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演我真的没活路》 1. 001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陈瑾穿越了。 此刻,一袭白衣的她正懒懒靠在湖心亭软榻上,听着丫鬟绘声绘色的给她念话本子,一缕微风裹着茉莉花茶的清香划过鼻尖,沁人心脾。 这般优哉游哉的快活日子,陈瑾已经过了月余,她对此很是满意。 上没有公婆念叨,下没有子嗣缠身,丈夫战死沙场不说还给她留了一笔巨额遗产。 这桩桩件件,堪称穿越界的顶配。 陈瑾时常忍不住回想起那卷生卷死的上辈子,她做了二十九年的寡王,一路卷到博士毕业,进了省内最好的医院。 可这看似光鲜的背后,却是无数个熬不完的大夜。 幸得老天垂怜,在她过劳死后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开局就是大雍朝北威侯府的侯爵夫人,手握整个侯府的掌家大权。 就这神仙运道,她实在找不出不纵情享受的理由。 思及此,陈瑾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夫人,陈老夫人来了。” “又?” 闻言,她上一秒还扬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要说这美中不足的,便是原身这大家闺秀人设,太难维持。 原身作为名满上京城的淑女典范,其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走路先迈哪只脚、每个步子间距多宽、每句话最多说几个字,皆有定数。 轻叹口气,陈瑾麻利起身差人往她脸上扑了层厚厚的粉,瞧着铜镜里那原本红润的脸蛋逐渐变得惨白,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她就着原身这副羸弱的身体,被丫鬟搀着小步迈进正堂。 “问祖母安。”一套动作标准得指不出一点差错。 “好,好孩子。这才几日不见,怎的又憔悴了这些?” “劳祖母挂心,孙女一切都好。” “是祖母对不起你,原以为替你说了个好夫婿,可谁曾想……不过没事了,祖母呀,重新给你寻了个好出路!” 陈瑾:??? 身为寡妇的她,在古代还能有什么比侯府当家主母更好的出路? 默默抽回被陈老夫人握住的双手,她轻抿了抿唇,谨慎开口询问:“祖母,容孙女斗胆一问,是何种出路?” “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子,你看怎么样?”老太太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啧,这是准备再次卖女求荣?她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按下内心翻涌的情绪,陈瑾闭上了眼,随即一幅卷轴在她脑中赫然铺开。 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第二道馈赠——一张以她为圆心,实时变动的网状人物关系图。 三秒后,她果然看见陈老太太和顾家三房大娘子之间,新冒出了根浑浊的褐色连接线。 好嘛,这二人是合起伙来准备把她当肥猪给宰了分食。 早在老侯爷被赐爵前,顾家就已分了家,按理不该有这么些是非纠葛。 奈何她那短命夫君去得突然,没能留下个儿子,北威侯的爵位成了虚设。 这可馋坏了顾家二、三房那些人,三番四次骚扰北威侯府,企图赶走原身承袭爵位。 如今这如意算盘,更是直接打到她脸上来了。 “祖母请恕孙女不孝。” 收回思绪,陈瑾一个撤步恭恭敬敬跪到陈老夫人脚跟前,不卑不亢道:“我是顾晏礼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改嫁他人。” “你以清白之身为他守孝三年,够对得起顾家列祖列宗了!” 老太太扬声驳斥,那可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多好的亲事,她舔着这张老脸求来的! 只要这孙女嫁进去做了续弦,那他儿子和孙子今年的京查必定能评个上等。 “你不必多虑,人家说了是看中你的才情,定不会嫌弃你的过去。” 陈瑾:…… 瞧瞧这副迫不及待的嘴脸。 “敢问祖母,是何人为孙女牵的线?” “你管这作甚,祖母总不会害你!” 抬头瞥了眼老太太不甚自然的神色,陈瑾淡淡开口:“这等欲将孙女陷入不忠不贞不义境地的小人,孙女实在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拆其骨——” “够了!”只见老太太面色瞬间铁青,抬起手中的楠木拐杖重重砸向地面,大口喘了几息粗气才又恢复平静:“你自幼最是乖顺,这事你再好生考虑考虑,我和你父亲等着你。” 说罢陈老夫人抄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缓步离开。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陈瑾皱了皱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好了夫人!大事不好了,庆、庆——” 一道凄厉的声音划破这似被凝固住的空气,陡然传入正堂。 陈瑾还来不及起身,就被猛一冲进来的中年妇女撞倒在地。 “夫、夫人,庆、庆嫂,不对,我、我不是故意的,那,那。” 看着语无伦次、慌里慌张的妇人,陈瑾暗暗提了口气,爬起身坐回上首,温声询问:“我没事,你且慢慢说来。” 看她的打扮,多半是在外院管杂事的婆子。侯府上下四五百号奴仆,她是真认不全乎,更何况这一个多月来她光顾着玩乐了。 “回,回禀夫人。”原本还六神无主的婆子,似是被陈瑾淡定的模样安抚住了,说话的语气稍定了下来:“是,是阿庆嫂子,她,她撞墙死了!” 谁撞墙了?撞死了? “夫人,阿庆嫂是顾亲卫的遗孀。”丫鬟秋菊的声音适时贴着耳朵传来:“顾亲卫……也随着侯爷,一道在三年前去了。” 这么一说,陈瑾想起来了。当初继承原身的记忆时,是有这么一出。 侯府家生子中有那上进的,都可以跟随侯爷前往幽州历练。只要能混出名堂,就可脱了奴籍正经当军官。 这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路子,帮两代家主筛选出不少忠心耿耿的亲兵。 而阿庆嫂的丈夫便是这其中之一,他也是顾晏礼最看重的手下之一。 原身关于顾晏礼的记忆已不甚清晰,毕竟二人只在看亲时远远见过一面。陈瑾只知对方虽身型高大,但却长得极为干净,不似那粗鲁的行伍糙汉,称一句玉面将军也不为过。 听闻顾晏礼带兵很有一套,他手下的镇北军最常被人称道的,不是他们的纪律严明和训练有素,而是那令人咋舌的兵法普及率。 抛开有军衔的将领不谈, 2. 002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顾家三房大娘子,曾是醉花阁的头牌,端的是一副绝美皮囊,眼下明明已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 当年顾三爷掏空大半家底,将人赎出青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世人只道是勾栏瓦舍里出来的妓子,笼络男人的手段了得。 如今「不守妇道」这四个大字从她嘴里蹦出,实在是说不出的讽刺。 垂眸敛下眼中的防备,陈瑾换上一副乖顺的模样向人问好:“三婶、二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还不是你三婶。”只听顾二婶抢先怪嗔道:“非要拉我过来,说帮着你筹备三周年祭,这倒好,让我们看了出腌臜戏,简直晦气死了!” “二嫂,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看,还好咱俩来了,不然指不定这帮刁奴要怎么欺负瑾儿呢。” “好像也是……” “可不就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巴着主子求情。” 陈瑾眼看着顾三婶扭着胯不怀好意的走近,还来不及出言阻止,跪在她脚边的婆子便已被人一脚蹬翻在地。 “瑾儿,不是二婶说你,你这治家水平也忒差了些。” “是啊,偶尔纵容那一两个不识好歹的也便罢了,可竟然——竟然还养出这色胆包天的下贱玩意儿,敢把野男人带回侯府里苟合。” 看着越说越离谱、嗓门越扯越大的二人,陈瑾心里满是不耐,可面上却丁点儿不显,依旧规规矩矩答话:“两位婶婶教育的是,瑾儿铭记在心。只是如今这事还没个定论,不好瞎说的,瑾儿恳请婶婶们慎言。” “噗嗤,要不说你还是个没经历人事的雏儿呢,这都看不明白。” 听着这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本就不爽的陈瑾险些没绷住,蹙眉看向说这话的人。 只见顾三婶慢慢悠悠地收回半掩住嘴的右手,似笑非笑的脸上写满了戏谑:“开过荤的人,你能让她忍着三年不吃肉?” “听说她男人死前还挣了个校尉,替她脱了奴籍。可惜了这好儿郎,绿帽子都被戴到阴曹地府去了!” “只怕也不是第一回偷吃了吧?” “这可说不好呢。” 顾家跟来的人,闻言皆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相比之下,侯府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了那许多,各个瞪红了眼。 被踹翻在地的婆子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陈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死死扣住石板的指尖,原本圆润饱满的甲肉逐渐泛白,直至被石板撅去大半,变得血肉模糊。 这一刻,陈瑾只觉心口的那团棉花逐渐膨胀,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人设不能崩,人设不能崩,人设不能崩。」 她在心中默念三遍人设不能崩,方才堪堪压下那熊熊怒火。 原身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她实在不愿轻易露出破绽。 “瑾儿知两位婶婶是好意,但毕竟已经分了家,府中诸事也不好再劳烦长辈操心。” 她把「分了家」三个字咬得极重,婉转的提醒着,侯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们来插手。 “也罢,你且自己处理。” 那顾二婶一副迫不及待要回顾家八卦的模样,倒是让陈瑾心下一松,只要不插手她审案子,怎么都好说。 哪料她刚准备送客,就被另一边的顾三婶紧紧拽住:“这事儿哪能容得你胡闹!” “那按三婶的意思,该怎么办?” “要我说,就该把今儿在场的所有侯府下人仗毙,把这事死死捂住才好。” 陈瑾:???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啧。” 陈瑾循着声转过头去,只见顾二婶也一脸不赞同道:“一个下人偷情而已么,你做甚这般小题大做?” “我的好嫂嫂呀,瑾儿不懂事,你也不懂?这偷汉子的哪里是什么普通下人?她可是个寡妇啊,是个侯府的寡妇!” “!!!可不说呢!侯府……侯府可不止这一个寡妇。” 陈瑾看着顾二婶顿悟后瞬间兴奋起来的神色,心底一阵冷笑。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今儿这个局,全拜顾家三房所赐。 兜了那么一个大圈子,这人竟打的是搬弄她「寡妇」身份是非的主意。 也是,在这个深受封建礼教毒荼的时代,女子的清白,远比他们的生命重要。 一旦侯府传出「寡妇偷人」的谣言,甭管真相如何,甭管这寡妇是不是她陈瑾,她都必须以死自证清白,来保全侯府和陈家所有女性的名节。 她不想死,也得死。 人心只有更恶,没有最恶。 亏她先前还傻傻以为,此劫最多只能给她扣个治下不严、配不上侯夫人头衔的罪名。 如此看来,对方只给她留了两条路: 要么,她立马弄死顾二婶、顾三婶,堵住谣言的源头; 要么,她乖乖吃下这哑巴亏,老老实实改嫁,把侯府这泼天的富贵拱手让人。 “三婶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陈瑾此时此刻的愤怒值,直飚顶峰。 “我的好瑾儿,三婶也是为了你好。想来你祖母也已同你提过了,那吏部尚书家是个好的。” 果然,这里头也有陈家的手笔在。 “你就应了她老人家,改嫁过去吧,权当尽孝了。” 这一来一回,其他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地上的婆子当即嚎哭出了声。 阿庆嫂——是被冤枉的。 她的死,不过是顾家三房大娘子为牟取侯府爵位,走的一步棋。 经过三年的接触,侯府上下都知道,他们这位侯夫人虽为人内敛不善于管家,但却是个极守规矩、极重孝道的。 顾家人用清白名声来威胁她,用陈老夫人来压制她,那是找准了她的死穴。 这侯府,怕是要变天了。 “来人,把这婆子给我拖出去投井。” “三婶!”陈瑾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往她天灵盖窜。 “瑾儿,你不会怪婶婶自作主张吧?实在是这婆子嚎得我耳朵疼。” 陈瑾怒极反笑:“呵,我看你是活腻了。” 去他妈的人设! 爱崩不崩。 “瑾儿?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冷冷瞥了眼对方瞪得溜圆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的道:“顾家三房阮氏、二房方氏见侯爵夫人不拜、屡屡以下犯上、罔顾祖宗礼法,各掌嘴三十。” “你疯了吗?!” “我看谁敢!” “我是你二婶,你的长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本北威侯夫人,领一品诰命。往日里因着几分亲缘对顾家多有礼遇,不想尔等竟蹬鼻子上脸,真当我是纸糊的不成?” 陈瑾欣赏着顾家两个大娘子黑得能滴出墨的脸,心情刹时舒畅:“都愣着做什 3. 003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进入六月,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 昨日,陈瑾带着全府把顾晏礼的周年祭给办了。 自此,为期三年的守孝算是告一段落。 她脱下了素白的棉麻孝衣,换上了轻薄透气的浅紫葛纱。 娱乐活动也不再局限于听话本子,她把看戏、打马吊、听小曲儿也都一一提上了日程。 一小勺甜果冰酪入口,陈瑾舒服的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果然,她还是放不下侯府里这富贵舒适的日子。 “秋菊,去和门房说,没收到拜帖,本夫人不见。” “是。” 自打那日以后,顾家人算是彻底消停了。但原身的娘家却是上蹿下跳,蹦哒个不停。 那陈老夫人和陈父是轮番上阵,日日来侯府念叨尚书府有多么多么好,尚书之子是如何如何英俊有才。 起先还都和颜悦色的以劝说为主,见她没有答应的意思便个个原形毕露,拿孝道来压她,陈老夫人甚至企图以死相逼。 她实在是烦了,今日干脆下了逐客令,不见。 “夫人,陈老夫人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陈瑾看秋菊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和道:“说吧,不迁怒你。” “只是那陈老夫人是一路骂着走的。奴婢远远瞧着,有好些路人停下来打听,怕是不出半日您不孝顺祖母的谣言就该传遍了。” 啧。 “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听奴婢言语一二?” 闻言,陈瑾略显错愕的抬头,放下手中的冰酪,认真道:“但说无妨。” “不知夫人可曾听过张小将军府的事?” “不曾。” “那奴婢便从头细细与夫人说来——” 这个故事陈瑾听了整整一刻钟,内心受到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张将军是戍守南边的小将,难得的英年才俊,可惜不慎中了瘴毒早些年便殁了。 在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人口就是最重要的资源。所以年轻还有生育力的寡妇,大多躲不过改嫁的命运。但因着不是处子之身,她们能找着的下家,往往不是良配。 年轻漂亮的便是去做了有钱人家的小妾,那不好看的大都被嫁给了中下农家里的老光棍儿。 像原身这种还是清白之身的寡妇,是极少数,而张小将军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她也落入了陈瑾这般困境,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夫妇二人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她不改嫁是因为真爱。 为此,她不惜求到了皇后跟前,讨了一封此生不嫁的旨意。 “你是说,我可以效仿张小将军夫人,进宫讨封为侯爷守寡的旨意?”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哦?”陈瑾挑眉追问:“怎么说?” “您是北威侯夫人,按理婚后便可入宫行诰命册封礼。只是侯爷走得突然,这事便被耽搁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虽说她在顾家人跟前自称一品诰命夫人,但那诰命服和圣旨却是不在手里的。 “夫人您只需进宫领下这诰命的身份,便一辈子只能是侯爷的妻了。” 懂了。 这是现成的,能锁死她和顾晏礼的东西。只要她认下这个身份,便是皇帝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 要一生一世和个死人绑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 她不追求爱情,但并不等于她不想要爱情。如果遇到对的人,她也会想去相处试试。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 她努努力,或许能躲过吏部尚书家。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她还有一丁点利用价值,陈家人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去往宫里递帖子,我要面见皇后。” “奴婢遵命!” 看着得了指令雀跃离去的秋菊,陈瑾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仿佛超额完成老板下的KPI,等着嘉奖的模样,实在令人生疑。 可早在她来这里的第一天,便通过关系网卷轴,把侯府贴身伺候她的人都筛了一遍。 即便是现在,秋菊连在她身上的那根显示忠诚的黄线,依然没变。 可以肯定,秋菊对她没有任何恶意。 只是,除了她,秋菊似乎……还有另一个效忠对象。 “哎!”陈瑾重重叹了口气,这关系网好用是好用,就是有个致命缺陷——它只能谱写和陈瑾有过实际接触的人物关系图。 换句话说,没见着活生生的人,这玩意儿它就不好使。 即便对象是顾晏礼,也白搭。 时至今日,顾晏礼的名字都还只以暗灰色的形式躺在卷轴上,她们二人之间依旧没有出现任何线条——这是此人还未被激活的意思。 当然,这个名字也没有再被激活的可能了。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陈瑾无奈妥协,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练习进宫的礼仪。 虽说原身的人设在侯府内崩了,但好歹算是她的地盘,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但陈家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闺秀典范,要是真崩到皇宫里去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次日,宫中回了话,皇后把册封礼定在了七日后。 侯府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陈瑾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起规矩,事关重大容不得她出一丝差错。 此番动作自然也传入了陈府和吏部尚书府。 据说吏部尚书大动肝火,只把陈父骂了个狗血淋头,让陈家把先前收的聘礼如数吐了出来。 要不是陈家女名声在外,自己儿子又相中了她那副姿容,他断不会允许一个寡妇进门。 这可倒好,笑话都闹进宫去了。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陈瑾到底还占着北威侯夫人的名头。 陈家这般急切另攀高枝的做派委实上不得台面,他们自然也不敢再节外生枝,只得咬牙吞下了这颗恶果。 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陈瑾就迎来了入宫的这天。 整个册封礼的流程,走得极为顺畅。皇后和几个贵妃,均对这新任一品诰命夫人赞不绝口。 “本宫早就听闻北威侯夫人端庄大方,是闺秀典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皇后娘娘谬赞。”陈瑾躬身道谢,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 “听闻你娘家先前有意让你改嫁?” 果然来了。 从一进仁阳殿,陈瑾就看到了皇后和陈父之间那条漆黑浓郁又萦绕点点粉星的连接线,想来这二人间多少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左右这黑色的仇恨粗线远胜于稀弱的粉色爱意,她不介意利用此再把陈家压上一压。 “回娘娘话,家父确有此意。”她顿了顿,又才不疾不徐道:“但自古忠孝两难全,臣妇自幼学的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礼数,如今既已嫁为人妇,理应从一而终,不该再作他想。” “从一而终。”陈瑾只听皇后娘娘轻声呢喃,片刻又拔高音量重复:“好一个从一而终,赏!” 皇后似乎是被她说通了什么,心情肉眼可见的明朗起来,等放她离去,已过了晌午。 “公公还请留步。” 在宫门口,陈瑾恭恭敬敬送走了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心下彻底放松。虽说就此搭进去了自己的后半辈子,但能换得衣食无忧、相对自由,已是难得。 回去的路上,她都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掰着手指头描绘着今后的快活日子。 一进侯府大门更是即刻安排开来:“秋菊,晚上咱们吃羊肉锅子!屋里多摆两盏冰鉴!吃完你们再陪我打两圈马 4. 004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寂光斋虽说是间小有名气的铺子,但做的生意多少有点不吉利,因此它的位置要往南城去上一些,离这住满权贵的西城还颇有段距离。 算算时间,秋菊二人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半时辰。 在喝了整整一壶凉茶后,陈瑾终是坐不住了,起身疾步到里屋,寻着原主的记忆一阵翻箱倒柜,愣是从床尾暗格里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去,从库房寻几个心细的婆子来。”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做事的风格,只要能从这里头寻得些蛛丝马迹,她就有信心查它个水落石出。 片刻,四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粗使婆子,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她跟前。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她轻闭了闭眼,将这几人显现在关系网卷轴上的信息过了一遍。 “王嬷嬷留下。”锁定目标后,她直接了当的开口赶人:“其他三位可以回去当差了。” 待人都走远,陈瑾才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递给王嬷嬷,轻声道:“嬷嬷,这把钥匙我没保管好,生了这些锈,不知还能不能用……你管库房对这个玩意儿熟,你且帮我看看。” “是,夫人。”说着王嬷嬷规规矩矩从她手中接过钥匙,上下翻转着细细看了一圈:“这锈渍均不在锯齿关键部位,应是能用的。” 闻言陈瑾暗暗松了口气:“嬷嬷请随我来。” 顾晏礼的院子就在隔壁,主仆二人很快便走到了书房门口站定。 “你手有巧劲儿,你来开吧。”陈瑾冲身后的嬷嬷指了指挂在门上的锁头,小心交代道:“仔细别弄折了。” “夫人放心。” 