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不平就翻身造反》 1. 第 1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端午一过,京畿一带便连下了三天小雪。那雪薄,落地便化成了水,又凝结成冰,叫那年久失修的官道更不好走。 这种事素来没人管,往来行商的车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也包括了车特别多的那一支。 车队中间的大车里,少女正被她的侍女抱着睡觉。 她樱唇雪肤,鸦眉如画,看着就不像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正是定北侯府的大小姐,陆三姑娘,陆兆雪。这会儿,她睡得并不安稳,车辙碾过碎石,轻轻颠了一下,她便醒了,一开始是迷蒙,随后整个人倏地坐了起来。 侍女也跟着醒了过来:“小姐……小姐您醒了!” “霜居?”陆兆雪头还疼着,撑着揉了揉,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特别,“……我怎么了?” “您病了三天了!”霜居心疼得紧,“前夜里起了热,治风寒的药灌了三大碗下去,愣是一点用都没有,咱们出门又没带医女……还好您现在终于醒了!” “现在什么日子?” “正月十八。” “哪年?” 霜居还以为她家小姐脑子烧坏了,狐疑地说:“天顺四年。” 天顺四年……那就是她回京的时候。 回京路上有这一遭? 经历过太多世,陆兆雪其实不太记得这一遭了,她每回重生,回来的时间点都不太一样,这条路很久没见过了。 不过,既是毫无印象,想来此行定是顺顺利利,毕竟,倒霉的事人总会记得特别清楚。 这样说来,起热大约是重生的缘故,陆兆雪便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将帘子掀开向外看,车窗外一片连天的白,官道上有些许的大车在赶。今年冬日苦寒,但讨生活不易,过完了年,出行的商队也都陆续跑起来了。 “小姐。”霜居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声劝道,“您寒热刚退,外面风大,便不要再看了吧?” 大车里原本燃着碳炉,烧得热热的,帘子一掀开,窗外的寒风便呼呼往里灌。霜居打了个哆嗦,先替陆兆雪拿过白狐绒大氅,又给自己紧了紧衣服。 陆兆雪摇头:“我没事,随便看看。对了,车上有什么吃的没有?” “有豆儿团、栗子糕,另有冬瓜茶一壶,若是饿了,还有羊肉胡饼。不过刚刚车夫说,再有两个时辰就到家了,咱们到家正好用午食,小姐还是少吃些为好。” “无妨。”陆兆雪有一世是被活活饿死的,再说她后来重新开始认真习武,运动量大,食量便一路见长,每回重生,都要跟丫鬟们拉锯几回,才能让这些姑娘们接受自家小姐变成了大胃王的事实。 想到这儿,便微微笑起来,有些愉快,“给我热一块羊肉胡饼,再添一盏冬瓜茶来。” 霜居不敢让她吃冷的,连冬瓜茶也一块儿热好了才给她。 茶汤里添了红糖,甜丝丝的,沁人心脾。陆兆雪一边吃喝,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致。 越靠近京城,官道旁做吃食生意的茶摊、脚店便越多,只是自腊月以来,雪一场一场地降,天气寒冷,也不知开春会如何,商户们担心生意,农家忧愁农事,却是没人愿意停车去买一碗茶。 她算运气好,从家里出来,一路只碰上小雪。但这雪太小了也麻烦,毕竟冰面滑溜,而这种小事,是绝不会有人管的。 这官道,从陆兆雪有印象以来,就没修缮过,京府衙门里她嫁过大约三位职官,一个个的,外表看着人模狗样,内里皆是饭桶。 这京城啊,自上而下,都烂透了。 “小姐,外面到底有啥好看的啊?”霜居快冻死了,还怕冻着陆兆雪。她灌了个手炉,但陆兆雪不要,让她自己拿着,于是只能忧愁地看着那风吹帘动。 “我在看,一个人是怎么蠢死的。” “蠢死的?谁啊?”霜居不解。 “你猜。”陆兆雪笑眯眯的,却再不回答,悠然自得地呷了口茶。 美哉。 果然,女人还是未嫁时过得快活。 约莫两个时辰,车队便行至了京城。 贵人的车进城不用排队,给城门守卫看过令牌便能放行。京中那间挂着“定北侯府”的宅院在玄武大街上,极好的地段,从出生起就未进过京的大小姐归家,那扇鲜少打开的气派大门朝两边打开,周遭的百姓路过,都好奇地往里看。 陆兆雪从车上跳下,抬头看门上那黑底烫金的匾额。 前朝时御笔亲赐的“定北侯府”四个大字,如今已随着岁月的推移暗淡了颜色。他们陆家人平日里都生活在北边——像陆兆雪,出生在北地,及笄前就没往京里来过——自然无人留心去修缮维护一块牌匾。 如今,在京中的唯有府中五少爷,陆十五公子陆蒙雨一人,他在北地出生长大,于六年前回京,对外的说法是读书备考,不过,陆兆雪还记得她娘的眼泪。 她毕竟是穿越来的,又不是万事不懂的小孩,再加上时间一长,自然琢磨出这回京大有玄机。身为女眷,陆兆雪功夫练得稀松平常,本该是她回来的,但她娘舍不得小女儿年幼,哥哥们也不赞同,后来商量来商量去,回京的人就定下了十五哥。 怎么说呢。 若将“定北侯府”当成小国看,她十五哥就是个倒霉的质子。 不过这会儿,本该在门口迎接小妹归家的陆蒙雨居然不在。 陆兆雪这回来,是为了跟十五哥做个交换,也是为了圆婚约完婚。她的嫁妆,侯爷和夫人从她幼时就在攒,物件不少,便商定,由她自己先轻装简行进京见人,若是见过了人,自己也觉得这桩婚事没问题,就等之后由她娘并几个哥哥护送嫁妆进京。 不过说是轻装简行,但平日里一应生活用度,加上四个大丫鬟,几个院里做杂活的小丫鬟,并路上护送的人,以及这所有的人的生活用品,再再压缩,也有十几辆车,洋洋洒洒占了半条街,很是热闹。此时,带来的和府里的丫鬟侍卫小厮们正帮着往府里抬行李。 “十五哥?”陆兆雪往门里跨过去,出声寻找。 “全是破绽。” 一声熟悉的低语,随后身侧便是一道劲风袭来。陆兆雪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避过了从右面袭来的拳头,随后反手一掌击出。 她的功夫在前几世时已经练得很好了,眨眼间,两人便过了四五招。来人一袭青竹色直裰,姿态雅致,好一位翩翩佳公子,正是陆兆雪那失踪的十五哥陆蒙雨。显然他是为了搞这出“袭击”,方才特意躲了起来。 陆兆雪难得能在陆蒙雨手上不落下风。陆蒙雨眉梢一挑,意外得很,旋即疏朗而笑:“小妹长进不少,哥哥该努力了啊。” 陆兆雪化掌为拳,又是一记击出,随后整个人往边上飘出丈远。如雪的衣缎轻轻飘落,她摇摇头,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十五哥却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愧和十二哥是兄弟,连偷袭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可不是‘如出一辙’?毕竟都是大哥教——” 陆蒙雨摇头晃脑,正准备顺着妹妹的话好好辩解一番,就听见一声尖叫,随后他妹妹的大丫鬟霜居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护住陆兆雪:“十五公子!!小姐大病初愈,还刚赶了这么远的路,您都不让她先休息一下!!!” 陆兆雪:“……” 陆兆雪:“我没疒……” “好霜居,我可没在你家小姐身上讨到便宜。”陆 2. 第 2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陆蒙雨自然答应,事实上,他从听见“烟花柳巷”四个字开始,脸色就已经不对了。 当今圣上贪图享乐,行宫别院建了一个不够,还在跟户部扯皮要建第二个,那里头住满了环肥燕瘦的女人,除了正经的秀女,还有不少身家清白的女伎,听说“行至宫墙下,夜夜丝竹声”,好不热闹。 上行下效,到如今,男子婚前狎妓,或是有那么一两个通房,都是常见之事,只要不搞出孩子,一般也没人指责。 可定北侯府这一群是什么人? 他们人在北地,可他们宠爱女儿/妹妹的名声,全京城都听过。这样的人家,能允许女婿婚前狎妓? 反正陆蒙雨不允许。 吃罢饭,他便带着人,一脸肃容出了府。 陆兆雪半点不担心,在边关时,人员往来比京中更复杂,打听个人这种小事,连她都能办,更别说几位经验更丰富的哥哥们。 不用多久,陆蒙雨就能在染香楼头牌的屋子里发现苑劲松,到时候要怎么闹,就不关陆兆雪的事了。 这婚约,本就是口头协议,只要她家当作无事发生,事情本也成不了。 霜居前日伺候了她一整夜,这会儿,陆兆雪给她派了个轻省的活,让她去院里看着他们整理东西。陆兆雪拢着袖子,带着寄月在府里闲逛起来。 定北侯府分内外院,寻常人家女子无事不得去外院,在陆家却不是这样。陆兆雪只要想去,哪儿都去得。 院子里的树上还落着未融的薄雪,与满是积雪的假山相映成趣,别有一番景致。她在家中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最终在西面园子里一堵白色的高墙前停下,仰头往上看。 她四个大丫鬟,霜居、寄月、亭幽、镯锦,各有所长。其中寄月的身手最好,陆兆雪看了一会儿,问:“这墙,若想要不惊扰人,你上不上得去?” 寄月被她吓了一跳:“小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回答我便是了。”陆兆雪道。 大小姐想任性,下人们无一不从,反正天塌下来有定北侯府顶着,但不听小姐的话,府里却是要罚的。寄月尴尬片刻,还真认真估量了一下,最后说:“上墙不难,但奴婢听说质子府守卫森严,若是不知道换防巡逻的安排,过去之后就说不准了。” 没错,定北侯府的隔壁便是质子府。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担心质子逃脱,特地拿这尊“大佛”在这儿定一定。 陆兆雪“嗯”了一声,旋即莞尔:“你不用太紧张。” 寄月还以为她要说,她没真打算过去,没想到陆兆雪话锋一转,说,“其实西边从前也是咱们府里,谁说翻过去不是回家呢?” 寄月:“……” 寄月:“啊?” 这是一桩旧官司。 