼干和营养棒:“我是怕你没有东西吃,想问你吃不吃泡面?” “不吃。” 季扶生背着帐篷口坐着烤火,他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整理好,把一堆采集来的植物做好分类,确认没有损坏才安心。他说:“你可以把拉链拉开,烤烤火。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夏竹把睡袋敞开裹在身上,将帐篷拉链拉下来,柴火照在脸上,突然不觉得冷了。季扶生正坐在旁边认真捣鼓手上的东西,她拿着湿透的衣服,问他:“可以帮我拧干晾一下吗?” 季扶生放下手上的工作,接走她的衣服,走到旁边拧干后铺在帐篷上晾,和他的外套放一起。一件稍微薄一点的衣服,他拿来一根登山杖,穿好后拎着放在柴火边烘烤。 铁锅装好半锅雨水,他把烘烤衣服的任务交还给夏竹。他把铁锅挂在架子上,拿来一包泡面放进去,又把调料包挤进去。 不一会儿,夏竹听着咕噜咕噜响的煮泡面和冒出的香味,瞬间觉得手中的苏打饼干索然无味。她低声询问:“季扶生,你有几包泡面?” “还有一包。” “请我吃一包。”夏竹厚着脸皮冷冷地说:“下山了,我请你吃大餐。” 季扶生转头,看到她的目光正盯着铁锅不放。他笑着说:“香吧?我平时都舍不得吃,每天都在吃压缩饼干。”他把东西整理好后,放回到背包里,把最后一包泡面拿出来,拆开包装袋放进铁锅里,再加入一点水。 满满的一锅泡面,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两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铁锅,不时咽口水。 第4章 救命恩人 几分钟后,泡面煮好了。 季扶生把铁锅盖当碗,夹出一半面条,他把铁锅里的面条分给夏竹,又把唯一的一双筷子给她。自己端着锅盖,就着勺子吃泡面。他叮嘱道:“你给我留口泡面汤,别喝完了。” 夏竹刚夹进嘴里的泡面,突然就停下了,滚烫的铁锅隔着衣袖还觉得热乎,她问:“你不怕我有病啊?” “你有什么病?”季扶生大力吸溜面条,睁大眼睛望着夏竹。 夏竹摇头。 季扶生再次亮明身份,深怕夏竹忘记:“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害你,你别想害我。” 夏竹吃了一大口面条,身子稍稍回暖,她口齿不清嘟囔道:“你能不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 夏竹没理他。 交谈停止,除了吃面条时发出的声音和山洞外的雷雨,偶尔还能听到蝙蝠回到山洞后发出的叫声。季扶生很快就将泡面吃完,等着夏竹手里的泡面汤。她被看得不自在,加快速度吃面。 夏竹吃完面,把汤推到他面前,他推回去:“你喝两口,辣汤暖身子。” 她只好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给他。 季扶生接过泡面汤,一饮而尽。意犹未尽时,又吃了几块夏竹给的饼干才算满足。 夏竹全身酸疼,吃完面后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雷声、雨声,剩下的就是季扶生的动静。头发还是湿的,她只能坐起来,继续烤火。 季扶生把餐具拿到洞口外,借着雨水清洗干净。 吃饱喝足,一看时间,才傍晚六点钟。 外面的雨越来越小,闪电时不时亮起。季扶生看着剩下的柴火,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他坐在柴火前,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找出笔认真做记录。 季扶生的嘴皮子似乎不会累,稍微安静了点,他就开口说话:“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服装设计师。” 季扶生哇了一声:“怪不得你看起来很有气质。不过你为什么一个人上山,不怕遇到豺狼猎豹吗?” 夏竹抓了抓头发,她第一次懊恼自己的长发。她说:“放假无聊就来爬山。” “对哦,今天元宵节。”说着说着,季扶生的眼神变得黯淡了些:“团圆的日子,应该在家里跟家人吃团圆饭才对。” “你为什么在山上?”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啊,植物猎人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就是在保种中心。” 夏竹问:“植物猎人?植物猎人是干什么的?” “相当于野生植物保护员,经常到山里采摘一些即将濒危的植物,然后带回保种中心培育、保存、做研究……” 夏竹望着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朵角堇花,眼神流露出羡慕:“这个工作应该挺好玩的吧?” 季扶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挺好玩的,不用跟别人打交道。不过坏处就是长期没有社交也会有烦恼。” “没有社交能有什么烦恼?” “没人跟我说话,我平时只能自言自语。” 夏竹抱着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望着火苗发呆。她逐渐习惯身上的疼痛感,渐渐地,脸上和身上的温度上升,不再觉得寒冷。 “你胆子真大,我一个大男人待在山里有时候都会怕,你一个女人就敢自己来爬山,真的佩服你。” “怕什么?鬼吗?” 季扶生望着她淡定的神情,问道:“你不怕吗?” “鬼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 他赞许道:“也是。” 季扶生:“淮阴山没有鬼,这里的每个角落我和保种中心的同事都走遍了,没见到过鬼。除非你是聂小倩,我中大奖才会遇到你。” 他又说:“不过还是不建议你一个人来爬山,太危险了。万一遇到什么野生动物,或者被虫子咬到,容易一命呜呼。” 刚吃了碳水,加上今天一整个白天的运动量,夏竹打起哈欠,开始犯困,她安静地听着季扶生说个不停,他叽叽喳喳的,比栖息在头顶洞壁上的蝙蝠还吵闹。 他们聊了很多,聊牧城和荔城的环境对比,聊彼此的工作,聊兴趣聊爱好,一直聊到柴火快要烧完。 火光渐渐变小,柴火上的光暗淡下来。 季扶生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准备钻进帐篷里睡觉,被夏竹拦住:“你要干什么?” “进帐篷睡觉啊。” 夏竹的眼珠子转动着:“你为什么要在帐篷里睡?” 季扶生瞪大双眼望着她,他惊讶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姐姐,我唯一的睡袋给你了,最后一包泡面也请你吃了,你还想让你的救命恩人睡在外面?现在外面这么冷,我冻死了怎么办?” 想想也有道理,夏竹只好挪到一旁的角落里,警告他:“不准乱来。” 季扶生脱去沾满泥土的鞋子,钻进帐篷里,拉上拉链。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手电筒,帐篷很小,稍微一翻身,就会碰到对方。 季扶生再次陷入自证陷阱:“我没那么变态,我就是爱开玩笑而已。我这次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没有通讯设备的日子就要成为原始人了。太久没见到大活人有点兴奋唠叨……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他捂着被挨了一巴掌的左脸颊,委屈巴巴:“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 夏竹整个人缩进睡袋里:“都30的大男人了,谁让你玩心这么重?” 季扶生躺下,把半湿半干的外套披在身上,他把手电筒关掉,回答道:“说了是因为太兴奋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这么认真?” 眼前一片漆黑,外面的雨停了,山洞里的其他小动物也睡下了,耳边只剩下水滴声和风声。 安静许久,夏竹开口唤了季扶生一声。 “嗯?” “山上有熊吗?” 季扶生打了个哈欠:“我也不清楚,暂时没遇到过,也没有听山民讲过。但这里肯定有野猪,你看那陷阱那么大一个,山脚下的村民得多大仇恨才挖那么深的坑。” 夏竹进入天马行空的想象,她问:“要是野猪跑进山洞避雨怎么办?” 季扶生认真地思考一下:“如果野猪刚好肚子饿想吃我们,我们只能一起死了,我打不过野猪,只能到了下面我再保护你。” 他说得绘声绘色:“不过野猪可能不喜欢你,你太瘦了没什么肉,那样你还能留条命回去。” 夏竹忽然哈哈大笑,她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野猪和两人打斗的画面,季扶生是被野猪铲飞的那一个。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季扶生立即打开手电筒,他侧身望着她看,唇角微微勾起。 夏竹停止大笑,睁开眼转头看着季扶生。 两人四目相对,夏竹恢复平静而防备的神色:“看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无聊。” 夏竹想背着他侧身睡去,怎料全身疼痛到无法动弹,只能作罢。 季扶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一个女人跑到这来干什么?” 夏竹闭着眼睛,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内心意外期待野猪的到来。她张了张嘴:“没人规定登山运动是男人的专项,女子不如男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确实,你比我厉害多了。有时候我自己在山里,都会觉得害怕,虽然我是个男人……”季扶生忽然起身,拉开帐篷拉链,一股冷风钻进帐篷里。 他从背包里拿出记录本,问她:“你电话号码多少?”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你还欠我一顿大餐,不能让你跑了。在山里待太久了,嘴馋市中心的大餐好久了。” 夏竹伸手,接过纸笔,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名字写在纸上。他看了一眼,把纸笔放回到背包里:“你结婚了吗?” “没有。” “你今天没有回去,山里还没有信号,你男朋友要是联系不到你肯定非常担心你。要是被他知道你跟我睡一个帐篷,他会不会揍我?”他捂着挨了一巴掌的那半边脸,又开始委屈起来。 夏竹再次提高警惕:“想查户口?” “不是,我怕你们围攻我。”季扶生双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蛋:“我不想我漂亮的脸又被挨打,好痛的。” “你活该。” 在黑暗里伴着风声,季扶生不停唠叨着自己这些天一个人在山上的所见所闻,听着听着,夏竹就睡过去了。 第5章 恶趣味 早上,天刚微亮。 薄雾笼罩着森林,外面已经停止下雨。几只小松鼠在他们的背包旁边嗅了嗅,听到人类的动静被吓得四处乱窜。 季扶生醒来,蹑手蹑脚钻出帐篷,他揉了揉眼睛望着外面的天气,伸了个懒腰后端起铁锅到附近寻找水源。 回来时,北风轻轻拂面,一轮太阳高高挂起,阳光透过树枝洒下金色光斑,在山洞口摇曳。 夏竹还未醒来,帐篷里没有一点动静。 季扶生利用昨晚柴堆里剩下的一点小柴火烧了一锅热水。 烧水期间,他将夏竹搭在帐篷上的衣服挂在登山杖上,拿到洞口外晒太阳,就那样举着。他一边吃摘来的野果子,一边安静地望着外面的风景。果子他舍不得吃完,给夏竹留了一些。 许久之后,水终于被烧开,柴火正好烧完,火苗只剩下一点红光。夏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似乎睡得很熟。 两人的衣服昨晚搭在帐篷上被风吹了一整晚,又晒了一会儿太阳,靠近会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穿倒是能穿。 季扶生把夏竹的衣服叠好放在她的背包上,他坐在帐篷口捣鼓热水,叫醒夏竹:“起床啦,外面出太阳了,我们等会儿就可以下山了。” 没有一点回应。 过了一阵子,季扶生拉开帐篷拉链,喊道:“起床啦。”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季扶生生疑,勾着脑袋往里眺望,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钻进帐篷里,他推了推夏竹,毫无动静。他喊着:“欸,醒醒。” 夏竹的脸上起了不少红疹子,他用手背去触摸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他立马拉开睡袋,扯下她的衣领,又挽起她的袖子查看,满身都是红疹子。 季扶生赶紧收拾东西,将两人的登山包都背在胸前。又给夏竹把外套套上,背起她迎着太阳马不停蹄地下山。 下了一晚上的雨,山路更加难走,路线变得模糊不清,季扶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下山崖。 夏竹烧得糊涂,没有一点意识,背在身上没有一点附着力,季扶生只能用绳索把她紧紧捆在背上。 山林间有了光亮,季扶生慢慢认路变快,抄了近路下山,花了两个小时左右就走到山脚下。他气喘吁吁地走到一座农庄前,找到自己的车,一个多月的时间,车身落满灰尘和泥沙。 他解开身上的绳索,把夏竹放在后座上。又跑到小卖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接着抓紧时间驱车赶到距离此地最近的荔城军医院。 路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昨晚的暴风雨似乎从未来过。 汽车驶进荔城军医院的停车场,季扶生抱起夏竹跑进医院大厅。医护人员看到他急匆匆的模样,纷纷过来帮忙。 夏竹被放在病床上,推进急救室。 季扶生忙前忙后,办理各种手续。最后,他坐在急症室门口等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还有一样在等待的病患家属。 身边的人向季扶生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习以为常。正因为他的一头白发,还有不顾形象的邋遢模样,时常引来陌生人的注目。他总在猜想,这些人会怎么看待他,觉得他是一个社会混子,还是一名好吃懒做的流浪汉,或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季扶生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过他答案,但他乐此不疲。时常猜测这些人对他的想法,这些人会认为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在面对他的呼救,路人帮还是不帮? 诸如此类的想法,等等、等等。 季扶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满是污泥,鞋底磨得快要烂掉。身边的人毫不遮掩捂住口鼻,目光斜瞥到他身上。他偷笑一声,抬起袖子闻一闻,面料带着一股浓烈的马樱丹味道,加上雨水淋湿后的酸臭味,确实不太招人喜欢。 小孩好奇朝他走近时,都会被身边的父母拉走,低声警告小孩:“别看,离这种人远点。” “这种人?”季扶生心想自己到底是哪种人,他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要上前拉住小孩的父母,当面为内心的疑惑寻找一个并不客观的答案。 季扶生勾唇望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孩,朝他做鬼脸。他没有因为大人对他的嫌弃而感到丢脸,反而觉得这样很开心,这是他的恶趣味。 护士走出急症室,将季扶生带到夏竹的病床边。 医生告诉他:“病人是因为过敏和小腿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烧,幸好及时过来,没有恶化成休克现象。我们已经为她进行全面的检查和伤口处理,她现在需要休息和观察,等烧退了就没事。” 季扶生松了一口气,夏竹的症状如她猜想一般,心中的担忧和不安瞬间得到缓解。他口不择言:“没死就好,她还欠我一顿大餐呢,要是死了我就吃不上了。” 医生咋舌,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护士将夏竹安排到四人间的病房内。两人的到来扰乱整间病房的宁静,其他人暗自嫌弃二人身上的味道太过难闻,虽然没有明讲,但是都默契地把自己病床边的帘子拉起来,还将阳台的窗户开了道很大的口子通风。 季扶生没有生气,反而更开心。 夏竹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的红疹子少了些许,他坐在病床边盯着夏竹,自言自语告诉她:“你现在不止欠我一顿大餐了,等你醒了我得好好宰你几顿才行。” 他守着夏竹,直到她输液完毕,才匆匆忙忙把这些天采摘的植物带回到荔城保种中心。 工作室里的同事见到他,纷纷避之不及。他笑呵呵地说:“好啊,我自告奋勇替你们上山,辛辛苦苦把你们的工作都干了,让你们都安心回家过大年,你们倒好,现在嫌弃我来了?” 同事尴尬一笑:“扶生,你倒也不用这么拼命,回家洗个澡再来也不迟啊,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季扶生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大步上前给同事一个熊抱,手臂使劲地箍住对方,脑袋在同事的身上蹭了蹭:“我着急来见你,太想你了。” 保种中心的大多数同事无一幸免,都被季扶生蹭上一点深山里的气息。同事嘴上嫌弃着,身体却诚实地接受拥抱。 大家都明白,每一次到深山采集植物的同事能平安归来,那是一件比发现濒危植物还要令人开心的事情。 久而久之,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约定——拥抱回归者。 季扶生使坏结束,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第一时间把手机掏出来充电,接着把背包里的所有物品一一拿出来,顾不上身上的脏和难受,立即做好植物分类和工作准备。 第6章 万年寡王 待到工作做完时,外面的天色已如墨。 手机早已充电完毕,季扶生找出记录本,按着夏竹给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将号码存起来。他原本想打电话过去询问她醒过来没有,但是又怕打扰到她,遂给对方编辑一条信息——我是季扶生,你醒过来没有? 十几分钟过去,没有收到回信。 季扶生大概看了一眼近期的信息,了解了社交圈中的人和事,没有什么值得他花时间去仔细打探的。他关掉手机,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的夜景,打了个哈欠。 之后,季扶生回到自己的公寓,将自己拾掇一番。他并不嫌弃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如同和同事调侃那般,那是正宗的男人味。只是这一回,在山里待得太久,衣服沾染上各种花草树木或是不小心沾到腐烂野生动物的尸体味道,加上很多天没有洗澡,他难受得很。 等季扶生收拾好自己的形象,他的心跳才逐渐缓和。野外的扎营生活并不好过,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注意力,需要防备野生动物的攻击,还要预防恶劣天气各类意想不到的问题。 回到人类聚集地,那份紧张才被真正消除。 季扶生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荔城江景,再次查看手机信息,夏竹还没任何消息。他盯着夏竹的信息界面,嘴角微勾,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宿命感。他放下手机,把自己的头发吹干后穿上外套,戴上鸭舌帽就出了门。 洗完澡,他的形象变得大不相同。沐浴露的清香隐约扑鼻而来。走在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每回拾掇干净外出,季扶生都会吸引一些漂亮女生找他要联系方式。 无论是经济条件还是外貌长相,季扶生都不差。他不缺女人,同样的,他对这样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一点也不感兴趣。 轻浮,还是太轻浮了。 季扶生很喜欢用各种不同的形象戏谑陌生人。看到陌生人对他露出嫌弃的目光,或者看到别人朝他投来怜悯的眼神,又或是因为他的外在条件主动示好……无论哪种情况,他的内心都会变得异常兴奋,时常因为感受到人性的阴暗面而觉得开心。 他讨厌这个世界。 所以用各种方式来嘲讽、轻蔑人性,从而取悦自己。 季扶生来到荔城军医院,刚过晚餐点,来送饭的病患家属探亲结束正要回家,电梯等了又等。好不容易走出电梯,差点被要下楼的家属推进电梯里。 走进病房,夏竹的床位上躺着的是另外一名女人,她正在玩手机,能清楚看到女人的脸上化着浓妆,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季扶生猜测是Chanel no.5。 季扶生的手上拎着一袋衣服,一袋吃食,他盯着女人看,好奇开口:“你真的是聂小倩啊?还会变身?” 女人听到动静,抬头瞥他。 季扶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灰色的牛仔外套,一缕白发丝挂在脖颈上,阳光活泼而神秘的形象,让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女人穿着短裙,身材姣好,躺在床上傻愣许久,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不雅,立马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大腿。问:“你谁啊?” “她呢?你把她吃了?” 女人疑惑地望着他:“你找夏竹?” 季扶生点点头:“你把她藏哪了?” 女人问:“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忽然,夏竹拄着拐杖从病房阳台慢慢挪到这边来。她换上睡衣,脸也变干净许多,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看来也是洗澡了。她站在两人中间,眯起眼睛聚焦视线盯着季扶生看。 “你朋友啊?”女人问夏竹。 夏竹挪近了看,看到那缕白发,那双丹凤眼,才确定是季扶生。她淡淡说道:“救命恩人。” “哎呀,没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忘了就好。”季扶生笑嘻嘻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女人瞧了一眼他带来的几件衣服:“品味可以啊,这几件衣服都挺好看的。” “我以为你没醒来,又不知道你有没有朋友,就随便去给你买了几件衣服……” 女人打断季扶生:“我在这呢,夏竹怎么就没有朋友了?” “我不知道嘛。”季扶生嘿嘿一笑,问夏竹:“你醒了为什么不回复我信息?” “没看手机。” 季扶生指挥二人坐到床上去。 夏竹问他:“干什么?” 季扶生把病床的扶手掰上去,架上餐食板,说:“吃饭。” “我们俩都吃过了。” 季扶生愣了一会儿:“不管,再吃一顿。救命恩人忙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居然就吃了?”他摆上带来的食物,然后脱去鞋子,抬腿跨上病床,坐在另外一头。就这样,三个成年人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病床上吃东西。 季扶生把帽子和外套脱去,搭在床尾。 女人望着他一头白发,仔细打量他的长相,勾唇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季扶生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自顾自地吃着饭。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王子云,夏竹的朋友。” “季扶生。”他大口吃着米饭,好似饿狼投胎。 隔着餐食板,王子云伸出食指缠绕季扶生卫衣上的帽绳,语气轻浮:“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季扶生的唇角还挂着一小撮白米饭,他抬头望着面前两个女人。夏竹正埋头心不在焉地吃米饭,目光盯着手机正在打字。而王子云的唇角露出极其撩人的笑容,令他后脊背一凉。 不得不承认,王子云有几分姿色,可季扶生用筷子把她的手指挡回去,很直白地拒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王子云泄气地说:“真是可惜了,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 “这么荣幸?”季扶生喝了口汤,问:“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给你介绍。” 王子云说:“高富帅。” 季扶生想了想:“下次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个。” “有钱吗?” “有。” “有多帅?” 季扶生说:“比现在的小鲜肉明星帅。” “成交。”王子云伸出手,和他握手。 两人聊着王子云的择偶标准,夏竹坐在一边慢慢吃着东西,双手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回复信息。 三人仿佛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的王子云与季扶生两人和沉默寡言低头看手机信息的夏竹,双方中间似乎隔着银河。 季扶生试探道:“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 “她可是万年寡王,母胎solo。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还没见她谈过。”王子云扭头看了一眼夏竹的手机,惊讶道:“都生病住院了还要你处理工作啊?” 夏竹叹息:“没办法,公司去年年底走了很多设计师,现在全部工作都推给我处理了。” “真是无良老板。” 季扶生待到很晚才离开,还顺路把王子云送回家。 第7章 人情债 到了第二天下午,季扶生又跑到荔城军医院去。 他带来一束郁金香,走到病房门口时,夏竹的病床上空无一人。同病房的人吵吵闹闹的,他们因为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争吵。当看到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门口时,纷纷安静下来向季扶生投去异样的目光。 隔壁床的年轻女患者悄悄地在朋友的耳边低语,二人的目光炙热而好奇地眺向季扶生,随后捂住嘴巴偷笑。 季扶生将花束摆在病床柜上,给夏竹打去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夏竹才接。他问:“你干嘛去了?” “天台。” 季扶生想起刚刚到达医院停车场时,和一群消防员和警察擦肩而过的一幕,他忽地担忧起夏竹:“你去天台干什么?想不开啊?” “想事情。” 听到夏竹暗哑无力的声线,季扶生说:“你别想不开啊。” 对方沉默几秒钟,挂去电话。季扶生立即跑到电梯间,由于等待电梯的人很多,根本无法挤进去,他只好转身冲进消防通道,大步跨上楼。 好在住院部和天台只有5层楼的距离,当他推开天台门迈出脚步时,一股凉风吹拂着额前的发丝。空旷的天台上,地面积满黑色的污垢,他四处寻找,见不到夏竹的身影。 赶紧给夏竹打去电话,还没等对方开口,他着急道:“你真的跳下去啦?” 夏竹无奈叹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季扶生往前走去,面前只有空地,不远处是栏杆,栏杆外是15层楼高的地面,他心中充满猜疑:“你不会已经到了阴曹地府,想让我陪你一起过奈何桥吧?” 夏竹大声叹息:“是,死了也想拉个垫背的。” “我身材这么好,做垫背是挺适合的。但我还没活够呢,你能不能别对救命恩人这么残忍。” 夏竹很无奈,很无语。 季扶生走到栏杆前的一堆建筑废料处,到处张望还是没见到人:“没看到啊。” “我都看到你了。” “哪里?” 夏竹伸出手挥一挥:“这里。” 在一堵建筑废料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季扶生看到夏竹坐在石墩上,身影极其孤寂。两根拐杖靠在旁边,脚边落满蓝色的烟蒂,她的目光紧盯着半空中的夕阳落日,看得入神。 只见她抬起右手,指缝中夹着一根烟,送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她头也不回,问道:“找我干什么?” “我怕我的饭票跑了,当然要盯紧一点,你答应过我要请我吃大餐的。”季扶生走到她旁边,歪着脑袋注视着她,低声询问:“心情不好?” “没有。” 季扶生和她挤在一块石墩上,并肩与她欣赏面前的美景。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脸颊,将他们额前的碎发吹乱。 夏竹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回给你,加上人情债,我双倍还你。” “人情债要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话就好了。”顿了顿,季扶生解释道:“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那你找我什么事情?”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得意地说:“既然你要算上这个人情债,那我更得好好管你要账了。” 夏竹轻声叹气:“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大家直接点,我不喜欢欠人情,都折现还你,你说个数……” “你很有钱吗?我怕你付不起。” 夏竹蹙眉盯着他:“尽我所能。” 季扶生转头看她,目光下移抢走她手上的香烟,学着她的模样深吸一口烟,烟蒂传出烟丝焦油在口腔里转悠,伴随着甜丝丝的口感,他一脸惊喜:“原来是这个感觉啊。” 余光中,夏竹不解地望着他。季扶生的嘴角叼着烟,转头伸手将她的脑袋转向西边,他指着那轮橘红色的太阳:“看日落,别走神。” 再次,夏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白色发丝随风摆动,一根头发落在他的黑色卫衣上,格外明显。她抬手捡去那根白色毛发扔到地上,之后继续欣赏落日。 季扶生把烟蒂扔到脚边,用鞋尖捻灭,轻声言语:“今天工作不太顺利,心情不怎么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来找你说说话,可能是新朋友,还不熟悉,有些话在你面前更能说出口吧。” “怎么了?” 季扶生的双手揣在兜里,面无表情地望着落日:“我现在又不想说了,这么漂亮的景色,说丧气话真是浪费。” “你真无聊。” 季扶生轻笑一声:“我也觉得。” 夏竹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刚倒出一根香烟拿在手上,就被季扶生抢走放进嘴里。 无奈之下,夏竹晃了晃烟盒,发现烟盒空了。她朝着季扶生伸手:“还我。” 季扶生摇头,拿走她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说来奇怪,今年二月中旬的荔城还在严冬季节。昨晚大半夜忽然降温,下了一场小雪,早上醒来时,温度比昨日降了十来度。 夜幕降临,气温也跟着变凉。 夏竹打了个喷嚏,忽然感到一阵头疼,许是被风吹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地上的烟蒂捡起包在纸巾里,接着塞进口袋,拿起一旁的拐杖,艰难地起身。 季扶生掐灭香烟,走到她旁边准备跟她下楼。 可上来容易,下去却有些犯难,夏竹站在楼梯口思考着该怎么迈脚步。还没想好,就被身后的季扶生搂住腰,轻轻将她拎起。 走到电梯口,夏竹无奈地整理自己的外套,生气说道:“你下次行动前,先问一声行吗?” 季扶生点点头:“行。”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夏竹拄着拐杖走进去,她站在角落里,季扶生按下楼层键后站在她旁边。他望着监控器说:“你能帮我做套西装吗?” “外面买不就好了?” 季扶生说:“我就想让你帮我做一套独一无二的,不需要太好。” 夏竹想了想,为了还人情债,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既然对方已开口,她应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冷言道:“你想要什么样式的?什么用途?什么时候要?” 季扶生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说:“半个月时间,你能做出来吗?” 电梯门打开,季扶生一只手掌挡住门,夏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她思考片刻,给予答复:“尽量。” 走回到病房,夏竹把拐杖靠在墙边,她扶着病床蹦到床头柜前,她告诉季扶生:“把衣服脱了。” 季扶生疑惑地“啊”了一声。 “脱掉。” 夏竹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最后把目光定在充电线上。她拔出充电线,拆出USB线,摊开手掌,用手丈量了一下线的尺寸。 同病房的人窃窃私语,向着他投来贪婪宠溺的笑容:“哇。” 季扶生把布帘拉上,走到夏竹身后。 当夏竹回头,看到赤裸上身的季扶生,呆呆地站在一旁。他拥有健硕的身材,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浑身上下散发出男性荷尔蒙。 “你神经啊?干嘛脱光?” 季扶生在其他女性的声声哇叫逐渐迷失自我,又在夏竹冰冷的打击声中失去自信。他一脸纳闷:“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我没让你脱光啊。” 季扶生立马把一件打底衫套上,他抱怨道:“你说清楚嘛,害我挨冻。” 第8章 一类人 夏竹受伤的左腿轻轻点在地上,全身的重心放在右腿上。她站在季扶生面前,拿着充电线给他量三围。 可她的膝盖无法受力,站了不到一会儿,双腿就开始发软。她强撑着量完部分尺寸,随后索性坐到床边,让季扶生也坐在旁边。 季扶生张开双臂,夏竹拿着充电线绕到他身后,量到胸前,指尖掐着线的位置,摊开线长,用手指丈量长度。 她念着数字,季扶生负责记录。 季扶生问她:“你给别人做衣服的时候,都要这么近距离测量尺寸吗?” “嗯。” “那你有没有遇到咸猪手客户?感觉你这样很容易遭到咸猪手。” “没有。” 季扶生垂眸凝视着她:“大家素质这么高啊?” 夏竹拿着充电线量领围,她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冷不丁地说:“怎么?左脸不疼了?” 季扶生解释:“我没有想要当咸猪手,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在想你做这行会不会碰到咸猪手而已,你看凑得这么近,万一你遇到变态根本无法脱身……” 未等他说完,夏竹将充电线的两头交叉勒住他的脖子,季扶生露出夸张的表情,双手抓着充电线,哑声道:“大侠饶命啊,我不是坏人。” 他吐出舌头,翻白眼,倒在病床上。 夏竹笑着说:“别玩啦。” 他继续装死,口齿不清:“我不是坏人。” 夏竹严肃道:“领围42公分。” 季扶生拿出手机,编辑信息。他起身,问:“还有吗?” “没了,把数据发给我。” 季扶生把尺寸信息发给夏竹后,放下手机穿好衣服。之后又躺在病床上,拿起手机。拇指好似机械手一样,快速地运转。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医生说,明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季扶生问:“你那个朋友来接你吗?” “她没空,我自己回去就行。” 季扶生把手机放在胸口前,开心地计划:“我明天来接你吧,然后你顺便请我吃大餐,我想去吃法国菜,最近老馋他家的鹅肝了。” 还没等夏竹开口,他又问:“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夏竹反问道:“又想查户口啊?” “没有,我只是怕一不小心把你荷包压扁了,那多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我还准备多宰你几顿大餐的。” 季扶生洋洋得意,他捏着拳头,有节奏地轻轻打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望着天花板细数往后的日子要去吃什么大餐。 “我把人情还完,你就不要再念叨了。”夏竹没怎么搭理他,在手机上查看西装款式。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转头看向她。 夏竹的大拇指定格在手机屏幕上,她仔细想了想:“不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半个小时后,外卖员走进病房,大声喊着:“白发老头是哪一位?” 季扶生举起手,猛地起身:“我,我是白发老头。” 夏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他。 “祝您用餐愉快。” 季扶生傻呵呵地哼着小曲:“开饭。”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她还没想到要吃晚饭,对方就已经把外卖叫来了。他更是洋洋得意,嘿嘿笑道:“你又欠我一顿。” 季扶生将夏竹的双腿抬到病床上去,把扶手掰上去后架上餐食板,他脱去鞋子,大长腿跨上病床,坐在夏竹的对面。 两人似乎认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事情都可以很自然、很亲密。这几天,季扶生做的很多事情,就连王子云这个二十多年的好友都从未如此对夏竹做过。 夏竹的边界感特别清晰明了,季扶生的很多行为反倒让她觉得不自在,对方的越线让她感到不舒服。她问:“季扶生,你没有朋友吗?” “你不就是吗?” 夏竹冷漠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天。” “三天已经很久了。” 季扶生把外卖拆出来,摆在餐板上。他把一碗汤推到夏竹的面前,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可是下了血本的,平时都舍不得喝这碗汤,你快试试看。” 夏竹凝视着他,直白地说:“季扶生,你踩到我的安全防御区了,我很不舒服。” 季扶生的脸上笑容慢慢凝固,他把刚拆开的一次性筷子放在夏竹面前的汤碗上。他道歉:“对不起……” 他一脸委屈,刚要起身下床离开,夏竹突然觉得于心不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先吃饭,下次不要这样了。” 季扶生又笑着介绍那碗汤:“很好喝的,你试试看。” 夏竹拿着勺子,轻轻搅拌汤水里料渣,忽然看到一根虫草,吓得她丢下勺子,身子往后挪了挪。她骂道:“你变态。” 季扶生瞪大眼睛,疑惑问道:“我又怎么了?” 夏竹指着那碗汤:“拿走。” 季扶生拿起那碗汤瞧了瞧,说:“没问题啊。” “虫子,拿走。” 季扶生恍然大悟,他说:“冬虫夏草,不是虫子。它现在是植物不是生物,不能算虫子。” “不要,拿走。”夏竹的脸色变得煞白,情绪激动不已。 季扶生只好拿走那碗汤,但又觉得浪费,一口气闷掉它。接着把汤碗盖上盖子,扔进外卖袋里。 夏竹指着那桌饭菜:“还有没有?” “没有了,我用我的生命发誓。” 夏竹将信将疑,季扶生把餐板推到她面前。他嘲笑她:“你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深山老林都不怕,就怕虫子?” “闭嘴。” 季扶生乖乖埋头吃饭,只要他不开口,立马清静下来,夏竹的内心也变得平静许多。可这男人总是很唠叨,唠叨到夏竹开始有些嫌弃他。 饭吃到一半,季扶生淡淡倾诉:“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心脏忽地慢了一拍。 原来,两人不止兴趣爱好相似,就连人生轨迹也类似。 夏竹抬眸,不敢正视对方,她不太懂安慰人,只会默默地陪伴。忽然间,夏竹的心跳扑通乱跳,呼吸跟着变得紊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安慰对方。片刻的安静让她不自在,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季扶生的碗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下一秒。 “这是姜。”季扶生刚把那块“土豆”放进嘴里,瞬间变得面目狰狞,连连喝了大半杯水。 “驱寒。” 季扶生放下水杯:“我这么相信你,你居然想陷害你的救命恩人?你太可恶了。” 夏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筷子,开始无实物表演。拿出一根白绫,缠绕着他的脖子,露出凶狠的神情。 季扶生配合她,假装痛苦,假装难受。两人咯咯大笑,又因为过于放肆,怕打扰到旁边的病友,才停下来。 两人相视而笑,不开心在这一刻忘之脑后。 这一天,季扶生又待到很晚才离开。 夏竹出奇地花了点心思逗季扶生开心,或许正因为他说了那句“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让她冷漠的内心有了点触动。 他们是一类人,她知道。 第9章 越线 入春多雨,地面刚刚被淋湿,雨就停了。夏竹拄着拐杖站在军医院的大厅入口侧面,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她不禁哆嗦起来。 墙上的时钟,时针此刻正偏离数字三。夏竹盯着来往的人看,许久才在大排长队的人群中看到季扶生的背影。一个小时以前,季扶生出现在医院里,为夏竹忙前忙后办理出院的事情。 此刻季扶生正在缴费窗口排队,手上还拎着夏竹的换洗衣物。 为了一顿法国大餐,季扶生是如此积极。夏竹不得不担忧起自己的荷包,立马拿出手机查看荔城的法国菜餐厅的消费水平。除了几家贵得离谱的米其林餐厅,其他的法国菜餐厅价目还能接受。 夏竹想了想,这毕竟是救命恩人,被宰就被宰吧。 这个人情迟早要还的。 季扶生将白发扎起,一个丸子头落在后脑勺上,看起来带些痞气。他身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工作服,背后有一块胶印“荔城植物保种中心”的字样。 夏竹查过这个官网,包括季扶生这位员工,情况属实。就目前来说,夏竹暂且认为季扶生不算坏人,但也尚未能认定他是个好人。 只是,她不太明白,季扶生为什么要对她好? 季扶生办完退院手续,他走过来,笑容满面:“你又欠我一顿大餐,全部加起来,你一共欠我……”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顿,一共七顿大餐。” “季扶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季扶生的眼神兴奋之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我又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夏竹摇头:“没有,你不要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我能八卦吗?” “不能。”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人,一直当寡王吗?” 夏竹没有理他,跟着他的脚步走到一辆沾满泥土灰尘的皮卡车前,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汽车原本的颜色是黑色的。 季扶生绅士为她开车门,夏竹坐上副驾驶座,微微蹙起的眉头。脚垫面上有一层干涸的泥土,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叶子,车上隐约能闻到一股植物清香。 “这辆车救过你的命,你可别嫌弃它。医生说,我们再晚点过来,你就要休克了,它很争气,一路顺畅把我们送过来的。” 夏竹系上安全带,她环顾车厢,除了有泥土和植物枯叶,倒没有其他不干净,尤其是……没有软趴趴的虫子。 季扶生坐上车,发动汽车。他的眼睛好似阳光下的春江水,闪闪发光:“你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比你高一点点。” 季扶生跟着导航走出军医院:“你又不知道我拿多少工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知道?” 季扶生盯着前方:“你查我?” 夏竹望着车窗外,军医院的门口一排排小摊贩,卖花的,卖水果的,卖盒饭的,还有拖家带口跪地乞讨的。她回头一看,后排座位的换洗衣物里,昨天那束郁金香也在。 道路两边的树枝芽越来越翠绿,寒冬即将过去,春天要来了。 季扶生一路上都在碎碎念着,他总有很多话题,天南地北各种话题。有时候会提起牧城,他会问:“你为什么不在牧城工作,一个人跑到荔城这么远?虽然荔城是一线城市机遇多,但是牧城总体来说也不赖。” 夏竹只挑着重点回答他:“在荔城大学毕业后懒得回去就留下来了。”她反问他:“你为什么在荔城?” “清净,不用听长辈唠叨。” 夏竹恍然明白他的唠叨从何而来。 前方红灯亮起,季扶生紧急刹车,两人随着惯性往前扑空。季扶生呵呵一笑:“走神了。” 皮卡车发出机器故障的声响,噪音吵得夏竹皱眉。虽然烧已退,但因为今天早上下了一场雨,她的脑袋变得不是很清醒。 季扶生看出她的精神状态萎靡,温柔叮咛:“你要不要眯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醒你。”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不会把你卖掉的,你太瘦了,按斤量称也卖不了几个钱。” 夏竹没有说话,歪着脑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二十几分钟后,皮卡车停靠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口,季扶生转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睡得正沉的夏竹,他没有叫醒她。 即使肚子咕噜叫个不停,他也只是舔舔干得起皮的嘴唇。今天早上,季扶生早早就到保种中心沉浸在工作中,一整个白天没有吃喝。他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法式餐厅的门口,食客穿着打扮性感而优雅,再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一双白色运动鞋不知几时成了灰色的。 脑子里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思考着今天早上的工作难题。 约莫过了十分钟,夏竹被路过的汽车喇叭吵醒,她睡眼惺忪看着外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 “到了?” 季扶生下车,绕车一圈为她开车门。夏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餐厅,季扶生不紧不慢跟在她的一旁。他们过分休闲的装扮引来其他食客的观望,服务员上下打量他们的穿着,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带他们走到角落的一张餐桌。 餐厅里播放着轻音乐,灯光昏暗有情调。季扶生一坐下就脱去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衫。即使今天的温度较昨日低,但能看到季扶生手臂上微微渗出的汗液。 季扶生咧着嘴大笑,他拿起餐本先点下两个套餐,外加三道自己特别想吃的菜。 还想再继续点餐时,被站在一旁记餐的服务员提醒道:“先生,你们就两位的话,这些已经够吃了。” 季扶生继续看着餐本,摇头嘟嘴犹如闹情绪的小孩:“我饭量很大的,而且这位小姐很有钱的,你不用担心。” 服务员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夏竹,眼神里满是担忧,害怕夏竹被欺骗,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否要介入。 夏竹点了点头:“没关系。” 季扶生指着餐本上的马赛鱼汤和烤蘑菇:“再来个这,还有这个……” 翻来翻去,仅仅几页的餐本被季扶生看了好几遍,季扶生点完餐仍旧觉得无奈,他故作大声叹息:“要不是需要开车,我还想喝一杯红酒,好长一段时间没喝酒了。” 夏竹的手机传出讯息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对季扶生说:“想喝就点,回去了给你叫个代驾。” 季扶生摇头:“我还得送你回家,不能喝酒。” “不用你送,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季扶生坚决立场:“我是绅士,做好人要有始有终。” 夏竹正在回复同事的工作信息,听到季扶生的话,她放下手机,告诉对方:“季扶生,有些事情还是有界限一点比较好。” “我也没越线啊。” 夏竹哑口无言。 第10章 悲观者永远正确 服务员端来一盘冻鹅肝伴沙律,夏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刚要递给季扶生,只见他直接上手拿起一块鹅肝放进嘴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夏竹仔细擦手:“季扶生,你是图我的双手能做衣服,还是图我身上衣服下的器官?” “我又不是变态,不会杀人放火,更不会伤天害理。”季扶生舔了舔手指,指尖在裤腿上摩挲。他拿起放在座椅上的工作服,指着后背的胶印字体:“你可以查我,打听打听我的为人。我就是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朋友……难道你没有朋友像我这样的吗?还是你没什么朋友?如果你没有朋友,那我更得成为你的朋友了。” “我这个人就喜欢跟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交朋友。”他自顾自地说着:“因为我自个儿也奇奇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玩……” 夏竹仔细一想,确实有像他这样的朋友,那个人就是哈桑,是她的房东,也是她的好朋友,更是她的领导上司。 哈桑和眼前的男人一样,曾经也是很热情主动地向她靠近,她曾经倍感厌烦而无奈,整整磨合五年,内心深处才接受哈桑这位朋友。 事情再次上演时,她没有觉得熟悉,倒觉得无感,只因人际关系和社交活动与她来说太过无聊。 夏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好玩的点会让季扶生想要和她交朋友,她细细揣摩这些天做了哪些事情让对方误会,或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现实利用价值。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焗蜗牛,夏竹瞬间被吓得汗毛竖起,她捂着眼睛:“挪开点,挪开。” 服务员僵硬的双手腾在半空不知所措,季扶生挥手让服务员离去,他拿起餐具夹起一只蜗牛,放在夏竹面前的餐盘里,就像小时候爱整蛊女生的后桌小男生:“很好吃的,你相信我。” “滚开。”夏竹捂紧双目瑟瑟发抖。 季扶生耸耸肩,停止恶作剧,把焗蜗牛推到餐桌的边边,他嘲笑道:“我忘了,蜗牛没壳的时候也是一条软趴趴的虫子。” “你是故意的?” “冤枉,我真忘了。”季扶生解释:“吃法餐就要吃蜗牛和鹅肝,不吃这两个还不如吃别的去。” 就这样,夏竹全程捂着眼睛,遮挡蜗牛的方向,胆战心惊吃着这顿饭。 季扶生率先把焗蜗牛吃完,提前让服务员把盘子撤离。他故意吧唧嘴:“太好吃了,我在山上的时候特别想念这家店的这道菜,做梦都会流口水的程度。” 夏竹确定焗蜗牛已经撤离,才放下遮挡的手臂,她慢慢嚼着菜叶子,盯着沙律里的芸豆:“山上没有吗?” 季扶生惊讶抬眸,眼珠子左转右转:“就算有,我也没有工具烹饪。而且,万一吃坏了身子,我有可能就回不来了。那片林子你也看到了,荒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下的村民也不知道几时才会上去一趟,那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可不敢乱吃。我每一次上山前,都要写遗嘱,就生怕哪天回不来。” “既然你的工作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季扶生喝了一口马赛鱼汤:“因为喜欢。” “喜欢?” “虽然深山老林很危险,但是做的工作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比和人打交道有趣多了……” 季扶生讲着他在山里遇到过的趣事,有时候是老村民带着孩子上山传承手艺,比如养蜂人,又比如采蘑菇卖钱的商农;有时候是挖草药的老中医,有时候是户外徒步者…… 季扶生会向他们取经,学点野外生存的技巧。 夏竹安静地听着他描述山里的见闻,这一刻的季扶生眼里带着光,和他嚣张跋扈痞坏的外表好不匹配。 这个时候的他是发光的,带着正能量的。 慢慢地,夏竹也没有很反感眼前这个男人了,由于自己也是户外爱好者,她从季扶生的阐述中对淮阴山重新有了新的认识。那片让她受伤的森林,非但没有将她击败,反倒是激起她的征服欲望。 季扶生说:“如果你下次还想去爬淮阴山,可以来找我,我对淮阴山特别熟。” 夏竹没有回答他。 季扶生又说:“荔城有一个户外俱乐部,每个月俱乐部里的成员会自发性组织活动,如果你也想参加就来找我,我带你去。” “我不喜欢参加聚集性活动。” “你平时喜欢自己一个人去爬山?” 夏竹轻轻嗯了一声。 季扶生惊叹道:“一人不爬山入庙,两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没听说过?” “听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去?” 夏竹转着叉子绕意面,轻声细谈:“一个人自在。” “如果你没遇到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季扶生一想到陷阱里尖锐的竹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很危险的。” “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要死的。如果那天我注定命该绝了,神仙也帮不了我。” 季扶生放下手中的刀叉:“你为什么要这么悲观?你要是死了,还死在深山里无人知晓,关心你的人怎么办?” “悲观者永远正确。” “虽然这句话是没错,但是还是要珍爱生命。”季扶生嘴巴微张,望着夏竹勉强扬起的嘴角,他严声苛责:“不行,你不能这样,你的行为和思想太危险了,以后我得盯紧点。” 夏竹忽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 季扶生半信半疑:“我不信你,我还是得盯紧点。”他好奇八卦:“你是不是因为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才会产生这么悲观的想法?地球上男人多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正常。”季扶生笑着说:“喜欢我的才不正常呢。我无父无母没车没房屌丝一个,做的工作也不体面,谁能看得上我啊?” 夏竹扔出的回旋镖正中胸膛,她被季扶生的话语刺中神经,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不知如何找补,只能埋头吃意面。 这餐饭吃得特别久,直到窗外夜幕降临。 季扶生摸着鼓起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感谢夏竹的大餐,他说:“今天这顿是泡面的大餐,你还欠我六顿大餐,别忘了。” 夏竹唇角微勾,一顿饭下来,她对季扶生的印象有了微妙的变化。两人走到汽车旁,夏竹正犹豫自己回去还是让他送回去时,季扶生已经帮他开好车门。 季扶生看出她的犹豫:“怎么?是嫌弃我不够体面不愿意跟我交朋友吗?” 夏竹自认嘴笨,没有解释,生怕再说错话。她把拐杖交给季扶生,小心谨慎挪动身子钻进副驾驶。 或许,他是个好人。 季扶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他坐进车里后还在回味大餐:“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吃什么了。” 夏竹的手机讯息声音响起,她瞅了一眼干脆直言:“我折现给你吧,或者你要吃什么就找我报销,我最近工作很忙,没什么空闲时间。” 季扶生努嘴嗯了许久,然后变得正经起来:“没关系,我接下来也很忙,等你有空了再说。” 他启动汽车,问:“你住哪里?” “兰亭阁。” 回去的路上,季扶生变得安静许多,他没有再碎碎念。夏竹庆幸自己不再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路望着窗外的夜景,不一会儿就到兰亭阁的小区门口。 季扶生拿出后座上的物品,关切道:“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夏竹背起自己的行李,那束郁金香露在外头,开得正盛,格外显眼。 季扶生坐上车,夏竹回头唤了他一声:“季扶生。” “嗯?” “谢谢你救了我。” 季扶生骄傲地露齿笑:“不客气。” 之后,她拄着拐杖,听着身后渐渐离去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点一点挪回到自己的家。 第11章 美娟包子店 兰亭阁小区中央的湖里,原本有四五只白天鹅,现在只剩下两只栖息在岸边。