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 1. 尤家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豫章城,尤家大宅。 阖府上下灯火通明,入眼所见皆挂着白。灵堂内不时传来妇人的嚎啕,与做法事的吟唱声响成一片。 来往吊唁的人群络绎不绝,他们有的仍穿着老式的旗装马褂,有的穿着新式西服,唯一相同的是脸上的沉重哀悼。 旧时代早已远去,夕阳终会落下。无论是支撑着尤氏一族,还是更大的那个家,老爷子都已然耗尽生命的余晖。到头来只剩挽联上的四字:尤公千古。 不过,迎来送往之事与后宅女人们无关,她们见不到前堂的光景,只围着棺木跪坐,哭一会儿,歇一会儿,就算任务了。 尤怜青戴着短孝,跪在母亲身后的蒲团。身边的长辈们哀哀恸哭,她便也使劲挤出两滴泪,费半天的功夫,也只红了眼圈。 老话说,哭得越响亮就越孝顺。男人们端着沉稳的架子,便将这差事交给女人。 怜青亲眼看见大伯母哭得昏死两回,贤名远播。仿佛前两日偷骂祖父“老不死”的那个人不是她。 母亲张氏见怜青发愣,偷偷拧她:“抹点生姜,我哭累了,你接替我哭,不可输了大房去。” 怜青接过生姜抹了一把,辛辣的味道瞬间将眼泪逼了出来。 泪眼朦胧间,听着耳边的哭声,泫然的气氛终于将心中的麻木驱散。怜青后知后觉地流泪。 母亲又拧她:“哭出声。” 怜青生疏地呜咽。 伯母和堂姐见状,比赛似的高声。 哭声会传染,怜青渐入佳境,眼泪带着几分真意。 她看着中间的金丝楠棺木,忽觉怔然。 祖父缠绵病榻已久,虽是嫡亲孙女,但怜青与他并不熟悉。应当说,家里儿孙众多,她们这些女孩儿与祖父相处的时间都不长。 非要算,怜青还算是女孩里最受祖父喜爱的一个。这点喜爱的来源便是她的名字。 怜青怜青。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祖父为她取的名字。心中记挂家国大事的老人愿意分出一点心思赐名,都是极让旁人艳羡的。为此,母亲很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后来在私塾念书,怜青终于明白这句诗的意思。 她喜欢这句诗,却也懂得,也许是祖父一时豁达,信手而赐名,总之并非是因为喜爱这个刚降生的小孙女。 无论多好听的名字,男人们最终只会称她为“尤氏”,和母亲伯母们一样,是深宅大院里看不清面孔的影子。 毕竟,她不曾见过乾坤之大,何谈怜惜草木之青。 想至此,怜青越发觉得无趣,止住哭声,兀自垂眸。 祖父是一代名臣,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可即便如此,后事也算不得风光。败落的尤家能拿得出手的唯有那副早年间留下的棺木,图个面上锦绣。 大厦将倾,她们这些依附家族而生的女子,命运又该何其艰难。 不过,放眼望去,似乎没有人如怜青这般杞人忧天。 大伯母甚至还在向母亲投来得意的目光,母亲气得掐了怜青一把。 怜青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胳膊定然紫了。 “哥哥不在,哭得再厉害,有什么用?” 母亲最是不肯服输的人,她冷哼,压低声音道:“笨东西,要是都靠男人,早在你短命爹死的那一年,咱娘俩就没活路了。” “你附耳过来。”母亲凑近,小声说,“关家今日也会过来吊唁,他们家的大公子跟你有婚约,这还是你爹在时,你祖父定下的。咱家的光景你也瞧见了,若能嫁到那边去,你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怜青没应声,只帮母亲捏了捏肩,“你没贴膏药?昨晚下雨,岂不是骨头疼?” “死丫头!”母亲打掉她的手,嗔怒道:“平日不见你心疼我,这会儿惯会装傻充愣。关家的事你放在心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了,听见没?” 怜青叹了口气:“嗯。” 放在十数年前,凭尤家的门户,女儿嫁与关家算下嫁。时过境迁,尤家败落,关家却是蒸蒸日上,在上海滩是数一数二的新贵。 这桩好姻缘,惦记的可不止母亲一个。 怜青看见大伯母频频张望外头的眼神,以及堂姐期盼的神色,便知对方也有盘算。 这也是怜青不想争抢的原因。 当年订婚只说是关尤两家结两姓之好,并未指定是哪个姑娘嫁过去。大房占了齿序之便,于情于理,怜青也越不过堂姐。 再有…… 怜青低头看着裙摆底下的三寸金莲。 关家作风洋派,连家里的小女儿都送去法兰西留学,那位大少爷听说也是很有风度的男子。这样的人怎么愿意娶一个还在裹脚的女子。 尤家保守,怜青却也跟着兄长读过报纸,长了几分见识。现在是民国,早就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多的是休妻另娶的。即便那位关少爷碍于长辈承诺,捏着鼻子履约,怜青也不想强人所难。 她这边来回琢磨,那边的伯母堂姐似乎早就将关少爷这个金龟婿看作囊中之物。 眼瞧着下人来报,关府的人到了。女人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大伯母恨不得踮起脚往外看。 堂姐还算矜持,冲怜青歉然一笑,眼底的期盼却也挡不住。 可那点光亮在看见来人后顿时熄灭。 隔着帘幕缝隙,一个戴着厚玻璃片眼镜的瘦小男子正在与人说话。 他打扮倒是摩登,头发油亮梳往脑后,西装领带袖扣收拾得一丝不苟。只是面貌忒平庸,实在称不上俊朗。 女人们短暂地沉默,还是伯母回过神,拉扯住堂姐,小声训斥:“收起你那丧气样,男人嘛,皮相有什么重要?” 说罢,还警惕地观察对面怜青母女,见她们没异样,这才安心。 - 午饭时间,女眷们轮流用饭。 母亲张氏不着痕迹地看了怜青一眼,“你大伯母这回算是说了人话,男人皮相可不能当饭吃。你爹倒是长得好,还不是短命。” 怜青不答话,默默吃饭。 门外传来男人的交谈声,是尤家长子、怜青的伯父带着那位“关少爷”。 “弟妹。”隔着门,尤伯父说,“关家这次来吊唁,一并带来的还有他们关老爷子的信,事关二房履行婚约,你带着小五出来吧。” 虽已是民国,尤伯父仍然恪守着老一套,不轻易同寡居的弟妹见面。说话也要隔着一层。 只是这会儿张氏早顾不上旁的,听见好事落在二房,她即刻拉着怜青起身。 怜青被拉扯出门,抬眼就对上关少爷的厚眼镜片儿,赶紧垂眸行礼。 洋派的关少爷乍一看这种礼节,愣了两秒,笑道:“尤兄家风果然好,难怪我们老爷子非要钦点你们家的五姑娘做孙媳妇。” 闻言,怜青与母亲对视一眼,俱是诧异。 尤伯父适时道:“这位是关老爷子的管家,姓冯。老爷子年纪大,关少爷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因此才由冯先生代为吊唁。” 冯先生推了推眼镜,笑道:“不敢当,冯某只是个跑腿的。能来吊唁尤公是 2. 转换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怜青一行人坐了三日的船才到江夏,舟车劳顿,冯管家便安排众人下榻城区饭店。 赶路时尚不觉得,这会儿到了江夏中心大街,江岸上英租界的旗帜迎风飘扬。怜青透过车窗瞧见外头经过的一二个时髦女郎,不免疑心自己的打扮是否太老气。 她穿着立领天青色宽袖上衣,下面是秋月白的褶裙,长度正好盖住脚面。她的衣裳放在豫章也不见得过时,尤家再保守,也不至于苛待家中女儿的穿戴。 只是如今的风尚一天一个样,天津上海流行什么,过个三五月豫章城这边也跟着来。她觉得时新的衣裳兴许早就过气。 好在怜青只窘迫一时,并不钻牛角尖。衣着打扮都是身外之物,一味在意倒显得越发扭捏。 冯管家善于观色,看出年轻姑娘的心事,一边替她开车门,一边道:“我们六小姐前日正好也到了江夏,是来参加我们小姑太太的婚宴,届时可以一同回上海。她很是爱俏,你们小姑娘家也好多说话,亲近亲近。” 怜青:“六小姐和我们同一日启程?” “是。” 怜青迟疑两秒,略有些不好意思问:“六小姐……好相处吗?” 冯管事神色带着几分古怪,像是忍笑:“她啊,你见了就知道。” - 在饭店休息两日后,一大早便预备启程。 怜青站在窗边往下看,只见冯管事站在汽车边,神情凝重,焦急地同一个黄包车夫说着什么。 注意到楼上的目光,他回以安抚的眼神,打发一个保镖上楼。 不多时,响起敲门声。丫鬟宝枕开门同他交谈片刻,这才回话。 “小姐,听说是那位关六小姐不知什么缘故爽约,派人过来说让我们先走,她晚些再出发。” 怜青点头:“嗯,我知道了。” 不是什么大事。 她垂眸,又撩开窗帘看了楼下两眼。冯管事仍留在原地,与那传信的黄包车夫说着什么,语气算不得好。 怜青眸光淡淡,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 宝盈机灵,问:“小姐在想什么?” 都是心腹,怜青不必隐瞒,坦白道:“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只是想着,冯管事自可先行带我们启程,何必为此大动肝火。前日他说六小姐是来参加婚宴,跟我们同行乃是顺路。可今日一瞧,怎么像是冯管事刻意多住两日,好凑上六小姐的行程?” 宝枕天真烂漫,宝盈却是玲珑心肝,立时就留了个心眼,偷摸下楼跟上那个走远的黄包车夫。 怜青:“宝枕,你和冯管事说,我有些不舒服,晚点走。” “好,我这就去。” 冯管事正有拖延的意思,自然没二话。 两刻钟的功夫,宝盈从后门溜回饭店,避开正门的一行人上楼。 “小姐,果然有问题。”宝盈气喘吁吁,压低声音道,“那个黄包车夫说,我们若信他,就捱到两小时后出发,若不信,就当没听见这话。” 怜青思忖片刻:“六小姐同冯管事究竟怎么回事,我们没工夫猜测。只是拖延两个小时也不算什么。” 大约一个多钟后,冯管事不知收到谁的信,恰好赶着时间点催促众人出发。 怜青主仆三人将细软收拾好,不动声色下楼。 汽车行驶半个钟头,宝盈悄悄撩开车帘子张望,“冯管事,我们也曾在江夏坐过火车,方才那尖顶屋子不就是站口吗?怎么不进去?” 尖顶屋子指的是江夏火车站,站房是哥特式建筑,她曾听兄长讲学问的时候说起过,宝盈聪慧,也记得这桩。 怜青撩开眼皮看向冯管事。 前座冯管事立刻说:“先绕路去接六小姐。” 话音刚落,车辆猛地急刹,全车人往前倾,好在宝枕动作快,一把扶住怜青。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司机骂骂咧咧。 原来是一群黄包车夫在抢生意,刚好有阔客到,便一齐围了上来。 司机呼喊好几声,叫他们让路。没人理会。 关家的司机吆五喝六惯了,“嘿”一声便要下车教训人,手刚碰到把手就被冯管事按住! “别管,撞过去!” 司机:“啊?撞……撞过去?” 他迟疑片刻,外头的车夫们听见这话,有个打头的高个儿很有血性,上来就给了司机两拳,嚷嚷道:“老爷好大的威风!我们下等人的命就不是命?!” 司机脾气上来,开门就是两拳,“打的就是你个臭要饭的!” “打杀人了!”高个儿额头流血,虎目圆睁,“大家作证,是他先动的手!先头要撞死人的也是他们,有个钱了不起?那边就是巡捕房,走,跟我见警察去!” 高个儿颇有号召力,说的话也砸进底层人的心窝子,这年月,甭管洋人还是做官做生意的,有钱有权就都能踩在人头顶作威作福。 车夫们渐渐闹将起来,宝枕趁乱打开车门,拉着怜青下车。 不远处,一辆黑色福特汽车不知停了多久。 见到主仆三人,靠在车边佯装看戏的年轻男人立刻凑近车窗,对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不多时,怜青就见车门打开,下来一位洋装丽人。 她瞧着与自己一般,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烫成小卷束在脑后,身上穿着藕色洋裙,还戴着丝质手套,像极了洋货画报上的女郎。 怜青打量对方的功夫,那边也在瞧她。 “你就是尤家的五小姐?上车吧,我是关蕴青,叫我蕴青就好。”女郎利索地自我介绍,很快移开视线。 怜青正在斟酌要不要问清楚冯管事那边的情况,就听见后面传来呼喝声! “她们在那!别纠缠了!快拦住那几个丫头片子!” 冯管事被堵在人群里,气急败坏。脸色实在称不上友好,反倒像是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原形毕露! “吃里扒外的老王八!走,我们上车!”关蕴青面容一冷,猛地拉过怜青的手将她塞进车,又飞速安排好手下带着宝枕宝盈坐另一辆。 车子一路疾驰,怜青只来得及在摇晃的车厢里保持平衡,分不出空隙询发问。 关蕴青眼神一转,突然笑道:“尤小姐,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冯正财这个 3. 绑架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关蕴青再次睁眼,入目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浑身散架似的疼,撞破的头和被颠簸的身体倒还能理解,脚底板钻心的痛却不知缘由。 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她只能动了动脑袋,环视一圈。这么一瞧,昏睡前的悚然再次重现! 对面坐着的洋装少女赫然是她本人! 她瞪大眼睛,发出呜呜的动静。 对面的“关蕴青”比她先半刻钟清醒,那阵迷茫和惊骇早就过去,眼神还算镇定。 蓦然,关蕴青低头打量自己的天青色裙摆,虽然没有镜子,但这个猜想已然占据全部心神。 难道她和尤怜青灵魂互换了?! 对面的“关蕴青”投以平静目光,似乎在默默肯定她的想法: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天杀的,她多那句嘴干嘛?什么“我要是你……”,这下好了,真成别人了! 发生如此荒谬的事情,二人却来不及细想,因为现下的情形显然比追究灵魂互换更为紧迫。 这时,小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一个高大男人端着两碗饭走进来,眼神一扫,笑道:“还算老实,喏,吃饭吧。” 堵嘴的布条被抽走,关蕴青立刻问:“你是冯正财派来的?他给你多少钱?我能给双倍。” 男人似笑非笑打量她,既不答话,也不问钱财,只淡淡道:“好大的口气,要收买我也该你旁边的这位关小姐说话吧?” 关蕴青顿时哽住,眼神复杂。 该死,她忘了自己现在是尤怜青。 尤怜青同她对视一眼,开口道:“这位壮士,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现下世道乱,求财而已,只要不伤及我们的性命,凡事好商量。” 破屋子里只点了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男人背光而立,依稀能看见他眉目深邃,是一副年轻的长相。 “说话就说话,文绉绉的,老子听不懂。”他掏了掏耳朵,语调懒散,“听说关家六小姐脾气爆得很,眼睛长在头顶,连关老爷子都被她气病,怎么你看着不像啊?” 披着尤怜青皮的关蕴青牙关紧咬,冷笑:“道听途说还奉为真理,看来你也是个蠢的。” 男人看向她,哂笑:“你倒是更像关六。” 二女同时一窒。 “不过……”男人扫了眼天青色裙摆下的三寸金莲,“留过洋的关家女还不至于裹小脚。” 