原本,侯府有东、西两个跨院,占了近半条街,因全家人常住北边,放着这么一个大宅子在京中浪费,留在京里打扫宅院的老奴在跟侯爷通信请示过之后,便将两个跨院之间封锁,在西边另开一道门,将西跨院赁了出去。 “后来,六年前的事你也知道。”陆兆雪说,“京中寸土寸金,咱们这位新皇要建行宫,要赏新贵,哪有那么多地?就盯上了咱们家这半座宅子,前些年,找了爹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处,说要把那半边宅子收回。” 后来就改成别馆,赐给了匈奴送来的质子住。 不过说起来—— 寄月疑惑道:“匈奴人贼心不死,像这样的严冬,总要往南劫掠一番才肯罢休,像咱们府里,每年春节都忙着巡边,年都不能好好过,可又有什么法子?这样的匈奴,为啥要给京里送质子?” 要她说,虽说前朝的几位谢皇才能平平,但秉公处事,也算是合格的守成之君;但殷家这两位,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也就全靠太后了。 匈奴人信奉刀马,可不会向这样的皇帝投诚,可这质子,是天下刚改姓殷没多久的时候就送来的。 “问得好。”陆兆雪把手从袖笼里摘出来,对她竖了竖拇指,“我猜哥哥也会好奇,他回京这么些年,说不定去探过,等回头问问他。” 说着,她便开始往回走。家中差不多逛完了,这回陆兆雪走的是回自己院子的路,寄月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仍是有些不放心:“小姐,您到底想做什么啊?” “你猜。”陆兆雪但笑不语。 她有很多想做的事,需细细谋划,一一去做,急不得,也不必急着宣之于口。 跨过一座月亮门,便到了陆兆雪自己的小院,那门口挂着块匾额,上书“十分春”。 “十分春”出自前人诗句,咏的是雪与梅,而这小院里也应景地种了一片红梅,如今正是季节,花在枝头开得正好,给素静冬日增添了几分鲜活。 这院子一开始就属于她,即使陆兆雪从未来过京中。父母与兄长们对她的爱重之心拳拳。 忙活了一下午,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道上洒了盐,两名小厮正在扫雪。陆兆雪回屋小睡了片刻,重新梳洗起床后,又到院中打了套陆家家传的拳法,也就到了晚饭时分。 陆蒙雨也是这时候回来的,却带回来了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听街头巷尾的地痞说,那苑四爱去烟花之地,最爱的便是染香楼的玉娇姑娘……但我欲去找他对质,却听说他今日求告到应天书院,同夫子说,他要上学。” 陆兆雪咬着半个厨娘特地为她做的虾饺,呆愣愣地看过去。 陆蒙雨双手一摊:“你也知道,我不可能无缘无故上门去跟国公夫人说这婚事算了,总要等母亲进京才行。” 他是兄长,是男丁,也是小辈,不好出面说这种事。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愿,家里绝不会让你出嫁。” 陆兆雪慢吞吞地把虾饺吃了进去,掩住自己的意外。 以往,十五哥总能在染香楼逮到苑四,退婚退得顺利,这次却出了岔子。 陆兆雪在反复的重生里,得知了一件事,那便是世事无常,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只是人的一念之差,并不是她每一次重生,都能见证一样的剧情。人生毕竟不同于话本。 但是,一个人的本性却总是不会变的。苑劲松耳根子软,是脂粉堆里泡大的纨绔,大事不出格,却也不是什么上进的性子,他可能没去染香楼,却不会要求读书。 想来,是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 其实……这样也好。 陆兆雪不怕意外,有意外发生,说明她也能活出全然不同的一辈子,她其实……很高兴! “申初我小睡了片刻,睡前已给母亲去了信言明此事,加急送出了。”陆兆雪想了想说,“等开春,哥哥就要准备下场春闱了,这事就不劳烦哥哥。但我这回来没带多少人手,哥哥不如借我两个能办这事的小厮,我自己使人盯着。” “话不能这么说,我下场不过试试,原也无甚把握,怎可为了考试,耽误你的事呢?” “十五哥可 3. 第 3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十三年前,先谢氏安平帝驾崩,未能下只言片语,时任皇后的殷氏自己的亲儿子死了,于是在安平帝的儿子里选了个性格懦弱的寿王当皇帝,改年号嘉和,自己当了太后。 而后六年前,嘉和帝一纸诏书,称自己时日无多,愿“退位让贤”,将帝位禅让给了殷氏的弟弟,谢氏皇族就此成为昨日黄花,谢朝成了殷朝。 殷皇刚刚上位时很是要脸,没怎么动旧臣,却也在暗中提拔新臣,朝中渐渐形成新旧两派角力之势。不过这位殷朝的“开国皇帝”没那个福命,因为沉迷炼丹,仅三年便驾鹤西去,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殷太后的亲侄子,殷维。 殷维原是个纨绔,比那苑劲松还糊涂的人,坐到那把椅子上后,除了防着谢家人上位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搜罗天下美女,夜夜笙歌。 仔细想想,陛下得位不正,自然心虚。其实当今皇后就姓谢,本是前朝宗室贵女,嫁人时据说还算风光,但反正如今,除了避不开的大事外,京中鲜少能听到这位谢皇后的消息,四位贵妃倒是天天在后宫争奇斗艳。 从这件事上看,天顺帝其人昏庸且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理直气壮,也难怪一边放定北侯驻守边疆,一边又对陆家人多有忌惮,不留个姓陆的在京里,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所以—— “这不用谁对我嚼舌根,哥,从前我是懒得想,又不是没长脑子。” 包括从醒来到现在,她也一直在想。从前,她若是嫁给勋贵,无论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总归能多活几年;要是嫁给清流文臣,就总会出现叫她命不久矣的意外,后来进了宫,近距离揣摩过殷维的为人,她也算是明白了。 在这位陛下的臆想中,定北侯府最好是谁都不结交,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胡人也不再南侵的梦幻的日子里,自行犯下一个足以被株连九族的罪名,安安分分引颈受戮,他就能从此高枕无忧了。 ……狗屁! 圣人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倘若为君者不仁,难道还真要做臣子的笑着受死? 陆兆雪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进宫去把那狗皇帝砍了。 陆蒙雨这回沉默了很久,半晌,他道:“陛下去年刚选过秀女,下一回在明年,你……总之先住着,若是真没遇到合心意的郎君,也不想嫁人,等明年过完年,哥哥让人送你回去。别同我争,也别担心我,好男儿志在四方,考取一身功名,怎么不是为国为民呢?何苦再叫你一个小姑娘折在京里。” “还有,过几日是太后千秋宴,咱们家肯定要受到邀请,你进宫的时候,别打扮太过。” 当今好美色,这事谁都知晓。 陆兆雪颇为惊讶,旋即便有些内疚起来。 原来哥哥是这样看待进宫的事的……那她上辈子选择了进宫为妃,家里人该有多担心啊! 想到这里,她露出一个宽慰哥哥的笑容,承诺道:“好,我知道了。” …… “把你们这里最新的成衣和布匹,不论价,统统给我包起来。”转头,陆兆雪就去了布坊。 她出门出得高调,包括自己坐的那辆,总共三辆车一起出门。无论外面过得多苦,京中总是热闹的,过完上元节,各家店铺也都重新开张,街上行人如织。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定北侯府那头一回进京的娇娇小姐今日出门去购物。 有人看见那车进了布坊,便回去禀报。女人嘛,爱美,爱俏,买些衣物首饰的倒是正常。定北侯府常年空置,想来府中没安置绣娘。 但各府也不会因此觉得定北侯府底蕴弱,只是人家的底蕴不在这里,在北边。至于这一点会不会引人多想,那各家的心思都不一样。 陆兆雪不管这些,她带着银票,只让伙计包她要的东西。店里的伙计哪见过这等大户?便麻溜地开始打包。陆兆雪冷眼旁观,等东西都送到车上后,她才从店里出去。 她今天带出门的是镯锦。镯锦擅算,她让她帮着算价。 一整天,陆兆雪逛遍了城中各家布坊,买了整整一车料子和成衣,后又进珠宝金店,买了头面两套,午食是在仁和楼用的,事后进牙行待了半个时辰,临回家前,又拐到卖粮油的地方,问了问价,提着一袋黄米上车。 镯锦见状惊讶道:“小姐怎么连这都买,厨房里头的东西自有厨娘负责采购呀。” “进去问价,什么都不买招人眼,这黄米回去让厨娘做窝窝吃。”本身闺阁小姐进那粮油店就够奇怪的了,“我还买了40斤的芝麻,装后面车上了。” 镯锦仍是不解:“买这老不少些的作甚?” “我问了那老板,芝麻主要出自南岭和蜀中,京里的芝麻比咱们那儿的香,制出来的油却不算好,不如买点芝麻带回去让厨娘在家制油。”陆兆雪打开手里的嫁妆礼单,“咱们家在京里的产业不丰,除田庄外,我嫁妆里只有一间布坊并一间粮油铺子,要想增加进项,还得在这两头想法子。” 定北侯府家大业大,但她想做的事,需要更多的钱。 她今天自然也逛了自己的嫁妆铺子,一来为了解市场,二来不想声张,便到处都去逛了逛。 “原来小姐是存着这样的心思,难怪今天像扫货一般买东西。”镯锦笑了笑,将手中的簿子放到小几上,“小姐让我算的,我都算完了。” 陆兆雪讶异地挑了挑眉,果然,前几世就隐隐有感觉,她四个大丫鬟里,就数镯锦沉稳。 她竟然没问自己为何要赚钱。 “一般的粗布细布,京中各家布坊的价都差不多,锦缎,则略有不同。咱们的锦织坊,每匹缎的价较其他布坊低上一到三钱银子,但在款式上却是不如。一是新款少,二是若上了一样的新款,每匹还要再贵上再些许。” 镯锦跟陆兆雪汇报今日的成果,“至于成衣,更是平平,具体的售卖量得等下面把账簿送上来才能知晓,但我看,应当不怎么样。” 陆兆雪“嗯”了一声,总体情况跟她想得差不多:“咱们家疏于打理,如今在店里的都是老人了。” 