小区工作人员给它们搭了一个木屋避寒,但它们似乎不喜欢,整天窝在木屋外,嘎嘎叫着。 夏竹等待电梯的间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她无法腾出手来接电话,任由手机铃声轰炸。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喘息休息,才慢吞吞找出手机来。 10通未接电话,一通是母亲夏美娟打来的,另外9通未接电话是哈桑打的。 夏竹先给夏美娟回电。 电话接起,夏竹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活泼开朗。她笑着问:“亲爱的美娟小姐,找我什么事啊?” 夏美娟问:“今天工作忙不忙?” “有点。” 夏美娟好奇问道:“今天又要加班吗?” 夏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受伤的事情,她嗯了一声:“最近每天基本都要加班,外贸公司嘛,没办法。” “我看新闻说,荔城这几天还在下雪啊?” “偶尔会下小雪,落地就化了。” 夏美娟嘱咐:“要注意保暖啊。” “妈,你也是。” 听筒安静了几秒钟,夏美娟清了清嗓子:“下个月底你妹妹结婚,你能请假回来牧城一趟吗?” 夏竹望着窗外的江景,轻声叹气:“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暂时还不清楚领导能不能批假。” 夏美娟的声音有些低落:“妈是希望你可以回来一趟,你已经有两年没有回牧城了,今年过年也没有回来跟我过……” 夏竹打断她,提高音量:“美娟小姐,是一年零3个月余15天,请不要冤枉我。我去年也陪你跨年了。” “我说的是春节,不是元旦。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陪我过春节了。”夏美娟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太久没有见到你了,很想见见我的宝贝女儿。” “美娟小姐,你想我了就直说嘛,绕那么大个弯子。” 夏美娟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溢满整个手机音响。随后又认真地说:“今年你爸爸的忌日我又给忘了,自从我跟你叔叔结婚后,就没去看过他。老咯,记性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夏竹倒在沙发上,伸手够到台灯的拉绳,她一开一关地玩着,思绪清晰地回到了过去,人也变得伤感起来。 夏美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跟你叔叔都结婚5年了。这两天老是梦见你爸,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但是每次都听不清他想说什么。不知道你爸是不是在怨我?如果你下个月能回来的话,到时候一起去看看你爸,怎么样?” 台灯被关上,屋里一片漆黑,屋里屋外很安静。手机里传出电流的吱吱声,打破了夏竹的沉默,她对夏美娟说:“好,我尽量跟领导申请假期回去。” 双方沉默片刻,夏美娟率先开口:“宝贝女儿啊,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回牧城了?” 夏竹耐心解释:“没有,真的是太忙了。年前公司走了一批设计师,他们留下太多烂尾工程,从年底一直忙到最近才解决掉一部分,每天都忙到大半夜。” 对话那头的夏美娟,听得出她的语气变得敏感又小心翼翼:“跟你叔叔结婚的事情,是有点自私,还有你姥姥姥爷那边……” 夏竹打断她:“妈,我说过,我不介意你再婚的事情。而且杜叔叔跟他的女儿对你也挺好的,我很放心。” “你杜叔叔他这人不太会说话,过年一直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也想邀请你回来参加婚礼,他也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你不要觉得生分……” “我知道。” 这个话题越是讲下去,母女二人变得越生分。 夏美娟期期艾艾:“自从我跟你杜叔叔结婚,你就很少回牧城了,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怨我?” “没有。”夏竹再次打断她,耐下性子安抚母亲的敏感:“妈,真的是工作太忙了,在大城市里讨生活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毕业到现在才算是在荔城稳定下来。” “宝贝,你要是觉得太累了就回牧城,妈又不是养不起你。” 夏竹轻声笑道:“是,美娟小姐最厉害了。我现在已经习惯荔城的生活节奏了,回牧城会不习惯的,而且我在这边也挺好的。” 手机里传出继父杜存江的声音,夏美娟传达对方的意思:“你叔叔说要郑重邀请你回来参加婚礼。” “好。” 夏竹说了几句客套话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挂去电话。她躺在沙发上,对着漆黑的屋子,掉进过去的回忆里。 自懂事有记忆以来,父亲这个角色并不存在夏竹的生活里,包括她的想象里,家里没有一张属于父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生活过的痕迹。他似乎从未来过,偶尔只在长辈的嘴里听到过。 这么些年来,母亲夏美娟靠着一家包子店独自抚养夏竹长大,没有接受娘家人的帮助,也从未听她说一个累字。 夏美娟像永动的机器,不停地转动。 围绕着夏竹,围绕着包子店。 直到夏竹大学四年级即将毕业时,48岁的夏美娟迎来人生第二春。在夏竹眼里,那是她唯一的,为自己而活的迹象。 夏美娟平时除了守着包子店外,其余为打发时间的爱好就是去跳广场舞。在此期间,她认识了同样喜爱跳舞的杜存江。 对方早年离异,同样独自抚养女儿长大。那年他刚好50岁退休,整天除了跳舞下棋,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常年枯燥无聊的生活让他注意到跳舞时闪闪发光的夏美娟,并对她展开激烈的追求。 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步入夕阳婚姻。 继父的女儿杜静雯,比夏竹小两岁,是一位很优秀的房地产销售员,口才特别好,与夏竹这寡闷的性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夏竹还记得,夏美娟告诉她决定再婚时,她没有反对也没有立马答应,先是见了对方和对方的女儿。她对继父没有太大的意见,人特别憨厚老实,对自己的母亲也非常宠爱;反观杜静雯,处处有意无意为难自己的母亲。 那会儿杜静雯才20岁,正是爱较真的年纪。 但长辈们执意要在一起,杜静雯后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默认了这门亲事。当年,四个人简单吃了一顿合家饭后,这件事就算成了。 没有婚礼,没有三书六聘,只有两位知天命的男女为了往后余生有人陪伴真诚地在一起生活。 夏竹从荔城大学毕业后,没有融入到这个新家庭里,她留在荔城工作生活,很少再回牧城。并非她不喜欢杜存江父女俩,而是夏竹希望母亲可以过自己舒坦的人生,不用再为了谁转悠。 这六年来,夏美娟依旧像新婚的女子,在杜存江的宠爱里变得越来越像小女人。她依旧经营着她的“美娟包子店”,即使杜存江的退休金足够让两人的生活美滋滋,亲女儿会给她钱用,继女也会给家用,甚至娘家人也会给予她经济帮助,但她每天坚持营业。 她经常告诉夏竹,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守着包子店。 杜存江对此事没有任何意见,支持夏美娟做任何事情,由着她来。每天陪着她一起经营包子店,毫不吝啬地向众人夸奖夏美娟做的包子是牧城最好吃的。其余闲暇时间,两个人就去跳广场舞,报名学恰恰、华尔兹,日子过得平淡又清闲。 而关于杜静雯这位“妹妹”,实际上和夏竹不太熟。 两人的交际大多围绕着两位长辈的身体状况,更多时候也是各顾各的血亲,对另外一位长辈的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平日里,二人没有一点往来问候,只在有特殊需要时打电话沟通两句。 第12章 合作 想到这,哈桑又打来电话。 夏竹闭目养神:“找我干什么?” “Summer,Summer,你好点了吗?” “今天出院了。” 哈桑问他:“下周能来上班吗?”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回答对方:“让我休息两天,有什么事情下周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音乐的声音,吵闹的呼喊,还有似醉似狂的亲吻,夏竹听着嘈杂的声响,脑袋越来越疼。 “OK,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先好好休息。”哈桑关心几句:“希望下周能见到健健康康的你,我太想你了。” “就这样吧,你继续玩你的。” 夏竹挂去电话,躺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她睡着为止。 周二清晨,夏竹化完妆,拿出上回王子云送的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又按压在耳后。她用力闻了闻,只是隐约闻到一点味道,自从高烧后,她发觉自己的嗅觉钝感许多。 夏竹换好衣服后拄着拐杖出了门,由于腿脚不便只能打车,又遇到上班高峰期,许久才打到车。 九点五十分才到达荔城新鑫大厦。 夏竹下车,慢吞吞走进办公楼。在一楼大厅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等待期间,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 “Good morning,my darling.” 夏竹回头,哈桑展开臂膀向她走来。她腾出一只手,食指指尖戳在他的胸膛上,高傲地说:“少来。” 哈桑耸肩,放下双手。上下打量夏竹,目光盯着她被纱布包扎的小腿:“天哪,你怎么搞的?你还好吗?” “死不了。” 在山里淋雨头发没干就睡着后,夏竹这几天总是头疼,感官超载,听到一点声响就很难受。 哈桑走到点餐台前点了一杯美式咖啡,随后走到夏竹的身边一起等待,他搭着她的肩膀:“宝贝,我有一个开心的消息想告诉你。” “我暂时不想听。”夏竹双目直直盯着咖啡店店员做咖啡,眼神空洞且乏力。 “好吧。” 哈桑失落不到一秒钟,他低下脑袋,靠近夏竹的耳边,用力闻了闻:“你今天用的香水很适合你。宝贝,你的品味越来越好了。” 夏竹转头凝视着哈桑,他一笑起来,右脸颊会出现一个酒窝。眼前这位碧眼金发的男人,除了是她的房东、朋友,还是她设计团队里的同事,也是她的上司,同时还是老板的亲儿子。 哈桑是混血儿,父亲是美国人。他的长相跟随父亲,一样的发色,一样的蓝色眼珠子。身材魁梧高大,身上的线条曲线近乎完美,他还兼顾做公司里的试衣模特,辅助设计师拍摄服装照片。 “早上要开心一点啦。” 夏竹没有搭理他,他一个劲地跟她描述他昨晚去参加一个很疯狂很开心的派对,遇到了一位很不错的伴侣人选。 哪怕夏竹没有心思倾听,他还是继续描述那位伴侣的外貌和性格,讲着这位伴侣人选是如何如何吸引到他的。 “女士,您的咖啡好了。”店员把夏竹的咖啡端到台面上。 夏竹拄着拐杖慢步上前拿走咖啡,冷冷地对哈桑说:“我先走了。” “等我。” “先生,您的咖啡。” 哈桑拿走咖啡,向前跨去两步就追上夏竹。 两人被一群人挤进电梯,哈桑将夏竹围堵在角落里,帮她腾出一块空间,他笑面盈盈,用调戏的语气跟夏竹说:“有没有觉得我很man?” 夏竹丝毫不给面子:“不觉得。” “宝贝,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很不幽默。” 电梯里塞满人,打电话的打电话,聊天的聊天,叽叽喳喳的。电梯缓慢上升,走一层停一层,夏竹望着电梯口的红色数字,打起哈欠。 哈桑问她:“昨晚又没有睡好吗?” 夏竹摇摇头,一脸疲倦感。她的膝盖还是很难受力,无法站立太久,需要把重力点放在腋下的拐杖上。 哈桑咧嘴笑道:“今晚我想住你家,我还有其他好消息想跟你分享。”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利入住。” 夏竹抬眸,一脸严肃:“哈桑,那房子虽然是你的,但是我每个月都有准时给你交房租的。按照租赁合同来讲,那房子的使用权现在算我的,我不喜欢你住我家。” 哈桑皱眉,低声哀求:“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嘛,我真的很想跟你分享好消息,我还有事情想跟你倾述,不然我每天都会睡不着的。” “倾诉什么?你和你前……” 哈桑立即打断她,生气地说:“Baby,You promised me,we won''t be discussing this here.(宝贝,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不会在这里讨论这件事情。)” 夏竹计划得逞闭上嘴,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28层,夏竹和哈桑走出电梯。哈桑顾虑地往电梯里看去,直到确认周围没有自家的同事才放下心来。 六年前,夏竹从荔城大学毕业后,就入职“易尚(Eshine)服装外贸公司”。同时期,哈桑从外国回来,开始进入自家企业工作。 那时候的哈桑玩心很大,整天无所事事,不少遭到父亲老板的责骂。两人一起从设计助理熬起,熬走很多老员工,现在两人也能独当一面,担任设计部的老大职位。 哈桑表面上是设计部的老大,但实际上夏竹才是整个设计团队背后的操控者。哈桑认可搭档的眼光和品味,从未对夏竹开发的产品有过质疑,他把控着服装品牌发展的大致方向,其他事情都由夏竹决定。 两人合作了六年,就拌嘴了六年。 走进办公室,哈桑还在耳边像蚊子一样嗡嗡叫着:“今天要辛苦你一点了,宝贝。” 此话一出,夏竹立即明白哈桑的意思,他又想当甩手掌柜,把难题抛给夏竹处理。 去年秋天,欧洲客户定制的一款冬装外套,由于生产过程中出现点差错,一整批订单无法正常销售出去,现在还被积压在仓库里。那笔订单,后来在整个设计部门加班加点,没有春节假期的情况下,及时赶出产品发给客户,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批订单共有一万件,占据仓库三分之一的空间,被仓库部门的同事投诉过无数次。可这件事,迟迟得不到解决。 就在上周的例会中,此事再次被销售部、财务部以及仓库部拿出来架到火上烤,要设计部的人立马想办法把问题解决掉。 夏竹停下脚步,站在设计部的办公室里。她快要将手中的咖啡杯捏扁,抑制内心的不满:“哈桑,这件事情在去年生产的时候我就说了不能这么做,你们都不听我的,现在你又想把事情推给我?” 哈桑的余光瞥向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他装着严肃的脸,拉着夏竹走进她的办公室。 第13章 扶不起的阿斗 关上门后,哈桑拉下脸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宝贝。这件事情这周必须想出一个方案来解决,不然我就要被我爸爸揍了,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才得求你帮忙。” 他为她把包包取下,和着大衣外套挂到衣架上,随后又将她扶到椅子旁,低声下气尽力讨好她。 “我就有办法?”夏竹把拐杖搭在一旁。 “你比较聪明。” 夏竹坐在椅子上:“我很笨的。” 哈桑背着夏竹靠在办公桌前:“那你陪我一起想个办法?” 夏竹没有办法,拿出计算机给哈桑算了一笔成本账。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这批货的生产总成本在一百万左右,如果你愿意剪掉我们的牌子,找国内低端品牌谈一谈,应该可以减少十几二十万的损失,要么就当库存清掉,但那样损失大一点。” “除了这种自降身价的办法,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目前我只能想到这两个办法了。” 哈桑没有说话,静静地发着呆。 “哈桑,客户那边我都问过了,没有人愿意接下这批货。”夏竹放下计算机打开电脑。她靠着椅背,告诉哈桑:“这个款式能改的程度不多,而且一旦要改动,成本会增加,那样得不偿失。” 哈桑喝下大半杯咖啡,问道:“利用短视频进行零售怎么样?” 夏竹明白哈桑的意思,又给他算了一笔账:“公司长期做国外生意,咱们家这个品牌在国内没有一点水花。包括我们也没有尝试过短视频宣传,即使你能用你漂亮的脸蛋吸引到买家,期间造成的人工、物流,各种成本,包含退货率,依旧是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夏竹把一沓服装款式稿放在哈桑的面前,严肃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手上还有一堆事情,别耽误我。” 哈桑弯着腰站在夏竹跟前,眨巴着眼睛,小声哀求道:“宝贝,你忍心看着我被我爸爸骂吗?” 夏竹盯着他的长睫毛上下扇动,不耐烦地说:“哈桑,你已经30岁了,不是18岁的懵懂无知少年,脑袋和胆量也该长大了。” “姐,你上周要找的面料仓库那边……” 设计助理孙月推门走进办公室,看到两人亲密的举止,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一手拿着一大块面料,进退不是。 哈桑没有因为被外人撞见而感到慌张,反而笑得很开心,好像一脸计划得逞的样子。他拿走他的咖啡:“我不打扰你了。” 他挥了挥手,回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 孙月尴尬地道歉:“我又忘了敲门,对不起啊。” “进来吧。” 孙月把一块面料放在夏竹的办公桌上:“仓库那边没有你要的料子,他们现在只有这款类似的。” 夏竹摸了一下布料:“这款面料不合适,你下午腾点时间去市场找找吧。” “好。”孙月抱走面料。 夏竹叫住她:“再找点西装料。” 孙月回头:“上次找的那些都不行吗?” “再多找一点。” 孙月的眼神飘到夏竹脚边的袋子上,整整一袋面料小样是她上回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去面料市场找的。她无奈点头:“好。” 夏竹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把早已构思好的西装款式画下来,标注好各种工艺和尺寸信息。 款式图纸上的右上角标注着季扶生的尺寸信息,她的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抓着铅笔修修改改西装款式。 隔壁响起哈桑生气的声音,隐约听到他训斥下属。哈桑从小被父母散养在国外,即使在国内已生活6年,他的中文依旧不太好。 慢慢的,他有时候连英语也说不流利。 “我现在需要你们赶紧把问题解决了,明白吗?” 稀稀拉拉的几声回答:“明白。” 哈桑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销售部的同事们进进出出他的办公室,他们的脚步越发沉重,最后声响远离设计部。 “噔。” 手机讯息铃声响起,夏竹斜瞥一眼,是季扶生发来的信息。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显示——今天想吃泰国菜,几点有空? 夏竹放下手中的铅笔,点开信息框,思考许久打了一行字,还没按下发送键时,哈桑气冲冲走进办公室。 “废物,都是废物,为什么全是废物?” 夏竹把手机倒扣在服装版单上,她平静地望着走过来的哈桑:“又怎么了?” “两周前发去日本的服装有一部分面料含荧光剂过量,整批货都被海关扣押了。”哈桑坐在沙发上,生气地拽了拽自己的领带,鼻孔一张一缩喘着粗气:“这些人,早不做检测晚不做检测,偏偏货发出去了才拿到检测结果。” 夏竹转向哈桑:“出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问题,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哈桑起身走到夏竹办公桌对面的书架前,在左下角的抽屉里拿出一瓶上回藏在这里的红酒,他一边找启瓶器,一边碎碎念:“想办法想办法,我的脑袋又不是百宝箱,不是什么都能想到的。” “哈桑,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不管,老板不在这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夏竹无言以对,面无表情盯着哈桑暴力打开红酒木塞,他仰头喝下一大口,待情绪平稳下来,他走到夏竹面前,他弯腰把额头抵向夏竹的肩膀,大声叹气:“宝贝,求你了。Help me,please.(请你救我。)” 夏竹推开他的额头,一只脚推动座椅靠近办公桌,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哈桑:“作为领导应该稳重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权威带领团队?” 哈桑放下酒瓶,接过纸巾擦拭嘴角的红酒渍,他骄傲地讲:“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夏竹轻哼一声:“你可真无聊。” 哈桑确实如此,只在她的面前这副扶不起的阿斗模样,一旦走出夏竹的办公室,他就像一只捕猎中的雄狮。 “报关行联系了吗?” “联系了。” “客户呢?” 哈桑沉默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夏竹疑惑地望着哈桑,瞬间眼神变得凶狠:“把酒放下。” 哈桑撇过脸,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酒瓶。他说:“我只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和模特儿,那些事情都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他苦恼地述说着自己堂堂设计师被埋没天赋,整天做着和兴趣爱好完全不同的事情,他不懂销售不懂运营更不会管理他父亲的公司。他不满地说:“他为什么要生病?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大脑烧焦了,我的耳朵也要烂掉了。” “是焦头烂额。” 哈桑说:“我的额头烂掉了。” 夏竹勉强笑着,跟着哈桑的断句偶尔点点头。她并非认同哈桑的话语,而是真切对哈桑感到无奈。她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率先打开邮箱给日本客户发去邮件,告知他们这次货物的问题,并决定和对方商讨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第14章 兰花 “嗵嗵嗵。” 沉闷而连续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内两人的静谧。 孙月推开门,对哈桑说:“老板打来电话,要求大家半个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哈桑挥挥手,肃穆道:“知道了。” 孙月关上办公室门的一瞬间,哈桑的脸比翻书还快,他开启吐槽模式,从他的上司父亲对他的教育方式到工作要求,又说起他和父亲并不太熟悉的关系。 夏竹没有认真听哈桑倒苦水,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哈桑说过不下十遍。她写完邮件,按下发送键后拿起手机,把刚刚编辑完成的一大段文字全部删除,重新发送信息——今天有事走不开,你想吃什么我全报销。 哈桑吐槽结束,坐在沙发上偷偷摸摸喝酒,一声不吭。 夏竹刚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刺挠神经般地响起,她瞧了一眼屏幕跳动的字符,是夏美娟。 电话接起,夏竹疑惑地喊了一声:“妈,怎么了?” 心跳随着环境的安静变得紊乱,夏美娟从未在大清早给夏竹打电话,母女二人的往来问候大多数只存在于手机短信和傍晚时分。 事出反常,夏竹倒是紧张起来了。 “你今天忙不忙?” “还好,怎么啦?” 哈桑听到夏美娟的声音,大步上前靠近夏竹,大声说:“美娟小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是哈桑啊,我很好。我有点事情需要找夏竹聊聊,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工作了?” “没有,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需要我的话记得找我。我永远爱你,我的美娟小姐。” 夏美娟听得咯咯大笑,她说:“谢谢你的喜欢,哈桑。什么时候有空来牧城?阿姨请你吃包子。” 哈桑的声音在耳边叽喳响,夏竹直接把手机推在他面前:“给你好了?” “不用,我只是太想念咱们家的美娟小姐了。”哈桑把手机推还给夏竹,最后给夏美娟道别:“我得去工作了,期待下次可以去牧城吃你亲手做的包子。” “好好好,等你来。” “我不打扰你们母女二人的秘密谈话了。”哈桑放下酒瓶,转身走出办公室。 夏竹的注意力随着他离去的背影望去,见到他的神情和眼神在跨出办公室刹那间变得犀利又认真。目光微微右移,夏竹盯向那瓶被喝了一半的红酒,夏美娟开口打断她的愣神:“宝贝,你有没有认识养兰花的朋友?” “怎么了?” “今天早上跟你舅舅唠嗑,他说你姥姥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人瘦了不少。你舅舅说可能是因为你姥姥那盆养了大半辈子的兰花最近突然病殃殃的。”夏美娟顿了一顿:“平时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只在当年你爸去世前几天出现过这种情况,你姥姥就怀疑最近是不是又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是夏竹误以为的坏情况。她轻声细语:“让姥姥不要胡思乱想,可能只是天气原因,我找朋友问问看。” 电脑右下角的任务栏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头像有规律地闪烁着,夏竹点开季扶生的对话框,他发来信息——那我再忍忍嘴馋的毛病,等你有空了再说。 夏美娟哎哟一声:“老人家比较封建迷信,一点事情就爱胡思乱想。”她转移话题:“我想你在荔城,人脉应该广一些,可能会认识一些人养兰花,知道要怎么处理。” 夏竹把手机打开扩音,边敲击键盘询问季扶生是否懂养兰花,她问夏美娟:“妈,有照片吗?” “有,我发给你。” 不多会儿,夏美娟给夏竹发来许多张兰花的照片,叶子枯黄半叶,夏竹把全部照片复制发送给季扶生,发去信息咨询——花平时好好的,这两天突然就这样了,是怎么回事儿?有办法解决吗? 夏竹对这盆兰花印象非常深刻,家里任何小孩碰不得摸不得。在幼年时,小表弟只是贪玩揪下一片兰花叶子,被姥姥拿着鸡毛掸子揍得厉害,谁也不敢上前拦着。 时隔多年,表弟的小腿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印。 夏美娟碎碎念:“虽然我跟你姥姥姥爷因为过去一些事情好多年不来往了,但他们毕竟还是父母……” 孙月敲门,她推开门站在门边指着会议厅的方向,小声地说:“姐,要开会了。” “不用担心,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夏竹冲着孙月点点头,告诉夏美娟:“妈,我现在得去开会了。” “好。” 夏竹拄起拐杖走出办公室,孙月跟在她的左右汇报今天开会的大致内容:“听销售部的人说今天要做汇总,还有年前没完成的订单问题……哦,估计仓库那批存货又要被拿出来说了。” 孙月的声音变得像蚊子一般小:“姐,桑总可能又要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二人走进会议厅,其他部门的领导人物都已落座,众人目光随着夏竹的到来不断移动,从头到脚扫视夏竹一遍。 刚坐在椅子上,季扶生简讯传来——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解决方法。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又想了想,回复季扶生——晚上8点半以后有空,想去哪家餐厅?地址决定好了告诉我。 之后,她把手机关静音,开始会议。 晚上9点,夏竹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新一季服装款式草图,一张张草稿图在手上来来去去,确认好几遍才决定好要开发的款式。 当一张西装草稿突然出现在手上,夏竹转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才猛地想起季扶生来。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21点18分。 夏竹好不容易在一堆面料小样和草稿图中找到手机,打开一看,一个未接电话和数条短信。 季扶生已到达他选好的餐厅,在那里等待半个小时有余。他发来的信息里,没有催赶没有抱怨,只有询问夏竹是否遇到危险和自己的无聊等情况。夏竹快速敲击手机屏幕,回复他——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没有看到信息,我现在准备过去。 夏竹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把大衣外套穿上,背起背包拄着拐杖往外走。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已下班回家,整个设计部只剩下夏竹一个人。就连哈桑,早在下午6点钟一到便溜之大吉,又去参加狂欢派对了。 夏竹走出新鑫大厦的门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约定地点。 第15章 在我心里你还算不上朋友 约莫十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停靠在一家充满浓郁泰国文化气息的餐厅廊前,夏竹透过车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虽在荔城待了接近十年的时间,但是夏竹却从未来过这家餐厅,包括前几天去的法国餐厅也没有去过。 夏竹不禁想象季扶生是否还有第二层美食家的隐藏身份,又或者,是她自己太宅了,对外面的世界不大了解。 付过车费,夏竹下车走向餐厅。 入门吧台前的服务员见到夏竹,礼貌问候:“晚上好,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夏竹正要开口,另外一名服务员从餐厅里走出来:“夏小姐,这边请,季先生已经在包厢里等您了。” 服务员带领夏竹走进餐厅,鼻尖传来浓厚的椰子香气,距离上回吃泰国菜,已经是3年前的事情了。仔细一想,夏竹更加确定是自己沉迷工作比较宅的问题。 穿过散客区域,服务员将夏竹领进最里处的一间包厢。 季扶生坐在方形餐桌前,见到夏竹的到来笑脸相迎,仿佛在说财神爷驾到。他抱怨着:“你终于来了,饿死我了。为了今晚这一餐,我中午都没有吃饭。”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像被程序代码编辑过似的,弧度久久没有掉落,她的双手摆在小腹前,声音温柔有劲:“季先生,请问可以上菜了吗?” 季扶生拼命点头:“上,赶快上,我好饿。” 服务员转身离去。 夏竹坐在季扶生对面的椅子上,他背后整面落地玻璃外是一片植物园林,依稀还能看到几只漂亮的鹦鹉栖息在树梢上。 季扶生起身端走夏竹面前的高脚杯,往里倒入葡萄酒。 夏竹凝望那抹沉红,冷冷地说:“我不会喝酒。” 刚放下酒杯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中,季扶生有点小失落:“酒精过敏?” “也不是。” 季扶生低落的情绪忽变高涨:“那没事,就陪我喝一点。” 服务员陆续走进来,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整张桌子被餐食摆放满。季扶生一挥手,服务员立即走出包厢。 他冲着夏竹咧嘴大笑:“不小心又点多了。” 夏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推到季扶生面前,问道:“这个要怎么解决?” 季扶生为夏竹盛了一碗冬阴功汤,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手机,而是直接把夏竹的手机关掉后放在旁边的座椅面上,他说:“吃饭的时候就得好好吃饭,不要一心二用,这个习惯可不好。” 说完,他为自己盛了一碗汤,大口大口地喝着。 夏竹搞不懂面前的男人是怎么一回事,时常被他扰乱自己的底线。她的语气稍稍带着不满的情绪:“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知道该怎么解决的话就麻烦你知会一声,如果你不清楚,也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饭我可以一直请你吃,就为了还人情债和救命恩情……” 季扶生放下手中的碗筷,微微蹙眉支吾其词:“别把我说得这么……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会……” “季扶生。”夏竹打断他,严肃道:“在我心里你还算不上朋友。” 季扶生脸上的肌肉僵住,沉默许久,他尴尬一笑:“是觉得我的身份不配当你的朋友吗?还是觉得我为了让你还人情请吃饭这个行为太过龌龊了?” 今天的季扶生依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工作制服,他脑袋上的白色小扫把还别着两根狗尾巴草,脸看起来脏兮兮的,好像刚结束工作来不及洗干净。 夏竹叹息,不想过多解释。 她抬眸凝视着他:“季扶生。” 季扶生疑惑地嗯了声。 两人四目相对,夏竹问:“兰花突然叶子枯黄,是什么问题导致的?要怎么解决?” 季扶生咽了咽口水,面对严肃冷峻的夏竹他抓耳挠腮。他拿起手机打开相片分析解释:“看种植环境,老人家应该是很宝贝这盆兰花的,所以对于最基本的种植方式我想她还是略知一二的。所以排除暴晒原因。一般来说,叶子发黄要么是缺肥,要么是根系的问题。从照片里还能看到土壤面肥料的残留,所以可以断定是根系问题,不过也可能是叶枯病。” “那要怎么解决?” “我的判断是注意避阳光避寒流,喷药防治。浇水问题要谨慎,多浇少浇都会引起闷根现象。” 夏竹伸手:“手机。” 季扶生把手机还给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可以的话,能看到实物我会更好判断一点。” 夏竹接过手机,给夏美娟拨打电话:“妈,你让姥姥……” “什么?” “妈,你等一下。”夏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转述,她从未养过植物,也不懂浇水多与少的问题,她望向似饿鬼投胎的季扶生,问:“所以这盆花得怎么养?” 季扶生抬头,嘴角一闪即逝的自豪感,他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柔地把自己对兰花的病况一字一句地分析给夏美娟听,之后又告诉她正确的管理办法。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还不忘招呼夏竹试试这店家的菜式味道。末了,季扶生说:“阿姨,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明天给你寄一瓶药水,我会把使用方式写清楚一并寄过去给你。” 夏美娟万分感谢,一句谢谢恨不得掰成十万句夸赞人的话。在她的声声赞美里,季扶生的嘴角越来越上扬,快要咧到耳根去。 挂去电话,季扶生不忘在夏竹面前邀功:“小意思,不用谢我。” 夏竹接过手机,看到夏美娟发来的数条短信——你这朋友真不错,你一会儿把你舅舅家的地址给他发去。 夏美娟又说——替妈妈好好感谢人家。 夏竹关掉手机,小声说道:“谢谢。” 季扶生喝下半杯红酒,假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别啊,这饭你一口没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夏竹说:“没关系,吃不完就吃不完。” 季扶生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他赶紧坐在夏竹旁边的椅子上,把她的拐杖抢走挪到边上,他咽下食物后说:“你要干什么去?” “工作。” 季扶生拿来勺子放在汤碗里:“都这么晚了,别工作了。”他认真说道:“我今天是有事找你来帮个忙。” 夏竹转头,目光不自觉盯着他的双眼。 “帮我尝尝这些菜,给个建议。”季扶生解释道:“受朋友所托,让我来试菜的。” “我不喜欢吃泰国菜。” 季扶生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一下,方便我下次订餐厅。” 第16章 我等你 夏竹犹豫两秒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椰子香和浓烈香茅的味道在舌尖上辗转,随后她又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青木瓜沙拉,辣中带甜搭配着烤花生的香脆…… 她把每道菜挨个试了一小口,最后给出总结:“都挺好的。” “没了?” 夏竹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水杯。扭头靠近季扶生,脸不变心不跳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季扶生被盯着不自在,呼吸紊乱又沉长,大气不敢出。 夏竹警告他:“季扶生,不要喜欢我。” 季扶生猝然发出低沉而醇厚的笑声,嘴角弯成优美的弧度,双眸中充满暖意:“为什么不能?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故意往前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鼻息互相纠缠,夏竹隐约闻到季扶生身上若隐若现的泥土和青草芳香。 “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既然你总这么强调,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得喜欢你才行了。”季扶生说:“我的胜负心和好奇心很强的,真好奇这位情敌是谁?” 夏竹撑着餐桌站起来,问道:“我还欠你几顿饭?” 季扶生掰着手指头:“今天这个忙是友情价,就不跟你算了。剩下的嘛,还有5顿。” 夏竹一瘸一拐走到餐桌另外一边,她说:“就按今晚这餐的标准,我把剩下的5顿折合现金转给你,之后你就不要再找我了,我很忙,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上面。” “我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 夏竹取走拐杖架在腋下:“无聊就找朋友陪你。” “那更无聊了。”季扶生扭转身子,下巴抵在椅背上,目光紧随夏竹走出包厢,他大声喊话:“你真的要抛下我啊?” 夏竹愣住,迈出门槛的左脚又收了回来。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住,疼得她呼吸困难。缓了一会儿,她说:“季扶生,我工作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仿佛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尽力说出一些讨对方喜欢的话语。她没有像过去的人一样,说出绝对的告别。 “夏末。” “好,我等你。” 夏竹走出包厢,眼眶变得微红。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她的悲哀,只有她吸鼻子的声响。 走到收银台前,她掏出钱包准备付款买单。 收银员告诉她:“夏小姐,今天这餐饭是贵宾试餐,不收费。如果您对今天的餐食和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或是有意见,可以随时向我们提出。” 夏竹往包厢的方向看去,转头问:“今天上的这几道菜,按照销售标准价格是多少?” 收银员拿出平板点开包厢号,她将平板放在夏竹面前:“这是今晚您二位的菜单,按照定价标准,一共是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元。” 夏竹轻轻呵了一声,直勾勾凝视着平板右下角的红色的数字,嘟囔道:“说不定还真是美食家呢。” 她向收银员道了一声谢谢后,转身走出餐厅。 前脚刚迈出餐厅大门,入口吧台的服务员就过来服务夏竹:“夏小姐,请问您需要计程车吗?” 夏竹点了点头。 服务员抓起别在制服领子上的无线麦,小声说:“计程车。” 片刻时间,一辆计程车从左转弯处过来,最后停在餐厅廊前。夏竹感慨道:“服务很值得这个价钱。” 坐上计程车,夏竹拿起手机给季扶生转去八万块。 眨眼瞬间,季扶生发来信息调侃——今天开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喜欢你这件事情,毕竟你长得好看,又这么有钱,要是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就无法再遇见像你这样的人了。 夏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放进背包里。她望着窗外的街景陷进沉思,许久没有想起那个人,几乎不记得那人的脸。 刚刚倒是一下子清晰记起他的模样来。 计程车驶进兰亭阁小区,停在楼层入口处。夏竹付了车钱,抓起拐杖走下车。天空忽然降落小雪花,夏竹紧了紧衣领,大步走向楼道内。 喝了那口酸辣的冬阴功汤,夏竹的胃难受到现在,口腔里残留椰香和香料味道。 站在电梯门口等待时,面前站着一对男女,女人挽着男人的手,滔滔不绝分享着各种趣事,男人时不时低头望向女人,眼里充满爱意。 他们的发丝上挂着小水珠,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夏竹看着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多看几眼,才确定是她对门的邻居,旁边的女人是他的老婆。 女人是去年5月才搬来兰亭阁的,夏竹猜想两人结婚应该不过八九个月。成为邻居的这几年来,夏竹和男人仅仅打过几次照面,招呼也没打过,只是混了个脸熟。两人都不太爱说话,磁场靠近时能感知彼此是同类人,就连招呼也省略掉了。 听说男人是母校荔城大学的外聘讲师,去年因为最帅讲师名号被推上热搜好几次,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男人的脸蛋确实漂亮,只是夏竹对男人的老婆印象更深,女人长得很普通,身材矮小干瘪,任谁一看都会猜想男人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虽然只是远远见过女人几回,从未接触过,但夏竹却能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女人。 毕竟,夏竹也曾为这个女人心动过,而这无关于爱情,那是灵魂碰撞时擦出的火花。 电梯门打开,面前的男女走进电梯,他们挪到一旁给夏竹让路。三人礼貌性地相视浅笑,夏竹走进电梯背对着他们俩,随后又听到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女人说:“谷雨,你知道香蕉摔下楼梯会变成什么吗?” “烂香蕉?” 夏竹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一丝偷笑在嘴角若隐若现,她的答案和男人如出一辙。 女人笑话他:“你真笨。” 夏竹眉眼一抬,盯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蓄势待发走出电梯,注意力完全放在身后的男女身上,留心偷听答案。 “是茄子,香蕉摔下楼梯就会变成茄子。” 夏竹恍然大悟,偷偷笑着。 男人问:“为什么?” 余光中看到女人的手指摁住电梯开门按键,女人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因为香蕉摔下楼梯,全身瘀青变得又肿又胖。” 夏竹走出电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女人像百灵鸟一样,继续和男人讲着各种的天方夜谭和神奇脑洞的猜想。 果然,皮囊和金钱一样,只是外在的躯壳和首饰品,无法代替人的内心美丑。 第17章 无奈 24个小时过后,还在办公室里加班的夏竹收到退款信息。昨晚给季扶生转去的钱,对方没有收款。 夏竹放下手机提示信息,继续整理手上的款式图。香烟在她修长的手指尖流转,燃起一圈圈尘白的烟雾,它飘散在半空中,只有鼻尖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哈桑走进办公室,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满身酒气的他在微醺的边缘游走,整个人看上去无比地轻松愉悦。 “宝贝,还没忙完吗?” 夏竹轻轻吸了一口烟,烟圈在吼间滑动,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今年夏季的服装款式图整理出来。她拿起印章,在每张款式图的右下角盖上自己的名字。 她顿觉疲劳:“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哈桑朝她走来,盯着她叼在嘴角的香烟入迷:“虽然我不喜欢你抽烟,但是你抽烟的时候真的很美。” 盖完最后一张纸,夏竹取下香烟,戳灭在烟灰缸里。她冷冷地说:“我不喜欢你喝酒,你喝酒的时候一点也不帅。” 哈桑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他将酒杯掷放在桌面上:“Bad girl.” 夏竹把一沓款式图整理整齐,拿出一个大夹子夹住,之后放在一旁。今天的工作终于完成,她站起身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哈桑:“下班。” 哈桑像被父母拒绝买玩具的小孩,嘟着嘴低声下气地说话:“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 “不能。” “为什么?” 夏竹穿上外套,拄着拐杖往外走:“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说话。” 任由哈桑在身后大喊,夏竹头也不回走出办公室,搭乘电梯离开新鑫大厦。 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一点钟。 这样的生活,夏竹日复一日地过,不知不觉间已经持续了6年。在此期间,夏竹从未嚷嚷过一个累字。 她爱她的职业,正因为忙碌可以让她忘却很多事情,把所有负面情绪都硬塞在工作里,哪怕是一点点小脾气,也可以借机融在事业里散发出去,无人察觉。 被助理孙月称为工作机器的夏竹,除了周末和节假日会独自去爬山旅游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社交活动。 自从那天晚上和季扶生说了工作忙,他竟然真的没有再来打扰夏竹半分半点。 一周过去,夏竹回到从前枯燥无味的两点一线生活。 今天下午,夏竹好不容易才腾出点时间去医院把小腿上的伤口拆线。小腿皮肤上满是碘伏的颜色,一道长长的伤疤足足有三十公分长,伤口已经结痂,偶尔还会发痒难耐。 舍去拐杖,走起路来轻松不少。 夏竹回到小区时,又撞见对门邻居夫妻两人在湖边散步。很多个瞬间,夏竹艳羡他们,她傻站在原地,盯着他们发呆。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想起过去的人和事。 原本,她也能过上邻居夫妻这般的生活,只是天不遂人愿,相爱的两人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分开。 夏竹低下头走向电梯口,楼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夜晚的电梯很快,两分钟不到就回到家门口。 按下密码推门走进屋里,客厅里的灯光亮着,夏竹一下子警惕起来。玄关处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倒在脚边,旁边还有一双男士运动鞋,沙发上散落的衣物。 一件粉红色的蕾丝内衣掉落在茶几上格外耀眼,那是去年夏竹送给王子云的生日礼物。此起彼伏的呻吟娇喘在客卧传来,夏竹紧抿双唇闭上眼睛,胸口的怒火愤然而起。 尔后,夏竹退出自己的家,漫无目的地在小区楼下闲逛。 这已经不是王子云第一次这么干了,夏竹有苦难言,即使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亲如姐妹,可有时候王子云的一些行为会让夏竹觉得不舒服。 可是王子云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她不听劝。 夏竹甚至已经想好明天早上王子云会有怎样的说辞,也许是刚好就在这附近不想回到自己的狗窝,也许是荷尔蒙太上脑情难自控,又或许是她今天情绪不佳恰好有人陪伴…… 无论哪一种理由,夏竹只觉得无奈。 荔城二月末的深夜显得格外清冷,借着路灯的光芒依稀能见到飘落的雪花。 又降温了。 这变了又变的天气。 夏竹的指尖冰凉刺骨,她哆嗦着身子缩进大衣里。肚子骤然咕噜一响,她才想起晚上只吃了一小块奶油面包,还是孙月看她忙得忘记吃饭分给她的。 湖边的天鹅今天终于进入木屋休憩,许是天气冷的原因,也不叫唤了。 夏竹走出小区,朝着最近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马路上车流稀疏,人影寥寥,路上只有夏竹一人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街角的路灯为寒夜增添几分暖色。寒风轻轻拂过,树梢上的枯树枝被吹落砸在路边限时停放的车辆上。 一时间,大街上响起汽车警报声。 噪音惹得本就情绪暴躁的夏竹更加烦闷,她大步往前走去,直到拐弯看到便利店,犹如看到胜利的旗帜。 一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静静地蹲坐在店门口屋檐下,脖子上的绳索系在旁边的餐椅上。它听到夏竹靠近的声响警惕转头,一人一狗对视几秒钟后,牧羊犬继续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大马路。 夏竹走进便利店,室内的暖气让她舒适不少,寒意褪去,她的心情明显好转。走到前台的熟食区,夏竹勾着脑袋看到快要被扫光的关东煮在锅中翻滚。 员工走来:“请问需要什么?” 夏竹指着关东煮:“这些都要了。” 员工拿起一次性餐具,把锅里剩下的关东煮拌上酱料装在餐具里。员工走到收银机器前,熟练地将所有菜品输入计费,他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夏竹盯着他身后的烟架,指着右边的浅蓝色烟盒说:“来一包煊赫门。” 员工取出一包香烟,放在关东煮旁边,手指快速在键盘上输入:“一共是42块钱。” 夏竹拿出手机付款,她把香烟塞进大衣口袋里,端起关东煮站在便利店门口徘徊。 屋里有提供座椅供人使用,只是室内闷热的环境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夏竹便感觉到不适。 最终,夏竹走出便利店,绕过德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夏竹好奇德牧看去的方向,似乎它察觉到夏竹的好奇心,转头疑惑地看着她,轻声发出呜呜响音。 “你在看什么?” 德牧回头继续望着前方的马路,而眼睛却不老实地往旁边的夏竹瞥去,像做贼心虚的采花大盗。 夏竹问它:“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关东煮?” 德牧张着嘴巴喘气。 夏竹用一次性筷子戳起一颗鱼丸递到德牧面前,温柔地说:“请你吃。” 德牧掉下哈喇子,但不为所动。 第18章 下雪了 夏竹举着一颗丸子许久,德牧还是没有吃下。它心口不一,眼神出卖了它的嘴馋,但它的意念却十分坚定。 “你的家人呢?” 话落,德牧忽然兴奋起来,朝着便利店的门口踱步。 夏竹眺望过去,季扶生怀里抱着两包薯片,嘴里咬着一根白色的糯玉米走出来。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顷刻间,寒风拂面仿佛触电一般。 季扶生眨巴着双眼,视线从夏竹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他的嘴角忽地上扬,露出欣喜若狂的笑意,怀里的薯片被他随意丢在桌子上。他坐到夏竹对面的椅子上,抢走她的关东煮,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犹如饿狼扑食。 同时,季扶生还不忘用自己咬了一口的玉米棒和夏竹作为交换:“请我吃。” 德牧情绪高涨在他的脚边转圈圈,企图能够被同意吃下夏竹手中那颗鱼丸。但季扶生此刻没有半点分心,他自顾自吃着关东煮,抱怨道:“我本来要包场的,不过是先去买了一瓶水,转身关东煮就没了,原来是被你买走了。” 他用脚拨开德牧,冲着它嫌弃道:“去去去,我自己都不够吃,明天再带你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德牧呜咽一声,失落地趴在季扶生的脚边。 季扶生吸着鼻子,嘴里塞满鱼豆腐,慢慢嚼咽。夏竹看不过眼,把玉米棒还给季扶生,夺走他手上的关东煮,他惊讶又委屈:“我还没吃完……” 夏竹没理他,蹲在德牧面前,把凉掉的丸子放在它的嘴边,告诉它:“吃吧。” 德牧高兴地抬头,双眼冒着星光,而后又看向季扶生,情绪一落千丈。主人没有发话,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竹一巴掌打在季扶生的大腿上,啪地一声巨响,季扶生疼得满嘴食物差点喷出:“疼。” 她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跟德牧说:“吃吧。” 德牧像面对凶猛的野兽,她的好心投喂此时变成了威胁般的命令。它的眼神飘忽不定,低声轻吟。 季扶生含糊不清地说:“吃吧,吃吧。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肯定不会坑害咱们俩的。” 一声令下,德牧放开矜持大口吃着餐盒里的丸子,舔舐汤汁的声音格外响亮。 夏竹坐在椅子上,倚着椅背,她拿出烟盒拆开倒出一根点燃。面前的马路空无一人,轻风拂起垃圾桶旁的一个塑料袋子,带着它满街乱窜,肆意且自由。 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大半瓶。他啃完玉米,接着撕开薯片的包装袋,问:“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夏竹没有回答他。 天空降下片片雪花,白色点点越来越密集,她伸出手去接那片雪白,低声嘟囔:“下雪了。” 他看着她,而她看着落雪。 两人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不停吸鼻子。一抹淡淡的雾气从二人的口腔里呼出,呼吸响音越来越大声。 季扶生的手抚摸着脚边的德牧脑袋,它的脑袋搭在他的大腿上。偶尔哼唧两声,打破深夜的宁静。 夏竹深吸一口烟,眺望马路对面的街道,思考着过去。 季扶生仰头望着从屋檐落下的雪花,好奇问道:“你好像很喜欢那个人啊。” 夏竹错愕,眼神变得空洞,她竖起耳朵听季扶生接下来想说什么。但她失策了,季扶生没有继续讲下去。 两人静坐观雪,一言不发,直到便利店打烊。员工锁门之际,看着门口酷似两座石雕像的季扶生和夏竹,他关心说道:“夜深了,一会儿要下大雪了,赶紧回家吧。” 都没有回答他。 员工冷得直哆嗦,把门关上后立即离去。 雪越下越大,路面白花花一片。 这条街安静得可怖,只有两人一狗这三条活物。 许久,季扶生打起哈欠,打破沉默:“还不想回家?” 夏竹的肚子不停咕噜响,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回去合不合适。沉思片刻,她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凌晨三点半。 她问:“季扶生,你住在哪里?” 他指着街对面的小巷子:“那边。” “方便收留我几个小时吗?”夏竹解释:“出门出得着急,没有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我只需要呆到天亮。” 好奇害死猫,季扶生八卦盘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住酒店?你今天有家不能回吗?” 夏竹戳灭香烟:“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又一阵寒风袭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哆嗦。 季扶生看了看天:“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赌你不是坏人。” 季扶生的嘴角一闪而过的惬意,似是在玩弄什么小把戏。他忽然神神叨叨:“你赌错了可不能怪我,毕竟我不是好人。” 二人相视无言,寒风再次催赶他们离开。 季扶生没有问出缘由,牵起德牧走向马路对面的街道。 夏竹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绕了一大圈路走到斑马线上,即使路上没有汽车行驶或任何物种,季扶生和他的狗站在路灯下安静等待绿灯。 三两步就能到达的目的地,季扶生循规蹈矩地在深夜里遵守交通规则,他哼着小曲,自言自语:“红灯停,绿灯行。” 夏竹缩着脑袋,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白色头发出神,她好奇询问:“你为什么要染白发?” 绿灯亮起,季扶生回头看了一眼夏竹。他往前走去,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好看,你不觉得吗?” 