虽说已近酉时,但夏季的日头还是毒辣得很,不一会儿陈瑾的鼻尖就已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还是打不开?” “夫人,老奴斗胆一问。”王嬷嬷眼看也是热得不行,豆大的汗珠接连顺着鬓角往下淌:“这钥匙,您没给错?” “绝不会有错。”按着原身的记忆,这把锁是她在顾晏礼死后亲自挂上去的,钥匙则一直被放在暗格里不曾取出来过。 “可这齿和芯确实对不上……如果不是钥匙的问题,那就是锁头——”王嬷嬷话说到一半急急闭上了嘴,满脸写着无意撞破主家秘辛的无奈。 此时陈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顾晏礼的书房锁给换了。 侯爷的院子历来是府中安保工作的重中之重,外人悄无声息办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有,但不大。 “嬷嬷,你会撬锁吗?” “……”只见王嬷嬷喉头滚了滚,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库房的老旧锁头多,容易卡芯,所以学过两手预备着。” “好,好。”陈瑾双手相扣死死攥在胸前,倾过身压着嗓子交代:“我去把护院都支走,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把锁撬开,切记不能留下痕迹。” “老、老奴晓得了,只是还需得借夫人头上的发簪一用。” 陈瑾也没多问,顺手抽出一支金镶玉簪子递了过去,随即转身就向着来回巡视的护院小队走,温声张罗着:“这天那么热,大家伙都辛苦了,左右这院子也没什么事,都上厨房讨杯凉茶喝喝去吧。” 侯府里脑子灵光的年轻小伙大部分都跟着顾晏礼走了,还留在府中护院的多是些身体强壮但心眼实在的。 陈瑾这一发话,个个立马笑开了眼,齐声道谢后便呼啦啦往厨房那头去了。那一两个有心琢磨的,也权当夫人是想独自在侯爷院里坐坐,念想念想。 等她支开众人回来,王嬷嬷才堪堪将锁头撬开:“夫人请,老奴就在门口守着。” “好。”陈瑾轻点了点头,很满意对方的进退有度:“把门先掩上,等来人了你就敲两下门框。” 疏于打扫的屋子里落满了灰尘,陈瑾抬起衣袖用轻纱遮住口鼻,仔仔细细地把书房每个角落都查了个遍。 没有任何问题。 桌椅板凳的位置、案上物件的摆放顺序、书架上书本的数量、乃至顾晏礼留下的笔记,都与原主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没有丢失任何物件,更没有凭空多出哪怕一张纸片。但这一切又恰恰凸显了换锁这个行为的诡异,陈瑾一时没了头绪。 咚咚—— 两声敲门声忽的响起,她迅速把手头捧着的兵书归位,蹙眉忍着赃拿鞋底在地上来回扫了几下,把一连串的小脚印都给糊平了才作罢。 等主仆二人避过人群回到陈瑾的院里,已是半刻钟后。 “王嬷嬷,我记得你儿子今年已满九岁了?” “回夫人话,是。” “可有读书?” “不曾,只识得几个大字。” 眼看着对方越揪越紧的衣摆,陈瑾不禁放软了语气:“那,你可愿让他入顾家族学,跟着念书?” 只见王嬷嬷怔愣一瞬,随即喘着粗气急急应下:“愿,愿意!老奴愿意的!”紧接着又立马跪地砰砰磕了俩响头,生怕她反悔似的,大声保证道:“老奴誓死效忠夫人。” 读书科举向来都是富家子弟才有得走的路子,别说这些作奴仆的了,就是那平头百姓家也没几个上得起学堂的。 虽说顾家族学设在顾二房府里,请的夫子不甚有名,但也比外头那些动辄就要二十两束修的私塾要强上百倍。只要王嬷嬷的儿子能在那老实念几年书,日后找个好营生,富足一辈子不在话下。 “嬷嬷请起,往后你就贴身跟着我吧。”原本她只是看中了王嬷嬷的品性,不过这一番接触下来,倒真觉得此人是个可用之才。 “多谢夫人提携。” 看着眼前人激动兴奋的神色,陈瑾原本紧绷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不必多礼,往后好生办差就是了。” “是。” “去吧,让人准备马车,咱们出去一趟,记得不要用那带有侯府标志的。” 王嬷嬷转身瞥了眼逐渐西下的太阳,到底没多说话,应和着急急往门房走去。 等一切置办妥帖出门,已是黄昏,一轮薄月自东方缓缓升起,越过漫天的彩霞与落日相望。 这厢,全然不知已被陈瑾盯上的顾晏礼,正肃着张脸一瘸一拐的走进寂光斋后巷的小院。 “东家。” 轻唔一声,他收起刚刚跨进门槛的跛脚站定,沉声交代:“关门,戒严。” “是。” 只见顷刻间,十来个训练有素的亲卫迅速四散开来,将整个院子护得密不透风。 < 5. 005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平地一声雷,陈瑾短短一句话,炸得众人皆是一愣。 而相比之下,坐在马车内的当事人倒是大松了口气。 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琢磨,究竟要寻个什么理由接近顾晏礼才算合适。她到底是个高门寡妇,没有个顺当名头,总不好成天往一介男性商贾边上凑。 这不,瞌睡遇到枕头了么。 “五千两!”短暂的沉默后,急于讨债的茅赖子率先回过神来大喊:“一次付清。” 五千两? 倒是比陈瑾预计的要多上不少,也不知顾晏礼用这笔钱做了什么用。 但转念一想,她替人还的账越多,对方越是容易受制于她。更何况,这笔钱说到底也是从对方留在侯府的私库里出,左右不是她的钱,五千两就五千两吧。 “成交。”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陈瑾透过车窗的缝隙,远远就瞧见顾晏礼转身面向马车,礼貌克制的冲她拱了拱手,沉声拒绝道:“姑娘好意李某心领了,只是这非亲非故——” “李掌柜许是想岔了。”她没给对方辩解的机会,温声打断:“如果我没猜错,这间寂光斋的地契怕是已不在你手里了。” 这印子钱就如同现代的高利贷,没有抵押债权人是断不会发放贷款的。而顾晏礼在抛弃了北威侯身份三年后还债台高筑,想来身上已是不剩什么资产了,他名下最有价值的应就是这间铺子。 “呵,姑娘聪慧。”茅赖子虽说浑不吝,但在道上混了怎么些年,该有的眼力见儿是一点也不少:“你别看这铺子做的生意不吉利,但里头油水可大着呢!这些年打仗死了多少人,这棺材铺里头的一应物件,可是供不应求。” “这么说来,倒是笔好买卖。”陈瑾附和。 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下人,见两边的主子开始谈起了生意,也都适时收了手各退一边。做奴仆的,最重要的保命技能便是学会看形势。 “姑娘莫再玩笑。”显然顾晏礼此时也明白过来了她的打算,说话的语气逐渐放冷,警告的意味再是明显不过。 “哼,李掌柜既然无意卖店,那就拿钱来赎吧。”还不等陈瑾回话,茅赖子已是一脸轻蔑的开口,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甚至顺杆儿爬现场叫起了场子:“要按老子说,这谁给的钱多,老子就把地契给谁。” 顾晏礼和茅赖子的人,说着说着便又相互比划起来。 “王嬷嬷。” 眼下天已擦黑,陈瑾无意继续听他们争论,在来人的搀扶下,她提着裙摆从马车里探出了身。 意料之内的,四下响起一片起伏的抽气声。 要说陈瑾除了侯府的权势外,最满意的便是原身这副俊俏皮囊。模样与她上辈子有七分像,剩下的三分是原身从小被娇养出来的贵气。 那茅赖子此刻哪里还记得什么生意钱财,只见他抬手掸了掸绣满金线的袍子,顶着一嘴哈喇子就往陈瑾身边靠去,双手不安分的搓着:“哎哟我的好姑娘,你说你这,哎!哥这铺子你喜欢就只管拿去!不过——” “茅大人。”陈瑾忍下一阵恶心,不疾不徐提醒道:“我乃北威侯夫人陈氏。” 不得不承认,顾晏礼的名号是真好用。这不,方才还精.虫上脑的茅赖子,眼下已是被吓得恢复了几分清明,干笑着直往后撤步。 “原是北威侯夫人,恕小人眼拙,多有冒犯。” 陈瑾无视掉那道似是要扒.光她衣裳的猥琐目光,淡笑着点了点头认下这声道歉。随即,她便是将视线转向早已怔愣在原地的顾晏礼上:“李掌柜,不知可否进屋同你讨杯茶吃?” “……请。” 说是进屋,其实二人也就是在大敞着门的铺子中间面对面坐着,屋里屋外加起来有十好几双眼睛,只不过皆与他们二人有些距离。 “粗茶一碗,夫人将就用用。”顾晏礼将亲手斟好的茶轻推到她跟前,略有些僵硬的招呼道。 陈瑾低头看了眼那双骨节分明但覆满薄茧的大手,浅笑着回应:“李掌柜无需谦虚,这茶我闻着倒是有股别样的香气,比我府中那些来的更有滋味。” “夫人说笑了,侯府里要什么样的茶没有。” “哦?”陈瑾挑了挑眉,半真半假玩笑道:“李掌柜对我们北威侯府,倒是了解。” “夫人莫要再打趣在下了。”顾晏礼似乎已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局,语气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油滑,唇上的八字胡一抖一抖颇有几分喜感:“李某虽只是一介商贾入不得上流,但有些个传闻倒也是听过的。” “哪些传闻?” “自然是侯府年年能得宫里头赏赐的贡茶,这等殊荣可是上京城里的独一份。” “可我倒是觉着那诸多贡茶——”陈瑾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抬眸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意有所指道:“不如这杯清茶,来得香甜可口。” 只见顾晏礼煮茶的手微微一颤,继而若无其事的往自己杯中添了些水:“许是夫人喝惯了这好茶,一时有些腻了也未可知。” “李掌柜怎知我不是偏爱粗茶。” “夫人喜欢那便是这茶的造化,李某这就收拾出来几罐,您直接带走便是。”说着,顾晏礼起身就往一旁的立柜走去,一副小人献宝的狗腿模样:“夫人您之后想要了,便尽管差人来取,别的李某不敢说,只这口茶管够。” “何需这么麻烦?” “举手之劳罢了。”顾晏礼打着哈哈。 “李掌柜,如此便没有意思了。”陈瑾耐心告罄,她话头都已经递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是不肯接茬,和她打着太极半点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李某愚钝,还请夫人明示。”只见顾晏礼就着站立的姿势,板板正正给陈瑾作了一揖,面上早已没有了那股子轻浮劲儿,虽是弯着腰,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威严。 可陈瑾哪里会吃他这套,慢条斯理的刮掉沫子,轻抿了口茶水,一股涩甜瞬间充斥口腔:“这口茶我要,这间铺子我也要。” “夫人,恕李某直言,不可能。”顾晏礼的态度是先前没有过的严肃:“此乃家父传下来的祖产,断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祖产?”陈瑾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下意识追问:“这怎么会是祖产?” 她是在寂光斋门前接到的秋菊二人,可还没来得及细细听取汇报,便被前来要债的茅赖子给缠上了。所以,对这间铺子她眼下还是不甚了解的。 按她的设想,这只应该是间临时搭做据点的空壳店铺才是,怎么就扯上祖产了?何 6. 006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要说陈瑾思念他成疾,顾晏礼是打死也不信。 这门亲事是老侯爷在世时,亲自给定下的。按其原话,他们家的男儿郎注定要在战场上搏杀一辈子,所以他家媳妇儿不必是王侯将相家的贵女,但一定得是个克己复礼耐得住寂寞的闺秀。 陈家嫡女便是最好的选择。 对此,顾晏礼没有任何的异议,他整颗心都扑在军营里,哪里分得出神来谈这些个儿女情长。但毕竟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他私下还是找人查了陈瑾,以防娶个祸害进门。 结果自是不必说,对方的品性那是一等一的好,内敛温柔挑不出错来。不过,他也偶然得知了在陈瑾心里,一直放着个下落不明的青梅竹马。 顾晏礼对此并无不满。 他自知给不了对方刻骨铭心的爱情,做到相敬如宾已是极限。他甚至卑劣的庆幸着,自己不必再背负一笔良心债。 可眼下这理应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的妻子,却梨花带雨的诉说着对自己的情深,顾晏礼是越听浑身越不自在。 “咳。”他轻咳一声,从怀中摸出块干净帕子递给陈瑾,生硬开口:“夫人节哀。” 意料之中的,对方婉拒了他的好意,扯出个勉强的笑抽噎着解释:“让李掌柜看笑话了。” “……夫人与侯爷伉俪情深,煞是羡人。只是,李某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 “李某不知……今日种种与故去的侯爷有何干系?” 以他现在的伪装,就是亲爹娘来了都认不出,严伯更是守口如瓶,他是半点也不担心身份被识破。 可对方横跨大半个上京城来此胡搅蛮缠,频频提及他的名字,要说里头没有猫腻,不大可能。 “说来玄乎,前几日我成宿成宿的梦着我家侯爷。他与我说他在那地底下实在冻得慌,让我抓紧寻个好地方为他和弟兄们做法祈福,以求让他们能早日转世轮回。” “……”顾晏礼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扯淡的理由,一时无言以对。 “这我哪里还敢耽搁,立马请了天青观的悬镜道长给算方位,按他所说,这寂光斋的位置是顶顶好的,阴气甚重最是利于往下头递信儿。” “既然这铺子是李掌柜的祖产,想必先人也是相中了这地界,方才做起了这个买卖。”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这么回事!”还不等顾晏礼反驳,茅赖子便恍然大悟着叫喊起来:“你看这些年死了那么多人,这钱尽让你李家给赚走了。” 陈瑾听到这儿情绪似是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如那断了线的珠串般根本停不下来,打着哭嗝道:“是我强人所难,让李掌柜难做了,我这就走。” “别,别呀!”茅赖子肉眼可见的急迫起来,抖着手掏出个折叠纸块扔在桌上,一张麻子脸涨得通红:“李安木!你他娘的今儿不把这、这张有灵气的地契赎回去,老子让你下去给侯爷当牛做马!” 看着跳脚的茅赖子,顾晏礼此刻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这位好妻子。她企图霸占寂光斋的原因是否真实姑且不谈,对方这拿捏人心的手段倒是高明。 知道这间铺子是祖产她不好再明抢,便是一招以退为进,拿茅赖子这个着急用钱又信奉鬼神的债主当枪使,以图渔翁得利。 事已至此,他还有何可再争辩的呢?倘若他是真的李安木,或许还能上官府告上一状,幸运的话能躲过茅赖子那二品大伯的阴招,护得祖产和自身周全。但可惜,他不是。 再怎么天衣无缝伪装出的身份,一旦卷入是非,就有露馅儿的风险。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断不能折在此处。 心下计较一番后,顾晏礼终是开口妥协:“夫人留步。” “李掌柜?” 看着陈瑾泛红的眼尾和鼻尖,他默了默,道:“这铺子,算我押予夫人的。” “不成!你这乱了规矩。”茅赖子显然不肯买账:“二次抵押只可兑六成银子,五千两少一个子儿老子都不同意!” “茅大人,我劝你见好就收。”顾晏礼再懒得同他虚以委蛇,语气陡然转冷:“本金我早已还清,这五千两尽数是利息。六成,该够你吃了。” 这个棺材铺子是他们在上京城最隐蔽核心的据点,绝不可以全盘落于他人之手,必须得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 “不如这样。”陈瑾因哭泣而变得有些软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争论:“我出五千两从茅大人手中赎回地契,这间铺子则继续由李掌柜经营。” “两位也知,我图的是这个位置而非这个生意。但我北威侯府也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我欲从中取二分利,李掌柜再腾出一间宽敞屋子给我做法事用,如何?” “夫人敞亮!”只见茅赖子得了便宜,咧着张大嘴笑嘻嘻的给陈瑾拱了拱手,一副等着收钱的无赖样。 对此,顾晏礼也没有异议,点头表示同意。陈瑾的这个建议,已是诚意满满,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这二分利的要求,比茅赖子那四分利良心太多,大大缓解了他的还债压力。 顾晏礼主动揽下了书写契约的活,在半个时辰后三方总算是完成了债权的交接。 钱到手的茅赖子是一刻钟都没有再多耽搁,吆五喝六的带上一众小弟率先离去,顾晏礼听着那一行人叫喊着去吃花酒的猥琐模样,厌恶的皱了皱眉。 7. 007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陈瑾睡到日晒三竿才醒。小厨房早已备好了清淡消暑的膳食,还有她近来钟爱的甜果冰酪。虽说没有空调风扇,但她这个夏天是过得半点儿也不遭罪。 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炒菜送入口中,她忽的想起一篇曾经看过的、记录古代真实生活的帖子。 帖子里头用一件件文物侧面举证着古代平头百姓那极低的婴儿成活率、不足30的平均寿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常、堪称灾难的卫生条件……单拎出来哪一项,都是现代人无法想象和接受的。 她自是明白这篇帖子里说的才是古代社会的真实面貌,能过上如侯府这般富贵日子的人凤毛麟角。 大雍朝虽说已有了科举制度,开始利用学识和能力选拔有才干之人,但上位者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知识下沉的情况。 如今的科举取士,说到底也只是场权贵世家争夺资源的游戏。 打仗苦么?当然。 但为什么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底层贫苦年轻人愿意走上沙场,无非是为了搏一条出路。据他了解,大雍成帝颁布了一系列的军功爵位制,只要不怕死敢拼敢冲,便有往上爬的渠道为其开放。 虽然残忍,但陈瑾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制度的存在,起码它给了底层百姓一个选择。比起那些连个军功都不舍得给,企图用微薄的抚恤金就逼迫壮丁牺牲流血的大多数掌权者,成帝已算慷慨。 “夫人?夫人!” “嗯?” “奴婢都唤您好几声了!” “抱歉抱歉,什么事?” 经过两个来月的相处,陈瑾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丫鬟与她亲近了不少,原本那疏离的的主仆关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虽说个人心里都清楚彼此间依旧横着道鸿沟,但起码明面上已不再过分拘束。 不出意外的话,她还要在侯府这方小天地里度过往后几十年,她不希望身边连个敢与她寻常交流的人都没有。 “是南郊驿站传信儿来了,大姑娘三日后回府!” 大姑娘?顾思棠要回来了?! 陈瑾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懵了一瞬。 老侯爷夫妇虽说也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但幸运的是二人异常合拍,婚后生活恩爱有佳。老侯爷一生不曾纳妾,在老侯夫人因难产去世后也不曾再找过续弦,只育有顾晏礼和顾思棠这一双儿女。 顾思棠比原身小上一岁,她出生的时候,小顾晏礼已有八岁。可以说,这侯府大小姐是在顾晏礼背上长大的,他把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如数转移到了自己妹妹身上,把她当作眼珠子疼。 三年前顾晏礼去世的消息传来,顾思棠当即昏厥了去,重病一场。等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身体稍有些好转的她便是执意要离京,企图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可身为顾晏礼的亲妹妹,她理应在侯府守孝三年方可外出,古板守礼的原身因此还罕见的红了脸,奈何对方性子顶顶的倔,二人终是不欢而散。 整整三年,顾思棠都不曾传回侯府只言片语,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好事,好事。去,把思棠住的院子里里外外都给打扫干净了。再从库房取些个好玩意儿布置装点一番,务必用心。” “再去我屋里,把先前皇后娘娘赏的那几匹云锦纱都收拾出来,分一半送去她院里头。” 虽说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面子上的功夫她总得做足。 何况顾晏礼那么疼爱她的妹妹,不可能放心让她一人在外漂泊三年,说不得二人暗中早有联络,顾思棠不失为一个好的切入点。 “那侯爷的法事?” 陈瑾明白秋菊的意思,这两件大事紧挨在一起,下面的人也是怕忙中出错,但此事断没有拖延的道理:“照常做,我会出一个流程单子,你们照着这单子写的来便是。” 如此,这两日侯府上下忙作一团。内院的丫鬟婆子忙着收拾洒扫,准备迎接大姑娘回府。外院的仆从则应着悬镜道长之师兄——悬空道长的调度,筹备法事所需的一应物品。 陈瑾也有得忙,除了随时巡视各小组的工作进度外,还得关起门来恶补上京城里各个世家的信息——身为长嫂,她得为顾思棠的亲事负责。 三年前对方刚刚及笄,还未来得及说亲便遇到了三年孝期。如今十八岁的姑娘,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如果对方不愿嫁人陈瑾自不会强迫,但万一对方有这个想法,那她势必是要亲自把关的。 忙忙碌碌间,众人迎来了六月十五。一大早,陈瑾便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寂光斋行去。 为了撇清顾晏礼,她在拿下这间铺子的第一时间,便同皇后娘娘通了气。她对侯爷情根深种、一心一意的形象已逐渐深入人心。有了皇后的支持与肯定,没有人会怀疑她的目的。 更何况顾家男人都死绝了,在解决了二三房和陈家人后,已经没人会再继续盯着她不放。捅破了天,她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盘个阴宅为亡夫做超度法事算得了什么? 她相信以顾晏礼的城府,也想得明白个中关窍,兴许已经借着这层伪装有所动作了也未可知,毕竟灯下最是黑。 “问夫人安。” “无需多礼。”三日不见,顾晏礼似乎比上次见憔悴了些,医生的本能让陈瑾顺口问出了声:“恕我冒昧,李掌柜可是身体不适?气色怎的如此之差?” “劳夫人挂念,这几日贪凉,有些风寒罢了。” 陈瑾了然的点了点头,夏天感冒是常事:“瞧着李掌柜年岁也不小了,还是得多注意保养才是。” “……夫人说得极是。” 二人在众目睽睽下好一阵寒暄,方才作罢。陈瑾一行人由跛脚的顾晏礼带领着,踏着吱呀作响的木台阶,上了铺子二层。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比陈瑾想象中的要好上太多,眼前的屋子干净宽敞,南北皆有明窗,穿堂风吹过很是凉爽。 最贴心的是,屋子处处透着股松柏冷冽的香气,十分利于定心凝神。 “李掌柜有心了。” “为捐躯的将士尽一点绵薄之力而已。” 陈瑾敏感的察觉到了点什么,试探着接话:“李掌柜可是也有需要祈福的亲友,不妨一并做法。” “谢夫人好意。”只见顾晏礼垂眸恭敬道:“除了家父,在下并无亲友从军,如若夫人不介 8. 008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北威侯府大姑娘摔马的消息很快传遍,铺子里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陈瑾立即以侯夫人的身份接手了调度工作,临时关停了生意。 两盏茶的功夫,众人便是在她的指挥下,备好了简易担架、大锅热水、干净客房、以及各式各样可能用得上的药材。 不幸中的万幸,运送顾思棠的车队还没来得及出南城就被截下,不到半个时辰,顾晏礼便是小心翼翼的驾着马车把人拉回了寂光斋。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从车厢里被抱出的人儿时,陈瑾还是控制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 刺目的鲜红裹着泥沙紧紧糊在那人的衣裳和脸颊上,粘稠的血水顺着袖子就往下淌,洇湿了顾晏礼胸前大片的衣裳。 顾不得耽搁,陈瑾快步上前,招呼着两个仆从一齐将浑身是血的顾思棠用担架稳稳抬进了客房。 等不了了。 单从出血量判断,这伤势不容乐观,她不敢再多耽搁。 “你们先出去。”陈瑾转身面向几人,严肃道:“我先给她把脏衣裳换了。” “我——” 顾晏礼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冷冷打断:“李掌柜,没时间了。” 强硬的把人哄走,屋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借着换衣服的由头,陈瑾仔仔细细将顾思棠的伤势检查了一遍。 有些不大对劲。 