旧款式的绸缎,进货渠道是固定的,跑得久了,有信誉在,价格自然能压下来,在新款方面却比不过人家,很正常。 这方面陆兆雪倒是不担心,她为人懒散,但到底重生过许多回,又是贵女,对京中日后几年的流行风向有所了解。 更何况,身为一个现代来的灵魂,她知道有时候流行是大商户人为制造的。 虽说 4. 第 4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女子在哭? 京中虽说男女大防不算重,但书院附近男子众多,女子身处此间多半不自在,且书院清净地,非学子莫入,女子来了也进不去,因此附近一般只有像陆兆雪这样闲着没事,来接家人下学的贵女。 陆兆雪也只是坐在车里,并不直接下去见人。在边关时,她连军营都去过,本身不怕和男子相处,只是人在京里,总要考虑一下大众的接受度,得维持一下形象。 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从车窗往外看去,就见“状元烧鸡”门外乱哄哄地围着一堆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看了几眼,她又将帘子放下了。 镯锦很有眼色:“小姐,可要奴婢下去打听打听?” 陆兆雪摇摇头,笑道:“我在人群里看见大昌了,他倒机灵,占着个绝佳的看戏位置,还不影响排队,等他回来再说吧。” 大昌很快带回来了剧情,连带着两包热腾腾的烧鸡,都送上了车。 “那姑娘是来寻自己相公的,她相公是个举人,应是外地来的,姑娘来时,他正在排队买烧鸡。” “姑娘见到人就哭,说她给人浆洗衣物、缝补、纳鞋底,辛苦攒钱供相公上学,可自从上了京,相公日日都说来应天书院结交好友,晚上连家都不回。她跟了他三天,才知道他拿着家里的钱财不干正经事,跑到书院买烧鸡,好送给心上人呢!” 大昌捏着个嗓子,将年轻女子哀戚控诉的腔调学了个十成十,听得镯锦直乐。 陆兆雪没听明白:“谁家傻子会拿烧鸡送心上人?” “三姑娘有所不知。”大昌连忙解释,“秦楼的胧月姑娘爱好风雅,平日里最喜欢吃这家的烧鸡,说这鸡吃了能沾染几分状元的文气。这事满京城都知道,即使是外地来的举子,若有心打听,知晓也不难。” 陆兆雪:“……” 哈? 秦楼和染香楼一样,都是寻欢作乐的去处,京中狎妓风气日盛,青楼也越开越多。 胧月其人,陆兆雪曾听说过,但也仅限于听说过。 这就好像演奏会上别人弹钢琴,突然有人上去吹口琴一样,不是不行,但听上去多少有些幽默。陆兆雪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那苦主女子一身洗到发白的粗布衣衫,对面的书生则是细布直裰拼着缎面的袖口,体面不止一两分,忍不住叹了口气。 各种布料的价格,她今天刚刚问过,还真是省吃俭用,供夫上学啊。 恰逢下学时分,三三两两的学子从书院内鱼贯而出,有好事者路过此处,一听就停下了脚步,随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倒叫这条还算宽敞的大街一时拥堵起来。 “大昌,你往书院门口迎一迎,我来时没同十五哥说,怕错过了。” “是。” 陆兆雪吩咐完,让镯锦替她分一分那只烧鸡,捻了一块在嘴里嚼。诚然鸡皮酥脆,鸡肉嫩滑,吃起来唇齿留香,但那什么文气,她半点没感觉到。 胧月…… “镯锦,你知不知道京中各大青楼歇一宿什么价?” 镯锦脸有点红:“奴婢不知,可要遣人去打听打听?” “罢了。”陆兆雪面色有些冷,语气淡淡,“那胧月姑娘有些名气,虽不知是不是头牌,想来不能便宜了,至少不是这种穷书生能见得起的。自古男子薄幸,知道价又如何呢?” “晚点,等此间事了,你跟着这姑娘过去,若是她还和相公一处,你就多拿几匹粗布给她;若是她要跑,要和离,或是有别的打算,就给她拿二十两银子。” “是,小姐心善。”镯锦应声,“不过为什么是粗布?” “若是细布,只怕用不到她自己身上。” 一尺细布能买三五尺上好的粗布,对寻常人而言,差价算得上天与地了。陆兆雪不欲多说,嫌闷气。 “我都说了,这是给同窗代买的,你这泼妇,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那头,书生怀中抱着一包烧鸡,臊得脸都胀红了。 他陈情合理,书院中亦不乏替同窗跑腿之事,叫围观路人感同身受,纷纷声援起来。 “是啊,会不会是误会?” “女子就是多疑……” 那女子瘦得两袖生风,被围在一群年轻书生当中,滚烫的男人气息将她包围,让她生畏。可她想起前日所见,攥紧了衣衫下摆,背脊仍是挺得很直。 “昨日,你在玉巷后街站了三个时辰,等楼上的窗户打开,又痴痴望了三刻钟。入夜之后,到青云大街上寻了个腌臜的中年汉子,向他打听事情,今日出门前便拿了我锁在箱子里的钱袋子,到王二家脚店坐了半日,接着便直奔此处,是也不是?那可是家中仅剩的钱了!” “你那些个同窗,没几个人有钱上京,唯二两人,还同你有过龃龉,是也不是?你倒是说说,是你哪位同窗托你买的烧鸡?” 玉巷后街就在秦楼后门,青云大街在那隔壁,王二家脚店则在秦楼斜对面的路口。 “这……” “该不会真去了吧?秦楼的茶水钱都要二两银子,可比他这身衣裳贵,哪来的钱上秦楼?” “嗐,谁都知道秦楼在哪儿,不能听信这妇人一面之词。” “可一般人说谎编不到这么详细……” 能在应天书院读书的,大多是京中官家子弟,对秦楼的了解只多不少,自然也有人知道胧月姑娘爱吃烧鸡的事,一时间议论纷纷。 书生急急大叫:“我就不能有进京后结识的同窗么,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难不成我平日交友,竟要细细同你报备,好叫你知晓每一位同窗的家境生平?你未知真相,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无、无怪乎圣人曾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陆兆雪听到这里,忍不住“嗤”了一声:“说不过人,就开始搞人身攻击,这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小姐说的是。”镯锦愤然附和。她也是女子,可从不觉得自己难养,更不觉得小姐难养。 “话不能这么说。”此时,从人群中站出来一位长身玉立的学子,他穿着简单,一身素白缎面直裰,衬得人越发如烟如竹,“兄台的家务事,小生本不想插嘴,可提起圣人之言,不才便要斗胆说上两句。圣人之意,本是说性格卑劣、品行败坏之人难以相处,令正言辞知礼妥帖,怎能算是品行败坏之人呢?” “你!”书生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好,好,你们竟是一伙的。难怪你这□□今日要污蔑于我,原来早就和别人搞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站出来说话的学子嘴角一扯,眼神流露出几分鄙夷来;那女子的脸色却是白了。 “证据……你没有证据!可你昨日去了玉巷,那么多人明明白白地看着,但凡找来玉巷的店家问一问,就全知晓了!” “此处离玉巷十万八千里,你上哪儿找店家来问?”书生冷笑一声,腰板也挺直了,“好了,我这人宽宏大量,也不打算追究你水性杨花,你呢,莫要不识相,在这儿都占半天道了,膈应谁?还不速速归家!” 那学子亦是冷笑,“是不追究,还是你也知道无法追究?自知不占理,就泼人脏水,实非君子所为,我与令正素昧平生,你却污蔑于我,敢不敢跟我到京府衙门去——” 5. 第 5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你叫什么名字?” 车里,陆兆雪坐在女子对面,温和地问。 从白衣书生说要把人绑去见官开始,她就让镯锦把人带上了车。 女人流干了泪,这会儿已经止住了眼泪,但她过往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锦衣华服又金枝玉贵的小姑娘,一时受惊,讷讷不敢应声。 陆兆雪笑眯眯地:“不用怕我,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车门口传来陆蒙雨的叹息声:“让我赶车,你哪里不魔鬼?” “哥哥,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分明是体贴。你在车上,岂不是叫别人更害怕?” 陆蒙雨可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即便现在装模作样地当起了读书人,身上那股气势和普通的读书人还是没法比的,只好沦落到和大昌一起挤着坐。 闻言,自知添了麻烦的女子更加惴惴不安起来:“多谢贵人救命之恩,我……小的……” “你不是奴仆,不必自称‘小的’。我在族中行三,别人都称我一句‘三姑娘’,你若不嫌弃,便也这么喊我就行。” “三姑娘。”女人点了点头,她努力放松,但还是因为紧张,染上了些许下人们的口癖,“回三姑娘的话,我姓李,单字一个如,村里、村里亲近的妇人,都管我喊如娘。” “如娘。”陆兆雪品味着这个名字,名虽简单,却蕴含着祝福,也不像是一般庄户人家能取出来的名,她心里有了计较,问道,“我看你言语间多有文辞,可是读过书?” “只开过蒙,我……我爹是个举人。” 十里八乡的,出个秀才已是不易,何况是举人,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有这么一个举人爹,李如幼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惜后来她爹为奸人所害,她申冤无门不提,奸人还想娶她回去做小老婆。当时她相公,也就是挨打的徐进石一家回乡探亲路过她们村,她就托媒人帮忙,把自己嫁掉,远远逃离了出生的地方。 “我感念徐家收留我,即便后来徐家家道中落,也不曾起过什么旁的念头。这些年,公公去了,我独自接活赚些吃用的银子,给婆母治病,还要供相公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我想,他若真能考中进士,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李如说着说着,又要再哭,“可是,可是……” 可是所托非人,她相公拿她赚的钱去眠花宿柳,看那性子也不像是能考中的样子。 