又静谧一段时间,夏竹主动解释:“家里有人,不方便回去。” 季扶生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你不会是喜欢我吧?随便找的借口想住我家,想了解我?……怪不得整天说不要喜欢你,原来是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啊。” 转弯走进小巷子,越往里走越觉得漆黑。 夏竹忽然反悔,刚要开口拒绝,两人已经走到一座老旧楼栋门前。季扶生牵着德牧走进楼道间,水泥地面泛着黑色污垢,楼梯扶手生满锈渍,暗黄的灯泡不停闪烁着。 德牧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绕到夏竹脚边,在她身边转圈圈。 季扶生手上的牵绳到了极限,他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着刚走进来的夏竹,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真难得,它平时从不主动靠近别人。” 夏竹龟速迈出腿前行,问:“几楼?” 季扶生指着楼上的方向:“7楼顶楼,没有电梯。” 一梯两户的建筑格局,楼道的宽度无法两人并行,只能容一人舒适走过,季扶生看出她故作镇定的大胆,调侃道:“怕了?” “你是觉得我会怕你?还是觉得我怕爬楼梯?” 季扶生笑笑,点了点头:“也是,在大山里你都不怕我,更何况在这里,区区7楼,对你来说就是小case。” 第19章 小黑 走到七楼,两人的喘息声在宁静中显得非常急促。季扶生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从外套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轻轻一推,门吱呀吱呀地响着,很像幽灵叫声。 走廊灯光照射进房内,季扶生在漆黑中摸索电灯开关。 灯光打开,德牧率先冲进家里,在他的饭碗前大口吃粮喝水。 季扶生平常日子里看起来就是一个糙汉子,他却在老破小的小区里将自己的房子装修得很舒适,屋里到处是绿植,知名的不知名的统统都有,一片绿油油。 夏竹站在玄关处,环顾内饰,感慨一句:“没想到你能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我看起来很邋遢吗?” “嗯。” 季扶生愣了一会儿,之后会心一笑。他脱去鞋子,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摆在夏竹的脚边:“将就一下。” 夏竹换上鞋子,隐约还能感觉到拖鞋上的湿意,她低声嘟囔:“是挺将就的。” “没办法,谁叫我单身寡汉一个,家里自然没有女性用品。”季扶生说:“你总不能让我变双女性拖鞋出来吧?再说了,家里要是有女主人在,我也不敢领你回家。” 德牧跑到他的脚边转转,轻轻吠了一声。 季扶生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头看着夏竹说:“连狗都是公的,这里估计就只有植物开花时有雌性物种了。” 夏竹关上房门,门再次吱呀响着。她在室内环顾一圈,问道:“按牧城长辈的习性,你的父母不催婚吗?” 嘴巴还未完全合上,夏竹感到后悔,她才想起对方父母已去世的事情,她急促垂眸,不敢看向季扶生,目光在房子里四处扫荡。 季扶生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走着:“不催,他们在我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从没托梦给我,看来是不着急的。” 夏竹自知没有好口才,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尴尬时刻把话圆回来,也不会讲好听的话转移对方的思维去向,她只能用余光悄悄跟着季扶生,嘴巴张了张还是没开口。 “不过家里还有位老爷子催得厉害,不然我躲到荔城这么大老远干什么?”季扶生边说边走进卧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听到他整理床铺的声响。 刚说完,他又问:“我的西装呢?什么时候能做好?” “再等等。” “还要多久?已经12天了,能来得及吗?” “不知道。” 交谈突然停止,夏竹端详这间房子。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奇怪格局,阳台被一面新砌的白墙隔开,一边用作厨房,另一面用作晾衣台。说是厨房,其实只是用一个简易的铁架子搭起灶台,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炒菜锅,旁边是一个电饭煲和切菜台,几个陶瓷碗和几双筷子随处摆放在案板上。 另外一部分阳台放着一台洗衣机,上面挂着三四套浅灰色的工作服。客厅的另外一面墙被打通一面大窗,窗外可以清晰看到荔城大江的夜景。卫生间在卧室里,卧室除了床上是简约干净的,其他的空间不是多肉植物,就是宽叶绿植。 随处可见,无一不是绿色的。 室内的窗户紧闭着,夏竹依旧觉得寒冷,不过比在室外挨冻好,至少在这里不用被寒风吹刮。 季扶生不忘探出头来提醒一句:“这里没有暖气,你要是感冒发烧了怨不得我。” 他像衰神一样,刚说完,夏竹立马打了个喷嚏。 他解释一番:“荔城的暖气供应太足了,对家里的植物不好,我就没有交暖气费。” 夏竹望着外面的江景,这里的景色比在家里看得更加清晰。兰亭阁能俯瞰整座荔城大江,而在这里可以看到江上的货运船只。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夏竹摸出来一看,已经凌晨4点钟了。她查看信息,是王子云发来的——你今晚又在公司加班? 页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竹的目光移到右上角,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的电量,她没有回复王子云的信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蹲在德牧面前抚摸它。 季扶生在卧室里折腾一会儿,他走出来对夏竹说:“我只有两床被子,厚被子给你,薄被子你就不能抢我的了,我可不想被冷死。” 夏竹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到季扶生抱着一张薄被子坐到旁边。德牧跑到他的跟前,他抚摸了它,随后他走进卧室里的卫生间洗漱。 三五分钟之后,季扶生走出卧室,他揉了揉脸颊,笑着说:“卫生间里有备用牙刷,我今天允许你免费用。” 夏竹起身准备去洗漱,季扶生顺势倒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在外头。他翻了个身,发出“啄”音召唤德牧过来。 “它没有名字吗?” 季扶生脱口而出:“没有,去年在山里捡到的,想着给原主人送回去,就没有给他起名字。” 夏竹问:“找到它的主人了吗?” “没有。”季扶生蜷缩在沙发上,他穿着外套裹着薄被子,动作有些迟钝。他说:“广告也发了,新闻也登了,花了我不少钱,可能这钱就当是我买下它了。” 夏竹蹲在地上,一条黑色的棉裙像伞一样落在地面上,把她的下半身遮挡住。她冲着德牧拍手,对它喊:“小黑,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可以的话你过来。” 德牧看了看夏竹,又看了看季扶生,它的眼神飘忽不定,小脑袋瓜似乎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最后,它吐着舌头兴奋跑到夏竹身边,差点将她扑倒,它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泼和调皮。 季扶生傻愣许久,他说:“我给他取了很多好听又特别的名字,我都没舍得给他讲,你居然这么随意就定下来了?尊重一下我这个临时的主人行不行?” “你要是不想养,我可以接手。” 季扶生踉踉跄跄跑到夏竹跟前,猛地把德牧搂在怀里,警示道:“不行,它是我的。” “我可以给你钱。” 季扶生毫不犹豫地问:“多少?” “市场价。” “不行,它比市面上的狗都聪明,还被我调教得很好,这点辛苦费得加上去。” “那也是原主人教得好,跟你没关系。” 季扶生不服气:“怎么没关系?我成为它的主人,也是经过严格磨合的,不然它现在理都不理你。” 夏竹轻轻抚摸德牧的后背:“多少?” “没个十万八万,我不舍得。” 夏竹眉眼微蹙,看着季扶生不说话。她起身走进卧室,季扶生在身后大声说:“我们可以讲价,讲到双方都觉得合适为止。” 她没有搭理他。 走进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面同样摆满绿植,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德牧跟着走进卫生间,蹲坐在夏竹的脚边。 夏竹说:“再等我几个月,等我领了工资我再把你接走。” “我等你。”季扶生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然后听到他倒在沙发上,羽绒外套面料摩擦皮制沙发的声音。 洗漱台上摆放着一块香皂和一瓶洗发水,角落里还有一瓶男士洗面奶和刮胡泡,没有其他洗漱用品。 洗手盆上的一面镜子,右下角有一片撞击痕迹。一道闪电状的裂痕从这里向四处延伸,夏竹捏起拳头放在撞击中心处,正好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位置,她用指尖摸索那裂痕,触目惊心的割裂感。 在玻璃碎片里看到好几张夏竹的面孔,她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素颜的面容就快要赶上烟熏妆的效果。她随意洗漱一下,困意愈发强烈,她赶忙褪去外套缩进被窝里。 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床垫特别柔软,整个人像被扔进云朵里,深埋其中。 卧室没有门,只有一块粗糙的棉布帘子,夏竹没有将它拉上。客厅里的季扶生已经沉沉睡去,只留下墙壁上一盏昏暗的云朵灯。 躺了好久,被子才有温度。 德牧窝在床边的地上,在一片漆黑和宁静中,两人一狗渐渐入睡。 外面的寒风肆意席卷,敲击窗户。 第20章 梦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夏竹竟意外梦见年幼的自己独自在一座深山老林中,站在一座孤坟前不知所措。 第三视角中的银灰色墓碑,上面阴刻正楷字样,被红色的火油漆描印,无法看清那几个字是什么,只觉得那是林家一位先辈的坟墓。 视觉画面又一转,夏竹低头看到幼年的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绑住,手腕处勒得泛红,绳子的另一头栓在坟前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干上。 她像被放养在深山中的小羊,漫山遍野的青草和野花。只是在这里,她能吃的食物只有坟前的贡品。 没有恐慌,没有担忧,内心只有一片祥和宁静,出奇得毫无逻辑和真实性。 耳边传来百灵鸟和布谷鸟的叫声,它们争先恐后歌唱。夏竹断定那是初夏的梅雨季,某个雨后天晴的正午时光。 倏尔间,脸上一阵湿润的暖意,转瞬变凉,急促的呼吸声在身边环绕。 夏竹微微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让她呆愣几秒钟,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季扶生的家中。 小黑的脑袋搭在枕头边,它喘着粗气有些激动。 手机正在响铃,不停振动。夏竹赶忙抓起正盖在被子上的大衣,在口袋里翻找。 是哈桑打来电话:“宝贝,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到公司。” “怎么了?” “哈努回来了。” 电话那头清楚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温柔又有条不紊地指挥哈桑。夏竹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十。 哈桑说:“又是突击检查,怎么办?他一定是来杀我的。” 哈努是哈桑的父亲,在多年的共事中,夏竹非常认可哈桑对父亲暴躁易怒的性格评价,所有员工都清楚哈努本人的脾性,大多不敢在他的面前吱声。 包括哈桑。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睡不到四个小时,在此期间还不停做梦,没有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她感到一阵头疼,捂着脑袋闭上眼睛思考:“他有说什么事情吗?” “他只告诉我他到荔城了,现在正往公司去,让我通知大家今天早点到公司等他。” “那你就先去嘛。” 哈桑苦恼地低声倾述:“不行的,宝贝。我现在非常需要你,求你早点到公司帮帮我。” 夏竹叹了一声:“知道了。” 挂去电话,夏竹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简单刷牙洗脸过后,夏竹穿上大衣走出卧室,小黑跟在她的身后左右乱窜。看了一眼小黑的饭碗,里面还有半碗粮,水也是干净的。 季扶生蜷缩在被子里,上半张脸露在外头,白色的发丝落在沙发上。无论是他个人全身上下的长相和穿搭,还是屋里的陈设,或是他的性格特点,夏竹总是觉得他这个人有一种矛盾感。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呢喃两句:“你要走啦?” “嗯。” “路上注意安全。”季扶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椅面,被子一角搭在他的身上,另外一边垂坠在地面上。 夏竹走过去帮他盖好被子,接着蹑手蹑脚换上鞋子,指挥小黑乖乖坐在一旁。随后她迅速关上门,离开季扶生的家。 旁边的邻居老太太正在锁门,她佝偻着腰背,转头看到夏竹有些惊讶,她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夏竹礼貌点头回应,径直下楼。 一大清早,整栋楼层的几户人家噼里啪啦地像机器一样开始运转,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咬着包子豆浆出门,还有老太太老爷爷拿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走出楼道间,跟着上班族从另外一个出口走去。夏竹才发现小区的正门口上方挂着掉漆的四个大字:阳光小区。 低矮又破旧的小区在荔城市中心格格不入,显得落后又邋遢。一公里的范围,就与附近的高档小区形成对比。 此地距离兰亭阁相差2公里地,夏竹没有时间回到小区开车,只能在阳光小区门口拦出租车。 到了公司,哈桑已经在办公室里踱步,见到夏竹的到来,仿佛见到救世主。 哈桑大步上前:“怎么办,我现在很紧张,他肯定是回来找我算账的。” 夏竹的目光凝视着哈桑脖子上歪掉的领带,她抬手帮他重新整理好着装,安慰他:“虎毒不食子,哈努再生气也不会拿刀砍你。” “哈努可不是吃素的。他不是老虎,可他是Ictinaetus malayensis(林雕),像我这样的废物,他恨不得把我吃了。”哈桑自说自话:“好在他没有其他孩子,不然我要被他们联手整死,最后把我吃掉。” 一根黑色的粗短发扎进哈桑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肩部,夏竹轻轻将毛发勾出拿在手上细看,眉眼一抬直视哈桑的眼睛:“哈桑,把尾巴藏好了,如果你不想被哈努知道的话,哈努在荔城的这段时间就请你自觉矜贵一些。” 哈桑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白,他的唇角向下弯曲,拉着夏竹的袖子哭丧着脸:“救我,我一定乖乖的。” 两人谈话中,同事陆续冲进办公室,所有人素面朝天,就连平时得画精致妆容才能出门的女同事今天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粉饼着急化妆,粉底扑得不均匀,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差得不行。 他们见到哈桑和夏竹拉拉扯扯,选择性地将两人无视,互相吐槽哈努太喜欢对设计部的成员搞突击检查了,却从未对其他部门的同事如此过。 大家还在喘息时,一名男同事匆匆跑进设计部,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说:“哈努……哈努来了。” 霎时间,办公室一片寂静,全员屏住呼吸等待死神的降临和审判。 哈桑率先走到设计部大门门口迎接,夏竹随即跟上,其他成员坐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吭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因很简单,只因近期出错的单子太过频繁,大家都害怕被牵涉到,即使多个部门都有相关的责任,可是所有人都会默契又无赖地甩锅给设计部。 设计部成员习以为常,即使哈桑是领导,是老板的亲儿子,也只是一个挂牌司令的职位,他太窝囊了,常常被其他部门的同事向哈努打小报告,被推出来背锅也是常态之举。 谁让哈桑害怕他的老子呢。 第21章 杀你千千万万遍 哈努带领助理米娅走来,机械触地的声音伴随着拐杖的声音,在米娅的细高跟中有节奏地传来,即使地毯隔绝大部分音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他们的脚步走得急促。 像战场上的兵马,十里外的地面震动得触人心头。 半年前,哈努因高血压引起多项身体旧疾,病倒后整个人瘦了挺多。今天他穿着的米白色西装是半年前夏竹为他量身定制的,如今看起来松松垮垮。他的一头金发逐渐变得花白,就连他的络腮胡也变成白色胡须,整个人看起来和圣诞老公公没两样。 只是,哈努没有圣诞老公公慈祥,他时常眉头紧锁,面目严肃,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哈努挺着圆润的啤酒肚走来,高大的身材即使在生病未完全康复的状态,看起来也能将哈桑拍倒,他可比自己的儿子壮硕太多。 “爸爸。” 哈努没有正眼瞧一瞧他的儿子,就连米娅看哈桑的眼神,也是写满恨铁不成钢。 走进设计部,哈努第一眼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只化了一条眉毛的女同事,目光又移到坐在角落吃包子的男同事,他生气地用拐杖拄地,用标准的京腔训斥众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真是越来越没有纪律了。” 哈桑唯唯诺诺地走到哈努身边,正要开口,站在哈努身后的米娅在后背偷偷挥手,可鲁莽的哈桑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被眼尖的夏竹看到,立马上前拉住哈桑。 夏竹摇头。 哈桑只好闭上嘴巴。 “……这半年里,设计部捅了多少篓子?你们为什么还有闲心思……”哈努不停用拐杖敲击地面,以示愤怒之意。 更要命的是,孙月踩着哈努的怒气跑进设计部大门,她着急忙慌不顾形象的样子无论是在设计部还是整个公司,都不符合哈努对下属的培养。 哈努上下打量她,转头怒视夏竹:“这么多年了,我是怎么教你带新人的?” 夏竹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她知道哈努不是死板的人,不像国内普遍的地主老板思维,他之所以抓着纪律抓着门面形象来说事,不过是为了接下来更大的火气做铺垫罢了。 “老板……我……”孙月支吾其词,双唇微微颤抖:“我住得远,我收到通知就立马赶过来了……” 哈努呵斥一声:“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和理由。” 孙月被吓得不轻,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夏竹走上前,将哈努的视线挡住:“哈努,消消气,我想我们现在需要谈论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米娅开口:“哈努,你现在需要吃点降压药。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我准备好会议再去叫你。” 哈努没有再说话,吭哧两声走出设计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米娅冲夏竹使了个眼色,接着跟在哈努身后走出去。 哈努一直有一个习惯,他在休息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他的妻子除外。他是如此宠爱他的妻子肖青,众人皆知。 但是让人想不透的是,他为什么不爱他和肖青唯一的儿子? 米娅走出象牙塔后,一直跟在哈努身边,除了要处理工作上的业务,偶尔还要帮忙处理哈努的一些私人事务。比如提醒哈努吃药,帮他记住和肖青的各种纪念日等等。 哈努很欣赏米娅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用同样的办法培养出夏竹,只是夏竹并不能让哈努百分百满意,夏竹的成绩刚好及格。他自然是知道的,米娅和夏竹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能做到目前这样,他也满足了。 会议室里,哈桑和夏竹等候米娅的到来。 哈桑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机发出笑声。夏竹趴在会议桌上,困得眼皮不停打架。上班太匆忙,竟然忘记在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咖啡,她喝不惯办公室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只能掐掐大腿提神。 她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哈桑,太明显了,收敛一点。” 哈桑赶紧放下手机,捂着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 哈桑大口深呼吸,平复内心的喜悦情绪。几秒钟后,他平静又傲慢地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聪明的眼睛。” “那个词叫做慧眼。” “宝贝,这一次我必须要跟你分享……” 夏竹转过头不去看哈桑:“我不想知道。” 米娅拉着行李箱走进会议室,从中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链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她瞧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夏竹:“打起精神来,先给你打下预防针,哈努这次回来火气很大,容易殃及无辜。不要什么事情都帮下属扛着,你顶不住的。” “知道了。”夏竹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 米娅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份文件,从会议桌的这边扔到另外一边的夏竹手肘边,说:“新项目,第二针预防针。这才是你目前需要着重处理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不要管太多。” 夏竹拿起文件仔细翻看,越看越觉得头疼。 一顿操作之后,米娅冷冷地对哈桑说:“无论错在于你还是不在于你,今天哈努说你什么你都认,扛过今天,你就是安全的。” 没等哈桑的疑惑发问,米娅走出会议室去喊哈努。 哈桑马上打起夏竹的主意,他的嘴角露出欣慰神色,低声道:“你知道的,这几件事情错不在我,我不能被冤枉,我的性格不允许,而且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糗,不是我的人设风格。再说了,如果我爸爸当着大家的面把我骂了,以后我更加没有威严管理团队了。” 说完,哈桑转动椅子,背对着夏竹不再发言。他没有直言让夏竹帮他背黑锅,但句句字字在威胁夏竹替她扛起黑锅。 夏竹盯着他的后脑勺,言语犀利:“哈桑,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一定杀你千千万万遍。剖骨挖心,真想看看你的心脏是不是黑色的?” 哈桑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设计部的所有成员走进会议室,围坐一圈等待最高领导的审判,每个人不发出一字一句,只有声声叹息。 第22章 不争气 和所有人预料的情况一样,仓库里的一万件残次品和被海关扣押的货物,这两件事是哈努的重点攻击事项。做事要求完美的哈努,从创办Eshine以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他之所以生气是恨自己的儿子在管理公司时没有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儿子和老子打成平手也无妨,可是哈桑太不争气了,什么也没有做好。 哈努的怒火和低气压向整个公司散发,其他部门的同事陆续来上班,发现哈努正在给设计部的所有同事开会,看热闹般地在会议室门口来来去去,只为打探哈努突然回来的目的。 哈努翻旧账,没有人敢接下茬子,纷纷低下脑袋等待挨训,内心期待着战火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来。 哈桑坐在椅子上,自然而然地接下哈努的怒火,随后又把矛头转移到夏竹身上:“我记得去年秋天,这个事情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这批货的设计有问题需要改进,你偏偏不听我的。” 夏竹与他对视,他却偏偏把目光盯在她的衣领上的绣花看,完全不敢直视于她。 说来说去,夏竹还是被推出来背锅,她有口难辩,只能默默承受罪责。更多的是人情世故的问题,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哈努将怒火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夏竹,你是怎么回事?” 夏竹迅速在大脑里组织语言。 哈努的胳膊肘搭在会议桌上,他斜着身子凝视夏竹:“跟了我这么些年,是觉得我对你的培养不够严谨吗?还是我的存在束缚了你的自由发挥?” 哈努的话语带着刺,但字字句句刺痛不了夏竹的内心。因为她知道,当时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处理方案没有错,所有做事方法谨记哈努的教诲,这是别人不听她的指挥。 而这时,她也只能认错:“我一向谨记你对我的教诲,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 哈努叩了叩桌面:“那面料含荧光剂这件事你又打算怎么说服我?” 夏竹硬着头皮承认:“还是我工作的疏忽。” “半年时间,你疏忽两次?” 哈桑心虚地转过脑袋,盯着投影仪上的数据表看,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头在桌子底下不敢乱动,焦急地抠着死皮。 坐在夏竹旁边的孙月蠢蠢欲动,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挣扎要不要举起来。 夏竹伸出手按住孙月的手,自信满满地对着哈努说:“仓库里的存货制衣问题并不大,只是不太符合客户原本订单的要求,依旧可以进行二次销售。目前有两个解决方案,第一个方法是剪牌低价批发卖给小众低奢品牌,或是再降价卖给挂牌批发商。另一个方法是公司需要创新销售手段,我们可以尝试通过短视频零售,这是这一个办法对咱们公司有一定的挑战性,需要仔细衡量,如果能够有所突破,对往后公司的定位转型有帮助……” 哈努想了想,眼珠子左转右转,他喝了一口咖啡:“先不谈库存问题,发往日本的这批货,你要怎么解决?” “我已经联系报关行了,他们在尽力截止这批货,过段时间货物会被退回来,需要重新做检查和检测。昨晚已经算出大概不合格产品数量,已经通知制衣厂再加工,所有步骤都以缩减开支为前提,尽可能不让原成本价上下幅度太大。” 听到夏竹有逻辑又有条理的答案,哈努放下咖啡杯,他紧皱的眉眼稍微解开些许:“客户那边呢?” “已经和客户重新谈好发货时间了,时间足够充分,产品检测和重新制衣都能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发出。” 哈努嗯哼了一声:“对方能这么爽快答应?” “对方要求下一季度的服装给予折扣和……”夏竹沉思一会儿:“帮他们开发一个系列服装样品。当然,这是我用公司名义答应客户的,但我不会占用公司资源,我会利用私下时间把事情解决。” 米娅适时插入双方对话,转移哈努的不满和注意力。她比哈努还要了解夏竹,夏竹的长处和短板她一清二楚,在此期间她尽可能用简短的语言把话题引导到夏竹的长处去,让哈努放心夏竹的做事方法。 可惜的是,哈桑再一次让米娅失望,他还是不敢在他的父亲面前鼓起勇气认错,只会躲在夏竹身后当窝囊废。 会议足足进行三个小时有余,会议刚一宣布结束,所有人默默低下脑袋,快步走出会议室。 夏竹被哈努单独留下谈话。 会议室的大门被米娅关上之际,哈努敲了敲桌子,他的烟酒嗓越来越严重,可以听出他的发音中气不足:“夏竹,我希望你明白,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夏竹困惑不已。 哈努说:“哈桑喜欢你,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不会因此给你开后门,或是对你的犯错有仁慈的态度。” “我明白。” 实际上,夏竹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但是,夏竹更明白,职场上有些话有些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越是被当真,当真的人才是笑话。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知道的,我不会允许有人做事如此不认真,我不要求你们跟我一样是完美主义者,但是至少不要把事情处理得太糟糕。”哈努咳嗽一声,他清了清喉咙:“我不允许你再有这样低级的工作疏忽,再有这样的情况,我得重新考虑你的去与留了。” 夏竹站在哈努面前,她大气不敢喘,任由哈努的责怪。 敲门声响起。 米娅推开会议室的门,她说:“哈努,肖小姐来电,她要求你等会儿忙完工作记得回郊区陪她。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生气,可能是因为你回国没有提前和她商量。你放心,我已经帮你定好鲜花和小蛋糕了,再过半个小时就能送来。” “看来又要挨骂了。”哈努吩咐:“米娅,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我可不想被我的妻子骂,虽然她生气起来也很漂亮,但是我很害怕。” “据我得到的信息分析,她最近心情不错,经常赢牌,生活中也没有糟心的事情。她之所以生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其他因素。” 哈努扶着拐杖艰难站立,他的左边裤腿下脚踝处露出银灰色的钢管,仔细一听有机械转动的声响。夏竹下意识刚要伸出的手立即缩回,她知道他的好强,知道他从不服输的性子。 除了在肖小姐面前,那位和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的妻子面前。哈努在外人面前一向如此。 哈努的手摩挲左腿膝盖处,轻声叹气:“老了,我真的老了。” 走到门边,哈努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米娅和夏竹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平缓又哀伤:“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包容他,他是不会长大的。” 夏竹和米娅对视,二人心知肚明。 第23章 眼睛也会撒谎 回到设计部,夏竹直奔哈桑的办公室。 哈桑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游,激动时刻抬头看到夏竹一脸冷酷,眼神里充满杀气。哈桑犹如老鼠见到猫,慌乱地想要躲藏起来,可办公室里没有藏身之地。 夏竹故意不关上办公室的门,她的双手搭在办公桌前,俯下身子低声发怒:“哈桑,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利用我,把我推出来背锅,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把你的骨头剔出来搅拌你的脑浆。” 哈桑后脊背一凉,手上的手机掉落在地上,他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所有扣款和给客户的补偿,从你这里扣。” 哈桑双手颤抖,从抽屉里拿出皮夹,从中抽出一张visa卡,双手奉上:“女王,求你不要抛弃我,我愿意定时定点向您进贡。” 夏竹低眼瞄向银行卡,拿走它:“你再不认真工作,我刷爆你的卡,卖掉你的房子。” 地上倒扣的手机发出“defeat(失败)”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冰冷的界限。 哈桑微微倾斜身子,往门口的方向望去,生怕外面办公室的员工看到他低声下气乞求夏竹的画面。他的左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右手举起:“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 “牛头不搭马嘴。” 夏竹拿走银行卡,高傲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把银行卡塞进自己的钱包里,心中对哈桑的不满仍旧未消散。 她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接下来要办的工作内容,按轻重缓急排顺序。 孙月推着人台进来,她的胳膊肘上搭着一套深灰色的半成品西装。 夏竹看了一眼,继续敲着电脑键盘写工作安排表,问道:“怎么样了?” 孙月把半成品穿在人台上,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描述话语来:“姐,肩部这一块是不是宽了?感觉不太协调。” 夏竹抬头,孙月的食指指着左边肩部的缝合线,几根珠针别在上面做缝合记号。整件西装还没进行缝合,只有裁片。 裁片被孙月用针线大致缝合起来,能看个大概效果。 “先不管这个。”夏竹的双手离开键盘,在桌面上一堆面料色卡和草稿图中翻找一张草图:“这个款式需要改下口袋,把上面的辅料找好配齐,给制衣厂送去。” 孙月接过草图:“这个款不是上周就让做样衣了吗?” “喊暂停了,你今天找时间送去。” 孙月点点头:“好。” 夏竹忽然觉得一阵头疼,睡眠不足导致偏头疼又开始了。她按压太阳穴,对孙月说:“帮我买杯咖啡。” “冰美式?” “嗯。” 余光中,孙月走出办公室,连带上门,室外同事的交谈声和走进走出的脚步声瞬间被隔绝。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夏竹心中的烦闷才得到一丝丝缓解,她的专注力投进工作中,工作安排好后,根据上面的内容逐一实行。 手机响起讯息的声音,夏竹没有理会。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信息接二连三地涌进。 夏竹嘴巴一撅,眉毛倏地皱了起来,眼神中透露着明显的焦急与不耐烦,她的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转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最新一条信息是一分钟前王子云发来的。 夏竹拿起手机查看,王子云发来许多信息,夏竹的目光只盯着最新那条看——你们老板也太资本家了吧,直接让你住公司得了。你不会还在工作都没休息吧? 工作带来的心烦意乱使夏竹没忍住怒火,她并不想知道王子云还给她说了什么,她回复王子云信息——以后不准再带男人到我家,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夏竹退出聊天页面,看到夏美娟的信息和未接电话。 点开一看,夏美娟说——你舅舅今天一大早打电话来,说你姥姥养的兰花活过来了,人也愿意好好吃饭了。看起来你朋友给的药特别有效,记得帮我谢谢你的朋友。 夏竹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驱动,回复——好。 言出必行,夏竹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季扶生,给他发去信息——兰花活了,谢谢你。 季扶生秒回复——大餐再加一餐,不客气。 随后又收到王子云的信息,夏竹在略缩页面里看到王子云的解释——昨晚喝多了,不记得了…… 夏竹没有心情去了解王子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在意被人踩到了底线,内心深处积压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 夏竹和王子云之间,不只是邻居,父母之间还是好友。两人从小学、中学、大学都在一个学校,甚至大学毕业后都选择留在荔城工作生活,从未分开过。 二者就像麦当劳的附近必定会有肯德基一样的存在。 即使亲如姐妹般的感情,夏竹还是时常因为王子云做事三分热度毫无逻辑的做事风格烦恼。王子云是被家人宠爱到大的富人小姐,自是不知什么是谦让和忍耐,她只会一意孤行,想要什么就得要得到什么。 而单亲家庭长大的夏竹,自然没有对方争强的底气,就算被王子云一次又一次这样带陌生男人到自己的家中过夜,夏竹能做的也只有忍耐。 这一刻,夏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忍耐了。她恍如漏气的煤气罐,一点一点地泄露自己的脾性,假设对方有火,那必定是一场大爆炸。 王子云的信息依旧不停发来,除了那一句敷衍的解释之外,再没有看到她对此事的羞愧之意。夏竹把手机关掉静音,扔进抽屉里。 接近正午,夏竹的脑袋越来越疼,双眼沉重快要自动闭上。 孙月端来一杯凉手的冰美式,她贴心插上吸管:“姐,会不会太冷了,今天外面还挺冷的,要不要给你换杯热的?” “不用,谢谢。”夏竹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刺激感从舌尖慢慢往喉咙下咽,接着整个胸腔感觉到冰冷,身体的温度跟着变得低下来。 孙月站在旁边,期期艾艾道:“姐,开会的时候你干嘛不跟老板讲出错的单子不是你的问题?” 夏竹拿着剪刀剪面料小样,贴在草图上,她漫不经心地说:“派谁来背这口锅都一样,总得有人出来站出来或是被推出来,有些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有没有办法解决。” “那也太憋屈了。” 夏竹浅笑一声:“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这样认为的。” 孙月替夏竹感到不值:“哈桑虽然是领导,但是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来当炮灰也太缺德了。” 夏竹问:“你又何以见得他喜欢我?” “大家都这么说。”孙月的声音忽高忽低:“而且你们平时都挺暧昧的。” 夏竹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脖子:“水清有鱼时,鱼也不见得容易抓。” “什么意思?” “眼睛也会撒谎。” 成年人的生存法则,是伪善,是藏起锋芒,是假装。 唯独没有真诚和真相。 第24章 男子气概 3月6日,星期四,天气晴。 前两天,荔城全市停止暖气供应,室内的温度比过去寒冷一些。 好在春天正式到来,三月的风柔柔拂面,万物复苏遍地花开,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温和不燥使人透心舒坦。 设计部的员工刚打卡上班,变得像集市一样,和过去一个月死气沉沉完全是两副面孔。 孙月生气地问同事:“谁拿了我的剪刀?” “我。” “还我。”孙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夏竹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季扶生发来信息询问——我的西装做好了吗? 她望着墙边人台上早已完工的深灰色西装,回复他——好了。 对方秒回——什么时候给我送来?下周要用。 夏竹的屁股刚挨到椅子上,就看到桌面上堆积的服装物料卡,手头上的任务在哈努回来后变得更加繁重。哈努这次回来不只是来翻旧账的,还从美国带回来几笔订单,让本就忙不过来的工作变得更加繁琐。 哈桑是不太指望得上的,他的心思只在他的美貌和保养上。在公司里,他更乐意当试衣模特,而对于设计师这一个职位,形同虚设。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夏竹在岗位上孤军奋战已有一段时间。从上周开始,她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人事部门催促帮她招聘服装设计师。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夏竹给季扶生发去公司定位地址,回复道——工作忙,走不开,自己到前台拿。 信息一发送,夏竹走到墙边的人台上为西装做最后的检查。 深灰色的面料搭配明度高的手缝装饰线,夏竹特地在西装口袋设计一朵角堇,用的是手推绣工艺。这朵花是两人相遇那天开在深山雪花地里的顽强植物。 把西装每一个缝合处检查一遍后,确认没有残留的珠针和多余的线头,夏竹把孙月叫进来:“拿一个无纺布包装袋把这套西装装好,放到前台。告诉前台,今天会有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来拿走西装。” “好。” 孙月无精打采地从仓库拿来一个无纺布包装袋,她像没有充电的机器人,慢吞吞地把西装从人台上取下来,所有动作好似被放了0.5倍的速度。 孙月抱着装好的衣服,袋子的一角落在地上,她重复一遍夏竹的交代,得到确认后走出办公室。 工作量的增加,迫使孙月跟着夏竹加班加点,这也让她多了不少怨气。现在孙月见到哈桑也不害怕了,哈桑碍着她的眼,她也会说他几句。 这不,孙月把西装放到前台的这段时间里,外头着实安静下来。可她刚回来不到一分钟,就又听到她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又拿走我的剪刀?” 哈桑走出办公室,把剪刀还给孙月。 “你干嘛拿我剪布的剪刀剪头发?” “我等会要拍照,头发长了不好看。”哈桑不以为意:“我让财务部多买几把剪刀放在公司给你用就是了,一把剪刀而已,干嘛这么生气?” “这能一样吗?” 孙月拿着剪刀走到夏竹面前,把夏竹正拿在手上的剪刀换走,气愤说道:“姐,你管管他。不帮忙就算了,还天天搞这出。” 话音未落,孙月气冲冲走出办公室。 夏竹看着那把上面还沾有金色碎发的剪刀,哈桑无聊走进来找事情消遣,却被夏竹训斥:“哈桑,亏你还是个设计师出身。”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自费给你们买几把又贵又好的。” 夏竹竟无法反驳哈桑,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欠揍的模样,她从座椅后背掏出靠枕,精准地砸在哈桑的身上:“出去。” 哈桑接住靠枕,把枕头扔在沙发上:“好嘛,好嘛。都不陪我玩了,我走就是了。” 整个设计部,只有哈桑一个闲人。 他走出夏竹的办公室之后,没过几分钟又走进来,他的手上拿着指甲搓条修整指甲,他抱怨道:“说好十点钟开始拍照的,这都十点半了,外聘模特怎么还不来?” 哈桑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夏竹瞥了他一眼,冷漠警告:“哈桑,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公司。” 仔细想想,哈桑这才放下搓条,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灰烬。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把自己的男子气概展现出来,翘起二郎腿拿起桌面上的服装杂志阅读。 孙月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扶着门把手:“姐,陈摄又闹情绪了。” 哈桑问:“他又怎么了?” “我刚刚去摄影室催进度,人事部的小张非要打断他的工作,跟他提上个月他迟到早退的事情。”孙月着急地说:“陈摄就觉得人事部整天对他有意见,女装款拍摄到一半就罢工了,现在两个人还在摄影室里吵架。” 哈桑听完,拿起杂志脚步轻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又当阿斗。 夏竹匆匆给自己手上打到一半的邮件结尾,发送到客户邮箱。 来到摄影室,陈摄影师和人事部小张还在吵架,两人指着鼻子互骂。周围站着许多员工观望,就连人事部的领导先夏竹一步赶来凑热闹,设计部的人都称她人事李,全公司最喜欢八卦的一个人。 陈摄谩骂:“你们天天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奶茶聊八卦,让你们招个助理招了大半年都不见人影,我又要出外景又要负责道具,我卖命工作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们的眼睛这么好呢?偏偏在我生病去医院的那几天,你们的眼睛跟狗鼻子一样灵呢?” 小张气急败坏:“你骂谁狗呢?” 陈摄吼道:“说你们人事部都是狗,我说的。” “你个娘娘腔,怪不得这么小肚鸡肠。” 陈摄瞪大双眼,凶巴巴道:“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小张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拉着人事李的手:“李姐,你看他……” 人事李说:“小陈,你这样可真不像个男人。作为男人你应该……” 陈摄打断她:“你懂怎么当男人啊?那你今年过年都不用上班加班,怎么不顺便去趟泰国动下手术呢?没钱的话我赞助你去,正好我们设计部缺男人当苦力。” 人事李瞠目结舌,仿佛石化般。 小张似乎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她抬起手掌,还没挨到陈摄的脸上,就被夏竹拦住。 陈摄内心的怒火被点燃,指着小张的鼻子:“你想玩真的等会儿就别怪我动手。” 夏竹按下陈摄的手:“小陈,哈桑说男模还没到,你出去催一催。” 陈摄鼻孔大声出气,没有再说话,明白夏竹的言外之意后走出摄影室。 夏竹说:“李总,麻烦你给我一个解释。” 人事部领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我也没有办法,是老板要查考勤,你们的摄影师非要在这个时候撞枪口,我也只能照办。” “不可否认的,你们这一次工作确实很尽责。”夏竹抱着双臂,虽然没有对方两人高,但气场足以压制对面:“如果需要查考勤问题,你可以先来找我,我部门里的同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会让他们改正,而不是在他忙工作的时候打断他。” 夏竹滔滔不绝:“设计部可没有你们人事部闲。” 人事李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没有工作吗?” “那我问你,我要的人呢?小陈要的人呢?多久了?人呢?” “就是招不到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夏竹严厉警告:“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打扰我的人工作,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找我。” 话落,人事李和小张灰溜溜离开摄影室。 第25章 不是你想的那样 摄影室安静下来,大伙纷纷散去。 陈摄在走廊里打电话催促男模来拍摄,他生气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大哥,这都几号几点了,你现在才讲?” 两位女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休息,设计部的同事为她们补妆整理身上的服装。 哈桑等到气氛缓和后,才走进摄影室。他走到夏竹身边,弯腰歪着脑袋望着她:“咱们的夏总监越来越厉害了。” 夏竹白了他一眼,低声喃语:“把嘴闭上。” 哈桑紧抿双唇,点了点头。 陈摄生气走进摄影室,告诉夏竹:“男模不来了,他说档期撞了,去了其他地方。男装现在只有哈桑能拍,怎么办?公司里没有人能顶,我能联系的模特都没有档期。” 简讯传来,手机一震。夏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季扶生发来信息——衣服拿到了,谢谢。 夏竹还没反应过来,坐在角落的女模甲喊道:“摄影师,还拍不拍啊?” 陈摄回答:“拍,只剩最后一套衣服。” 女模乙“可以快点吗?我们等会儿还要赶去下一场。” 刹那间,摄影室乱成一锅粥。所有人手忙脚乱,打灯的、布置现场道具的、化妆的,他们像齿轮转动,一环扣一环。 陈摄指挥化妆师:“给她们换最后一套衣服。” 化妆师:“她们身上这一套还没拍几张呢。” “那套不拍了,晦气。换新的。”陈摄转首问夏竹:“男装怎么办?” “有个人或许可以……”夏竹着急对孙月说:“你立马去前台,把那个来拿西装的白色头发男人叫过来。” “是。”孙月小跑出去。 一旁的哈桑好奇问:“白色头发的男人?他是谁?” 夏竹白了他一眼,走到摄影棚的电脑前看服装效果图片,她弯着腰盯着电脑屏幕看,秀发搭在她的肩膀上往下垂坠。 化妆师喊:“哈桑,到你化妆了。” “I aming.” 眨眼之间,孙月气喘吁吁跑回来:“姐,他不肯来,那人非要让你亲自出去请他。” 夏竹皱眉,挺直腰背箭步走到前台。 季扶生一手抱着西装,另外一只手的胳膊肘搭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他正和前台女生聊得火热,把对方撩得面红耳赤。 两人咯咯大笑。 夏竹站在距离他五六米处,大声嚷:“季扶生,你跟我过来。” 季扶生闻声望去,把西装搭在肩膀后背上:“今天有大餐吃吗?” “帮我个忙。” 季扶生朝着她走去:“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摄影室。 夏竹带着季扶生走到陈摄身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季扶生问:“这个可以吗?” 陈摄暂停拍摄,手中的相机镜头落在季扶生满是泥土的运动鞋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季扶生,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他转身继续拍摄。 白发男人站在夏竹身后,身上穿着工作服,发髻上插着两根铅笔。大家的目光被他吸引,低声讨论。 “你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当会儿模特。” “我没空。” 季扶生刚抬起脚步就被夏竹拉住,她撰紧他的手腕,喊来孙月:“带他去化妆换衣服。” “好。”孙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季扶生:“我还没同意呢。” “不需要你同意。” 季扶生拒绝:“我等会还有事儿。” “给我一个小时。”夏竹转头问陈摄:“一个小时够吗?” “够。” 季扶生再次拒绝:“我真的有事儿,来不及了。” 夏竹提出条件:“再加一顿大餐,今天这件事非常着急。”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张工作时间安排表,所有事情进度容不得半天的错落,即使有备用方案和解决办法,也会导致后续工作进度缓慢。 此刻,在夏竹的面前犹如有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正在人行道上。正在着急冲过绿灯有限时间的她表面上没有催促老太太快一点,没有按下喇叭,只能在内心祈祷老太太可以下来推着轮椅过马路。 “上次那家泰国菜。”季扶生脱口而出:“你陪我吃。” 夏竹停顿几秒,在陈摄催促的声音中爽快答应。 季扶生将手上的西装扔到夏竹的怀里,朝着夏竹竖起胜利的手势,然后跟着孙月去换衣服。 哈桑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讲话,他已经化好妆容,换上夏季新款工装服,打听道:“你居然背着我认识帅哥,太不厚道了。” 夏竹阻止:“哈桑,你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哈桑的眼神意味深长,他看了看夏竹,又看了看远处角落的季扶生,双眼闪闪发光,声音绵长哦了一声。 夏竹转身,走到电脑前看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桑说:“那就是可以。”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们聊着彼此才能听懂的暗语,哈桑再次被夏竹呵斥,他的内心失落极了,好奇心故此停止,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化妆师用最简短的时间帮季扶生做妆造,虽然没有哈桑这位专业人士好看,可是他并不输给在场的所有男性。 就像孙月说的:“公司里的男人如果都是这副模样,谁会不爱上班呢?要是被这样的同事围着,我干活比谁都勤快。” 季扶生不自然地穿着服装,与哈桑并肩站在摄影灯下,他的动作生硬又敷衍。在陈摄和哈桑的指导下,才慢慢放开自己的拘束。 拍摄正好在一个小时内结束,季扶生总共换了6套服装,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拍摄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钟。 下班时间一到,哈桑最为敏感,提前招呼大伙儿下班休息。大家手上的工作尾巴还没收拾完,就纷纷不管不顾跑去吃午饭休息。 哈桑连招呼也不打,衣服也没换下,就离开了。 一下子,摄影室安静极了。 季扶生仿佛不着急了,他顺便将西装换上试穿。尺寸刚刚好,没有长没有短,正符合他的身材。 夏竹还在查阅今天早上完成的几款服装效果图片,把需要修修改改的地方一一用手机文档记录下来,准备发给陈摄。 季扶生的手整了整翻驳领,又摸了摸袖子:“没想到你的手还挺厉害的嘛,做出来的西装比大牌还像大牌。”他的语气稍稍变得有些遗憾:“出乎我意料的好。” 夏竹恰好仰起头,见到他转瞬即逝的小表情,眼神犀利斜瞥着他:“那你以为我会做出什么来?” 季扶生嘿嘿一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试衣镜前左看右看。 夏竹走到他的面前,二话不说抓起西装门襟解开纽扣,顺势把西装从他的身上脱下来。 季扶生低头望着夏竹,困惑道:“你要干什么?” 夏竹的食指勾着西装后领中线,昂首阔步来到门边的垃圾桶旁,手一伸,西装停在垃圾桶上方。她抬头看着季扶生,眼里充满杀意。 季扶生即刻朝她跑过去,在西装掉进垃圾桶的前一秒钟抓住西装,他单膝跪在她的脚边,仰头求饶:“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孙月站在摄影室门口,手中的两个盒饭格外耀眼。她望着赤裸上身单膝下跪的季扶生,尴尬道:“姐,吃饭了。” 季扶生把西装紧紧搂在怀里,他勾眼看了一下垃圾桶里,好在没有什么脏东西。他拍了拍,担心沾到灰尘。 夏竹接过饭盒,对季扶生说:“吃饭。” 季扶生一听到“吃饭”二字,眼神变得像夜晚的星空,夏日的大海,他舔了舔嘴唇,屁颠屁颠跟在夏竹的身后。 第26章 有什么所谓 回到夏竹的办公室。 季扶生把西装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夺走夏竹手上的袋子,把里面两个盒饭拿出来。打开一看,一个是牛肉糖醋肉青菜米饭,另一个是鸡腿猪肉酸菜米饭。 他犹豫着挑选哪一个,问夏竹:“你想吃哪一个?” “都可以。” “可我两个都喜欢。” 夏竹接来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季扶生面前。他已经挑选一份盒饭正狼吞虎咽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护食的松鼠。 摆在茶几上的另外一个盒饭,里面的饭菜被弄得乱七八糟毫无规律。有一个小鸡腿,几片猪肉和酸菜,还有几片牛肉,两块糖醋肉,一片白菜叶。 夏竹看了一眼季扶生,他解释道:“这样我们就吃得一样,不用纠结吃不到其他的食物。” 他被米饭噎住,拿起温水喝了一大口,捏起拳头锤了锤胸口。 夏竹端起盒饭,走到电脑前,一边吃饭一边处理客户的邮件。这些工作原本是哈桑负责的,后来他光明正大当起甩手掌柜,就把和客户沟通服装细节的任务交给夏竹。 倘若不是Eshine给夏竹开的工资足够可观,她也不会一忍再忍选择留在这里当“背锅侠”。 更有说服力的是,哈桑实际上是个不错的朋友。某些私人事情上,他总能帮她出主意。 季扶生三两下就把盒饭吃得一干二净,他端着只剩下油光的白色饭盒,咬着一次性筷子走到夏竹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夏竹放在胳膊旁的饭盒看。 夏竹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饭菜基本没有动过筷子。 季扶生问:“你吃饱了吗?” “嗯?”夏竹的手指敲击键盘,转头仰望季扶生。 他说:“我没吃饱,再分我一点。” 没等夏竹的同意,他用筷子给夏竹饭盒上的米饭划出分界线,夹走一半米饭到自己的饭盒里,然后又盯着还没动过筷子的鸡腿看。 夏竹索性把自己的盒饭推向他:“你不介意的话,都给你。