床上的人虽已昏厥,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目测没有伤及肺腑,两处开放性伤口都在大腿外侧,创面并不算深均未伤及动脉。 按理来说,不应当是眼前这个出血量才是。 敛下心中疑惑,陈瑾抓紧时间给伤口止血。她先是垫高床上人的小腿以减缓血液流向伤口的速度,再扯过两条干净纱布叠做块状,用加压包扎的手法封住伤口。 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她是想直接给人消杀缝合,可原身到底只是个深居内宅的女子,哪里懂得什么医术?何况她也不确定大雍的医学究竟发展到了哪一阶段,贸然动刀动针,一个不慎便有暴露的风险。 中医文化博大精深,兴许太医能给出什么更有效的医治方案也未可知。目前的最优解,便是由她维持住顾思棠的生命体征,等太医来了再行抉择。 不多时,顾思棠的呼吸逐渐平缓,创面的出血点也被控制。陈瑾暗暗松了口气,替人拢好衣裳方才推门而出,去寻大夫。 可环顾一圈,太医的身影她是半个也没瞅见,铺子中央倒是站着哭丧着脸的夏荷。 “太医呢?”她疑惑道。 “没、没能请动。” “什么叫没请动?!”急得来回踱步的顾晏礼率先发火。 看着夏荷咬牙不肯多言的表情,陈瑾便知其中怕是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李掌柜……如今也算半个侯府管事,你但说无妨。” “夫人!”得了首肯,小丫鬟这才带着哭腔大喊出声,委屈得不得了:“那群太医简直欺人太甚!” 陈瑾闻言有几分诧异:“他们是瞧不上我北威侯府?” 太医院向来只为皇宫里的主子服务,不过那些个有根基的勋贵世家若是肯高薪聘请,也是成的。 虽说北威侯府眼见着止步于这一代,但按成帝和皇后如今对她的关照,这些太医理应不愿得罪于她才是。 “不是……他们看不起的是大姑娘!那姓孔的老太医最是可恶,竟、竟说大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好好在家守孝,反倒跑外头去野了三年,碰上这事儿是她活该——” “放肆!”顾晏礼怒不可遏,大声呵斥。 陈瑾的眉头也是越拧越紧,然而夏荷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股脑儿的把话都倒了出来。 “那些老太医不愿来医治,奴婢便是去求年轻些的,可谁曾想那年轻的太医嘴上说着男女授受不亲,实则害怕事后被大姑娘赖上,是说什么也不肯来。” “……” 直到此时此刻,陈瑾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原身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名声。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里,女子的一言一行都被打上了标签。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皆有规范。 出了格,那便是坏了名声。 顾思棠消失的这三年,即便是在尼姑庵里清修度过,世人也不会再信了。 陈瑾不敢想背地里已有多少流言蜚语传遍,只怕这侯府大姑娘的名声还不及顾三婶来得清白。起码顾三婶接了多少客是能算清的,但顾思棠留给人们想象的空间太大,那些恶意的揣测根本就止不住。 被棉花死死堵住心口的压抑感,再次袭来,陈瑾调整了几息呼吸,方才缓过劲儿来。 她抬眸瞥了眼气得头冒青筋的顾晏礼,开口宽慰道:“尽是些没有医德的,让他们来我还不放心呢。” 好在她还让王嬷嬷去请了女医,可千算万算,她也没算到这些个女医只懂妇科和产科,对如何处理外伤,是半点也不知。 “夫人,您让我开些补气血的方子倒是不难,只这位姑娘这连皮带肉翻出来的疮口,老身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是啊夫人,我们几个擅长的是这小方脉与妇人科,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是! 眼瞅着顾晏礼的耐心告罄,不顾一切的就要往客房里冲,陈瑾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厉声警告:“李掌柜这是想要做甚!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似是被她唤醒了几分神智,顾晏礼大口喘着粗气磕巴解释:“我略懂些医术,想替大姑娘看看。” 她哪里看不出对方这是急狠了,可一旦让顾晏礼今日在众目睽睽下踏过这道门槛,她们一家子都得玩完。 “李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思棠她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且又伤在不便见人之处,还请李掌柜自重。” 事到如今,她已然没有选择。就冲顾晏礼的反应,顾思棠这条命她是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我,咳,我待 9. 009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陈瑾虽酒量一般,但这并不妨碍她做个小酒鬼,多年的饮酒经验让她瞬间就判断出了这酒的度数……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深吸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拿纸笔来!” 她虽从医多年,但对中医是真一窍不通,没有权威太医的帮忙,她只能铤而走险。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对于如此大面积且创面不平整的开放性伤口,必须要在6-8小时内完成消毒和缝合处理,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顾思棠受伤至今已将近两个时辰,眼下留给她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四个小时。 很快,一沓厚宣纸被递到面前,陈瑾干脆就地蹲下铺开纸张,快速画了张天锅蒸馏示意图。 既然最烈的酒只有二十度上下,那就说明截至目前大雍还未将蒸馏技术运用到酿酒工艺之上。与其广撒网四处搜罗不知是否出世的蒸馏设备,不如用土法自制要来得更快。 “李掌柜!” 这寂光斋毕竟是顾晏礼的地盘,为求效率,她当机立断把对方拎做助理来用:“请快些吩咐人按照图纸准备出两口大铁锅、移动火灶、去底木桶、凹形细木槽、大瓷碗、以及两条干净的长棉布。” “找好了就都放到院子里去,切记一应物品皆需刷洗干净、用沸水煮过才行。” 此时的顾晏礼看上去已然恢复了大半神智,语气笃定道:“敢问夫人可是要亲自制取那烧刀子酒?” 嗯?不愧是带兵打仗的,倒是够聪明。 “不瞒李掌柜,正是如此。” “有几成把握?” 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陈瑾读懂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保守道:“只要及时制出这烧刀子酒来,便有八成把握能痊愈。” 只听顾晏礼猛地松了口气,缓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回:“如此,倒是值得一试。你们几个,按侯夫人说的做,手脚都麻利些。” “是!” “再着人抬五大坛子刚才那种忘忧酒来!”她顺势跟着交代。 在等待的时间里,陈瑾也没有闲着,抓着那几个女医配了一副安全系数较高的麻沸汤。虽说顾思棠现在昏迷着,但被酒精消杀时的痛感非比寻常,除了怕人过度挣扎影响治疗外,她也不忍心病人遭罪。 寂光斋里的伙计不愧出自行伍,不出半个时辰一应物料俱是整整齐齐码放在了院子中央。在顾晏礼的配合下,她按着事先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的流程,有条不紊的组装起各种器材。 经过两次调试,这套古法天锅蒸馏装置正式投入使用。 顾不得详细解释原理,陈瑾埋头就动手操作起来。几轮下来,原本只有二十度的淡香清酒,生生被她提纯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烈酒。 可这样还不够,为了能使酒精渗入菌体内部彻底将其杀死,她得把酒精浓度精确的控制在75%。想要配置成功,关键在于把现有高度酒精里的水分离出去,制出无水乙醇。 “王嬷嬷,把那盒子石灰拿过来。” 现场制作生石灰既耗时又费力,好在作为一味被用于外伤止血的常规药材,这生石灰先前便已是被下人采买了回来,省了她不少麻烦。 又是一刻钟的功夫,陈瑾终于按着3:1的比例,用无水乙醇和蒸馏水配出了无限接近于75%的医用消毒酒精。待她猛地抬起头来准备宣布这个好消息时,四周那二十来张挂满震惊的脸,齐齐撞进了眼底。 顾晏礼的面部表情倒是管理得还算不错,在一众把嘴张成鸭蛋的脸中格外醒目,可他略带颤抖的声音还是把他卖了个干净:“这是……成了?” 陈瑾无奈的同时又觉出几分好笑来,嘴角不自觉上翘,扬着眉脆生生应道:“成了!” 诡异的安静过后,寂光斋后院瞬间爆发出轰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神了,真是神了!” “夫人真不愧是第一才女!” “大姑娘,大姑娘这回有救了……” “咳咳。”成功提纯酒精陈瑾虽然也很高兴,但并没有被这种情绪冲昏头脑,屋子里头还躺着个和死神赛跑的病患,时间根本不等人。 “李掌柜,后头一关才最是险要。” 显然,顾晏礼也属于清醒的那一个,他迅速作出回应:“夫人还需在下做些什么,尽管吩咐。” 陈瑾很是满意对方的反应,抬起手来回比划了两下详细描述道:“我还需要一把如我手掌般大小的精铁匕首、两根弧形的穿衣针、一团蚕丝线,有的话再来一对精铁小镊子。” “……你们,速速去办。” 顾晏礼脸上一闪而过的质疑自然没能躲过陈瑾,但对方犹豫过后依旧选择了相信她,那她便也没有必要再上纲上线。钻牛角尖最是耗人精力,有那闲功夫做点其他什么不好。 “秋菊,你把这碗麻沸汤给大姑娘喂进去,切记别呛了她。” “是,夫人。” 大约一刻钟后,麻醉开始生效。陈瑾收拾好被酒精浸泡消毒过的一应器械,带着已换过干净衣裳、消毒好手脸的秋菊和王嬷嬷一齐进了屋。 “秋菊,你就站在这里,我一会儿同你要什么物件,你快速递给我便是。我交还与你的,你务必要及时将其浸泡回那烧刀子酒里。” “王嬷嬷,虽说眼下还是白天,但屋内毕竟不够亮堂。这有两盏灯,你负责来掌。要让光线跟着我走,手尽量不要抖,仔细别把蜡滴到大姑娘身上。” “一会儿无论我做什么,你们二人只管配合,不许哭喊也不要害怕,可都听明白了?” “是,夫人。” “老奴晓得。” 交代完二人,陈瑾便是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手里头的动作是又稳又准。 她先是用酒精仔细翻洗了几遍顾思棠大腿上的伤口,将那些卡在组织上的沙砾细细冲洗干净。随即又拿起一把小匕首,把每一片已坏死的碎肉尽数剔除。最后她双手轻捏镊子,夹着两个穿着蚕丝线的弯钩,如同缝补衣服般,一抽一拉的将裂开的皮肉层层缝合。 整个过程前后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堪堪赶在消毒杀菌的最佳时机之内。 “夫、夫人,这是结、结束了?”片刻后,王嬷嬷似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出了声。手里的烛火因其忽然颤抖的双手开始跳跃,忽明忽暗。 “差不多。”陈瑾抬眸瞥了眼对方手里的灯,等再次感受到稳定的亮光方才把手里的活收了尾,给伤口处的纱布打了个标准的结。 轻敲了敲秋菊还捏在手中的金疮药空瓶,她语气轻松道:“只要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大姑娘不发高热,这一关她就算是闯过去了。” 可谁知她话音刚落,秋菊便是哇的一下大哭出了声。 陈瑾:…… 看来这是把孩子给吓坏了。 不过倒也能理解,放到现代,秋菊和夏荷两个姑娘也不过是刚上大学的年纪,她们又自幼跟着原身这个心软的主子,虽说多少懂得些勾心斗角的小伎俩,但何曾见过眼前这般血.腥的场面。 真要论起来,秋菊已算是有几分胆色的了,起码在她操作的过程中没有给她掉链子。 “不——” “里头这是怎么了?可需要我们帮助?” 陈瑾刚准备开口宽慰几句,便是被屋外顾晏礼故作镇定的关切声打断。 “无、无事!”秋菊抽噎着大声抢答:“一切顺、顺利,大姑娘没事了,奴、奴婢这是高兴哭的!” 噗。 倒是个爱面子的丫头。 反观王嬷嬷,过了最初那一阵诧异劲儿后,早已迅速调整了过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给顾思棠盖上了薄被,后又麻利地配合着陈瑾收拾器械,主打一个好用。 “夫人,老奴先去开门?” 显然,顾晏礼并没有被秋菊的话说服,消停不过三秒他又开始叩起了门。 虽说他力度不大,速度也不快,可以说还算礼貌,但那股子焦躁劲儿还是掩盖不住的穿墙传进了屋。 陈瑾倒也不恼,冲门口的方向轻抬了抬下巴,示意王嬷嬷开门。 真要说起来,顾晏礼这种家属已算是足够配合且素质颇高的了。起码他在面对未知的治疗手段时,在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主治医生,没有大声质问、斥责、甚至否定。 亲人生死未卜,家属有情绪波动再正常不过。何况顾思棠对顾晏礼而言,意义非凡,且这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可在外人看来,顾晏礼这露.骨的情绪却委实显得有些诡异。 “夫人,老奴这有句话想说与您听。”只见原本已将双手放到门闩上的王嬷嬷,在开门前一秒硬是收回了手,转身面向陈瑾深深作了一揖,言辞恳切的开口。 “嬷嬷请讲。” “老奴不敢说看人有多准,但到底是吃了这快四十年的饭,老奴斗胆请夫人远离这寂光斋的李掌柜。” “嬷嬷何出此言?”陈瑾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他好不容易才接近 10. 010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七三开,赤.裸.裸的不公平条约,但凡是个有血性的,都不会轻易点头。可此时的顾晏礼,已然顾不得那许多。 寂光斋的收入只够维持一众弟兄的基本开支,经济上的捉襟见肘已直接影响到了整个行动的推进。眼下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两年的时间。 陈瑾给出的这笔看似剥.削的买卖,于他而言,却是天上掉下的馅儿饼。 “七三开可以,但在下亦有两个条件,还望夫人成全。” “想谈条件,也不是不行。”只见坐在椅子上的贵妇轻抬起小臂拢了拢发髻,不疾不徐道:“只是在此之前,李掌柜理应先拟出个章程来才是。” “章程?”顾晏礼一时没明白陈瑾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这酿酒坊要开在何地界、起什么名儿、做多少度的酒、年产可达几许、卖与哪圈人、定价多少两、这一年目标盈利是多少?分到每旬又该做到多少?” “诸如此类的规划,还请李掌柜先拟出份详情单子来,我方才好决定要以何种条件与你签定契约、共同谋事。” …… 做生意竟还讲究这么多?他当初接手寂光斋的时候,这铺子已然小有名气,而他本人又从来不做丧良心的勾当,用的料都实打实的好。日积月累的,这南城的白事生意也就慢慢被他垄断了来。 从零开始经营一间铺子,他确实没有经验,更何况隔行如隔山。 但这到嘴的鸭子肉,断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 “恕在下冒昧,夫人方才说的由在下出人出力出钱出地,难道不就是条件?” “准确的说,那只是我与你敲定的合作意向。可这意向与白纸黑字落到契约条款上的内容,又是有所不同。” “夫人——”顾晏礼还想再说些什么,便是被陈瑾悠悠打断。 “李掌柜你且先拟章程吧,这酒水生意背后的风险不必我细说你也理应知晓,我身为北威侯府的当家主母,不得不慎之又慎。” 对方都把侯府名誉给搬了出来,话到这个份上,他只能乖乖闭了嘴。 酒水生意为何利头如此之大?刨根究底在于垄断。大雍八成的酒水生意被把控在官府手里,与盐铁一道是为官营买卖,而这剩下的两成则由获得官府认证的商家经营。 虽然不曾有过这行经验,但顾晏礼从小就混迹在权贵圈子里,自然明白这所谓的两成自由买卖是被权贵严格把控住的,平头老百姓想拿到这经营许可分一杯羹,简直比登天还难。 分三成利润,看着虽少得可怜,但只要他能想到办法压缩成本,便可从中获得寂光斋几十年都赚不到的银子。 上层贵族的奢靡富贵远超底层百姓的想象,即便只是挤出一成利来,也足以支撑他走到最后一刻。 “如此,那还请夫人先同我拟一份合作意向契约书。”既然对方就条款细则还有异议,那他就先抓大放小,锁住这份确定合作的意向。 “不必如此麻烦吧。” 虽说对方是在拒绝,但顾晏礼却莫名从那对含笑的杏眼里瞧出了两分欣赏,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他轻咳了咳快速掩盖掉这一瞬间的慌乱,沉声解释:“在下没有不信任的意思,就如同夫人所言,这做买卖唯有牢记谨慎二字,方能长久。” 先前去打探悬镜师父的人来报,陈瑾与其的首次接触便是在他的三周年祭上。据说二人毫不避讳的在众人面前谈论了诸多关于往生来世的内容,事后悬镜师父便是出门云游没了踪迹。 陈瑾贸然出现在寂光斋,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他至今也不敢断言。 要说这是人为,他确信自己并没有暴露身份,那对方作为堂堂侯爵夫人却处心积虑的接近一个小小棺材铺老板,这于理不通。 可要说这是天意,一切未免也太巧了些。 “李掌柜倒是学得快。” “是夫人教的好。” 他话音刚落,屋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这句话单独听并无甚大碍,但若是放在陌生男女之间来品,便是有些孟浪了,怪令人浮想联翩的。 “在下一时走了神,言语多有冲撞,还请夫人原谅。”顾晏礼也是瞬间反应了过来,立马躬身作揖大声道着歉,半点不敢含糊。 他方才站在北威侯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一时没能转换过来角色,嘴比脑子快先秃噜出了这句浑话来,实在不该。 “扑哧。”令人意外的,对方似乎并没有生气,反倒是笑弯了眼:“我倒也不介意李掌柜唤我一声师父。” 短短一句话,陈瑾便是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了这场名誉危机。 顾晏礼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内心受到了一丝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这分明,与他印象中那内敛的妻子相去甚远。 陈瑾从数分钟前就觉察出了顾晏礼的不对劲,她趁着低头喝茶的功夫轻闭上了眼,瞧着关系网卷轴上连着她们二人的线条来回变化——从一开始的感激变为不忿、再到怀疑、最后竟是落回了代表心动的粉色。 陈瑾:……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等解决完这件事,确保自己性命无虞,她还想做回快乐的富贵闲人,并没有给人做老婆的打算。 “李掌柜?李掌柜!”她无奈的拔高音量把人喊回魂,抬手指了指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尽快签字?” “咳,好。我这便拟。” 按下手印后,陈瑾将契约轻轻拿起吹干,交予身后的王嬷嬷保管:“那章程?” “一个月,一个月后在下定给夫人一个说法。” “夜长梦多,我最多等你十日。”一个月太久,真拖到那时,顾思棠的伤都快痊愈了。 此时对方缺钱得紧,且也还并未发觉酒精的价值所在,所以愿意让她占足便宜。等真拖到一个月后那必然又是另一番光景,到那时,顾晏礼势必会选择单干到底,她再威逼利诱也无济于事了。 这个打入内部的机会,她断不能错过。 “……好,那便定在十日。” “有劳李掌柜。另外这里有二百两银子,算作我们一行人这两日的包院费用。” 以顾思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不能贸然挪地。为了保险起见,陈瑾和顾晏礼商量好了包两日寂光斋的院子,这期间只留侯府的女眷在此休息,这样也好给她们姑嫂二人保全名声。 “哪里用得上这许——” “李掌柜还请快些收下,回吧。”不等顾晏礼说完,陈瑾便是指挥着王嬷嬷将人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今明两天,这铺子的使用权便是完整的落到了她的手里。 晚膳是陈瑾叫人从南城最大的酒楼里买回的,等布好桌顾思棠也清醒了过来。 上回见面她们 11. 011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陈瑾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内心受到的冲击,关系网卷轴上瞬间被点亮的名字,连带着其背后的身份提示,犹如一把刺目的光刀毫无防备的冲她扎来。 “什么人!” 还不等她平复心绪,红衣少年便已率先发难,手持长棍直直指向她们主仆的脑门,颇有几分武将的气魄。 “放肆!”只听身侧的王嬷嬷大喝一声,一步迈上前侧身将她挡在身后:“哪儿来的混账小子,见到北威侯夫人还不速来请安。” “哦。”出人意料的,红衣少年听到这个头衔并未露.出分毫敬畏,眉眼间反倒是处处写着厌恶,他不情不愿的收回长棍,随意拱了拱手道:“侯夫人,有何贵干?” “这位少侠,我来寻李掌柜。”陈瑾轻轻拨开还护在身前的王嬷嬷,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示意无碍。 “东家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你明日再来吧。” 东家?这一声亲近的称谓,让陈瑾的心不自觉往下沉了沉。 顾晏礼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我有急事找他,事关侯府大姑娘,还望少侠帮着通传一二。” 果然,「侯府大姑娘」五个字一出,少年轻浮不屑的神色瞬间收敛,转身就要走,说话声跟着发紧:“你们就在这老实等着,都别乱跑。” “夫人,这李掌柜着实不像话,手底下人竟都这般不讲规矩。”王嬷嬷看顾晏礼是越看越不顺眼:“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陈瑾心底忍不住冷笑,人家的王和咱们的王可不是同一个,倒是真不必讲。只不过诸多事情陈瑾不能也不必一一与下头人说明,点到为止即可:“嬷嬷,慎言。” 王嬷嬷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她话音一落便是立马禁了声。 就这么着,她们二人便是安安静静地在巷子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等到胡乱披着外套匆忙赶来的顾晏礼。 “问夫人安。” “李掌柜这是?”人才刚刚靠近,陈瑾便是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皱着眉头略有些嫌弃道。 顾晏礼先是一顿,抬起袖子左右闻了闻,随即往后撤了一步,一脸的不好意思:“晚膳时吃了几杯酒。” “原是如此。”陈瑾轻点了点头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倒是我唐突了。只是……我看思棠实在难受得紧,想着来问问你可有止疼的药丸。” “大姑娘醒了?”只见对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伤势可还好?” “醒了,情况还算稳定。就是这麻沸汤过了劲儿——” “十一!” 陈瑾的话还没说完,便是被顾晏礼截了话头:“去我屋里,把顺息丹尽数取来给侯夫人。” “东家,那药可是——” 眼看着红衣少年还想再辩驳几句,却是硬生生被顾晏礼一个眼神给止住,快步折回了小院。 “让夫人见笑了,我这乡下来的侄儿,野惯了不懂规矩。” 乡下来的侄儿?倒是撒谎都不打草稿的,那样一双琉璃眼与你有几分像? 陈瑾不知道身为大雍战神的顾晏礼,为何会同北厥最受宠的皇孙以上下级相称,从二人间的相处模式来看,根本不存在胁迫这一说。 关系网卷轴里,万俟锦指向顾晏礼的线条,更是自始至终都闪耀着象征崇拜的红色。 “既如此,李掌柜不如再将他送回乡下去,莫要给你捅了大篓子才是。” 陈瑾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很明确——保住这一世的富贵命。顾晏礼的行为本就已足够危险可疑,若是再添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敌国皇孙,往后的发展她不敢去想。 “是啊李掌柜。”