何况这人一言不合还污蔑她——名节不是小事,李如刚刚是真想死,现在也没有太想活着。 陆兆雪在心里补全了她的话,更想叹气了:“先前虽是为了救你,但到底是弄坏了你的腰带,我车上有两套成衣,是下午才买的,都是极好的料子。你是要这两身衣服呢,还是我赔你些银子?” “不可,万万不可。”李如惊慌起来,“三姑娘救我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能再要银子?” “我能给的东西还很多呢!你不妨好好想想找我要什么赔偿。”陆兆雪捧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嘛,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相公倒霉。” “……倒霉?” “嗯,他必定倒霉!”不倒霉,她就想办法让他倒霉! 原本到点下衙的京府衙门因这一桩事复又热闹起来。 有应天书院这么多学子在这儿声援,京兆尹想走不能走,被喊回来升堂时脸都是绿的,待听完陈情,他的脸就更绿了:“就这点事?江世侄,击鼓鸣冤按律先打十大板,此事你可知晓?” 白衣书生还没说话,一旁的师爷已经开口了:“打不得呀大人,这位可是举人老爷。” 有功名在身,这样的活罪自然可免。京兆尹犹气不过:“另一个呢?” “也是举人老爷。” 京兆尹:“……”气死他算了。 “周大人。”白衣书生有礼有节,徐徐下拜,“事关女子名节,也事关晚生清白,可不算小事啊。” 造谣这种事只需一张嘴,辟谣却真真是要人跑断腿的。一群学子堵在府衙门口,愣是堵出了一副“不搞清楚誓不罢休”的气势,搞得京兆尹不敢糊弄,只得细问。 问完徐进石有何证据,又问白衣书生生平事迹,某年某月某一天见过谁做过什么事,实在问不出东西,最后只好提审李如。 陆兆雪那辆大车就停在人群外面,等众人找起李如来,她才陪着人下车。 京兆尹也不知道为何提审一个民妇能出现四个人,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见鬼,那不是定北侯府的陆十五吗? 那后面的姑娘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 陆兆雪浅施一礼,声如蚊蚋:“……见过周大人。” 她没太恭敬,却也不失礼,打完招呼,人就像是紧张一样,站到了哥哥身后,攥住他的衣袖。陆蒙雨跟京兆尹还挺熟悉,因为他刚进京那两年太无聊,三不五时就帮着京府衙门捉小贼,搞得京城小偷小摸犯罪率一时极低。 他轻咳一声,按说好的答:“今日是舍妹路见不平,遣婢女救了李氏,人已送到,请府尹大人审讯。” 还真是陆十五的妹妹! 堂下一片哗然。 “原来是定北侯府的婢女!怪不得身手如此利落。” “不才神往定北侯风采多年,如今见到侯府婢女的功夫,也算是如愿了。” “陆大小姐真是人美又心善,难怪家里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紧。” 陆兆雪怯生生地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眼可谓眼含春水,我见犹怜,当时就有人不行了,“你们快别说了,把人家吓到了都……” 京兆尹干笑一声:“定北侯府家风清正,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乐于助人啊。” 陆兆雪收回视线,抬眼望向哥哥,哥,我没来的时候,你还帮过京兆尹的忙? 陆蒙雨也幽幽地看了回去,妹妹,你捏我捏得太重了,很痛啊。 李如此时已经镇定许多,她没要陆兆雪给的衣服,镯锦就拿了放在车上的针线篓子给她,让她补好那条腰带,整理好衣装,也是个干干净净的良家姑娘。 虽是第一次见官,但一来占理,二来曾也是举人老爷家的女儿,李如没太惧怕,一五一十地将前因经过述说。 她确实是跟踪了徐进石,但律法里没有规定过,做人妻子的不得跟踪夫君,算不得什么错处。 徐进石对京城人生地不熟,出门也没个遮掩,待京兆尹传唤来秦楼周围的店家一问——事情水落石出,他还真去过,还跟不止一人打听过秦楼。 可他拿不出李如和白衣书生私通的证据,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铁证如山对空口无凭,升堂升到月正当空的京兆尹一肚子怨气,怒而拍响惊堂木:“你还有何话说?” 徐进石早已冷汗涔涔,无力地跪坐在地。 “师爷,这种事该怎么判?”京兆尹征求意见。 师爷捋了捋小胡子,思索道:“按律该打四十大板,但……” 但一来,徐进石是举人;二来春闱在即,据说圣上这回对春闱很重视。两个月前,徽县出了桩强抢民女、鱼肉乡民的案子,因犯事的是乡绅家的举人少爷,当地府衙执法不公,案子被人告到京里,圣上那头是轻判了的…… 一瞬间,京兆尹脑子里闪过许多年头。 京兆尹这个位置要想做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思来想去,给判了二十大板,让衙役即刻执行,就在府衙门口打。 衙役奉命办事,拖着人来到府衙门口。看戏的学子还有过路百姓们给让出了一大圈空地,衙役一左一右,轮流打板子。 徐进石身上细密缝好的细布直裰被打烂了,露出白花花的腚来,他一个书生,这辈子没做过粗活,更何况挨板子,一时间叫得比被杀的猪还难听,不光痛,还丢人。 看戏的学子们这下看过了瘾,拍手叫好之余,便也三三两两的散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镯锦上前将李如扶起来。陆兆雪问她:“有什么打算?” 李如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徐进石,眼底有悲无痛:“我不知道……” “那就先回去吧,回去慢慢想也行。”陆兆雪也看见了,“总之,我还欠你一条腰带,若是想到要讨的东西,便来定北侯府寻我。” 李如又想落泪。她躬身下拜,镯锦却先 6. 第 6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陆兆雪的好物件很多,陆蒙雨虽不知全貌,但看簪子的用料、做工,想也知道是妹妹平时会用的。 他听到前面的对话,表情已然古怪,待看到发簪,脸色都不对了,忙回头瞪陆兆雪。 ——李氏和江停辞清清白白,你和这个臭小子不清不楚是吧? 陆兆雪:“……”一看就知道哥哥想岔了。 事已至此,她是不会认的,无辜道:“这是我的簪子?何时丢的,我竟没印象了。” 江绛行看了她一眼,话音似有深意:“这是方才钉住李家姑娘衣衫的簪子,救了她一命。” 这人喊的竟是“李家姑娘”,而不是“李氏”,人还怪好的。 陆兆雪暗赞一句,嘴上却没松口:“嗯?镯锦,这是你的簪子么?” 镯锦……镯锦实在无话可说。 但毕竟是小姐的簪子,一支足料的赤金簪少说也要三四两银,不算便宜,得替小姐拿回来,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是我的。” 她伸手去拿,江绛行却往回一收,叫她落了个空。 镯锦:“……江公子?” “抱歉,某并非信不过姑娘,只是当时掷出发簪的用劲极巧,某虽急于物归原主,却不想弄错人,少不得要请姑娘试试手。” 镯锦哪里会掷?她暗器都使得不好,更何况发簪。说实在的,在陆兆雪出手前,镯锦都没想到如今小姐的功夫竟如此出神入化。 她们四个和小姐是一起长大,一起练的功夫,功夫最好的向来是寄月,如今看……却是小姐了。 ——小姐不愧是侯爷的女儿! 只是现在,镯锦有些下不来台。 她正打算为了小姐的簪子硬着头皮试试,赌对面两个文弱的书生看不出好坏,谁料陆兆雪却忽然一伸手,拦住了她。 “那大约是江公子弄错了吧。”陆兆雪温婉地笑笑,语调轻柔,看起来真似足不出户的娇弱大小姐,“其实不过一支赤金簪子,丢了就丢了,我想它的主人也不会介意的,此事劳江公子费心。天色不早,若无其他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拉上哥哥,带着侍女上了车。大车骨碌碌驶离,留月下两道人影,茕茕对立。 “怎么办?”半晌,江停辞耸了耸肩,“你不肯暴露身手,人家也不肯。” “又不是贼人,试不出倒也罢了。定北侯镇守边关,一心为民,陆家人不必防备。” 他只是没想到陆武会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眉眼间有藏不住的骄傲,仪态却是娇滴滴的,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但就算是装的,至少,是个好鲜活的小姑娘。 江绛行低头看着手里的赤金簪,轻叹了口气:“却没想到这簪子还不出去了。” 其实,他没想拿人家的簪子。 江停辞乐不可支,点他:“还不是你多事,直接还了人家未必不收。南哥儿,你这个人就是不爽利。” 他这样的人,如何能爽利得起来?江绛行不与他争,两人转了道,归家去了。 …… “那簪子是怎么回事?”车上,陆蒙雨问了一句。 虽说听江绛行所言,他已大致猜测到经过,但还是多问了这一句。镯锦便将事情一一禀报,陆蒙雨不由感叹:“还是低估妹妹的身手了,不过簪子不拿回来,没事吗?” “随便戴来玩的,本也不是多喜欢的发簪,无妨。”陆兆雪还在想那个人,对镯锦的身手,他竟明摆着不信,“十五哥,我问你件事,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人……有点奇怪?” 她将自己的疑惑说了一说。 陆蒙雨拧眉:“我确实没看出那人面貌有何不妥。” 再问镯锦,也是一样的想法。陆兆雪眉毛打结,一张小脸皱得十分苦恼,陆蒙雨见状笑道,“从小你的直觉最灵,你既觉得不妥,日后咱们多防备便是,横竖那质子府就在咱们边上,难不成还能让匈奴人在眼皮子底下闹出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亲卫都被你养在京郊庄子上了吧?咱们府里才几个人?”打仗最忌讳托大,陆兆雪不赞同道,“真出事了,人少对上人多,总归是劣势。” 