此言一出,尤怜青下意识垂眸。 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关蕴青的那一刻,经过最初的迷茫,她渐渐感受这具身体的不同。 健康的体魄呼吸顺畅,胳膊隐约有锻炼过的肌肉痕迹,最重要的是,双脚不会在走路时有钻心的疼痛。 起初,她有一瞬间的惊喜。而后在看到进入自己身体的关蕴青时,愧疚涌上心头。 灵魂转换也不知是一时还是片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占据别人的身份。让对方承受自己该有的命运。 当然,她也没有这般精湛的演技代替另一个人。 另一边,关蕴青意识到自己脚下痛楚的来源,眉头微皱,语气却嘲弄:“你管天管地还管别人裹不裹脚?女子裹脚不都是你们男人要求的吗?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瞧不起似的,我看你像裹了脑!”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连磕巴都不打,辛辣得如同迎面扇人巴掌。 男人不恼反笑,搁下饭碗便走了。 等人离开,怜青松了口气,轻声道:“六小姐,咱们的性命还捏在他手上,还是……还是别激怒他吧。” 关蕴青端起饭碗就吃,“怕什么?他想拿钱就得留着咱们,我爹和大哥再怎么混账,顾及名声,赎我的钱还是有的。你放心吧。” 尤怜青欲言又止,明亮的眼睛像是笼罩着薄雾。关蕴青头次瞧见自己那张脸上出现这么忧郁的神情,一时有些新奇。 “六小姐,你现在在我的身子里,我担心他误伤你。” 这话提醒了关蕴青。 她思索片刻,也琢磨不出好法子。 这么灵异的事情,谁知道怎么办?要真是当一辈子尤怜青…… 关蕴青沉默两秒,头一撇,继续吃饭。 管他呢!当就当呗! “嘶,你这脚是真疼!是这会儿受伤才疼,还是从前就这样?”关蕴青忍半天,实在受不住。 尤怜青充满歉意地看着她,一边艰难地蹭过来,替她揉捏,“我缠足的年岁比一般孩子晚,骨头成型,恢复得也慢,对不住。” 疼痛在她温柔的安抚下稍微缓解,关蕴青仍觉烦躁,骂道:“尤老爷子好歹也见过世面,现在都民国了,怎么还搞这些封建糟粕?” 她疼得难受,直接将鞋脱了,把缠足的布全都解开。 微弱的烛火下,从未展露在外的三寸金莲就这么暴露在光线里。 脚面莹白,整个脚掌娇小得甚至于畸形,因为长年累月被禁锢,硬生生折断的骨头和皮肉黏连在一块儿,仅仅是掰开脚心的动作,就让关蕴青额头冒汗。 如此丑陋狰狞的脚,伴随着幼时的哭声和常年的痛苦,是尤怜青再熟悉不过的部分。可当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幕,鼻头蓦然一酸。内心涌现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悲哀。 “哭什么?”关蕴青气喘吁吁,擦了一把汗,随口说,“我看了一下,你这个骨头还能恢复,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也不知道咱俩还能不能换回来,要不要冒充彼此身份瞒过亲朋好友,这个也等出去再谈。” “总之呢,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要当一辈子尤怜青,这脚我肯定要放。如果能换回来,我也可以给你找医生治,到时候要不要恢复,取决于你自己。” 尤怜青目光微动:“还可以治?” “当然,我有个朋友也放过。”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关蕴青,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不过也要看你毅力,嘶,真疼。你都能忍受裹脚,恢复那点疼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尤怜青继续帮她疏通筋骨,垂眼的神情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柔和。 “多谢六小姐。” “叫我蕴青吧,也可以叫我Ivy。”她顿了顿,啧了一声,“不对,我现在是怜青。咱们还是按兵不动,装一装彼此。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怜青还在生疏地咀嚼洋文音符,“挨……挨唯一。” 关蕴青笑出声:“你这样叫也没错,中文译过来就是艾薇。有常春藤的意思。是我老师取的,说我每天精力旺盛,藤蔓似的野蛮生长。” 精力旺盛的常春藤。 怜青唇角微勾,心里觉得这个名字的确像蕴青。一面又不大好意思,羞怯低头道,“抱歉,蕴青,我还没学过英文。我在家行五,家里人有的叫我小五,有的叫我乳名蕊蕊。” “好的,我现在就是蕊蕊,你是挨唯一。不说了,我要睡一觉养精蓄锐。”说着蕴青就闭上眼睛,老神在在道,“你也安心休息,那男的必定不是姓冯的派过来的。不然咱俩说不上这么些话。” 怜青并没有多意外,沉默片刻才说:“我留心看了,那男子虽装作山匪,脊背却板正,掌心有老茧,看着是常年拿枪的手,我原先跟着兄长见识过,应当不会认错。” 关蕴青惊讶抬眼,赞赏道:“哟,有两下子嘛。” 怜青摇头:“一点微不足道的伎俩。” 蕴青见她柔和的侧脸,忽的想起自家老爷子总是要求自己学着女子的贤淑温良。 原来自己温良起来是这副模样,还挺顺眼的嘛! 另一头,怜青也惊叹于自己的脸上居然有那么生动的神情,嬉笑怒骂甚至于暴躁得像只辣椒,也是如此可爱。 - 如二女所料,她们平安度过一整夜,第二天 4. 关少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深夜旷野,火车前进的呼啸声惊动栖息的鸟雀。 上等单人车厢内铺着天鹅绒手工地毯,厢壁贴着隔音垫,灯光恰到好处的柔和。万物沉睡的夜里,除了些许铁轨敲击的声响,再没有打搅安眠的动静。 管家徐伦看了眼座钟,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终点站江夏也即将抵达。 他搓了把脸,重新戴上老花镜,对着玻璃窗倒影整理好仪容才腾挪到另一节厢门外,门未合拢,泄露一丝灯光,徐伦惊讶推门:“少爷这是一夜未睡?” 关靖澜背对着门外,正在翻阅一叠文件,头也没回。 “颠簸,睡不着。” 徐伦拧眉,泡了杯浓茶搁在桌边:“少爷别仗着年轻就瞎折腾,再担心六小姐,也不必这般……” 话说一半,就在关靖澜投来的冷淡眸光下收声。 徐伦讪讪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睡醒乱说话。外人只看关家如日中天,只有里头的人知道,关家老爷子放权后,接过重担的并非长子关承望,而是更小一辈的长孙关靖澜。 别看他年轻,经历这些年风风雨雨,若是一个绑匪就愁得他睡不好觉,那么关家也没有如今的显赫门庭。 “姑太太联系上了吗?”关靖澜问。 徐伦回过神,点头:“那边收到了电报。只是……少爷,真要拿回春色鹊华图赎人?姑太太好说,新姑爷当初可是专程讨要这幅画的。” 关家姑太太名叫关幼微,是关老爷子最宠爱的九姨太太生的小女儿,受宠程度比关蕴青这些孙女辈的姑娘家还要厉害。她定下的夫家是交通部宋部长家的小儿子。关家要把生意做到江夏,少不得要同宋家打交道。 姻亲关系叫着好听,若没有好处支撑,同没有是一样的。那副春色鹊华图就是许给宋家的甜头。人家还没捂热乎,就要伸手讨回来,这跟扇人巴掌没什么两样。搞不好结亲成了结仇。 这些顾虑徐伦能想到,关靖澜必然想得更深远。 只是他脸色却无异样,抿了口茶道:“我只说去江夏做客,探望小姑,谁提过那幅画半个字?” 徐伦一怔,“少爷的意思是……您不用画赎人了?那六小姐和那位尤小姐怎么办?” 关靖澜不答话,垂眸摩挲着杯盏,淡笑:“赎啊,但不用这么急嘛。我就是好奇,绑匪怎么知道画在我手上,早不要晚不要,又是怎么恰好在送完嫁后要?” 徐伦立刻明白:“唯一泄露的可能是嫁妆单子。可是这幅画我并未拟在其中。知道的人除了你我就是宋姑爷……”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奴以性命起誓!我绝没有出卖过少爷!” 关靖澜眉头微皱,敲敲桌面道:“起来,没说是你。” 徐伦掏出手绢擦汗。 “老徐你啊,年纪越大脑子越糊涂,再没有一肚子忠心,你也不必站在这了。”关靖澜眼风轻扫,淡声说,“好好想想,蕴青是不是看过。” 徐伦刚想否认,可再细想,又不敢断定:“六小姐鬼点子多,明面上没有,但我也不确信她有没有背着我看。” 关靖澜没追究,摆手:“嗯,知道了。” - 两小时后,火车到站。 人群外,关蕴青瞅准时机,拍拍宝枕的肩膀:“喏,看见那群黑压压的壮汉吗?围在中间架势最大的那个就是关少爷。我跑不快,你先过去拦住他!” 宝枕:“我我我害怕!” “别怕,你就按我教你的学,再不快点,你家……关家小姐就没命了!” 此言一出,宝枕不敢耽搁,立刻跑了过去。 宝盈抿唇,探究地看了眼自家小姐。 距离开始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好几天,知道两位小姐被绑架,宝盈一行人正跟着关六小姐的保镖们一块儿等消息。昨天,绑匪突然将“尤怜青”放了回来,宝盈一开始很高兴,后来却总觉得不对。 小姐的性子变得有些古怪,太跳脱,浑不似从前的模样。 宝枕是个憨的,周围又没有旁人,宝盈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关蕴青自然也注意到宝盈的异样眼神,倒不是她不想装,真的尽力了! 这两天她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为的就是贴近尤怜青的形象。可再怎么装她也不可能百分百相似!尤其在这等要紧关头!罢了,暴露就暴露,只要目的达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边被拦住的关靖澜听完宝枕的叙述,大概明白事情的首尾。 “你说,绑匪先把我的未婚妻放回来了是吧。”他平淡重复,眼神越过人群看向宝枕手指的方向,只扫了“尤怜青”一眼,很快便移开,随口吩咐,“带她安置吧。” 说完便俯身上车,连上前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关蕴青目瞪口呆,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她脱口而出:“真够混蛋的!” 徐伦带着两个下属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眉心一跳,颇为诧异。 虽然少爷此举的确不妥当,但是那位家风严苛的尤小姐骂得也忒直接了。 “尤小姐。”徐伦脸色尴尬,“你们三位上这辆车吧。” 关蕴青气没消,捱着宝盈一瘸一拐地走,顺口说:“谢谢徐叔。” 正要做自我介绍的徐伦:“……?” 关蕴青身子僵住,旋即若无其事:“听你们六小姐说起过您,久仰了。” 见她提及六小姐,徐伦脸色缓和,不免多了几分亲近:“尤小姐放心,我们少爷会想办法救回她的。” 关蕴青心想:最好是吧。看王八蛋大哥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让她在土匪窝历练一番。 这要真是她受罪也就罢了,可现在那具身体里是尤怜青。对人家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也平白担惊受怕。 想至此,关蕴青还是决定会会王八蛋大哥。 - 丽都饭店。 一行人刚下榻,那位未婚妻尤小姐就要求见关少爷。 距离“尤小姐”进门到现在,已经说了半个小时的话。 关靖澜看眼腕表,往后仰靠椅背,打断道:“尤小姐,我什么时候去赎我妹妹,自然有安排。不必你费心。” 又是这副故作礼貌实则不耐烦的嘴脸! 关蕴青恨得 5. 怀疑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赎人那天,怜青一早便被蒙上遮眼布,只知道自己上了一辆车,摇摇晃晃半个时辰才停下。 身旁响起越朔的声音:“约莫两刻钟,你家人就会过来接你,此前不要摘下眼罩。” 怜青听话点头。 其实不必吩咐,她本就不敢乱看,万一瞧见什么不该看的,岂不是平白丢了小命。 话说完,越朔就离开了。 黑暗里,怜青不知外面的情形。两刻钟后,果然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六小姐!” 一阵忙乱后,捆绑的绳索和遮眼布总算被摘掉。 怜青挡着刺眼的光,缓缓看向来人,见是一张充满关切的脸,便猜这位就是蕴青提过得“徐叔”。 她并不敢乱喊,怕出错,索性摆出受到惊吓的样子。脸色苍白,只看着脚下,眼眶红红的,很是受委屈的模样。 徐伦心中大骇,他哪里见过自家六小姐这般光景,乱糟糟的念头自脑中翻腾,忙忙喊:“六小姐,不怕!贼人已经走了。” 说话间,一道略显冷淡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回饭店,让林医生过来给她看看。” 怜青闻声抬眸,男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一身考究的西服配呢子长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瑞士怀表的银链子,五官与蕴青有七分相似,只是气场更为凌厉,与周遭的田间地头格格不入。 对上他的目光,怜青下意识低头,想了想,自己如今是关蕴青,怎能如此扭捏。 “大哥。”她深吸一口气,维持镇定。 关靖澜定定看她一眼,皱眉:“绑匪怎么你了?” 怜青没反应过来:“?” 关靖澜已经偏头对徐伦道:“一会儿让医生帮她看看脑子。” 说完就率先离开。 徐伦见怜青怔愣,全然没有往日张牙舞爪的精神,更觉揪心:“少爷是好意,瞧着小姐的样子,真是受罪了。走吧,咱们回家。” 一路上,怜青惴惴不安,总是忧心自己的伪装会被关家人看穿。 直到抵达城内丽都饭店,远远瞧见等在门口的关蕴青——顶着自己的皮囊,看着怪异却无比叫人安心。 “怜……怜青!”怜青小声轻唤。 蕴青身上穿的还是她随身带的旧式衣裳,明明还是自己那副孱弱皮囊,受伤的小脚倒腾得也不快,兴许是芯子换了,总觉得那张脸上神采奕奕,与往日大不相同。 “蕴青!” 经过几日的锻炼,关蕴青的演技早已浑然天成,活像忘了自己才是关六小姐。 关靖澜晚一步下车,并未关注二人的寒暄,略扫了眼便擦肩而过。 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不好说旁的,知道对方身体没受伤也就作罢。 林医生仔细给怜青检查一番,并没有大碍,将结果告知守在门外的徐伦,后者却不大信。 “林先生,你可看了我们小姐的脑袋吗?她精神头不大好。” 林医生:“贵府特意叮嘱,我自然看过了,外部没有任何撞击伤。想来事发突然,六小姐受了刺激,安静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徐伦无法,只好如此这般转述与关靖澜听。 套房里,关靖澜点燃雪茄,淡淡道:“是吗?她真受刺激了?” 徐伦:“千真万确。