王嬷嬷一点就透,接过她抛出的话头,把先前被冷落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末了还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口吻劝道:“不是老奴鸡蛋里头挑骨头,实在是你家这侄儿忒不像话!也就是遇上我家夫人脾气好不同他一般见识,但凡换成其他主家,你且试试他能否全须全尾的回来。” “是,是。夫人提醒得是,我代他同夫人道个歉,还望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一回。” 陈瑾瞥了眼顾晏礼越来越沉的面色,轻叹口气道:“我自是知你为人,不会刁难于他。可日后这酒水生意若是做起来了,万不敢让这侄儿接手了去。” 即便顾晏礼不愿把人送走,她也要警告对方今后万不能让此人出现在其他权贵的视野里。顾晏礼好赖晓得演戏装装孙子,可这万俟锦是半点儿也没有要伪装的意思,心底想着什么只差印在脑门儿上让人瞧,随时都有爆雷的风险。 “自然、自然,我——” 顾晏礼还欲再分辨些什么,便是被匆匆赶来寻人的秋菊打断:“夫人,大姑娘发热了!” “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瑾这也顾不上再继续敲打,提起裙摆转身就跑。顾晏礼也急了,回身迎了万俟锦几步,抢过小瓷瓶就匆匆跟了上去。 只还不等几人进屋,便是同从里头出来的青衣男子撞作一团。 “夫人小心。”一道温润悦耳的男声自不远处响起。 陈瑾在找稳平衡后不动声色的将顾晏礼虚扶在她腰间的手拨开,抬眸看向跟前提着药箱的男子,颇有几分吃惊道:“叶太医?你怎的来了?” 按着夏荷的话说,这一水的太医无论多大年纪,就没一个愿意过来的。 “那时下官出诊不在衙里,不久前才得了信儿赶来。” “原是如此,劳你走这一趟。”陈瑾顿时心下一松,跑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顾思棠退烧,以现在的状况物理退热显然不是首选。 “下人说思棠突发高热——” “夫人且放宽心,下官已为大姑娘诊过脉了,无甚大碍,吃两服药即可退热。” 闻言她重重呼出口气,轻拍了拍胸口,软声道:“如此便好。” “只是大姑娘嚷嚷着疼,下官自作主张给她服用了顺息丹,眼下已是睡了。”说到这,叶安澈意味深长的顿了顿,方才接着道:“倒是夫人深藏不露、妙手回春,下官自愧不如。” “不入流的野路子,让叶太医见笑了。”对着外行人她还能三言两句忽悠一番,可这对着同行陈瑾是半点也不敢松懈,多说 12. 012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李掌柜还请莫要见怪,只这顺息丹是我独家秘方,这天下断无第二人能再配出此药,我也只是好奇多问上一嘴。” 顾晏礼哪里不晓得这臭小子是何用意,怎会乖乖落了套。 这顺息丹叶安澈一年至多也只配得出五十粒来,除了上贡给皇室贵人,便是只有几位挚友可每年分得一些,流入民间的那是少之又少。 他手头仅剩的九粒,还是早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叶太医未免也太瞧得起李某人了。”他敛眉朝着人谦虚的拱了拱手,道:“据李某所知,这顺息丹的药引是由百年老参和天山雪莲一并组成,很是珍贵稀有,一丸可抵千金。” “不怕叶太医笑话,我如今还欠着侯夫人五千两银子,哪里能买得起那顺息丹。” 还不等叶安澈做出回应,在一旁看戏的陈瑾倒是先挑眉惊讶追问:“怎么会?我方才分明听见李掌柜你同那红衣少年说的,就是顺息丹没错。” “……夫人有所不知,民间把这顺息丹吹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各家药铺都借着它的光,倒卖名字相似、配方相仿的止痛丸。” 顾晏礼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混迹坊间的日子没有白过。很多他曾经并不知晓的民间伎俩,都被他见识了个遍,随口诌个理由也能寻着点真实的踪迹来:“我方才说的顺息丹写作一瞬间的瞬,意为止痛效果立竿见影,离这不远的几处都有得卖。” “如此说来,倒是我无知了。”陈瑾一脸受教的模样,瞧着颇为真诚:“说来我也想多出侯府走动走动,只是这世间规则对女子颇有些严苛,思棠只外出游历一番便已招来如此多的非议,我……哎。” 顾晏礼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次顾思棠病危,他作为家属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种种限制和流言蜚语的不可理喻。 “事在人为,夫人只需保有这份心意便是。” 等一切事了,或许会迎来不一样的机缘也未可知。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叶安澈冲他投来赞许的眼神,附和道:“我瞧着夫人同大姑娘都不似常人,将来定有造化。”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着将彼此送出了门。 “天色已晚,下官就先告辞了。”叶安澈嘴角噙着笑,不疾不徐的和声交代:“大姑娘的退热药每日早晚各一回,不出三日便可痊愈。这顺息丹我先留三粒,酌情服用,每日至多一粒。” “多谢叶太医!”陈瑾这声谢说得真心实意,她接过秋菊递来的木匣子就往叶安澈手里推,光这三粒顺息丹就价值不菲,何况对方还解了高热的围。 “夫人不急这一时,三日后我还来复诊,到时再说也不迟。”叶安澈将双手背回身后,垂眸呢-喃:“那家伙的妹妹,我总该替他照顾一二才是。” 此时街上铺子大多已关了门,寂光斋门前行人寥寥,纵使已放低了声音,但叶安澈方才那句话还是叫其他两人都听了去。 陈瑾用余光扫了眼左前方的顾晏礼,不出意料的见他抿直了唇,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也好,只是三日后我们应已归家,还请叶太医去侯府出诊,切莫跑空了去。”气氛一时有些低迷,陈瑾只得装作不曾听见那后半句话,俏皮地收回捧着木匣子的手,朗声笑答。 “多谢夫人提醒。” 等叶安澈再次抬头,已然看不出半分失落,脸上又挂回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转身冲顾晏礼道别:“李掌柜也请留步,来日方长,有缘再会。” 顾晏礼深深作了一揖:“有缘再会。” 借着幽暗的灯光,陈瑾和顾晏礼目送着那一人一马拐出街口了方才作罢。 剩下二人简单作别一番,便是准备各回各院去了。可还不等陈瑾迈过门槛,就听得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夫人、李掌柜,且慢!” 陈瑾闻声回头,只觉一阵风扑面吹来。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偏头避了避,等她再度回身,叶安澈已是顶着头被风吹散的乱发,一脸急切的站在了寂光斋门前。 陈瑾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安来:“叶太医?可是思棠——” “无关大姑娘。”叶安澈打断她的话,着急道:“二位还请先搭把手,其他事一会儿再说。” “走。”顾晏礼率先作出回应,领着两个仆从就随其奔去,拖着条瘸腿跑得是半点也不必其他人慢。 陈瑾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身为同行的叶安澈为何会突然折返,果断吩咐两个守门的护院扛上担架去帮忙。 “夏荷,你去叫厨房烧锅热水。” “王嬷嬷,你且同秋菊一起,把咱们先前用的物件都拿沸水煮一煮,泡进烧刀子酒里去。” 陈瑾不知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病人,但看叶安澈那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病情不容乐观。 “夫人,一会儿人来了我们往哪儿引?” “先——”还不等她回答,一行人便是已吵吵嚷嚷的挤进了门。 “快,把人放在那棺材板上。”顾晏礼指着铺子靠墙处摆来用作展示的平角棺材,对抬着担架的两个仆从指挥道。 “手脚都放轻些。”叶安澈亦是大声嘱咐着。 等众人把人安顿好,陈瑾方才寻了条缝隙钻进了内圈。 落入眼底的是个六七岁上下的小男孩儿,穿着打满补丁的褂子,露.出来的地方看不出明显外伤。 “这是?”她一时吃不准是什么病。 “夫人,下官有一不情之请。”叶安澈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拧着眉头急急求教。 “叶太医请讲。” “夫人可否将这缝合之术现教于我?” 只这一句,陈瑾便是明白了这小男孩是受了外伤:“叶太医有所不知,这人体的皮肉算来有数层之多,根据不同部.位不同程度的伤口,所需缝合处理的层数和手法均不尽相同。” “现学肯定是来不及了,不如我来主刀,还请叶太医在一旁辅助。” “不行!” “不妥。” ??? 觑了眼面前两个大男人略显尴尬的面色和反常的表现,陈瑾心下隐隐有了个判断:“这男童……伤在何处?” 顾晏礼拧眉低头不语,叶安澈面部几度变色后方才缓缓抬手揭开盖在男童下半生的外袍。 顿时,血肉模糊的下-体被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陈瑾一时震惊得声音都在颤-抖。 “大人救命、夫人救命啊!”两声凄烈的声音忽的响起,陈瑾这才注意到躲在铺子门板后瘦骨嶙峋的两个半大小子。 “求求您们发发慈悲,救救小明子吧!” “小明子苦啊……” “都别哭了!”陈瑾无法控制此时此刻内心的悲愤,从医多年,她自诩见过的奇葩不在少数,因各种啼笑皆非的原因自.宫的成年男性亦被她遇见过,但这么小就受此重伤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到底怎么回事!” 伏地而跪的二人颤巍巍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一眼方缓缓点头,其中年纪稍大些的率先开了口:“前些日子,宫、宫里头贴出告示招、招收内侍宫女,通过考核了能一次给家属五两银子买断钱。” “小明子同我们是邻居,我、我们仨自幼一起长大。几年前小明子爹被招去前线,听说人没、没了。他娘便是被他奶给卖去了乡下,他奶带着他和小叔小婶一家过活。” “他叔婶一家都是没良心的,对小明子非打即骂。他奶、他奶前脚刚没,他婶儿便是给他挂了档子,准备卖进宫里去、去当太监。” “既然已进了宫,怎么还会?”陈瑾自从知道这个孩子是被送去了当太监后,紧锁的眉头一刻也不曾舒展。 “夫、夫人有所不知,这年岁大的想进宫,得、得自行在宫外找净身师傅处、处理。” “净身术难度非同一般,宫里掌事太监理应负责才是。”叶安澈闻言也是一脸不解。 “为了达成考核 13. 013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顾晏礼自问在军医营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外伤处置手法,针灸、结绳、外敷、烙铁不胜枚举,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次观摩带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第一次见人用烈酒翻洗患处,也第一次见人将经脉整齐结扎切断,更是第一次见人将皮肉划开掏出体内破损无用的器官、再层层缝合恢复。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干净利落的手法会出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女子。 倘若陈瑾是同张小将军夫人那般自小在武将家中长大、惯喜欢舞蹈弄枪的便也罢了,可偏偏她出自规矩最多的陈府,是父亲千挑万选出来给他做正妻的闺秀。 脑海中的谜团相互缠绕越来越密,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坐在对头的叶安澈忽然出了声。 “今日之事,还望李掌柜守口如瓶。” “我虽只是个不成器的大夫,但有幸托生于权贵之家,蒙祖上荫蔽手里头小有势力。”叶安澈一瞬不错的盯着顾晏礼,虽是笑着但从他眼底看不到一丝温度,威胁的意味很是明显:“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想必李掌柜心里是有数的。” “……” 一天之内被妻子和挚友轮番敲打警告,顾晏礼一时间竟觉出几分憋屈来:“侯夫人乃我顶头东家,我岂会做那吃里扒外之徒?倒是叶太医你,切莫把夫人这一手秘术给泄露了去。” “这是自然,夫人能得此造化必是有不可与人言说的机缘,你我二人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叶太医所言极是。”做戏做全套,顾晏礼起身恭恭敬敬同叶安澈行了一礼表示知晓与认同。 对方身为太傅嫡子,愿意同他一个小小棺材铺老板费这些口舌,已是给足了面子和诚意。但凡换个其他人,说不得就是想法子直接让他永远闭嘴。 更何况叶安澈搞这么一出来,说到底也是为了替他护好侯府。 且细细琢磨起来,也是这么个理儿。暂不去深究陈瑾到底遇见了何种机缘寻得这一手起死回生的法术,就目前的结果来看,是利远大于弊的。没有她,顾思棠能否挺过这一关去,都是个未知数。 “李掌柜无需多礼。”叶安澈跟着起身将他虚扶起来,面色相较先前柔和了不少:“两刻钟已到,我们还是抓紧做事的好。” 在叶安澈的指导下,顾晏礼用一整晚的时间学会了如何看基础脉象、如何判断病患是否发热以及发热的程度。 天刚蒙蒙亮,陈瑾便是已梳洗好带着两个丫鬟来了铺子正厅。 “昨夜可一切顺利?” “顺利。”虽熬了一宿,但叶安澈的脸上丝毫不见疲惫,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小明子脉象虽缓,但已比先前有力,这一宿也不曾发热。下官观他体虚,已给他服了补气血的药丸,想来还会再睡上一阵才醒。” “那便好,叶太医辛苦。”陈瑾闻言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她偏过头冲顾晏礼点了点头:“也有劳李掌柜了。” “思棠的高热也已退下,此处有我看着便是,两位还请家去休息。” 虽然原身运动量少身子娇弱,但十几年来的滋补让她底子极好,稍作休息便可恢复元气,眼下陈瑾只觉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儿。 “今日晚些下官还得上衙,便不与夫人客气了。”叶安澈顺从答应道,说罢便收拾了药箱要往出走:“如有急事,夫人尽可叫人去太医院寻我。只是这小明子……” 陈瑾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说到底这是叶安澈找来的麻烦,如何善后是个问题:“叶太医若是信得过我,便将他留在我这儿,待他伤势痊愈了再说也不迟。” 等彻底送走叶安澈已是天光大亮。 “李掌柜也请回吧。”陈瑾瞥了眼依旧杵在她身侧的顾晏礼,开口赶人:“你这两日气色本就不好,又熬了一宿,还是多多歇息为妙。” “……谢夫人关心,只是在下还有一事想同夫人交代。” “哦?你说。” “夫人金枝玉叶,叶太医也出身名门,底层人为了生存会使出何种下三滥的招数想来二位并不熟悉。” 顾晏礼的口吻异常的严肃,听得陈瑾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在下且问,夫人欲如何处理小明子?” “自然是等他痊愈后问他个人的意愿。”陈瑾一时没听明白,她只管治病救人,病人痊愈之后的事一概与她无关。 “敢问小明子的病痊愈还需几日?” “需看之后的护理情况,理想的话大约一个月的时间。” “那便是不成了。”顾晏礼轻叹口气,摇了摇头道:“夫人不妨将送他来的那两个小子叫来问话。” 陈瑾越听越糊涂,但还是照做,将两人叫来了前厅。 一番梳洗后,两个换上干净衣裳的少年瞬间变了个样。虽说还是瘦弱得厉害,但与昨晚那叫花子般的形象已是有了天差地别。 “小子拜见侯府夫人,谢侯府夫人救命之恩,祝侯府夫人吉祥万安万福。” 一上来,两人便是齐齐跪到陈瑾脚边胡乱行着大礼,嘴里牛头不对马嘴的说着不知打哪儿学来的吉祥话。 “……你们且起来说话。”陈瑾颇有些头疼道:“我有些话想问你们,你们定要如实作答。” “是。” “我且问你们,如果昨晚叶太医未能撞见你们,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小明子?” “回夫人话,昨夜我们本来也是往这寂光斋来的。” “为何?这寂光斋又没有大夫。” “我们,我们没想过寻大夫。”年纪大的少年喉结一滚,面上浮起几分红,羞赧道:“我们是准备来同李掌柜……讨要草席的。” “小明子的婶儿看他没熬过净身,便是将他扔在了外头自生自灭。我们兄弟二人不忍心瞧他被野狗叼吃了去,便、便是想着来讨块草席把他裹了埋,好歹也算入土为安。” “嘶——他可还喘着气儿呢啊!”身后的秋菊一个没忍住先喊出了声。 “我们,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如今连年打仗,药材成了稀缺品,寻常药铺看诊的收费更是较前些年翻了数番。”顾晏礼垂眸接话,陈瑾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无甚感情道:“寻常百姓家里生了病,尚且只舍得去开一次药,治不好也就放弃了,妄论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家。” “夫人,李掌柜说的是。南城的孩子,尤其是死了爹的孩子,是长不大的。” 陈瑾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会如此残酷,表明上一片祥和富饶的上京城里,竟有这么一批连活着长大都是奢望的孩子。 “官府难道就不管吗?”虽说她并未对封建社会的官府抱有多大期望,但这里起码还属于首都,倘若在天子脚下那批父母官都如此尸位素餐,那她真不敢想其他州府是个什么光景。 “管也得管的过来才行。”伏爬在地上年纪偏小的少年猛一抬头,陈瑾首次从他眼底看见了几分无畏。 只见他不顾兄长的拉扯,一股脑儿的站起身来,仰着头如同一头困住的小兽般嘶吼:“光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就有不下十个爹战死的孤儿,南城数百上千条小巷,敢问夫人光一个衙门他管得过来吗!” “怎么会?!”陈瑾闻言只觉荒谬:“陛下不是出了军功令?即便没能在战场上混出名堂来,朝廷也理应发放了足够他们妻儿过活的抚恤金,怎——” “抚恤金?!”还不等陈瑾说完,那小少年便是冷哼一声打断:“要是真有那玩意儿小明子还会被送进宫做太监?他娘还能被她奶给卖了?” 少年还欲再继续抱怨嘲讽些什么,便是被一瘸一拐冲上前来的顾晏礼给击趴在地:“想撒野也给我看清楚对象再撒,夫人从不欠你们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弟弟也是一时心急,夫人饶命!” 陈瑾看着脚边以头抢地的这对兄弟,只觉深深的无力。 一条巷子里有十个小明子,那一百条巷子里便有一千个,一千条巷子那就是一万个,这还是在最安定繁荣的首都。 她不敢去想整个大雍还有多少条这样的巷子,还有多少个活生生等着被野狗分而食之的小明子。 “……罢了,你们且起来说话。”陈瑾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方才平静下来:“其他人且先不论,小明子如今已是性命无忧,你们作何打算?” 被赦免起身的兄弟二人抬起糊满了血的脑袋,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年幼的深深埋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回夫人,我们准备等小明子醒了便把他抬回家去,再过五日他就该进宫了。” “进宫?!”陈瑾只觉不可理喻:“他伤得这么重,还要赶着进宫?” 只听顾晏礼淡淡开口,替二人作了答:“夫人有所不知,这挂了档子便等同于与宫里签了契约,上头详细记录着报名人的所有信息,反悔逃脱便一律视为欺君,是要被株连九族的。” “小明子若是没活过来便也罢了,他叔婶只需找刘屠户并两个人证,证明小明子已死, 14. 014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虽说这只是个不起眼的角院,但屋子里头的陈设却颇为讲究,只那一扇黄花梨嵌大理石座屏风,便是价值连城。 秋菊一进屋就乖顺地垂下了眼,半点不敢张望,小心挪着步子到美人塌边跪下,软着声音道:“问主子安。” “你今儿个倒是得闲,来寻我吃茶?” “奴婢不敢。”听着头顶传来的清泠男声,秋菊心尖猛地一颤,赶紧伏地磕头解释:“奴婢并非有意坏了主子规矩,只是、只是奴婢这趟不得不来。” “哦?”斜倚在凭几上的年轻男子似是来了几分兴趣,和颜悦色道:“你且说说,怎么个不得不来法。” “是夫人遇到了难处!”秋菊跟了吕阳平十年,自认已摸清了这位的脾性,越是面上带笑越是说明事情不妙。顾不得再扯东扯西,她赶紧将她家夫人给搬了出来。 果不其然,一听到陈瑾有难,塌上人立马收起手中的折扇直起身来追问:“她怎么了?” “夫人心善,同叶太医一道救了个路边的乞儿,哪知那是个挂了档已净过身的小公公。” “那小公公伤得极重,夫人不愿让他按时进宫做活,怕一个挺不过去人就没了。” “可这欺君之罪,是万万犯不得的。”说到这儿,秋菊小心翼翼抬头,目光落在榻上人紧抿着的薄唇上,鼓起勇气道:“所以……奴婢自作主张,同夫人提了您。” “你怎么说的。” 听着对方冰冷的语气,秋菊的声音开始发紧:“奴婢同夫人说,说您是我的同乡,许能帮上忙。” “同乡?你倒是会编。”只听吕阳平轻笑一声,道:“她信你了?” “应是信了的。”秋菊吞了口唾沫小声回话:“奴婢说您在入宫前特地去陈府寻过我,我因着、因着怕夫人不喜……所以才从未同她提过。” “呵,不喜阉人?” “奴婢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你何罪之有,实话实说罢了。回吧,告诉她这个乞儿我收了。” “多谢主子。”秋菊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随即她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一沓银票来,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往前头递了递:“这是夫人让我交予您的谢礼。” “……放下吧。” “是。”得了吩咐,秋菊再是不舍也只得离开。等她用双膝慢慢倒挪回门口,准备起身出门时,屋里头又传出一声交代。 “到日子了,直接把人送来东宫。” 秋菊下意识闻声望去,只见那人又重新懒懒卧了回去,单手随意撑在琥珀色的凭几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不偏不倚照着他细腻如瓷的侧脸,金色的光芒似那流动的液.体轻柔地环绕在他身侧,美得雌雄难辨。 “还有事?” “没、没。奴婢告退。” 直到出了东宫上了马车,秋菊方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又热了过来。她轻轻将手中捏着的帕子叠齐整,又如珍宝般将其塞进了腰间的香囊里头。 关于主子的传闻她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以色侍人、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总归都不是什么好话。 她怕归怕,却是从来不信这些话的。 夫人做姑娘时,在陈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作为贴身大丫鬟最是清楚不过。倘若没有主子在背后帮着运作,夫人指不定会被那对蛇蝎母子交易到什么腌臜地儿去。 奈何好景不长,北威侯顾晏礼竟是个短命鬼,夫人刚过门没多久便被迫守了寡。 她还清楚地记得,主子在得知陈家有意把夫人二嫁入吏部尚书府做续弦时,那副着急担忧的模样。那次,她便是得了令,要引导夫人拒绝陈家。 吏部尚书府嫡子表面瞧着是个好的,可芯儿却早已腐坏。他那位去了的大娘子,分明就是被其活活打死的。夫人真嫁过去了,哪里还能有好? 虽说主子的身份成谜,但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纵然她再傻也看出了点端倪,有了几分猜想。 她永远忘不了夫人与侯爷大婚前一日,她来寻主子取贺礼时,无意间瞥见的那一滴泪。她只恨自己不是夫人,不能给主子带去一丝一毫的温暖。 虽说主子同她们夫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可能,但她还是自私的希望主子能获得幸福。 于是,她第一次违背了主子的命令。 她没有劝夫人拒绝陈家,而是直接诱导夫人做一辈子的寡.妇,为主子守身如玉。 这是她欠夫人的,以后寻机会还了便是。 “秋菊姐姐,准备下车了。”不知不觉间已是回到了寂光斋,车夫扯着嗓子在外头提醒着。 “知道了,辛苦你陪我跑这一趟。”她解开另一侧挂着的钱袋子,摸出两个小银角来,伸手递了过去:“等闲了去买口凉茶吃。” 夫人对她们几个贴身丫鬟向来大方,两个月前更是直接给她们都涨了月钱。手头宽松了,她自然也开始学着给那些末流的奴仆一些赏钱。 