陆蒙雨拗不过她,忙同意调一队亲卫回来,当作从外面牙行买来的下人进府。 但他也劝:“江太医是前朝老臣,为人方正,自改朝以来,他在太常寺也没少受到排挤。更何况他出身姑苏江氏,前些年他还救过我,他家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觉得不必这么紧张。” 他本意是想劝妹妹宽心,没想到陆兆雪听完差点跳起来:“江太医救你?哥哥,你是受了重伤,还是生了重病,怎么家书中从未听你提起?” 陆蒙雨:“……” 哎呀,说漏嘴了。 十五公子陆蒙雨,面慈心黑,擅长插科打诨,乃是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陆兆雪横行内宅……加起来也有数十年了,但在“痞”这一字上仍不是哥哥的对手,被他混了过去,没问出什么来,气得陆兆雪直跳脚。 第二天陆兆雪在家,扶刀从府外回来禀报:“那位苑世子已经连续去应天书院报到两天了,往往早去晚归,昨日也是拉着夫子问问题才没赶上您救人的那一幕。” “真这么用功?”陆兆雪是真的意外。 “听说……不像。”扶刀犹豫着摇了摇头,“奴不爱念书,但听人说,苑世子不是块读书的料,往往是他学得累,夫子教得也累,从他入学,这两日班上时时鸡飞狗跳,但他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应天书院有许多班级,像苑劲松这样的水平,不可能和即将参加春闱的学子一道上学,只能去初级班和一群刚被送进书院的世家子弟一道。大人钻进小孩堆,就像是水如油锅,难怪鸡飞狗跳。 “……他们班的夫子辛苦了。”那个地狱场面可以想象,陆兆雪默了默,又问,“他真没再去花街?” “那真没有。”扶刀说得信誓旦旦。 “辛苦了,再帮我盯着吧,有其他异常的事情也来回禀。”陆兆雪点点头,“霜居,拿二两碎银子给他——这银子你和侍剑分了吧。” “谢姑娘的赏,其实三姑娘不必赏奴,公子会赏我们的。”扶刀笑嘻嘻地,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狭长锦盒,“这是公子让我带回来给姑娘的。” “这什么?”陆兆雪接过来。 扶刀讨好道:“公子说三姑娘前日丢了支簪,恰好咱们不在北地,来不及为姑娘准备及笄礼,便再为您备上一支,祝姑娘生辰喜乐,平安顺遂。” 只见盒子里放着一支精巧的镶金点翠团花玳瑁簪,这时候海上贸易不算发达,玳瑁名贵,点翠也是京里才能见到的手艺,这样一支簪,在北地可见不着。 “点金楼的新品?”前日陆兆雪才见过它,“这一支簪,得花哥哥两个月的月钱吧?” 她爹曾说,武将要会花钱,但不可沉溺于外物,所以侯府是她娘管家,下来是她,几个哥哥们的月钱都不多,若花用不够,只管带上兵马,到关外抢胡人的去。陆蒙雨进京六年,没地方打劫,手边应该只有月钱。 “咱们——侍剑、藏弓、弄锏和我——咱们四个也添了些银子。”扶刀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及笄,合该是全府的 7. 第 7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雪妹。”苑劲松张口就喊,“雪妹来这、来此也不跟……不同我说,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巴巴,看得出来为了拗一个文化人的仪态,他非常努力。 陆兆雪:? 该说不说,“雪妹”什么的,听起来还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两人这时候不还没见过面吗? 陆兆雪有些奇怪,谨慎道:“这位公子,你我素昧平生,还请自重。” “雪妹,我们两家世代的交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是、是了,你还没见过我……” 他语气疯癫,陆蒙雨皱眉,正要上前阻拦,忽听平地一声大骂,“苑四你他妈赶着投胎啊!” 苑劲松一下就怒了:“谁敢骂我?” 他登场登得轰天裂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见是成国公府世子,小官家眷只能忍气吞声,却也有不怕他的,那人都快进宫门了,为了骂人又跑回来,指着苑劲松鼻子骂道:“我便骂你了又如何?” 能如何? 不如何。 陆蒙雨怕妹妹不识人,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薛鸿。” 陆兆雪其实认识他,薛鸿是薛相夫人生的大少爷,跟薛贵妃是嫡亲的姐弟。薛相府上人丁单薄,嫡子就这一个,全家人都得捧着,只能说,难怪能嚣张成这样。 ——那不是跟她差不多? 陆兆雪叹口气,跟哥哥咬耳朵:“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纨绔子弟,都觉得我还是不够会作。”她有全定北侯府宠着,却一直活得挺懂事的。 陆蒙雨失笑,轻敲了她额头,又道:“宫门前不好惹事,咱们这便进宫吧。” “好。” 两人带着侍从侍女,悄无声息地从人群退了出去,进了宫。 江绛行收回视线。 江停辞挤到他身边,小声道:“看什么呢?” “看定北侯府满府的练家子。”江绛行轻笑一声,“他们四个人一起进宫,在场却无人发觉,我就说。”那大小姐是有功夫的。 他不欲再提,一扬下巴,“我们也走吧,这边的闹剧……沾上了不好收场。” 那二位可是眼见着快打起来了,早有宫人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在一旁焦头烂额地劝架。 千秋宴从申正起,一直要闹到戌时才歇。宴会于慈安宫东西分设两处,分别接待朝中官员和女眷。原本这样的宴会,两头应该不通,但殷皇推己及人,为表自己的成人之美,特地只在两边设了屏风,允众卿在宫内走动。 陆兆雪跟着哥哥进了慈安宫,上呈了给太后的生辰贺礼,才在内侍的引领下分走两道。 贺礼是一匣子金豆,颗颗浑圆饱满,大小均等。这是陆兆雪提前备下的,太后整寿,不大出血一番不能叫皇帝满意,但她不想费心,便没去寻找太珍奇的玩意儿,开库房取了一匣金豆算数。 金子本身不稀奇,只是贵重,但这一匣的形状和大小难得,是几年前大哥从一个羯人的亲王帐中抢来的,做寿礼还算合适。 “但那也是大公子厮杀得来。”寄月有点郁闷,“总觉得舍不得。” “今天不出这份礼,爹爹明天就要获罪,犯不着。”陆兆雪倒是想得开,“没事,再赚回来就行,以后咱们一定有的是银子。” “陛下没那么小气吧……”寄月叹气,“再说,小姐您现在也有的是银子。” 陆兆雪心道,在她家的事情上,殷维还真就这么小气,何况她要做的事情,家里那点银子怎么够? “银子这种东西,当然是自己赚的更有意思。”为应付周围的人,她脸上始终保持着端庄温婉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半点不温婉,“想开点,以后咱们想办法把生意做到皇宫里,或者立几个大功,让皇上给我们发赏赐。” 寄月笑起来:“现在不在北地,咱们哪来这么多立功的机会?” 再说就算在北地的时候,几位少爷也不肯让小姐出关的。 陆兆雪没放在心上:“立不了功,反着来也可以。” 什么叫反着来?寄月没想明白。 陆兆雪被内侍引至席上,过不多时,太后也在薛贵妃的陪伴下姗姗来迟。 身为定北侯府嫡女,陆兆雪的坐席位置很靠前,周遭都是高官命妇,她母亲不在,差着辈分,无人同她攀谈。陆兆雪倒是乐得清静,这些命妇中,有不少都曾做过她的婆母,面上和善,背地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反倒因为没人闲聊,她还听见了不少议论。 “这种场合都不让那位陪着,看来陛下不喜皇后的传言是真的。” “可不是真的,陛下都多久没进静宁宫了?再说你听听这宫名,‘静宁’!这是在让皇后老实点呢!” “倒让薛家出了头,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可皇后这会儿……应当是怀着孕。 不进屋,能怀孕?都是笑话。这事若是被薛贵妃知道,宫中还不知道要起多少乱子。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了,陆兆雪算了算月份,这时候怕是连皇后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 太后在上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了席。殷皇好享乐,宫中的宴会菜色也很不错,只是正月天寒,一些肉菜出锅时间长了,荤油冻成白色的一坨,腻味得很,陆兆雪便没怎么动,只吃了些温热的汤水、素菜,吃了个半饱。 “这桃花酿后劲还真足,我竟有些醉了。寄月,到御膳房去,帮我讨一盏醒酒汤来。” “是。”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寄月匆匆出了慈安宫,却不是往膳房去,而是转道去了昭玉宫。陆兆雪提前画了宫中的地形图给她,她走到无人处,一个轻身,人就没了踪影。 …… 就在寄月离去后没多久,西内廷处便有人蠢蠢欲动。 苑劲松一直想着要去找陆兆雪说话,谁料薛鸿那厮却不放过他,待陛下离席,立刻跳了起来。 “来啊苑四,不是很嚣张吗?再同我打一场!” “你烦不烦?你当谁都像你,一天天的没个正经事做么?” “你又是什么正经人不成?噢我知道了,听说你最近去书院了?你说你要不要脸,前些日子还在喝花酒的人,腆着脸去应天书院,应天书院是咱们这种人去的地方么?书院那些个老学究没被你气死?” “薛鸿!”苑劲松又急又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我、我已经改好了!你以后不要……切、切莫胡说!” 要是叫雪妹听到,岂不是伤她的心? “我偏要说!你又能奈我何?”薛鸿哈哈大笑,“事实都不让人说了,怎么,睡姑娘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突然要起脸来了?你自己说说,这年头谁没弄过几个通房丫头,你有红颜知己,我也有,有的是!在我这里你装什么正经人!” 