要是还没吃饱,等我忙完,我再请你吃别的。” 季扶生把手上的饭盒里的米饭倒回夏竹的饭盒,拿起她的饭盒大快朵颐。他站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你那么忙哦?” “嗯。” “忙什么?” 夏竹继续和客户阐述新开发的服装优势和卖点,在邮件里附带许多直观的模特试穿效果图,她稍微停顿,边思考边敷衍季扶生:“什么都要忙。” “你手上这个事情还要忙多久?” “怎么了?” 季扶生快速扒拉米饭:“送我去机场。”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 “我本来拿完西装就要去机场的,路上还有时间去甜点斋买点荔枝糕带回去,但是现在买不了了,不过现在出发应该还能赶上飞机。” “几点的飞机?” 季扶生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含糊不清说道:“两点半。”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 季扶生明里暗里碎碎念:“下午的机票好贵,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现在退票改签的话,只退10%,太亏了。” 夏竹抓紧时间把邮件备份保存,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打开手机查看去机场的路线。从这里出发,没有塞车的情况也要一个小时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时间紧迫无法确保能赶上。 夏竹问他:“你要去哪里?” “牧城。” 夏竹打开订票软件,查看航班,最近的一趟航班是3点40分的,时间吻合,不用等待太久,而且航线时间相对短一些,落地时间不会太晚。她说:“你把票退了,我重新给你订票。” 一番操作后,夏竹重新给季扶生订好票。 季扶生一个劲儿地说:“跟着你混就是好,吃香喝辣,还特别关照……” 他耍着嘴皮子,说尽油嘴滑舌话语。 没等季扶生反应过来,她说:“走吧,送你去机场。” “现在不急,我还能休息一下。” 夏竹已经拿好车钥匙和手机,计划出发:“买荔枝糕,我请你。” 季扶生眼睛一亮,放下饭盒,继续叨叨念念夸奖夏竹。他拿起西装紧随其后,坐上夏竹的车赶往机场。 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夏竹在半路上的一家甜品斋连锁店给季扶生买了一整套荔城手信,几盒荔枝糕几盒绿豆饼,还有其他说不来名字的糕点,以此作为赔偿和感谢季扶生今天的帮助。 夏竹还说:“我会跟公司写个外聘模特工资条申请,按照平日聘请的男模薪资给你,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才会批准,到时候我再把钱付给你。” 季扶生喜出望外,继续夸奖她:“跟着夏老板吃好喝好,以后我还要跟你混,希望你多多提携我。” 而她听得脑袋疼,露出不耐烦的嘴脸:“安静一下。” 季扶生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防尘袋看到西装口袋的刺绣,刚要分享他的惊奇发现,转眼看到夏竹认真开车,还是忍住没说话。 越来越接近机场,夏竹才发现季扶生没有带行李,问他:“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在公司里了?” “我没有行李。”他从工作服口袋掏出身份证和手机,开心地解释:“出门在外有这俩东西就够了。” 他还说:“衣服又不脏,多穿几天也没事。内裤正面穿三天反面穿三天,一下子就过去6天了。反正去山里也是这样,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不换衣服……” “荔城比较干燥,不洗澡不换衣服没所谓。可是牧城的空气湿度大,人一出汗身上就会黏糊糊的。” “有什么所谓,我是个男人。” 他越是解释,夏竹越是嫌弃他。 最后,他说:“开玩笑的。” 一阵沉默后,汽车驶上通往航站楼的高架桥。夏竹打开一道车窗缝透气,问他:“你突然这么着急回去干嘛?” 季扶生说:“下周要参加爷爷的八十大寿,早上你说西装做好了,我的工作刚好完工可以休息,就顺便订今天的机票回去。” 他话题一转,哭穷自己没钱买好看的名牌西装,怕回去爷爷担心自己在荔城混得不好,所以只能请夏竹帮忙。 他说:“好在认识了你,我省下一大笔钱。今天还顺手做了个兼职小赚一笔,回去还能给爷爷买份大礼。” 汽车停靠在航站楼的入口处,季扶生下车,一只手拎着荔城手信,另一只手把西装甩到肩膀上,他挥手告别:“谢谢你。” 下午的阳光正烈,透过车前玻璃照着夏竹的双眼。 直到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夏竹才驱车离开。 不知不觉中,寒冬已正式离去,春天来了。 第27章 9天 3月下旬,荔城破天荒在昨晚深夜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早上醒来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就连地上的雪水已蒸发,许多市民看到新闻才知道雪花来过。 周五例行早会刚结束,在夏竹的办公室里。 孙月坐在地毯上,面前摆放一堆堆面料色卡,她正在帮夏竹找一种珠地面料。 只因夏竹记得去年曾经为了某个客户特地到面料工厂开发了这款面料,她想在新一季夏装继续沿用。 哈桑近来在哈努的鞭策下,居然主动出手帮忙解决仓库里的残次品和往年的部分样衣。 虽然忙活了一周之久还没有任何起色,但是大伙儿第一回见到哈桑如此勤奋,也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又在西边落下。 孙月忍不住再次吐槽:“哈桑最近是不是撞鬼了?他早上居然问我现在国内的短视频赛道如何。” 夏竹正趴在窗户上抽烟,手里抱着烟灰缸。28楼的风景属实好看,视线广阔敞亮,怪不得有钱人家都喜欢住高层。 “感觉他很想尝试直播行业,只是我认为他的性格不太适合做幕前工作,他就像个洋娃娃,适合被人摆好动作站在镜头前微笑。” 夏竹没有说话,安静地抽完一支烟。 时间一久,孙月作为新职场人越来越适应职场生活,她没了过去的胆怯,更多的是从容应对同事关系和工作任务。 孙月讲着讲着,又提到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学校里,正忧愁毕业找工作等事项。 她讲着她的迷茫,她的恐惧,还有她的不安。 她说:“我现在不会了,感觉这几个月像过去三五年那么久。” 夏竹戳灭香烟,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烟灰缸放在左手边上。她太能理解孙月此时的感慨,也能明白过去孙月对生活的不确定性,因为这些心理历程,夏竹统统有过,甚至比孙月更多。 今天早上,夏竹出门上班前,夏美娟打来电话,询问夏竹是否能够在后天赶回牧城参加杜静雯的婚礼。 工作太忙,夏竹竟已忘记这件事情。 夏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一来是自个确实想要趁机休息一段时间,把今年还没休的年假补上;二来是想弥补夏美娟,回牧城陪陪她。 孙月问:“姐,你当年毕业就来到E-shine,哈努那个时候是不是很严厉?” “嗯。”夏竹记不清过去哈努对她严苛的模样,只记得哈努从来都是这副严厉肃穆的嘴脸。 可是,哈努这个人,越是靠近,越能发现他脆弱的内心。 表面只是他的伪装色。 这也是哈努教会夏竹的一个生存技能。 “哈努,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也觉得。”孙月说:“虽然大家都很怕他,可是比起哈桑,我更喜欢哈努多一点。” 哈桑就像个败家子儿,孙月说的。 夏竹偷偷笑了一下,她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张请假条,拿出钢笔在上面填写信息,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隔壁办公室终于有了动静,夏竹正等待这个时刻,她拿起请假条,走进哈桑的办公室。 哈桑正大口灌咖啡,唉声叹气不停。见到夏竹,他忍不住撒娇:“宝贝,我跟你说……” 夏竹没等他阐述烦恼,先是把请假条甩在他的脸上,告诉他:“我明天要回牧城,估计要去一周。” “什么?”哈桑看着纸条上的信息,拒绝道:“我不批准。” “你不批准也得批准。”夏竹冷静地说。 “我拒绝你。”哈桑把请假条撕毁,投进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里,抬起下巴高傲地说:“夏竹,我不允许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最后一半咖啡喝完。 夏竹说:“上次那批货我已经把差量补好了,就等整批货回来重新做检测,这些任务我已经交代好仓库的同事了。新一季的夏装已经进入生产期,也已经交代好制衣工厂和销售部,包括客户那边也已经沟通好,暂时没有任何需要我在场把控的情况。” “我不管,反正这个时候你不能走。”顿了一顿,哈桑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那么久?” “牧城。” 哈桑喜出望外:“什么,你要回去找美娟小姐吗?” 夏竹点点头:“她想要我回去一趟,陪她几天。”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跟你一起回去。”哈桑站起来,刚刚还在烦恼之事已然抛之脑后,他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计划着:“咱们得带点荔城糕点回去,我要给美娟小姐买荔枝糕,她最喜欢吃的……你得告诉美娟小姐我也要回去,让她提前做好我爱吃的香菇肉丁包子……” “哈桑。” “上回美娟小姐跟我提起过一种春天才会有的野菜,我想试试,也得提前告诉美娟小姐。”想了想,哈桑拍了拍手,恍悟道:“不对,摘野菜这么辛苦的活,不能让美娟小姐干,等我到了再跟她一起去山里采摘。” 他不停地说着,不停地说着。计划着到了牧城要吃几个包子,要带夏美娟去做什么,还要去夏竹曾经提起过的一家好吃的羊肉店。 夏竹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看着哈桑说个不停,他说得绘声绘色,而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有半个小时那么久,哈桑才把计划说完。 夏竹开始朝他泼冷水:“哈桑,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首先,美娟小姐没有空招呼你。” 哈桑说:“没有关系,我自己能招呼自己。” “其次,这次回去是因为我继父的女儿要出嫁,美娟小姐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她会很忙,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你,更没有机会给你做包子吃。” 哈桑自我安慰:“没关系,美娟小姐的女儿是你的妹妹,同时也是我的妹妹,我们一起陪着美娟小姐嫁女儿。” “再次,我不想带你回去。” 哈桑沮丧道:“为什么?” 夏竹指着办公室门外等待许久的同事说:“我的工作可以远程操作解决,你的工作不能。” “Oh,damn……” 夏竹起身:“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在荔城了,有什么事9天后再说。” “什么?不是请假一周吗?一周不是才5天吗?为什么是9天?” “因为今天是周五。”夏竹说完就离开。 哈桑在身后算数,算来算去也凑不齐9天时间出来。他问进来汇报工作的同事:“为什么是9天?” 他不知道,还是算不出来。 第28章 尊重 飞机刚在牧城落地,天空就飘下毛毛细雨,轻飘飘的好似羽毛。地面瞬间变得湿哒哒一片,伴随着冷风,一股寒意袭来,夏竹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牧城在荔城的东南方向,属于中部地区的三线城市。如名字那般,牧城是以畜牧业、农业为主要生产力的城市,是国内为数不多吃面又吃米饭的一个地方。同时,牧城的地理位置很奇特,以市中心为分界线,往东北方向是大草原,往西南方向是高山,中间贯穿一条邬墩河流,往东汇入大海。 杜存江的住房不大,是当年企业分配的员工房,两室两厅的格局。夏美娟和杜存江再婚后,由于夏竹决定在荔城生活定居,杜存江就没有换房子的打算,所以这里没有专属夏竹一个人的房间。 而夏竹过去的家,在夏美娟二婚后就出租给一对苦命的母女俩居住,每月只是象征性地收她五百块钱,夏美娟偶尔还会额外给予她们一些生活物质。 故此,夏竹在牧城再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每次夏竹回牧城来,她都是提前订好酒店,为了不让别人难堪,她主动声明是自己不习惯和他人住在一起。 而这一次,杜存江得知夏竹要回来参加杜静雯的婚礼,他和杜静雯商量,决定安排夏竹和杜静雯住一间卧室。他老人家希望可以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一起参谋家里的喜事。 可是,即使杜静雯对父亲的决定没有意见,但夏竹还是坚持在外面住酒店,依旧以习惯问题搪塞。 没有办法,杜存江只能尊重夏竹。 夏竹这回预订的酒店距离杜存江的住房不远,与之相隔几条街道而已。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夏竹站在后备箱拿行李。大行李箱太重,她铆足力气也无法抬下来。这时,一名包裹严实的男子走过来帮她把行李拿下来,还没等夏竹开口道谢,那人已经走进酒店,消失在人群里。 夏竹推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走到酒店前台,她把自己的证件放在台面上:“在网上订的房。” 前台接过证件,为她办理入住。 夏竹拿起台面上的旅游宣传册翻看,牧城不知几何时也成了网红旅游景点,几个官方推荐的景区,夏竹长这么大都没有去过。 其中提到的邬墩大草原,夏竹小时候经常在电视里见到过,但那时候的草原,稀稀拉拉的草坪,牧民放养自家的牛羊,没有相应的管理,满地的牛羊粪。 根本谈不上美感。 现在一看宣传照片,春夏绿油油的景色,秋天金灿灿的山坡,冬天还有各种娱乐项目可供游玩。有马场、有露营地…… 夏竹看得很认真,前台好奇问:“小姐,您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本地的。” “哦,这样啊。”前台把证件还给夏竹,她说:“看您证件上是荔城,以为您是来旅游的呢。” 夏竹把证件塞进钱包夹层里。 说到户口问题,当年夏竹一毕业,恰巧碰上荔城实施的人才引进政策,就把自己的户口迁到荔城去。 “如果您出门需要叫车,可以来前台找我们。”前台工作人员介绍着:“是我们酒店和当地车行互帮互助政策,都是正规的服务行业,不会乱收费的。” “好。”夏竹继续翻着宣传册。 白衣男子搀扶醉酒男走到前台办理入住,醉酒男骂骂咧咧不停,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白衣男子找寻身份证件时,醉酒男自个儿扶着台面,快要站不稳。 夏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一挪,反倒引起醉酒男人的注意。他朝夏竹露出猥琐的笑容,然后靠近她,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臀部。 夏竹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挨在醉酒男的脸颊上,他的脸立马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五根手指印明显地挂在他的脸上。 不明所以的白衣男质问:“你干嘛打人呢?” 醉酒男捂着脸,迷茫的双眸渐渐变得清醒起来。他怔怔地凝视着夏竹,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竹指着醉酒男的鼻子:“你敢再碰一下试试看。” 醉酒男生气地挥起拳头,猛地朝夏竹扑过去。夏竹灵机一转身,醉酒男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 “哎哟”一声,在酒店大堂回荡。 白衣男过去搀扶醉酒男,看到同伴摔倒在地头破血流,似乎晕血症犯,完全不敢看,把脸别得老远,只能指挥酒店人员过来帮他。 工作人员见状,赶紧拿出医药箱过去检查醉酒男的伤势。 白衣男指责夏竹:“你知不知道你打的人是谁?” 夏竹不等对方的解释,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喂,这里是曙光街……” 前台经理赶忙抓住夏竹的手腕,一个劲地道歉:“小姐,很抱歉,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可以吗?” “您好,牧城110,请问有什么需要帮您?” 夏竹的目光微微下移,前台经理立即放开她的手:“对不起,这位小姐。请您相信我们,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处理。” 负责为夏竹办理入住的前台员工双手捧着房卡,尴尬地不知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夏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趴着的醉酒男,把手中的电话一并交给前台经理处理。 白衣男的脸色煞白,生气地说:“他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等着被请去喝茶吧。” 前台经理和警方解释情况后,挂去电话把手机还给夏竹,接着走到白衣男面前,礼貌地和他谈论:“对不起先生,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不要大声喧哗。” 他又说:“先生,刚刚您的朋友冒犯到这位小姐了,恕本店无法为二位办理入住。” 白衣男不服气:“凭什么?” 前台经理说:“本酒店有规定不予接待不尊重女性的人。” “我们是你老板的朋友,是他让我们来的。” 白衣男的注意力转移到前台经理处,和他争个你输我赢。 夏竹冷漠地接走房卡,拒绝工作人员帮忙拿行李的服务,自己推着行李箱准备走向电梯。她想了想,又后退几步到前台经理面前,她指着四周围的监控:“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夏竹走向电梯。等待电梯开门的期间,白衣男在背后骂骂咧咧,对工作人员的态度感到极度不满。 “生哥,你们家的员工怎么回事啊?办理入住的时候,就因为老黄碰了一个娘们,这就不让我们入住了?”白衣男生气地拿着手机打电话,他催促对方:“你赶紧下来,老黄醉得不成人样了,累死我了。” 电梯门一开,夏竹半抬行李箱进入电梯,根据房卡上的房号按下12楼的电梯按键。 电梯门将被关上之际,夏竹抬眼望着大厅,一个熟悉的背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而后消失不见。 夏竹没有过多去猜测那个背影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她盯着缓缓上升不断变化的数字,一层又一层,直到数字12的出现。 由于订票时间太晚,只能订到早晨的航班。 早上起得太早,夏竹完全没有休息好,她的眼睛快要自动闭上了,全凭意志力在支撑她走到酒店房间里。 第29章 小心翼翼 一直休息到下午4点,夏竹才醒来。 她换上一套休闲的衣服,整理好疲惫的情绪后才出门去杜存江家。去之前,还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个果篮。 虽然是自己母亲的新家,但她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对各种该有的礼节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给夏美娟丢脸。 夏竹站在家门口,按下门铃。 “你来啦。”开门的是杜静雯。 她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容,鼻翼两旁卡着一层厚厚的粉底,两颊的腮红好似猴屁股,睫毛又似苍蝇腿般粘在眼皮上。夏竹觉得她的妆容特别滑稽:“你在试新娘妆?” 很明显,夏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嗯,这是最后一个。化妆师说新娘妆就得浓一点,拍照的时候才上镜。”杜静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放在夏竹的脚下。 这双鞋是新的,刚刚从快递袋子里拆出来的,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胶味。 夏竹换上鞋子,问道:“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都在里面试衣服呢。” 跟着杜静雯走进屋里,刚把果篮放在桌子上,就看到夏美娟穿着一身红色的直筒裙从卧室走出来。夏美娟又卷了泡面头,她特别喜欢这个发型,夏竹有印象以来就常见母亲顶着这样的发型。看起来像是前两天才做的发型,卷曲的程度还很不自然,远远还能闻到一股药水味道。 她胖了一点,肤色白里透红,看来这一年里生活得挺好。夏竹的皮肤遗传了她的母亲,特别白净。 夏美娟扯着裙摆,尴尬问道:“好看吗?” 连衣裙是大红色的,外层是棉线蕾丝的面料,里层是普通棉布,手感粗糙又生硬,看起来很劣质。腰间的隐形拉链不平整,被夏美娟腰间的赘肉撑得弯弯曲曲的,没有任何美感。裙子的长度到膝盖,将夏美娟的身高压矮了一节,她还要搭配一条肉色的保暖丝袜,看起来特别突兀。 杜静雯皱眉道:“怎么跟网上的卖家秀不一样啊?” “妈,这是明天要穿的衣服吗? 夏美娟捋了捋裙子的翘边,眼神不自觉瞥向杜静雯的方向。 夏竹将手上的三个袋子放在沙发上,从其中一个袋子拿出一套新衣服,递给夏美娟:“你要不试一下这套衣服?” 夏美娟接到手,余光瞄向杜静雯,好似在等待对方的发号施令。她不知所措地拿着衣服,笑着对夏竹说:“我衣服很多的,不用给我买。静雯平时也会给我买衣服,我穿都穿不过来。” 杜静雯看了一眼款式,说:“阿姨,你试一下这件吧,感觉这件衣服的颜色更加适合你。” 话刚说完,夏美娟迫不及待走到卧室换衣服。 夏竹环顾家里一圈,问道:“你爸呢?” 杜静雯坐在沙发上回复信息,她抬起下巴朝卧室方向挪去:“他在里面臭美,逮着化妆师帮他弄发型。” 夏竹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不知道送你什么,就给你做了一套衣服,你平时上班可以穿。” 袋子特别沉,杜静雯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套职业装,内搭是真丝衬衫,领子做了多层花边设计,料子非常软,手感特别舒服。西装外套的做工很精致,她迫不及待拿出包臀裙,在自己的身上比划。 完全是量身定制。 袋子里还有两个盒子,杜静雯拿出来一看,是一双牛皮高跟鞋和一个最新款的Chanel包包。她拿出高跟鞋上脚一试,大小刚好。又拿出包包背在肩上走了几步路,鞋子一点也不磨脚,包包也正是她喜欢的款式,她兴奋地说:“谢谢。” 夏竹又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杜静雯:“新婚快乐,祝你往后一切顺利。” 杜静雯感到很意外,她接过红包,脸上的笑意不断,眼角的粉底跟着眼尾纹变得皱皱巴巴。 夏竹走进卧室,跟杜存江打了声招呼:“叔叔。” 杜存江坐在梳妆桌前,化妆师正在为他做发型,头上喷了很多发胶,梳子一梳,变成一缕一缕的。他高兴道:“小夏回来啦,你看我这个发型怎么样?” “很帅。” 夏竹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他,是一件西装。她给他们三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她不爱做讨好人的工作,只是为了夏美娟的面子,不得不这样做。 礼貌地和杜存江寒暄几句后,夏竹走出卧室。夏美娟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发型,夏竹给她带来的上衣是一件渐变色的中式刺绣毛呢短外套,下身搭配一件宽松的黑色裙裤。 夏美娟不爱穿裙子,她的衣柜里基本找不出两件裙子。 杜静雯主动开口夸奖:“果然是服装设计师,眼光就是不一样。阿姨,你明天还是穿这一身吧,这一身更能凸显你的气质。” 可能是收到了夏竹的礼物和红包,杜静雯的态度变得友好了些,暂时感受不到冷漠和攻击性。 夏美娟抑制住自己对这套衣服的喜欢,嘴上说着门面话,夸奖杜静雯对她的好,夸对方还念着为她准备婚宴的服装。 “两件衣服我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静雯给我买的颜色,可能是人老了,就喜欢颜色艳一点的来衬托……” 杜静雯换上夏竹为她定制的职业装,站在镜子前结纽扣,她同样阿谀奉承:“阿姨,你明天穿这套吧,怕你太漂亮抢了我的风头。” 镜子里的两人咯咯大笑着,夏竹站在她们身后,十根手指藏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抠着,内心担忧任何一方出现不满的情绪。 杜存江听到二人的笑声,做完发型后,换上夏竹送给他的西装外套,大摇大摆走着武生台步出来,他昂首挺胸,询问道:“什么事情你们母女三人这么开心啊,我也要加入。” 牧城没有暖气供应,进屋到现在,即使门窗紧闭,仍旧感觉寒冷。夏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僵硬的笑容,难以让她融入到这个需要小心谨慎维系的新家庭。 杜存江他特别满意夏竹为他做的西装,或许他也是为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明天就穿这一件西装了。 大家的余光纷纷注意着杜静雯这位主人翁,生怕她闹脾气。她虽然没有野蛮刁钻的性子,但也不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一类人,她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和见解。 但好在,她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四个人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都在扮演对方喜欢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一点也不真实。夏竹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觉得累了。 她在这个家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回酒店。 第30章 婚宴 次日,天刚微亮,夏竹就起床。她简单画了个淡妆,穿上稍微正式一点的休闲服装,在镜子前演练许多遍礼貌微笑才去往杜存江家中。 在社交场合,她的笑总是似笑非笑,有时候比哭还难看。 杜静雯穿上白色的婚纱,化妆师为她做好造型和妆容,今天的妆容比昨天的好看不少,想必是昨晚两人交谈中,杜静雯听取了夏竹的建议。伴娘团陆续来到杜家,她们换上礼服,做上造型,又将卧室布置好,做接亲游戏的准备。 摄影师在拍出阁照片,夏竹躲在角落里,担心入镜。只有最后拍全家福时,夏竹才站在夏美娟的身后,露出勉强的笑容。 这是夏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某种意义上的全家福。 新郎的接亲队伍来到门口,伴娘们开始游戏。夏竹不太合群,也不觉得这些把戏有什么可开心的,她站在人群后,静静地看着别人狂欢,偶尔帮忙端茶递水,帮他们拎包拿东西,像个透明工具人。 完全没有名义上姐姐的样子,她并不介意在这里当个透明人,只希望大家都看不到她,平平静静把这一天过去。 她不妨碍大家的狂欢,也不希望被别人打扰内心的平静。 从小到大,因为父亲的去世,她的内心从未有过归属感。即使她还有母亲,但内心总是空空的,犹如黑洞般,填不满。 新郎在一堆气球里找到婚鞋,单膝下跪在新娘面前为她穿上婚鞋,为她朗诵结婚誓言。主持人调动现场氛围喊着接吻,伴娘伴郎们跟着起哄,摄影师记录幸福场面,父亲在人群后偷偷抹眼泪。 有人开心,有人幸福,有人难过,也有人觉得……很无聊。 正午,一行出嫁的婚车才出发,去到离这不远的牧城大酒楼。夏竹早已饥肠辘辘,她跟在夏美娟身后拎包,偶尔给继父递上纸巾。 婚宴正式开始,两百号人挤满整座宴会厅。 主持人邀请新郎的父母上台致词,二老笑容满面,落落大方感谢亲家对女儿的栽培,感谢亲家忍痛割爱。杜存江坐在台下哭得不能自已,纸巾一张接过一张。 主持人紧随其后又邀请新娘的父母上台致词,在热烈的掌声中,夏美娟帮杜存江整理好领带,安抚好他的情绪,两人牵着手刚要起身上台,可这时,杜静雯的亲妈先一步走上台去。 杜存江瞬间变了脸色,他并不知道前妻会到现场。抬头一看,台上的杜静雯对亲妈的来临并不意外,他便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夏美娟准备了一晚上的祝福致词,此时是派不上用场了。主持人在台上不停喊话:“咱们新娘的爸爸在哪里呢?是不是大家的掌声不够热烈?让我们用更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娘的爸爸。” 掌声和欢呼声不断响起,夏美娟见状拒绝上台,认为大喜日子不应该把家里的矛盾展现在门面上,她让杜存江赶紧上去。杜存江不好再拖下去,只好站起身来,扭上西装扣子,走上台去。 夏美娟盯着台上杜存江的前妻,她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搭配一条皮草披肩,她的身材好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苗条又纤细,夏美娟摸了摸自己的肚腩,羡慕极了。 夏竹坐在她的身边,紧紧挽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道:“美娟小姐,牧城的婚礼习俗怎么这么繁琐啊?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夏美娟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再忍一下,等他们都说完话,就可以吃饭了。” “妈,如果今天是我结婚,你会不会跟叔叔一样哭得双眼都肿肿的?”夏竹盯着台上正在发言的杜存江,他的两只眼睛从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止过流泪,鼻子都要擦破皮了,红得好像小丑的鼻子。 “不知道。” “妈,假如以后我会结婚,你一定不要哭,眼睛肿肿的不漂亮。” 夏美娟歪着头抵着夏竹的脑袋,她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声音很是温柔:“好,等你出嫁那天,妈妈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夏竹快要睡着了。 这样的场合,和公司年会无异。枯燥的发言,无聊的人和事,夏竹不太明白,开心的日子为什么总有人在哭? 她只关心今天的宴席会不会有螃蟹吃。 每回打发宴席前奏的无聊,夏竹都用来猜想螃蟹君会不会到来,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是清蒸,爆炒,还是生腌? 等了很久很久,主持人才停止发言,婚宴进入重点环节——开席。 夏美娟这位当了6年的后妈,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母女二人像是来吃席的新娘方的朋友,同桌的其他宾客问及身份时,夏美娟巧妙地敷衍过去。 夏竹只顾着填饱肚子,她为夏美娟盛了一碗石橄榄乌鸡汤,低声向母亲抱怨:“看来今天的宴席没有螃蟹。” 夏美娟从转盘餐桌上拿走最后一块丝绒小蛋糕,放在夏竹的餐盘中,说:“你想吃啊?妈明天去菜市场给你挑新鲜的,你想清蒸还是爆炒?还是想喝三眼蟹豆腐汤?” “都想吃,怎么办?” “那明天给你做全蟹宴。”夏美娟喝着汤,想了想:“可是你杜叔叔胆固醇有点高,不能吃螃蟹。” 蛋糕一口塞进嘴里,夏竹的嘴角粘上一点红色的甜酱,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美娟小姐变了,眼里只有她的男人了。” “我是怕他嘴馋偷吃,你得帮我盯着点。” 夏竹点了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完成美娟小姐的使命。” 宴席进行到一半,夏美娟这位后妈才被新娘记起来,她被新娘邀请跟在亲属团里,向各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敬酒。 夏美娟的身份被继女当众承认,她又变得活泼开心起来。哪怕遭到丈夫前妻的冷眼旁观和鄙夷,她像小娇妻一样跟在杜存江身边,两人紧紧牵着的手,足以令她雀跃。 夏竹端详继父的一举一动,默默给他打分。6年来,她对继父的认识很浅,多数是母亲主动在她面前阐述二人的婚姻生活,暂时还没有过对继父不满的地方。 无聊地环顾四周,宴席大厅变得吵闹无比,新郎新娘被亲朋好友灌酒,小孩到处乱窜尖叫,还有一群中年男女大声说话。 夏竹被吵得头疼,她轻轻打了个嗝,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起身走出宴席大厅。她望着墙上的指示牌,朝着消防通道楼梯间走。 走廊很长很长,足足有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长度。路过一个又一个宴会厅,各种不同风格的婚宴正在举行,夏竹的内心难免有些触动,曾经有人向她许诺未来和婚姻,只是渐行渐远渐无书。 跟着指示转弯,夏竹看到不远处的楼梯间。 右手边的包厢里传来男女狂欢的声音,夏竹好奇往里望去。一群看起来和夏竹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围坐在餐桌前,一位穿着性感的长发女子正站在餐桌前举瓶饮酒,一瓶新开的酒被她咕咚咕咚喝下肚。随后,在一声声起哄中,女人娇羞倒在旁边男人的怀里。 乍一看,又是他? 白色头发的男人,他穿着那件眼熟的黑色卫衣。 服务员上完菜推着推车走出包厢,紧接着,包厢门被关上,里面的热闹刹那间被隔断。 夏竹继续往楼梯间走去。 第31章 短命鬼 楼梯间非常宁静,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瓷砖地面上,外面蓝天白云。夏竹坐在台阶上,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倒出一根放进嘴里,烟蒂上的甜味涂层在舌尖散开。 此刻,她的思念达到顶峰。 夏竹把烟取下,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后,她才点燃香烟。 过去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想着那个人现在会不会也在牧城?正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思念着对方? 又或许,那个人已经开始新生活,将她彻底忘怀。 消防门对面传来老婆婆痛苦哎哟的声音:“我的腰。” “没长眼啊?”男人语气凶巴巴,声音干硬又尖锐。 年轻男女的声音几乎淹没老人的痛苦哀嚎,又听到他们的笑声逐渐远去。 “你们撞了人还有理了?” 这一声格外熟悉,夏竹立即掐灭手中的香烟,双手用力挥散去尼古丁味道,担心自己的恶习被母亲发现。 夏竹不停哈气,确认自己不会穿帮才打开消防门。 夏美娟正扶着一名老人,她把老人交给酒楼的工作人员后又指着前方乌泱泱的一伙年轻人:“是他们其中一人撞到老人的。” 那群年轻人里,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银白的发色混在其中格外显眼,他的右手搭在长发女人的腰上,和他的朋友们有说有笑离开酒楼。 “妈,你没事吧?”夏竹走到夏美娟身边。 “我没事。”夏美娟解释:“是那群人走出包厢没看路,把老人撞倒了。一个个喝得烂醉,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目送老人离开,夏竹问:“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找你。”夏美娟拉着夏竹走进楼梯间。 夏竹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每回参加宴席,吃饱了就喜欢躲在楼道里。”夏美娟对楼梯间隐约的二手烟和沉闷的气味感到嫌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调整心跳频率。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被纸巾包着的蒸螃蟹,笑嘻嘻地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夏竹的脸上写满惊喜,嘴角微微搐动,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母女二人坐在台阶上,夏竹仗着母亲的宠爱恣意做出娇态:“美娟小姐,你真好。” “我的宝贝也很好。”夏美娟把螃蟹掰开,凑到鼻子下方闻了一下,拿给夏竹:“这味道一闻就是很新鲜的螃蟹,肯定很好吃。” 夏竹闻了闻:“嗯,很香。” 夏美娟给螃蟹剥壳,夏竹只负责吃。像过去一样,夏竹被母亲明显地偏爱着。 夏竹问她:“不用敬酒了吗?” 夏美娟摇头:“应该不用了,我看都喝得差不多了,他们在里面拍照,有些客人已经退席了。” “今天的婚宴菜式还不错,手把肉一点膻味也没有,肉质特鲜甜,韭花酱咸淡也调得特别好。”夏竹感慨:“在荔城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不好吃还贵。” 夏美娟说:“我听说是男方家自己养的羊,统统2年以上的肉。”讲着讲着,她忽然变得伤感:“前几天,你杜叔叔总是大半夜哭,说担心静雯婚后受欺负,说她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男方家又是老牧民,虽然养了上万只牛和羊算是大户人家,但是怕她到了男方家里要帮忙养羊要帮忙种草……” 夏美娟又变得愉悦了些:“我说现在的小年轻有自己的打算,她自己知道要按部就班还是去住大草原。” 夏竹安静地吃着螃蟹,听着夏美娟讲日常生活中三个人的相处,说来说去都是平淡里的小开心,没有大起大落的矛盾人生。 夏美娟掰下蟹壳,用一只蟹钳把蟹黄拨到一起,递给夏竹。她凑到夏竹身边低声耳语:“其实我也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但是没有办法,人是群居动物,在社会交际中难免会有几个时刻是迫不得已的。” 她说着这些年来参加过的各种宴席,有多么的无聊。她说吃不到好吃的菜式,要么就是吃不饱,还不如在家里煮泡面,那样吃得比较香。 下午5点钟,婚宴结束。 杜存江的双眼哭得红肿,白眼球布满血丝,回家开车的任务交到夏竹手中。 杜存江和卢美娟坐在后排,卢美娟不停给他递纸巾:“有那么伤心吗?小年轻住市中心又不是住郊区草原,两家离得又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送碗汤过去,还是烫嘴的程度。” 杜存江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不懂,等将来小夏出嫁了,你就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了。” “将来我的宝贝出嫁了,我一定开开心心的。”夏美娟故意埋汰他,只听他哭得更加伤心,安慰他说:“别哭啦,你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杜存江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他特别感性。夏竹猜想,这或者和他多年来独自抚养女儿有关系,又要当爹又要当妈,一个人扮演着两个人生角色,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份女人的感性。 这一点,和夏美娟差不多,只是二者相反。有时候,夏竹会觉得夏美娟过于坚强理性,她无论遇到多严重的事情,从来都是不慌不忙。 过去,在那个治安还不太理想的年代,因为父亲的离世,孤儿寡母不止遭受爷爷奶奶的欺负和咒骂,同时还被不少邻居街坊瞧不起。除了好友王子云一家常年会帮助她们外,其他邻居无非就是看热闹,看几时能合理夺取她们家的家私财物。 夏美娟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对方是一群男人,她依旧敢拿起一把菜刀誓死捍卫尊严。夏竹从来没有见她哭过,也许,在自己的男人倒下之前,她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了。 遇事不慌不乱,总能耐下性子把事情解决好。这一点,夏竹在日常生活中被夏美娟潜移默化。 回到家,杜存江因喝了点酒又因哭得太累,困意席卷,他和夏竹招呼一声后直接走到卧室睡觉去了。 这个家里乱糟糟的,地板全是脏脚印,接亲游戏的彩花撒得到处都是。夏美娟操劳一辈子,似乎没有停下来过。她进屋还没坐下休息片刻,就开始收拾卫生。 夏竹帮着她打扫,夏美娟一个劲儿地说:“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 她越这样,夏竹越觉得她在这个家中是个外人。 夏竹没有搭理她,把地面扫干净后开始拖地。夏竹问她:“什么时候去祭拜我爸?” 夏美娟正蹲在鞋柜前,把拖鞋上沾到的亮片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她想了想,问道:“你能在牧城待多久?” “一周。”夏竹停下来扎头发。 夏美娟盘算着:“明天周一得开店,这两天忙得忘记去店门口粘贴告示了,如果明天还不开店的话,街坊邻居和附近的小学生要挨饿的。周三呢,是静雯新婚回门,肯定还会有很多事情忙。你这次回来还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或是见朋友吗?” “不用,她们年后都比较忙。” “那我们周二去,周二你杜叔叔也能休息好了,能帮我看店。” 夏竹问:“杜叔叔会介意吗?” 夏美娟把鞋子整理干净后整齐摆放进鞋柜里:“不会,他每次都会帮我准备好祭品,有时候还非要跟着我去。”她又拿起抹布擦茶几,缓缓说道:“你爷爷当年去给你爸算命,说你爸是个短命鬼,我还说你爷爷封建迷信,跟他吵了一架。没想到还真被那算命先生说对了。” “最近老是梦见那短命鬼……” 夏竹低落:“为什么他从不来我梦里,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夏美娟嘿哟一声:“记得他这个死鬼干什么?虽然长得是挺帅的,但是你爸这人跟哑巴似的,骂他两句都不知道怎么回我,只会傻笑认错。” 两人一边打扫,一边聊着日常。 夏竹当起倾听者,听夏美娟讲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趣事,又聊起杜存江对她的照顾和关爱。 能感觉到,卢美娟过得很好,夏竹便放心了。 第32章 小孩儿 牧城的日出时间比荔城还要早半个小时,寒意未消,露珠挂在树叶尖尖上,被阳光一照犹如金色的珠子。 相比起荔城的清晨温度,牧城稍微高上几度。夏竹只穿着一件薄外套,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 三月的风拂过树枝头的嫩芽,路边绿化丛中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夏竹走过去摘了两朵,别在低发髻上。 道路两旁的早餐店香气四溢,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羊肉汤面充满诱人气息,仿佛它们在向夏竹招手。可家家排着长队,有学生、有上班族、还有早起晨练的老人,夏竹这个悠闲人士,忍着没去凑热闹。 在荔城的这些年,她不止一次两次在深夜想念牧城的美食。说到底还是味蕾已经习惯牧城的口味,对于荔城大都市大杂烩般的吃食,她反倒更爱牧城这口大草原牛羊肉。 夏竹趁着旁边的油条档口没有顾客,她赶紧上前:“老板,来三根油条,三杯豆浆。” 刚要进店内休息的老板回头,明显看到他低声叹气的劳累模样,他从沥油架子上给夏竹挑了三根手臂粗的油条,又装了三杯豆浆:“12块。” 店老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草原口音,胡子拉碴的下巴冒出白的黑的毛刺,鼻子上沾到面粉全然不知。 夏竹付了钱,边吃油条边走向“美娟包子店”。 包子店坐落在牧城小学和菜市场中间,这片区域是政府规划出来的小吃街区,整条街全是做小吃餐饮的,早餐店只占少数,虽然如此,但是凑到一块还是能把牧城所有特色早餐凑整齐。 大老远的,夏竹就看到夏美娟正站在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前,和来买包子的顾客交谈。 门口整齐规划出餐食区,在人行道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椅子,全部印着“牧城公用”字样,免费供食客堂食。 杜存江穿着围裙,从店内端出一笼包子,他大声喊道:“羊肉包混大肉包是哪位的?” “这儿。” 绿衣女子急匆匆跑到夏美娟面前:“美娟姐,老样子,给我来2个牛肉包,3个馒头。” 夏美娟快速从比她还高的笼屉里找出5个包子,分开装在两个袋子里。绿衣女子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快速离开。 夏竹与她擦肩而过,刹那间,夏竹被她勾住了神,一大口油条含在嘴里,口水就要将它融化。 “小夏,你怎么来了?” 杜存江扯起围裙擦擦手,遮挡住刺眼的太阳光芒,他顺着夏竹的目光望向那名绿衣女子。 夏竹缓缓回头,转身走向包子店。 “杜叔叔早。” “早,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吗?” 夏竹举起手上的豆浆油条,看到杜存江还在浮肿的双眼:“昨晚睡得早,醒得早。” 杜存江接过豆浆油条:“想吃包子吗?我给你拿。” 夏竹看了看旁边的早餐店,莞尔一笑:“我想吃李记胡辣汤,还有张叔家的羊肉粉条、牛肉饼,对面家的锅茶,还有咱们家的地软鸡蛋包……但是我怕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 “你只管去买,吃不完还有我跟你妈呢。”杜存江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金,全是今天早上卖早餐收来的碎银。他数了数怕不够,又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张百元大钞,一并递给夏竹。 夏竹接过一沓现金,开心地朝着夏美娟挥手,夏美娟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宠溺一笑,对杜存江说:“谁家男人这么好啊,这么宠我的小孩儿。” “你家的男人,宠你家的小孩儿。” 夏竹听着身后母亲和继父的谈话,内心一阵喜悦,如身后的朝阳,照耀着她,推着她前行。 她走到其他店铺,没有和上班族凑热闹,等待排队的人稀疏才过去购买。最后,整条街的店铺无论新店旧店,任何看起来有食欲的食物统统被她买来尝一尝。 对面家的锅茶伙计端着一大口铜锅,左右张望马路上行驶的车辆,他谨小慎微过马路,身上带着全部煮茶家伙来。 夏竹坐在树荫下的一张餐桌上,朝着伙计招手:“这里。” 伙计走来,先把铜锅和奶茶壶放在餐桌上,架上简易的天然气炉点燃火焰,他把勺子放进锅里,扔进一块黄油,再倒入炒米、盐、糖、牛肉干、奶皮子。翻炒几遍后倒入奶茶,不一会儿就散发出浓浓的奶香味。 伙计忙完:“请您慢用。” “谢谢。”夏竹已经把买来的全部早餐摆满整张餐桌。 上学和上班高峰点已过,包子店剩下的顾客都是附近的居民熟客,他们点了几屉包子和免费的茶水,坐在餐食区聊天看报吃早餐。 熙熙攘攘已是半个小时前的事情,这一刻,周围按下慢镜头,一切变得宁静祥和,没有一点聒噪。 杜存江端来两个地软包子放在夏竹面前,随后坐在夏竹对面。 “谢谢杜叔叔。”夏竹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零钱,还给杜存江。 他炫耀道:“你拿着用,钱不够记得跟我说,我的退休金养你们母女俩够够的。” 夏竹摇摇头,把钱叠好放在他的面前:“现在的年轻人身上不爱带现金,手机一扫就完事儿了。” “年轻人的世界发展真是快。”杜存江把钱放进围裙兜里:“成,等叔叔学扫码转账,再给你零花钱用。” “好。” 夏美娟走出来,杜存江起身为她拉椅子。 “我看看我的宝贝今天胃口有多好。”夏美娟左看右看,嗤声一笑:“这么多好吃的啊。” 夏竹吃了一个地软包子,夸奖道:“美娟小姐今天做的包子真好吃,咸淡刚好,地软也很新鲜。”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一辆洒水车响着隐约从不远处而来,街道两旁的人不约而同地将双脚抬起,低头看着喷洒而来的水花,不大不小,正好覆盖地面。 三人分享着夏竹买来的早餐,谈论着咸淡和口味,又聊起荔城和牧城的区别。 夏竹吃牛肉饼噎住了,喝了大口锅茶才缓解,她问:“妈,刚刚那个人是谁?” “哪个?” “穿绿色衣服的,下巴尖尖的。” 夏美娟吃着杜存江为她掰好的油条:“咱们家老房子的租客,你忘啦?” 夏竹目瞪口呆:“她瘦了这么多?怪不得觉得好眼熟。” “去年过年那会儿,听说得了个什么病动了刀,还没休息好又出去工作,为了省钱给女儿上学,一日三餐就吃馒头,没有一点营养,能不瘦吗?” 夏竹想到过去,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对比一看,租客母女二人的命运和她们母女俩差不多,但是又不尽相同。 至少,夏美娟没有为了夏竹挨饿过。 实际上,夏美娟的原生家庭并不是普通家庭,只是因为过去一些事情导致她和父母有了争执,直到近几年来才稍微缓和一点。但是在夏美娟丧夫后,她的父母和弟弟想要扶持她重新生活,都被她拒绝了。 她很好强,所有人都知道。 夏竹吃了一口羊肉面,她咬着筷子望着包子店的招牌。十年如一日的营业,店面所有的陈设还和过去一模一样。 夏美娟的习惯,就连街坊邻居都摸得很透彻。吃她一杯水,水壶要放回哪里,要哪个角度摆放,大家都清清楚楚规行矩步。 回头客们常说,包子店的老板只对游客和老公温柔,别人拿她一个碟子忘记放回原处,是要挨她骂的。 即使如此,包子店永远客源不断。 就连小学生们都会在说,学校门口那位泡面头阿姨做的包子最好吃最便宜。 第33章 心结 街坊邻居路过,看到夏竹纷纷打招呼:“小夏怎么回来啦?” 经常和夏美娟一起去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站在旁边,夏美娟笑脸相迎,招呼她们一起过来吃早餐。 阿姨甲说:“小夏怎么还不找户好人家嫁了呀,太老就不好嫁出去咯?” 阿姨乙接茬:“听说昨天你妹妹出嫁了,你这当姐姐的,得抓紧啦。再不然就要当老姑婆了。” 夏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茶,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夏美娟笑眼眯眯,不急不慢地回复道:“我家宝贝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我都有本事养着她。”她转头跟夏竹说:“宝贝,咱们不着急。” “哎呦,我说美娟啊,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养女儿?你女儿以后能养你就不错了,都养了那么多年了,你不累吗?”阿姨们一起埋汰夏美娟,提起过去夏美娟有多辛苦,为了夏竹付出了多少血汗。 夏竹听得内心一咯噔,即使耳朵听得痒痒难耐,可还是得忍住脾气没有戳穿对方的痛点。 只要她想,她可以把面前几位长辈的家长里短全部复盘出来,把她们悲痛的一生拆解再拆解,留下耐人寻味的封建残余。 杜存江不合时宜地在她们面前秀了一把恩爱,转移阿姨们的战斗对象。他只是憨憨地笑着,当众告诉大家:“美娟小姐还没有沦落到得靠女儿养,我就能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阿姨甲说:“现在哪个女人喜欢胖啊,都在追求苗条。胖女人可丑了。” 夏美娟抓住对方把柄:“你是在说我丑吗?” 对方忽然支吾,解释本意:“当然不是,你比我漂亮多了。” 夏竹静静地在一旁吃早餐,没有理会长辈们的调侃,她自动屏蔽掉她们的声音,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美食上。 街道尽头转角处出现一个类似轰炸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那看去。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跑车窜出,驶向这边来,停靠在路边。 年轻人为它驻足,老年人皱眉谴责它的声响容易让人犯心脏病,大家褒贬不一。 副驾驶走下来一位年轻人,他张大嘴巴打着哈欠,黑眼圈几乎遍布整个眼窝。他走向包子店,仰头望着顶上的菜单价格表。 夏竹赶紧放下筷子,跟在夏美娟身后走向店内,只为逃离那几位阿姨的唠叨。 年轻人买走六个牛肉包,一边咀嚼一边走向豪车。 夏竹双手搭在夏美娟的肩膀上,看着豪车发呆:“美娟小姐,你的宝贝没有能力养你,你会不会很失望?” 夏美娟看着她的朋友们离去,转头看向夏竹:“别听她们瞎说,我的宝贝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成为阻止你前进的理由,包括你的母亲,我。”她为夏竹整理额前的碎发,把她发髻上的茉莉花重新插好:“即使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让孩子阻碍你去过自己想要过的人生。妈妈希望你是自由的,你先是你自己,才是别人的某某。”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笑意盈盈,她搂着夏美娟撒娇:“美娟小姐真好。” “是我的宝贝好。” 夏竹小声地说:“看到杜叔叔对你很照顾,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今年能够下确定性结论,说给母亲听。 “你也不看看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是是是,美娟小姐天下第一棒。” 那辆黑色的跑车停在原地没有动,母女二人刚要走出店,又见那年轻人从副驾驶下来。 夏美娟调侃一句:“一个大男人腿那么长,窝在一辆玩具车里不难受吗?看他下车都费劲。” 夏竹附和一声:“不知道,我努力赚钱买一辆给你试试看。” “不要,我不喜欢这种玩具车。我就喜欢你杜叔叔那辆越野车。” 夏竹笑着说:“是是是,杜叔叔什么都好。” 年轻人又站在母女俩面前:“还有多少包子?” 夏美娟问:“你需要多少?” 年轻人的手指在半空画着圈圈:“全部。” 旁边路过一个面容消瘦的女人,她的手里挎着菜篮子,是王子云的妈妈。她看到夏竹有些意外,欣喜道:“小夏回来啦。” 夏竹主动打招呼:“王阿姨。” 王阿姨看了看旁边的年轻人,走到杜存江那,和杜存江打听夏竹回牧场的原因。 夏美娟问年轻人:“全部?你吃得完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 夏美娟将信将疑,一边装包子一边谨慎套话:“你这小身板吃不了那么多。” “送人。” “送什么人?”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汽车,耸耸肩:“不知道,你全部卖给我就是了。” 夏美娟看了一眼汽车,问了声:“你这车多少钱啊?看起来挺有派头的。” “400多万吧。” 当夏美娟装到最后一笼屉包子时,她看着笼子里剩余的几个肉包,放下夹子:“就这么多了。” “这不还有一笼吗?” 夏美娟斩钉截铁:“这一笼不卖,已经被预订了。” 全部包子被装在数个袋子里,夏竹拿出大袋子装好,共装了十个大袋子。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指着桌面上的一堆包子问:“一共多少钱?” 夏竹在一旁帮忙记账,她敲响计算机:“412块钱。” 年轻人付了钱,一只手拎着4袋包子,8袋包子勒得他的手指泛红。他看着夏竹,问:“可以帮我拿这2袋过来吗?” 夏竹拎起包子跟在年轻人身后,来到跑车面前。 储物箱盖自动打开,年轻人把手中的8袋包子放进去,包子们憋屈地挨着一箱洋酒。夏竹疑惑地望着挡风玻璃,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在玻璃上看到半空中嫩绿的树叶和摇曳的风。 年轻人接过夏竹手中的2袋包子,说了声谢谢后,抱着包子钻进汽车。 夏竹转身走回到餐桌,听着那辆车突突离开。 王阿姨问夏竹:“子云最近过得怎么样?好长时间也不打个电话来,每次给她打电话不是在忙就是在和朋友逛街吃饭。” 提起王子云,比起王子云母亲的担忧,夏竹才真正感到头疼。 自从上回夏竹和王子云提到自己介意的事情,王子云虽然听进去了,没有再犯过,但是不同的烦恼同时出现。 王子云风流成性,几乎每晚都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因酒吧老板是哈桑的朋友,每回王子云醉倒在店里,他们都会帮忙盯紧,然后打电话通知夏竹来带人回家。 如此一来,夏竹每天的神经变得愈发脆弱,一到凌晨两三点,生物闹钟就会自动敲响,无论自己是否已经入睡,都会忽然精神起来。 夏竹曾想和王子云好好聊聊,可是近段时间夏竹忙着工作,便也忘记了,她每天只能祈祷王子云不要遇到歹人。 夏竹的唇角勉强微勾:“她最近是挺忙的。” 王阿姨坐在一旁,眼神飘忽不定,变得神神叨叨的:“外面的世界好,外面的世界比较吸引人,老子儿子都这样,连女儿也这样。” 夏美娟问她:“子川还没回来啊?” 夏竹抬头注视着王阿姨,只见她嘴皮子碎碎念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半分钟过去,她才开口说话:“不知道,都瞒着我。” “阿姨,子云她在大城市不容易……” 夏竹想为王子云做点辩解,却被王阿姨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夏竹的手背:“小夏,是阿姨对不住你。”