零零碎碎一二钱的,能换来他人更加尽心卖力的做活,倒也是值得。 “谢秋菊姐姐赏!” 车夫笑得满脸是褶,年纪瞧着比她爹还大,可依旧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倒是有几分滑稽。 “以后唤我秋菊便成,都把我给叫老了。” “您瞧我这张笨嘴!”车夫说着便是扬起手来啪啪抽了自己两嘴巴子,谄媚的笑道。 “行了行了,我进屋寻夫人去了,你且忙你自个的事儿去。” “哎!下回您替夫人出门办事,记得还找我啊!”侯府里头光马夫就雇了六七个,他是里头年纪最大的,再不殷勤些只怕是要饿肚子。 “回来了?”陈瑾看着秋菊带着满脸的笑意进门,便猜到事情多半是已经成了:“吕公公,可是同意了?” “是,夫人。吕公公他让我们五日后直接把人送去东宫,他自会做安排。” “银票呢?可都收了?”这天下断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般有头有脸的人物愿意给帮忙,她必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都收下了。” “可曾嫌少 15. 015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陈瑾看着夏荷一脸迷茫的表情,略有些无奈的自嘲一笑。是了,既然能被东宫大太监相中,秋菊哪里会有这般傻,叫直肠子的夏荷偷听了去。 “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怕她被那同乡哄骗罢了。” “夫人您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头。”夏荷闻言弯腰翻手遮住半张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别人我不清楚,秋菊姐姐那是顶顶的聪明,她不去诓人就不错啦。” “你呀,小心这话叫她听了去。” “夫人您不说,我不说,那她怎么会知道呢?”夏荷无辜的眨了眨眼看着她疑惑道。 别说,她这傻乎乎的模样还怪可爱的。 天生情感细腻的人会在逆境中迅速成长,练就城府以适应多变的环境求得生存;而生来钝感力十足的,往往对外界的声音并不敏.感,修得是一副天然厚脸皮与强心脏。 原身这两个贴身丫鬟也是有意思的很,一个是前者,一个是后者。 “走啦,且随我去看看小明子伤势如何了。”陈瑾笑着敲了敲夏荷垂在她眼前的脑门儿,招呼道。 吱呀—— 略有些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陈瑾先轻敲了敲门框,隔了三秒后方才进屋。可还不等她开口,一直坐在床尾处的两兄弟便率先跳下床跪倒在地。 “侯、侯夫人好。” 平躺着的小明子似也反应了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跪拜。 陈瑾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制止,语气很是严厉:“行了行了,都起来吧,你也快给我躺好咯!仔细伤口!” “哦,哦。” 轻瞥了眼从地上麻溜爬起来的两兄弟,陈瑾转头问向躺回床铺的瘦弱男孩:“你现在可有哪里不爽利的?尽可说与我听。” “回夫人话,没有。” 男孩一出声,陈瑾立马被惊得抬起了头,余光瞥见同样面露惊喜的夏荷。 “呀!你个小娃娃长得黑瘦黑瘦的不好瞧,声音倒是怪好听的。” “……夏荷。”陈瑾无奈出声制止,纵使知道夏荷的重点是在夸赞对方的音色,但这前半句话也难免太直白伤人了些。 “夫人无碍,我晓得这位姐姐没有恶意。” “嗯?你既知道那便别往心里头记去才好。”男孩的回应超出陈瑾的预期,比起那对先前唯唯诺诺的兄弟来说,小明子清醒后的表现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不光谈吐清晰还颇有几分稳重隐藏在里头,她不自觉地想对其再用心几分:“你伤得很重,有何不舒服的且放心说与我听,我好对症下药。” 小明子抿了抿干裂的唇,垂眸沉默片刻,方才回答:“多谢夫人,我确实并无不适,还请夫人不必担心。” 陈瑾抬眸看了眼对方被汗湿的头发,轻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寻副可缓解疼痛的药来,等我们出去了你切记把被子掀开,让创面通通风不要捂着。” “……” “你只管把我当作女大夫,什么都暂且放到一边去,先把病养好。” 瞧着人沉默不语,她也没有再多言,招呼着杵在一旁装木头的兄弟二人出了屋。 “你们可看过小明子的伤口?”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只见哥哥做贼心虚般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屋门,小声作答:“我……趁他昏睡之时看过一次。” “做得不错。”经过刚才短暂的对话,陈瑾大概能判断出来小明子是个什么性格,明着来肯定是行不通的:“那依你看他的伤口可有红肿、化脓之势?” “回夫人,小明子那处……应是没有化脓的,但我瞧着是有些肿。” 闻言,陈瑾接过夏荷递来的小布袋交给对方,仔细叮嘱:“他的伤不容大意,这兜子里头除了干净棉纱外,还有一个装着药酒的小瓷瓶。你们二人务必要按着时辰,用布蘸着药酒给他擦拭患处,多通通风千万别捂流脓了。” “哎、哎。”兄弟二人忙不迭的点头应好。 “他……”陈瑾稍微组织了一番措辞,才接道:“他如今如厕不便,你俩多多注意,若是需要更换被褥只管与人说。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务必要找人来寻我。” 在这般情况下给人插尿.管陈瑾也是第一次,一切只能摸索着来。 “知、知道了夫人。”两个小子涨红着脸磕磕巴巴应道。 等查完房已到了晚饭点,陈瑾吩咐人往几个小子住的屋里送去膳食后,便带着夏荷去了顾思棠那儿一同用饭。 “嫂嫂。”经过这一回,顾思棠对她明显热情了那许多:“那苦命的小子可还好?” “……他一切都好。”她扬了扬嘴角温和笑答:“你先顾好自己,明儿就回府了,路上颠簸今日可定要休息好了才行。” 虽说二人均受了外伤,但一个服用着千金难求的顺息丹,一个忍痛忍得快把床褥揪破,陈瑾无法将事实说与顾思棠听,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现实,即便对方知道了也无甚用处。 别说是在眼下医疗物资匮乏的大雍朝了,即便是她上辈子做医生的时候,这样的场景也屡见不鲜。 更何况相比于疼痛,小明子能捡回条命来已是祖上积德。 “那便好。”顾思棠靠在床头吹了吹勺子里的鸡汤,似是松了口气:“我听闻他父亲也去了北边。” “嗯?” “我方才听秋菊说的,那小明子的父亲也死在了北边。” 陈瑾顿时明白了顾思棠这是在共情:“秋菊已为他寻好了庇护,今后的日子想必是会越过越好的。” “嫂嫂,你说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陈瑾长于和平年代,在穿来之前战争于她而言只不过是屏幕里的一帧帧画面,遥不可及。 “思棠,我不知道。”陈瑾沉默片刻后宽慰道:“但我知人要过好当下,你且好好养着,说不准什么时候你所求所愿便能实现。” “我希望不再打仗,希望哥哥能平安归来。”话音刚落,顾思棠便是苦笑一声,用手背轻拭眼角,自接自话:“让嫂嫂见笑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看着眼前人无助脆弱的模样,陈瑾隐晦安抚。 可惜只被对方当做了笑话听:“噗,嫂嫂莫不是真把我当那三岁小儿了?罢了罢了且不说这个了,嫂嫂你可准备去送小明子?” “送小明子?” “对,我听闻五日后秋 16. 016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天蒙蒙亮,陈瑾一行人便已准备好出发回侯府,顾晏礼身边的随从特来相送。 “夫人,这是我们东家给大姑娘准备的补品,东西不多还请笑纳。” “……你们东家人呢?”顾思棠回府这么大的事,作为大哥的顾晏礼,按说不应该缺席才对。 随从似是没料到她会追问,挠了挠头转着眼珠子道:“回夫人话,昨晚东家同几个友人吃多了酒,这不,还睡着呢。” 这话陈瑾是半个字也不信的,经过这两日和顾思棠的相处,她已从侧面打听到了顾晏礼的喜好,那人素来讨厌饮酒。 “原是这般。”可既然对方想给她留下这么个印象,她自然也没有不陪着演下去的理由:“难怪上回我去巷子后头寻他,远远就闻着一股酒气。” 随从听了这话也不辩驳,嘿嘿笑着满面讨好。 “俗话说得好,小酒怡情大酒伤身,李掌柜腿脚本就不便,日后还是多注意些才好。”陈瑾掩面适时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若是吃醉酒摔了,可就麻烦大了。” “是,是。夫人说的在理,回头我定说与东家听。” 轻嗯一声,陈瑾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为了不颠着顾思棠,她昨日便已安排人将侯府里最为豪华舒适的双架车给赶了过来,里头光是锦被就铺了数层。 上京城东西区的主干道虽说都铺的是石板路,但南城却还多是土路,行驶快了颠簸得厉害。 等稳稳坐下后,她便立马开口嘱咐道:“去同外头人好生交代,出南城前都走慢些,尤其是思棠坐的那辆,她的伤且扯动不得。” 不多时,出去传话的秋菊便返回了车厢,可还不等她开口,对方便是扯下了车帘子凑到她跟前,放低声音道:“夫人,奴婢刚瞧见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往那对前来送行的兄弟手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奴婢瞅着,像是银子。” 陈瑾闻言顿了一秒,轻叹口气道:“罢了,随她去吧。这几个小子……应当生不出什么坏心思来,这几日且多派几个家丁,守好侯府各处门户便是。” “走吧,咱们赶早回。” 因着要迁就顾思棠,原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一行人愣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方才抵达北威侯府正门。 等一切安顿妥当已接近晌午,陈瑾着人搬了两个冰鉴到顾思棠的如意院去,并带话让其好生休息,等晚膳时分她会去陪着用膳。 虽说只过了短短三天,但这期间却发生了太多事情,从顾晏礼到顾思棠,从叶安澈到小明子,从秋菊到吕阳平。 毫不夸张的说,陈瑾甚至都再次体会了一把上辈子连着值大夜的疲惫感。 这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她立马瘫坐回塌上,闭目养神。 “夫人,这是小厨房刚做好的冰酪,厨娘说换了一种新果子,您且尝尝看。” 不知过了多久,夏荷脆甜的声音忽的自外头响起,陈瑾轻轻呼出口浊气睁开了眼,好脾气的冲人招了招手道:“哦?快端过来让我试试。” “哎!” 只见小丫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摆盘精致的白底红尖冰酪走近,一股清甜瞬间钻入鼻腔。 “嗯!好吃。” 冰冰凉的牛乳冰沙裹着新鲜樱桃酱,自舌尖滑过嗓子落入腹腔,陈瑾只觉身体瞬间清爽过来,通体舒畅。 “这冰酪,厨房可做得多?” “多着哩!”夏荷欢快的回着话,眼底闪着金光,心里头想着什么只差写在脑门儿上了:“厨娘晓得夫人您喜凉,备下了不少。” “你呀!”陈瑾笑骂:“给我留一碗,再送一些去如意院,叮嘱大姑娘不可多食,剩下的你们且都分了去。” 顾思棠的外伤缝合已超过48个小时,稍微吃点儿冰甜品消消暑并无大碍,只要注意分寸不闹肚子便好。 一众丫鬟婆子听到这里,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谢过主母。夏荷更是在得了陈瑾的首肯后,第一个冲向小厨房:“秋菊姐姐那份儿我先替她保管,你们都不许多拿喽!” 听到这话,陈瑾咽下口中的冰酪蹙眉看向稳稳守在身侧的王嬷嬷:“现在什么时辰了?” 从寂光斋回侯府的路会经过东宫不远处的街道,为了不折腾人,她便是叫秋菊顺路去寻吕公公,提前知会一声她欲与其见面的事。 “回夫人话,现在已是申时五刻。” “秋菊还没回来?” 虽说稍绕了点路,但此时距离他们回侯府,已又过了两个时辰,按理该回来了。 “回夫人话,还不曾归来。”王嬷嬷上前替陈瑾添了杯温茶,缓缓开口:“兴许是吕公公贵人事多,一时半会儿还没见着面。” “嗯。”她淡淡回应。 别人以为秋菊同吕宁只是同乡,会如此考虑也正常,但她却是知道更进一层的。 与其说这二人是同乡,倒不如说是同事。既是常来常往的关系,那便少不了稳定沟通的渠道。一句话的事,不该费了这么些功夫才是。 “可要老奴去寻?” “不必了。”陈瑾也没再纠结,等四日后见到人了便可真相大白,不急于这一时:“王嬷嬷你也去寻碗冰酪吃,我这里有的是人伺.候。” “谢夫人赏,只老奴上了年纪,吃这些个冰凉之物实在不好克化。” “那你便端一碗去给你小儿子吃,我听闻他念书很是用功,这大暑伏天的,怎么也合该犒劳他一番。” 主家赏的东西向来不可外分,即便是亲生儿女也不行。陈瑾不讲究这么多,既然已发话给了人,那这东西该如何处置便由不得她管这管那了。晓得王嬷嬷是顾及规矩,她干脆直接发了话。 “老奴替那小子谢过夫人!” 这句谢听着,可比上一句谢真切了许多。 虽说只有一小碗,但这冰酪的原料单拎出来哪个都不是寻常百姓消费得起的,可食用的细碎冰沙、当日现挤的鲜牛乳、用糖熬制的樱桃果酱,样样金贵。 “去吧去吧,晚了就该被那几个丫头吃没了。”陈瑾心酸之余开口赶人,现代孩子随手可买来解馋的零嘴,在大雍却是个绝大多数人都吃不起的奢侈品。 可转念一想,王嬷嬷的小儿子已比其他人幸运太多,起码能吃饱穿暖,有学可上有书可念。 小明子与其年龄相仿,却已是残缺之人,不日便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去讨生活。 思及此,陈瑾一时没了胃口 17. 017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晚饭时分,陈瑾如约去了如意院陪顾思棠用膳。 侯府大姑娘的闺房,即便院子里头没住着人,这三年来也是日.日有下人打扫的。 在得了顾思棠要回侯府的信儿后,陈瑾也往这跑了数回,添置了不少物件。因此,她对这个小院里里外外都颇为熟悉。 不消下人指引,她便是已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用膳的小厅,礼貌的叩了叩门,提起裙摆大步跨了进去。 只刚一进屋,她就被那直面门窗摆放的、满架子的刀剑惊得顿住了脚步。 “嫂嫂。” 陈瑾寻着声转头望去,就见顾思棠已被人妥帖安置到了黑漆雕花餐桌边,受伤的腿板板正正地搭在一侧的圆凳上。 到底是回了自己的地盘,对方的气色看上去比前几日好上不少,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的,总算是有了几分少女该有的俊俏模样。 “嗯,府医可来瞧过了?”比起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武器,她更关心这人的身子如何了。 “回夫人话,来过了。”站得离顾思棠只有半步远的秦嬷嬷屈膝答话:“府医说大姑娘恢复得极好,只要好生将养便可。只是那——” “嬷嬷!”顾思棠忽的出声打断了身后人的话。 “只是什么?”陈瑾听得一头雾水,轻蹙着眉追问。既然身体已然无碍,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 “没什么,嫂嫂莫要听秦嬷嬷胡诌。” 此时此刻的顾思棠,全然没有了先前指责她毫无同情心时的蛮横模样,反倒略有些羞赧的看着她,踌躇几番后方才底气不足道:“昨日……是我无理取闹,害嫂嫂伤心了。” “难为嫂嫂一直挂念着我,为我置办了这么些贵重物件,我……” 陈瑾闻言小小叹了口气,终究还只是个被全家呵护着长大、心性纯善的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本就是这北威侯府唯一的姑娘,我个做嫂嫂的,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嫂嫂……” 看着顾思棠那杏眼里不停打转的泪水,陈瑾是又好笑又无奈,只得摇着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指着那榉木架子岔开话题:“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可没给你添置这些个吓人的玩意儿。” 果然,对方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了过去,不自然的语气中又透着几分骄傲道:“这,这都是师父奖励与我的。” “师父?”这二字一出,陈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嗯……”只见顾思棠低下头抿了抿唇,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半晌后才吞吞吐吐道:“离家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金河城外的武馆里头,拜师学艺。” “学武?!”陈瑾瞬间瞪大了眼,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对方手掌上的那层薄茧,一切谜团似乎都被捋顺了:“所以你之前才一直不愿同我透露你这三年的行踪?” “我,我这不也是,怕嫂嫂你接受不了嘛。” 知道别人接受不了,那你倒是别这么做啊!陈瑾扶额。 如果是原身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得真就会当场晕厥了去。 要知道这习武向来是男子的专利,除了极个别我行我素的武将家,会破格亲自教授女儿武术外,寻常官宦人家是断不会轻易做出这种有损名节的事情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太医院的年轻大夫害怕牵扯上顾思棠,确实是有些先见之明的。 “是女师父?”虽说可能性并不大,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出了声。 “嫂嫂,师父对我来说便是如同叔父一般的存在。”顾思棠小声作答。 “你就不怕被人骗了去!”陈瑾一时气结,伸.出修长的食指往对方脑门儿上用力一戳,很是后怕。 拐.卖妇女这条罪恶的产业链,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的!”只见原本还面带几分愧色的人儿,立时抬起了头,急急分辨道:“师父曾是爹爹的亲卫,因着打仗受了伤,方才回家开起了武馆,哥哥同我都和师父熟着哩!” 啧,又是顾晏礼。 “那你可知这件事一旦被传了出去,你的婚事就更难议了。” “本我也没想过要嫁这上京城里的纨绔。”顾思棠翻着白眼一脸的不屑,温顺不过一刻钟,便是又恢复了本性。 陈瑾:“……” 感情那些个世家子弟的背景,她都白调查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相中了哪个地界的人家?” “幽州的!”提起这个,顾思棠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眨巴眨巴往望着她道:“我听哥哥说过,北边的男儿郎个个高大威猛,耍的是一手好枪法!” “幽州?”陈瑾思忖了几秒,爽快道:“行了,我记住了,开饭吧。” 虽说这幽州和上京城隔了那十万八千里地,打听起来颇为费劲,但到底是有个方向不至于叫她原地抓瞎。 “嫂嫂,你这就同意了?!” “嗯,有什么问题?”陈瑾有些好笑的反问:“又不是给我自己挑夫婿,作何要我点头?” “不是,我还以为你要将我嫁去哪个国公府里头……”顾思棠的声音越说越小,颇有几分不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难堪。 “虽说这几年有陛下看顾着,咱北威侯府尚有几分体面在,但毕竟没有后继之人……我原以为嫂嫂会逼着我高嫁,来维系住侯府的权势,是我门缝里头瞧人将嫂嫂看扁了去。” 原是这般,这个思路放到眼下北威侯府的处境来看,倒是算得个上策。可惜陈瑾没有那么大的抱负,手头的产业已足够让她安稳富贵的度过余生,实在是没有献祭顾思棠的必要。 “这偌大的侯府,还不够你我二人吃用的?用得着拿你去换。”陈瑾拿起筷子,轻轻瞪了人一眼催促道:“快好好吃饭,补补脑子,少想这有的没的。” “哦。” 一顿饭后,姑嫂二人间的关系取得了质的飞跃,那道因三年前的争执所产生的隔阂,无形中已被悄然铲平。 四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要把小明子送走的日子。 “夫人,您今儿个还是要去?”秋菊站在陈瑾身后替她挽着发髻,小心试探。 “去,怎么能不去。”陈瑾从铜镜里默默观察着秋菊的一举一动,状似无意道:“虽说吕公公不得闲来见我,但我们到底是承了他的情,免不了要走这一遭。” “吕公公也不是那斤斤计较之人,会挑夫人的错处。”只见秋菊梳头的手顿了顿,面上重新挂起笑,温声 18. 018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孟钰跟着吕阳平的那年,吕阳平还只是个小小的管事太监,按理来说要认干爹也该认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可孟钰自小.便是被打怕了,他只求能寻着个不爱动手且愿意护着自己的。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吕阳平当日为他挡下责罚时的神情,要是没有干爹的仗义出手,他兴许早就在那凄冷的夜晚断了气去,享年不足八岁。 后来他追问过干爹,为什么那时会选择帮助弱小且无用的自己,每日皇宫里都在死人,多埋一个少埋一个,并无大碍。 每每此时,干爹都会轻蔑的瞥他一眼,冷哼着叫他莫要自作多情,说自己只是路过,捎带手罢了。 他也曾天真的信以为真,直到后来再遇到了那个嫁祸自己的老太监,才终于得知,干爹当初为护他亦挨了上头人一顿揍,用攒了大半年的银子,替他平了事。 非亲非故蒙此大恩,孟钰早已暗自下了决心,倘若干爹日后不慎遭了难,他便是拼死也要护住干爹周全。若是干爹余生顺遂,那他便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日.日祈福。 他是亲眼看着吕阳平如何从小小管事,一步步做到从一品殿前大太监的,其中的心酸与凶险根本无法道与外人。 因着干爹出挑的长相,这条路走得更是异常艰难。 太子殿下心思敏.感、性情暴戾乖张,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一个不顺心了便是拿着下人出气,没半分上位者的气量。 相比于这样的主君,以和善仁慈著称的二皇子,明显是个更好的人选。 可孟钰知道,以干爹的脾性,是断不可能投入那有龙阳之好的二皇子麾下。 他宁愿吃着这皮肉之苦,也不肯委身于人下。 不是干爹有多清高,看不上这以色侍人的路子,他们父子二人能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厮杀出名堂来,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没用过? 可唯有清白这条底线,被他干爹死死守了下来。 这一切,只因他心底装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他不敢去打探干爹与北威侯夫人的过往,只知晓干爹在入宫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嫡子。也不知家里头是犯了什么重罪,竟叫干爹在十六岁的高龄行了那净身之术,险些丢了命。 十六岁呐!放到他们村儿里都该是成家的年纪了,可他干爹却是被送来做了这不男不女的阉人。 别看干爹现在多的是人巴结,可谁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头都在嘲笑他是个没.卵的货。明知太子殿下没有那种癖好,私底下却绘声绘色地造着干爹的黄.谣。 要说侯夫人能顺利高嫁进北威侯府,他们干爹功不可没。若是没有干爹安排的人,在老侯爷耳边当那报耳神,日.日念叨陈家嫡女的才名,这般好的姻缘如何落得到那小小陈家头上去。 这北威侯府世子可是整个上京权贵圈里的香饽饽,家世显赫自不用说,听闻本人也是文武双全,英俊潇洒。最关键的是,世子洁身自好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过。 不得不说,干爹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桩姻缘,是顶顶的好。可他根本不敢去想,干爹在做出这手规划时,内心究竟有多煎熬。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侯府两代家主都命薄,陈家嫡女自嫁入侯府至今,竟然还是个清白之身。 听说前些日子她还进宫讨要了诰命,准备一辈子做这侯府寡.妇。 这般看来,干爹同侯夫人倒是也算得了个不差的结局。 “走,随我一道去看看。”