苑劲松是个浑人,急到不行,不知如何是好,竟挥出一拳打在了薛鸿鼻子上,直接把人鼻血给打了出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薛鸿起身摸到一手的血,顿时满脸戾气,冲上去揪住苑劲松衣领:“你一个空壳勋贵府的世子,我给你两分颜面,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走,见我姐去,我非要我姐剁了你四根手指不可!” 成国公府祖上以武传家,到了如今却是平平。苑劲松是个实打实的绣花枕头,跟薛鸿这种虽是文不成武不就,却在京中地痞流氓堆里混大的人不一样,两人扭打,他一点胜算都没有。 薛鸿提着他的衣领,一脚踹 8. 第 8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舍妹念意,族中行三。” 汤念意是个文弱的小姑娘,看起来怯生生的,比陆兆雪特地演出来的还柔弱,声如蚊蚋地打招呼:“陆家姐姐好。” 陆兆雪笑了一下:“我也行三,你唤我陆三便是。” “三姑娘多礼了。”汤从文打断了她,“不用和意姐儿多说,她还是小孩呢!” 汤念意脸一红,声气更弱了。 陆兆雪发现,汤家可能确实有点嫡庶分明的意思。 这世道,发生这样的事不稀奇,稀奇的是出现在武将家。每一位武将的头衔都是用命填出来的,当战争来临时,谁又分得清嫡与庶,女与男? 陆兆雪有些气闷,笑回了句:“待明年及了笄,就是大姑娘了,说起来我也是才过的生日,又能比三妹妹大到哪里去?” 汤从文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想到定北侯府里就这一株金苗苗,平日里没个庶女在面前招眼,大约是不知道庶子庶女有多可恨,便也没计较,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 “早就听闻三姑娘的名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正主盼来了京城。近日恒园的梅花开了,我和卫姐姐商量着办个赏花宴,不知三姑娘可愿意赏脸?” 这是京中贵女常见的交际手段,平西侯算是旧派——至少在皇帝眼里是——跟自家是一个待遇,因此陆兆雪没什么可推脱的,“这个自然,二姐姐给我下帖子便是,不过,卫姐姐是?” 汤从文掩唇一笑:“是卫家七姐姐。” 原来是卫相府的三小姐卫欢。卫相也是前朝老臣了,陆兆雪有了数,笑应了,跟她亲亲热热地往御花园走。 从慈安宫出来的女眷不少。在后宫里,男宾不太方便,女宾能去的地方要更多些,御花园就是众人的首选。不多时,一群小娘子便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一时间人比花娇。 陆兆雪一直想找机会脱身,但这是她头一次在京中社交场合亮相,想要和她攀谈结交之人并不少,只是席上不方便,这会儿才有机会说话,以至于她身边一直很热闹。 “说起来,三姑娘怎连侍女都不曾带一个?”有人好奇。 “带是带了,只是我遣她去御膳房替我讨一盏醒酒汤来喝。”陆兆雪随口道,“席上那桃花饮后劲还挺足,我方才觉着晕,不过现在出来走上一走,又觉得好了许多。这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往御膳房迎一迎,怕她找不到我。” 她随便一说,没曾想有人附和,“哎哟,那是该去迎一迎,宫里贵主多,万一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谁,倒给陆妹妹招灾了。” 陆兆雪诧异看去,发现说话那人眼珠子一直向外瞥,明显在御花园待不住。 是了,薛鸿被打出满脸血、提着苑劲松走这事,想看热闹的人估计不少。陆兆雪眼珠子转了转,假装忐忑:“乱走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大家一起过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席上没吃饱。”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府上、庄贤妃的妹妹庄五姑娘,她时常进宫陪伴姐姐,对宫中熟悉,她这么说,一行人便顺水推舟,嘴上说着话,脚下心照不宣地往昭玉宫方向挪了过去。 刚到昭玉宫宫门附近,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人群里,苏六姑娘神色一顿,摸摸鬓角,装模作样撂下一句“我有些担心表哥”,就提起裙摆往里冲。 她是吏部尚书苏清的嫡次女,苏尚书有个妹妹嫁到了成国公府,正是如今的国公夫人。 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谁不知道苏鸢如一向看不上这位脂头粉面的表哥呢? 这时候,亲近的不亲近的京中贵女们纷纷想起了苏六姑娘对表哥的一腔爱护之心,也都纷纷化身为苏六姑娘再亲密不过的好友,左一句“担心”,右一句“帮忙”,义不容辞地涌进了昭玉宫里。 “我的天……” “妈呀……” “怎么会这样……” 昭玉宫里比众人想象的乱,或者说,荒唐。 东边的偏殿里,住着去年刚刚分进来的秀女。薛贵妃的宫里没有受宠的人,有的都是一些听话柔顺,愿意伺候薛贵妃的女人,大多低调,没什么存在感。 此时闹剧的中心,就是这样一位女人。即使在场的都是爱分享八卦的权贵小娘子们,却也没人认得她,只能凭她的穿着打扮认出她的品级。 只是个美人,大概尚未承宠。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久居空闺寂寞,她竟然、竟然和荣亲王有了苟且。 而薛鸿和苑劲松早已忘了打架,面对着差点能做自己爷爷的荣亲王,和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的秀女,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呆。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太后早年丧子,后来扶持自己的弟弟当皇帝,又是早早地去了,虽说如今在皇位上的人是太后的亲生侄子,但殷维出生时,太后早已进宫做了皇后,没放在身边养过,是以和殷维的关系并不亲近。 反倒是荣亲王这个庶弟,和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先帝给这个庶弟封了一个养老亲王,荣亲王在京中虽无实权,却也是没人敢得罪的主。 现在也就是说,太后的弟弟,在她生辰宴上,跟侄子的女人搞在了一起……殷维后宫人多,并不是每一位秀女都有承宠的机会,但无论承宠与否,那都是皇帝的女人! 若家中有世家背景的贵女,面上还好些;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姑娘,这会儿脸都白了,深恨自己不该进昭玉宫看这个热闹。 这下好了,还真看出了事,只能庆幸在场人多,罪不择众,自己大概还能有条活路。 早有机灵的宫人跑出去给各处报信。陆兆雪见事情被顺利捅出,寄月又不在现场,悄悄松了口气,也不再东张西望了,低调地混入了人群。 跟荣亲王搞在一起的美人是小官家的女儿,她被家里人送进宫,心里却是不愿的。未承宠的秀女有放给宗室的先例,她主动勾引这年过半百的老头,也是为了出宫。 一朝被人撞破,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她倒是镇定了下来——能不能出宫,在此一举。 陆兆雪远远地看见那人的表情,心道,她虽有私心,这回大概也算帮了忙。 从前她无意中得知此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没有捅出来,后来听说荣亲王为她去求了太后,太后嫌叔占侄妾不好听,不给办这事;这位美人在宫里蹉跎大半生,后来终于承了宠,因为没有落红,差点被皇帝处死。 当时陆兆雪已经进了宫,悄悄把人弄出了宫去。这世道,女子存活不易,她不是多圣母,只是觉得能给条活路,就不要把人赶尽杀绝。 这回,美人还没承宠,事情捅出来虽然不好听,但殷维那个脾气……怎么说呢,他有一套很拧巴的价值准则,比如说他玩嗨了甚至会请亲近的臣子到行宫同乐,十分荒唐,但是背地里给他戴绿帽的,他就会震怒。 像这种没承宠出轨的事情呢,他大概又会觉得不算绿帽子,不高兴归不高兴,但是可以成全。前世陆兆雪伺候他几十年,一直琢磨他脾性,自觉还算了解这个人。 陆兆雪在心里默默祝愿美人心想事成。 她还在想,就见宫门口有动静,很快身边人便跪了一地。从昭玉宫外浩浩荡荡进来一队仪仗,众星捧月地簇拥着最前方的人。 陆兆雪也跟着跪下去。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太后第一个过来,陆兆雪并不意外。她已经60岁,精神尚且矍铄,头上却已一片花白。这时候没有染发剂,人到了岁数就会这样。陆兆雪飞快抬头瞥了一眼,看见她外露的皮肤上有老人斑,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一张脸显得刻薄又凶狠,偏又刻意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都平身吧。”太后扫了众人一眼,面色淡淡,“今日哀家生日,有劳诸位小娘子给我面子进宫捧场,若是身体疲乏,可早些回去歇息。也回去同你们的长辈说,近日雪多,没事就不要进宫请安了。” 太后身居高位,大约已很久没说花团锦簇的场面话,一番话说得生硬,敲打的意思很明显。可她到底是太后,众人只有应是的份。 唯独陆兆雪觉得她幽默,在场的人这么多,又不是能随意打杀的宫女太监,竟还想堵嘴?堵得住吗? 算了,太后开心就好,反正陆兆雪的目的,就是把这件脏污事揭开来。殷维 9. 第 9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寄月被她吓白了一张脸。从进京后,她就隐约觉得小姐发生了一些变化,可定北侯府的宗旨就是无条件听小姐的话,所以即使小姐变了些,她也没觉得怎么样。 