我再熟悉小姐不过了,那样子是装不出来的。要不是吓到了,哪里会性情大变?”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兴许少爷先头的猜想是错的,这事儿恐怕不是小姐谋划的。” 关靖澜思忖良久:“我去看看她。” - 再次见到关靖澜,怜青已经没有先前的慌乱。只是仍不敢抬头同他对视。 “大哥怎么来了?” 关靖澜自然地往里走,“绑匪伤到你了吗?” 怜青跟在后面进屋:“没有,医生帮我看过了。” “嗯。”关靖澜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一旁的徐伦心中纳罕,诊断结果早就交给少爷看过了,这会子明知故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关靖澜又道:“你可看清那绑匪长什么样?” 怜青心思急转,小声道:“不曾看见,我一直蒙着眼呢。” 关靖澜也不追问,提起桌边的茶壶倒了半盏,“嗯,不打紧。冯正财吃里扒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人绑了扔柴房,明儿就能清楚绑匪是不是他的人。” 怜青晓得冯管事不是好人,但又把不准关靖澜为什么在她面前交代得这么清楚。 约莫是兄妹关系比较亲近? 她暗自思忖,眼底有些懵懂,讷讷点头:“嗯,一切听大哥的。” 关靖澜动作微顿,深深看她一眼,道:“哦对了,那绑匪身手不错,怕出意外,我特地跟巡捕房打了招呼,随时追踪他的动向,必要的时候,活口不用留。” “怎么样?小六,凭你的性子,这口气算是给你出了吧?”关靖澜眼底带笑,仍盯着人瞧。 怜青原本打定主意不作声,可听见他要取人性命,心中实在不忍。只好斟酌道:“若是能抓到他的人,画必定也能追回来。他既没伤我们,大哥不必……下太重 6. 回程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既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很多事情倒方便许多。 启程回上海前,蕴青出了趟门,后脚消息就传到关靖澜耳朵里。 房间里,徐伦问:“少爷,要派人跟着吗?” 关靖澜轻笑:“随她去吧,又能闹腾就说明脑子没坏。” 徐伦跟着笑:“那您这是不疑心小姐了?” 关靖澜但笑不语。 - 另一边,蕴青熟门熟路进了一处绸缎铺,上书锦云庄。老板操着南边口音,见有阔客到,忙问:“小姐要什么样的缎子?店里有新到的藕色印度绸,天青色锦云葛、绛色、葱绿色绸子。” 蕴青随手点了几样:“帮我包起来。” 老板照例办了,又问:“绸料多,小姐东一包西一包拿着恐不好看,敢问贵府在何处?我们伙计自可送上门去。” 蕴青:“那很好,我就住在丽都饭店,到了报我名字,我姓关。” 吩咐完,蕴青便去逛别的铺子,吃的用的买了许多,江夏繁华,商人会做生意,大抵都像绸缎庄那样讲究,贴心提供□□。不能送的零零总总也有好些,一同出来的保镖们手里都被占满。 回到饭店已是两个小时后,送货上门的到了好几家,留下东西就走了。蕴青漫不经心瞥了眼,问留在酒店的佣人:“绸缎没到?” 佣人正要说话,就见有人捧着东西来了。 “小姐久等,我是锦云庄的伙计,承您惠顾,这是各色绸缎共七匹,您点点。” “嗯。”蕴青眼风扫过伙计的脸,迅速移开,一副专心查验绸缎的模样。 若是宝盈在,就能认出他是那位报信的黄包车夫。 蕴青打发佣人把绸缎搬上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阿桂,现在什么情况?” 桂先勇压低声道:“朔哥没事,后边跟着尾巴,不好来见您。” “东西验了吗?” “验了。”桂先勇踌躇两秒:“朔哥说是假的。” 蕴青皱眉,心思急转,“他离开江夏了吗?” “暂时走不了,有人一直在跟踪。” “我知道了,把字条给越朔,画不用再管,最多明天你们就能出城了。”蕴青思索片刻,恢复常态,扬声道,“这批绸缎不错,喏,拿点赏钱回去买茶喝。” “谢小姐赏。”桂先勇快速将卷着纸条的钞票塞进口袋,满脸堆笑,“不打扰您了。” 佣人远瞧着没有异样,便如实禀报徐伦。 - 送走桂先勇,蕴青先把天青色绸子送给怜青,又将其他的分给佣人丫鬟们裁衣裳,自己捧着月牙白的绸料敲响关靖澜的房门。 见到礼物,关靖澜似笑非笑:“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目的?” 蕴青翻了个白眼:“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要我收回来给徐叔做衣服。” 关靖澜没接茬,从书中抬头瞥她:“看来你精神头又恢复了,嘴巴利索得很。” 蕴青心中暗叹,好在回来得及时,再多换几天,自家大哥保准要看穿她俩的不对劲。 这么想着,蕴青越发觉得不能在老狐狸面前耍心眼,她干脆开门见山:“我也不废话了,哥,绑架这事是我自己策划的。” 徐伦正好进来送咖啡,听了这话差点摔跟头,不由得替自家小姐捏把汗。 关靖澜面色平静:“是吗?你现在本事挺大,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蕴青嗤笑,白眼都懒得翻,“大哥,别演了,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嘛?” 关靖澜慢悠悠喝了口咖啡:“为什么做这种事?” “还能为什么?我早说冯正财狼子野心,你们都不相信,这回我知道他要下手,干脆提前做一场戏,既让他露出马脚,又能把那副画骗过来。”蕴青越说越自在。 “画又得罪你了?那是给你小姑的嫁妆。”关靖澜看着她,淡淡道。 “这话你拿着骗骗老七还行,骗我就免了。”蕴青不屑,“说是给小姑,实际上还不是给姓宋的卖国贼……” “小姐慎言!”徐伦仓皇打断,小心地看了眼关靖澜。 后者气定神闲,“宋家是做什么的,与你有何相干?” 蕴青愤愤:“怎么不相干?!要说小姑与姓宋的两情相悦也就罢了,现在婚姻自由,无可指摘。可你为什么要把春色鹊华图送给他?这么珍贵的宝物,他必定要借此攀附那些人!” “这些都不该你管。”关靖澜淡淡道,“你记住一句话,捅出天大的篓子,只要我能收场的都随你。但是,你要知道底线,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宋家的事,你不许再提半个字。” “我的确不会再管,管了这一次就够够的!”蕴青冷道,“横竖我已经把画拿到手了,你再想送也没门!” 关靖澜沉默两秒,盯着蕴青道:“你的画是假的。” 蕴青巧妙隐藏眼底情绪,装出惊讶模样:“你怎么这样?!那真的呢?还在宋家?” 关靖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说了,不该你管的事,不许插手。” “好,我不管。”蕴青气鼓鼓,“但是我临时雇的人是无辜的,你不许伤害他们,这次算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关靖澜不知信没信,只是点头道:“行了赶紧走吧,吵得我耳朵疼。” 蕴青呸了一声,“我还不想跟你啰嗦呢。” 说着便离开。 见蕴青走远,徐伦关上门道:“少爷,依你看,小姐这是闹哪出?” 关靖澜掀开月白色绸缎瞧了瞧,“眼看瞒不过我,赶紧过来投降的意思。” “那小姐说的缘由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关靖澜轻笑,“整治冯正财是真,阻止送画也是真,但那个绑匪,不像是临时雇的普通人。” “少爷可还要追查?” “不追了。”关靖澜摆摆手,“让人撤回来,那人身手不错,凡事留一线。敲打这番,想必小六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捣鬼了。” “是。” 这边厢,蕴青收起伪装的气恼模样,快速盘算。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关靖澜承认画是假的,却也没有正面承认真迹在宋家,凭王八蛋大哥的奸商本性,做事必然留了一手!宋家那幅画极有可能也是假的! 本质上来说,蕴青此番筹谋就是阻止宋家拿画,自己人拿了固然好,拿不到也无妨,毕竟全身而退还薅了些银钱,又踩死了冯正财,怎么算都是赚的。 这一页就算翻了过去。 - 次日一早,众人启程回上海。 关家人多,包了半截上等车厢。关靖澜有专属的房间,自上车便不见踪影。担心怜青不适应,蕴青干脆与她共住。 即将抵达上海,怜青思绪万千。半夜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打扰蕴青,只能听着铁轨的动静发呆。 黑暗里,女声响起:“担心我家里人不好相处?” 被戳中心思,怜青歉疚低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都是不分你我的关系了,怎么还这样见外?”蕴青掀开被子,起身倒水,仰头喝了一杯才道,“既然都睡不着了,那我给你介绍我家的情况吧,你也好有心理准备。” 怜青跟着起身,又帮她倒上水,“麻烦你了蕴青。” “不麻烦。”蕴青摆摆手,“我们家现有十一口人,长辈有四位,父亲母亲,还有两位姨太太。兄弟姊妹共七个,四男三女 7. 关家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上海,关公馆。 阳光晴好,半中半洋的别墅庭院富丽堂皇,内院草坪占地甚广,绿植生机盎然,正中间立着一座光屁股小天使喷泉,俨然像座独立的公园。 “碰,七筒。” 遮阳亭里摆了一桌牌,大太太坐上首,两个姨太太分坐两边。 见太太得了张好牌,二姨太同对面的三姨太对了对眼神,自然地打出一张牌,“四条。” 大太太神清气爽:“对不住,我胡了!” 二姨太嗔道:“太太今儿是拜了财神爷,怎么连赢这许多?我那几块钱都要输没了。” 三姨太帮腔:“少啰嗦,赢的时候不提,输了就肉痛。” 二太太故作扭捏,荷包没掏两下就被三姨太抢了去。两个人唇枪舌剑,吵得比戏班子还热闹,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旁观的四小姐关蕴珠摇头道:“妈你牌打得真差,连得好好的三四五你非拆掉,你不输谁输,快掏钱吧。” 二姨太没好气瞪她:“要你教我打牌,边儿去!” 关蕴珠:“走就走,又不让我上桌打,不稀罕看你们,没意思!” 二姨太跟着骂:“这么大的人,一点儿事都不懂,跟你芳表姐学学!” 被点中的正是过来凑角的表小姐赵穗芳。 闻言只低声道:“兰姨谬赞,穗芳不能和四妹比。” 二姨太还想说什么,却听大太太道:“行了,打牌吧,小孩子家家活泼点的好。” 三姨太觑着太太的脸色,跟着道:“是,我们穗芳性子太小气,听见了吗,说话只管大声些。” 赵穗芳眸光微动:“是,谨遵太太教诲。” 大太太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你这孩子,别听你姑姑胡说八道,都在关家住这么久,也算自家人,大大方方的,同老四那样就很好。” 这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俱都安静下来,彼此心思各异。 赵穗芳是三姨太娘家侄女,父母双亡只剩一个孤女,七岁那年就寄居关家,长这么大的确和正经小姐差不离。只是她年纪小心思重,行事总放不开,为此,府中太太们总是偏疼她些。 三姨太摸着牌,心思迂回,似乎不经意捻着话头道:“唉,穗芳眼看十九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没能耐,想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都没法子,少不得要劳动太太操心。” 二姨太磕着瓜子,一心打牌,眸子里却闪过冷笑。 她偷觑大太太的脸色,只见后者淡淡道:“穗芳的事,我留心着。老爷手下有个白秘书,那人家底不错,身世干净,人也生得很好。老爷原是看中他,想许给蕴珠,只是按年纪算,穗芳在先,不如给她。” 众人神色各异,二姨太最先接话道:“我瞧着白秘书很好,只是蕴珠玩心重,怕是定不下来。” 赵穗芳垂眸,作出害羞的模样,眼睛只管看着自家姑姑三姨太。 三姨太勉强笑道:“白秘书好是好,老爷如此器重他,穗芳哪里配得上……” 不等她说完,大太太眼底笑意渐失,不咸不淡道:“那你惦记哪个?” 场面倏然凝滞,二姨太察觉不妙,立刻道:“诶,打牌吧,我等着赢钱呢。孩子的事改日再说。” 三姨太却不领情,时间紧迫,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能放过?她正要开口,大太太把牌一扔,道:“穗芳先去玩吧。” “是。”赵穗芳惴惴不安离开。 等小辈走了,三姨太越发没有忌惮,直言道:“太太,穗芳同咱们大少爷是一同长大的交情,我听说尤小姐性子温柔,是个能容人的。不如就让穗芳留在咱们家,一来我们姑侄不用分离,二来,也不必担心她这软弱性子嫁到别家受欺负。您说呢?” 尾音落地,许久没人应答。 惯会打圆场的二姨太此刻也不敢搭腔。 良久,只听大太太冷笑一声,问:“穗芳也是这么想的?” “不曾,婚姻大事,女孩子家脸皮薄,我没告诉她。” 大太太脸色缓和:“不枉关家精心养她一场。没得同你一般糊涂。” 三姨太脸色一白。 大太太的话刀子接踵而至:“我问你,等尤小姐进门,是她做小,还是穗芳做小?尤家再没落那也有美名在,我关家这般欺辱人家的姑娘,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你趁早歇了心思,靖澜同穗芳有没有情谊我不管,总之他一定要娶尤小姐,这是老爷子的命令,也是关家的承诺!” 三姨太哪里还敢多言,鹌鹑似的缩着脑袋。 二姨太适时扔出一张牌:“五筒,让穗芳回来吧,咱们接着打牌。” 不多时,众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打牌。 只是气氛到底带着僵硬,连吃了二姨太三张牌,大太太笑骂道:“正经打你的牌就是,我还要你哄着不成?” “是是是,是我非要逗我们太太高兴。”二姨太说着俏皮话,半嗔半撒娇,“您赢了钱可不许赖,要请我们去剧院看戏,就是小鱼仙唱的玉堂春!” 大太太失笑:“少不了你的。” 这边谈笑风生,对面姑侄俩神色各异。 牌局散后,二姨太特地跟上三姨太,敲打道:“我看你今儿又没带脑子出门,糊涂得很!咱们命不好,做小也就罢了,穗芳能从关家出嫁是多好的事,你倒要逼她做小?你想攀大少爷,保住老五老七的荣华富贵,可也得想想太太愿不愿意!” 三姨太接连受气,这会子也不想忍,呛道:“我比不得你,肚子争气,一生就是龙凤胎,又最会讨巧卖乖,太太喜欢你,连带着三个孩子也受宠,我家老五老七的前程只能我去挣。” 说罢就甩袖而去。 二姨太气个仰倒,骂道:“蠢出生天!我就不该多嘴管你!” 赵穗芳落在后面,愧疚道:“兰姨,我替姑姑向您道歉。” “好孩子,不关你的事,你只管脑子清楚些,自有好前程。”二姨太说。 “是。”赵穗芳眸光微动,不经意问:“听说尤小姐和表哥一起回来?什么时候到?” “明后两日的事儿。”二姨太觑她,“小六也一起到,你多管着小 8. 相处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大太太的性子果然如蕴青说得那般温厚,待人十分亲和。