只片刻的功夫,吕阳平便是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起身掸了掸衣袖,淡淡吩咐道。 “?”孟钰闻言一个激灵,短短几秒,心底便是蹿出了十数个念头。 陈家嫡女作为干爹的软肋,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因此,除了他与秋菊姐姐外,无人知晓这段隐晦的感情。那些个涉及到侯府和陈家的活计,都被他们拆碎了分散交由不同人去做,以降低泄密的风险。 偶有那一两个好琢磨的,因着消息断层,最终都只当是太子殿下意图笼络侯府和朝臣,借由干爹的手去做事。 这次干爹同意收下这从侯夫人直接送来的小明子,可以说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旦被有心人寻着些蛛丝马迹,那无甚自保能力的侯夫人,顷刻间便会化作控制干爹的密钥。 他完全相信,干爹会为了救侯夫人而置自己于不顾。 本就已走在了钢丝上,要是再不小心谨慎些,迟早要摔个粉身碎骨。方才他问干爹是否要去见见,也是一时心软糊涂,如今冷静下来思量了这几息,便是深觉不妥。 垂眸看着吕阳平那即将迈出屋的右脚,孟钰咬咬牙冲吕阳平深深作了一揖,恳切道:“干爹可要再想想?” “嗯?” “侯夫人的车马队随从甚多,仗势不小,兴许已引起了太子那边的注意。”孟钰想阻止吕阳平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只听一声轻嗤自头顶传来:“你当我是猪脑子不成?” “啊?” “你哪只耳朵听着我要出去见她了?” “这……” “啧,还不快随我去角楼。” “哎!” 东宫的西南角楼足有五丈高,从最上层的瞭望口往外看去,周遭的所有动静一览无余。 孟钰伸着脖子往外看去,只见那原本停在角门处的马车,已被车夫赶到了一旁的槐花树下,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星星点点的洒在那一行人身上。 “干爹,那位就是侯夫人。”孟钰倾身凑到吕阳平耳边,指着那亭亭玉立美妇人小声汇报着。 可话音刚落,他便险些被自己蠢哭。即便是多年未见,他干爹又怎会认错了人?哪里消要他上前去献这殷勤。 想到这,他默默往后撤了一步,抬手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十分懊恼。看干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方才用余光小心打量起那人面上的神色来。 出乎他的意料,干爹并没有表露.出欣喜或是感伤,反倒那对秀眉是越皱越紧。 19. 019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等陈瑾一行人赶到寂光斋所在的街道,战火已是烧到了最高.潮。放眼望去,铺面门脸儿前的二三十人已推推搡搡缠斗做了一团。 “夫人,那就是小明子的婶子。”那随从自后方补上前来,指着一个黝黑枯瘦的妇女,在陈瑾耳边恨恨道。 顺着随从的指尖望去,她很快锁定了目标。 恰在此时,对方一个箭步利索地从人群中蹿出,抬腿踏上门前的大石墩,双手开做喇叭状抵在唇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那苦命的侄儿哟,被这间黑店骗来,割去了那对宝贝蛋子,要被卖去做那不男不女的奴隶哟!大哥大嫂啊,是我对不住你们,没看护好小明子,叫这群黑心肝儿的人拐了去!” ……该说不说,这婶子的演技可圈可点,如若不是知晓真相,很容易被她那副心酸样儿给打动,就如同周围那一众不明就里的街坊邻居一样,被唬弄住哄闹开来。 一时间,整条街叫骂声、哭喊声混杂一片。 “这泼妇颠倒黑白,瞎话张口就来,怎恁不要脸皮!” 陈瑾还不曾表态,身后的丫鬟便已忍不住咒骂出声,她轻侧了侧头淡淡扫了眼说话的人,见对方低下头闭了嘴,方才将视线重新放回不远处的妇人身上。 小明子小婶的形象和她想象中的,实在是有些差距。按关系网图谱的提示,这婶子只有二十四岁,放到现代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但眼下看上去,竟是比身后的王嬷嬷还要干巴老皱上许多,双鬓尽是枯燥的白发。而其背上那用细麻绳草草系着的大头娃娃,是对方刚满两岁的小儿子。 就这对母子目前的身体情况,说不好听些,怕是活不过五年。 “先把人都分开来。”陈瑾拧着眉,沉声同几个护卫交代:“手里头都收着点劲儿,这些个闹事者非老即残,万勿伤了人性命,否则有理都变无理了。” “是,夫人。” 得了她的指令,两个带刀护卫并那随从一道挤进了人群。不多时,便从中传出一声暴喝:“安静!” 到底是侯府调.教出的护卫,只一句话的功夫,便是将众人都唬在了原地。 在剩余两名护卫的开道下,陈瑾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大石墩子前,微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面露凶狠的妇人。 “这位婶子。”站在她身侧的王嬷嬷十分有眼色,自觉地上前一步,拔高音量道:“这是我们北威侯府的侯爵夫人,亦是寂光斋的东家之一,你且稍安勿躁,有甚难处自可慢慢说与我们夫人听。” 王嬷嬷一席话落,原还在悉悉索索咬耳朵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那短短几十秒内,石墩子上的妇人,脸色是变了又变。最终一咬牙一跺脚,瞪起猩红的双目,用那沙砾般粗哑的嗓子恶狠狠道:“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小明子卖身的二百两银子给我!” 陈瑾:“……” 这就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了。按照过去几个月的经验来看,平头老百姓听着她这头衔早就开始发.抖磕头了,哪里还会像对方这般,梗着脖子破口大骂。 “敢问这位婶子,你有何证据证明你侄儿是卖身给了我们?”既然对方是摆明了想要讹她的钱,那她也就没有为对方着想的必要了。 “证据就是小明子在你们铺子里!” “既如此,把他叫出来问话便知。” “不行!我那侄子打小就混.蛋,他的话做不得数。” “小孩子的话做不得数,那宫里头太监大人的话,总该做得了。” “你……什么意思?” 陈瑾用余光扫了眼妇人背上那喘息微弱的婴孩,沉着声道:“负责内侍遴选的公公手里,都捏着一沓档单,上头白纸黑字的清楚记录着典卖小明子进宫的是何人。虽说麻烦了些,但我也并不介意派人去跑这一趟。” 看着对方瞬间慌乱的表情,她心中不禁冷笑。显然对方没有料到开在低贱南城的寂光斋,背后会站着北威侯府这么个权贵。 倘若这只是间普通铺子,定然是没有能力去查阅太监手里头的档案单子的,届时只要耍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说不得还真就能讹上一.大笔银子。 “既然婶子已想起来了,那这事就——” “是,是我把他典进宫的!” 还不等王嬷嬷说完,那妇人便急急开口打断,直视着陈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我和我家那口子,好不容易托人弄来个名额,欲将小明子送进金窝窝里头享福,谁曾想会遇到你们这群黑心肝的,将刚做完净身术的他给拐了去,我可怜的侄儿……” 陈瑾听着这套说辞,险些被气笑:“我们要你这侄儿做甚?” “自然……自然是做些,做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我等小百姓如何想得出、说得出!我那侄儿虽说不成器,但这五官是一等一的端正,方才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如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你们怎会给那两个臭小子二百两银子,做封口钱!” 小明子婶子越说越像这么回事,陈瑾轻眨了眨眼,用关系网卷轴摸了遍周围人的反应,其中不乏有那暗暗点头,认可其说法之人。 啧,不能再叫这个疯婆子胡言乱语下去了。富贵人家闺帷里头的事情,向来是下九流中经久不衰的谈资,更何况今日吕公公还在东宫等着,她断不能将时间继续浪费在这无谓的口舌之争上。 “官府明文规定,典卖幼童进宫,家属可获银五两。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拿着双倍也就是十两银子走人,今后不许再出现在我寂光斋;要么,我带你去南城府衙把事情捋明白,只是你得想清楚了,那衙役的板子你是否挨得住。” “打发叫花子呢!十两银子?我们光跑门路就花了不止这个数!” 闻言,陈瑾轻摇了摇头,朝身侧的王嬷嬷摆摆手,淡淡吩咐:“去把铺子后院李掌柜的马车赶出来,叫这位婶子坐。” 说罢,她又瞥了眼对方身上那堪堪裹住关键部.位的破旧布条,无奈道:“找一身干净衣裳来,给她穿上。再寻几块果子,大人经得住折腾,孩子可不成。” 大人纵使再惹人厌恶,小孩子总归也是无辜的。 没再多做耽 20. 020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除了小明子的小婶比较棘手外,其他跟随来闹事的一干百姓倒是极易攻破的。不消片刻,贺护卫便是带着两份供词,来到寂光斋后堂寻陈瑾。 “夫人,招了。” 此时此刻的她,早已换好了干净衣裳,端坐在上首喝茶。 为了搭配眼下这身素净的对襟襦裙,她特意叫人卸下了一多半的发饰,整个人看上去虽不如方才那般雍容华贵,却也多了份亲和力。 “哦?都怎么说的?” “夫人料事如神,他们确是那疯妇自城郊寻来的乞丐,并非是她口中嚷嚷的族亲邻里。” 先前为了节约时间成本,她有意无意地同护卫透露了这批人的身份,给了个问询的方向,“无亲无故,他们愿意陪着来此闹事,必然是被那妇人许诺了什么。” “正是此理,据那十七人交代,事成那疯妇便会支给他们一两银子。” “一人一两?”陈瑾拨了拨手中的茶盖轻呷口茶,哼笑道:“这拢共也才使出去十七两,她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是一共一两银子。”贺护卫面不改色地纠正。 陈瑾闻言一噎,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眉:“那些人能愿意?她可张口就要二百两!人也不是傻子,不如直接抢了她算。” “小人原也是这般思量。”贺护卫顿了顿,似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两息方才缓缓道:“领头的老乞丐说,那疯妇原是带着个衙役去寻的他们,这价钱也是那衙役定的。” “衙役?南城的?” “属下无能,并未查清该衙役的身份,也未能在现场抓获此人,请夫人罚。” 陈瑾看着下首颇有些懊恼的男人,轻叹了口气,放软语气宽慰道:“贺护卫也无需自责,我也未曾在现场瞧见衙役打扮的人,想来此人定藏在极为隐蔽的位置,说不得我们刚到,他就已经离开了也未可知。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叫那妇人开口,既然此事涉及了官府里头的人,那便不好再随意揭过了去。” “谢夫人体恤,小人必不负夫人所托,尽快叫那疯妇交代清楚。只是……” “无妨,你且先留下审讯,其他三人跟着我便是。如有必要,也可将人带回侯府内牢问话,只注意切莫走漏了风声。” “是。” 送走了贺护卫,陈瑾又差人往秋菊处去看了看情况。原本她是想尽快出发去东宫的,可小明子额角的伤势比她预计的要严重。 如今创口虽已被包扎好,但她却无法判断其是否患上了轻微脑震荡。古代的马车又没有橡胶轮能减震,即便缓行,在南城也颠簸得厉害。 为安全起见,她叫秋菊亲自守着小明子休息,实时监控一个时辰,倘若其没有不舒服的,再行出门。 眼下时间已差不多了。 “夫人,秋菊姐姐说小明子一切都好,到现在为止也不曾出现恶心、眩晕、想吐的症状。” “如此,应无甚大碍了。”陈瑾闻言心情好了几分,立时便起身往厢房走去。在亲自确认对方没事后,方才招呼着众人将其扶上了车。 侯府的马车虽大,但想要舒舒坦坦装下一个完全平躺的半大孩子,及三个成年女子,还是颇有些费劲的。 按照常理来说,陈瑾做为主子,自应独自乘坐宽敞的马车才是。但她此刻却是带着夏荷一道,挤进了秋菊和小明子所乘的那辆车厢。 “夫人,您这是?” “我有些话要同小明子交代。” “那奴婢先——” “无妨,你们且一道听听。”本也不是什么机要的事情,何况这俩丫头对她均是忠心耿耿,轻易不会做出卖主的行为。 “不知夫人是想同我……说些什么?” 从陈瑾的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小明子搭在腹部攥得发白的十指,再顺着往上看去,便是对方被咬出血.珠的下.唇,一副害怕因小婶的无理行为而受罚的可怜模样。 此情此景,叫她心底酸的发胀,说出口的话也不禁软和了些:“东宫是尊贵无比的地界,吕公公又是当朝有权有势的大人,纵使这看上去是条富贵路,可里头却凶险异常。虽说是机缘巧合,但这终究是我们私自替你决定的道,不好叫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了,总得让你心里先有个谱才好。” 小明子显然明白了这是在替他谋划着想,当即就红了眼。 “我朝历来注重礼法,自开国以来便一直是嫡子继承皇位,不曾有过例外。先帝在位时,原本属意的继承人是文武双全的四皇子,奈何抗争多年也未能说服文武百官,违背不得祖训,方才不情不愿将这至尊之位传于了由先皇后嫡出的今上。” “夫人!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呀!”秋菊明显没有料到陈瑾要谈的,是这么个要命的话题,刷白着脸急急开口制止。 见状,陈瑾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坦坦荡荡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今上的皇位得来不易,因此自他登基以来,便颁布了数道明旨,早早地就立住了太子的东宫之位,替其扫清了绝大多数的障碍。虽然如今二皇子仁善的美名在外,但只要太子不犯天理难容的大错,好好活着,那二皇子便是断断无缘大宝的。” “不、不是说二皇子有断袖之癖?”听入迷了的夏荷似乎忘了这也是个禁.忌话题,眨巴着大眼睛八卦。 “你不要命了!”秋菊重重拧了把夏荷腰上的软肉,看向陈瑾的脸上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夫人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侯、侯夫人,我知你是为我好。”说到这儿,小明子也有些躺不住了,小小的喉咙一滚,有些讪讪道:“可这……这些事儿,我们是不是少提为妙?” “秋菊,你放轻松些。”陈瑾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有些无奈,只得停下来温声宽慰:“左右眼下只有这几个人,简单说两句不碍事的。况且,即便今日这场对话被泄露了出去,也口说无凭不是?都放宽心。” 瞥了眼三人逐渐缓和的表情,她乘胜追击:“再说了,今日我敢冒险同你们说这些,皆因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人。” 21. 021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今岁不知怎的,自入夏以来便是没掉过一滴雨,日头格外的晒。这还不到七月,帝后便已匆匆赶去了行宫避暑,太子自然也得一道前往。 吕阳平因着伤势未痊愈,且上京城里头还有要他处理的事务,太子索性就叫他坐镇东宫,只每七日往行宫递一次消息便可。 虽然有无顶头主子盯着,于吕阳平这统管东宫的从一品大太监而言,无甚区别。可是,这对于孟钰这等职级的太监来说,日子过得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宫正妃的位置不稳,直接导致各个院子的小主铆足劲儿地往太子屋里头钻,什么牛鬼蛇神的招数都被使了出来。 大到侧妃小至奉仪,拢共三十来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平日里她们不敢劳烦吕阳平,但为了前程又不得不争夺侍寝的机会,只好把目光投向了那些个中阶小太监,威逼利诱着叫他们办事。 长此以往,竟还叫这波小太监多了个进项。 孟钰作为吕阳平最得力的助手,历来是她们欲拉拢的首要对象,金钱玉器、字画珠宝乃至美婢小倌,一股脑儿的往他屋子里送。 天可怜见,有吕阳平这么尊冷面干爹盯着他,他哪里敢收?只得含泪将一应物件,都归还了去。 于太子殿下的后宅纷争,只要不折腾出人命来,只要自己的人不卷进去,吕阳平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 而作为暴风眼的太子楚凌霄,更是乐得于享受这种被众多美人及其背后的家族所追捧的感觉,有意无意之间,还会在其中暗戳戳地拱火。 这一趟避暑因着有帝后二人在,楚凌霄便不敢太过放肆,除了太子妃外,仅带了两个侧妃并一个新宠的太子良娣陪伴左右。 只他这一走,各院的小主便如事先沟通好的一般,纷纷消停下来,默契地进入了休战期。按着惯例,没有两个月,这一行人是且回不来的。 如此这般,便造就了眼下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局面。 那些个被养刁了的小太监,一时间少了个进项,手头难免紧张起来,日子难过。而于孟钰而言,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终是不用再日.日经受钱.色的诱惑。 如今的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到了讨好干爹这一项事业里头。 “她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那小德子干爹你是知道的,为人最是耿直,他学舌向来不会错漏半个字,侯夫人确实这么说了。”孟钰站在吕阳平身后,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陈瑾骂那疯妇时的场面,手底下替人揉太阳穴的动作不停。 “他娘的。”吕阳平低笑一声重复,颇有几分怀念:“我已多年不曾听她骂娘了。” “嗯?”听着干爹这略带宠溺的语气,孟钰心底忽有些痒,下意识开口追问:“儿子向来只知侯夫人贤惠,还真未曾想过她确是如此个妙人。” 许是今日高兴,听到自己打趣侯夫人,干爹竟也没有冷言呵斥,只收敛了情绪,淡淡解释道:“想她生身母亲还在世时,她也并非是如今这般小心谨慎的性子。” “竟也是个可怜人。”到此,孟钰心知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得昧着良心表达同情。可真要说起来,他是半点也不觉得人可怜,虽说没了母亲却也生在官宦人家吃喝不愁,如今更是做了派头十足的侯爵娘子,比他们这等子阉人的命,何止是好上了千百倍。 对于他的这句违心之言,吕阳平显然没有要搭腔的意思,只重新闭上眼小憩。 孟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抬眼看了看摆在屋子角落的铜壶滴漏,那褐色的浮舟已卡到了申时。 侯夫人跑这一趟寂光斋,着实费去不少功夫,粗粗算起来已费去近三个时辰。 -- “秋菊,这天热得厉害,你且瞧瞧我脸上的脂粉都花了没?”相比于享受着冰鉴、被人伺.候着按.摩头皮的吕阳平,此时此刻的陈瑾,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夫人,都没花,你且相信奴婢的上妆手法,何况这锦绣阁的脂粉最是服帖,轻易掉不了。”秋菊一手帮陈瑾扇着扇子,一手拿锦帕替她轻轻擦拭着颈后的细汗,温声细语的安慰着。 陈瑾无比羡慕的看了眼俩大丫鬟身穿的单层衣裙,还有小明子身上的粗布短打,再低头扫了扫自己,恨得直咬腮帮子。 眼下这身衣裳虽说比前一套素净了许多,但规制在那摆着呢,整套叠穿下来,比她寻常爱穿的轻装葛纱要厚上数倍。 为了亲眼见见这传说中的吕阳平吕大公公,为了给这未来天子跟前的红人留下个好印象,她真是委屈大发了。 粗神经的夏荷似也感受到了陈瑾的煎熬,撩开车窗帘子探出头去一阵观望,随即转身冲她兴奋大喊:“奴婢已经瞧见东宫角楼了!夫人您再坚持这一小会儿,咱马上就能进屋凉快凉快了。” 可陈瑾并没有表露出多少兴奋之色,只勉强扯了扯嘴角表示知晓。 她此番没带拜帖贸然前来,在没有东宫主人的首肯下,即便她贵为侯爵夫人,也不可能擅自迈进东宫的门槛,更枉论去屋子里头凉快凉快了。 她只求自己运气能好些,叫那吕公公手头没甚急活,能抽出空来在门外与她见上一见,不让她白遭罪才好。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们一行才晃晃悠悠的来到了东宫角门处。 “你们二人先下去罢,叫周围人都走远几步。”马车辅一停下,陈瑾便先招呼着秋菊、夏荷二人下车:“我再最后替小明子检查一遍伤口。” 虽然据寂光斋请的大夫说,小明子下半身的伤势已初步愈合,但到底颠簸了一路,在将人送出手前,她还是要亲自再检查上一回,才好放心。 “侯夫人,我……已经好、好了。” 看着瞬间憋红了脸的半大小子和两个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丫鬟,陈瑾好气又无奈,一时间竟都没感知到那股自外窜进车厢的热浪。 “你们俩。”她伸.出纤细白嫩的食指在两个丫鬟额间分别轻点了点,佯装生气道:“还不快收起脑子里那些羞人的想法!大夫给人瞧病,哪里须得做出这般忸怩姿态来,还不快下去。” 被说教的二人似乎还没缓过劲儿,只呆呆抚着额点头应是,僵硬着四肢下了车,随即车外便响起了她们赶人的声音。 陈瑾确认周围两米内已无人后,方才叫小明子揭开裤.绳,“你且把我当作大夫,实在不成,就把我当作你娘、你奶。”因着上次手术时,小明子还昏迷着,为了避免其此次在清醒状态下感到尴尬,她干脆自抬辈分。 小明子本还死死揪住裤头的双手,在她话音落下后,缓缓松开了来。豆大的泪珠自其眼尾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那头枯黄细软的发间。 只慌乱了一瞬,小孩便赶紧抬起右臂死死压.在自己的眉眼处,瘦削的肩头 22. 022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为了不给侯府,不给小明子添无谓的麻烦,陈瑾一早便交代过众人,送别之时万不可在东宫门前上演依依惜别的戏码。 虽说大家伙儿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舍这个腼腆坚强的小孩,但也谨遵主子的教诲,强装着淡漠未曾挤上前去。 陈瑾最后再看了眼已缓步走到对面站定,规矩垂首的小明子,温声道:“这孩子可怜,还请姑姑叫他先缓上两日,养养伤。” “这是自然。”大宫女点头应下。 她看了眼关系网卷轴里对方隐隐传递出的绿色好感光点,心知这句承诺并未掺假,稍放下心来,“多谢姑姑,那我便先告辞了。” “恭送陈大夫人。”在大宫女的带领下,东宫众人纷纷向着陈瑾行礼送行,直至她登上马车,方才起身。 秋菊拾起把团扇,对着吕阳平叫人送来的小冰鉴轻轻扇着,冰冰凉的风瞬间在车厢里散开来。 “这吕公公不愧是做大总管的,上来就是大手笔,虽不得见却还记得给咱夫人备上个冰鉴。”夏荷几乎整个人都快扑到秋菊对面,贪.婪的吮.吸着这扑面而来的凉气。 秋菊捏着扇子的手越过冰鉴轻轻拍在了对面人的肩头,怪嗔道:“你这皮猴儿,凉气都叫你吸了去,夫人用甚?” 秋菊说不好自己现在的心情,有没能见到吕阳平的失落,亦有一丝窃喜——主子不愿,或者说不敢见她家夫人。 其实在她看来,即便是相见了,估摸着夫人也认不出主子来。心思细腻如她,也是琢磨了这好些年,方才大概推测出了主子的真实身份。 可不论怎么说,这二位尽可能的少见或不见,于她而言就是好的。 她可以接受一辈子默默守着这颗心不动作,但她却无法想象主子同夫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主子也已如同其他大公公那般,寻着几个对食宫女排解寂寞,但她清楚这不过只是游戏一场。主子的心始终只在夫人那里,只要对象不是夫人,那她便没有将之视为对手的必要,她甚至还有些同情被视为工具人的她们。 “秋菊,秋菊!”陈瑾的呼唤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喊你好几声了。” 对上陈瑾关切且不带半分责备的目光,她颇有些愧疚的垂下头,低声告罪:“奴婢想小明子呢,一时走了神。” “是么?”陈瑾笑笑没再多问,只轻飘飘揭过了话题,掀着帘子指向外头问道:“你平日里外出采买与其他府上的人走动得勤,你且瞧瞧那是何家的马车?” 秋菊顺着陈瑾的指尖望去,只见一顶颜色朴素、盖顶雕花却异常精美的双架马车,正往她们这头驶来。 “这许是张小将军夫人家的。”秋菊定了定神,恢复了以往的从容,轻声解释着:“如今上京城里头能用得上双架马车的无非也就这几家,惯常用素色的那便更少了,且奴婢听说张小将军夫人与东宫秦侧妃是手帕交,平日里一得空了便喜来东宫寻秦侧妃吃茶。” “哦?就是你先前同我提过的那个张小将军夫人?” “回夫人话,是她。” 陈瑾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挑着眉兴冲冲道::“遇见了便是缘分,你们随我下去打个招呼。” 