可她没想到,小姐会说出这些话来! “怎么,被吓到了?”陆兆雪背着手,在她面前施施然走了一圈,斗篷小小地飘起些许又落下。即使冬衣厚重,她仍然轻盈灵动,“不用怕,你家小姐我,什么都做得到。” “……是。”寄月定了定神。对,她是小姐的丫鬟,无论是多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要小姐想做,她就要完成。 这是定北侯府的规矩。 她想明白了,便突然忿忿不平起来:“陛下如此荒唐,也难怪小姐不喜欢他,这不是小姐的错!” 陆兆雪并不是因为他猥琐而厌恶,纯粹是因为有仇,这么可爱的寄月,前世是被皇帝杖杀的。 还有她战死的父亲、大哥和十二哥,充作官妓的母亲,被凌迟的七哥和十四哥,被车裂的十五哥……定北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条性命。 每一世,她都在努力护住家人,每一世都有人凄惨死去,她以为是她走得不够高,所以她选择进了宫,却给家人带来了最为惨烈的灭顶之灾。 于是她明白了,殷维是个懦夫,要不是生在殷家,要不是嫡支男丁,哪里有做皇帝的命,他自己无能,还忌惮前朝旧臣,她爹错就错在太有用、太厉害,叫那些胡人闻风丧胆,也让京里的皇帝吓破了胆子。 “不提这个了,”陆兆雪轻笑一声,“说说刚才的事吧。” “是,小姐。刚才……” 方才寄月潜入昭玉宫后,就打晕了一个宫女,扒了她的外衫穿上,然后一间一间找起来。 荣亲王在席上喝多了酒,弄出的动静比平时大,寄月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目标。她在梁上守着,眼看着二人脱了裤子成了事才走,结果出门发现薛公子跟苑世子边吵边进宫,她就想办法弄出了点动静,引二人过去。 “我想着薛公子身份贵重,撞破这事应该没人会找他麻烦。小姐,奴婢错了。”寄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刚开始陆兆雪的意思是,她会想办法带人过去撞破。 不过亲自做这事,小姐多少有暴露自身的风险,寄月其实觉得让薛公子过去更好。 “父亲常说,打仗虽讲究一个‘令行禁止’,却也要知道变通。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要认错?”陆兆雪冲她笑笑,“不过太后很生气,让在场的人之后几天少出门,咱们去找一下哥哥,然后就回家吧。” “是,小姐。” 宴席那头散得差不多了,慈安宫里三三两两的,不是文人士子在吟诗作对,就是小娘子们凑在一起讨论花线绣样,还有几个隐在暗处、隔着距离说话的人,大约是趁这难得的机会看对眼的年轻男女。 陆兆雪在一处水亭里找到了陆蒙雨。 那里面坐着四五个年轻士子,并他们带着的小厮。在外人面前,陆兆雪多少知道装腔作势,走到半路就停下了,没过去。她穿得足够显眼,哥哥肯定看得到。 天色已晚,长廊上,蓟粉色的身影亭亭而立。正当几人讨论起那是哪家姑娘,又看上了谁的时候,一直安静的陆蒙雨站了起来。 在狎妓风气日益兴盛的京中,陆蒙雨乃是个十分另类的和尚。同伴诧异:“陆兄何时有了桃花?” “……”陆蒙雨看了回去,眼神里写满了某种对其智商的蔑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我妹?” 他走了,并不知晓这句话给多少人留下了幻想的空间。 “阿雪。”陆蒙雨匆匆跑到长廊里,“要走了么?” “嗯,昭玉宫那头出了点事。”陆兆雪看他一眼,兄妹二人素有默契,她马上就懂了,“你是不是很无聊?” “是啊,跟这些人吟些风花雪月的酸诗,还不如回去打两套拳。”陆蒙雨读书是为了明理,写文章的水平不差,却不是辞藻华丽那挂的,这种月下对饮吟诗的风雅事,对他来说的确不如出去跑马,“出了什么事?” 陆兆雪压低声音,如此这般的一说,随后道:“咱们早些出宫,免得一会儿万一神仙打架。” “是这个理。”陆蒙雨将藏弓唤来,四个人同宫人报备一声,便往宫门口走去。 今日的宫门是特地开着的,至今未落钥,家中马车算着时间,早早就赶回来候着。四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谁料第二天,陆兆雪预想中的皇帝将美人送给叔叔的事情没发生,却听说太后和皇帝大吵一架,太后砸碎了慈安宫内三个古董花瓶,皇帝在芷仪殿砸坏了一方砚台。 “吵架?”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陛下不愿意割爱?” 其实未承宠的秀女放给宗室做妻做妾这种事,是礼法写明的。殷维他爹当初被嘉和帝“禅位”,为表自己的名正言顺,上位后并没有大刀阔斧地修改前朝的礼法。 再说就算礼法上没提,以陆兆雪对殷维的了解,他不至于对一个没临幸过的秀女念念不忘。殷维有种奇妙的错觉,觉得天下女人都属于他,区别只在他想不想要,所以他虽然好色,却对大部分的女人并不执着。 “说是,太后想保荣亲王,陛下不乐意。”这些也是陆蒙雨从外头听来的。他回京这么些年,不可能全无布置,在宫里有几个耳目。 陆兆雪眨了眨眼。 陆蒙雨:“觉得奇怪?” 陆兆雪点头:“太后为人跋扈,却讲道理,因为她要名声。只要陛下不打算要荣亲王的命,太后不至于连一点小惩小戒都不放过,闹成这样,说明陛下是想重罚荣亲王的。可薛贵妃善妒,能进昭玉宫的美人,多半极不讨陛下欢心,这样的人,陛下为何非要留下?我觉得……哥,你说,太后和陛下之间,会不会不像他们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和谐?” 殷家之所以能夺取天下,全靠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太后。可她是女人,真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她族中男丁,而不是她自己。 “你一天天的,就在家琢磨这个?”陆蒙雨叹了口气,说真的,他觉得妹妹最近太过关注皇室的事情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定北侯是忠臣,一家子活得都坦坦荡荡。陆兆雪没提过自己的打算,却也没打算遮掩,因为总要让家人接受自己的决定。 所以她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甚至并不心虚:“关心上位者的事,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嘛!” 她是个什么臣子……! 10. 第 10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多离谱的事儿? 陆兆雪眉头拧起来。 镯锦细细向她禀报。 其实当日回去,李如就想要和离。 但当时徐进石挨了板子,衙役又因为挨到夜里还未下衙满腹怨气,完全没留手,愣是将他打得皮开肉绽,从大腿根到腰上,没一块好肉。李如和他做了多年夫妻,一时心软,就跟他言明,自己可以照顾他,条件是等他伤愈,换一封放妻书。 “一开始,那徐进石答应得好好的,没成想这几天他伤好些能下床了,就趁李娘子熟睡,绑了她要发卖。”谁料正巧撞上镯锦过去查看情况,镯锦就把徐进石捆起来了,也算是李如运气好。 “人放在那边不妥,”镯锦有些尴尬,“但也不知道该放哪里去,奴婢自作主张,赁了辆车,把人给带回来了。” “如娘呢?” “也带回来了。” 陆兆雪想了想,说:“先见见她吧。” 李如被安置在偏厅中,陆兆雪带人过去的时候,她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头发和衣衫有些许凌乱,面色苍白,不过眼睛不红,看着不像哭过,倒是比前些日子镇定许多。 见到人,她急忙站起行礼:“见过三姑娘,多谢三姑娘大恩大德。” 陆兆雪看她衣裳单薄,吩咐人去拿件斗篷来:“今日有雪,怎么不多穿些?” 最近的雪越发频繁了,虽然不算大,可李如身上穿得实在少。 “去岁收成不好,丝绵价贵,为了凑来京的路费,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仅剩的棉衣棉被,紧着徐郎穿用,怕他冻出个好歹,影响春闱。” 几日间,李如经历大起大落,脸上有一种茫然的平静,说起这些也仿佛只是闲话一样,还笑了笑,“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 不如什么,她却不说了,片刻叹了口气,“从前我爹常说,人得从自身找问题,我自己蠢笨,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 陆兆雪却不这么觉得,她问:“为何怨不得呢?你也读过书,难道不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辜负你,你自当怨恨他,打他、骂他,便是捅他一刀也是使得的。” 李如抬起了头,似有些愣神,这话…… 这时候,镯锦将陆兆雪吩咐的斗篷拿了回来。这是件缎面的斗篷,做工精细、用料扎实,一看就不便宜,李如受宠若惊地道了谢,想要推辞,又怕惹陆兆雪不喜,将话咽了回去。 下人上了茶,正月里新茶未上,这是去岁的陈茶,但因为定北侯府有冰窖,保存得当,至今仍然清香。 这是富贵里养出来的好东西,李如并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看到这茶,心情越发复杂,半晌拿起来呷了一口,低声道:“我以为高门大户里的闺阁小姐,该温柔贞顺、贤良淑德,没想到……” “没想到我如此大逆不道么?”陆兆雪笑起来,“我都当街出手救你了,你怎会以为我温柔贞顺?” “徐郎……”李如隐隐猜到陆兆雪不喜她提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包括我爹,都是这么教我的,说女子须得纯善、至柔,在家时以父为天,嫁人后以夫为纲;说家里家贫,才使我抛头露面,虽是不得已,但也是丢人的事。” “像高门中的闺阁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备嫁的,学的是孝顺婆母、侍奉夫君的大道理,只待日后生儿育女,一生平平安安,也就过去了。” “他们当然这样教你,为的是要你侍奉,光侍奉还不算完,还得没有怨言、全心全意。”