她招待怜青坐下,两个姨太太分站在侧,其余小辈包括蕴青都规矩地立在后面。 怜青打眼一瞧便知道,大太太的威信很足。 “尤小姐,舟车劳顿,辛苦了。”大太太客气寒暄,拉着怜青的手仔细端详,“我与你母亲有过数面之缘,那还是许多年前的事。我瞧你模样,倒有八九分像你母亲,很是标致的美人。” 大太太眼里的欣赏做不得假,怜青脸庞微红:“太太唤我怜青就好。” “可有小名?”大太太问。 “长辈赐表字蕊蕊。” “可上过学?” 怜青坦诚道:“不曾去学堂,祖父请了几个女师傅在家,因此念过几本书,略识几个字罢了。” 大太太继续问尤府诸事,怜青一一答话,语态虽有闺中女儿的羞怯,但是落落大方的姿态很叫人喜欢。 大太太面上不露声色,心下暗暗点头。家里的女孩子大多在西式学校念书,开朗有余,文静不足,赵穗芳倒是很有礼数,因此很得人疼爱,只是谈吐上不如尤家这位小姐。 身侧有人好奇问:“你没去过学堂?念的书又是什么?识字又认识哪些?” 循声望去,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圆脸小姑娘,剪着时新的半月牙短发,很是俏皮灵动的长相,说的话却隐隐带着挑衅。 大太太脸色未变,右侧的三姨太斥责道:“大人说话,你不许插嘴。如此失礼,还不向尤小姐道歉。” “我只是好奇问一下罢了,尤小姐怎么会因此生气呢,对不对?你需要我道歉吗?” 关蕴晗觑着大太太没有动怒的意思,自然不怕自家色厉内荏的亲妈,只管瞪着眼睛看向怜青,一副等着看人笑话的模样。 怜青余光瞥见蕴青眉头微皱,要出头帮她解围的模样,立刻投以安抚的眼神,像是在说:放心,我可以。 “想必这位是七小姐,幸会。”怜青微颔首,一面看向三姨太,“七小姐率真可爱,未有冒犯之意,秀姨不必担心。”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说在家念书,识几个什么字,认得英文吗?” 怜青微笑:“七小姐,我书读得不多,识字在于明理修身,非要问字数,怕是难说。” “英文呢?一个都不认得?” “不认得。”怜青语气坦诚,并不以此为羞耻。 关蕴晗得意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像只得胜归来的小猫。 如此幼稚的姿态,怜青觉得有些好笑。 斜刺里的蕴青却不惯着,冷笑道:“老七,问别人前想想你自己。国文一塌糊涂,算术勉强合格,英文也就认得几个字母,说两句你好再见,嘚瑟什么?” 关蕴晗没想到蕴青突然开口,刚才还是小猫,现在就变成老鼠。 “我我我才念国中,文老师说我很有天赋,假以时日一定能学好!” “你也知道是假以时日,那你现在吹个什么劲儿?认识几个洋文尾巴就翘上天不成?谁教你这样目下无尘,目下无尘什么意思懂吗?国文也没学好吧?”蕴青的嘴机关枪似的突突,直说得关蕴晗脸色涨红。 “关蕴青你吃火药了?我得罪你了吗?我问你了吗?尤小姐都没说什么你出哪门子头啊?”关蕴晗高声回击,说着说着情绪就压不住,眼圈红了,“呜呜呜太太,六姐又欺负我……” “哟哟哟,哭鼻子咯。”老四关蕴珠不知从哪里端了盘瓜子,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背看戏,一面递给怜青,“未来大嫂,磕不磕?” “……”怜青婉拒:“谢谢,不用了。” 她有些担心蕴青为自己出头会受罚,谁知大太太只是揉了揉额角,似乎对鸡飞狗跳的场面见怪不怪。 “小六,道歉。”大太太说。 蕴青白眼一翻,也懒得讨公道,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谁哭谁有理呗。”蕴青敷衍笑道,“对不住啊小七,六姐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下次我肯定给你留点面子。” 说着傲然离开,还顺手在老四那掏了把瓜子。 关蕴晗抽抽搭搭:“太太,你看六姐她……” 话音未落,大太太眼一横:“小七,给尤小姐道歉。” 关蕴晗哭声顿住,憋得脸都红了。然而在大太太威严的注视下,只能不情不愿低头:“对不起。” 她可没有六姐的胆子,公然违抗太太命令阴阳怪气。 怜青没有推脱之词,只颔首受了这份道歉,此举让暗暗关注的大太太添了几分满意。 小闹剧谢幕,怜青被安排在客房休息,众人各自回屋。 三姨太拉扯着关蕴晗先走,关蕴珠与二姨太落在后面。 “大嫂,我们家好玩吧?”关蕴珠笑眯眯,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香风。 二姨太嗔笑她:“口无遮拦,人家还没过门呢!” 怜青这才瞧见关蕴珠穿了一身海棠红鸡心领单衫,身姿傲人。她的头发烫着卷,额边绕了一条同色系丝辫,发间点缀着一只金色小蝴蝶,时髦得像电影女郎。这便与蕴青口中的“交际场明星四姐”对上号。 “四小姐快人快语,无妨。”怜青笑道。 “你倒是好性儿。”关蕴珠笑着走远,背影摇曳生姿。 二姨太拍了拍怜青的手:“小丫头们闹腾,你别放心上,会打牌吗?” 怜青一愣:“不……不会。” “无妨,日子久了,跟兰姨我多玩两局就会了。”说着披上外套离开,母女俩的仪态如出一辙。 怜青摇头失笑。 “尤小姐。”有人出声道。 怜青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气质温雅的女子,瞧着年岁相仿,却不知是什么身份。 细算算,关家三个女儿已然打了照面,她竟拿不准这是关家的哪位亲戚。 “想必六妹没有同你提过我,我叫赵穗芳,是寄住在关家的,三姨太是我的姑姑。”赵穗芳说。 怜青斟酌片刻,颔首道:“表小姐。” “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尤小姐还是叫我穗芳吧。”赵穗芳温和道,“刚才七妹对你多有冒犯,她年纪小,脾气傲,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怜青笑道:“不必如此客气,真要论起来,我现在也是寄居关家,怎么能和主人家计较这些琐事。” “尤小姐果然是名门贵女。”赵穗芳顿了顿,又道,“大表哥怎么回来都不露面?” 怜青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我与大少爷接触不多,不清楚他的安排。” 赵穗芳眸光微动,略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 经过这番应付,怜青对关家女眷有了初步了解。 大太太行事公道,性情仁厚,膝下有关靖澜和关蕴青这对儿女。二姨太风趣热情,老二老三两个儿子尚未见过,不知底细,单看四小姐是很像亲娘的。三姨太这边,娘家侄女赵穗芳十分文雅可亲,五少爷没有出现,七小姐有些刁蛮,不知为何对自己隐隐有敌意。 晚上,她将这些分析说了出来,蕴青第一个嗤笑:“那位穗芳表姐不是省油的灯,你避着她些,别当真掏心窝子。” 说话时,她正在享受高端 9. 见识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蕴青不擅长说漂亮话,只是同为女子,她明白怜青为何忧虑,又为何安心。 除却父母亲人,人世间的羁绊大抵脆弱。她们因为灵魂互换的奇遇而相知,是一种近乎血缘的联系。尽管只是短暂的相处,情分却胜过许多所谓的朋友。也正是因为有蕴青在,怜青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才渐渐消失。 “我也觉得很幸运,这么离奇有趣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咱们俩身上。”蕴青轻笑,“不知道下次转换是什么时候,也摸不清楚规律。” 怜青对此也有些好奇,“对了,我一直想问,要怎么扮演你才不露破绽呢?关家上下都是你的家人,万一哪天换了过来,被看穿可不好。” 关蕴青:“不用紧张,就像上次那样少说话就是了。家里人多,母亲她们没功夫关照每一个人。我又没有近身伺候的丫鬟,普通佣人注意不到你的小习惯。而且你不是个马虎的人,真要被人发现,极大可能就是我哥这只老狐狸。” 怜青面带忧虑:“大少爷会相信吗?万一觉得我们是怪物……” “爱信不信,他要真这么糊涂,我们老关家估摸着气数将尽。”关蕴青满不在乎,“放心吧,有什么事,我顶着。” 怜青不大好意思:“对不住,我好像总是瞻前顾后的。说起来,你还比我小几天,我应该照顾你才对。” 蕴青失笑:“哎哟我的尤小姐,你现在不是正在照顾我吗?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以后你每道一句歉,就给我一块大洋。我最不耐烦听你说对不住,你哪有那么多对我不住的?” “嗯。”怜青笑着点头,片刻后,脸庞微红,“跟别人也不能道歉吗?” “……”蕴青看着她的脸,很想捏一捏,看这个面团子会不会生气。 “不能!”蕴青斩钉截铁道,“你没错事就不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顾虑道歉,就算你做错了事,肯定是事出有因,那也算没做错事!你这个人稳当得很,没错就是没错,错了也是没错!” “遇到事了老反思自己,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你累不累得慌?”蕴青恨铁不成钢,“以后你得学会一个道理,多责怪他人,少为难自己。” “比如说,你千里迢迢来上海,不适应很正常,这是你的错吗?不是!是那群老封建非要搞什么包办婚姻!是我家人多事又乱,中途还害你被绑架!”蕴青越说越来劲,“小七为难你是你的错吗?不是!是她脑子进水上赶着讨骂!我哥对你不冷不热是你的错吗?不是!是他眼瞎脾气臭,最好别嫁给他让他没老婆!” “你出生早两天就该照顾我吗?你瞻前顾后是你的错吗?不是!是我说话又急又快,行事风格和你不同,让你误认为自己只会拖后腿。你再想想看,如果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按照我的法子走,我妈今天会那么喜欢你吗?当然,她要是不喜欢你也无妨,那也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蕴青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最后一条,你现在要是被我炮仗似的话吓到,尽管生气,感到愤怒是你的权利。我的尤小姐,你要习惯释放情绪。” 怜青愣住,旋即笑弯了眼。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要讲规矩,知书达理谦让稳重,遇事先退三分以和为贵。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教她遇事不决先责怪他人。 “好!”怜青学着她的语气,清了清嗓子,“关小姐,请你去睡觉吧,你的头发洗好了,我的手也累了,都怪你的头发太多了!” “哈哈哈哈哈!”蕴青被逗笑。 怜青没忍住,也破功大笑起来。 屋外,宝盈和宝枕对视一眼,不知道里面在聊什么,竟然这样开心。 - 灵魂转换的规律一时半会摸不透,两人只将它放在心上,平时该干嘛干嘛。 只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第二次转换就在不久的将来。 距离初到关家已经过去十天,期间,大太太帮着怜青联系上了尤家大哥。不凑巧,兄长这会儿正被外派去了天津,约莫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回上海。 兄妹俩互通了电报,确定归期,怜青才安心。 关于住宿,怜青想过外出赁一间屋子,毕竟尚未成婚就住在男方家,太失礼数。只是这话才刚开口,大太太很是不愿意:“我们这样的人家,来了远客,却叫人住在外面才是失礼。不提你与靖澜的婚约,就当你是故交家的女儿,小六的朋友,我们也不能少你间屋子。你要是住得很不顺心,那我自然没二话,可要是为了虚头巴脑的规矩,我是决计不肯的。” 二太太也帮衬:“现在都是民国了,咱们家就这几口人,门一关,谁敢多嘴?外人嚼舌根让他嚼呗,我还要笑他是新出土的老古董,成天惦记着那点规矩。” 三姨太帮腔:“是啊,你一个姑娘家带两个丫鬟,我们又不能时时看顾,单住一个院子也不安全。” 长辈轮番劝说,一番话也诚恳在理,怜青还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只好住下。 这么一住,新的问题就提上日程了——婚期。 大太太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算了三个吉日,一个是这个月底,五月三十日;一个是半年后的初冬,十一月九日;最后一个是九月初十。 拿给大少爷那边看,他圈了个最快的月底,五月三十。 二姨太打趣:“看着不上心,真要定日子就这样着急,恨不得明儿就抱媳妇。” 这话臊得怜青抬不起头,他如此仓促,说是着急,实则不过是早成晚成都要成,随便点一个日子罢了。 嫁妆是一块儿带来的,聘礼这边也准备好了,眼瞧着大太太真在考虑月底,蕴青说道:“五月太早,尤家大哥还没回来呢,怜青娘家人本就不方便来,总不能让唯一的亲大哥错过婚礼。再者,父亲和三哥五哥还在广州,万一赶不上也麻烦。” “在理。”大太太点头,看向怜青,“蕊蕊,还是以你的意思为先,你想定什么时候?” 怜青:“太太,九月初十吧。” 不早不晚,正好等到大哥回来。 婚期定下后,关靖澜那边没说什么,该安排的照样在安排。 重要的事情敲定,怜青过上了蕴青口中的生活——起床,吃饭,锻炼,看太太们打牌。 起初几天,蕴青怕她受委屈又不好说,时时看顾着,等她适应了规律的生活,这才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10. 怀疑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预备出门这天,怜青被按着打扮许久。 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蕴青眼前一亮,笑道:“好看极了,我看你能去好莱坞闯一闯。” 宝枕:“好来屋是什么?” 怜青与蕴青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宝盈从箱底拿出一只首饰盒,“小姐,珍珠白真丝裙配这条项链正好。” 蕴青好奇:“什么样的项链?” “是我们太太送给小姐的。”宝盈掀开盒子,露出翡翠的莹润华光,果然与怜青雪白的皮肤十分相衬。 蕴青看向镜子里的美人,夸赞道:“哪来的仙女儿?项链美,人更美。我得让徐叔找个照相师傅来,给你留张影,才不辜负我们尤小姐的美貌。“ 怜青脸皮薄,经不住夸,对着镜子看了看,犹豫道:“这样看电影合适吗?” 她担心用力过猛,太隆重,反倒显得俗套了。 蕴青并不敷衍,仔细端详后才说:“发尾烫几个卷更摩登,改天带你去找理发师傅整一个。” “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卷吗?”怜青期待地问。 “当然!” 两个姑娘装扮一新,兴致勃勃出发,登车时才发现还有人一块儿出门。 