秋菊迟疑了两秒,还是开口劝阻:“夫人,这不合乎规矩。” “嗯?” “奴婢是说,按照品级理应张小将军夫人先来同您行礼,您方需下车回礼。”看出自家夫人却有想结实对方的意思,她只得又小声补充道:“不如先由奴婢去问个话。” “也好。” 在得了首肯后,秋菊将手中的团扇交给夏荷,嘱咐其继续扇着冰鉴,方才下车往对面走去。 陈瑾保持着掀帘子的动作,透过缝隙盯着秋菊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实打她第一眼看见那车夫,便已知晓了里头坐的是哪户人家。只是因着原身出自文官之家,向来与武官家的闺秀往来甚少,因此她只得装出一副不甚了解的模样来。 向秋菊询问本也只是想找个口子,等其也回复不知道时,她便能顺着坡表达好奇,顺理成章的派人过去结交攀谈一番。 可谁曾想,秋菊只凭借一眼,便是立马认出了那是谁家的马车。 对上京城里头各家马车的规制和喜好如数家珍,暂且可以理解成是她细心善琢磨,可那东宫太子侧妃与谁交好这等子闺中秘事,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陈瑾之前一直以为秋菊背后的另一个主子,是太子殿下。而对方收买其的原因,无非是为了在侯府里头安插一个眼线,毕竟帝后二人对北威侯府还是较为宽待的,太子此举也不算难理解。 只是经过这一遭,她有些不确定了。哪里有棋子懂得,且敢于随意置喙主子家事的?即便只是小小地往外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是万万不能的。 除非,秋菊压根儿就没有把太子视为自己的主子过。 可这不应该啊?她分明还记得秋菊在用张小将军夫人的例子,制止自己改嫁进吏部尚书府时,所表现出来的对那位的忠诚。 后来复盘时,她还自动合理化了当时那条指令——只要她绑死了北威侯府,那身为她贴身大丫鬟的秋菊,自然就能一直留在侯府做眼线,太子也不必再费心安排其他人手。 但观其方才那副不以为意地模样,那份轻易就将太子后宅的事情抖搂出来的坦然,叫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如果不是太子,那会是谁?还有谁会盯着她们北威侯府,盯着“死去的”顾晏礼,盯着她这个寡.妇? “夫人。”夏荷的声音自前侧传来:“秋菊姐姐带着张小将军夫人过来了。” 陈瑾闻言立时收敛了思绪,换上得体的微笑示意夏荷扶她下车。 “见过陈大夫人。” “将军夫人无需这般多礼。”陈瑾虚扶起对面这位传说当中用情至深的女子,细细打量着。 和印象中的京城贵女不大一样,这张小将军夫人身上有股子浑然天成的狠厉劲儿,虽只有二十三的年纪,但看上去气场却莫名强大。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张小将军夫人轻笑一声,道:“不知夫人可看够了?” “啊……这,抱歉。”陈瑾被这一记直球打蒙了,赶忙收回视线,讪讪笑答:“前些日子我受到将军夫人启发,便进宫同皇后娘娘求来了恩典。” 她诰 23. 023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自把小明子送走后,陈瑾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日睡到自然醒,醒后不是听话本子就是找人陪她打马吊,得空了便去顾思棠的院子里坐坐,唠两句家常,顺便替其检查伤势。 “嫂嫂,我听下头人说,你前几日同那张小将军夫人说了会子话?” “嗯,怎么了?”陈瑾放下手中的碧色小瓷勺,拿起丝帕满足地按了按嘴角,笑着接话。 顾思棠轻咬着筷尖也不回答,只眉头一皱一松交替不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说话?那我可走了啊。”陈瑾等了一阵,见对方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是佯装不耐,起身作势要走。 “别,别呀!”只见顾思棠急急甩下银筷,伸手就拽住她的袖子,将她往圆凳上扯:“嫂嫂,我说,我说——” “噗嗤。” 陈瑾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顾思棠渐渐对她敞开了心扉,一扫初见时的冷漠与疏离,将原本的样子完完整整的展现在了她的跟前。 而她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率真不做作的小姑子,虽然气性不小,还总爱犯倔,但性子却是纯善得很,身上也总带着股孩童的天真。 “你又唬我!” “嗯,你能拿我怎么着?”陈瑾很不留情面的继续笑着调侃。在面对顾思棠时,她总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我!”顾思棠气结,鼓着粉.嫩的双颊狠狠翻了个白眼,随即绞着手中的丝帕,别别扭扭哼道:“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同张小将军夫人可有约着吃茶?能不能……带我一个?” “啊?”事情好像没往陈瑾预料的方向走,她微张着嘴啊了一声,疑惑道:“你是想结识岁欢?” “这是自然!”顾思棠仿佛一下打开了话夹子,单手揪着陈瑾的衣袖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自己的崇拜与向往,将余岁欢的生平事无巨细的给捋了一遍。 陈瑾听得啧啧称奇。虽然她能感受到张小将军夫人的与众不同,但确实没想到她之前的人生竟这般刺.激。 余岁欢,芳龄二十三,出身西昌伯爵府二房,父亲虽未能承爵,却也是军中的实权干将。其自幼随父习武,颇有天分,于九岁那年在宫宴上与十一岁的四皇子比武险胜,一举成名。 皇帝戏言其若为男子,定能保家卫国博下一番事业,那与皇帝一母同胞的万荣大长公主更是因惜其才能,将其收作义女。 然而,即便是有西昌伯爵府和万荣大长公主两个大靠山,到了及笄之时,以武力出名的她,却始终没能等到世家子弟前来提亲。 余岁欢一度成了上京城贵女圈中的笑柄,成了纨绔子里头人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后来余岁欢干脆直接找上了余将军,自行把婚事给包圆了去。 据说张小将军出身微末,虽非奴籍,但其父却是西昌伯爵府的护卫总管,细算起来也是余府的家仆之子。 作为余岁欢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怎会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悬殊?为了能得到岳父母的认可,为了能为妻子挣下一份体面,定下婚约后不久,张小将军便主动请缨去往南疆平叛。 一开始,捷报频传,皇帝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般被抬进了余府和将军府,众人皆道余家眼光独到挑了个前途无量的夫婿。 可惜好景不长,张小将军没能挺过那毒瘴撒手人寰,那些个先前有意攀附的人家瞬间变了脸,生怕余将军把余岁欢改嫁到自家里头去。 骄傲肆意如余岁欢,怎会容忍自己落入那被人挑拣的境地,且她对张小将军余情未了不愿辜负,便是自请做了寡.妇。 陈瑾虽说心中已有了计较,但依旧望着顾思棠的眼睛,认真问道:“你想学她一般,自己做主婚事?” “倒也不全是。”顾思棠用瓷勺搅弄着碗里的冰酪,小声解释:“我知没有这个理儿,自古以来哪个闺秀的亲事不是听由长辈之命?嫂子你能同意不将我说给上京城的纨绔,已算待我极为宽厚的了。只是……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嫁个如意郎君,即便不能长久,即使结局惨淡,也不枉此生。” 陈瑾呼吸一滞,心底涌起一阵酸意。 这个时代的女子自七岁后,便很难再近距离接触外男,想要靠自己选到合心意的夫婿,简直难如登天。门当户对除了其背后捆绑的经济政.治利益外,自还有其他的道理。 比如家世相当的两人结亲,虽并不相熟相知,但根据相似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便可大致推断出对方的品性,容错率较高,也不算是盲婚哑嫁了。 “嫂嫂定为你好好把关,只要你不点头,那我便绝不松口。倘若实在没有那合适的,不嫁也罢。” 虽心知此话的不合时宜,也深知长在封建礼教下的顾晏礼不会认同她的想法,但陈瑾依旧选择把决定权交到顾思棠的手里:“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咱侯府也不差你这一双筷子。” “嫂嫂……” 陈瑾伸手揽过顾思棠的肩,轻轻拍着:“当然,如果遇到你心悦的,嫂嫂定替你争取过来做姑爷!” 就这么着,姑嫂二人又说了半晌的话,直到王嬷嬷来报:“夫人,李掌柜已在前院喝茶了。” “李掌柜?寂光斋的那个?” “回大姑娘话,正是。” “嫂嫂,他来寻你做甚?”顾思棠的表情有一丝微妙。 陈瑾曲起两指敲了敲眼前的小脑门儿,无奈道:“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顾思棠吃痛的捂住前额,五官略有些扭曲:“我就是觉着那人特熟悉,和嫂嫂你站在一块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怎么说,夫妻相?” “不对不对!”她话音刚落,便又立马将头摇成拨浪鼓,急急否认:“呸呸呸,嫂嫂我说话不过脑,你千万别当真了去!” “我哥可不能戴绿帽……” 陈瑾听着最后这一句嘀咕,险些被口水呛咳。 “啧,收起你那乱七八糟的想法。李掌柜是来同我谈生意的,等着嫂嫂去给你挣嫁妆。” “嫂嫂!”顾思棠一听 24. 024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因着知道顾晏礼无甚生意头脑,陈瑾打一开始便没有抱过希望。提出写营运章程的要求,也不过是在借机敲打对方,告诉他这笔生意是正经要做的,日后知晓了酒精的大用处,也别顾此失彼。 救人重要,赚钱同样重要。这打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打的就是钱财。 因此,她几日前便已自行拟定出了一份酒坊营业计划书。没吃过猪肉,她好歹是见过猪跑的。虽说并不精通商道,但到底也是多活了一世。穿越前的世界,互联网早已普及,即便不曾特意研究过,她也从各处碎片信息中捕获了些实用的商业技巧。 本想着靠自己手头那份计划书,再寻几个靠谱有经验的老掌柜掌舵,这生意也差不多能落听。 可如今看来,顾晏礼竟出乎意料的管用。她手头捏着的这份BP,比她自己写的那份要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夫人,这条陈可是有甚问题?” “没有,写得很好。”比起卖关子,她此刻更关心这门生意,如果按着顾晏礼的想法去办,说不得能赚出几个北威侯府的家底来:“我只是有些惊讶,李掌柜既有这般头脑,怎的还能将寂光斋经营成如今这副入不敷出的样子。且听那茅赖子所言,这年头白事生意理应更好做才是。” “……夫人谬赞。”顾晏礼嘴角抽了抽,坦白道:“这条陈确实并非完全出自在下之手。” “哦?”陈瑾立马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扬声追问:“还有何人?” “是在下一位友人,她颇通经商之道。得了夫人的令,在下便立即去寻了她指点。” “原来如此。不知李掌柜同这位朋友关系如何,可否请他来做这酒坊的大掌柜?”虽说顾晏礼的朋友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但对于能做出这般提案的人才,陈瑾亦不想错过:“倘若他能把酒坊生意做起来,从我的利润里头分他个一两成做报酬,也是能行的。” “我瞧这条陈,从酿酒厂的选址到成品酒的出路,均列得头头是道,就连可能出现的风险也都被着重标注了出来,那对应的法子更是列得极为详尽可用。能有这般经验与见地的大掌柜,着实难得一遇。” “夫人所言极是。”顾晏礼合起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掌心,思索片刻后方才抬头缓缓道:“可她一个女儿家,怕是不愿抛头露面。” “竟是个女子?!”陈瑾哑然。 倒不是说她有性别歧视,只是在大雍待久了,她愈发清楚如今这世道上的女性,过得有多艰难。能把经商之道掌握琢磨至这般境地,绝非易事。 再者,她与顾晏礼相处已有段时日,可竟然一直未曾发觉对方身边还有这么个存在。既然他敢叫那女子插手酒坊的事情,说明二人必定是极为熟悉,且相互信任的。 陈瑾端起茶碗吃了口茶,垂眸敛去心底的计较,只微笑着称赞:“这位姑娘倒是不一般。” “确实。”顾晏礼提及此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几分,眉梢微扬,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不瞒夫人说,在下还真未曾见过如她这般心思玲珑且性情洒脱的女子,夫人若是见了她,也必定会心生喜欢。” 陈瑾闻言一愣,脑海中霎时生成一段时兴的话本子来——少年将军与他那出生风尘的奇女子。 啧,现场抓包这等子刺.激的戏码,竟也叫她碰上了。也不知等手头的事情了结后,顾晏礼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女子。 倘若不动摇她当家主母的位置,把人收进来做个专宠的妾室,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话又说回来了,能有这般独到见识的姑娘,愿意与人为妾做小伏低么? 实在不行,她争取个五五分家,和离了算? 不不不,眼下说这些还都为时尚早。陈瑾轻甩了甩脑袋,将方才一连串的胡思乱想都甩了去,眼下还是得先想法子,保住命了再说。 “听李掌柜这般夸赞,我都有心想与之结实一二了。” “这有何难?”顾晏礼热情的邀请着:“后日夫人若是得空,可随在下一道去城郊庄子瞧瞧,届时娜娘也会过去。” 哦?原来名娜娘,这叫得还挺亲切。 “那处庄子便是她根据条陈精心筛选出来的,靠近水源交通便利,很是不错。” 陈瑾看着顾晏礼那孔雀开屏般炫耀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悦,可面上却丁点不显:“那就依李掌柜的,后日我同你走上一遭,正好与那奇女子说两句。” “娜娘定不会叫夫人失望了去。” “……李掌柜看人的眼光,想必是错不了的。” 如此这般,陈瑾与顾晏礼迅速敲定好了后日出发的时辰和路线。可就在陈瑾准备将顾晏礼送走之时,如意院那头传来了顾思棠暴怒的消息。 “你说什么?”陈瑾揉了揉眉心,看向前来寻她的丫鬟无奈道:“思棠把什么给砸了?” 丫鬟觑了眼坐在一旁的顾晏礼,小心翼翼地又重复了一遍:“大、大姑娘把前些日子大毛二毛送来的泥人儿给砸了。” 大毛二毛,是当初送小明子去寂光斋的那对兄弟。 “是谁去大姑娘屋里头嚼舌根了!”陈瑾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放到案几上,冷声质问。 小明子叔婶去寂光斋要钱的事儿,被她严严实实给瞒了下来。以她对顾思棠的了解,得知自己好心帮人反被摆了一道后,定是要发作去讨个说法的。 且不说顾思棠的伤势还不曾痊愈,不易大动肝火,就说她现如今的名声,已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无、无人。”丫鬟回话的声音发紧,吞着唾沫道:“是、是大姑娘她,她方才自己来前院时,凑巧听到几个嬷嬷说话——” “大姑娘能下地了?!”还不等人说完,顾晏礼先急急上前两步大声追问。 “夫、夫人……这……”小丫鬟显然被眼前这腰 25. 025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黑……窑子?”过了半晌,顾思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陈瑾默了默,平静地把贺护卫调查出来的事情,缓缓说予怀中人听。 “那大毛二毛原也是小富人家的孩子,其父母二人凭借着家传的卤煮手艺,在南城主街边上的巷子里头开了家卤货铺,生意红火。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虽比不得大富大贵之家,但在那小片地界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了。顿顿能吃上白米饭,日.日能有一餐安排个油水多的肉菜,据说当时想与他家接亲的邻里不在少数。” “那怎么——”顾思棠刚说了几个字便是急急刹住了车,似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微微瞪圆了眼小声惊呼:“莫非他们的爹爹也同小明子父亲那般被强行捉,哦不,征去了北边?” 陈瑾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其实她一开始听贺护卫汇报之时,也是做了这般猜想,可现实却比这要令人无奈上许多。 她轻轻吐.出口气,摇了摇头示意并非如此:“大毛二毛的父亲年轻时不慎落下腿疾,征兵且征不到他头上去。” “既然如此,那他们双亲是怎么……?” 陈瑾没有立即回答顾思棠的疑问,而是换了个切入点继续道:“那大毛二毛的样貌你也是知道的,长得并不算差,据说他们的长姐也很是俊俏。又因着家里条件尚可,他们三个孩儿从小在吃食上没有被亏待过,在那众多面黄肌瘦的少男少女里头,均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自古红颜多薄命,在这个不太平的年代,如果没有足够强硬的靠山或实力,那副姣好的面容大概率只会带来灭顶之灾。 陈瑾看着顾思棠那微微颤动的瞳孔,知道对方这是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被派去南城负责征兵事宜的兵部司吏,便是一眼就相中了他们的长姐。虽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吏,但在这战乱不断的年头,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能劳得这么个位置,其背后定有靠山。这于手无寸铁的平头老百姓来说,已是拥有了绝对权力的人物。”说到此处,陈瑾不可控制的轻啐了一口,原本还算平缓的语气逐渐带上起伏:“那老吏年纪比大毛二毛的父亲还要大上几岁,却也不知羞臊,明目张胆的要纳长姐做小。” “简直岂有此理!那南城府衙里全是死人不成?!”顾思棠气极,她把自己带入大毛二毛长姐的境地想了一番,便已是控制不住的暴怒起来。 可她到底也是出去游历过三年的女子,虽依旧天真烂漫,但并非不谙世事。自顾自生了段闷气后,便也逐渐琢磨出了里头的门门道道,气得双眼通红却也歇了喊叫。 陈瑾等顾思棠自行想明白了些后,方才开口替其捋顺事情的来龙去脉:“那长姐本已说了户好人家,且他们一家也都是有骨气的,不肯叫女儿去给个糟老头子做贱妾,便试着去报了官。可南城府衙里头的人以儿女婚嫁是家务事为由,不予以接案。那兵部司吏此后更是猖獗,竟利用手中权柄,威胁要把那瘸腿老爹和尚还年幼的大毛征去做头排的步兵。” “那不就是叫他们去送死。”顾思棠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身为侯府大姑娘,她多多少少也懂得些用兵皮毛,这阵前步兵本就是为后头人蹚路的肉垫,是九死一生的位置。 “不错。”陈瑾的语气越来越冷:“大毛二毛的爹娘四处找人打点关系想用钱财换女儿条出路,可他们越是这般那老吏越是不肯罢休。直到掏空了家底儿,影响了生意也未能将此事摆平。长姐为了不再给家里添麻烦,便自己跑去找老吏将事情应了下来。” 事情到此处本已可画上句号,虽说很是憋屈,但用一个人的幸福换回全家的安稳,已是大毛二毛家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奈何,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并没有接受这个剧本。 “与那长姐定了亲的年轻人,是他们家的邻居,家里头也做着些小买卖。”提及此人,陈瑾不可避免的又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事完全不留余地,“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情,一次买醉后便是尾随着老吏将其活活打没了气儿。” 顾思棠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侠肝义胆之士来,忍不住拍手叫了两声好,随即赶忙问着这男子的下落。 “死了。”陈瑾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继续道:“没能等到秋后问斩,便在牢中被人活活折磨死了,他的家人也都没了音讯。大毛的长姐也被那老吏的妻子卖去了黑窑子里头,他们爹娘身子骨本就不大成了,接连的噩耗终是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一席话落地,屋内瞬间是安静了下来。一旁的秋菊双目含泪指尖被攥得发白,王嬷嬷也是听得连连叹息。 “我——”顾思棠竟是一时间失了声,说不出话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般往下砸。 “王嬷嬷。”陈瑾轻轻拍打着顾思棠的后背,唤道。 王嬷嬷毕竟也是个经历过事情的,眼前这桩子惨案虽是骇人,但也并不算罕见,她已是见过听过太多太多,尤其近些年来,越发不太平。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子念书科考的根本原因。 像他们这种人,只有拼死换了门楣,方才可能有掌握自身命运的一天。建立军功虽也是条路子,但那可是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宁可做一辈子奴仆,也不愿叫自己的孩儿去冒这个险。 “夫人,请。”王嬷嬷很快整理好了个人情绪,从茶壶里倒出一碗凉茶递到陈瑾手里。 陈瑾浅笑着接过茶碗,冲王嬷嬷道了声谢:“王嬷嬷,你先领着秋菊下去吧,让她也吃口茶去缓缓。” 王嬷嬷知道夫人这是有话要单独同大姑娘说,便很有眼色的将秋菊带出了屋,贴心的将门关严守住:“秋菊,此处有我守着便是,你先好生洗把脸去。在主子面前,可不兴总哭哭啼啼丧着个脸,叫主子看见了平白影响心情。” “……是。”秋菊也知道自己有些失了分寸,点头应声退下。 其实比起大毛二毛一家的经历来,她更加同情那个就算是死,也要为爱人讨回公 26. 026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等顾思棠彻底从中缓过劲儿来,重新洗漱一番回归冷静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陈瑾不紧不慢合上王嬷嬷不久前递进来的帖子,收入袖袋,起身走到刚从盥室出来的顾思棠身边,轻捏了捏对方搭上她胳膊的手指,温声道:“方才张小将军府的下人来送了帖子,明日岁欢会进府小聚,今夜你且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与我一道接待她吃茶说话。” “真的?!” 看着眼前人一脸的兴奋,陈瑾好笑的刮了刮对方的鼻尖,笑着调侃:“煮的。” “……” “明儿早膳我就不过来了,你切莫睡过了头去,巳时前我会派人过来叫你。” “怎的——”顾思棠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给砸蒙在了原地,傻愣愣的看着陈瑾一脸的不可置信:“怎的这般突然?” “许就是明儿得了空。”陈瑾说得轻松,心底却不是那么平静。 按理来说,初次登门拜访都会留足起码三天的时间量,好叫主人家有所准备,可余岁欢却仅仅只提前了一天来下这帖子,其中的缘由无非只有两种:一是对方有急事来寻她,二是对方来者不善所以才丝毫不在意礼节。 联想起初见时的场景,结合关系网卷轴里的提示,她几乎可以排除掉第二种可能。 那么,能叫余岁欢这般着急来见她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又细细交代了两句,陈瑾方才带着满腹疑问,眉头微锁离开了如意院,缓缓往自己的院子走。 可不过十来步,她便听见身后爆发出的欢呼声,她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低叹:“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走一步看一步。” “王嬷嬷。”待进屋子前,陈瑾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招来人道:“我瞧这时间尚早,想劳你多跑一趟,去荟茗庭买半斤花茶来,要今年的头茬。” 自上次从东宫回来后,她便是发现脑海中的关系网卷轴又新增了一条信息——目标人物的喜好。 虽一个人名上只给标注出来了一条,但也足够她用了。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有个潜逃出国的A.级通缉犯,曾因一句话火出过圈:“不怕领.导有原则,只怕领.导没爱好。” 