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夏美娟,拎起菜篮子就走了。 夏竹的面容上写满困惑。 杜存江叹息:“看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王阿姨怎么了?”夏竹不明所以。 夏美娟替她感到惋惜:“听说你王叔不久前带了个女大学生去谈生意,被她撞到了。两人吵了一架,在那之后她就这样了。” “心结,她自己解不开。”杜存江说:“一提到家里的人就变得恍惚,刚刚和我聊其他事情还挺正常的。” 夏竹盯着王阿姨离去的背影,一脸惆怅。 第34章 第三者 时间接近正午,附近的牧城小学敲响下课铃声。 今天的包子早早卖完,夏美娟和杜存江已经商量好今天突然空出来的时间二人要进行一次约会。夏美娟向夏竹发出邀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约会?” 由于今天起得太早,夏竹决定等会儿帮忙收档后回酒店睡觉。她直言拒绝:“我不想当电灯泡。” 杜存江正在后厨清洗笼屉,他关掉水龙头,探出头来对夏竹说:“你不是电灯泡。” “把我这个第三者的身份说得再好听,我也还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我不想当第三者,太招人讨厌了。”夏竹婉拒:“昨晚没睡好,我要回去睡觉。” 夏美娟把每一条抹布洗干净后晾在架子上,按照颜色深浅顺序排列,相间距离也是标准的两指宽。她笑露八齿,对杜存江说:“那我们二人世界,清静清静,没有小孩打扰的日子就是好。” 夏竹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她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收银台上的一袋包子,问道:“妈,剩下这几个包子是谁预订了?” 夏美娟脱去身上的围裙,挂在墙壁挂钩上:“给咱们家房客的女儿。”她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面粉:“等会儿她放学路过这里,就把包子给她。” 夏竹的右手托着腮,望着在后厨晾晒笼屉的杜存江,疑惑问道:“是她妈妈早上买的?” 夏美娟坐在夏竹旁边,情绪带着一丝悲伤:“不是,这小孩才8岁,她妈妈白天要工作,没办法回来做午饭给她吃,她还太小了不会做饭,自己在家也只能吃吃泡面。今天早上她妈妈来买了3个馒头,2个牛肉包,那3个馒头是她妈妈今天的午饭,2个牛肉包是给她买的午饭。有时候看到她路过,就给她几个包子……每次看到她,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你,她跟你那时候一样瘦。” “美娟小姐真善良。”夏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上双眼感受耳后温暖的阳光。 夏美娟抬手抚摸女儿的脸,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看来今天不能给你做螃蟹宴了。” “没关系。” 两人没有再说话,夏美娟别过脑袋盯着小学的方向看。 微风拂过,一片翠绿色的树叶落在夏美娟的头发上。不远处的校门口转弯处陆续出现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她们背着大大的书包,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几个小朋友有说有笑,在分岔路口挥手说再见。 杜存江整理好卫生,走出来。他欣喜地看着夏美娟母女二人,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毫不吝啬地赞美道:“我的妻子真漂亮。” 杜存江走到夏美娟面前,绅士地弯腰伸出右手:“这位漂亮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当然可以。” 夏美娟自信起身,一只手搭在杜存江的掌心中,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在街上自由又浪漫地起舞,伴着风,伴着春日。 夏竹看得入神,她很少见到母亲如此开心。 依稀记得,夏竹在小时候见过母亲拿着红酒杯,独自在家听歌跳舞的一幕。可是,那时候的夏美娟是孤寂的,带着无尽哀伤的。 与现在,截然相反。 跳着跳着,夏美娟忽然松开了杜存江的手,杜存江先是一愣,之后欣喜一笑。只见夏美娟从柜台上拿起那袋包子,招呼着人群中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走过来,礼貌地鞠躬:“叔叔阿姨好。” 夏美娟说:“今天生意不错,早早把包子卖完了,不过还剩下几个,我跟叔叔赶着去约会,不想卖了,给你带回家去,还热乎着。” 小女孩惊讶地看着袋子里的大包子:“谢谢阿姨。”她接过袋子,把包子抱在怀里,开心地离去。 夏竹盯着小女孩的双马尾,果然和小时候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目送母亲和继父离开,夏竹望着他们飘飘起舞的步伐,内心顿觉一阵欣慰。她慢悠悠走路回酒店,好久没有如此松懈,睡眠变得很乱,她换上真丝睡衣,躺在床上半天没有一点困意。 辗转反侧好长时间,才不知不觉睡去。 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路上车水马龙,商铺和建筑物上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童话般的世界。远处的大草原上空,一轮弦月挂在上空,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落在地毯上格外温柔。 夏竹侧身躺在床上,望着月亮发呆。 屋外响起开门声,是隔壁房客的动静。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交谈声,传到夏竹耳朵里变得很小声很小声。 这家酒店的隔音还算可以,至少整个白天的睡眠时段没有被噪音吵醒。 挣扎一段时间,肚子咕噜响起,夏竹才起身洗漱穿衣出门觅食。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道路两旁的面馆基本都已打烊。夏竹只能走更远的路,去学生时代常常和那个人约会的面馆。 夜晚的风很大,夏竹抱着双臂低头减少阻力,道路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跟随左右,偶尔与车辆擦肩而过。 面馆还没有关门。 店主已满头花白,他坐在餐桌前抽水烟看电视,看到夏竹进来,问:“吃什么?” 夏竹随便点了一份羊肉汤面,等餐期间她环顾店铺,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守店人老了,店铺的气味也老了,和外面的花花世界有了明显的隔阂。 很快,面被端上来。 夏竹尝了一口,味道和过去一样。 还有不同的是,对面不再有那个人的身影。 夏竹匆匆把面吃完,付了钱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散步。走着走着,她来到了过去的家,那个和父亲短暂生活过的家。 走进小区,每栋楼的楼道灯亮着,有些人家还未入睡,开着灯。不知是谁家的洗衣机正在运作,还有人家正在训小孩,有的在看电视…… 夏竹走到2栋入口处的座椅上坐着,仰起脑袋数着3楼楼层,左边是自己家,右边是王子云的家。 两家的阳台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候和王子云商量作业时,两人就趴在阳台处沟通。再小的时候,她们的身高还没栏杆高,王子云的爸爸王中新为了她们定制两把椅子放在阳台垫脚。 三楼没有亮一盏灯光,看来都已睡下。 旁边的路灯照着夏竹,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风呜呜响着,敲着住户的玻璃窗,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无论怎么想象,夏竹都不知道父亲的模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是否跟她一样,他还在的话,妈妈会不会更加幸福? 夏竹不知道。长这么大以来,她也从未管妈妈要过爸爸。 邻居家的叔叔——王子云的爸爸王中新,几乎在夏竹整个童年里帮忙扮演父亲这个角色,她才没有被同学瞧不起。 “小夏?” 夏竹循声转头,在黑暗中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中新的手中捧着西装外套,越走近身上的酒气越浓。而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是夏竹最近常常想起的那个人。 第35章 都过去了 “你怎么回来了?” 夏竹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打招呼:“妹妹结婚,回来贺喜。” 王中新的脸上泛着酒晕,白色衬衫下的啤酒肚好似怀孕六甲的女人,腰间的爱马仕皮带宛如装饰品,似乎没有实用之处。灯光打在他的脑袋上越发噌亮,小时候王子云不止一次告诉夏竹,她的父亲将来一定会秃头。 没想到,王子云说对了,王中新顶着地中海的脑袋,让夏竹觉得王子云的嘴巴能预言未来。 “哦,听你妈妈提起过。”王中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溜达?” 夏竹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王中新说:“夜晚风大,不要感冒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子川,送妹妹回去,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王子川轻轻嗯了一声。 王中新的手掌拍了拍夏竹的肩膀:“叔叔今晚参加饭局喝了不少酒,得回去休息了,明天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让你阿姨给你做焖羊肉。” 夏竹悠然想到白天母亲说的那句话,她尴尬地点了点头:“叔叔再见。” 王中新走上楼,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直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连续响起,夏竹才回头看王子川,他的目光好似没有离开过她。 面前的男人变化好大。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就连脸上的眼镜也从全黑镜框换成金丝框眼镜。 王子川先开口:“好久不见。” 距离上一次见面,是3年前。是一次不太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的他们正在争吵,因为不同抉择的问题产生了矛盾。 面对面站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重叠。 “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子川回答:“上个月。” 沉默许久,王子川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夏竹点了点头。 坐上王子川的车,两人一路很安静。 等待红绿灯时,夏竹打开副驾驶的车窗,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倒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风像助燃剂,狂妄地燃烧着香烟。 王子川转头望着她,吃惊说道:“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夏竹把手搭在窗沿上,烟灰被风一吹就散落。身后响起跑车的声音,最后停到旁边,夏竹望着有点眼熟的黑色跑车,在漆黑到反光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模样,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回答王子川:“3年前,跟你分手后。” “抽烟对身体不好,戒了吧。” 夏竹看着前方红灯再一次从99倒计时,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时候去德国?” “不去德国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听到男人的挟怨:“我爸老早就帮我规划好人生,当初被迫去留学,现在又被迫回来当外科医生,每天被迫和他去参加生意上的饭局,认识他的人脉。都说男人三十而立,他什么都帮我立好了,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 “叔叔也是为了你好。” 王子川呵了一声:“难道你不恨他吗?如果当初我能留在国内读大学,或许你就有足够的安全感,我们也不会一直分分合合。” 夏竹转首的瞬间,唇角浮现出一抹冷漠的笑意,像刀子般扎向自己又扎向对方。她说:“王子川,我恨的是你。” 他明白,她的恨意源于两人多年来的交往躲躲藏藏,从未见过光。 从学生时代,一直躲到毕业工作成年之后。 “都说青梅竹马很难走到最后,我一开始还不信,可是后来越发觉我们真的走不了多远。也不知道是对你太了解了,还是不够了解……”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旁边的跑车不停踩油门,发出闹人的声响。 夏竹趴在车窗上,看着指缝中的香烟愣神。 绿灯亮起,王子川启动汽车左转。奇怪的是,黑色跑车原本应该直行的路线,紧紧跟随在王子川的车旁。 王子川不禁好奇:“你朋友?” “不是。” 夏竹把多年来对王子川的怒火转移到手中的香烟上,她在车门边上戳灭香烟,而后把烟蒂扔在门边凹槽里。 关上车窗后,旁边的黑色跑车才离开去往其他地方。 “对不起,都怪我当年自以为是,伤害到你……” 夏竹打断他:“都过去了。” 交谈再次中断,车厢里一阵安静。 汽车停在酒店门口,王子川下车为夏竹打开车门,跟着她走进酒店大厅。 “回去吧。” 王子川说:“我送你上去再走。” “随便你。” 等待电梯时,夏竹借着电梯门的反光偷偷看王子川。 可这回,光明正大的人却是王子川,他低头望着夏竹,紧抿双唇在犹豫着什么。 夏竹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开口。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电梯,夏竹按下12层。一直到夏竹的房间门口,王子川依旧没有说话。 “回去吧。” 夏竹拿出房卡打开门,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刚一摁下。王子川回头向她走来,站在她的面前,想了想,他问:“你这次在牧城待多久?” 夏竹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和过去他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漫不经心地说:“一周。” 王子川没有丝毫的掩饰和虚假,真诚而坚定地告诉夏竹:“我这两天尽快忙完手上的事情,你能不能腾点时间给我,我想好好跟你聊聊。”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假装镇定:“再说吧。” “希望你可以腾出点时间,我真的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今晚可能不太合适……” “噔”,电梯门打开。 夏竹看到王子川身后走来一个白发男人,两人惊讶对视。 王子川转头,看到季扶生走来。 季扶生越走越近,脸上八卦的神情完全抑制不住,他审视王子川,朝着夏竹使眼色:“这位是?” 王子川注视着夏竹,两个男人同时在期待她的介绍。 但她没有。 季扶生对夏竹感到失望,他主动起来,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她的朋友季扶生。” 王子川松了一口气,和季扶生握手:“王子川。” 季扶生指着他们两个,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接着,他识趣地拿出房卡,指着隔壁的房门说:“好巧,我住这儿。” 季扶生打开房门,走进去后嘿嘿一笑关上门。 “等我忙完,我再联系你。”王子川对夏竹说。 她嗯了一声,走进房里。她靠在门边,静心听着门口的脚步声远离,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忽然间,敲门声在耳边响起,吓得她的心脏再次扑通乱跳。 “我,季扶生。” 夏竹打开门,季扶生的嘴角上扬:“他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可以啊,你藏得够深的。怎么?两个人吵架了?” 夏竹看着季扶生的嘴脸,垂眸瞄向他脚上的鞋子,是一双廉价的一脚蹬黑色老布鞋。像是从街边买来的,搭配他的黑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 她关上门,不想理他。 不料季扶生伸出手掌挡门,被夏竹无意的力度夹得面目狰狞,大声惨叫:“谋杀。” 夏竹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门,冷冷地关心道:“没事吧?” 季扶生抬起手,四根手指的第三节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你自己夹一下就知道有没有事了。” “要不要帮你叫前台拿药箱?” 季扶生大口大口吹气:“不用,再加一顿大餐就好了。”他皱着眉头:“你现在又是欠我7顿大餐了,你别忘了,折现我不认的。” 一句接着一句,他只要一开口就像流水般源源不断,无时无刻要挖掘出夏竹的个人隐私,他问:“你怎么来牧城了?为了来跟他见面?……你干嘛住酒店?有家不能回?还是……”他指着电梯的方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夏竹感到无语,反问道:“你还不是一样有家不回住酒店?” “怎么会一样?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去,只能住酒店。”季扶生靠在墙壁上,乜斜夏竹:“你就是为了他一直当寡王?” 忽然觉得不对劲,季扶生恍然大悟,仿佛挖到不得了的宝藏:“王子云,王子川?” 他大笑:“你喜欢好姐妹她哥?她还不知道你们……” 过于激动,季扶生拍掌,疼得他龇牙咧嘴。 夏竹嘭的一声,重重把门关上,任由季扶生在门外叫喊。 第36章 答案 美娟包子店门口。 房客还穿着昨日那件绿色衣服,今天又买了3个馒头和2个牛肉包,她因昨日女儿带走卖剩的包子执意要给钱,夏美娟不肯收钱,两人在店里推搡。 “就两个包子而已,昨天赶着去约会,反正卖不出去也是丢掉,想着别浪费……”夏美娟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好让女人内心没有负担。她太理解女人目前的处境,女人正过着22年前她在经历的生活。只是,对比起来,夏美娟比她幸运太多。 女人的笑容显得有些牵强,暗地里藏着一丝忧郁。今天的她看起来比昨日疲惫,眼眸中满是迷茫和沉重,她趁着其他顾客来买包子的时候,把一张捏皱的纸币扔在收银台面上,说了声“谢谢”后急忙离开。 夏美娟没来得及拦住女人,只好作罢。 夏竹坐在树荫下,盯着面前的咖啡发呆。旁边的手机屏幕刚息屏又亮起,如此往复好长时间。 是哈桑发来的信息,他在询问工作上的事情,偶尔穿插几句问候和私人问题。 鼻尖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绿化丛中的茉莉开得更加肆意旺盛,整条街都能闻到花香。老人买完菜回来,坐在街边歇息,她们的发髻上都别着茉莉花。 夏竹往后仰,整个后背倚在椅背上,脑袋望着上方的蓝天。白云走得很快,一片接着一片。 今天早上,夏美娟打电话给夏竹,告诉她今天想去祭拜她的父亲林东海。 夏竹在睡梦中清醒,潦草洗漱一番就到包子店来,没有精心的穿着搭配,没有化妆,甚至今天清水洗完脸后没有用任何护肤品。 不知为何,每回提到父亲,内心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那仿佛是一个从不存在的人,是一个虚构的,不真实的身份。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或是节日表演,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会同时到场,夏竹永远只有妈妈,她会嘴硬地告诉她的同学们: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们,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中学时,开始有了虚荣心,她也只能忍着自尊再次说出“我不羡慕你们”。而在容易出现霸凌或者被霸凌的年纪,王子云的父亲王中新,适时地为她扮演“父亲”的角色,参加她的家长会,教她如何应对被同学排挤,在她背后为她撑腰。 那是唯一一次,她羡慕别人有父亲。 也是唯一一次同王子云闹不和,等到自己想通了,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嫉妒。 和夏美娟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不是不好奇父亲为什么会早早离开她们,只是不敢问,怕她的母亲伤心难过。 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 答案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28年过去,夏竹也只是知道父亲叫做林东海,在她6岁时因为车祸死亡。 “小夏,你过来。”杜存江在后厨喊道。 夏竹睁开眼睛,探出脑袋去看杜存江,他正在准备母女俩去祭拜杜存江的祭品。 有时候,夏竹不得不为继父的大度量表示赞赏,他没有因为夏美娟对前夫的念念不忘感到烦恼,而是理解、陪伴、任由她去。 按照他的原话来说,那就是:“正因为我爱的人是如此念情之人,才深深吸引到我。她比我厉害,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小孩长大不容易,从前一定经历过痛苦和无助。我理解她,所以我看到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特点都是优点,这些不应该是阻碍我喜欢她的借口,而是我喜欢她的理由。” 夏竹走进店里,夏美娟从笼屉中拿出一个刚蒸好的豆沙包,掰开一半递给夏竹。她接过去,边吃边走到杜存江身边。 夏美娟坐在收银台前,吃着包子:“不用准备很多,我拎不动的。” 杜存江站在门槛边,抓起围裙擦干净双手:“要不把店关半天,我陪你们去。” “不用,这包子刚蒸好,新鲜热乎放久了不好吃。”夏美娟两口吃完半个包子,她从柜子里取出手提包,找出口红补妆。 夏竹看着摆满整张桌子的祭品,水果篮就有两个,都是夏美娟爱吃的水果;还有一束鲜花,其他的都是牧城祭拜所用的糕点,满满装了两个篮子。 杜存江拎起几个篮子试试重量,叨叨念着:“你们两个小女生拎这么多会不会太重?” 这一刻,夏竹猛然明白夏美娟常常向她提起的那句“他很好”。 他真的很好。 “不会,我拎得动。” 夏美娟收拾好,走过来拎起两个水果篮,掂量一下:“就这点重量,小孩子都能拿。” 杜存江还在担心:“太重了吧。” “不会。”夏美娟拎起就走:“你好好看店啊。” 夏竹拎起剩下的物品,把鲜花捧在怀里,大步跟上夏美娟。 杜存江跟在后头喊着:“打车去吧,别坐公交了。” 夏美娟不听劝,执意带着夏竹坐上公交车。两人一前一后靠窗坐着,祭品摆在脚边。 夏竹坐在后头,怀里的鲜花被阳光照耀着,白色的百合花上还有点点水珠。 一上公交,刚刚还在吐槽杜存江啰嗦的夏美娟忽然就不说话了。 每一次,她都如此。 夏竹同样如此,每次一坐上去墓园祭拜父亲的这趟411路公交车,就会思索母亲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她是在怀念和丈夫过去短暂的幸福生活,还是在难过失去丈夫后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那16年光阴。 墓园站一到,夏美娟拎起东西气势汹涌走下公交车。 是愤怒,是悲伤,亦或是不满。 墓园在牧城的东郊,小山堆立着许多墓碑,它们正朝向穿越牧城邬墩大草原的邬墩河流。这条河很宽,东面的尽头通向大海,是牧城过去运输货物的主要水路。 夏美娟明显情绪低落,把所有祭品摆放在墓碑前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粉红色的蚕丝刺绣手帕,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埃。 墓碑上简短的几行字,沉重地烙印在夏美娟的心上。 她小声地念着:“你这个短命鬼,姐姐来看你了。怎么,自己在下面太无聊了,看我现在过得不错故意来找茬是吗?现在还学会来我梦里找我了,以前很想梦见你,你倒是不来。看到别的男人对我好,你就吃醋嫉妒啦?谁叫你命短啊,丢下我们母女俩自己就去了,每次出门都跟你说开车要慢点要慢点,你偏不听话。我现在过得可好了,被人伺候着,不用跟过去一样受你的气,你就吃醋吧,我才不会管你。给你守了16年寡,我已经够义气了,你不能怪我。” 夏竹背对着夏美娟坐在旁边的草坪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双目紧闭着。草原还在复苏阶段,小草还长不到一寸长,远处的邬墩大草原还能见到土地的泥黄色。 夏美娟的食指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东海,我和正清都知道的,你再等等吧,我们会给你找到答案的,我们都没有忘记。什么时候找到了,包子店就开到什么时候……” 夏竹睁开双眼,眼前一阵眩黑,缓了半分钟才恢复。 夏美娟靠着墓碑,望着前方的邬墩河流。主动提前过去:“当年你舅舅跟你爸在一个部队服役,他说你爸人老实又有担当,想介绍给我,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是牧城西南大山里的,不像我们住在中部平原。人还没见着,你姥爷就帮我拒绝了。结果有一天我看到你舅舅跟你爸的合照,死活缠着让你舅舅牵线。虽然比我小两岁,但是他为人特别好,没得挑剔。” 夏竹挪到夏美娟身边,躺在她的大腿上,听她讲她的少女心事。 夏美娟轻轻抚摸夏竹的头发:“刚怀你那会儿,他怕养不活咱娘俩,选择退役和你王叔合伙做点外贸小生意,每天都在外头跑,回到家也没闲着,会做饭会做家务,就是嘴太笨了,只会惹我生气。” 夏竹问:“爸爸很帅吗?” “帅,他穿军装比你舅舅还帅。” “家里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照片?” “因为我讨厌他,不想看到他,就全扔了。” 夏竹翻了个身子,仰视着夏美娟:“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夏美娟笑得双眼眯成缝。她说:“你爸爸也很爱你的,可惜那会儿你还太小,应该不记得了。” “妈,你后悔过认识爸爸吗?” 夏美娟不假思索:“不后悔。” 第37章 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周三早上,夏竹在闹钟铃声中起床。 今天是杜静雯的回门礼,昨天晚上杜存江早早交代:明天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饭。 杜存江似乎也感知到夏竹对这个新家的疏离感,时常在她面前说他们是一家人,以此来拉近和夏竹之间的感情。 他爱屋及乌,夏竹自然是知道的。 故此,为了不让他失望,夏竹早早出门去赴约。 4月的天气温暖而湿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和泥土的芬芳。夏竹带着耳机听歌,迎着太阳,悠哉悠哉地走去杜家。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夏美娟拎着两大袋垃圾出来,她看到夏美娟匆匆把门关上。一瞬间,屋里热闹的响声就被隔绝。 “妈。”夏竹摘下耳机,不解地望向夏美娟。 夏美娟舒缓一口气:“走,陪我下楼丢垃圾。” 夏竹接过垃圾,轻声问:“她亲妈来了?” “嗯。” 夏竹转头看向夏美娟,平时酷爱打扮的她,今天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起球的脏粉色针织开衫。夏竹忍不住问了声:“怎么啦?” “没事。”夏美娟挽起夏竹的手,走下楼梯:“想着让他们一家四口团聚,我这个外人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小区逐渐变得热闹起来,邻居老人见到夏美娟亲切问了声:“今天没去开店啊?” “没,今天休息。” 夏竹走到垃圾区域,把手中的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看到夏美娟坐在健身器材上扭动身子,她和小区的老人正在聊天,有说有笑的。 夏竹走过去,听到夏美娟和老人说:“这是我的宝贝女儿,漂亮吧。” “漂亮。”老人双手拄着拐杖坐在健身器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仔细观察夏竹,问道:“找到好人家没有啊?” “我的宝贝不着急,还小呢。”夏美娟像将军一样帮夏竹抵住敌人的思想入侵。 老人仿佛食古不化,目光紧盯着夏竹,评判道:“看着不小啦,该嫁人咯,老了可不好嫁出去,就跟菜市场里的菜一样,放太久就老了,没人要。” 夏美娟保持该有的教养和礼貌,她的眼神坚定而有力:“我的宝贝不需要靠嫁男人来体现她的价值,她可厉害了,是荔城数一数二的服装设计师,做的衣服都出口给外国人穿。” 老人一脸不屑:“女人再厉害最后还是得嫁人生子,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是不完整的。” 夏竹石化般地站在一旁,阳光照着她的后脑勺暖暖的,她看着老人蛮不讲理的豪横样,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乡下的爷爷奶奶。 奶奶曾经当着年幼的夏竹的面辱骂夏美娟,她说夏美娟没有为他们老林家生一个带把的孩子,还把她家世代单传的儿子害死。她总是说夏美娟是克夫命,说她们母女俩是她们老林家的灾星,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拿着扫帚把她们赶出家门。 老人彰显自己的价值:“我生了三个儿子,现在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子在美国,二儿子是拿铁饭碗的,小儿子开工厂的……” 夏美娟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对方:“大妈,我真是打心底里羡慕您呢。瞧瞧您,熬走了老伴儿,如今一个人住在这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没有儿孙在身边吵闹,真是过得清静又自在。这样的晚年生活,可让人向往啊。” 夏美娟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道:“哪像我啊,命里就没这么好的福气。像您这样幸福的晚年生活,我估摸着这辈子是遇不到了。” 老人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夏美娟一连串的话语堵了回去。她感慨道:“我和我这宝贝女儿啊,都只能靠自己辛苦赚钱过日子,哪里敢向谁伸手要钱啊?您就不一样了,儿子儿媳每周都会来看您吧,我好几次看到她们大包小包拎着来呢。” 老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夏美娟的反话气得不轻。 然而,夏美娟却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越说越来劲,说得老人无地自容。 最后,老人怯怯说道:“我出门前家里还在炖猪蹄儿,好像忘记关火了,我得回去了。”她拄着拐杖,脚步匆匆离开了。 “慢走啊。”夏美娟一脸得意,看着老人走远,低声说道:“都21世纪了,还这么封建!” 和过去一样,夏美娟勇敢地保护着她的女儿。 夏竹说:“美娟小姐在古代一定是战场上英勇杀敌保卫子民的将军。” 夏美娟笑呵呵地说:“你妈我可不只在古代是保卫子民的身份,这一辈子也是,只是没告诉过你而已……” 话未说完,不远处楼道口走出来一个穿着正红色连衣裙、长发飘飘的女人,定睛一看,是杜静雯的亲妈。杜静雯和她的新郎左拥右簇,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停车场,送走了女人。 夏美娟的眼里浮现复杂的情绪,她回头看了一眼夏竹,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妈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相爱的人,感觉合适了再结婚。千万不要受别人影响,随便找个男人就嫁了。男人得好好挑选,妈绝对不会逼你结婚的。你想嫁人就嫁人,不嫁人也没关系。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幸福才是。” “美娟小姐真开明。” “那当然,我也是新时代的女性,才不是什么老顽固。” 杜存江下楼,找到夏美娟:“走,我们去牧城大饭店吃你最爱的手把肉,还有小夏喜欢吃的螃蟹,我已经定好位置了。” 夏美娟一手牵着夏竹,一手牵着杜存江,三个人去找杜静雯夫妇俩汇合。 五个人同坐一辆车前往牧城大饭店。 饭桌上,夏竹吃到了继父托人找来的雪蟹。除了她,其余四人都喝了酒,回家开车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夏竹头上。 杜静雯喝着酒,说着即将要和新婚丈夫蜜月旅游;杜存江边听边给意见,又边为夏美娟剔肉,把好吃的都放在夏美娟面前。 杜静雯愣了愣,假装生气地跟旁边的丈夫说:“你跟我爸爸多学学,跟个呆木头似的。” 妹夫看起来和杜静雯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总需要被鞭策才会动一动,但是他又很听话,杜静雯说东,他立马往东,不敢怠慢。 他有着一股大草原汉子的慷慨和沉稳。 几个人围着餐桌,时而谈及天下大事,时而分享生活点滴,和谐又温馨。她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流淌着深厚的血缘关系,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个感觉转瞬即逝,夏竹的内心久久难以平复。吃饱后,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包厢。她先走到前台,把账付清,之后走到楼梯间。 她从小梦寐以求的家人,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可是她却不觉得开心。 手机铃声响起,是季扶生打来的。 他的声音慵懒又带着孩子气:“你起床没有?我今天突然想去东郊吃烤全羊,你快点起床,请我吃烤全羊。”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一点了,我已经吃完午饭了。” “什么?”季扶生打了个哈欠:“救命恩人还在饿肚子呢,你居然吃独食?” 夏竹抓了抓脸颊,她对季扶生的抱怨感到头疼。 季扶生问她:“那晚上呢?” “再说吧。” “别啊。”季扶生恍然大悟:“是那个王什么先约你了吗?” 他叨叨个不停:“……你这么重色轻友的吗?诶,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真的很好奇,跟我讲讲呗……” 夏竹打断他:“吃吃吃,请你吃,请你先闭上嘴巴行吗?” “是,一切都听夏老板的吩咐。” 第38章 念念不忘 夏竹开车把人带回到杜家,新郎官今天喝了不少酒,一进屋就倒床上睡着了。 杜静雯忙前忙后为他煮解酒汤,杜存江不禁感慨道:“不见得你为我煮过一次解酒汤。” “你自己有老婆,我干嘛要给你煮解酒汤?” 杜存江无话可说,假装生气地坐在沙发上:“有了丈夫忘了爹。” 杜静雯没理他,在床边关心自己的新郎。 夏美娟负责开导:“你就别凑热闹了,现在不是你闹情绪的时候。人家小两口恩爱幸福,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还有意见了?” 夏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他们拌嘴,心思全在回复王子川的信息上。 两天前和王子川分开后,他就没有消息。直到刚刚进门前,突然收到王子川的消息。 他问——晚上有空吗?约你吃晚饭。 他说——以前你最喜欢的那家泰国餐厅怎么样? 他连续发来许多条信息,无非是在解释他这两天都在处理工作一事。 夏竹犹豫许久,回复他——好。 退出信息界面后,她打开季扶生的聊天界面,告诉他——晚上有事,你和朋友去吃吧,我请你们。 然后,夏竹给他转账。 正当以为季扶生又会说三道四拒绝收款时,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季扶生就把钱领了。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夏竹内心感到莫名的舒畅。 只见季扶生发来信息——谢谢。 晚上,夏竹赶去赴约。 餐厅就在夏竹住的酒店不远,她选择走路过去,试图用这段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激动。 下午答应王子川的赴约后,她就回到酒店,翻箱倒柜把最好看的裙子和首饰拿出来,又花了很长时间为自己的化上一个精致的妆容。 因这次来牧城只带了运动鞋,她还特地出门买一双高跟鞋,来搭配今天的装扮。 夏竹到达餐厅时,王子川正捧着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厅的灯光柔和,映照着他俊朗的脸庞,显得格外迷人。 见到她的出现,王子川起身微笑着向她招手。夸了她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夏竹面不改心不跳:“别误会,是今天中午有约。” 刚坐下不久,服务员就端上来几道菜。王子川说:“都是你爱吃的。” 看着餐桌上的几道菜,夏竹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欣喜,她试探道:“你居然还记得。” 王子川为她剥虾:“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实际上,牧城的泰国餐厅并没有荔城的正宗,可是夏竹的味蕾却更能接受这里的食物。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王子川把剥好的一碗虾放在她的面前:“跟你道歉。” “哦?” 他解释道:“过去是我不对,一个人在德国无亲无故,学业压力又大,性格脾气自然也变得不好了,才会一次又一次让你没有安全感,跟你吵架。” 夏竹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安静地听他说话。 王子川倒了半杯红酒,大口喝下。他的嘴巴张了又张,鼓起勇气跟她说:“我们和好吧。” 他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夏竹轻笑一声,没有直面给予答复。 王子川提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德国的生活,感慨着:“可惜你不喜欢德国,如果当初你愿意陪我去德国的话,或许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虽然喜欢你,但是你知道的,我是不会为了你勉强自己去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王子川又喝下一大杯红酒,他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了才对你念念不忘。” 夏竹没有抬头,目光紧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听他述说对她的思念和感情。冰封起来的内心,被他的声声想念融化。 酒过三巡,王子川的脸颊泛起红晕。王子川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与过去两人刚交往时一样,他的眼里满是温柔和不舍,处处为夏竹着想和考虑。 华灯初上,夜色如水。 他们走出餐厅,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王子川不时侧过头看向夏竹。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丝丝凉意。王子川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夏竹的身上,两人晃动的双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王子川自然而然地抓起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冬天还会手脚冰凉吗?” “嗯。” 然后,他与她十指紧扣。 夏竹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她尽力抑制住内心的雀跃,不让自己的小心思展露出来。 王子川将她送到酒店房间门口,夏竹掏出房卡打开房门,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不说话。 一幕幕,一帧帧,都和过去一起经历的一模一样。 夏竹扶着门把手,率先开口,她故作冰冷:“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他看了一眼手表,抓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现在还很早,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不早了,你今晚喝了不少酒,你现在是正式医生,得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工作。”夏竹凝视着他歪掉的领带,抬手帮他整理好。 谁知,王子川低下头,他的唇瓣贴近夏竹的脸庞,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与珍视,眼神中充满柔情与爱意。 夏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任由王子川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鼻梁,最终停留在她的唇上。 随着他的吻渐渐深入,王子川的手轻轻地揽住夏竹的腰。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个温馨而浪漫的瞬间里,彼此沉醉、彼此拥有。 王子川轻轻将她抱起,走进房间,用脚把门关上。 这股强烈的情感洪流让他们无法抗拒,缓缓倒在柔软的床上。床单轻轻拂过他们的肌肤,带来一阵清凉和舒适。他们紧紧相拥亲吻,把过去三年的不舍与感情融入到这一刻来。 激烈的、放纵的,毫无保留的。 夏竹躺在床上,感受着王子川炙热而急切的眼神,他在她的耳边说:“我真的好想你啊,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我知道错了,我不想跟你分开,不要再把我赶走了,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无尽的哀愁和依恋。 夏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他:“你爱我吗?” 王子川轻轻抚摸着夏竹的头发:“爱。” 月光透过轻纱般的窗帘,照映在王子川的脸上。在这片漆黑中,夏竹默默地听着他对她的爱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忘我地缠绵在一起,却被手机铃声扰乱了节奏。 第39章 听人劝,吃饱饭 王子川找出手机,看着手机屏幕跳动的名字,快速地按下拒听。手机被扔在一旁,不多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两人的亲密动作被迫终止,王子川说:“我先接个电话。” 夏竹无意中瞄到王子川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心符号,她看着王子川着急地走进卫生间接电话的背影,原本沉浸在幸福里的面容渐渐变得苍白,她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绝望,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恍然明白一切,立即从被窝里出来,把衣服穿上,嘴唇用手背擦了又擦。 打开电灯,地上和床上一片狼藉,这一切是多么讽刺和有趣。夏竹捡起他的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抽风机的扇叶呜呜响着,夏竹在嘈杂声中听到电话传出温柔的女人声音:“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说明天让你来家里吃饭,谈谈咱们结婚的事情。” “好。”王子川压低声音:“我还在忙,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所有的猜想如实被验证,夏竹二话不说把王子川的衣服扔进卫生间里,王子川看到夏竹苍白的脸,被吓得匆匆结束和对方的通话。 夏竹打开房门,抱着双臂倚着房门,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看。 王子川穿好衣服,走到夏竹面前,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温柔道:“怎么啦?” 她避开他的亲密行为:“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怎么了?” 夏竹抬眸,眼神似尖刀般刺向对方:“我还真以为你变了。” “不对。”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心软:“你是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龌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滚。” 王子川拉着她的手:“你听我解释。” 夏竹狠狠甩开他的手,似雄狮嘶吼的声音:“滚。” 两人的争执回荡在酒店的长廊里。 愤怒与委屈在夏竹心中交织,她克制内心的情绪,冷冷地说:“王子川,躲猫猫游戏我不陪你玩了,你自己内心清楚,这些年来你都把我当成了什么。以前在你父母面前我要东躲西藏,现在你还要把我最讨厌的身份硬塞给我?你管这叫爱?” 王子川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现在拥有的生活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办法,夏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真的!我发誓,我只爱你一个,我从来没有骗你。” 夏竹呵了一声,觉得他举手在她面前发誓的行为足够幼稚,和当年十八岁意气风发的他形成绝对的反比。她坚定地告诉他:“游戏早该结束了,我不想陪你玩了。” 王子川捧起她的脸,粗暴又用力地亲吻她,她将他推开,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夏竹生气地说:“王子川,我们都做错了。你既然都要跟别人结婚了,就不该再来招惹我的;在这之前,我也不该对你有幻想和期待。我们结束了,明白吗?” 两人安静地僵持,忽然中间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在呐,你看我对你多好,去吃烤全羊还特地给你带回一只烤羊腿。” 季扶生一只手拿着已经喝掉半瓶的洋酒和一张房卡,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着脸色都不对劲的夏竹和王子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好奇的光芒,对他们两人的一切充满探索的欲望。他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夏竹:“怎么啦?你们俩吵架啦?还是他欺负你啦?” 不分三七二十一,夏竹揪着季扶生的衣领,当着王子川的面,深深地吻着季扶生。 季扶生的心跳扑通乱跳,他惊讶地望着夏竹的眼睛,又瞄向旁边的王子川,大气不敢出。 王子川拉开夏竹,质问她:“你在干什么?” 夏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现在生气的情绪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她讥笑道:“我在干什么?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吃不了小三这碗饭,你找别人去吧。”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竹冷漠地说:“那是什么样?” 王子川哑口无言,他望着她,无法开口给出解释。 季扶生感受到低气压,想悄悄地挪动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料被夏竹拉住。她旁若无人,望着季扶生说:“季扶生,你不是说要喜欢我吗?我现在允许你喜欢我。” 季扶生惊讶“啊”了一声,焦急地看着王子川不敢说话,担心挨揍。 下一秒,季扶生就被夏竹带进房间。门被重重地关上,留下王子川一个人在外面敲门呐喊。 季扶生呆呆地望着夏竹瘫坐在地上,又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似乎明白什么。他拿出羊腿,安慰夏竹:“别理他,请你吃烤羊腿,很好吃的。” 夏竹抢走他手上的酒瓶,打开瓶盖紧皱眉眼喝下一口。她抓着酒瓶走到窗边,靠着床榻望着外面的夜景发呆。 季扶生望向门口,王子川还在外面敲门,他把羊腿放在茶几上,看向夏竹:“要不你们俩再好好聊聊?把误会解开,我看他挺着急的。” 许久,夏竹开口:“季扶生,我不想看到他。” 季扶生站在旁边,大声叹气。他挠了挠头,盯着被负能量包围的夏竹,碎碎念:“都说了我不是坏人,又让我当坏人。” 接着,季扶生无奈地把疑似王子川遗留下来的衣物捡起,打开门还给对方。他告诉王子川:“哥们,那个……你们……我……你还是先走吧,她现在看起来很生气,她打人好痛的。” 王子川生气地拨开季扶生,想进屋找夏竹说清楚,却被季扶生拦在门外。季扶生莫名觉得窝火:“哥们,别闹了。再闹我要叫人了。”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季扶生,把他赶走。” 季扶生像是听到命令一般,把王子川往外赶,他严肃道:“你听到啦,她不想见你。” 王子川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季扶生无奈啧了一声,他低声道:“王子川,没记错的话,你是牧城医院新晋的外科医生,我还听说你已经跟牧城医院院长的女儿订婚了。在牧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闹到警察来了,事情曝光出去你可不好看。” 王子川惊讶地看着季扶生,仿佛多看几眼,自己的一切秘密就会被眼前的陌生人掏干净。 季扶生好心相劝:“听人劝,吃饱饭。” 王子川的心剧烈颤抖起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恐,脸上的表情僵住。他的心中充满无尽的懊悔与自责,知道自己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两个大男人僵持在房间门口,直到王子川口袋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太贪心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都是成年人了,这个道理还不懂?”季扶生倚着门框,一只手拉着门把手:“既然你要选择前途,就不要耽误她了。” 说完,季扶生又补充了一句:“除非她跟你是一类人,就当我没说。” 王子川被眼前的白发男人看得脊背一凉,似乎自己的心思对方全部都知道。在一声声电话铃声中,他被扰得心烦意乱,一拳头打在墙壁上的油画上——一幅临摹莫奈的《睡莲》画作猝不及防破了一个大洞。 发泄完情绪,王子川离开酒店。 季扶生皱眉看着画,大喊道:“破坏公物,要赔钱的。” 王子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扶生自言自语:“什么暴脾气啊?这么没礼貌。” 第40章 无法自拔 走进房间,季扶生找不到夏竹。 他在屋里到处寻找,最后在衣柜里见到满脸通红,蜷缩在角落里的夏竹。她见到季扶生,眼神迷离地哈哈大笑:“被你找到了,你好厉害啊。” 夏竹走出衣柜,东倒西歪钻进被窝,喊道:“我藏好了。” 季扶生惊讶地张大嘴巴,走到茶几旁端起酒瓶看。对比一下刚刚拿来时的酒量,夏竹喝了不到50毫升,他狐疑道:“就喝了这么一点?醉成这样……” “我藏好了。”夏竹撩开被子,朝着季扶生重复喊。 季扶生放下酒瓶,走过去掀开被子。夏竹猛地站起来,双手叉着腰高高在上指着季扶生说:“你作弊,怎么每次都那么快就找到我?” “你喝醉啦?”季扶生嘲笑她:“你的酒量这么好啊?” 夏竹理直气壮:“我没有!” 话毕,她走到角落,整个人窝在那里,两根食指放在太阳穴上,喃喃自语道:“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平日里高冷得像女王一样的夏竹,此刻却像是草原上逃出羊圈的狂欢小绵羊,在房间里肆意地挥洒着天真浪漫和无厘头。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稚气,笑声清脆而放肆,时而挥舞着手臂,时而踉跄几步,在灯光下摇曳身姿。 一举一动完全超乎季扶生的意料和想象,他坐在床上,静静地欣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演”。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心中的好奇与欣赏愈发浓烈。 这一刻,他看到一个全新而另类的夏竹,一个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烂漫灵魂。 夏竹走到他的面前,赤脚踩在季扶生的鞋子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轻轻地在季扶生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娇嗔和醉意:“坏人,你是坏人。” 两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带着酒香和淡淡的体香,近乎勾起男人所有的欲望和情感。 季扶生望着她迷离而深邃的双眼,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第一次。 这是季扶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猛烈跳动的心脏,他的脖子瞬间变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他情不自禁地往前一凑,却被夏竹用力推倒在床上,力度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感性和欲望一并推散。 他捂着双眼,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无法自拔了。 夏竹后退,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酒精在她的体内肆意流淌,将她的情绪搅得一片混沌。她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 一会儿嘲笑自己:“我怎么会这么蠢?” 一会儿又难掩心中的忧伤与失落:“我怎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喜欢了整整十二年啊?” 季扶生平复内心的情绪,蹲在夏竹面前,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戏谑,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的物件。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几乎要蔓延到耳根后。他轻声道:“怪不得你不跟我喝酒,原来是喝了酒会变成另外一个夏竹啊,真有意思。”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对夏竹的打趣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和喜欢。 夏竹的目光无神而空洞,呼吸声深沉有力又紊乱无序;脸上写满无尽的喜怒哀乐,不停转化着。 季扶生歪着脑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夏竹,鬼使神差地在夏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啪”的一下,季扶生又遭夏竹的巴掌攻击,她骂了他一声:“变态”。 