看着端坐在车内的关靖澜,蕴青白眼翻到天上去:“哟,大哥也跟我们看电影去?” 关靖澜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慢悠悠扫视二女,“你借我的车,我这个主人就坐不得了?” 嘴上这么说,人倒是往里挪了个位置。 蕴青毫不客气挤了过去,又往身边拍了拍:“怜青,上来。” 怜青冷不丁抬眸,正好撞上关靖澜的视线,下意识避开。 “两位小姐,我说说今日的安排,有不满意再改。”前座的徐伦被临时征召为女士们的导游,很是愉悦,“咱们先去光明戏院看电影,再去南京路照相。晚饭可去礼查饭店、远东饭店、麦赛尔饭店,哦,还有一家新开的俄式菜馆,在霞飞路,看二位的口味,我再下订。” 怜青听得晕乎,眼巴巴看着蕴青:“我不懂,你做主吧。” 蕴青:“晚饭再说吧,辛西娅小姐今晚有婚前舞会,我带怜青去玩。晚一点来接我们就是。” “六小姐也要去罗斯先生家?”徐伦有些意外,转而看向关靖澜。 “也?”蕴青视线跟随着望去:“大哥也被邀请了?” 关靖澜神色冷淡:“嗯,生意上有往来。” 蕴青不再多问,转而向怜青解释婚前舞会的来历。 俄国人的名字普遍很长,罗斯原名是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斯托夫斯基。为了方便称呼,简称为罗斯先生。 罗斯祖上那辈就在中国做生意,本人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与上海商会众企业颇有来往。女儿辛西娅自小在中国长大,曾与蕴青一同去法兰西留学,学成归来便在家人的安排下出嫁。 “婚前舞会在西方很流行,被邀请的都是相熟的好友,我与辛西娅关系好,她早就想见见你。”蕴青说着便掏出两张请柬,其中一张写着尤怜青小姐敬启。 “辛西娅小姐知道我?”怜青惊讶,接过请柬仔细翻看。 蕴青笑道:“我说要让她见识真正的东方美人,可不就盼星星盼月亮,再三叮嘱我要带你去。” 怜青脸颊刷地涨红,下意识找镜子观察仪容,疑心自己打扮不得体,叫人失望。 才打开手包,里面掉落一个小油纸袋,正好砸在蕴青腿上,又顺势滚落,快着地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抱……抱歉。”怜青脱口而出,想起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蕴青,模样越发无措。 蕴青忍笑,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块大洋! 怜青头更低了。 关靖澜捏着油纸袋,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东西?” 怜青迟疑两秒:“糖。” 蕴青坐在中间,干脆接过油纸袋看了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摩尔登糖嘛,这还是前天给你带的,怎么还留着?” 见纸袋回到蕴青的手里,怜青放松下来,“宝枕喜欢吃,知道咱们要出门,特意央我买一点。怕挑错,干脆带了几颗。” “不用留,我认得。”蕴青往嘴里扔了一颗,又喂一颗给怜青,纸袋剩下最后一颗 11. 舞会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另一边,怜青不知自己被未婚夫怀疑,她正为第一次看电影而悄悄兴奋。 影片里的流浪汉穿着滑稽的服装认真煮“皮靴”,把鞋钉当鱼骨头,鞋带当通心粉,直到他迈着夸张的步伐模仿芭蕾舞动作时,戏院笑声轰鸣。 “那位小胡子先生太有趣了,他还演过其他的电影吗?”看完电影,怜青意犹未尽。 “我一猜就知道你喜欢。”蕴青笑道,“他是出名的滑稽大王,却利·卓别麟,影戏杂志里的常客。新近有个电影公司,还特意找来一位相像的杂技团演员拍了部《滑稽大王游沪记》。” 怜青:“我们也有自己的滑稽片?” “嗯,光是最近就上了好几部。”蕴青随口说起几个片名,“观众爱看喜剧,电影公司便扎堆拍,拍得多,也就看腻了。今儿只叫你看最叫座的,改日再带你看其他。” 怜青出门前做足了功课,看了许多电影杂志,正是兴趣大涨的时候。 “可有咱们自家的影片?” “让大哥开电影公司,捧我们尤小姐做明星,自家影片说有就有。”蕴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逗得人羞恼才笑答,“好好好,我认真说,咱们中国的正经电影公司很多,影片更多。最近热映的一部叫《风雨之夜》,很是叫好,四姐在家不知提了多少回。” 怜青打定主意,回去再向蕴珠借几本电影杂志。 在远东饭店用过午饭,徐伦送二女到照相馆拍照,紧接着去永安百货购物,一趟行程下来,已到赴宴的时间。 怜青再三犹豫:“我不会跳舞,要不还是你去吧。” 罗斯先生一家住在法租界,梧桐树掩映着别墅洋楼,宾客络绎不绝。 蕴青低头问:“脚疼吗?” 这些天按时治疗,每天锻炼,没走多久的路,怜青并不觉得疼,老实摇头。 “那就没事了。”蕴青拉着她往前,“一会儿我教你,咱们在角落慢慢跳,别人看不了笑话。” 罗斯府上的西洋管家认得蕴青,热情地用蹩脚中国话打招呼。 “亲爱的蕴青小姐。” “嗨,刘易斯。” 看着二人行贴面礼,怜青瞪大双眼,徐伦虽然见怪不怪,心里还是老大不爽快,清了清嗓子:“咳,小姐,可以了,叫老爷看见又要说你。” “爸爸在天津,难道他还有千里眼?”蕴青满不在乎。 “中午刚到上海,今晚也要来的罗斯先生家。” 蕴青翻白眼,对怜青无奈道:“看来今晚不自由了。” 徐伦忍笑:“话说早了,您进去看看再说。” 蕴青顿时感觉不妙,进了门一瞧,果然就看见辛西娅身边站着两个熟悉身影,正是老七关蕴晗和表小姐赵穗芳!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定是老七知道自己和怜青出来玩,所以央求父亲带她们一起。 “我看老七没憋好屁,凭她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高招,一会儿甭管这家伙说什么都别理。”蕴青凑到怜青耳边说完话,迅速整理好表情迎上前,“晚上好,辛西娅。” “艾薇!”辛西娅抱着蕴青转了个圈,“你今天可真漂亮!” “我每天都漂亮,但今晚最漂亮的是我们即将嫁人的辛西娅小姐。”蕴青退开两步,牵着怜青上前,“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你说过的尤小姐,她暂时没有英文名,你可以叫她怜青。” “我知道,那位东方美人。”辛西娅的中文很好,笑着说,“怜青小姐,幸会!” 怜青彬彬有礼颔首:“辛西娅小姐,幸会。” “欧,她行的什么礼?很优雅!”辛西娅拉着蕴青窃窃私语,“可以教教我吗?” 蕴青和辛西娅是同学关系,自然比旁人更熟悉,闻言打趣道:“你一个洋人学什么中国礼节。” 辛西娅丝毫不让:“你一个中国人,怎么没看见你行过礼?” 两人你来我往,很是熟络,倒衬得关蕴晗与赵穗芳有几分不自在。 “尤小姐。”赵穗芳礼貌招呼。 怜青微笑:“穗芳。” 关蕴晗看向别处,直到被赵穗芳扯了扯袖子,才不情不愿抬了抬下巴,以示招呼。 怜青不恼,就像蕴青说的那样,关蕴晗没有多高明的招数,无非是孩子手段,只要不理会,自然就过去了。 天光尚未暗下来,从厅堂到庭院已经灯火通明,沿边摆满自助餐点,身穿统一制服的招待员端着酒水穿梭在人群里。 蕴青领着怜青四处吃东西,一会儿投喂这个,一会儿投喂那个,“尝尝,蝴蝶酥,好不好吃?” 怜青认真品味一番,“有点甜。” “看来你也不爱吃甜。”蕴青挑眉,顺手端过服务生盘子里的酒水递过去,“这是果酒,度数低,不会喝醉。你坐在这里等,我有朋友到了,过去招呼一声,马上回来。” “嗯。” 怜青乖巧坐下,目光跟随蕴青游走。 辛西娅是婚前舞会的主角,但舞会本身的作用并不只是寻欢作乐。年轻的少爷小姐为社交而来,二楼的家族掌权者们另有要事商谈。 二楼贵宾厅里,到场的大多是上海滩商界名流,关靖澜在其中年轻得过分。 身后是中年男人高谈阔论,看似与关承望交谈,话里话外却总要提及关靖澜。 话题人物支着下巴,歪躺在沙发里,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关承望打眼一瞧就知道长子心不在焉,“靖澜,去看看老五到了吗?” 一旁的青年立刻起身,抢先道:“父亲!别麻烦大哥,我去!” “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早想去玩了吧。”关承望狠狠剜他,斥道,“赶紧滚。” 老三关靖淇笑嘻嘻答应:“这可是您说的!各位世伯,靖淇先走了!” 说罢忙不迭下楼,花蝴蝶似的关家三少,一到人群里便似入水的鱼,左右逢源,很是受欢迎。 在座的都是世交,关承望假模假样训斥,他们便说好话打圆场。 “三少年轻风流,这回跟着关兄去天津历练,想必是憋得狠了。才回来,就让孩子玩玩嘛!” “正是,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关兄膝下几个儿子都有出息。放我们家,能有大少爷这般才干的小辈,就是祖上烧高香,哪里还奢求旁的。” “就是说嘛,关兄啊,好处不能你一人占了!” 几人连吹带捧,说得关承望飘飘然,很是满意地看了长子一眼,“靖澜还年轻,未来还要各位世兄多提携。” “此话忒谦虚了,大少的手腕 12. 风波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怜青并不认得这两位先生,低头道:“抱歉,我不会跳舞。” 轻佻的那位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姿态,风度翩翩:“没关系,美丽的女士,负责教你跳舞是我的荣幸。” 不待怜青回答,只听“啪”地一声响,他伸出的手掌被人打掉。 “关靖淇,收起你的花花肠子!”蕴青瞪着自家三哥。 “啧,小六,你真没礼貌!”关靖淇摸了摸被打红的手掌,余光看见和蕴青一起过来的文舒窈,立刻整了整领带,笑迎上前,“舒窈,好久不见。” 文舒窈轻巧避开,用一柄精致的扇子抵着关靖淇,“三少,又犯风流病了。” 关靖淇不恼,随手折了枝玫瑰花送上:“咱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怎么这样见外!” “靖淇弟弟,你比我还小两岁,算哪门子青梅竹马?”文舒窈接过玫瑰花,顺手送给路过的侍应生,又看向关靖渝,“五少,好久不见。” 关靖渝:“客气了,舒窈姐。” 文关两家是世交,家中小辈关系亲近。按年纪算,文家大小姐与关家大少爷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在老爷子重提关尤婚约前,上海滩豪门一致认为文舒窈与关靖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毕竟嘛,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八个字全占了。 只是如今情形转变,谁也不会自讨没趣,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寒暄的当口,蕴青坐回怜青身边,不知从哪端出一盘糕点。 自己吃一个,给怜青喂一个,“玛卡龙,吃个粉色的,张嘴。” 怜青咬了一口:“嗯,好吃。” 关靖渝的视线落在怜青身上,“小六,这位是?” 蕴青看了眼自家五哥,还算给面子,“尤家五小姐,大哥的未婚妻,也是我的好朋友。” 声音不大,离得近的各位都听见了。 关靖淇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抱歉,原来这就是大嫂……” 蕴青刚想打断,关靖渝抢先一步,“三哥,尤小姐还没有过门,你嘴上注意些。” 怜青瞥了眼说话的少年,他眉目疏朗,说话得体,既不像他三哥关靖淇那样轻佻,也不似他大哥关靖澜那样冷硬,是个很妥帖温和的人。 不愧是蕴青口中“唯一正常的人”。 在场的关家人齐聚花园一角,不远处的关蕴晗哪有不凑热闹的。 她兴冲冲上前,并不招呼自家哥姐,只管搂着文舒窈的胳膊,亲热道:“密斯文!你舞跳得真好!这阵子你怎么不在学校?我有好些问题要请教你哩!” 密斯与密斯脱,是称呼女士先生们很洋派的叫法,在座的少爷小姐大多通晓英文,留过洋的更不必提,很明白其中意思。 只是关家老爷向来不喜儿女崇洋媚外,在家时并不允许他们卖弄;现下的社交场合大多是中国人,蕴青等人懒得如此称谓。 关蕴晗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年纪小,正是爱与人交际的时候。文舒窈在国中教书,有师生情谊在,自然要给几分情面。 “请了假,昨儿就回来了,礼拜一上课你就能看见我。”文舒窈笑道。 关蕴晗:“请假做什么去?” 文舒窈往后一指:“自然是为了给主角辛西娅当伴娘做准备。” 说话间,厅堂音乐声突然暂停,辛西娅在万众瞩目之下现身。 伴随着再次奏响的典雅乐曲,身穿华丽丝绒连衫裙的俄国少女走向未婚夫阿列克谢。 怜青了然:“原来他们俄国人婚前不用避讳。” 蕴青顿了顿,“我倒不清楚俄国礼仪,辛西娅的母亲去世后,罗斯没有续娶,父女俩相依为命,兴许是懒得拘礼。” 怜青注意到阿列克谢身边还有一个矮小青年,悄声问:“他是谁?” “不认识。”蕴青瞥了眼他们穿的和服,“日本人?” 斜刺里传来一声嗤笑。 “原来六姐也有不认识的人。”关蕴晗可算逮着吹嘘的机会,得意洋洋,“给你们介绍,喏,这是我的新朋友,佐藤佳子小姐。” 此时,舞池音乐暂停,辛西娅分别与罗斯、阿列克谢跳完舞退场更衣,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聊天。 蕴青看向关蕴晗身边的佐藤佳子。 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穿和服,唇瓣点朱,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说话时用羽毛扇遮住鼻子,“こんばんは。” 怜青悄声问:“她在说什么?” “晚上好的意思。”蕴青听得懂简单日语。 正想礼貌寒暄,却见那位佐藤佳子小姐拎着裙摆避开很远。 蕴青蹙眉,看向关蕴晗,“她什么意思?” 关蕴晗愣了两秒,“我哪知道?!” “佐藤佳子小姐你知道吧?顶有名的棉纱株式会社就是他们家的!那位先生是她哥哥,佐藤秀中。听说与辛西娅的未婚夫是朋友。” “佳子小姐会说中国话!刚就跟我聊了很久!”说罢又幸灾乐祸,“说不定是看你没眼缘,不想跟你做朋友哈哈!” 佐藤家族,蕴青当然知道,但他们为何出现在俄国人的场子里,倒是得琢磨一番。 回到外国人圈子,佐藤佳子以扇掩鼻不知说了什么,连带着几个俄国人和那位佐藤秀中先生也看了过来,眼神实在算不得礼貌。 偌大的会场分为两半,对面的目光如此显眼,这边的中国人岂有不知? 蕴青脸色微沉,刚要站起身,就被文舒窈按下,“理他们做什么?别打搅了辛西娅的派对。” 蕴青皱眉:“罗斯什么时候和佐藤家有往来?还有,他到底给辛西娅挑了什么人家?” 文舒窈叹了口气:“和佐藤家有往来的不是罗斯,是辛西娅的未婚夫阿列克谢,曾经的沙俄公爵,现在的破落户。” 蕴青:“人品怎么样?” “阿列克谢吗?打过几次交道,很不好相处。”文舒窈简明扼要,“装腔作势的一家人。” 