陆兆雪听完,神色有些冷,“我家人从不这样教我,只要顺我心意,可见这世上没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全看谁说,谁用,立场为何。” 这番话,像一声警钟,振聋发聩。 李如内心震动,却又与她多年来心中隐隐所感有所重合,一时间不知该喜该悲,面上便有些怔愣。 “我其实是……”她想了很久,终于承认,“只是自知弱小,没有能力‘以直报怨’,才不得不一直安慰自己……”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若凡事都是因为我蠢,我学会认命,便不用一直怨天尤人了。” 这样,她心里的痛苦能少些,人也能活得轻松些。 陆兆雪叹了口气,让镯锦拿块帕子给她。 “你节衣省食,冻病了不还是一笔额外的开销?再说,我从未见过将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还能金榜题名的天才,他今年铁定考不上,你还不如对自己好一些。” “真考不上么?” “考不上。”陆兆雪道,“你若不信,下回大可以拿几篇他的文章给我看。我亦是从小读书,虽不能考取功名,在文章上,倒还有几分眼力。” 李如低下头,心说,哪有什么文章呢? 她从前一直觉得,徐进石年纪轻轻能中举人,是有大才,可听陆兆雪这么说,又隐约觉得话是对的。 书生考中秀才后可以考廪生,又或是去做馆,亦或是帮人撰写书信,多少能有点收入,可家里这样穷,徐进石却从不愿意去,话里话外都是“这些杂事,耽误我温书了”。 说归说,文章却不见一篇,徐进石总说自己在书院里写过了,可哪有读书人回家不写文章的。 她不是没感觉,她只是…… 她从前是有多眼盲心瞎! “我信,我信的。”李如叹道,“是我想岔了。” “这事怪不了你,要怪就怪你爹,教了你些什么东西。”陆兆雪骂完,又道,“之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他不想跟你和离,这事谁也没办法,但你若仅仅只是想离开他,有的是法子。” 本朝律法,若是夫妻双方同意,签下文书,准许和离;若妻子犯了七出之罪,丈夫可将其休弃。对女子而言,和离比被休弃的待遇好一些,但无论如何,只要丈夫不同意,夫妻双方是离不了婚的。 不过要陆兆雪说,这时候交通不便,没有网络,假设李如真跑了,凭徐进石一个穷举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李如怔了怔。有刚才那番匪气森森的话,这句倒也不显得如何离经叛道了,李如回过神,才说了她原本的打算。 她住在徐家,如今要跟徐进石分开,便不打算回乡,她身无长物,原是想再找找如崇福寺山脚下那片那样廉价的租房,再找找有没有给大户人家浆洗缝补的活计——她从前一直干这个——好在京里扎下根来。 但现在,她就不知道了,京城说大却也不大,真留在京里,八成会被徐进石找到,若是离开京城,她一个弱女子,手头还没剩下多少银两,不知道该去哪里重新开始。 陆兆雪喝了口茶:“你若是铁了心不想跟他过了,我手底下倒是需要人。” 李如一愣,镯锦也是一愣。 “我要开铺子呢!开很多铺子。我身边也就四个跟我一起长 11. 第 11 章 《躺不平就翻身造反》全本免费阅读 若是罹患残疾,就能叫他无法参加科举,但镯锦觉得,小姐这个吩咐更缺德。 缺德好啊,她们武将家又不讲究这个,镯锦连脸都没红,就去办差了。 陆兆雪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虽说举人也算是官身,但徐进石一无济济之才,二来全无背景,这样一个举人,她还得罪得起。 若是这样徐进石还能考中…… 那就算他才华横溢,陆兆雪心服口服。 反正。 哪个男人会出去嚷嚷自己第三条腿断了的?苦主不嚷嚷,那就是无事发生,她做什么了吗?没有吧? 无人在意,不久之后,定北侯府的柴房里传出了闷钝的惨叫,仿若炼狱。 转天,侯府门房处收到了一封新帖。 是汤从文派人递来的。陆兆雪本以为是那个什么“赏梅宴”,没想到对方在信里说,邀她去崇福寺上香。 这天陆蒙雨恰好休沐,在家练剑。少年人一身金戈之气,披着寒霜进来,站在檐下擦身上的落雪。 听闻此事,他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太后和陛下还在吵架,近来京中的娱乐活动能停都停了。” “吵架?”陆兆雪愣住。 荣亲王只被禁了足,这几天都被迫待在府上思过,宫中的氛围却一直不好。太后不是久居内苑的弱质女子,她自有亲信的大臣,这段时间,朝中乱得很,显然是两边还没和好。 陆兆雪挑了挑眉,暗道一声可惜。她从前没挑出这件事,自然没机会看皇帝和太后吵架,那天在宫里也错失了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殷维可是太后唯一的子侄辈了!他俩能有什么矛盾? 莫非是,权力? 恨不得当场就能窥得真相!要是能闯禁中就好了,她功夫还不错的。 她这样想,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皇宫的方向。其实两人还在屋子里,但陆蒙雨多玲珑的心思啊?几乎是一眼就确定了她在想什么,惊悚道:“你要干嘛?” “没什么。”陆兆雪悻悻耸肩,点了点帖子,“那我跟汤二上香去。” “去吧,你刚来京中,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多认识些人也好。”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擅闯禁中危险,陆蒙雨举双手双脚支持。 他自去温书不提。 陆兆雪把帖子收好,继续去忙活她的铺子。午后,她出门了一趟,看铺子、采买,回府前,还去质子府门口转了一圈,看门上的守卫和陆蒙雨记录下来的能不能对得上。 这份换防表毕竟是陆蒙雨刚进京不久的时候弄的了,时间过去这么久,或许会有变动。 二月二,龙抬头。 连续落了几天雪的天终于消停,陆兆雪一早起来,就听说汤从文已经到了。她梳洗换装,带上霜居和寄月,上了汤府的车。 龙抬头节又叫春耕节,虽说这日子京里不太大办,没有上元那天热闹,但也是个青年男女邂逅的好时机,崇福寺就在京城西郊,不算远,憋了好几天的年轻人几乎都出动了。 汤从文拉着陆兆雪说话。她人如其名,在闺中没少读书,为人落落大方,颇有才名,除了过于嫡庶神教了一些,人没有哪里不好——当然,陆兆雪听话听音,察觉到这方面是受了她娘亲的影响,看来传言未必虚假。 如今朝中大军分四股,京畿一带有御林军,往岭南去则有南洋水师,另外就是她爹统领的定北军和平西侯府的平西军了,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陆兆雪都会和汤二成为朋友。 两人说着话,一路坐车到了崇福寺,象征性地上了香。汤从文是带着母亲吩咐来的,上完香又给寺里捐了些香油钱,这才拉着陆兆雪往后面走。 崇福寺乃皇家寺庙,正殿背后有一处水塘,养着乌龟、锦鲤,边上是假山与蜿蜒不绝的游廊,繁盛的绿植中间,还有一处凉亭,乃是个歇脚喝茶的好地方。 汤从文领人过去的时候,不少姑娘都已经坐在那里了,粉粉白白一片,煞是养眼。她带着陆兆雪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看卫双煮茶。 “七姐姐烹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汤从文赞了一句,“可惜我总学不会。” “像话么?谁不知道汤二姑娘才学兼备,知书达礼,还能学不会烹茶?无非又想同我多讨两杯罢!”卫双打趣着,把沏出来的茶先递给了她,又道,“三妹妹,你也尝尝。” 陆兆雪笑着接了,就听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说:“卫姐姐好生偏心,咱们都在这儿等多久了,汤家姐姐一来,这茶就归她了。” “汤二向来吃得精细,她没品评过的东西,我又怎么敢拿给你们。”卫双笑笑,“原本说去恒园赏花,也是她的提议,我去看过,那园子是极风雅的。” 京里有好几处这样的富贵园子,一般是前主人家道中落,转卖他人,然后被商家买下或赁下,当成个消费场所对外开放,园子里有饭食、茶水,也能听曲看戏,很受权贵子弟欢迎。 汤从文懒得跟那圆脸姑娘计较,把话题岔了开去:“只可惜这回时机不凑巧,我原还想再尝尝恒园的点心的,下次都不知道要何时再去了。” 陆兆雪在一旁听得疑惑,她没去过几次恒园,不太了解:“不能买回来吃么?” “那哪里成呀。” 姑娘们七嘴八舌起来。 “姑娘家家的,去买外食多不方便。” “家里也不同意……” 陆兆雪:“……” “不方便是其一,再来就是恒园有规矩,吃食一概不外带,说是东西凉了不好吃,怕砸了招牌。”汤从文道。 “这么讲究……” “看来主人家是有追求之人,难怪园子也建得风雅……” 陆兆雪嘴角抽了抽,心说这饥饿营销的套路还挺熟练。 “等开了春总有赏花的机会,到时候再去吃便是,实在不行,我家里也有专门做点心的厨子,人是从江南来的,手艺很是不错,不知与恒园的点心孰高孰低,回头我给二姐姐送两盒,劳你品鉴品鉴。” “那敢情好。”汤从文笑了,“你却不知,恒园的点心也是江南风味,说是此地主人嘴挑,无论是何种美食,都要吃最精细地道的。它家连做烤鸭的大厨都请了京城与金陵两地的,我不耐吃那京葱,嫌有味,更爱金陵的烤鸭。” “这么厉害!” “那恒园主人什么来头?”有人问。 汤从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不是你们谁家的生意?” 一群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眼底都闪着迷茫又无知的光。有一人道:“莫非,是宫里……” “咳。”卫双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六哥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