再然后,夏竹走到床边,猫着身子钻进被窝。 季扶生捂着左脸,委屈巴巴地:“明明是你先亲我的,我都没跟你计较,亲你一下你居然就打我。小气鬼,不跟你玩了。” 夏竹轻柔而有节奏的鼾声在夜色中悄然响起,季扶生静静地走近一看,她终于不再闹腾,安静地躺在那里,显然真的醉到深处。 季扶生拿走剩下的羊腿和酒,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早上,季扶生来敲门。 夏竹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去开门,季扶生穿着一身运动装,站在门口,嘲笑道:“原来,不擅长喝酒的人,喝了一口酒也会宿醉啊?” “找我干嘛?” 季扶生走进房间,毫不生分地在夏竹的行李箱中查看她的衣物:“当然是带你去玩啊,你昨晚不是失恋了吗?” 夏竹拎起他的后领子:“出去。” “别啊,我好心想带你去散散心。”季扶生站在她的面前,半弯着腰:“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要么是新欢,要么是狂欢。” 他说:“要不跟我谈?” 夏竹白了他一眼。 他笑着说:“走,带你去玩。” “去哪?” “一个好玩的地方。” 夏竹半信半疑,无论是工作上的压抑,还是过去一段不被理解和存在的感情,她现在都需要一个发泄口,让自己尘封太久的情绪散发。 最后,夏竹跟着季扶生出门。 走出酒店大门,夏竹抬手遮挡刺眼的太阳光,昨晚似乎是哭过,那隐隐的不适感仍旧萦绕在她的眼眸之中,她轻轻的揉了揉双眼,又打了个哈欠。 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停在两人面前,泊车员下车,他把钥匙交给季扶生:“季先生,您的车。” 季扶生站在车前,打开副驾驶的门,朝着夏竹说:“上车。” 夏竹疑惑停下脚步,脑袋瓜迅速地把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的所有信息调取出来。她审视着他,季扶生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平时又是抠抠搜搜、连一颗鱼丸都要跟德牧抢食的人…… 总之,在这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季扶生这个人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不像是开得起豪车的人。 夏竹虽然对豪车的概念不深,但是在哈桑日益熏陶下,至少认得兰博基尼的车标。哪怕是品牌中最低配的一款跑车,也比自己的国产代步车贵。 “租的,一天三千块呢。”季扶生走过来拉着夏竹的手腕,把她往副驾驶座上推,他贱兮兮地说:“你记得买单啊,夏老板。我一个看花的,没什么钱的。” 夏竹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语。 季扶生脸上堆起一丝笑容,用着热切的目光望向夏竹:“别这样嘛,夏老板,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碰豪车,也难得你失恋一次;我有时间,你有金钱,人生苦短,何不两全圆,大家都能享受一把快乐时光。” “你再嘴贫,我就不去了。” 季扶生紧抿双唇,点了点头。 坐上车,车窗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夏竹把外套帽子戴上,拉上拉链,又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季扶生将车窗关上,熟练地启动汽车。他看出夏竹的不自在,告诉她:“车窗都贴了单向透视膜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 他又问:“怎么?跟我出来玩很丢脸吗?” 夏竹毫不留情面“嗯”了一声。 季扶生辩解:“你怎么能觉得丢脸呢?我又不丑,还开着豪车接你,外人看来肯定会觉得咱俩郎才女貌……” “闭嘴。” 季扶生乖乖闭上嘴巴,迅速而果断地踩下油门,把夏竹吓得紧抓安全带。 跑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轰鸣声震耳欲聋,在宽阔的大马路上疾驰。 第41章 癖好 他们驱车驶向牧城的东郊,一路无阻进入广袤无垠的邬墩大草原。 阳光洒满大地,微风带着清新的草原气息轻轻拂过脸颊。才三五天的时间,脚下的小草比飞机刚落地那会儿看到的颜色更加翠绿。 夏竹的双手揣在兜里,跟在季扶生的身后。 他们走进赛马场,几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被铁链锁住的藏獒大声吠叫,叫声引出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藏袍从蒙古包内走出。见到季扶生,他面带微笑立即迎上前来,声音豪爽又洪亮:“季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季扶生小声地在夏竹耳边说:“走过来的这位是马场老板,我在他面前是年轻有为的人设,你别随意拆穿我啊,给点面子。” 夏竹的心思全然落在马场老板身着的服装上,她盯着他的腰封看,每隔八公分的距离就镶嵌一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数了数,约莫有十二颗。 马场老板与季扶生热情握手,前者问:“您的朋友刚刚才出去赛马,估计得半个小时后才会回来。”他望向夏竹,问:“这位是?” “朋友。” 夏竹嘴角勉强微扬,点头问好。 马场老板问:“是想休息一下还是骑马?” 季扶生指着夏竹说:“她失恋了,你给她安排一匹乖一点的马,让她骑着散散心。” 夏竹转头看向季扶生,开始不老实拆台:“我没说我要骑马。” “那你给她安排一匹调皮一点的小马驹,让她牵着玩吧。” 没和夏竹商量,也没等她答应或是拒绝,季扶生直接跟着马场老板走到马厩选马。 夏竹缓慢迈出步伐跟在他们身后,才走到马厩门口,季扶生牵出一匹四肢还没有夏竹腿长的小马驹,他把缰绳放在夏竹手中,语气敷衍又随意:“带她去玩吧。” 小马驹长长的睫毛上下扫动,它呼出气息哼唧一声。夏竹盯着缰绳不知所措:“我不想。” “我是在跟马说话。”季扶生说完又走进马厩。 马场老板走出来,手掌用力拍打在小马驹的屁股上:“去玩吧。” 就这样,小马带着夏竹慢悠悠往前走去,马蹄一触碰地面,夏竹手中的缰绳上的铃铛声便跟着响起。 季扶生在马厩里捣鼓半天,最后从里面牵出一匹纯白色的马,马鞍上标着“01”的数字编号。他一脚踩着马镫,跨坐在马背上。 “西边,你的朋友往西边去了。”马场老板在身后大喊。 一声令下,季扶生骑着马开始跑起来,他使坏地路过夏竹身边,用力拍打小马驹的臀部,致使小马驹受到惊吓,在草原上乱跑。 夏竹手中的缰绳抓得紧,只能跟着跑起来。 季扶生哈哈大笑,一路朝西边跑去,夏竹的目光随着他而去。 在宽广的草原上,季扶生动作娴熟又勇敢,仿佛找到了释放自我的舞台。他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任由风吹乱头发,让阳光洒满全身。马蹄声和风声交织在耳边,还有季扶生的呐喊声。 仔细一听,季扶生在喊:“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男人多的是。”他回头冲着夏竹笑,笑声极其刺耳。 夏竹看着身边的小马驹,想追上去揍季扶生的冲动戛然而止。她远远地眺望季扶生,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自由狂野,她遽然有些羡慕季扶生的性子,无拘无束、潇洒又狂放。 夏竹漫无目的地带着小马驹在马场圈内散步,马场老板站在蒙古包荫蔽处,朝着夏竹大喊:“给你来匹马骑一骑吧,要不要?” 她挥了挥手:“不要。” 她牵着小马驹走到不远处的一棵白桦树下,依靠着树干坐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滚烫的,她大口呼吸着,揉了揉眼睛。 小马驹吃草吃累了,半卧在草地上休息。 一人一马安安静静的,一会儿看向东边的地平线,一会儿又看向西边,目及之处除了马场老板和他的家眷、饲养的动物外,没有其余的有生命的物种。 不知过去多久,季扶生骑着马从西边回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季扶生径直朝着夏竹的方向而来,他的手缠绕缰绳,把马喊停。他问:“要不要上来试一下?” 夏竹挠了挠腮帮子,摇头拒绝。 又一个人策马而至,那人的目光不禁落在夏竹的身上,细细打量。 夏竹仰头望着她,在她随着马匹转身只剩下背影留给夏竹时,竟觉得这人有些许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凹凸有致线条流畅的身材,充满了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就连夏竹这样的女子,也不由自主地投去羡慕的目光。 那人问:“她是谁?” 她一开口,把夏竹震惊地睁大双眼,嘴巴微张。她的声音粗犷又附带磁性,完全没有女性特征,再仔细一看,她竟然有喉结,唇上隐约还能看到青灰色的胡渣。 可她,留着黑长发,巴掌大小的脸庞,小巧精致的五官,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女性服装和靴子,她的胸围至少是C-cup。 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又……像是个男性。 季扶生回答:“朋友。”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那人的笑容像春风拂面,轻柔而舒适,她说:“不介绍一下?这么难得多了一位……” “朋友。”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单独拎出来讲,意味深长地凝睇季扶生。 “刘漂亮,朋友。”季扶生漫不经心地介绍:“夏竹,朋友。” 刘漂亮一脸坏笑:“怎么不跟别人介绍我是你的爱人了?” “别闹。” 夏竹的目光紧锁在刘漂亮的身上,季扶生见了,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道:“诶,你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哦。” 夏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猎奇的目光,脸颊上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没关系。”刘漂亮说:“我喜欢她。” “你干嘛要喜欢她?”季扶生惊讶地看着刘漂亮,又看了看夏竹:“你们俩这是看对眼了?变态!” 刘漂亮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颗青梨,丢给夏竹:“请你吃。”她拉着缰绳掉头,一脸得意地跟季扶生说:“我不跟你抢。” 季扶生伸出手:“给我一个。” 刘漂亮没理他,走了。 夏竹握着梨,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人离开。那背影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熟悉。 骤然间,夏竹拖着很长很长的音调“哦”了一声。她指着季扶生说:“是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季扶生下马,把缰绳拉在手中,他坐到夏竹身边,悄咪咪地拿走夏竹手中的梨,在身上擦了擦,接着送进嘴里,一脸享受。 夏竹兴奋道:“喝多了倒在你怀里那个女人,你搂着她的腰……就是你,对,就是她。” 话音刚落,夏竹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扶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癖好。” “你才有癖好呢。”季扶生差点以为夏竹在描述昨晚醉酒后发生的事情,耳朵刚红又立马沉下去。他三两口就吃掉一颗梨,把梨芯丢在小马驹面前。他听不懂夏竹想表达什么,反问她:“你觉得她是个女人还是个男人?” “不知道。”夏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她肯定喜欢你,才会那样……” “哪样?”季扶生被说得越来越懵。 “不告诉你。”夏竹兴奋牵起小马驹,在草原上寻找刘漂亮的身影。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季扶生立马追上前去。 第42章 朋友 整个下午,季扶生都和他的朋友们在草原上赛马。 夏竹不想融入他们,自己一个人在一旁观望,显得格外另类。一群人里,夏竹只对刘漂亮感兴趣。可是对方似乎不是很想接近她,她只好放弃。她牵着小马驹在草原上遛了又遛,小马驹明显已经疲惫相,赖在地上不肯再走动,夏竹也只好跟着停下来休息。 草原的风拂面轻柔,夏竹躺在白桦树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阳光斜斜地洒下,草原布满金色的光晕。季扶生轻抚着白马的鬃毛,把马交还给马场老板,又送走他的朋友们。一辆又一辆豪车并驾齐驱离开草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季扶生走向夏竹,用脚轻轻踢她的小腿:“诶,醒醒。” 夏竹微微睁眼,翻了个身,轻声问:“几点了?” “快4点了。” 夏竹猛地坐起身,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今天中午,夏美娟给夏竹发来信息——宝贝,今天早上去哪里玩了?晚上来家里吃螃蟹,早上你杜叔叔去菜市场,看到今天的螃蟹不错,买了很多。 昨晚只喝了一口酒,夏竹今天一直处在宿醉的状态中。她定了定神,确认不是梦后,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轻声自语:“回家。” 季扶生指着蒙古包的方向,笑吟吟:“夏老板,要买单。” 夏竹才想起来树旁的小马驹,她解开绳索,牵着小马驹走向蒙古包。 “老板,还马。”她揉了揉眼睛,站在蒙古包外喊。 “要回去啦?”马场老板站在门边,一小男孩从他胳膊下钻出来,把小马驹带回马厩。 “买单。” 夏竹走进蒙古包,站在马场老板身后。他拿着计算机,食指指尖在唇上沾了一下,翻开记事本,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他说:“还剩一万零八没给,收你一万块就好了。” “多少?1……1万……零8?”夏竹被惊得结巴:“我就牵小马驹溜个弯儿,1万零8?” 马场老板解释费用:“小马驹不算您钱,季先生今天选的这匹马是上乘好马,中午的饭钱也已经打过折扣,基本不收费了。” 夏竹转头,透过门帘缝隙盯着门外的季扶生看,内心激起不满。面对人高马大的马场老板,逃单也不是办法,他可真的会剥皮剔骨的。 一番自我妥协后,夏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谢谢小姐,欢迎下次再来。”马场老板点头哈腰,送他们坐上车。 回市中心的路上,夏竹眉眼微蹙,嘀咕着:“什么玩意儿要1万零8?” 季扶生出奇地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夏竹斜瞥他一眼,转头望着车窗外的落日。一边望着美景,一边意有所指的谩骂:“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开马场这么赚钱,我以后也要转行……” 季扶生说:“平时请我吃饭都那么阔绰,我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那只是救我命的报恩钱。” 沉默片刻,季扶生问:“去哪?” 夏竹打开导航,目的地是美娟包子店。 下午5点钟,汽车停靠在道路边,此时正是包子店最忙的时候。 季扶生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他厚着脸皮跟着夏竹走进包子店,试图吃两个包子解解馋。 杜存江和夏美娟正在柜台前给顾客装包子,看到季扶生的到来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注目着他的白发。 夏竹好像学生时期和小混混青年交朋友的三好学生,她正想着怎么解释时,被季扶生率先开口,他自我介绍道:“叔叔阿姨好,我是她的朋友,季扶生。” 杜存江和夏美娟又同时回首看向夏竹,夏竹扭捏着找了个彼此比较有面子的说辞:“帮姥姥治好兰花那个朋友。” 夏美娟哦了一声,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她招呼着:“你饿不饿啊?想不想吃包子?想吃什么跟叔叔阿姨说,给你拿。” 话落,季扶生指着墙上的价格表,毫不客气地说:“我想吃牛肉包和叉烧包。” “你在外面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拿。”杜存江给上一个顾客结完账,转头告诉季扶生。 夏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走到收银台帮忙。 随着小学生放学、下班高峰期,来买包子的人络绎不绝。季扶生吃完包子后感觉无聊透顶,主动走进店里帮忙打下手。 夏美娟说:“同学同学,不用帮忙,你歇息吧。” “没事,让他忙着吧。”夏竹带着怨气,内心算着多少个包子才能抵押下午那一万块钱。 季扶生像在玩过家家,不顾阻拦越玩越上瘾,打包的手法渐渐娴熟。 一个小时后,夏美娟看着笼屉里所剩不多的包子,她说:“不卖了,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做螃蟹吃。” “我也想吃。”季扶生眨巴着双眼,期待地看着夏美娟。 “没有你的份。”夏竹还在生气今天的骑马钱,拒绝季扶生的加入。 夏美娟说:“加双筷子的事情而已。” 得到准许,季扶生更加卖力工作,他帮忙把笼屉搬到后厨,和杜存江一起清洗。 夏美娟偷偷打量着季扶生,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她悄悄问:“什么情况啊,宝贝?” 夏竹拧干抹布,挂在架子上:“爬山的时候遇到的,没想到大家都是牧城人,就这么认识了。” 夏竹还是没能将自己在山上受伤的事情讲给夏美娟听,担心她过虑。 “看起来是幼稚了点,不过他帮你姥姥解决兰花的事,听你舅舅说,他把药水的使用方法交代得清清楚楚,做事这么认真负责,为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夏竹打断她:“妈,不要胡思乱猜测,我不喜欢。” 夏美娟耸耸肩:“你都快30了,也没见你谈过恋爱,别人家妈妈都怕女儿早恋,就我巴不得你趁年轻多谈几个,要不然找个基因不错的生个孩子也行。身边有个伴儿还是比较好,生活不会太无聊,妈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别整天只想着工作,又不需要你多有钱。再不然,你去找个女朋友也行啊,我又不是老古董……” 夏竹赌气,故意将夏美娟刚刚挂好的毛巾距离扯近,之后火速逃离现场,向店门口走去。 忽然间,轻轻的“嘭”声在身后传来。 一回头,就看到夏美娟拿起了夏竹刚刚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香烟盒从口袋里被甩出来,掉在地上。夏美娟捡起烟盒,打开一看。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夏竹大惊失色眼神恍惚,心脏快要穿破胸膛而出。脑袋快速运转搜索关键词语——是该向母亲解释,还是选择隐瞒? 夏竹心虚低下头,双脚好似被定住无法抬动。她刚要开口,季扶生从后厨走出来,湿哒哒的双手在身上的外套擦了擦,他走到夏美娟面前,笑呵呵地说:“原来我的烟被你拿走啦?我还说今天怎么都找不到。你不喜欢我抽烟就直说嘛,每次都把我的烟藏起来……” 他伸手要拿回香烟,却被夏美娟一巴掌打在胳膊上。 夏美娟大声呵斥:“抽什么烟,烟盒上写着抽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是看不到吗?” 习惯了背锅的身份,第一次有人主动帮夏竹背锅,她受宠若惊,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季扶生挨揍,不知如何应对。 “我错了,阿姨。”季扶生捂着被夏美娟挨打的地方,扭曲自己的五官极力做出难过的表情。他拿走香烟,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我再也不抽烟了。” “别让我看到你抽烟,不然把你的头拧掉。” 季扶生跑到杜存江身后,抓着杜存江的袖子:“叔叔,救我。” “我也没办法,我们家家教比较严。” 夏竹拿走自己的外套,不敢正眼去看夏美娟,她提醒道:“妈,他是朋友,朋友。” 夏美娟愤怒下头,食指挠了挠鼻子:“很痛吗?” 季扶生委屈地“嗯”了一声。 “阿姨晚上请你吃螃蟹。” “好。” 第43章 他不是我爸 回到杜家。 夏竹拿着橘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厨房完全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季扶生好似夏美娟的好大儿,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他太过自来熟,惹得杜存江莫名有些醋意。平日里都是杜存江给夏美娟打下手,今天的活都被季扶生抢走了。 杜存江走出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在手里,和夏竹一样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酸味:“我不喜欢他。他要是早出生十几二十年,估计就没我的事儿了。” “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夏竹低声询问:“要不要我让他收敛一点?” “不用,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男人。”杜存江走进厨房,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挽起袖子站到两人中间。 夏美娟清洗完所有螃蟹,转身走到锅炉前烧火。杜存江立马紧跟上去,快要和她贴到一块,他的异常引起夏美娟的注意,问他:“你怎么啦?” “帮忙啊。” 夏美娟感到莫名其妙,她朝季扶生喊:“小白,你先把那只帝王蟹拿来。” 夏竹站在身后憋着笑。 季扶生端起大盘子走向夏美娟,听她的一切指挥。 所有炒煎蒸煮都由夏美娟一个人主力完成。半个小时后,餐桌上逐渐摆满做好的菜式,有夏竹喜欢的蒸帝王蟹、爆炒肉蟹、蟹黄海胆炒饭、豆腐三眼蟹汤。 这些,杜存江都不能吃,夏美娟又单独给他做了清淡炒菜和酱牛肉、凉拌菜等等。 做最后一道红烧排骨时,夏美娟烧锅倒入排骨肉焯水,季扶生拿来料酒,准备加进去,被夏美娟阻止:“不能加料酒。” “排骨焯水不加料酒不会有腥味吗?” 夏美娟拿着漏勺:“水里面加了葱姜蒜,不加料酒也没事。虽然加了料酒去腥味效果比较好,但是我女儿不能吃料酒。” “为什么?” 夏美娟笑声温软:“跟他爸一样,吃点带度数的就会醉。” 季扶生咯咯笑:“原来是遗传啊。” 杜存江和夏竹两人坐在餐桌前,等待最后一道菜。第一次见到杜存江如此拘谨和藏不住内心的不满,夏竹憋着笑,埋头吃螃蟹。 越是接触杜存江这个人,夏竹越能发现母亲喜欢他的原因。 季扶生一点也不生分,似乎来过这个家几回。他在饭桌上毫不客气地吃着螃蟹,甚至明目张胆地从夏竹手里抢食,在夏美娟眼里,她只当他是一个小孩子看待。 只是,看着看着,夏美娟的眼里多了一丝悲凉和疼爱。她没有因为一个陌生小孩抢走女儿喜爱的螃蟹而生气,反而为他夹了一根肉最多的螃蟹大腿,关心问道:“你也喜欢吃螃蟹?” 季扶生点了点头,他的双手沾满油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过。面前堆积起来的螃蟹壳足以说明他对螃蟹的喜爱不亚于夏竹。 不明所以的杜存江,直言自己不能吃螃蟹而遭受到夏美娟的冷落。他夹起面前的酱牛肉,放进嘴里:“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夏美娟转头,生气皱眉:“你是嫌弃我的厨艺不好吗?” 夏竹和季扶生同时抬头,面对夏美娟突如其来的生气,两人不知所措,好像他们俩才是做错事说错话的人。 杜存江声明委屈:“要是小白早出生几年,这个家是不是就没有我了?” 众人睁大双眼齐刷刷观望杜存江,而后两个小年轻低下头,认真啃螃蟹。杜存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了头,尴尬地呵呵两声。 夏美娟的脸颊上渐渐泛起红晕:“好好吃饭。” 饭后,杜存江主动申请洗碗打扫卫生,被夏美娟拒绝,他疑惑道:“你真的不需要我了?” 夏美娟把他和季扶生赶出厨房:“小白,陪你叔叔下象棋去。” 季扶生吃饱喝足,摸着鼓起的肚皮,脸上挂起无辜的笑:“叔,我们下象棋吧。” 杜存江百般不愿,却又想从中扳回一局,才答应和季扶生下两盘。 夏竹帮忙清扫餐桌上的垃圾,又帮忙洗碗。母女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气氛很安静,夹藏着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过了很久很久,客厅里传来杜存江赢棋后的哈哈大笑,夏美娟才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竹不明白。 夏美娟把盘子洗净摞起来,盘问道:“我知道那烟不是他的。” 夏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思考许久,她诚惶诚恐回答:“3年前。” “原因?” 心脏跳动的声音比陶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要吵闹,夏竹低头嗫嚅道:“工作压力大。” 夏美娟关掉水龙头,她抓着最后一个盘子,郑重地告诉夏竹:“我说了,妈妈一个人养得起你。压力大这份工作咱们就不要了,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去玩。我和你爸爸当年选择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来工作赚钱体验劳苦的,是让你来这个世界体验快乐和幸福的……” “妈。”夏竹内心不断犹豫,想了想还是没把真实原因讲给母亲听,转而向她承诺:“我会戒掉的。” 夏美娟大声喘息,她再次打开水龙头,将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 “妈,对不起。” 夏美娟把所有餐具整齐放回到橱柜里,她关上橱柜门,望着玻璃上的倒影,心疼道:“妈居然不知道你工作上有压力,以为你什么都会跟我分享……” “妈,我在荔城挺好的。”夏竹靠在冰箱大门上,低头盯着脚上的粉色毛绒拖鞋看:“荔城有哈桑,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就3年前突然有了点压力而已,已经没有了。” “可是哈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他再好也是别人的。” 客厅传来杜存江哀嚎的声音,他输棋了。 “不玩了,不玩了。” 杜存江走进厨房,拉走夏美娟:“我们去跳广场舞,不跟他们这些年轻人玩了,没意思。” “怎么了,这是?”夏美娟的情绪注意力转移到杜存江身上。 夏竹跟着走出厨房,季扶生站在一盘被推乱的象棋前罔知所措,杜存江已经帮夏美娟穿好鞋子,并向夏竹嘱咐道:“我跟你妈去约会,你们自己玩。” 门一关,留下季扶生和夏竹大眼瞪小眼。 季扶生解释:“我什么都没干啊,你爸突然就生气了。” “他不是我爸。” “啊?” 夏竹穿上外套:“走吧。” 季扶生跟着夏竹出门,几次要开口问明情况都张不了嘴。 下着楼梯,季扶生接到好友的邀约电话,他的好心情瞬间又回来了,他跟夏竹说:“你请我螃蟹,哥请你喝酒。走,我带你去寻开心。” “不去。” 季扶生嘲笑她:“怎么,怕一口倒吗?你的酒量真的这么差吗?昨晚就喝了一小口,你还记得你昨晚干什么了吗?诶,你昨晚又打我了你记得吗……” “你不会喝了一口就断片了吧?” 任由季扶生在身旁叽叽喳喳,夏竹走出楼道,生气地冲着那辆蓝色的兰博基尼车门处踢了一脚,不冷不热道:“再吵我就把车门卸了。” “别啊,这是我租来充门面的,坏了我可赔不起。”他着急地摸了摸车门,说:“没有这车我融入不了牧城富二代们的圈子,怎么骗吃骗喝啊?” 夏竹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回酒店。 季扶生在她的身后大喊:“你要是想喝酒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立马飞过来接你。” 第44章 另类 深夜,夏竹再次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孤坟前。 一个满身污泥的小男孩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二话不说抓起坟前的祭品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她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另类注视着另外一个另类。 过了好久好久,他问她:“你是谁?” 她无论用什么办法,愣是讲不出一个字来。世界很安静,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芊语……”小女孩声嘶力竭:“我叫林芊语,今年6岁。” 夏竹躺在床上,整张脸被被子掩埋,她的双唇颤抖着,张了又张。 “砰砰砰。” 敲门声把夏竹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光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适应好长时间,夏竹才看清自己所处环境。她从床头摸来手机,刺眼的光猝不及防地让她闭上眼睛。 现在是凌晨2点19分,夏竹已经睡了4个小时。 敲门声依旧。 夏竹打开电灯,看了一眼季扶生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喝酒吗?我去接你。 被吵醒的感觉很不好受,夏竹抓着手机,走去开门。她边回复季扶生——你好无聊啊。 信息刚发送过去,门口就响起手机收到简讯的声音。夏竹以为是季扶生,谁知开门一看,竟是王子川。 王子川满身酒气,门一开,他扑在夏竹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夏竹:“对不起。” 夏竹使劲推开他,奈何推不动,他几乎要将她捏碎。 “你喝多了。” “我明天就跟我爸说咱俩的事情,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王子川,你弄疼我了。” 尚有一丝理智的王子川松开了夏竹,他不停道歉。 夏竹不耐烦地说:“王子川,你清醒一点。我不想见到你,你赶紧走。” 王子川试图和她解释,可夏竹完全不想听他说话。他便抓住夏竹的肩膀,低头亲吻她,她再次推开他,紧皱眉头:“你喝醉了。” 她的行为彻底惹怒王子川,他满面通红喘着粗气,把门关上并反锁。 “你要干什么?”夏竹生气地说:“回去。” 夏竹的双手跟着手机的振动颤抖起来,手机界面浮现出季扶生打来的电话,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界面按下接听,季扶生笑着问:“你想喝酒啦……” 没等夏竹反应过来,王子川已经抢走夏竹的手机,用力地砸到地上,他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扣子,将她推倒在床上,欺身而上。他抓住她的手腕,嘴唇在她的身上肆意亲吻。 夏竹大声疾呼:“季扶生。” 王子川双眼充血,仿佛一只失控的野兽。他无视她的一切呐喊和挣扎,粗暴地扯下她身上的睡衣。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恨意:“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当年可是你主动送上门要跟我睡的,你现在跟我装什么矜持?玩什么欲擒故纵?” 夏竹试图推开他,可一切都是徒劳。她撕破喉咙喊着:“季扶生。” 王子川的一只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他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大声嚷嚷:“我不准你找其他男人,你只能是我的。” 耳边满是王子川的愤怒和咆哮,夏竹被他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无礼的样子。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绝望,感到自己的心在慢慢沉沦。王子川讲着他们二人的所有往事,在对方口中,她的喜欢和甘愿成了不值钱的浪荡和淫贱。 他在她身上恣意妄为地抚摸着,如野兽般撕咬的亲吻,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毫无温柔可言的情绪。他把积压在内心多年的怒火和不满,通通倾泻在夏竹身上。 他在她耳边喘息:“我爱你。” 此刻,他的鼻息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完全感受不到爱欲。 是强迫、是粗暴、是执念。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粗鲁,夏竹的尊严被眼前这位曾经深爱的男人无情地践踏。他压在她身上,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让她无法呼吸。 夏竹的眼角滑落两滴眼泪,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她的身体进入紧急避险反应,完全无法动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她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愤怒和强暴,仿佛一只无助的小羊羔。 王子川凝视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卒然涌起一阵悸动,他松开双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安抚道:“我回来找你了,你为什么不开心?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安全感吗?” 门外响起敲门声,工作人员询问:“夏小姐,请问你在里面吗?” 乍然间,敲门声像催命的鼓点,让王子川内心的恐慌不断加剧,他抬起双手紧紧捂住夏竹的口鼻,压低声音跟她说:“嘘,我们的事情不能被发现,我爸不会放过我的。” 他的意识逐渐混乱,情绪陷进混沌的漩涡中。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老板,夏小姐没有回应。” 王子川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痛苦说道:“不能被他发现,他会打死我的。夏竹,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狠,是他逼我跟那个女人结婚的,我一点也不想……” 夏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窒息般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世界逐渐暗淡,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久到夏竹忘记了痛苦和呼吸。 门外的声音多了一个又一个:“我去拿备用房卡。” 王子川痛心疾首地说:“我的人生他什么都要干涉,我根本就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着。夏竹,你应该理解我的痛苦,你应该和我一样恨他,是他不让我们在一起的。” “嘭”的一声,门被重物撞击。 又一声“嘭”。 “房卡。”工作人员在走廊奔跑,声音越来越近,非常急促。 “房卡来了。” 再一声“嘭”,门被撞开。 “房卡。” 季扶生冲进房内,冲着门外的工作人员吼道:“都不准进来。” 所有工作人员刚踏进来的步伐都往门槛外退去,把门半掩,静静站在门外等候。同楼层的住客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观摩,工作人员挨个挨个道歉解释。 季扶生撸起袖子紧握拳头,猛地挥向王子川,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尖锐的破风声。王子川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最终重重摔坐在地上。 王子川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冷笑道:“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我受够了。”他癫狂地笑着,那笑声充满无奈和苦楚。 季扶生再次挥臂,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王子川的脸上,每一拳力道十足,季扶生怒目圆睁:“在我的地盘你也敢闹事儿?活腻了是吧!” 王子川眼前一黑,倒在地毯上。 季扶生浑身上下散发酒气,就连呼吸声都带着浓浓的酒精味,他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转身盖在夏竹身上,他轻轻地拍着夏竹的脸颊,呼唤着她。 可她一点动静也没有,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跳的频率几乎要暂停。 季扶生见状,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为她实施人工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竹仍未有变化,他着急道:“你别死啊。” 他又为她实施心肺复苏术,双手逐渐变得颤抖,内心毫无信心:“喂,你不准死啊。” 第45章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 许久,正当季扶生准备让工作人员呼叫医护车时,夏竹猛然大口呼吸,身体机制重新启动,她拼命将周围的氧气吸进肺部。 夏竹被恐惧猛地攫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里的惊恐只增不减,刚刚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自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是季扶生。”他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企图让她明白自己是安全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温柔不急不躁,直到夏竹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她盯着季扶生的白发看,看着看着,眼泪像断线般滑落。 她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搂着他,小声啜泣。 季扶生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这。” 之后,季扶生用她身下的被子将她包裹严实,把她抱出房间。 “看紧他,别让他跑了。”季扶生的眼神充满杀气,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 转身,工作人员帮他打开隔壁的房门。 季扶生将夏竹放在床上,他走到床头柜前,点燃了一支香薰,接着把房间温度调到最舒适状态。他在床边驻足片刻,最后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之际,周围一片寂静,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 夏竹躲在被窝里不敢乱动,身体的颤抖似乎无法停止,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着。她的指尖戳进掌心中,已然没了痛觉。一滴泪滑到耳边,那湿润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彻底被激活。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夏竹的后背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水。她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随着房间里的气息融入肺中,她的恐惧和不安缓慢褪去。一时之间,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不停地呕吐,一直吐到胃里空空为止。 紧接着,夏竹走到淋浴区,打开花洒任由水珠在身上流动。她用力搓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拼命地、用力地搓洗,不放过一分一毫。 她没想到,王子川会变成今时今日这副模样。她在心里不断复盘,深爱之人到底在何时改变,又因何改变? 曾经的谦谦君子,待人真诚善良的王子川,如今不止用爱之名囚困于她,还对她做这般过分的行为;被她视为骄傲崇拜的男人,现在却是卑劣的小人。 她觉得可笑极了。 这些年来,他在国外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 多年来的相处,王子川除了没有让这段情见过光,不可否认的是,在其余时刻的关心和照顾都是做足功夫的。 不然她也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然则,人真的会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水珠落在掌心中,几个深浅不一的指甲伤口发出刺挠的痛感。 恢复冷静的心态后,夏竹从架子上拿出睡袍穿上。镜子一片水雾,她用手背擦出一道痕迹,看着自己通红的双眼,死里逃生的感觉非常难受。 那一瞬间,她又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崖底。而这一次,却没有她可以思考和接受的时间。 夏竹抓起旁边的吹风筒吹头发,热风吹拂到脸颊肌肤,皮肤变得越来越放松,温热的触感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整理好情绪,她才走出卫生间。 季扶生瘫坐在沙发上,双脚架在茶几上。他看到夏竹走出来,将手机搭在胸膛上。 “真扫兴,我正跟美女们喝着酒聊着天呢。”季扶生抱怨道:“说了让你跟我去喝酒,你不听。你要是跟我去喝酒,就不会遇到这茬事了。” 夏竹看着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洁白的床铺上。她声若蚊蝇:“他呢?” 季扶生轻描淡写:“送警局了。” 夏竹站在他面前,平静里带着丝丝忧伤,复杂的思绪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舍不得啊?那我又是好心办坏事了呗。”季扶生顿感不悦,滔滔不绝地说:“你现在怨我也没辙,人已经被带走了,指定是前途尽毁。他不止侵犯你,还要置你于死地,你是不是忘了你刚刚差点就要死掉了,看你被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店安保这么差,住客被醉汉入室侵犯,谁敢想那是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男人啊。” 季扶生望着她,惊叹道:“你不会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爱上性侵犯?” 夏竹没有说话,她转身要离开,低头看到自己的行李全部被打包好放在玄关处。她回头望着季扶生,屏幕的亮度照在他的脸上一会儿泛青光一会儿泛粉光,眼里写满疲惫感。 只见他叹了一声,扔掉手机,抓起茶几上的半瓶酒一饮而尽。酒瓶被重重地置放在桌面上,他走到夏竹面前,撰住她的手腕,将她拉扯到床边。 她希图唤醒他的理智,祈祷他还有一丝人性在,“季扶生。” 他没有给予对方思考的时间,无视她的疼痛,用力将她摁在被子上,欺身而上。情景重现,夏竹惴惴不安的心态再度陷进崩溃,她大声嚷嚷着:“你要干什么?” 她言语辱骂季扶生的卑鄙无耻小人行为,不断奋起反抗。 季扶生抓着她的手腕,任她在身下扑腾反抗,宛如一条任人宰割的小鱼。他的眼神充满杀气,手心中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抵抗的力量。 他凑近她,她趁机攥紧拳头挥向他的下颌骨,这一举动似乎惹恼了季扶生,他更加肆意妄为,亲吻她的脸颊,摁她双手的力度更加明显。 肾上腺素上升,夏竹的怒气达到顶峰,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疼得他松开双手。夏竹趁机扇了他几个耳光,他疼得捂着脸趴在被子上大喊大叫。 她跑下床,拿起桌面上的空酒瓶,指着他质问:“你发什么酒疯?亏我这么信任你。” 他疼得无法开口,只能嗷嗷几声。 “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谁知,季扶生猝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要发神经。” “你才发神经。”季扶生坐在床上,捂着被打红的脸:“你的力气明明挺大的嘛,怎么就不敢跟他拼了呢?他要是真爱你,怎么会用醉酒当借口来侵犯你?” 夏竹渐渐回神,她望着季扶生,眉眼微微舒展。 季扶生的眼睛聚满柔光:“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舍不得揍他?你的脑袋里装着什么啊?屎吗?他都不尊重你,难道你还幻想着他很爱你吗?这种情况下还想跟他如日春风、千宵一刻?” “别说了。” 季扶生继续讲着:“还以为你多理智,遇事多冷静,不过也是个恋爱脑。一文不值,怪不得他会选你当小三……” 夏竹怒吼:“别说了!” “你跟我吼有什么用?你打他啊,你反抗啊,你面对他的时候在犹豫什么?打我的时候怎么就不会想着省点力气?”季扶生喘着粗气,他走下床去,悲愤道:“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哪怕他是你的家人。你的生命都已经遭到威胁了,你为什么还要犹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朝她逼近,抢走她手中的酒瓶,俯视着她,严声斥责:“爱能值几个钱?” 她刚抬起的手,正要落在他的脸上,便注意到他明显红肿的左脸颊,动作急速停止,她霎时分不清面前的男人是好是坏。 男人的目光坚定而无所畏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紧紧地垂眸注视着她。 “对不起。”她的声音软弱而轻绵。 第46章 脱敏治疗 僵持半分钟之久,季扶生的心头涌现出复杂的情绪。他捂着脸颊,坐在沙发上,拿起旁边的台式电话,拨打前台的号码:“药箱和冰块。” 夏竹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他,脑袋像一团浆糊,她开始分辨不清真与假。 三分钟不到,工作人员敲响房门。 “去开门。”季扶生顺势躺在沙发上,被迫想起过往双眼通红,情绪变得无比失落。 夏竹打开门,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药箱。她走到季扶生面前,有气无力地说:“药箱。” “怎么?我被你打成这样,还得自己疗伤啊?”他见夏竹不为所动,急得坐起身,一把脱下自己的上衣,赤裸上身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伤痕展现给她看。 他指着右边肩膀的淤青:“撞门撞的。” 他抬起右手手背关节:“为了帮你揍渣男都破皮了。” 他又指着脖子:“你咬的。” 最后,他从冰块桶里抓起一块冰块扔进嘴里,而后躺在沙发上。他捂着热辣辣的左脸颊一脸绝望,委屈巴巴地说:“我这么好看的脸,被你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找女人啊?” 夏竹抓了抓头发,任他抱怨和不满。 他的头搭在沙发扶手上,叨叨念:“划不来,真的划不来。救了你一命,简直要搭上我好几条命,这是亏本生意。” 夏竹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出一块干净的纯棉小毛巾,从冰块桶里夹起冰块包进毛巾里,之后搭在季扶生的左脸颊上。 “脱敏治疗果然好用,屡试不爽。”季扶生嚼着冰块,发出“咔哒”声。他脖颈上的牙齿印极其深,几乎要溢出血来。 夏竹为他上药时,他不停嘶哈着。 房间里弥漫着香薰的气味,让人内心逐渐平静下来。除了季扶生嚼冰块的声音,房间安静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真的把他送到警局了?” 季扶生脱口而出,坚定地说:“是。” 夏竹黯然失色,把药物全都放回到药箱里。 “心疼了?”季扶生平静地说:“是不是得恨死我了?” 两人都无言了片刻,夏竹开口:“季扶生,谢谢你又救了我。” “那你以身相许。” 刚缓和的氛围被季扶生一句话打回到起点,夏竹瞬间变了脸色,警惕起来。下一秒,季扶生忍痛大笑,指着身上的伤口:“两只烤全羊,这么深的牙印算你三餐米其林,泰国餐厅吃到你吐……” 他指着肩膀说:“这个就不跟你算了,哥请你。”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太阳越来越烈。季扶生半途被工作人员叫出去后,没有再回来。而夏竹看着自己的行李,没有再回到隔壁的房间,她顺理成章地在季扶生的房里安心睡大觉。 霸占他的床。 再次入眠,她没有做噩梦,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钟。 手机响了,是季扶生。 夏竹缓了缓神,缕清脑子思绪后才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边微微有些嘈杂,他问:“在哪?” “酒店。” “下楼。” “干什么?” 他不耐烦地说:“救命恩人让你下楼你就下楼,别废话。” 季扶生终于是硬气了一回,也仅仅是一回。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有力:“带你去玩。” 他又在邀请她。 挂去电话,夏竹换上一身休闲服装。匆匆准备出门时,她的余光撇到衣柜门缝,好奇打开一看,里面挂满各式各样的男装,全是深色系服装,除了角落里那套灰色的工作服。 没来得及多想,夏竹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出了门。 在酒店门口,季扶生戴着墨镜,盘腿坐在一辆胭脂雪渐变色的迈凯伦跑车车头上,他正在啃包子,食指还挂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脖子上的牙印在连帽卫衣下若隐若现,颜色变得乌赤。 见到夏竹走来,他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着,把剩下的包子递给夏竹:“你妈给的包子。” 夏竹拎着包子,静静地看着他。 “上车。”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在黑色牛仔裤上擦了擦。 坐上车,夏竹警惕问道:“去干嘛?” “当然是玩啊。”他含糊道。 “你又去租车了?” “对啊。”季扶生认真且慎重地发出声明:“我得先跟你讲明啊,我没钱了。昨晚帮你揍了你前男友,我口袋里的钱都赔光光了,这钱得你掏。还有啊,你回荔城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我没钱买机票回去上班了。还有还有,酒店钱你也得帮我垫一下,还有昨晚撞烂的门……” 夏竹咋舌,想了想同意他:“这车一天多少钱?” 季扶生嗯了很长时间,说:“5000块。” “不会又是让我去溜小马驹吧?” 季扶生系好安全带:“不会,今天肯定好玩,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人生。”他担心夏竹反悔,快速启动汽车反锁车门:“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痛苦都是暂时的,开心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这么厉害,分分钟的事情而已。” 夏竹吃着两块钱一个的牛肉包,心里忽然亮起一盘账,她问:“有钱人家坐这车的时候,也会吃包子吗?” “当然会啊,难不成坐豪车得切牛扒喝拉菲才配得上吗?” 夜幕降临,汽车往牧城的东南方向驶去,高楼大厦的灯光在身后的黑夜中烨烨生辉,城市的喧嚣逐渐消失。夜风轻拂,取而代之的是凉爽和宁静安详。 穿过无人区郊外,他们来到一座四周荒无人烟的车场。车场四周都被围栏圈着,门口有工作人员把守,旁边立着一块“私人领域”牌子。 夏竹好奇问:“这是哪里?” “私人车场,玩车的地方。” 越往里开,霓虹灯光越靠近眼前,仿佛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车场堪比一个大型马场,看不到边,面前停满各种豪车,车主人们站在一起谈天说地。 似乎在等待首领的到来。 汽车慢慢停下,季扶生的语气忽然变得低声下气,他哀求着:“我是穷鬼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在他们面前拆穿我啊,给我个面子。我好不容易才在牧城混到今时今日这个地位,他们这群富二代都以为我是有钱人才跟我玩的,我还要靠这身份找个有钱人家的女儿结婚呢。” 夏竹哼唧一声,好像在说:原来你也有今天。 “拜托拜托。” 两人达成共识,一同下车。 夏竹双手插兜,缩着脖子跟在季扶生的身后,面前的人几乎都穿名牌服饰,手戴名牌表。女人们个个浓妆艳抹穿着性感,踩着高跟鞋倚在男人身上。 一对比,夏竹今天的穿扮简直是土鳖。 郊外的天气比市中心要低个五六度左右,风呜呜地刮着。夏竹望着她们的大长腿裸着,身体不禁替她们哆嗦。 “生哥,你终于来了。” “这位是?” 西装男肘击前者的发言:“肯定是嫂子啊。” 夏竹抬眼,看到不远处倚靠引擎车盖前的那个人——那位性感的男人,或是声音独特的漂亮女人,刘漂亮。 她朝他们招手,一举一动和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模一样,温婉大方又优雅。 夏竹低落的情绪忽然变得开心起来,她喜欢这位漂亮的尤物,视她为芭比娃娃,是难得一见的服装架子。世界上各种奇特风格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能突出其本身价值。 恍然间,夏竹还在人群中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那两个人咬着耳朵,似乎也认出了夏竹,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夏竹不屈地盯着他们看,他们被看得低下头。 刘漂亮踩着高跟鞋走来,她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无论是男人堆里还是女人堆里。 她拍拍手掌,大家朝她投去期待的目光。 季扶生礼貌伸出手,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他脖子上的牙印,回头看了一眼夏竹,轻声嘲笑:“有点意思。” 她一脚跨站在季扶生租来的迈凯伦车头上,慷慨发言:“今天还是老样子,我刘漂亮为大家主持大局,大雷已经埋好了,谁找到了就是谁的,预祝大家好运。” 众人欢呼。 “我宣布,一年一度的躲猫猫游戏,正式开始。” 第47章 躲猫猫游戏 游戏开始,大家纷纷坐上自己的战车。 车场上方的广播响起倒计时:“10、9、8、7……” 季扶生拉着夏竹上车。他极度兴奋:“安全带系好,我带你体验超爽人生。” “3、2、1。” 全场的灯光都被闭掉,一片漆黑没有一点亮光。目及之处只有车内方向盘下的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车响,好似火箭一样往前冲。 他们都没有开车灯,在一片漆黑里驰骋。 一声附带磁性的男主播声音:“游戏开始,请大家注意安全。” “季扶生,送我回去。” 季扶生的双手刚摸到方向盘,他愣住,转头看向夏竹:“你在开什么玩笑,游戏刚开始。” 他启动汽车,而她抓住方向盘。 他只好停下动作:“你怎么回事啊?说好出来玩的。” 夏竹说:“那两个人也是你朋友?” “谁?” 夏竹形容那两个人肥头猪耳,又把前些天刚到牧城,在酒店办理入住时被他们揩油一事,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想跟你玩了。” “你今天白天喝酒了?怎么突然变幼稚了?”他说:“朋友而已,难道你就没有几个朋友是不太正常的吗?” 夏竹见无法和季扶生沟通,打开车门下车,往外走。季扶生下车追上前:“这里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走回去?” 夏竹甩开他的手:“你少管我。” 季扶生再次低声下气:“姐姐,参加这个游戏可是花了钱的。” 夏竹在仅剩的一点光亮里摸着黑继续往出口走,没有理会季扶生。 而他急得团团转,问她:“那你想怎么样嘛?不然我去把他们俩的隔壁卸了?” 她依旧旁若无人,往前走。 季扶生就差要给她跪下,他拉住她:“你先留下来玩行不行?要不然你给我5分钟,我把游戏规则讲给你听,如果你不想参加,我当弃权送你回去。” 夏竹想了想:“就5分钟。” 