那几个俄国人华贵的裙摆打着补丁,看向华人的神情却倨傲无比,这群人似乎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 蕴青笑了一声,转向关蕴晗:“你,给我过来。” 蕴晗畏畏缩缩,躲在穗芳后面:“干……干嘛?!” 蕴青皮笑肉不笑:“既然是朋友,那么你跟佐藤佳子聊了什么?” “哦,你确定问这个?”蕴晗眼底滑过一丝轻蔑,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道,“佐藤佳子小姐说,她还没见过裹脚的女人,问我们中国的习俗都是这样吗?我说当然不是,受过文明教育的人早就摒弃陋习……” 她仍在滔滔不绝,周遭却渐渐安静。 有心眼的都听得出来,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指摘某一个人,实则看不起所有中国人。 怜青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攥紧。数秒后,缓缓将脚缩回裙摆之下。 “岂有此理?!” 关靖淇倏然起身,眼看就要冲上前去,胳膊被关靖渝拉住。 “三哥!别冲动!” “你没看见日本佬笑话咱们?” “听到了!可那又怎么样?”关靖渝压低声音,视线扫过角落里垂着头的女子,叹了口气,“他们暗着贬,不放到明面说,我们现在出头 13. 接招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文明与野蛮相对,拥有高尚道德和品质才称之为文明。”佐藤秀中语气缓和些许,眼底却流露玩味的笑,“小姐,问出这样的问题,你需要多看书,才能让灵魂不再肤浅,足够配得上你美丽的外表。” 蕴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满腔怒火嗡鸣,立时就想把怜青拉回来,心下暗骂:“我要揍他丫的!” 同一时间,愤怒的声音响在脑海里,似乎还带着回音:【我要揍他丫的!!】 蕴青的声音? 怜青心神一震,诧异回眸,用眼神示意:“你刚说话了? 同一时间,蕴青的脑海里——【你刚说话了?】 蕴青:“??” 短短瞬间,来不及思考缘由,二女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们心灵相通,可以在脑海里对话! 蕴青瞪大眼,差点把日本佬忘到了脑后。 【那我现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 怜青默默看她:【你说想把佐藤秀中打成佑藤秀外。】 蕴青深吸一口气:【确定了,真的能读心,我再努把力,看能不能灵魂转换,让我会会那个日本佬!】 怜青瞥她,露出一个笑容:【不用,我可以应对。】 蕴青迟疑:【……真的吗?你别逞强,在骂人的领域我还是有点造诣,咱俩换过来,我保证帮你出口恶气!】 怜青:【放心,我真的可以。如果需要帮助,就随时喊你。】 蕴青:【嗯。】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很符合一个保守柔婉的女性应有的形象。 很快,她抬眸直视佐藤秀中,依然微笑道:“先生,按照您的说法,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蛮夷之族位卑,礼仪之邦位尊,蛮夷若想开化,必要移风易俗,一切向礼仪之邦看齐?” “当然。”佐藤秀中笑道,“贵国要追赶世界第一等文明还需要好多年,不过我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女性出现。” “你聪慧美丽,擅长思考,勇于承认民族弱点,很有我们大和民族女子的风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像某些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野兽!” 关靖淇火冒三丈,差点又要冲上前,幸而被文舒窈拦住,“这会儿动手就彻底理亏了,且看尤小姐怎么应对吧。” 蕴青没空理会旁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怜青,生怕错漏她的求助。 “佐藤先生,多谢你的夸赞。”怜青脸庞微红,垂眸浅笑,“只是先生那句承认民族弱点,恕我不能苟同。” “我不曾去过学堂,只在家里念过几本书,都是我们中国人的书。其中有句老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从春秋时期开始,我们就明白谦虚学习的道理。没有哪个人或哪个国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世界第一等也不会永远是第一。”她语调轻缓,不紧不慢,叫人听之怡神,“蛮夷者求开化,晋升为所谓文明,文明之上仍有更高深的文明,与之相比,前者又沦为蛮夷。请教佐藤先生,若单以谁在学习进步,就将其贬为蛮夷,那世界诸国皆为蛮夷,是也不是?” 场中莫名安静。 佐藤秀中呼吸粗重,平复好一会儿,才笑道:“原来这位小姐也是巧言善辩,可惜,你们的论语早就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环视一圈,“你们口口声声民族尊严,可是在座的先生女士倒很崇拜西方文明啊。说英文,穿西装,效仿外国礼仪……” 说到这里,心里防线薄弱些的都被他戳中痛脚,想辩驳都不知从何讲起。 “你们极力向往文明,想要学习他们,难道不足以证明自身的弱点?”佐藤秀中语气玩味,“小姐,我本不想让你丢失颜面,可是不得不说,场中唯一保留所谓民族文化的你……” 他视线明晃晃地落在怜青的脚上。 “哈哈哈哈。”佐藤咧开嘴笑,“不久前,你的同胞都承认那是民族陋习,我看你正在试图修复,这恰好证明你心中也认同它是卑劣的风俗,对吗?” 质问砸得人心头沉重,几乎是将人的尊严剖开。 心软些的早已低下头,不愿看一个弱女子被当庭羞辱且无反驳的余地。 人群中的关蕴晗眼圈泛红,既羞又愧。 她只是想给尤怜青添点堵,但没想到局面不受控制,竟被人抓住话柄上升到这种地步!她抖着嗓子呢喃:“不是这样的,是我说错话了。” 赵穗芳拉住她:“别出头了,你现在说这些,除了让自己代替她成为焦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呜呜呜。”关蕴晗泪眼朦胧,紧攥着赵穗芳的手,“怎么办啊表姐,太太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罚我的。” 赵穗芳沉默,视线投向人群中央的女子。 她穿着素雅白裙,在满室的新潮衣冠衬托下,显得单薄陈旧。像旧社会的残影,落在新时代的天空。 “看她自己的吧。”赵穗芳垂眸看着脚尖,软缎面的低跟鞋精致漂亮,包裹住曾经丑陋的形状。 怜青神态自若,叫人出乎意料。 “是的,佐藤先生,缠足是陋习。”她唇角微扬,语气轻缓,“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佐藤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扬起嘲弄的笑。 “我缠过足,所以走得慢。健康的人走一天的路程,我可能要走十天。但这不代表我要停下。”她笑着说。 “恢复的过程很疼,拧断的骨头要重新拼接,黏连的皮肉要强行撕开,血肉模糊。我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追赶上健康的人。可是你看,我现在已经能站起来,走一段不算长的路。假以时日,或许还能让蕴青教我跳一支舞。” 蕴青注视着她微笑的脸,无意识攥紧手指,心中越发酸涩。 “佐藤先生,如你所说,我的创伤是丑陋的,可我的民族不是。无知如我,也明白人有伤就要治,别人走得比我快,我就要拼命赶,落后就要进步,蒙昧就要学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世界上任何民族或国家都要遵循这个道理,怎么到您口中,追求进步本身就是卑劣呢?难道贵国从来都是世界第一等,从来不曾虚心学习过吗?” 佐藤秀中沉声道:“大日本帝国有自己优秀的传统!不会像你们这样效仿……” “那就奇怪了。”怜青状似疑惑,打断道,“蕴青,是我听错了吗,我还没说明出处,刚怎么听见佐藤先生提到了论语,他似乎很了解。” 佐藤愣住。 “我们都听见了。”蕴青立刻道:“佐藤先生博学多才,来自中国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会自动进入他的脑袋里,不足为奇。” “原来是这 14. 伎俩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舞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收尾。 在别人的场地不好多说,回到家关起门,自然该算账了。 关宅,大太太与两个姨太太正在客厅闲话,听见汽车声就知道是有人回来了。 尚未起身迎接,就见关承望大步进门,沉着脸喝骂:“老七!你给我滚进来!” 外面,小辈们陆陆续续下车,关蕴晗躲在队伍最后,听见屋里的动静,骇得一哆嗦! 三姨太一惊,忙迎上前:“老爷,有话好好说,您别生气,小七怎么了?” 关承望:“你还敢问!平日里我就不许你们娇惯孩子,看你把她宠成什么样!简直无法无天!” 说话间,以关靖澜为首的关家小辈都进了屋。 关靖澜在前,后面关靖渝搀扶着关靖淇,再后面就是怜青与蕴青。 关蕴晗躲在赵穗芳身后,鹌鹑似的发着抖,眼看就要哭了。 大太太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是去罗斯家赴宴,怎么回事?” 关靖澜已经坐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显然是懒得掺和家长里短。 关靖淇倒是想说,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老七的亲哥,说了平白得罪人。 好在关靖渝半点不徇私,直言道:“太太,小七太不懂事了,今天差点连累一家人,要不是尤小姐巧言化解,明天整个上海滩的华人都要责怪咱们。” 此话一出,太太们皆是一惊! “什么?!” 三姨太原还想求情,可说话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关蕴晗的亲哥哥,这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呵斥道:“小七!你过来!把你做的事都交代清楚!” 再不情愿,关蕴晗也只能挪到客厅中央,当着长辈的面磕磕巴巴道歉。 一旁的蕴青原本不想插嘴,她因为脾气直,在三姨太母女面前吃尽了亏。 要是旁的也就算了,可事关怜青,蕴青实在不想忍,冷言道:“她就是巴结那个日本女的,想给怜青难堪!没承想人家根本连咱们中国人都看不起!偷鸡不成蚀把米!小小年纪不知道哪里长的花花肠子!” 大太太眼刀刮过:“小六,多嘴什么?是非有长辈判断。” 三姨太立刻捂着嘴哭,揪着关蕴晗就要打,“哎呀你这个不懂事的死丫头!老爷,都是我的错,蕴晗年纪小,不懂事,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坏心眼,都是无心的!我一定好好罚她!” 赵穗芳见状,也一并跪了下来,眼泪断了线似的掉,“老爷,太太,是我的错,我做姐姐的没有看顾好妹妹,连我一并罚了吧!” 关蕴晗被三姨太揪着耳朵打,哭得哇哇叫。 三个人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角落里,怜青同蕴青挨着坐,两人看似沉默着,实则脑海里对话不断。 蕴青:【看见没,我们家日常上演的拿手好戏。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她们母女一哭,爸爸就什么都不管了。】 怜青悄然扫了一眼。 果然,关承望再大的火气也被浇灭,喝道:“哭哭啼啼什么?!我还没罚呢!” 眼看搞定了这头,三姨太又偷觑着大太太,见后者喜怒不辨,愈发提着嗓子哭,半真半假地打关蕴晗。 大太太瞥了眼二姨太,二姨太眼珠一转,作势拦住:“哎哟哎哟,行了,别打孩子!” “妈,您掺和个什么劲儿,要我说,小七这回儿就该打。”关靖淇歪在沙发上,冷哼道,“我挨的这几下,也得算她头上。” “闭嘴!”二姨太低声啐他:“有你什么事?老实待着!你是小子,皮糙肉厚的,不要脸面就算了,她可是姑娘!” “瞧您这话说的,她是姑娘,人家尤小姐就不是了?” “你……”二姨太语塞,眼风扫过哭着的三人,幽幽叹气道,“也是,话说回来,咱们这还是自己家里,不打紧,那边可全是外人,怜青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啊……” 三两句话,关蕴晗重新回到众矢之的,关承望的怒火又被点燃。 “老七,你给我跪下!” 蕴青翻白眼:【看见没,爸爸的脸就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怜青垂眸,在心里轻笑:【是兰姨好手段。】 蕴青:【嗯?】 怜青:【太太主持大局,你是她亲女儿,不能偏颇,所以方才不许你多说话。秀姨会示弱,老爷容易心软,该有的公道也就没有了。你往常受的委屈,大多来源于此。兰姨看似拦着秀姨,实则又把局势掰了回来。】 蕴青顺着话茬想了想,【嘶,还真是这么回事!来,你再分析分析。】 那边还在哭哭啼啼,这边已经端上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怜青接过瓜子仁,有些好笑:【不是什么多高明的眼力,只是我在后宅生活惯了,看得多,也就明白得快。你家里人都很好,至少没有那些腌臜手段。】 蕴青:【咱俩都心灵交流了,别说场面话,该骂骂!】 怜青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关靖澜听了一耳朵的吵闹,耐心告罄,拎着外套起身:“我先走了。” “等等,佐藤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关承望叫住长子。 “纺织厂还要在我手上买地,佐藤秀中犯蠢,他父亲可不会。” 关承望拧紧的眉头这才松开,“能应付就好,虽然只是个日本人,别闹到报纸上去。” 关靖澜:“嗯。” 三姨太暗暗听着,总算松了口气,自觉这事儿算摆平了。 哭了这么久,孩子也打了,她作势要拉着关蕴晗起来。谁料听见关靖澜道:“外面我能压着不闹大,家里该罚的得罚,免得都去惹是生非。” 冷淡的声音并不显得压迫,目光扫过,弟妹们纷纷噤声,连关蕴晗都吓得把哭声咽回去,紧张得打了个嗝。 作为长兄,关靖澜包揽关家的生意。凡有重要决定,连做父亲的都要同他有商有量。百事缠身,外头都管不过来,哪里有空处理家事。所以,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插手内务。 一时间,三姨太又将关蕴晗按了回来,心里算盘珠子拨不停。 “大少爷,我们认罚,该打的我也打了,小七,还不跟你大哥认错。” 关蕴晗对上关靖澜的视线,压根不敢动作,“大……大哥,我错了。” “既然认罚,那就请太太按照规矩罚。”关靖澜没有停留,伸手一指,“还有,你要道歉的人在那儿。”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怜青身上。 毕竟是还未过门的姑娘家,关承望不好多说,只由大太太出面。 大太太道:“怜青,来龙去脉我们都清楚,让你受委屈了。按我们家的规矩,做错事就要受罚,她要罚跪,要道歉都是她自己事,你也不必有负担。” 说罢,眼神一冷,“小七,去!给尤小姐道歉。” 关蕴晗唯唯诺诺,垂着头:“尤小姐,对不起。” 蕴青眼神警惕:【小心,一会儿准要逼得你说“没关系”!】 怜青悄悄拍了拍她的手:【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大太太:“说,错哪了?” “我……我不该故意在外人面前挤兑你。”关蕴晗抽抽搭搭,“我不该有坏心眼呜呜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把你的事往外面说……” 哭着哭着倒用了几分真意。 三姨太跟着啜泣,赵穗芳默默垂泪,不 15. 穗芳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处置结果尘埃落定,已是半夜。 众人各自散去时,四小姐关蕴珠正巧回来,嘴里还哼着曲儿。 “哟,这是怎么了?瞅瞅一个个哭的,家里破产了?” 关蕴晗哪里顾得上别人说风凉话,离开时还红着眼圈。 “你上哪里野去了?有好玩的怎么不带我!”关靖淇没好气。 “嘁!”关蕴珠上下打量,鄙夷道,“快照照镜子看你那脸肿的,带你出去丢死人了。” “我这是英勇的伤疤!”关靖淇哼了一声,指着后面道,“不信你问小五小六。” 关靖渝:“……” 蕴青翻白眼:“……” 手指往旁边挪,“再不信你问未来大嫂!” 怜青被莫名抓住,只好微笑道:“三少英勇。” 关靖淇挺起胸膛,添油加醋复述今晚的事迹。 关蕴珠似笑非笑,倚靠着沙发背,手指把玩一缕卷发。她不知有没有细听,眼神滑过搀扶三姨太离开的赵穗芳。 “小七犯傻是常有的,怎么某位今天也跌了跤。”关蕴珠瞥见赵穗芳脚步微顿,勾唇道,“尤小姐厉害啊,咱家以后有好戏看喽……” 蕴青和怜青对视一眼,装没听懂,径直上楼去。 关靖淇:“某位?你说谁?” 关蕴珠撩头发,自顾自回房:“我不跟傻子说话。” 关靖淇看向五弟:“她刚是不是骂我傻?” “……”关靖渝眼带同情,“三哥,早点休息。” 说罢转身离开。 “你们猜谜呢?”关靖淇:“我在家还有没有人权?!” “啪”一声,灯光熄灭,客厅陷入黑暗。 “哪个不长眼的!怎么把灯都关了!”关靖淇差点绊一跤,“少爷我还在屋里呢!” 小厮哆哆嗦嗦:“三少爷,二姨太吩咐的,说您太吵了,影响她睡觉。” 关靖淇:“……” — 副楼二层卧室,灯光亮了一夜。 丫鬟银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她可累得够呛。 “小姐,还不睡吗?” 天边泛起鱼肚白,座钟指向七点,赵穗芳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信件贴身收妥。 “睡不了的。”因为熬通宵,赵穗芳脸色苍白,越发显得羸弱。 银环:“时候还早,怎么睡不了?” 像是特意回答这个问题,房门被敲响,有声音响起,“表小姐,大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您起了吗?得空过去一趟。” 赵穗芳唇边噙着笑,“知道了,请回太太,我这就来。” 银环怔住,半晌才小声问:“小姐,你让我收拾东西,难道……咱们要搬出去了?” 话语里夹杂着一丝惶恐不安。 主仆二人自老家乡下搬进关家大宅,一晃这么多年,哪怕是银环,也将自己当作半个关家人了!乍有此猜想,怎能不担心? 赵穗芳沉默良久,淡淡道:“兴许吧,当主子还是当奴才,就看这一回了。” - 大太太信佛,用过早饭后,必有半个钟头焚香诵经。 赵穗芳到的时候,两个姨太太对视一眼,自觉告退。 经过赵穗芳身边,三姨太忍不住心生担忧,出了门才问道:“太太突然叫穗芳过来做什么?要是昨儿那事,我都带着小七认错了,这与穗芳有什么相干?总不能连坐吧?” 二姨太盯着她看了许久。 三姨太:“我眼睛还没消肿?” “不是。”二姨太慢悠悠叹道,“我就是感慨,你那心眼子时有时无的,平日嘛惯会闹妖蛾子,真遇上考眼力的时候,就是实心的木头。怪不得太太能容你这些年。”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三姨太气结:“你!邓翠兰你站住!我还没跟你算昨儿的账呢!” 二姨太已经走远,挑眉笑道:“得,这会子又有心眼了。” 一墙之隔,外头的吵闹传不进屋子。 檀香清幽,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大太太跪在佛龛前敬香,赵穗芳低眉敛首,一如往常的乖顺模样。 “穗芳,你来关家多久了?” 赵穗芳:“回太太,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大太太似乎笑了一声,“时间真快啊,老话说,女大不中留,你在我们家,与正经小姐是一样的。我上回说的白秘书,家世清白,性情温厚,你也见过的。我预备同老爷提一提,趁着现在还太平,赶紧把婚事定了,你觉得呢?” 赵穗芳眸光微动,忽然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太太,穗芳知错了!” “知错?你错哪了?”大太太笑。 “穗芳错在不该痴心妄想,惦记着不能惦记的人!”赵穗芳紧咬牙关,泪水涟涟,“可是太太,您也年轻过,情之一字怎能由我控制?我斩不断对大少爷的情思,更不愿嫁给旁人。还请太太疼疼我,我可以给大少爷做小。” “糊涂!” 当啷一声响,琉璃佛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穗芳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信,双手举过头顶:“太太,关家养育之恩重如山,穗芳不敢腆着脸求您成全。您既已知道我的心思,我也再没脸留下。” “这是我写的辞别信,姑姑那边烦劳太太同她说一声,穗芳就此拜别。” 高举的信件迟迟未有人接。 大太太沉吟良久,忽然轻笑:“是真想走?” 赵穗芳心下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回太太,穗芳不敢欺瞒,是没脸留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只听大太太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佛龛俯首。 “罢了,起来吧。” 赵穗芳松了一口气,撑着发酸的腿起身。 “你和白秘书的事,就此作罢。”大太太顿了顿。 成了! 赵穗芳眸光微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直到后半句落地—— “你对靖澜的心思,也不许再提。”威严的嗓音带着说一不二的严厉,“做小的事情,我不想听第二次。” 赵穗芳的心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攥紧。 “是。” 大太太闭上眼睛:“我乏了,回去吧。” 赵穗芳僵着身子出门,刚迈过门槛,就听后面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 “穗芳,你是个聪明姑娘,打你七岁那年住进关家,我就喜欢你。如你所说 16. 委屈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波折过后,总算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 二女没闲着,有空就琢磨灵魂互换的事。经过几天试探,两个人不仅实现脑中对话,还能在集中精神的情况下主动互换灵魂。 不过,频率不能太高,会有眩晕后遗症。 二楼卧室里,“怜青”翘着二郎腿,咔嚓咔嚓啃苹果:【诶,你有没有觉得咱俩隔空对话的距离越来越远?是不是跟神仙似的,功法越练越精进啊?】 正上方,三楼卧室,“蕴青”推开窗,将一个小篮子吊下去,里面放着各类杂志。 【给,你要看的杂志。算起来,咱们的距离和同一个房间差不多,应当证明不了什么。】 “怜青”一骨碌翻身下床,从篮子里拿出杂志,又将已经看完的小说放回去。 【那这样,我走远一点,慢慢试距离,看看咱俩会不会自动换回来。】 “蕴青”慢条斯理将篮子拽上来,重新将小说放回书架。 【好的,那我在房间不动?】 “怜青”:【嗯!】 二人对灵魂转换已经非常熟练。 顶着怜青的壳子,蕴青尽量保持端庄,从二楼走廊慢慢溜达到一楼,每到一处就在心里问:【听得见吗?】 顶着蕴青皮囊的怜青回答:【听得见。】 就这样晃悠到各处,蕴青越走越远,直到脚有些酸胀, 【也罢,再走远一点,正好帮你锻炼身体!】 怜青翻看各色杂志:【好。】 蕴青迈着小脚走进花园。 怕演技太差暴露身份,只要换了壳子,蕴青就会打发宝枕宝盈离开,留自己独处。 所以在小喷泉边遇见关蕴晗的时候,对方只瞧见“怜青”一个人。 “怎么是你?!这是我种花的地方!” 关蕴晗柳眉倒竖,一出口就是怨气冲天,说完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不大自在,嘟囔道:“哼!真倒霉,遇见你就没好事!” 蕴青莫名其妙:“你哼什么哼?学不会好好说话?” “??”关蕴晗瞪大眼睛,愣了几秒才怒道,“好啊!尤怜青!你果然是装的,你居然翻我白眼?!” 蕴青冷笑:“花园这么大,人人都能来,写你名儿了?你嘴里瞎嘀咕,翻你白眼怎么了?” 关蕴晗惊讶,嘴巴张得能塞鸡蛋,“果然我表姐说的没错!你真会装模作样!别人面前老实,现在当着我的面就现出原形!” 她左右环视,见没人在周围,眼珠一转,冷笑道,“你不装了也好,我正要找你算账呢,你就送上门来了!你害得我丢尽了脸面,我非要你好看不可!” 她可是学校的橄榄球队员,虽然没多少经验,但收拾尤怜青这样的弱女子绰绰有余! 嘴上说不过,打了也痛快!反正没人看见,到时候她就先告状!谁怕谁! 关蕴晗信心充盈,边说边撸袖子,气势汹汹冲上前,扬起巴掌就要扇! 蕴青虽在怜青身体里,却没有丧失丰富的拳脚经验,当即往后一避,灵巧地闪到关蕴晗身后。 “喂!” 关蕴晗的肩膀被拍,下意识回头,就被迎面一掌打的眼冒金星! “啊!”关蕴晗惊叫。 “想打我?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 蕴青怒火中烧,浑然忘了自己现在是怜青,直接左右开弓,接连啪啪几巴掌,扇得关蕴晗头昏脑涨! “我要打花你的脸!!” 关蕴晗气红了眼,没有章法地冲上前,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蕴青迈着不大灵便的步伐,左躲右闪还是挨了两下。 “关蕴晗,我数三个数,你要停下我就不管,你再敢来,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蕴青警告。 关蕴晗哪里听得进去,原就有旧仇,这下再添新恨,越发讨厌虚伪的“尤怜青”!十几岁的姑娘家面子比天大,这会儿恨不得跳起来打人! “一。” “二。” 蕴青深呼吸,躲开乱拳,微眯着眼,缓缓道:“三——” 尾音落下,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小喷泉水花溅起三尺高!! 花园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秒后,爆发震天的嚎啕。 “哇——!” 关蕴晗在喷泉池里扑腾,一边哭叫,一边喝骂! “救命呜呜呜!尤怜青你真坏!我恨你!你欺负我!呜呜呜呜!” 越哭越伤心,一不小心喝了几口喷泉水,想起里面养了只老王八,吃喝拉撒都在池里,越发伤心! “吵死了!”蕴青掏了掏耳朵,冷漠地说,“站起来才到腰的水,哭个屁啊你!我早就警告你了!活该!” 关蕴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哭得累了干脆坐在池边,不时打两个嗝。 “我…嗝…我要……要去告状!你……等着吧。” 蕴青挑眉,刚想说爱告就告去,反正她俩打架也是一回两回,虱子多了不怕痒,大不了受罚呗。 可是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怜青! 沉默两秒,长叹一口气,【怜青,好大一口锅落你头上了。】 正在房间看书的怜青:【怎么了?】 蕴青看了眼关蕴晗,后者恢复气势汹汹的样子,直奔主楼别墅。 【我把老七揍了一顿。】 怜青听完前因后果,陷入思索。 蕴青纠结一阵又想开了,【这样吧,一会儿咱俩换回来,就说是我打的她。反正也没人证。】 怜青想了想:【没人证吗?那我知道怎么办了。】 说话间,怜青已经到了花园。 蕴青的身体健康有活力,她感到无比的轻盈。 遥遥看见关蕴晗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过来,为首的居然是关承望和大太太。 二女对视一眼,蕴青无奈:“……换过来吧,一会儿你什么都别说。” 眨眼的功夫,灵魂归位,怜青回到自己的身体。 就在蕴青准备上前时,一只手拉住她,“等等。” 蕴青:“?!” 怜青投以温和的笑,悄声道:“方才要是面对七小姐的是我,便只能吃哑巴亏。谢谢你帮我出气。” 蕴青无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回头再感谢我吧。” “不是的,蕴青。”怜青弯唇,没有松手,“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蕴青愣住。 很快,她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论颠倒黑白,撒娇卖乖,关家无人能比过关蕴晗。蕴青和蕴晗的年纪最为接近,两个人从小吵到大,谁也不让谁。 凭借着老幺的优势和一张会哭会闹的嘴,关蕴晗与性格刚直的蕴青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个是倔牛脾气死不低头;一个是被打了就要闹,一个是你打我一下我非十倍奉还;闹到长辈面前,谁更吃亏自然明了。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最喜欢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长辈们为了和稀泥,往往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有人比关蕴晗还要厉害! 就在关承望和大太太以及一众看好戏的闲散人等到来之时,怜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脸,其神态之自然,眼泪之迅速,叫人惊掉下巴! 蕴青目瞪口呆! 【你你你是真哭啊?!】 怜青微垂着头,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抿着唇,沉默不语。抬手擦泪的瞬间,飞速冲蕴青露出一个笑容。 蕴青:【!!】 那边厢,关蕴晗一路添油加醋,直将“尤怜青”说成话本里的狠毒妖精。 长辈们自然不信,可看见她脸上被打的红痕和湿透的衣服,只好跟着走一趟。 两拨人见面,一起愣住。 “你哭什么?!你打了我,你还哭?”关蕴晗瞪大眼,“你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便被大太太喝止,“你住嘴!” 说罢,和颜悦色走向怜青,“好孩子,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小七又不懂事了?” 怜青沉默很久,挤出一抹笑,柔声道:“没有,不关七小姐的事,是我不好,惹她不高兴了。” 太太皱眉,用警告的眼神环视一圈,重点落在关蕴晗身上:“别怕,你只管说发生了什么。” 怜青垂着头,似乎强忍着难过,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说,“方才,我在花园散步,遇到七小姐。因为那晚的事情,她心里一直记恨我,我清楚,所以即便对我出言不逊,我只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可是……可是……”怜青说不下去,泫然欲泣。 “你胡说!你骗人!太太,她骗人!” 关蕴晗这下是真委屈得想哭,还没争辩,连亲娘三姨太 17. 顽石(一更)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关蕴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气得睡不着。 她越琢磨越不对。 尤怜青平日里柔柔弱弱,怎么突然这么嚣张?必然是关蕴青在给她撑腰! 就是这么回事儿!一定是关蕴青唆使的! 重重地翻了个身,小小的报复计划在心里成形! 次日,趁着关承望在三姨太处用早膳,关蕴晗忙不迭告状,将自己的猜想如此这般一说。 谁料关承望理也不理,反而骂道:“你一天到晚净知道怄气,自己数数,我回来这些天你闹了多少次?还说你六姐唆使人家打你?你是亲耳听见了?” 关蕴晗:“没……没有。” “亲眼看见了?” “也没有。”关蕴晗蔫儿了。 关承望没好气:“那你乱嚼蛆?!” 三姨太嗔他:“老爷!吃饭呢,满嘴胡吣什么?” 关承望气不打一处来,偏生一看见三姨太柔中带媚的脸又发不出火,只得按下:“你养的好女儿!” 三姨太看了眼鹌鹑似的蠢闺女,知道指望不上,眼眸一转,扫向侄女。 赵穗芳安静吃饭,接收到目光,略沉吟片刻,小声道:“老爷说的对,按六小姐的脾气,真看不惯七妹,说打就打了,不必绕弯子,以前不都这样吗?” “……”关承望顿了顿,眉头微皱,“六丫头这个暴脾气……都是太太纵的!罢了,小七起来吧。” 用过饭,关承望要出门,打发白秘书派车:“冯正财呢?我回来好些天都不见他。” 白秘书尚未答话,三姨太就惊讶道:“老爷还不知道?冯正财吃里扒外,早被大少爷收拾了!” 关承望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三姨太觑着赵穗芳,后者小幅度点了点头,她这才将事情原委告知,末了柔声道:“老爷啊,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虽说冯正财有错,可他毕竟是您一手从奉天带过来的人,大少爷处置他,也该先问您的意思。” “胡说八道什么?靖澜罚他还罚错了?”关承望嘴上斥责,脸色却渐渐难看,“车不用派了,今天不出门。” “好的,老爷。”白秘书扫了眼姑侄俩,跟随关承望离开。 目送背影远去,三姨太狐疑:“穗芳,这么说有用吗?” “姑姑且看吧。”赵穗芳淡淡道:“大少爷在家里的威严愈盛,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膈应,再联想太太和蕴青在家的作派,自然要找由头发火。” - 午后,怜青又进到蕴青的壳子里,捧着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二楼,顶着怜青的皮囊,蕴青正在舒坦地午睡,迷迷瞪瞪的:【书架上有最新的《东方杂志》,有个叫锋毫逸者的小说家,短篇写得尤其好,你可以看看。】 怜青:【嗯。】 看入迷时,外头有人传话:“六小姐,老爷请您过去吃午饭。” 怜青从书里抬头,并未立刻答话。 【蕴青,你爸爸突然找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蕴青倏然睁开眼,瞌睡醒了:【找我?估摸着又是那娘俩给我上眼药了吧,等着,我这就换回来。】 【不急。】怜青搁下书,眸光微动,【我先去看看。】 蕴青乐了:【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躲你壳子里看戏。】 怜青便回应道:“就来,尤小姐刚约我去听唱片,我同她一块儿去。” — 到了主楼厅堂,见她们二人一同过来,关承望并未多说什么。 关家人多,平日都是大厨房统一做饭,各房按需领回去。想一块儿吃的可以在小餐厅吃,不想的就单独吃。除了年节聚餐,鲜少有一大家子人坐一起的。 这会儿长方桌边坐的是关承望和三位太太,小辈里只有关蕴晗和赵穗芳。 蕴青心里犯嘀咕:【老头今天吃错药?】 怜青差点笑出声。 关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直等这顿饭吃完,关承望才开口道:“小六,爸爸特意叫你来,不是为着多大的事儿,只是想让你和小七两个人握手言和,不要再闹孩子脾气了。” 蕴青已经和怜青换回各自的身体,闻言道:“爸爸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承望不答话,扫了眼一旁的怜青,似乎才发现有这个人。他点了袋旱烟边抽边道:“唔,尤小姐也在。” 嘴是这么说,面上却不在意。 毕竟只是落魄家族里即将过门的小媳妇,他一个当家大老爷,就算说的话难听,她也不能怎么样。 “小七年纪小,你做姐姐的不能比她还不懂事。”关承望叼着烟杆子,微眯眼,“昨儿是小七与尤小姐之间的龃龉,可是好端端的,小七为什么要跟尤小姐过不去?” 言外之意,这都是蕴青的错。 蕴青心火蹭蹭往上冒:“敢情您就是疑心我唆使怜青陷害关蕴晗!” 一旁的三姨太赶紧道:“蕴青,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小七受罚是应当的。只不过,她跟尤小姐确实无冤无仇的……” 她刻意顿了顿,觑着怜青道:“尤小姐和蕴青关系好,小姑娘家嘛,闹着矛盾,耍点手段总是有的,不是大事。” “从小到大,小六和小七哪天不掐架?小七做错事,受罚是应该,只是亲姐妹之间不能就此离心啊。”三姨太适时看向大太太,“太太,蕴晗知错了,禁足半个月无伤大雅,要是没个期限,到底影响孩子学业。” “她是个没心眼的,黑的就说黑,白的就说白,打小身体不好又爱哭,被欺负了只能跟大人告状。”三姨太叹了口气,“唉,不说了,都是孩子们的小事儿,追究下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不如就此翻篇,蕴青,你也原谅你妹妹,别再和她过不去了。” “小七,过来和你六姐道歉。”她又说。 蕴青一把按住关蕴晗的头,给她推了回去,气得笑出声:“我说呢?我回国这几个月除了接风宴,哪里还吃过一顿这么多人的饭,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秀姨好厉害的嘴啊!这是不容我辩驳,三两句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硬把罪名给我安上了是吧?!”蕴青倏然起身,筷子啪地一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这鸿门宴谁爱吃谁吃!” 说罢转身就要走! 关承望怒喝:“你敢走一步试试!关蕴青,你在国外就学到了目无尊长,无法无天是不是?!” “你秀姨哪句话说错了?!你从小到大就这个霸王模样,谁都说不得你一句。每次欺负完你妹妹还不认错!她不懂事,但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反而是你,打断你的腿你也从不听长辈的话!” 蕴青毫不避讳,转头同他对视:“怎么样?要不要再打断我的腿?就像当年不许我去留学一样。” “混账东西!再说一句试试!”关承望猛然抓起白瓷碗就扔,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白瓷碎片溅到蕴青的脸上,滑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众人惊讶! 二姨太忙上前查看伤势,“阿弥陀佛,幸好没多深,来人!去叫林医生!” “你也造反吗?!”关承望说,“今天没我点头,谁也不许踏出这里半步!” 大太太冷喝:“关承望!” “程晚静,你想说什么?你有没有当家主母的胸怀!你是关宅的大太太,甭管是不是你肚子里生的都是你的儿女!你要偏帮她吗? 18. 演戏 《和留洋大小姐互换灵魂后[民国]》全本免费阅读 蕴青被关了禁闭,不过没在阁楼里,而是自己的房间。 关承望到底不可能把大太太也关起来,只好暂退一步。 长辈突如其来的怒火总是不讲道理,说到底,关禁闭又有什么用呢?此前十来年的经验足以叫人清楚,关家六小姐是宁肯断腿也不认错的倔种。 书房里,白秘书道:“林医生过来看过了,六小姐脸上的伤没有大碍。” 关承望:“嗯。” 此时已入夜,屋里光线昏暗,白秘书打开电灯,想了想又说,“六小姐一直没用饭,房门被反锁,佣人打不开。老爷,六小姐毕竟不是七小姐,她脾气硬,这么饿下去可不行。” “哼!饿几顿死不了!” 毕竟是老板家事,白秘书不好再劝,简单汇报了几件公事便要离开。 “等等。”关承望叫住他,脸色几经变化,冷着脸说,“打发人去叫太太,让她把饭送进去。” 白秘书抬头打量,犹豫道:“您不是不许太太见七小姐吗?” 关承望瞪他:“那怎么办?让她饿死?你以为她做不出这种事?” 越想越气闷,关承望点了根雪茄狠吸一口。 “这倔丫头!那年她才十三岁,我不许她出国,她就一个人逃出家门,差点就上了游轮!什么狗脾气!和她妈一样!” 白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见这些骂骂咧咧,一面偷觑着关承望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道,这脾气可不见得是像太太。 把事情吩咐好,白秘书回来复命,临走时,看见关承望瞧着书桌上的全家福发呆。 白秘书静静看了好一会儿,说:“老爷,您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怎么偏要说些刺心的话呢?对太太是这样,对六小姐也是这样。” 知道女儿兴许另有隐情,可偏偏谁也不要先低头。 而夫妻之间呢,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苦苦从泥潭里掏出来的月亮,自始至终不曾褪下清冷,眼看是永远要和他做一对疏离的怨偶。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插嘴?!”关承望没好气,偏过头叭叭抽烟,哼道,“我怎么不是这么想?我就是这么想的!父亲管教女儿,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 白秘书:“……” 不再多言,白秘书自请告退。 — 佣人再次敲响房门,端着热了三遍,色香味俱无的饭菜。里面无人回应,只好搁在原地。 一门之隔,蕴青一手抓鸡腿,一手咕咚咕咚喝绿豆汤。 怜青布好菜,一面劝道:“慢点吃,别噎着。” 蕴青毫不客气地啃完一只大鸡腿,意犹未尽。 “抱……”差点又说抱歉,怜青赶紧改口,“早知道多带点吃的过来,我以为你没胃口。” 蕴青摆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才不为着怄气伤害我自己的胃。” 怜青看了眼外头,听见佣人离开的脚步声:“估摸是回去报信了。” 蕴青嗤笑:“老家伙以为我饿着呢,随他去,我吃不吃饭他也管不着。” 怜青脸上总算露出个笑的模样:“你这样想就很好。” 蕴青脸上的血痕淡了下去,林医生开了药,这会儿正用纱布敷着伤口。怜青仔细瞧了瞧,松了口气:“幸好没破相。” “破相就破呗,一张皮囊有什么打紧。”蕴青揶揄,“再说了,我时不时就得用你的脸,漂亮得很。” 怜青被她逗笑,“你这张嘴!” 吃过饭,怜青收拾好碗筷,并不急着走,犹豫片刻道:“蕴青……” “打住,你不会又要道歉吧?有那么多大洋赔我么?”蕴青警告道,“行了,快回去吧,我这里舒坦得很。老头子关我禁闭能有什么用,又拿我没办法。” 怜青垂眸想了想,说:“蕴青,我不是道歉,我是想说……要不咱们再换一次?” 蕴青盯着她,笑出声:“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帮我跟老头服软吧?” 怜青摇头:“不全是,我就是觉得,你自小吃了不少暗亏,以至于到现在越发不想跟家里人解释什么。可你不解释,别人就要利用这一点来害你,不值当。” 蕴青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所以太太突然转变态度,也是因为你。” 怜青头更低了:“嗯,对不起,我又擅作主张了。” 蕴青摊开手。 怜青老实地掏出一块大洋,叹了口气。 蕴青一边抛着大洋,一边笑道:“我又不怪你,灵魂互换是相互的。既然你在我的身体里做的决定,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没什么不好。” “不过,我就是想说,有些解释挺没意思的。”蕴青仰躺在床上,眸中倒映月光,“家里一亩三分地,又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还真有律法管着不成?所谓断案,无非就是凭感情做事,谁对谁错,不看证据,只看人的心长在哪边。” “他们当真就相信老七是无辜的,错全在我身上吗?不是的。”她漫不经心道,“他们就是想要我听话、服从、乖驯,哪怕是装的。” “家里七个孩子,除了大哥二哥,自老三起,我们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就一块儿长大,你应该听底下人说过闲话吧,他们说我是最不服管教的刺头,越打越要对着干。”蕴青哈哈笑。 怜青却笑不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们都会示弱,你怎么不学着呢?” 这样蛮横得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