季扶生蹲在地上,拉着她蹲下。他用手指在草地上画圈,随着瞳孔适应黑暗,稍微靠近一点就能大概看出对方比划之物。 “这个游戏主办方在车场里放了一个大奖,只要我们找到大奖,里面的奖励就是我们的。可能是现金、房子、车子或者是帮我们实现一个愿望。” 夏竹冷漠地说:“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 “所以输的人也有相应的惩罚,比如捐钱做做公益之类的。所以只要我们找到大奖,一夜暴富不是梦。” 夏竹叹气:“季扶生,你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想着一夜暴富啊?” “搏一搏嘛。” 夏竹说:“你租豪车来这玩乌漆嘛黑的游戏?车毁了你赔得起吗?” “你先听我讲完游戏规则可以吗?” 夏竹点了点。 季扶生解释游戏规则:“楚门的世界知道吗?我们所在的车场是私人场所封闭区域,到处是监控和摄像,一踏进这里,你的身份就会被上面的人录入系统。游戏的目的就是扫雷拔雷也有可能是守雷,雷就是大奖或者惩罚;大奖雷叫哑雷,是一个黄色的旗杆,找到哑雷相当于得到大奖;惩罚雷是炸雷,有无数个,是一个蓝色的旗杆,拿到炸雷要接受相应惩罚;旗杆是插在土里的,只露出地面十公分,表面就能判断出颜色,但是在没有灯光下可能会判断错误;这个游戏就是需要在黑暗里找到这根旗杆,旗杆上面有感应器,一旦触碰就定主,谁碰到就属于谁的,赖不掉的。 “这个游戏有一个裁判员、2到3名守雷员、其余都是争雷者。裁判员就是刚刚的刘漂亮。游戏开始她才会私下告知谁是守雷员,给出暗号让我们辨别队友;守雷员的任务就是找到哑雷,驱赶争雷者。争雷者的任务就是找到哑雷得大奖,当然,运气不好的只会找到炸雷;也有一些争雷者会设局让别人去拔到炸雷,只要有人拔到炸雷,他就必须捐款做公益,这也是这个游戏的核心所在。” 讲到这里,夏竹才稍微有了点触动之意,决定再听下去。 季扶生生怕夏竹误会,主动声明:“你放心,我来参加这个活动是替刘老板来的,他特地请我来的。如果我跟你拔到炸雷,所有捐款都由他出,不关你我的事。” “要捐很多吗?” “不知道。”季扶生继续讲着:“游戏开始,车场就会关掉所有灯,包括车也不能开灯。一旦开灯就会被监控检测到失去参赛资格,还有一个原因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容易被参赛者设法踢出局,我们只能抹黑进行游戏。车就是我们的游戏生命,找雷的同时也要保护好我们的车。” 他说:“那么多蓝旗,谁拔到蓝旗就必须捐款。这笔款项是捐给山区里的希望小学或者贫苦家庭的,都有真凭实据的,你可以上网查查,我不骗你。他们富二代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钱,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引导别人去拔炸雷,但如果你想拔哑雷,我也可以陪你找。” 夏竹疑惑:“这游戏这么危险,有钱公子哥为什么要来参加,不怕车祸受伤缺胳膊少腿?” 季扶生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要么是像我这样的想融入人家有钱人的圈子交人脉呗,要么就是为了大奖而来,或者来体验刺激的。” “举办方是谁?” “我也不知道,听说神秘得很。” 夏竹有顾虑:“车撞坏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主办方有专门修车的,不用钱。” “受伤了怎么办?” “楚门的世界,什么没有啊?他们都在上面看着呢,谁受伤了医生就立马跑过来。”季扶生继续说服:“公益活动耶,你不想试试?”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轰声,播报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争雷者017自爆出局,时长5分37秒。” 夏竹还在犹豫,季扶生趁其不备拉她进车内。不容她思考,立即踩下油门。 汽车内的音响响起刘漂亮的声音:“生哥,搞什么呢?那么久?” “我这次是什么身份?” “争雷者001。” 季扶生兴奋地呐喊着,踩下油门。夏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她紧紧拽着安全带,喊着:“慢点,季扶生你给我慢点。” 第48章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进入游戏内场地,在一片漆黑里前行。 周围满是跑车的轰隆声,隐约能看到星光点点在周围移动。那都是车内的仪表盘发出的唯一光亮,成了辨别附近车辆的唯一办法。 他们缓慢前行,忽然被两辆车包围,均看不到对方车主的模样。 夏竹张望:“不是拔雷吗?为什么来夹攻?” 季扶生邪魅一笑,准备加油门窜出去:“这个游戏还有一个副本,他们现在就在玩副本。” “什么副本?” “你不用知道。”季扶生踩下油门,一下又一下,把周围的车骗得团团转。他踩下油门后来了个漂移,立马加快速度逃离这片区域,驶向西方的边缘区。 “争雷者010出局,时长20分01秒。” “西40东36,需要医护人员。” 接二连三,播音员爆出了多名争雷者的出局情况。 夏竹坐在车上,感受着一会儿急速一会儿缓慢的车速,差点晕车呕吐。 季扶生问她:“你很讨厌那两个人吗?” “你被陌生人摸了,你会喜欢他们吗?” 季扶生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季扶生调整坐姿,说了一句:“坐好啦。” 话未落,整辆车驶上斜坡,又迅速下坡,宛如过山车。夏竹被吓得大喊大叫,她的左手抓住季扶生的手腕,指甲快要戳进他的肉里。 季扶生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两人坐在车里飞奔前行,迎着草原的风和露水,连天上的星星也是参与者。在车速的刺激作用下,夏竹的心情变得活跃起来,她大声呼喊着,把一切不快嚷了出来。 汽车在车场里的东南西北各处流窜,被夹攻、车辆竞技、或是冲过一个又一个山坡。所有极限均在黑暗里发生,是刺激的,与死亡边缘挨边的。 可她,极度兴奋。 “守雷员001被爆,时长59分56秒。” 前方有争雷者下车拔雷,季扶生朝着他没关的车门冲去,将对方的车门撞毁。夏竹笑了一声,回头看到车主就在车头处拔雷,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问季扶生:“万一撞到人了,怎么办?” “都是签了生死状的,一旦有人开游戏副本,避不掉。” “停车。”夏竹恍然明白这场游戏的利与弊,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争执之下,季扶生只好在车场的边缘处停下。 季扶生跟着下车:“游戏还没结束,你这样下车很危险的。” “所以,这个游戏表面上是公益项目,实际上还有其他不能见光的事情是吗?把我这种底层人员拉来,要是死了随便安个身份,剖心挖骨再循环利用?” “你不是。” “所以真的有?”夏竹质问:“目的是那些女人?” 季扶生抓头挠腮,焦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夏竹瞬间怀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她说:“有钱人就爱这么玩是吗?不把生命当一回事儿……季扶生,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觉得呢?” 车场远方传来两车相撞的声音,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在上方响起:“北10东12,急救。” “还是你们借这个游戏来杀人?表面上是游戏,实际上是帮有钱人杀人?”夏竹捂着脑袋,试图缕清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季扶生解释:“这些人,都是牧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哪一个是没有头脑的?据我所知,你那前男友的爹挤破脑袋都想他的儿子进来玩这个游戏,可他的身份不够格……” “季扶生,不准提他!” 季扶生举手投降,点了点头:“他们参加这个游戏都是权衡利弊过的,在这里利永远大于弊。他们花50万来参加这场游戏,都是为了大奖里最诱人的点——有求必应,相当于在牧城的免死金牌。揩你油的那个人,为了拯救他爸的公司,甘愿在众人面前下跪求助,就为了加入这场游戏。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多少人是奔着这块免死金牌来的。用命搏命,这就是人性。” “你们这是在给犯罪安排场地。”夏竹生气地说:“不玩了。” “你走回去啊?” 夏竹开启暴走模式,踢到脚边的旗杆,她生气地拔起来,丢在季扶生怀里:“捐,都给我使劲捐好了,一群神经病。” 瞬间,车场亮起全部灯光。 播音员:“争雷者001胜利,游戏结束,时长1小时零38分。” 夏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整个车场映入眼帘,一眼望不到边,几辆车停在草原上,有的在看自己的车破损情况,有的在数自己拔到多少炸雷…… 季扶生盯着自己手里的黄旗,简直不敢相信。 夏竹走坐回副驾驶:“回去。” 季扶生嗯哼一声,开车回到起点。许多汽车都已离场,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刘漂亮走过来,纤细的双臂搭在车窗上:“生哥,好运气啊,有史以来第一次。” 季扶生将黄旗递给她,他挠挠鼻尖,指着夏竹:“她的旗。” 刘漂亮温婉一笑:“夏小姐,今天的大雷是三百万现金和一辆奥迪A8……” “等一下。”夏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向季扶生:“季扶生……” 刘漂亮疑惑,季扶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马撇清关系:“我先说明啊,这真的不是局,是你的运气。我只是替刘老板来参加比赛的,他要免死金牌,我们要钱,一箭双雕。” “不对。”夏竹疑神疑鬼,脑子忽然变得不清晰。 季扶生说:“既然你都扫到雷了,咱们拿奖走人就是了。” 夏竹的食指不停抠着膝盖,想了又想:“都不要了,捐出去,全部捐出去。” “诶,那可是三百万啊。”季扶生生气地跟她算账:“荔城一套大平层的首付,你就这么捐出去?在牧城都可以买别墅了,你在搞什么?你不要就给我啊,我都穷得没钱吃饭了。” “夏小姐,你想清楚哦。” “都捐了。”夏竹不假思索,她又问:“今晚有多少捐款?” 刘漂亮说:“45杆旗,你这旗要是晚拔十分钟,估计能破5000。” “5000?” 季扶生补充:“单位:万。” “老黄的手粉碎性骨折了,你干的?”刘漂亮挺直腰板,夏竹的双眼不自觉地看向她挺拔的胸部,咽了咽口水。 季扶生启动汽车:“不知道啊。” 刘漂亮说:“明天我再把赛事详情发给你,今晚我可不想加班,刚做了微调,脸部浮肿有点厉害。” 季扶生咳嗽一声:“走了。” 没等夏竹继续了解情况,季扶生已经开车离开私人车场。 路上,季扶生一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靠在窗沿上,认真思考着事情。 夏竹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细思极恐,她自说自话:“万一那些人真的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把你骗过去贩卖你的内脏……”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她对季扶生叮嘱道:“你还是离那些人远点,这个钱不要赚了。” “不会,主办方不是那种人。” 夏竹说:“你不是不知道谁是主办方吗?” 季扶生嗯了一声:“就我对这个游戏的了解,他们不是那种人。” “还是不要去了,这钱不能赚。” 季扶生像被按下开关,他又吐槽奖金一事:“所以为什么要捐出去?把那钱留给我也好啊,我就不用去赚窝囊钱了。” “破财消灾啊,万一这钱来路不明不干净怎么办?” 季扶生无言以对。 “以后这种游戏不要叫我了,我怕有人掏我心肝。” 季扶生忽然停下汽车,两个人在荒郊野外,真正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汽车的前车灯亮着光,头顶有稀碎的几颗星星闪着。季扶生哼唧一声:“游戏的时候你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一码归一码。” “你变脸还挺快的,真怀疑你今天喝酒了,还没清醒。” 夏竹叹息一声,摸着咕噜叫的肚子:“走啦,停在这里干什么?” “你怕啦?” “谁怕谁?” 在前方地平线的尽头,能看到零落的灯光,还需要翻过这片草原,才到市中心。 季扶生下了车,走进道路两旁的草原,他顺势躺在柔软的小草上,叶尖满是露珠。他望着天,数着星星。 夏竹无奈,跟着下车,风刮得她直哆嗦。她喊话:“回去啦。”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夏竹蹲在他旁边,仰起头望着星星。 安静许久,季扶生才起身,他扫了扫身上的露珠:“走吧,去还车,你记得买单。” 第49章 求生的欲望 汽车停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门口,两人下车,站在路边等待车主的到来。 夏竹轻微转动头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季扶生的后脑勺上,他的背影在夏竹的视线中显得愈发挺拔,她不禁开始思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父母陪伴的成长过程中,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护食的毛病是不是从小饿肚子养成的?他为了有钱人卖命参加游戏,又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 种种疑惑,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又迅速抽离。 季扶生猛然回头,正好迎上夏竹那明亮而深邃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微微皱眉,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问道:“干什么?” 夏竹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在犹豫。她微微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季扶生脸上浮起一抹狡黠而灿烂的笑容,他悠然自得地走向夏竹,紧挨着她站立。他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嘴角挂着得意的弧度:“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他碎碎念道:“毕竟今天凌晨,我又英雄救美了,你肯定为我着迷了吧?” 夏竹闻言,脸上露出一种看待智障的无奈表情,她往旁边挪了挪脚步,与季扶生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真想迅速逃离这个奇怪的家伙。 说话间隙,一男子从街角处步履匆匆走来,他的目光锁定了季扶生,又狐疑地望着夏竹,他抬手轻轻一挥,唤道:“生哥。” 季扶生闻声转头,指着夏竹说:“租金五千,她付钱。” 男子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个有些突如其来的问题。 夏竹凝眸男子的样貌,仔细一看越发觉得眼熟,是那天早晨买走两百多个包子的男人。一瞬间,夏竹多疑的思绪再次被勾起,她看了看季扶生,又看了看男人,问道:“他是你朋友?” 季扶生淡然说道:“是啊,他是租车行的伙计,我经常去租车,一来二去就熟了。” 男子走近一些,目光落在被撞得明显凹陷的车轮拱板的车头上,不禁挑了挑眉:“呦,今晚的比赛这么激烈啊?撞得这么狠,你故意的吧?这车前不久才刚修好的。” “麻烦你自己去主办方那修车……”季扶生干咳了一声,随后他转过头去,眼神飘向别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位男子斜睨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那得再给我点辛苦费,这车是租不出去了,会耽误我不少时间呢。” “多少?” 男子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地开口:“1……1000?” 夏竹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话语中透露出对价格的质疑:“够吗?” 男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淡淡地说:“够了。” 季扶生提醒道:“主办方免费修车,你忘了吗?” 夏竹似信非信给对方转去六千块钱。 随后,男子接过车钥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呵,运生得恨死你了,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走向那辆被撞的车,驾驶着它缓缓离去。 今天的夏竹,完全被王子川的影子笼罩,像木偶一样任由外界的丝线牵引。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波动,那份坚定的理智和独立思考的专注力,此刻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感性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她逼迫自己将思绪拉向别处,试图用理智压制感性。比如对季扶生的种种疑虑、对那场比赛的诸多不解,以及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巧合。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对答案失去兴趣。 内心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无法挣脱。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季扶生一路喋喋不休,嘟囔着:“好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提议道:“去吃手把肉怎么样?或者去吃日料也不错,听说最近牧城有家日料很火。”他发出啧啧声,停顿一会儿后又问:“你还有多少钱?要是你也穷了的话,请我吃烧烤大排档也可以。再不济,找家面馆吃碗面条也行。我不挑。” 夏竹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轻声对季扶生说:“季扶生,你打我一下。” 季扶生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啊?” 夏竹没有解释,轻轻地抓起他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的脸颊:“用力打我。” 季扶生像被烫到一样,快速抽回了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发神经啊?” 夏竹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路灯的光芒透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投射在人行道上,光影在夏竹的脸上摇曳。季扶生站在她的身旁,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夏竹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夏竹的双脚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凝视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道路,此刻她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昨晚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心脏。 无助、痛苦、怀疑、失望。 唯独缺少求生的欲望。 为什么? “诶,你在干什么?”季扶生微微俯身,他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再望向那无尽的虚空。 她望着他,眸子像被迷雾笼罩,失去了焦距;她的喉咙仿佛被紧紧扼住,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也被冰封,无法宣泄她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的身体里好似突然出现两个灵魂。一个是她本身,另一个则是痛苦而疯狂的存在。那个“她”正在黑暗中咆哮,疯狂地撞击着心灵的壁垒,随时都会破体而出,将她吞噬。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从心底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甚至有一种错觉,疯狂的“她”想要杀死自己,结束这一切的痛苦。 似乎只有死亡才能摆脱她此刻的恐惧和痛苦。 季扶生捧着她的脸,温热的掌心中和她脸上的寒气,他着急道:“你……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无缘无故的,今天的车开太快把你吓破胆啦?不可能吧,这都过去2个小时了,你也太慢半拍了吧……” “季扶生。”夏竹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让人难以捕捉。 “我在这。”他立刻回应,声音里充满了温柔和关切。 “季扶生。” “我在。” 她每唤他一声,他便耐心应她一句。 “我好冷啊。” 季扶生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牛仔外套,穿在她的身上,并细心地将每一颗纽扣逐一扣好,生怕有一丝冷风侵入。他轻声说道:“我们快到酒店了,你再稍微坚持一下。” 回酒店的整个过程中,夏竹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跟随着季扶生的声音前行,她的行动变得异常僵硬和迟缓,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第50章 应激反应 一踏进房间,夏竹迅速钻进被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季扶生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和担忧。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他试图找出夏竹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不对劲的线索,但脑海中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夏竹突然开口,声音微弱而颤抖:“季扶生,我好冷。” 季扶生心中一紧,立刻走到开关前,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到最高。不一会儿,房间的温度越来越高,他被热得脱剩一件薄短袖,汗水从额头渗出。 他半跪在夏竹面前,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正在注视某个角落,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诶,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她依旧不说话,全身颤抖着。 他掏出手机准备呼叫医生,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不要。” “好,我不叫。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很吓人啊。” 她微微摇头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季扶生看着她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问道:“是取车那个男的欺负过你吗?” 他又猜测:“后悔捐出三百万了?” “还是你没钱了?”季扶生着急解释:“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有钱,不用你给。” 忽地,他坐在地上,轻声问:“应激反应啊?” “……不是,这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你未免太慢拍子了吧……” 她眉头紧锁,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 季扶生深深地叹了口气,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任由时间悄然流逝,他才慢慢感觉到她的手从冰冷变回温暖。她抓着他的手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季扶生趴在床边,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乖巧的小猫咪。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偷偷拍下眼前这一幕。 她的鼻尖冒出点点汗珠,他用指尖温柔地为她擦去。 而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无奈叹息,轻轻挣脱出他的手。看着她熟睡的脸庞,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转身离去。 他走到空调旁,将室内的温度调低了几分。 然后,他躺到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声自语道:“王子川,王子川,他究竟有什么好的?长得又没有我好看,私生活还混乱,还是一个任他爸摆布的乖儿子,哪一点好?平日里看起来挺精明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就栽在一个渣男手里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再回头看看床上的女人。 “呵。”季扶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起手机,报复式地点了很多外卖,紧接着,他脱掉上衣,走进卫生间洗澡。 站在镜子前,季扶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神疲惫又无奈,偶尔还闪过一丝杀气。他微微转身,看着肩膀上的大片淤青,又看了看脖子上的咬痕。 他再看看自己的左脸颊,好在昨晚及时冰敷,才没有落下不可逆转的疤痕。 他脱去衣服,丢在洗衣篓里,走进淋浴区冲澡。 热水淋在肌肤上非常疼,季扶生生气地挤了一掌心的洗发水抹在脑袋上。泡沫越洗越多,无论怎么冲都冲不完,洗得他逐渐暴躁。 “咚咚咚。” 听到声音,季扶生担心刚睡下的夏竹被吵醒,立即从架子上拿来毛巾裹住下半身。泡沫不小心进了他的眼睛,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受地走出卫生间。 他打开门,前台小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季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季扶生接过外卖,关上门。 刚回头,就看到夏竹睡眼惺忪坐在床上,她看着他,他望着她。 “饿了。”夏竹抓了抓头发,下床。 季扶生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看到夏竹的行为不再是异常的,放下提着的心,转身走进卫生间继续冲掉泡沫。 他洗好之后,穿上睡袍走了出来。 夏竹不见了。 季扶生看着茶几上的外卖袋子,几乎是完好无损的,只有一个袋子敞开着。他看了一眼外卖单子,是一份烤鸡和一罐啤酒。 瞬间明白夏竹的去向。 他快速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大门。 不在。 又打开另外一个隐秘衣柜门,夏竹跪趴在一堆衣服上,一只手拿着啤酒,另外一只手正翻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季扶生瞪大双眼皱紧眉头,赶紧夺走那沓纸张。但夏竹不肯放手,她醉醺醺地看着他,怒言:“你抢我的东西?” 季扶生看着被她捏皱的一角,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乖,放手,这个不可以玩。” “还我。”她大哭大闹,不肯放手。 季扶生恨得牙痒痒的,可又不敢怎样,只能松开手,看着夏竹一页一页地翻看文件。 “你小心一点,这个很重要的。” 夏竹转头瞥了他一眼,努着嘴:“走开。”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 翻到最后一页,她便失去兴趣,把文件扔出衣柜。纸张散落在衣柜门前,季扶生抓紧时间去捡起来,不料夏竹钻出衣柜时,跌跌撞撞把手中的啤酒洒落一地,酒水洒在门边的几张纸上。 季扶生把所有文件捡起,确认没有太大问题后,擦拭掉纸上的水渍,把文件整理好后,放进衣柜最上边的一个抽屉里,又用钥匙进行反锁。 夏竹拿着啤酒,在屋里转圈圈,哼着小曲。 季扶生无奈地看着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咬痕,低声言语:“头疼,真让人头疼。” 他无视夏竹的所有,打开投影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节目吃东西。 饱腹后,他才打开房间里的酒水柜,从中拿出一瓶红酒。 夏竹坐在他的正对面,她轻轻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口感让她哆嗦一下,她嘶哈一声,然后不停傻笑。 季扶生倒了一杯红酒,抓着红酒杯在手中摇晃。 “干杯。”夏竹跌跌撞撞走来,拿着啤酒跟他干杯。 季扶生轻笑一声,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拍下她滑稽的醉酒行为。 电视节目的搞笑视频他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专注力全放在夏竹身上,看着她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有时候又把脸颊贴在墙壁上大呼小叫,偶尔唇角下垂,嘴里振振有词讲着没人听得懂的话语。 她大舌头喊着:“Hassan, Hassan is a model.(哈桑,哈桑是模特。)” 夏竹站起身来,一脚踢翻脚边的啤酒,啤酒倾泄而出,融入到地毯上。 季扶生靠着沙发背,双脚搭在茶几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录像,另一只手抓着红酒杯,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止。 他的镜头紧跟着她走。 夏竹走到衣柜前,在里面找出一件西装,披在自己的肩上。开始在空旷的场地走秀,抬头挺胸踮着脚尖,仿佛自己正在舞台上。 来来去去几回,季扶生的衣服都被翻了出来,堆在衣柜前、床上、椅子上、沙发上,甚至季扶生的身上。 她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洁白的后背。 季扶生被吓得赶紧关掉手机,只见夏竹换上他的一件深灰色衬衫。 靓丽转身,她撩了一下头发。回头看到季扶生炙热的目光,她朝着他走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弯着腰,领口滑下来一些,露出胸口白花花一片。季扶生的内心很平静,为她把纽扣扣好,嘴角浮现出一丝谐谑的笑意,轻哼一声:“你这是在引火上身。” “王子云,你哥是坏蛋。” “你现在才知道啊?” 夏竹坐在他的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紧紧挨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难过倾述道:“他以前明明很好的,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讲着和王子川的过去,两人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她说学生时代的王子川暖男又正直,对夏竹很照顾。在王子川高三那年,他和夏竹告白,两人背着大人们谈恋爱。 王子川高三毕业后,就被父亲送去德国留学,但因为夏竹缺乏安全感,不久后两人便分手。直到夏竹高考那年,王子川借口回来陪妹妹高考,实际上是来给夏竹加油打气的。两人再次和好,可又没多久,异国恋再次将两人分开。 夏竹说:“我好喜欢他,可是他变了。” 她自言自语讲着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说起两人分分合合的十二年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美好和心酸,她的幸福和难过都像自我意淫,无人可分享。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季扶生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她睡着了。 第51章 那我呢 周日早上,夏竹被窗外的阳光照醒。 自那天晚上之后,夏竹没有再见到季扶生,连他的电话和短信也没有接到过。 客房服务敲门,夏竹刷着牙走去开门。 清洁员站在门口:“早上好,客房清洁。” 夏竹打开门,让她进来。 吸尘器呜呜响着,夏竹站在窗边看着她打扫卫生。随后走进卫生间,瞥见角落里的脏衣篓又不见了,她没多想,开始脸部清洁。 等她洗漱好,她走出卫生间,看到清洁员正在整理床铺,她把季扶生丢在椅子上的几件衣服叠整齐,放回到衣柜里。 这时,夏竹开始好奇,她走过去询问清洁员:“现在的客房服务这么仔细吗?” 清洁员小心翼翼地整理衣柜里错放的衣服,把每一件衣服都做好归类,她说:“领班交代季先生的房间需要仔细打扫,我听说季先生是我们酒店的常客。” “常客?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清洁员关上衣柜门:“我也不太清楚,我刚来上班还不到一个月,我来上班之后,经常有见到季先生。” 夏竹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脏衣篓里的衣服呢?” “哦,拿去洗了,下午会送回来。” 夏竹狐疑道:“我住隔壁房间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服务?一样的房间,怎么服务不一样?”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清楚。” 夏竹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细想,便出门去杜家。 她已经买好下午的飞机回荔城,今天是周末,夏美娟的包子店没有营业,一大早就和杜存江到菜市场,准备给夏竹做一顿家常便饭送行。 来到杜家,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杜存江熟练地清洗食材、切配佐料,为夏美娟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只有夏竹一个人无所事事。 她的手里拿着杜存江削好皮的苹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夫妻俩忙活,偶尔聊聊天。 夏美娟时不时问夏竹:“几点了?” “十一点十六分。” “来得及吗?” 夏竹说:“三点五十的飞机,来得及。” 夏美娟开始炒菜,不多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逐渐被摆上餐桌。 刚坐到饭桌上,季扶生打来电话,他问:“你在哪里?” “家。” “吃螃蟹那个家?” “嗯。” 还没等夏竹问他什么事情,季扶生已经挂断电话。 三人围坐在一起,杜存江和夏美娟谈论着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的所见所闻,夏竹安静地吃着肉,听他们两人的拌嘴,偶尔还要被迫吃一口狗粮。 夏竹打趣道:“你们今天主要是让我来吃狗粮的吧。” 杜存江咯咯笑着:“小夏打趣我了,我得收敛点。跟你妈妈相处太久,我都被你妈带坏了。” 夏美娟抽出一张纸巾,帮杜存江擦去嘴角的油渍:“跟我在一起很委屈你吗?” “当然没有。”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嗯?这个时候谁还来上门?” 夏竹放下碗筷,走去开门。 季扶生站在门外,他的一口大白牙完全藏不住,胸前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夏竹的两只行李箱都被他拖来了。 还没等夏竹说话,他就进了门,直奔厨房。 “叔叔阿姨,我来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东西,放在夏美娟手里。他说:“我爷爷说是鱼胶,送给阿姨炖汤喝,美容养颜。” 夏美娟接过袋子,皱巴巴的袋子好似辗转过几手。她问:“小白啊,你吃饭了吗?洗个手,一起过来吃饭。” “好。” 杜存江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惊叹道:“哟,这鱼胶品相特别好啊。” “我也不懂。”季扶生放下背包,洗完手后就坐在餐桌前。 夏竹把行李推进屋里,他看着季扶生毫不生分的行动,嘟囔道:“怎么哪都有你呢?” “这叫缘分。” 杜存江从碗柜里拿出一套碗筷,放在季扶生面前。杜存江看着他们的行李:“你们下午一起回荔城?” “嗯。”季扶生狼吞虎咽,一下子就干掉两块肉排。 “那挺好,路上有个照应。” 夏竹坐回餐桌前:“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照应。” 季扶生转头跟夏竹说:“你订票了吗?帮我也订一张票。” 夏竹盛了一碗汤,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自己订,我转钱给你。” 季扶生似乎有些不满,皱了皱眉,说道:“这点事情还得我亲自动手啊?你是不是忘啦?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现在还欠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美娟和杜存江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救命恩人?” 季扶生的目光在面前的二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刚张开嘴巴想要解释,只见夏竹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馒头,用力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勉强一笑:“我现在就帮你看机票。” 夏竹放下汤碗,拿出手机查看机票。 季扶生在旁边监督,指挥着夏竹订票:“你把你的票退了,跟我一起搭五点四十五分这一趟好了。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坏人这么多,我们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比你自己一个人安全。”他又说:“你看你行李箱那么重,你这么瘦小怎么抬?” 夏竹刚要反驳,被夏美娟抢先一步赞同季扶生的说法,说道:“小白说得对,你们俩还是搭同一趟航班回荔城,妈也比较放心。” “妈,万一他就是坏人呢?” 其余三人抬眼望向夏竹,全场鸦雀无声。季扶生刚咬下一大口馒头,突然就祸从天上来,他看了看夏美娟和杜存江,他们仿佛正在审视他的为人。 沉默许久,直到楼下汽车鸣起喇叭,才打破众人的思绪。 夏美娟笑呵呵地说:“不能吧,小白这孩子看着挺神经大条的,不能是坏人。”余光瞄到季扶生质疑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赶紧找补:“阿姨不是那个意思啊。” 商讨无果,夏竹只好随了夏美娟的心意,把自己的机票退掉,重新和季扶生订一趟航班。 “阿姨做的饭怎么会这么好吃!”季扶生拿起一只肉蟹,吃相极其狼狈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正经。 夏美娟被夸得如沐春风,她夹起一块炖羊排放在季扶生面前的盘子里:“好吃就多吃点,在阿姨家吃饭不用客气。” 实际上,季扶生一点也不客气,夏竹觉得,他比她更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季扶生抓着一根排骨啃着,他的嘴里塞满肉,口齿不清地说:“我8岁那年,爸妈都去世了,就记得在一个阿姨家住了大半年,她做的包子和羊排肉也这么好吃。” “妈,哈桑想吃你做的地软包子。”夏竹看了一眼手机,哈桑正在给她发信息,要求她必须给他带春天的野菜包子。 夏美娟说:“刚好冰箱里还有几个,我等会给他拿。” 季扶生抿了一下嘴,抬头望着夏美娟,双眼透露出渴望和脆弱:“阿姨,那我呢?” 夏美娟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餐桌上的一筐包子,她指着还没被吃掉的几个羊肉包,又把杜存江刚刚拿起、还未进嘴的包子放回到竹筐里:“这几个给你带走?” “嗯。”季扶生一脸得意,脑袋像捣蒜般点着。 第52章 这个世界最不缺大人 出发去机场前,夏美娟几乎把家里的所有吃食都打包给了季扶生,他原本空空的大背包,此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杜存江开着车,把她们二人拉到了航站楼。 下车前,杜存江偷偷给夏竹塞了一个红包,他悄悄嘱咐:“不要被你妈妈知道。” 夏美娟正在帮夏竹试试行李箱的重量,她告诉季扶生:“你吃了阿姨的包子,这一路你得帮忙照顾一下她。下次你想吃什么,来阿姨家,阿姨做给你吃。” “好。”两人约定俗成。 夕阳下,杜存江拉着夏美娟的手,站在一辆白色越野车前。 他们挥手告别。 从检票到登机,季扶生果然应了那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他面面俱到地把所有事情妥善安排好。夏竹第一次享受到如此的服务,不得不赞叹夏美娟的包子能力。 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夏竹坐在中间的位置,而季扶生则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 季扶生似乎有些不自在,双腿无处安放。低声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经济舱这种存在?” 夏竹看着他:“何不食肉糜?” “我不是这个意思,腿太长了,坐得不舒服。” 夏竹拿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那你就努力赚钱,争取以后出门都坐头等舱。” “要不是你把三百万捐出去,我们现在就可以坐头等舱了,享受超好服务,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都能上网无畅,不至于一路太无聊。” 夏竹愣了愣:“头等舱这么好吗?”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穷鬼。” “巧了,我也是。”季扶生挠了挠鼻子:“我是听别人说的。” 机舱门关闭,乘务人员开始讲解逃生窗口。 夏竹忽然想起自己的行李:“为什么你的酒店房间和我的房间服务不一样?他们这几天都会帮忙把衣服拿去清洗,而我住在隔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怀疑道:“你总说你穷,但我听客房服务员说你已经在那住了大半个月了。这期间你也不用上班,整天还租豪车去玩,你哪里来的钱?” 季扶生像被按下开关的电灯,他伸手:“你提醒我了,你得给我钱。我这几天把房间让给你住了,还带你出去散心……快,手机拿出来,友情价,算你1000块好了。” 他拿起夏竹的手机,重新连接网络,打开自己的聊天界面,给自己转账,到支付密码这一步,他才把手机还给夏竹。 在他和乘务人员的声声催促下,她赶紧把钱转过去。 他拿到了钱,笑嘻嘻地道谢。 夏竹还想再问点什么,可飞机开始起飞,夏竹紧张地不再说话,她微张着嘴巴,紧闭双眼大口深呼吸着,感受着超重感和失重感交替。 季扶生撑着下巴看她,毫不掩饰地笑眼盈盈。 飞机平稳后,机舱内的乘客才开始走动,声音变得吵闹起来。 夏竹问他:“你订的那间房间跟我订的户型一样,一天少说四五百块,就算你只住了两个星期,也得六七千块钱,你哪里来的穷?满衣柜的衣服,也不像是短住。” “因为我会养兰花啊。”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你被渣男耍了之后,怎么变笨了?”季扶生刚说完,毫不例外地遭到夏竹的没好气。他解释:“刘老板他很喜欢养花,正好我专业对口,帮他解决过很多植物上的难题,他一高兴,就让我去参加赛车游戏,他家的酒店也免费让我住。” 他说:“我要是有家可回的话,还住什么酒店啊?一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我得跟你混熟一点,以后回牧城就去找你妈妈吃饭,你妈妈做的饭太好吃了。” 夏竹被说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安静许久,夏竹问他:“既然酒店是免费的,你为什么要收我的钱?” 季扶生嘿嘿一笑:“我穷嘛,毕竟都把房间让给你住了,我这几天都去朋友家蹭住,赚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 夏竹换了个姿势,忽然被尖角铬着,她才想起杜存江给她的红包。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里面有一张纸条,还有三千块钱现金,一条纯金的长命锁项链。 纸条上写着:“小夏,谢谢你回来参加妹妹的婚礼。也谢谢你把这么好的母亲让给叔叔,叔叔明白你每次回来都怕麻烦我们,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叔叔不怕被麻烦,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叔叔,咱们是一家人。小夏,这个世界最不缺大人,保持你的天真善良,放心当小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还有我和你妈妈在。” 纸条的另一面写着:“叔叔不懂现在的小女孩喜欢什么首饰,这个长命锁保佑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的退休金都给你妈妈管着,自己没有多少钱,这钱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自己去买点喜欢吃的小蛋糕。不要告诉你妈妈我有私房钱,我怕她生气。” “你妈的男朋友……” “他是我继父。”夏竹把东西都塞回红包里,又将红包放回口袋,细心保管。 “他对你这么好。”季扶生问:“那你爸呢?” “死了。” “哦。”季扶生沉默两秒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妈也都死了。” 出于职业毛病,夏竹盯着正在发放餐食的空姐看。她们穿着蓝青色的旗袍装,别着发髻,个个身材高挑,说话轻声细语。 走到季扶生旁边,空姐先是礼貌问候,接着露出惊讶的神情:“季先生?” 季扶生笑呵呵地说:“好巧。” “您这是?” “有什么吃的?”季扶生问。 空姐说:“有牛肉饭和鸡丝面,请问您需要哪一个?还是……” 季扶生当机立断:“鸡丝面。” “需要给您一份……” 季扶生再次打断:“不用,不用。” “请问这位女士呢?” “给我一杯温水就行。”夏竹疑神疑鬼,眼神不自觉地观看季扶生和空姐的猫腻。 季扶生抢先一步说:“这位小姐要牛肉饭,她不吃,我吃。” “好的。” 两份餐食发放在季扶生手中,他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他总像饿鬼投胎似的。夏竹有时候很怀疑,他是不是和牛一样有四个胃。 待空姐走远,夏竹言不尽意:“旧情人啊?” 季扶生鼓着腮帮子,端着烫手的饭盒,转头看向夏竹,一脸疑惑。 “品味挺不错的,很漂亮。”夏竹抿了一口温水,点头赞许。 季扶生嚼了嚼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他说:“什么旧情人?” 夏竹摇了摇头,笑得别有深意。 季扶生看了看刚刚那名空姐,解释道:“不是旧情人,就见过几次。” “哦。”夏竹笑得更加肆意妄为。 第53章 两条狗 回到荔城,夏竹每天24个小时,至少有15个小时是在公司里办公,另外4个小时是在加工厂或是面料市场。其余的时间才是她回家休息的时间。 期间,被海关扣押的服装终于被退回,在第10天,才顺利将货物发出。 今天难得可以正常下班,她放下剪刀,踩着窗外最后一丝光亮离开公司。 电梯里特别安静,所有设计部的同事灰头土脸,就连平日里爱打扮的哈桑,近期也是一脸愁容,黑眼圈挂在脸上也不再纠结怎么祛除。 夏竹不在荔城的那一周,他貌似成长不少。 转眼间,只会哭哭啼啼的哈桑一夜长大了。他不再拿着镜子臭美,而是拿起了公章仔细对比文件是否有纰漏。 而原因,是哈努又病了。 听米娅说,哈努这一次比去年病得严重,因太操心公司的运转问题,他自从回荔城后,每天都过度操劳,没有得到相应的调养,导致高血压又犯了,引起其他旧疾。 那天以后,哈桑就变了。 走出电梯,夏竹走到哈桑旁边,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有些急躁和不耐烦:“……Then it''s over. I don''t care……(那就结束,我不在乎。)” 夏竹安静地陪他走了一段路,等他结束通话,她才开口:“你还好吗?” “不好,我一点也不好。”哈桑打开车门,跟夏竹说:“我想跟你聊聊。” 两人钻进车内,沉闷的气息,没有一点空气。 哈桑不停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良久才开口:“Kingsley,跟我结婚吧。” 周围的同事不时路过,哈桑压低声线:“Hanu又生病了,这一次我被他吓坏了。他说他今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我早点结婚。” “哈桑,和哈努说实话吧。” 哈桑摇了摇头:“他一定会觉得我让他失望的,我不是他认为的那种正常的孩子。” 黑暗里,哈桑的双眼闪烁着光芒,他在悄无声息中,真正成为大家口中易碎的瓷娃娃。 夏竹低下了头,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听见哈桑跟她说:“Kingsley,我知道那个人在你心中的位置,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不会要求你给我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我。我可以用金钱和房子、车子跟你交换,他虽然不见得有多爱我,可他是我的父亲。” “我明白。” 哈桑说:“我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我的请求,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没礼貌。” 夏竹点了点头:“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两人的交谈很快结束,夏竹目送哈桑离去,她真的觉得哈桑变化很大。在这之前的6年里,哈桑不是没有和夏竹提起这样的事情,只是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要求无礼。他总像三岁的小孩,自我意识强烈,认定的事情如何便是如何。 Kingsley,请跟我结婚。 夏竹小姐,我们结婚吧,我把房子和车子都给你。 亲爱的夏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跟我结婚。 在过去,哈桑对夏竹说过无数句请求,轻浮的、深情的、玩笑般的;可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悲伤和疲惫的。 他总是说,等夏竹30岁了还不找个男朋友,就让夏竹跟他结婚,他会等她。 “Kingsley.” 夏竹回头,是米娅。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快速走来,从她的肉粉色LV包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夏竹:“我听说你们把手头上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既然这样,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夏竹翻开文件,一看日期,是去年年底的单子,惊叹道:“半年前下的夏季单?” 两人边走边说,米娅掏出车钥匙找自己的车,她淡淡说道:“本来是哈努偷偷在跟的,他现在病了,这个单子就没人动了,他说等你回来再交给你,谁知道你回来后有那么多事情在忙。” “来得及吗?” 米娅说:“来不及也只能这样了,对方比较卖哈努的人情,听说是哈努的老战友,关系不错。” “现在到哪一步了?” 米娅耸耸肩:“不知道,明天你有空的话,去郊区找下哈努。但是千万记得,不要被肖小姐知道,她最近很凶,应该是更年期到了。”她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紧抿双唇以示内心的想法。 说完,米娅坐上车后摇下车窗,给夏竹打气:“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 夏竹唉声叹气,坐上自己的车,回兰亭阁。神奇的是,回家的这一路畅通无比,虽然是下班高峰期,但是比平时回家的路程早了十分钟到小区门口。 车辆排队进入小区,夏竹忽然见到季扶生牵着德牧站在门口,他好像在等人。 从牧城回来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系过。 她偶尔也会想起他,时常是因为想到王子川,而附带出来的季扶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知道不应该去想念一个已成为过去的人,可在日常中总是会记起过去和王子川的点点滴滴。 后来,每回想起王子川,她就逼迫自己去想季扶生。慢慢的,她却分不清谁是谁了。 夏竹按了一下喇叭,季扶生被吓了一跳。他回头,在一辆辆车外搜寻。 她探出车窗,问他:“你来干什么?” 季扶生牵着德牧走来:“是你那渣男前任的妹妹叫我来这里……” 没说完,夏竹一脸阴沉,关上车窗,旁若无人。 季扶生着急地拍打车门,在外面喊着:“我错了,姐姐。我错了,是你好朋友王子云叫我来的。”见夏竹还是不理他,他直接抱起德牧放在她的引擎盖上,自己堵在车前。 后车按喇叭催促,夏竹无奈才打开车门让他上车。 季扶生把德牧放到后排,他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说:“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夏竹冷冷地问:“王子云让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说要请我吃小龙虾。”季扶生骄傲地说:“她不是让我给她介绍高富帅吗?然后约我来这里,我还以为她也住这里呢,刚刚她才跟我说是去你家。” “合着你们都拿我这当介绍所啊?”夏竹感到不满,这件事王子云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提过一嘴。 “你家肯定比我那小破屋宽敞,去我那也不合适。大家只能坐地板,多尴尬。” 夏竹望着后座上吐着舌头大声哈气的小黑,玩笑道:“你说的高富帅就是它啊?” “当然不是,他还没出发呢,说要好好打扮打扮。” 汽车开进地下车库,又见到对门邻居夫妻二人在喂流浪猫。 “你们小区怎么那么严,跟保安说了我认识这里的业主,死活不让我进去。” 夏竹把车停好,她笑了一声:“去年我对门邻居在这里和一个网红因为一只猫打进了警局,在那之后,小区的管理就严格了,可疑人员都不让进。” “我像可疑人员吗?” “像。” 搭乘电梯时,夏竹又好奇询问:“你不是穷鬼吗?从哪里认识那么多高富帅?” “我虽然穷,但我也有自己的专属人脉好吗,不要小瞧我。”季扶生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他是个程序员,比较宅,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是个富二代,钱超多。是我在户外俱乐部认识的,身材和健康绝对没问题,长得也很帅,就是搞不懂他为什么总被女人甩。” 夏竹盯着不停变化的数字:“最好这个人品格没有任何问题,要是被我发现你玩弄王子云,我会把你的头拧下来。” 季扶生赶紧辩解:“这个人绝对没有问题。再说了,是你自己眼光不太行,不代表大家眼光都有问题。”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广告,贱兮兮地在夏竹的底线上蹦跶,他说:“我还担心王子云会不会跟他哥一样呢,万一把我朋友祸害了,我这人情担当不起。” “电梯里明明只有一条狗,怎么突然多了一条?” 第54章 死对头 电梯门打开,夏竹大步走出。 回到家,夏竹弯着腰在鞋柜里看了半天,没有适合季扶生穿的拖鞋。她盯着鞋柜里哈桑的专属拖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给季扶生换上。 她提醒道:“没有男士拖鞋,直接进来吧。” 德牧进屋,好似撒欢,在屋里到处嗅嗅。 季扶生脱去脚上脏兮兮的运动鞋,他的黑色袜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破洞,在屋里转悠着,夸奖道:“哇,你家真大。”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江景:“这里比我那看得还广。” 夏竹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和牛奶,她拿出一瓶水和牛奶放在茶几上:“想吃什么自己叫外卖,家里没有吃的。” “家里平时不做饭?你不会饿吗?” 夏竹自己打开一瓶牛奶大口喝着:“喝这个就行了。” “怪不得你这么瘦。” 夏竹走进卧室,没来及换上家居服,她先把米娅给她的文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认真看里面的内容。 小黑跑进屋里,在她的脚边蹲坐。 夏竹瞥了一眼,问它:“怎么啦?饿了还是渴了?” 季扶生站在卧室门口:“它可能是想换主人了,看你这里比我那好,不想跟我回去了。” “那留下吧。” “钱,钱。” 夏竹抓着纸张一角,凝视季扶生:“钱钱钱,你除了钱和吃的,没有别的爱好了吗?” “没有。” 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季扶生走去开门,是王子云。 王子云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把夏竹藏在柜子里的锅碗瓢盆都翻了出来。她把手中的袋子都拆开,拿出里面还热乎的菜,精心摆盘。 她交代季扶生:“这些菜都是我自己做的,知道没有?你今天不准乱说话。” 季扶生看着地上的餐厅品牌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为了今天的会面,王子云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她跑进卧室,关上房门,大口喘着气,她捏起夏竹的下巴,左看右看,然后拿出卸妆棉擦掉夏竹唇上的口红:“你今天不可以比我漂亮,等我跟这位帅哥成了,再随你打扮。” “为什么不直接约在外面的餐厅见面?” “当然不行啊,我是淑女,不是经常在外面抛头露脸的女人,我要在他面前展现自己贤妻良母的一面。”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你那见面?” 王子云坐在床尾,拿着粉饼补妆:“当然不行,我那……乱糟糟的,没收拾,你这里比较空,收拾起来方便。” 夏竹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笔,她决定和王子云好好聊聊:“子云,我不想每天半夜去酒吧带你回家了,你明白吗?以后少点去酒吧,别惹祸,也不要随便带男人来我这里。” 王子云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鼻翼上的粉抹匀:“知道了,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在外人面前拆穿我了,你悄悄跟我讲就好。”她忽然放下镜子:“你回牧城,没有跟他们乱说话吧?我可不想被他们唠叨,听得都烦死了;一个老在外面乱来,一个整天在家神神叨叨,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夏竹叹息一声。 王子云继续拿起镜子:“我今天不就为了找个好男人结婚嘛,再说了,地上有钱谁不知道捡啊,我要是能遇到一个好男人,至于一把年纪还不结婚,天天去酒吧喝得烂醉,等着有个好心人来捡我吗?” “去酒吧混的能有几个好男人?”夏竹说:“你那病就不能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吗?” “性瘾而已,又不是什么脏病,我不觉得我有病,反而是你太古板了。” 王子云今晚穿着一件红色的一字肩连衣裙,她把领口往下扯,露出傲人的线条。她继续说着:“夏竹,我跟你不一样,我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嫁个好男人,在家相夫教子当阔太太,我没有你那么强烈的事业心和独立性,没有男人我会死的。你也看到啦,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很倒霉啊,没有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我能忍住不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已经够好了。” 听完她的这番话,夏竹瞬间无言以对。 季扶生敲门:“他快到了。” 两人一同走出卧室,小黑在夏竹脚边转圈圈。 王子云站在季扶生旁边:“我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记住了吗?” 季扶生一顿,然后说:“好。” 夏竹看着满桌子的菜式,不小心看到王子云塞在厨台角落的外卖袋子,她走过去拿掉,藏进柜子里。 敲门声响起,王子云的手捂着心脏,深呼吸着。 季扶生打开门迎接,他刚要介绍,谁知,除了他自己,其余三人都变了脸。 “这位就是你要介绍的高富帅?长得比现在的小鲜肉明星还要帅的帅哥?”王子云指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红酒的宋临。 同样的,宋临扶了扶眼镜,为了今天的会面,他也在穿着打扮上下了不少功夫,他指着王子云说:“这就是你说的,性格好能力强还很会顾家,长得漂亮身材又好……” 王子云打断他:“难道我不是吗?” 宋临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季扶生一头雾水,他转头看向夏竹。夏竹仿佛在看戏一般,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王子云说:“浪费我今天的妆容。”她又把一字肩往上扯,走到餐桌前,跟夏竹说:“我们吃饭。” 夏竹邀请门外的宋临进来,好在是在她家,不是在外面的餐厅,不然王子云是会翻桌子泼他们红酒的。 四人围着餐桌,季扶生面对美食居然没了胃口,他问:“你们认识?” “何止认真,还是死对头。”王子云把一只虾丢给德牧吃,她言语讽刺:“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吃的,浪费钱。” 宋临呵了一声:“还以为你学会做饭了呢,原来又是假把戏,何必呢?” “要你管?” “下次这种货色不要介绍给我了。”王子云朝季扶生发脾气,说完又把怒火转到宋临带来的红酒上,执意打开,喝了大半杯。 王子云和宋临在餐桌上不停拌嘴,互相讽刺对方,季扶生听得云里雾里。 夏竹靠着椅背,抱着双臂看着他们三人,脑子里没有眼前的美食,也没有王子云和宋临过去的狗血故事,只有那份文件里的内容和接下来要准备的工作。她只是作为屋主,礼貌作陪。 季扶生不止一次朝她使眼色,他想知道其中的故事,但是都被夏竹无视了。 时间过去两个小时,餐桌上的东西都被扫光。王子云报复式喝光宋临的酒水,而宋临报复性吃光王子云准备的美食,两人还在和过去赌气。 说着说着,红酒的酒精开始发挥后劲,王子云和宋临双双倒下;一个倒在客厅的沙发睡着了,一个睡在了客卧的地板上。 季扶生和夏竹在收拾卫生,前者趁机问:“他们俩怎么回事啊?” “宋临是荔城大学的师兄,新生入学大会,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学校演讲,子云看上了他,没过多久两人就在一起了。后来说是吵架分开了,当时闹得挺难看的。” 季扶生哎呦一声:“早知道我先说名字了,还以为神秘一点才有氛围感。” 夏竹哼唧着:“别的不知道,但是在子云交往过的一众男友中,宋临算人品还可以的。” “他才算还可以啊?”季扶生不服:“你的眼光都不怎么样,评判倒挺严格的。” 夏竹把垃圾装进外卖袋里,系上死结,一用力,袋子断了。 见状,季扶生乖乖闭上嘴巴,低头擦桌子。 电话在卧室里响着,夏竹擦干净手去找手机,一看是酒吧打来的电话,内心不禁咯噔跳动。 对方说:“哈桑喝多了,在酒吧闹情绪呢,喊着要找你。” “知道了。” 挂去电话,夏竹捂着阵阵刺痛的额头,她问季扶生:“你还走得动吗?” 季扶生没听清,关掉水龙头。 夏竹问:“喝醉没有?” “就今晚这两口,你以为我是你啊?” “你力气大不大?” 季扶生湿哒哒的双手在腰间擦了擦,他挽起袖子,自豪地展示肱二头肌:“两百斤,轻轻松松。” “跟我去接个人。” 第55章 饿鬼投胎 去酒吧的路上,夏竹一脸愁容,她显然很不耐烦,每个绿灯亮起就按喇叭催促前车。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竹直奔店内,在服务员的指路下找到哈桑。他正抱着酒瓶坐在卡座上大哭大闹,嘴里念着:“坏蛋,全都是坏蛋。” 旁边的酒客拿着手机在拍照,夏竹走过去捂住镜头:“麻烦把视频和照片都删掉。” 酒客还想理论两句,就被季扶生勾住肩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哥们,把照片删了。” 酒吧老板走过来,和夏竹打听消息:“他这两天是怎么了?每天门一开就来,跟喝水似的灌不停。昨天还能勉强自己回去,今天跟发了疯似的,在这闹两小时了。” “应该是失恋了吧。” 酒吧老板惊讶道:“不能吧,情场高手还有时间失恋?没见他这样过。” “谁知道呢。” 酒吧老板说:“带他回去吧,这样喝酒只会愁上愁。” “他的账单。”夏竹掏出手机,准备买单。 “不用了,下次我再跟他算账。”说完,酒吧老板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夏竹走到哈桑面前,叹息一声。 非常在意美貌的哈桑,现在就像只丧家犬,身上的名牌西装被洋酒淋湿,内搭的真丝衬衫上留下一大块酒渍,湿润的面料紧贴着他的胸肌,狼狈极了。 醉眼朦胧的哈桑一见夏竹,便像个小孩子一样扑了过去,嘴里嚷嚷着:“Kingsley,Will you marry me?(嫁给我好吗?)” 瓶子里的酒液咚咚响着,快要溢出来。 哈桑单膝下跪在夏竹面前,仰起脑袋望着她,握着她的左手:“宝贝,我们结婚吧。” 在场的所有人纷纷朝这边看来,低声议论。 “哈桑,别闹了,跟我回家。” 哈桑摇摇头,撒娇道:“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家。” 夏竹弯着腰,夺走哈桑手中的酒瓶放在玻璃桌子上,捧着他的脸愁眉不展道:“哈桑,回家。” “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家。” “好,我答应你。” 一旁的季扶生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抬起手指头放在嘴边轻轻啃咬,咬去指尖上的死皮。 哈桑猛地起身,双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他欢呼着:“耶!她答应我了。” 猝然间,哈桑的身体如同失控的巨石般猛然扑向了夏竹,他全身的重量都狠狠地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她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季扶生迅速冲到夏竹身后,双手紧紧抵住哈桑的重量,为她分担那份沉重的压力。夏竹被两人夹在中间,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痛苦地喘息。 季扶生双手紧紧扯住哈桑的肩膀,腾出空间让夏竹出来。接着,他猛地一转身,将哈桑稳稳地背在自己的背上。哈桑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不断地挠动着季扶生的耳朵。 夜色渐深,三人终于离开了酒吧,夏竹开车直奔哈桑家中。 哈桑的公寓里一片混乱,物品散落一地,乱七八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整理过了。 季扶生带着窝火把哈桑扔到床上,“嘭”的一声响,高弹的软床垫差点把哈桑弹起来。季扶生双手叉着腰,调整呼吸频率。 夏竹一路没有说话,处在一个极低的气压中,季扶生静静地跟着她前进后退,任她安排。 “走吧。” “不用管他啊?” “那你留下来陪他。”夏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来回折腾许久,在半夜时分才回到兰亭阁。季扶生计划着把醉酒的宋临带走,他跟在夏竹的身边,向她抱怨:“早知道他们有过节,我就不介绍了。今天这顿饭吃得不自在,浪费了这么好的小龙虾。” 夏竹的指尖轻轻拂在密码锁数字上,胸口顿时涌现一股沉重的心悸,却未曾料想,迎接她的又是司空见惯的一幕。 双脚还未完全踏入玄关,便隐约听到客卧中传来细微的异样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和屋内依旧混乱不堪的场景,让夏竹感到尴尬和复杂。 小黑叼着牵绳从主卧跑出来,它冲到季扶生脚边,把绳子放在他的脚边,又衔起夏竹的裙摆往外拽,替她做了决定。 季扶生疑惑地看着它:“你干什么呢?” 只见夏竹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关上,留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夏竹耻笑道:“你没介绍错。” 话落,她牵起小黑往外走。 季扶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好抬起脚步追上夏竹。 两人一路很安静,没有说话。小黑带着两人不停往前走,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一直走到江边栈道上。 来荔城这么多年,夏竹鲜少来到这里,似乎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工作,没有其余的事情。 路灯开一盏空一盏,草丛边的凳子上,还有几对年轻情侣坐在那里聊天、接吻、拥抱。 季扶生想了好久好久,才恍然大悟:“他们不会是……”他又否认自己的猜测:“不能吧,他们不是都喝倒下了吗?哪里还有……” 一对情侣正坐在黑暗里互相轻啄对方,弄得季扶生极其尴尬。 夏竹抬眼,转头看了季扶生一眼,又回头继续看着小黑前进的路线。她低声问了一句:“宋临为人怎么样?” “你不是知道吗?” 事实上,夏竹并不了解宋临。她对王子云的感情史从来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么多年来,只有朋友主动分享时才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或是已经经历过什么。她从不好奇朋友的私生活,也不好奇她们交了个什么样的伴侣。 她是位非常好的倾听者,哈桑说的。他说夏竹不会大嘴巴,把秘密听完就忘了。 王子云也说,夏竹的心里和脑子里只装着她的事业和服装,没有别的了。一个帅哥,在她眼里也只是适合不适合当衣架子的存在而已。 她是如此的,性冷淡。 “不知道。”夏竹望着小黑摇动的尾巴,忽然对宋临有好奇心:“他人怎么样?” 季扶生说:“还不错,是我在户外俱乐部认识的唯一一个觉得人品可以的男人。他这人就是比较呆,又比较宅,偶尔一根筋……好胜心有点强,容易口是心非,心地不坏。” 夏竹哼了一声:“俱乐部没人了吗?” “倒也不至于,其他的嘛,虽然都是有钱公子哥,但花心的太多,要么长得不行。”季扶生打趣她:“怎么?看上好朋友的前任了?” 夏竹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她的感情一直都不顺利,看她这次挺认真的,想帮忙把关。” “你不如先帮自己把关吧。” 夏竹一个肘击,挨在季扶生的小腹上,幸亏他机灵,躲过去了。 “今晚再借下你的床。”夏竹说:“又没带身份证,以后得天天把身份证带在身边才行。” “请我吃饭。” 夏竹忽然站住脚,季扶生连忙跟着停下。她侧过头,问他:“你是饿鬼投胎的吧?” “你怎么知道?” 第56章 独眼怪和独行侠 第二天,夏竹在季扶生的家中醒来。 听着外面哐当哐当响的声音,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9点半了。望着门帘透进来的光,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还处在开机状态,努力搜索今天的工作任务。 季扶生用左手食指撩开门帘走进卧室,他原本轻轻的动作顿时就不再小心翼翼。他正吃着包子,只瞄了一眼夏竹,就走到衣柜前换衣服。 夏竹挠了挠脖子,看着他旁若无人脱衣服换衣服,懒洋洋道:“我还在这呢。” “有区别吗?” “嗯?”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住进我家,还没有一点那方面想法的女人,在你面前我都不需要防着。”季扶生咬着包子,把一件黑色的针织长袖换上,他扯了扯衣领,整理好衣摆。他深吸一口气:“而且你每次都睡得死沉,一点防备心也没有。你就不怕我半夜对你做点什么小人行为啊?” “你会吗?”夏竹打了个哈欠,大脑才开始正常运转。 “会,怎么不会?”季扶生穿上工作服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他咬了一口包子,走到夏竹身边,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你什么都没做,就证明你是个不太正常的男人。”夏竹掀开被子,走进卫生间。 季扶生三口两口将包子咽下,站在卫生间门口,他抬高声线:“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很容易激起一个男人的战胜欲?” “所以是个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夏竹取下花洒,打开热水洗了一把脸,她猫着身子在洗手盆上揉搓眼部。 “至少在这个社会,是这样没错。” 夏竹直起腰板,抓着花洒对着他的脸一通乱喷。数了三秒,她才按下开关:“轻浮。” “我也没说错啊,社会就是如此。能坚守底线的男人太少了,不是吗?”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打湿了季扶生的衣领。 “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看来你也一样。” 这话一出,季扶生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容。他一把抢过夏竹手中的花洒,反身对着她的脸一阵猛喷。他步步向前紧逼,把她困在墙角,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走开。”夏竹在他白色的发丝下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还有明显的结痂印。 “我就不。” 夏竹的上衣完全被淋透,季扶生才关掉水龙头。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滑到她扑通乱跳的胸腔上,慢慢靠近她的脸,两人的鼻息间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夏竹一掌挡开他的脸,字正腔圆明确二人的身份:“我们只是朋友。” 忽然想到昨晚的一幕幕,季扶生顿时就没了兴趣。他关掉水龙头,把花洒挂回到墙壁上,气馁道:“没意思。” 他回到衣柜前换衣服,又找出一条毛巾给夏竹。他没有听夏竹的抱怨,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影像播放给夏竹看,夏竹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醉酒行为,要抓住手机的手猛然扑空。季扶生冲她吐舌头做鬼脸,紧接着拔腿就跑,迅速离开下楼。 两个人的仇,算是结下了。 她生气地翻乱他的衣柜,清一色的黑色服装,她找了一件卫衣和绑带工装裤换上。服装过于宽松显得她像个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裤腿卷了又卷。 小黑在她的脚边趴着,静静地看着她操家,眼神惊讶又充满怀疑。 她说:“谁叫他出言不讳。” 到家时,宋临和王子云已经离开了,客卧难得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夏竹掐着时间换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又花了点时间打扮一番。 出发到郊区找哈努,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 昨晚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她迟到了。 哈努住在西郊的别墅区,这里依山傍水,是荔城少有的风水宝地。 闻言称是肖青喜欢这儿,哈努本就喜爱热闹的地方,他原本在荔城最繁华的地段居住,但为了他漂亮的妻子还是将家安在了这里。 肖青也并非喜欢这里的清净,她只是因为牌友们都住在这附近,为了三五好友能每天一块打牌做facial,才决定住在这里。 夏竹将车开进花园,哈努躺在草坪上的一张躺椅上,拿着一把纸扇子扇风。旁边放着一个迷你蓝牙音箱,播放着京剧。 夏竹走下车,拿着文件夹鬼鬼祟祟的。 “你来啦。” 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肖青的身影。夏竹忍不住问道:“肖小姐打牌去了?” “没有,她在屋里。”哈努咳嗽一声,上气不接下气。 夏竹倏忽觉得懊恼,担心现在和哈努讨论工作会被肖青抓包,并且又是踩着饭点而来。 哈努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行了行了,她都知道了,你不用鬼鬼祟祟的。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听说她和牌友们打赌,说是在玩射覆,我也不懂那是什么,她赢得很开心。” “肖小姐这么厉害啊?” 正说着,肖青从屋里走出来。 肖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她有着和传统相反的叛逆,她60岁的年纪了,看起来和40岁的女人没有太大差别。 肖青和哈努的故事,夏竹曾听哈桑讲过。哈努曾经是空军,因兵役期间受了伤不得不退役,在他对生活迷茫的时候,住在隔壁的邻居肖小姐像高光一样出现在哈努的生命中。 没错,哈桑就是这么形容的,他用了highlight这个词。 那时候,肖小姐在美国进修,寄宿在哈努的邻居家中。哈努对品性温良的东方小姐一见钟情,又在她活泼可爱的影响下逐渐走出心理阴影。哈努在身体康复后对肖青一顿追求,但是肖青知道二人的感情不会走太久,便没有答应哈努。 四年后,肖青完成学业回国,哈努带着他所有积蓄紧随她来到这里。最终,肖小姐被感动,转而从普通朋友相恋、相爱,到结婚。 一转眼,两人已陪伴彼此三十几年,感情依旧如初。 夏竹下意识地将刚刚拿出来的文件藏在手提袋下方,肖青说:“别藏啦,你和Mia那点小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 哈努嘻嘻笑着,与平日里工作时的状态不符,在肖青面前,他的容貌更加和蔼些。 肖青给夏竹端来一杯美式咖啡:“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几个事业心这么重,聊天永远只有工作和任务,又不会陪我打打牌聊聊天,真是无趣。工作在公司忙就好了,还要带回家里来,我真是无法理解你们。” 说完,她转身朝屋里走去。她刚踏进屋里一步,回头告诉夏竹:“Kingsley,留下来吃午饭,难得我今天下厨。” 哈努关掉音箱:“她今天心情一定非常好,她已经很久没有为我下厨了。” “那我今天占了你的光。” 这下子,夏竹不再遮遮掩掩,拿出纸张都快发黄的文件,和哈努探讨订单详情。 这一份订单的主人叫利厄·罗兹,是哈努的老战友,两人曾经有过过命交情。利厄是哈努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哈努就不单单失去一条左腿,而应该是生命。 利厄也在那一次救援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哈努总爱叫他独眼怪,而他亲切地叫哈努独行侠。 哈努说:“独眼怪的性格比较奇特,你跟他沟通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他吓到,实际上,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又叮嘱道:“以后,但凡有他的服装订单,衣服颜色记得给他降低一个明度,他的品牌不喜欢太张扬的风格。” 夏竹晒了一会儿太阳,后背就出了汗。 两人在院子里讨论订单进度,直到肖青喊他们进屋吃午饭。 哈努艰难地从躺椅上起身,他拄拐杖的右手越发吃力,手背上的青筋非常明显。他嘴里不停念着:“老了,真的老了。” 肖青推来轮椅,不顾哈努的情绪,推着他往家里去。 哈努说:“我变没用了。” “那正好,我最近太无聊了,刚好可以照顾你。” 第57章 为情所困 夜晚,季扶生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茶几上的包子没有被动过,他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瘦不拉几的,早餐不吃晚餐只喝牛奶。” 当他准备冲个澡时,一进卧室看到乱糟糟的一幕,不禁傻眼。而后只能扛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地上整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到衣柜里。 小黑在旁边睡觉,发出轻轻的鼾声。 码完最后一件衣服,他给刘漂亮打去电话。 等待电话被接通的时候,他脱去身上的工作服外套,趴在被窝上。他有些累了,今天高度集中注意力在科研室待了一天,暂时还没找到放松下来的办法。 枕头上落下两根黑色的长卷发,季扶生呆呆地看着它们,鼻尖隐约还能闻到夏竹常用的一款香水味,是淡淡的蔷薇花香。 刘漂亮接起电话:“生哥。” 季扶生翻了个身,闭目养神:“中午找我什么事?” “二奶奶有动作了,她最近找人到荔城查你的底,不止一两个人,你低调一点,别暴露了。她还准备去泰国,说是和朋友去旅游,实际上是去找邪门歪道。老爷子那边一天不立遗嘱,她开始着急了。” “下半年保种中心有宣传活动,你到时候多帮我做点新闻。”季扶生唉声叹气:“好好的工作,非要来搅浑,太讨厌这帮人了。” 刘漂亮浅笑一声:“装得还挺像的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就是一名植物猎人。” “拜托,我是真的喜欢这份职业。”季扶生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高耸的鼻梁骨,他说:“不用跟人打交道,整天就去山里转悠,多好玩,每天就种种花养养草,简直是我心水的老年生活。比起跟他们玩心计,我更想做个普通人。” “怪不得整天联系不到你,你就不怕哪天事情不可控,我一个人解决不来吗?” 季扶生低沉道:“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到了不可控的一天,你记得先保命,其余的不用管。” 刘漂亮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当你的植物猎人算了。” “我是那么大度的人吗?” 刘漂亮想了想:“也是,就你这点小肚鸡肠,老黄的手到现在还绑着呢。”她发出啧啧声:“你也太残忍了,多大仇啊?” “游戏有风险,他自个儿知道,怪不得谁。” 彼此沉默很长时间,季扶生开口:“刘漂亮……” “嗯?”对面正在嚼菜叶子的声音忽然停止。 季扶生支吾其词:“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我这么一个植物猎人的身份,会不会喜欢上我?” “不会。” “为什么?” 刘漂亮直言直语:“邋遢。你看看你那指甲,那鞋子,就没干净过。整天待在山里跟流浪汉似的,哪个女人看得上你?不过好在你不会长胡子,不然更加邋遢。” 刚讲完,刘漂亮大声惊讶道:“生哥,不会吧?你为情所困啊?” “不说了,洗澡去。”季扶生挂断电话,猛然起身走进卫生间。 季扶生仔仔细细把自己搓了一遍,几乎要把皮搓破了。不止是刘漂亮的那句“邋遢”在脑海中浮现,还有夏竹也曾这样评价过他。 这让他的信心大大受损。 冲完澡,他便带着小黑出门吃饭遛弯。 平日里,他的工作日生活同样单调毫无乐趣,每天都在保种中心,下了班去健身或是回家躺一会儿,然后带着小黑出门吃碗面,一起去江边遛弯。等小黑走累了,再回家休息。 季扶生几乎不会失眠,沾床就睡,这与他的工作和每日摄入的碳水量有关。 可今晚,他却失眠了。 他在床上转辗反侧许久,依旧精神满满。小黑被他惊醒好几次,每回都抬起头来看他是什么情况。他懊恼地跟小黑讲:“我睡不着。” 小黑没有理他,被他惊醒太多次,它也有怨气了,跑出了房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睡觉。 季扶生说了它一句:“没良心的家伙。” 随后,季扶生从床头上摸来手机,刺眼的光芒短暂性地让他闭上眼睛。已经凌晨3点了,他看了看手机信息,红色的99+符号,全都是牧城朋友发来的信息,讲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有一些女性朋友发来的邀约,他甚至都没有点开查看过。 往下一翻,没有他想要看到的消息。 他又打开相册,找到那段接近半个小时的视频。他看着视频中的女人,唇角的角度越扬越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子那去。 看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把视频删掉,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被窝里。 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再次点开相册,在垃圾桶里找到那段视频,看着底下显示的一行字:“30日后自动永久删除”,他再次放下手机。 道德感驱使他无法当一个偷窥者,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季扶生几乎没有睡着,在太阳升起时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走进办公室,同事站在门口喊:“阿生,开会。” 季扶生哈欠不停,跟着走到会议室。组长带着一名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来,他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台湾的陈宏介,我想大家都有所耳闻……” 话未讲完,大家已经掌声欢呼声并起。 “大家叫我阿介就好。”陈宏介的声线低沉而富带磁性。 陈宏介作为植物界声名远扬的植物猎人,他的到来,无疑给这个平日里平静的场所增添了几分期待。季扶生也不困了,精神变得饱满起来。 这次,陈宏介计划深入淮阴山采集珍稀植物。消息一出,保种中心的组员们纷纷跃跃欲试,想要跟随这位传奇猎人一同探险,更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向他学习。 然而名额有限,季扶生首当其冲举手表态,他不甘落后积极报名。 但遭到同事的竞争:“阿生,你别去了,你手头上还有很多标本没完成。” 季扶生听后,眉头微皱:“我这两天就可以完成它。”他转头望向组长,投去期待的眼神:“头头,让我去,求你。” 大家都被季扶生逗乐,陈宏介说:“看来这位小兄弟也很喜欢这份工作。” “我是您的粉丝。”季扶生拼命点头,哀求道:“老师,带我去。淮阴山我特别熟,同事们都没我熟,没有指南针我都能带你们走出来。” 组长附声道:“这小子没夸张,他确实对淮阴山的路线很熟,带上他吧。” 得到允许,季扶生忍不住欢呼。 而接下来的几天,季扶生近乎就在保种中心,每天废寝忘食地为之前残留的工作收尾。小黑独自在家里郁郁寡欢,当季扶生想起来时,才将小黑带来保种中心。 这半年来,一旦季扶生上山,小黑要么带来保种中心让同事们帮忙看着,要么就被同事带回家。小黑很懂事,没有不喜欢它的同事,总能为他找到遮风挡雨的屋。 这回,小黑被准许一起前往淮阴山。 之前,小黑常常跟着季扶生上山露宿。它对淮阴山的路线比季扶生还要熟悉,帮过季扶生躲过许多危险。就在去年,一人一狗上山时,小黑不小心遭到不明生物的攻击,生了一场大病。在那之后,季扶生就不再带小黑出发,直到最近带小黑遛弯时,察觉小黑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 一周后,他们出发去淮阴山,跟着陈宏介在山里经历了为时二十来天的探险之旅。 第58章 美人计 保种中心的同事跟着陈宏介在淮阴山和其连续山脉里流转,来来回回好几趟。 每日基本是风餐露宿,长时间的奔波和劳累让每个人的身体都达到了极限,他们的进度比预计的时间快了一半,为之后的任务做准备,他们决定先休憩一段时间的来恢复体力和疲惫感。 于是,在6月中旬,保种团队暂时停下脚步,回到荔城。 组长为了给他们的回归接风洗尘,决定自掏腰包请大家聚餐,吃饭地点定在了江边的一家日料店。 大家提前结束手头上的工作,迫不及待地回家洗漱打扮,准备以最佳的状态参加这场盛宴。 小黑作为这次外出任务的功臣之一,也被着重邀请。 季扶生来回折腾,先带它去宠物店洗了个澡,才回阳光小区收拾自己。 等忙完时,朝霞拉下夜幕,晚上七点半了。 日料店与阳光小区相隔三条街道,算上等红绿灯时间,走路只需十五分钟。 季扶生将手机从插座上拔出,半个小时只充了不到20%的电量,他跟小黑说:“该攒钱换手机了,最近你的零食也得省省才行。” 小黑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生气地走到门边,把季扶生的一只鞋子踢翻。 穿上鞋子,季扶生忽然想起什么急事来,他赶紧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垃圾桶。那段视频的左上角显示1天——保留时长只剩下1天。 他赶紧将视频复原回来。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的心脏扑通跳动,他的手掌紧紧捂着胸口,自我安慰:“冷静点。” 恢复平静,他牵着小黑出了门。 路上,清风拂面,夏天的气息愈发浓烈。 季扶生拿出手机,查看有没有需要回复的信息。看了半天,只有两个人的信息需要用心查看并回复:刘漂亮和爷爷季振礼。 季扶生先点开刘漂亮发来的文档,是一周前发来的,还未过期。等待下载的期间,刘漂亮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发来信息——还以为你这次任务繁重,死在山里了。 季扶生回复她——什么事? 她说——先看文件。 文件下载完毕,季扶生点开一看,是一份简历,其中的人名和照片,极为熟悉。 刘漂亮打来电话,直入主题:“裴稚,是荔城保种中心新来的科员,二奶奶找来的。” “嚯!玩碟中谍啊?” 刘漂亮玩味地说道:“我猜是美人计。” “长得……也还好吧,但不是我的菜,刚毕业的姑娘,除了脸上那点胶颜蛋白和年龄对男人有点诱惑……”季扶生顿了顿:“不是,你都透底了,我玩什么啊?没意思,真没意思。” 刘漂亮不满:“难道不应该夸我办事能力强吗?” “刘漂亮,你会不会也是二奶奶的人啊?”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刘漂亮清清嗓子:“她要是给的比你多,我也不是不能成为她的人。我的漂亮脸蛋需要很多钱来维护,你是知道的,如果哪一天你养不起我了,我就叛变,去找二奶奶。” “得,我以后得留个心眼防着你。” 双方很快挂去电话,季扶生转手点开爷爷的信息,全都是半个月前发来的。内容全是清一色的想念季扶生,想让季扶生回牧城去陪陪他,重点是让季扶生回去帮他收麦子。 等待绿灯时,季扶生坐在花坛边,他顺手摘下两朵狗尾巴草,一根插在脑袋上的白色小扫把上,另外一根叼在嘴里。他认真思考着这段时间以来,裴稚的所作所为,是否能看到哪些破绽。 裴稚是上个月才加入保种中心的新成员,据同事们的描述,她来自一个较为贫穷的地方,念书非常刻苦,被有钱人资助上大学。 转念一想,如果是为了钱,特地来保种中心查季扶生的底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是被胁迫。 刘漂亮发来的简介上,连裴稚过去大学期间的各种收支信息都标注清楚,她到保种中心任职的当天下午,同样收到一笔不菲的金额,来自“四季集团”。 绿灯亮起,季扶生牵着小黑走上斑马线,朝着日料店走去。 日料店坐落在江边,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江水波光粼粼。店内装饰简约而不失格调,每一处细节都流露出日式的精致与禅意。 成员陆续到来,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方桌坐着。 人刚到齐,组长便热情地招呼着大家,亲手为大家倒上清酒。服务员贴心地为小黑在旁边加了一张单独的小桌子,摆上它爱吃的三文鱼和北极贝。 众人都在举杯发言,感谢组长的慷慨,也有人在感谢陈宏介的到来…… 同事A说:“这一次跟陈导去淮阴山,简直是我毕生最荣幸之事。” 同事B接话:“下回出发,记得带上我,我不允许你们再把我丢在科研室了。” 这行的科研人,总爱客套表达敬意。 小黑啄食的声响很大,吃得津津有味的,完全顾不上这边的吵闹。 季扶生为了顾小黑,特地坐到最后面,恰好裴稚就在他的对面。他看了一眼裴稚,她和其他女性同事没什么区别,只是不太爱讲话。 阅女人无数的季扶生,给她的容貌标注六点五分的成绩,不上不下,刚好及格多一点点。 两人对视一笑,她便别过头,目光飘忽不定。 再次相视时,季扶生主动开口问:“你是哪里人?” “博城。” “博城啊。”季扶生喝了一口清酒:“博城有个植物园挺大的,我前两年跟组长去过,当时是为了一株兰花去的。” 裴稚脸上露出浅笑,没有再说话。 季扶生弯唇一笑,举起杯子与她干杯,心想着:美人计?开水白菜醉倒了主动送上门?还是像某人一样厚着脸皮说家里没地方可以住…… 忽然一愣,季扶生感觉自己就要疯掉了,他转头加入同事们正在聊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组长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大家纷纷朝他望去。他说:“相信大家早有耳闻,咱们保种中心下半年准备创建一个濒危珍稀植物博物馆,并定期开展宣传活动,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借助这个平台,向大众普及保护濒危植物的重要性,唤起大家的环保意识。上头批下来的资金毕竟有限,想要扩大我们的收藏所,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我知道大家平日里都很忙,所以这个拉赞助的活儿自然就落在我的头上,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众望。但也请大家,如果有认识什么大老板,请不要藏着掖着……” 大家哄堂一笑。 同事A举杯:“为了我们有更宽敞的工作环境,头头你要加把劲了。” 组长端起杯子:“大家一起努力。” 正事说完,大家松懈下来,开始聊工作以外的事情。 有人说:“今天这三文鱼真新鲜。” 也有人不忘了给小黑加菜:“小黑碗里都空了,再给它点三文鱼,我看它很爱吃。” 季扶生赶忙阻止:“够了,再吃要闹肚子了。” 他自顾自吃着面前的天妇罗,小黑到脚边蹭蹭也没注意到。 直到对面的裴稚提醒,季扶生才低头看了一眼小黑。它着急地跺脚脚,季扶生即刻明白它的意思,立马把天妇罗塞进嘴里,放下筷子,牵着小黑往店外走。 小黑在店门口的草丛里解决生理需求,季扶生站在旁边,从绿化丛中的一棵柳树上摘下一枝,叼在嘴角。 季扶生打了个饱嗝,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一箭双雕的想法。他将牵绳绕在手腕上,拿出手机给爷爷季振礼打电话。他顺势蹲在花丛的石坎上,等待爷爷接电话。 铃声响了又响,待最后一秒才被接通。 季振礼说:“你小子终于肯理我啦?” 季扶生解释:“不是,我这段时间都在山里,刚回来。” “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来帮我收麦子?” 季扶生取下嘴角的柳枝,开门见山:“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明天就可以回去。” “什么事?” “爷,我要钱。” 季振礼停顿一会儿,问:“多少?” “准确点来说,是投资。我们保种中心要建多一个博物馆,增添点设备,需要钱。你考虑一下,条件我们可以谈,到时候博物馆成了,还能将你的大名挂在最前面。”季扶生油嘴滑舌地进行游说。 季振礼发出呵呵的笑声:“那你回来,我们当面谈。”他转移话题:“我正好也有事情要跟你谈。” 正聊着,小黑解手完毕,忽然兴奋地冲日料店门口跑去。 季扶生避之不及,差点摔个狗吃屎,好在反应迅速,跟上它的脚步。他正和季振礼聊着对方有什么事情,精神注意力都在通话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一群人。 只见小黑冲到人群最后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脚边,在她身边高兴地转圈圈。 “小黑。”女人转身,是夏竹。 第59章 阴沟里的两条小虫子 夏竹蹲在地上,轻轻抚摸小黑的脑袋,凑近闻了闻:“你洗澡了?好香啊。” 小黑极其兴奋,不停转圈圈。 季扶生的电话还在耳边,季振礼告诉他:“你先回来帮我收麦子,其他事情等收完麦子再说。” “需不需要给你带几个保种中心的科员回去帮你?” “那更好,我后院那片菜地,最近老是种不出菜来,都回来帮我看看。” 季扶生把绳子递给夏竹,之后回到花坛边的石坎上蹲着,继续讲电话:“你也太贪心了吧。我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啦?” “那你请个假,多待几天。我心情好了,保准能给你们投资。” “爷,你要说到做到啊。” 讲完电话,季扶生回到店门口,小黑和夏竹已经不见了。 走进店里,距离店门口最近的一张大桌子,围着一群人,女生占了大多数,个个穿着打扮时髦又潮流,比起保种中心的女同事们,对比强烈。 哈桑也在人群其中,他和夏竹紧挨着坐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拿着菜谱点单。 小黑在夏竹的左手边,被单独安排在一张椅子上,很乖巧地依偎着夏竹的肩膀。 季扶生走过去,要带走小黑,可是小黑不肯走,一直在抵抗。 哈桑见了,说:“让它留在这里吧。” 夏竹也开口:“它很乖,就让它坐在这里吧。” 季扶生没辙,只好说:“它刚刚已经吃了一大盆刺身了,不能再让它吃了。” 小黑听完略微不满,低声轻吟,用头蹭蹭夏竹的手臂。 无奈之下,季扶生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目光盯紧着裴稚身后的落地玻璃看,哈桑和夏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上。 组长走过来,打断季扶生的思绪,问:“那一桌都是朋友?” 季扶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回头望向夏竹:“有一个是。” “他们是干什么的?” “服装公司的,应该是做设计的。” 组长指着同餐桌上的一众单身男青年女青年,笑着说:“那一桌都是帅哥美女,别藏着掖着啊,给大伙儿牵个线,搞个联谊会。” 季扶生回头,望着众人投来期待的目光,问他们:“看上哪个了,我去帮你们要联系方式。” 同事A立即拿出手机放在季扶生的面前,低声说:“长头发,鹅蛋脸那个。” 季扶生回头,同事A指着坐在小黑旁边的位置:“黑色T恤。” 话刚一说完,其他男同事都将手机放在季扶生面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保种中心有那么多未婚单身大龄男。 除了组长和陈宏介,还有两位年龄稍长的前辈,其余的男性均是单身。 女同事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联谊会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在看热闹。八卦着这群设计师们谁比较好看,又猜测他们其中的男性是否性取向正常。 “那个外国佬挺帅的。” “但是他跟旁边那个女的,感觉是情侣。” 季扶生拿起同事A的手机,还给他,亲自带着他走到孙月身旁。他害羞得脸都红了,想要逃走时,被季扶生揽住肩膀,将他推近孙月身边。 对于他们俩的到来,整桌子的人都暂停交谈朝他们看过来。 季扶生轻轻拍了拍孙月的肩膀,弯下腰在她身边低语:“我同事想认识你,方便认识一下吗?他比较腼腆,心地善良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打游戏,没有不良嗜好,他做饭很好吃,做事也比较细心。如果不方便或是有打扰到你,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先跟你道歉。” 夏竹用手背碰了一下季扶生的胳膊,轻声说:“她有男朋友。” “哦,这样啊……” “已经分了。”孙月与夏竹对视:“上一周的事情。” 同事A双手颤抖拿出手机,说:“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我们认识一下。” 孙月点点头,拿出手机和同事A互加好友。 同事A加上联系方式后,立马跑开。 两桌的人互相起哄,声音在整个餐厅里响起,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 “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有看中我的同事,可以过来互相认识一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整天只会跟植物打交道,完全没有心思在外面乱来,绝对不会有脚踏两条船、被小三的情况。”季扶生站在一旁,礼貌笑着,把自己的单身同事们推销出去。 仿佛间,余光瞥见夏竹投来的杀气。 这时,哈桑问:“你是单身吗?” “不是。”稀碎的声音传到耳边,季扶生逗引:“我有爱人了。” “那真是可惜了。”哈桑说:“大家晚了一步。” 随着季扶生为大家搭桥建路,保种中心的男同事们壮大胆子过来要联系方式。其中被要得最多的就是夏竹,但都以同一个理由回拒。 同事说:“她和旁边那外国人是情侣,害我白跑一趟,这下连其他女生的联系方式都不敢要了。”他向前两个同样去要了夏竹联系方式的男同事抱怨:“你们俩被拒了为什么不说?” 他们嘿嘿一笑:“大家一起丢面子。” “你装得还挺像,还以为你真要到了。” 季扶生坐在椅子上,清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目光一直看着裴稚身后的落地玻璃,他忽然想起了刘漂亮过去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不过是阴沟里的两条小虫子,做着肮脏的勾当,阳光照射进沟渠,我们还要担心会不会太炙热被晒死。” 那时候的季扶生对这样的形容词不屑一顾,他认为他们俩只是躲在暗处生存的人,谈不上光鲜亮丽,但也有一个普通正常人的身份,能瞒过所有人。 今日看来,刘漂亮又得了一分。 他季扶生,不过是一条躲在暗处艳羡别人的可怜虫。 裴稚不停地为季扶生手中的酒杯倒酒,话也不敢讲两句,只是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 聚餐结束,酒足饭饱,众人一一离席。 季扶生路过夏竹一行人的餐桌,跟小黑说:“回家啦。” 走了几步,小黑仍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季扶生停住脚步:“回家。” 小黑还在吃煮熟的鸡胸肉,是夏竹亲手撕的肉,喂在它嘴边的。沉浸在美食中,似乎没有听到季扶生的指令。 夏竹说:“小黑不想回去的话,晚上我带回家。等它想找你了,我再送它回去。” “季新一。”季扶生的声音洪亮有力,他微微皱眉,瞪大双眼看向小黑,双眼快要冒火。只是怒视了几秒钟,他便转身离开。 众人都被他的这一声唬住,停止交谈。 小黑察觉到主人的怒气,刚吃进嘴里的鸡胸肉突然掉到桌子上。它快速看了季扶生一眼,低下头,叼起牵绳跳下椅子,跑到季扶生身边。 夏竹喊住小黑,它没有回头,一门心思落在季扶生身上。即使小黑知道错了,发出低声呜咽的声音,但季扶生还是不理它,径直走出日料店,它便紧随其后,不敢造次。 它知道,自己闯祸了。 第60章 季大公子的传闻 过了一周,季扶生将手头上的工作忙完,找到组长提及回家一事。他坐在组长对面,说:“我有办法拿到建馆资金,但是需要你批个小长假让我回去帮他老人家割麦子。” “是谁?” “我爷爷。” “令祖是?” 季扶生搓了搓鼻子:“他就是一个爱种田种菜的老头儿,不过有点小钱,让他出点钱建个馆还是能说服的,就是他必须要让我回去帮他割麦子。” “批,这假我肯定批,你需要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组长站起身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响,他捂着额头思考着:“令祖喜欢什么植物?给他带点咱们中心的培育苗?” “割麦子你一个人能行不?要不要多带几个人回去?” “好好跟你爷爷谈谈,他老人家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放松政策。” 事情比季扶生预想的要简单,看来是组长这一周里还没开始正式去找投资方。面对季扶生现成的金主爷爷,他倒想一步登天,省事得了。 三言两语,这事便敲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季扶生将小黑带到保种中心寄养,带了它的狗粮和零食。他又到培育室拿了一盆去年刚刚培育出来的柯氏球兰,准备带回牧城和季振礼讲条件。 他定了最后一趟航班,半夜十一点35分的飞机。 季扶生在保种中心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这回同样什么行李也没有带,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坐上车后,他拿出手机,无聊地翻着朋友们的动态。 他的指尖快速地筛选有用的信息,但无非都是一些女性朋友性感的自拍照片,还有男性朋友晒豪车的动态,与过去一样单一寡味。 正准备退出时,动态圈自动更新,他意外发现一张照片。 是两分钟前,王子云发的照片,图片里是王子云和夏竹,还有王子川的合照,文案写着:三剑客再度合体。 季扶生微微皱眉,照片背景里是在夏竹家里的厨房。 想了想,他关掉手机。 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绿化树,他想着:“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自有定夺。更何况,她说不定愿意这样,万一她和王子川是一类人呢?” 他咬着手指头,啃食指甲盖。 又想了想,他还是拿起手机打开夏竹的聊天界面,两根手指头快速地在键盘上输入:需要帮忙吗? 犹豫好久好久,他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删掉了这几个字,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关我什么事?她都答应别人的求婚了,我这个外人去帮什么忙?她都说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就不能做越界的关心。” 可是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万一那个禽兽又欺负她呢?这种事情她肯定没有跟她的外国男朋友讲过吧,毕竟是不太光彩的事情。” “不对,我去干什么?她要是被禽兽欺负,可以喊救命,可以报警,那男的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吧?”季扶生呢喃细语:“爱过的人,不可能有仇杀的情况发生吧?再说了王子川都要跟牧城医院院长的女儿结婚了,他老子给他安排了大好的前途,不可能这么蠢吧?” 司机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季扶生啃手指自说自话。司机咽了咽口水,又仔细观察保种中心出来的这段路程,过于偏僻,他有些紧张。 挣扎五分钟之久,季扶生还是叫停了司机,汽车在路口拐弯,原路回到保种中心。小黑正在科研室里抓飞虫,看到季扶生回来有些吃惊。 季扶生带走小黑,顺手带走它的狗粮和零食,带着它坐上出租车,去到兰亭阁。 之前混了个脸熟,这一回小区大门口的保安不拦他了,毕竟他的白色头发太显眼。 季扶生牵着小黑走出电梯,见到夏竹对门的夫妇二人正站在门口,疑惑地盯着对门。 女人说:“是不是吵架了?” 男人说:“没听清,就刚刚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可能是不小心碰倒了吧?” 女人又说:“不像啊,刚刚你在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了。还有男人很生气的声音,咱们家的邻居我记得她是单身,没见她带男人回来过。就算是带朋友回来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男人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我耳朵灵着呢。” 小黑兴奋地跑到门边吠了两声,女人问季扶生:“你……里面……” 季扶生说:“我是她朋友。” 女人一脸担忧,站在门口观察。 季扶生敲门。 屋里传出夏竹的声音:“谁?” “我。” 夏竹一开门,小黑着急要进屋,季扶生往里一看,一双皮鞋摆在玄关处。 “你没事吧?”女人探出脑袋往里看看。 夏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在收拾东西,不小心摔了几个杯子。” 女人哦了一声,轻声说:“没事就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们。” “谢谢。” 对门夫妇两人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 季扶生拨开她,牵着小黑进屋。只见王子川面脸通红坐在沙发上,空气中弥漫酒精的味道。两个大男人对视,之间的敌对力量暗流涌动。 客厅的地面有一滩红酒渍,上面还有玻璃碎片,王子云不见去向,屋里只有王子川和夏竹二人,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对劲。 不是暧昧,也不是暴力。 是奇妙的、古怪的感觉。 小黑冲着王子川吠个不停,季扶生冲他“嘘”了一声,声线温柔告诉它:“安静点,现在是晚上了。” “季大公子,你来干什么?”王子川问。 “路过,口渴了,来借杯水喝。”季扶生把手中的零食和狗粮递给夏竹,跟她说:“有事要离开荔城一段时间,帮我顾几天小黑。” 夏竹把狗粮放在餐桌上,接着拿来扫把清扫地面的玻璃渣。 王子川讥笑道:“又要去处理什么人了吗?我听说,大房只剩你这一脉,看似没有动作,实则胜券在握。季大公子,多少人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我这条贱命,值不了几个钱。反倒是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大好前途要好好把握,走错一步可没有后悔药吃,且行且珍惜啊,王大公子。”季扶生牵着小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大口喝着,压抑内心的慌乱。等地面被夏竹清理干净后,他才解开小黑身上的牵绳,任它在屋里走动。 它似乎对王子川不太友好,总对他龇牙咧嘴。 季扶生走到客厅,拉来一把椅子坐下,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他转头又对夏竹说:“你那未婚夫呢?你们的感情这么开放吗?他舍得让你跟前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夏竹用那疑惑的眼神扫视季扶生,眉毛微微颤动,一头雾水。 王子川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季扶生,他深呼吸一口气:“我一直听说季大公子神秘得很,交朋友的品味也很奇特,还有特殊癖好,就爱和人妖玩。今天一见,不也只是个普通人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看来你还得继续努力,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比院长女儿更好的女人?就你现在这地位,也只能靠听说去知道季大公子的传闻。” 顿了一顿,王子川继续攻击:“我还听说你还很喜欢从别人嘴里抢肉吃,癖好真多呀。” 季扶生点了点头:“别人碗里的比较香,你不是很清楚吗?” 两人话里有话,讽刺着对方。 夏竹大声叹气,站在两人中间,她对季扶生说:“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空招待。” 季扶生看出了夏竹的不耐烦,他猜想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忽然很懊悔来到这里。他起身,交代道:“帮我好好看着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