虽然直白了些,但刨根究底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一朝不慎,爱好很容易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瞬间化为可突破的弱点,只有被腐蚀的深浅区别罢了。 几两花茶不至于能收买了清醒傲气的余岁欢,但却实实在在能帮她拉进彼此间的距离,在尚不清楚对方目的的情况下,先讨巧卖个好,刷点印象分。 “是,夫人。”王嬷嬷对这莫名其妙的指令也不多问,得了吩咐便自行去账房支取银票办差,这茶不是寻常价格能买到的,她手头那点预支采买的银钱可不够数。 次日,陈瑾破天荒早早就起了床,叫秋菊给她梳了个利落的朝天髻,再简单簪了支金丝翡翠步摇,配上对碧珠耳坠,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大气。 “夫人,您今天真美!”在一旁收拾打理床铺的夏荷,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直勾勾盯着陈瑾看,眼底是遮不住的惊.艳。 “夫人哪天不美?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秋菊白眼一翻接过话,满脸的骄傲自豪,与有荣焉。 陈瑾听着两个丫鬟相互逗趣,心情颇好。看着铜镜里头自己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她不得不承认,年轻就是资本。虽说五官无甚区别,但原身的这幅躯壳,到底是比她自己原装的要水灵上那许多。 “行了。”她抬.起头笑着制止还在贫嘴的二人,轻声敲打:“一会儿张小将军夫人来了,你们可不许再这般没大没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提,待仔细琢磨后再开口。” “知道啦夫人。”夏荷边说边做了个往嘴唇上贴封条的手势,抿着唇眨巴大眼睛道:“奴婢定会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多说半个无用的字。” 秋菊也紧随其后,垂首坚定表态。 倒不是说她有多不放心这两个丫鬟,毕竟她们的忠心,图谱可鉴,实在是她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小心行事终归是没错的。 余岁欢比预计中来得要迟上一些,等门房来报时,顾思棠已在她这里吃了半碟子的点心。 “哎。”陈瑾出声叫住企图单腿蹦着去接人的小姑子,轻声呵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那儿坐好,人且丢不了。” “哦。”挨了训斥的顾思棠也自知不占理,只得乖乖捧着茶碗小口小口抿着,时不时探头探脑往屋外看。 淡淡瞥了眼下首人这幅坐立不安的模样,陈瑾干脆闭目养神。余岁欢虽然娘家背景强大,又得万荣大长公主宠爱,可论起品级来却是不如原身的。 因此,对方今日前来拜访,她不必亲自去前头迎人。当然,如果她们关系甚密,或者她有意去巴结其背后的靠山,那就另说了。 “夫人,张小将军夫人已过了月门,即刻便到。” “知道了。”陈瑾闻言撩起眼皮,好笑的看向已然迫不及待走到门槛处的顾思棠,摇着头对下人吩咐:“去把昨日刚买回来的花茶沏上。” 她话音刚落,屋外便是响起一道清脆的笑声:“可是荟茗庭的新茶?” 不消多问,陈瑾立时辨认出了这道极具辨识度的嗓音,起身迎上前去,正好与拐进屋来的余岁欢撞了个正脸,她自然的侧身挽上对方胳膊,笑呵呵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你去。” “昨日便听得你家下人去买了那茶,让你费心了。”余岁欢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盈盈。 陈瑾闻言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不确定对方这句话里头有没有深意,便是先朗笑着附和:“可不是!我才接到信儿就匆忙叫贴身嬷嬷跑了这一趟,险些没买着。” “怪我怪我。”余岁欢听了这句玩笑似的抱怨也不恼,只转过头来看像陈瑾,主动挑破她的试探,开口解释:“是我不应这般匆忙找上门,平白扰了——” “姐姐说得哪里的话。”陈瑾一听不妙,立时打断道。作为主家她断不能在客人上门后还兴师问罪礼数不周的,这将来若是被传了出去,于 27. 027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会。”陈瑾一步以退为进,先坦然接过余岁欢的话头,满心满意都是真诚:“我哪里不晓得这是姐姐你特意为我北威侯府谋来的路子。只是……若我就这般贸然前往,恐有不妥。” 其中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万荣大长公主是否知道此事?是否也认可了叫她融入她们的圈子。 越是与外头人接触,她越是能清楚的感知到,大雍各层级圈子的壁垒究竟有多高。多少人倾家荡产,也求不得一块往上走一阶级的拍门砖。 且越是往金字塔顶端走,这种难度系数只会成指数攀升。 她虽已靠着北威侯夫人的一品诰命头衔,半只脚踏入了顶级圈层,可倘若要想再进一步接触到那得实质宠爱、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也是要狠费一番功夫的。在她前头,指不定有多少一二品官眷在排着队巴结这位大长公主。 可眼下,余岁欢以如此柔和的方式,亲自将橄榄枝递到了她的手上,她不就此感激收下,还意图拒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余岁欢的一厢情愿,那便是好处理了许多。 “这个呀,你不必担忧。”余岁欢闻言挺直的肩背瞬间放松下来,轻轻靠回椅背,刮着茶碗挑眉解释:“即便这次你不去,下一次长公主也是要叫上你的。” “啊?”陈瑾闻言不解,她素日里与长公主府的人并无来往,怎么听这意思是已经在人那儿挂上号了? “你的痴情名声如今已是传遍了上京城,这你可知晓?”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自打她自断后路选择留在侯府那日起,便是彻底离不开这个标签了:“我……自然知道。” “那你也应当能想清楚里头的关窍了。”余岁欢又抿了口茶,眼底含笑看着陈瑾。 就这一眼,陈瑾瞬间福至心灵:“莫非那个传闻是真的?” “不错。”余岁欢半点也没有背地里八卦她人的不自然,放下手中的茶碗,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长公主一生未尚驸马,便是为了等那个人回来。虽说陛下已数次派人去探查,但带回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秦探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人间蒸发了。” “所以,长公主才对痴情的我,抱有好感?”陈瑾扶额,无奈接话。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那日自东宫一别,我就叫人稍微打听了妹妹你一番。”余岁欢讪笑一声,看陈瑾没有不悦的意思,方才继续:“为了给秦探花祈福,长公主近些年日益沉迷佛家,愈发相信因果轮回。我把你救助那东宫小太监及其亲戚一事,说与了她听。” 原来如此。 陈瑾一时间五味杂陈,短短几刻钟内,事情一变再变,她最初企图躲避的想法,显然已经不现实了。 从对方的陈述来看,万荣大长公主已然对她产生了兴趣。眼下这状况,倒是不好再直接一口回绝。 “既是这般,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瑾适时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拉过余岁欢虚搭在茶几上的手:“多谢姐姐处处替我谋划。” “不必这般客气。”余岁欢很是配合地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却一点情面不留:“我能瞧出你并不情愿走这一趟,但事情是好事,人也是大人物,你左右吃不了亏去。” 陈瑾闻言一哽,一股热气自后背爬上耳根,被当场戳穿心思的窘迫一览无余。 “放宽心。”余岁欢抽出手往陈瑾白皙的手背上拍了拍,眼底的认可更浓:“我知你喜静,不愿攀附权贵,但侯爷到底是去了,你不勤往外走走,多结交些人,日子可是要越来越难过的。我也是最近这一两年,方才想明白来。你以为关起这侯府大门,便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了?哼,天真。” “谢姐姐体恤。”知晓对方误会了的陈瑾,虽心有不忍,但却没有要去纠正的意思,干脆将错就错道:“姐姐这般真心待我,我便实话同你说了罢。其实,后日我早已做了其他安排。” “哦?什么安排,竟叫你拿去同这事作比。” “想必姐姐也清楚我与那寂光斋的李掌柜颇有些缘分。”陈瑾不疾不徐的将顾晏礼同她合办酿酒坊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既然这一趟她非去不可,那干脆就把事情一道都办妥了。 风险担都担了,利益必须要最大化才行,“所以,我这才不好推脱了去。” “比忘忧酒还烈上两倍的酒?” “正是。”余岁欢私下查过她,她自然也查过对方,其捕捉的重点正如陈瑾预料的那般跑了偏,“但我手头也没有可供人品鉴的样酒,等一切筹备妥帖了,我定第一时间就给姐姐送一车去。” 自幼擅武的余岁欢自然也是个小酒罐子,一听陈瑾有这么个宝贝,也顾不上矜持了:“那酿酒坊里头可有样酒?” “理应是有的。”虽说陈瑾也不知顾晏礼究竟有没有准备这一手,但打广告嘛,先应下来再说,其余的连夜交给顾晏礼去办便是。 “那后日施完粥了,我同你一道去那酿酒坊瞧瞧,左右都在一个方向,离得也不算远。”余岁欢轻咂了咂嘴,又补充道:“放心,那秘方和制法我绝不偷看,只品上那么一两杯酒即可。” “可是万荣大长公主那边——”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顾思棠,突然轻声发问。 “施粥一般都会待个三日,恩济寺会安排好住处,你嫂嫂和我赶着戌时前回去即可。” “住……寺庙里?”陈瑾闻言也有些吃惊,这寺庙可不比尼姑庵。 “长公主在恩济寺后头开辟出了一院佛堂,有陛下亲派的金吾卫层层把守,你且安心去住。”余岁欢似是知道陈瑾的担忧,毫不避讳道:“那些阿猫阿狗之徒,断不可能进得到里头去,况且也没人有那个胆子。” “至于大姑娘……”余岁欢转头有些为难的看了眼顾思棠,又道:“毕竟还不曾婚嫁,这般要离府居住的事,确也不好安排。” 虽说全上京的人都知道顾家大姑娘自己跑出去了三年,如今这三天外宿,根本不算个事。但陈瑾明白对方是实打实的在为自家姑娘的名声考虑,便也感激的应下了这个情:“思棠你伤势还未好全,这次便先留在府 28. 028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夫人?”王嬷嬷的声音发紧,一个略显荒诞的念头猛然跳入她的脑海,嘴唇不自觉一张.一合颤声问道:“您这是……” “不错,我想安排你协管这酿酒坊,你可愿意?”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出现幻听,王嬷嬷顾不得答话,只抬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掐起一块小臂上的肉,狠狠拧了一圈,“啊!” 这也确实怪不得她如此失态,实在是天上的馅饼掉得太突然了些。 她能跟在一品夫人身前办差,一月能得三两银子,已是天大的福分。不说外头的婆子,就是侯府里头和她同期的嬷嬷,谁人不羡慕嫉妒她? 她一家都是家生子,日常吃用全在府里无需单独开销,只他儿子的笔墨纸砚需费些银钱,一年到头算上年节福赐,能攒下个二十来两银子。按着目前这情况继续下去,不出三五年,便可将全家人都脱了奴籍,还能在外头置办一间像样的宅子,将来留给儿子娶媳妇用。 可这件叫她全家人都有奔头的差事,于跟前的这块馅饼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协管,听着没有甚权力,但这酒水的利头究竟有多大,明眼人都知道,更何况李掌柜当初呈交上来的各项陈条,她也是听了一耳朵的。 虽这往出跑的管事向来都是男丁去做,但夫人速来护短,必定不会害了她去。 “愿意!”怔愣了好一会儿的王嬷嬷回过神后,立时和陈瑾表起忠心来:“夫人您放心,老奴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定会把这差事办好!” 陈瑾看着王嬷嬷拍胸.脯作保证的模样,心底越发满意起来,就是这人动不动就管自己叫“老奴”、“老命”的,叫她多少有些别扭。虽然知道在古代,女子三十来岁就做奶奶是常态,这称呼也无甚问题,但她还是听得不得劲。要知道上一辈子她可是都活到了二十九岁,与她们也差不到哪里去。 王嬷嬷儿子年纪小也实属是个例外,她丈夫是个侯府外院的伙夫,之前随着老侯爷去了幽州几年,俩人这才耽搁了子嗣之事。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陈瑾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但这毕竟不是件小事,你可以回去同家里人一道商量商量。” 担心王嬷嬷理解错她的意思,她又多说了几句:“这酿酒坊是要开在城郊的,一旦接了这差事,你怕是要长期不在府里头待着了。之后要打交道的也更多都是外男,即便你总开口闭口管自己个儿叫老奴,可到底也不过四十,瞧着还年轻,这活计……挑战不小。” 虽未说明,但陈瑾看着对方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明白这是听懂了。 “夫人,老奴斗胆求个恩典。” “你说,我听听能不能办。”王嬷嬷是她看中的人,其心性、人品、能力,在这么多下人里算是上乘,如果要求不过分,她倒是完全愿意应下。 “老奴恳请夫人把我家那口子也一同派去酿酒坊里,做个伙夫。”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王嬷嬷家那口子陈瑾是知道的,木讷得厉害却烧得一手好菜,即便是过去了,有王嬷嬷看着,也闯不出什么祸事来,只是……“那你儿子呢?不需要人看顾着?” “他也老大不小了,老奴会把她送去学舍里头。”许是怕陈瑾不同意,王嬷嬷又言辞恳切道:“老奴知道夫人肯将这一等一的好差事交予我,是您有意提拔,家里头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定不叫夫人后悔今日的决定。” “好!准了,下去准备吧,后日.你们就一道同我过去。”这个时代的女子多被压迫惯了,能出来这么一两个有胆识有闯劲儿的,着实叫陈瑾受用。 顾家族学是有学舍的,一个庞大的家族,历经十数次分家后,早已散居各处,且也不是谁家都有钱的。因此顾家学舍的住宿费也不算太昂贵,王嬷嬷接了协管的差事后,她的月钱是完全负担得起的。 送走感激万分的王嬷嬷,陈瑾舒舒服服泡了个温水澡,便早早歇下了。今日为了迎接余岁欢,她起得实在是太早了,上下眼皮直打架,瞌睡得不行。 自然,她也就不知道今晚王嬷嬷一家的屋内,烛光就没灭过,屋外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着的笑声。 转眼就到了万荣大长公主一行人去施粥的日子,在余岁欢的帮助下,第一次参与类似活动的陈瑾并没有出现慌乱的情况,反倒是比那叶夫人看上去要从容上许多。 这件事情是长公主早做惯了的,因此一行人也没有过多讲究排场,只在长公主府门口一一打了照面,请过安后,便是各自上了马车出发了。 余岁欢因着担忧陈瑾,主动上了北威侯府的车厢,想着在路上好一道做个伴。 此次出行不同于往日,她们一行是要伴着大雍次尊贵的人物外出,万不可敷衍,所以即便觉得不太合适,陈瑾依旧用上了侯府最豪华且最能体现身份的三架车,去城郊给难民施粥。 这车虽不常用,但一直被作为奢侈品养护着,里头的桌椅均用的金丝楠木,软垫也是由蚕丝累成,坐起来很是舒适。 “不愧是侯府,这马车确实不错,就是这样式老气了些。”余岁欢一落座,便是大咧咧的评价起来。虽说张小将军还不够格用三架车,但西昌伯爵府确是可以的,余岁欢娘家里头的那辆车她可没少乘。 “我其实觉得还不错。”经过之前的几次交谈,陈瑾对余岁欢很有好感,说起话来也多了两分随意。她一个理科生,确实欣赏不来这些古香古色的宝贝,在她看来,车壁内是雕了朵莲花还是牡丹,并无甚区别。左右只要颜色搭配妥当了,就都是好看的。 “你呀,真是在这侯府里给憋傻了。”余岁欢随手从精致的小瓷碟里捏起块酥糕,送进嘴里抿化,用半开玩笑半教育的口吻道:“上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花样便是那君子兰,这哪家官家小姐的马车轿子,不是重新打了做这样式的,也就 29. 029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看着夏荷一幅费解至极的表情,秋菊心里忽地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不等夏荷继续发问,她率先将手搭在其肩上,刻意摆出副惊讶的神色道:“让我也瞧瞧——呀!这些人怎的穿得这般破旧,你看那个老妪,竟干瘦至此,实在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余岁欢终于得到了认同,也顾不上主仆有别,自然的接过话:“待会儿我们便先从老幼妇人那头施起,至于男子,会由长公主带来的管事去办。” 夏荷还想说些什么,被陈瑾用眼神制止,此时的她已然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一切听从长公主和姐姐安排。” 尽管她们是来做慈善的,但恩济寺这头迎接长公主该有的排场,是一点也没含糊。早在三日前,圆清方丈便已清了所有香客,除了寺里的和尚外,只留了极少数带发修行的贵人。 陈瑾辅一下马车,便是忍不住暗自感慨。这座寺庙的规模之大,她先前也是有所耳闻的,但等真真见到了,那又是另一种更直观的视觉震撼。 这恩济寺依山而建,放眼望去竟是把整个山包都纳入了自己的范围,前后院子拉起来有八进之多,光从第一道寺门走到第二道院门,便要翻过半座山。 万荣大长公主一行人,自然是不必亲自爬山的,虽然寺庙里头没有为香客提供轿夫,但这并不妨碍享受惯了的众人自行安排。 不多时,一顶四抬锦轿并三顶二抬素轿,从车队的后头出现,整整齐齐排在众人眼前。 按照余岁欢的说法,如若真叫她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自己爬山,还不等到地方便该累病了。她自幼习武,这点台阶爬起来并算不得什么,可既然长公主已为她准备了轿子,她也断没有打脸不坐的道理。 而陈瑾清楚原身这身子骨有几斤几两,倒是很乖觉的上了排在最末位的那顶小轿。 等大几十号人浩浩荡荡进了正院,已将近晌午。在圆清方丈的热情招待下,众人一齐吃了顿在陈瑾看来堪称满汉全席的素食宴,道道精美,非嫩芽不食。 她再一次被这至尊阶级的排场,深深震撼。与之相比,她们北威侯府的那点子家底儿实在太不够看。 饭后众人被领去长公主开辟的私人小院里稍作休整,各府家丁则是随着恩济寺的和尚,先行去准备施粥时所需的一应物品。 虽然想过这一场慈善活动就是走个形式,可陈瑾依旧没有料到竟会敷衍至此。 她低头瞥了瞥自己手中的大汤匙,又抬眼看了看面前整整齐齐排着队的二三十个妇女幼童,讽刺的扯了扯嘴角。 只她跟前这个妇人来说,看着人又瘦又弱,但细细观察其双手,纤细不见老茧,摆明了不是那土里刨食的人。 这些假冒的灾民,各府里头的主子看不出来还情有可原,可下头做活的管事仆从,必然是心里有数的。但这场戏却还能一直唱到现在,无外乎两个缘由。 要么他们早已如实禀告过万荣大长公主,然而并不起作用,这位尊贵的人出于某种目的,默许这场闹剧继续。要么是有人下了封口令,不叫这真相传入其耳中。 虽有关系网图谱加持,但陈瑾一时间还摸不准事情的真相。 有关万荣大长公主的信息,图谱里显示出的,几乎都是正面积极的。按理来说,她可以断定其并不知情,但直觉上讲,她又莫名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余岁欢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陈瑾立时收起思绪,转过头勉强笑着解释:“无碍,只是有些晒得慌。” “快去后头的凉亭里躲躲,我那边已经分发完毕,剩下的交予我便是。” “那就多谢姐姐了。”陈瑾没有与对方客套,左右也只剩下小几十号人了,并不算辛苦,就这么交接给余岁欢,倒也还说得过去。 由秋菊、夏荷搀扶着,她来到五十米开外的小亭子内坐下,眯眼望着不远处忙活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眉头轻蹙。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稀里糊涂假忙了一中午的夏荷,终于是憋不住了,趁着此处没有外人,赶紧将心中的疑惑和不快吐了个干净:“这帮骗子胆子怎的就这般大?敢来万荣大长公主跟前假扮灾民窃取粮食!还有那些秃驴子都是傻的不成,竟都分不清个好歹来!” 饶是一向懂事内敛的秋菊,似也被眼前荒诞的景象所震惊,难得的没有呵斥夏荷,只低声附和:“是啊夫人,这究竟是?” “都管好自己的嘴。妄论皇亲国戚,你们不要命了?”陈瑾深吸一口气,无力中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怒意,沉声开口:“此事蹊跷,断不是我们几人便能破解得了的。你们这几日先暗中与那几家的下人多接触接触,消息不论大小都给我暗记于心,等回府后再一一复述于我。务必注意,不要引起他人怀疑。” “是,夫人。” “秋菊,你现在下山去寻一趟王嬷嬷,告诉她准备好马车,我们半个时辰后就出发。”因着王嬷嬷一家要去接管酿酒坊,不好做事做到一半又离开,陈瑾干脆就没让她们跟着上山。 从恩济寺去顾晏礼选址的庄子,脚程快些都用不了三刻钟,因此他们的原计划是申时去酉时回,就在那耽搁一个时辰。 可如今这情况,她决定早些出发,将这件事情有意无意先透露给顾晏礼,叫他手底下的人去查。 原身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被家族摆布的女子,连侯府内部都没能管顺,更不要说培植侯府外的势力。且这又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如今的她还只能依靠顾晏礼去查。 至于说事后如何才能从男人手里头获得情报,她已然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秋菊走后不久,余岁欢也送走了今日领粥的最后一人。 “姐姐。”陈瑾卡着点来到余岁欢身侧,将其拉离人群,压低声音道:“方才下人 30. 030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虽说挨了余岁欢一顿数落,陈瑾也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左右她们目的不单纯也是事实。而余岁欢这头,并没有当场应下她们,只说要带几壶回西昌伯爵府一趟,并细细问了这酒怎么个卖法。 这酒水的分类和价格是顾晏礼同她一起,早就定好的。从大面上分,被分成了三个档次。 基本档的酒叫赤霞烈,是用最便宜的高粱米制成。先通过简单的糖化工艺,将高粱中的淀粉转化为糖,再使用天然酵母单次发酵,最后拿基础的蒸馏设备蒸馏一次即可,酒精度数大致能在三十度左右。虽说用料普通、工艺简略、还保留了较多杂质、口感偏粗糙,但胜在过程简单、用时较短、成本低廉。 这种酒她们准备散装按斤卖予手里头稍微宽松的士兵,以及低档次的小饭馆小酒肆,标价五两银子一斤,超过百斤能给折扣。 中档次的酒称作春秋醇,选用的原料是小麦,需用专业的酒曲双重发酵,由人盯着精确控制发酵温度和时间,等酿出第一轮低浓度酒水后,再经过两次蒸馏提纯方可制成。在此基础上,陈瑾特意又叫人将这批酒一分为二,一半先行销售,另一半则倒入陶罐和木桶中,存放一至三个月进行短期熟成。熟成过的酒会更加醇香,口感更为柔和。 如果按照成本来算,这春秋醇只应卖到十两一斤,但考虑到产品定位和消费人群,陈瑾将这个酒的销售单价定在了三十两银子一斤,主要供给大酒楼和一些富户。 高档次的酒取名为青云酿,选用优质高粱米为原料,以优质小麦为酒曲进行精准控时控温发酵而成。之后再分五次对发酵酒进行蒸馏取酒,每次间隔七天。第一次取酒,发酵时间较短,口感辛辣,用于调配酒糟湿度;第二次取酒,时间稍长,初步带有酱香;第三次取酒,发酵充分,风味复杂;第四次取酒,最为浓郁,是青云酿的核心;第五次取酒,发酵结束,口感淡薄。取得的五次蒸馏酒需得分别放入陶罐中封存熟成半年至一年,然后方可按一定比例将基酒进行勾兑。(注1) 这酒顾名思义就是冲着京城权贵圈去的,在顾晏礼的建议下,陈瑾把价格定在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一斤。而这种工序极其繁复且耗时较长的酱香酒,最终成品会具有独特的口感和香气,层次丰富,余味悠长,度数最高能达到五十来度。 “这么说来,我刚喝下肚的那杯,只是还未经过熟成的春秋醇?”余岁欢听完陈瑾的介绍,不由咋舌:“这般好品质的酒,竟然只算得是中等?!” “所以姐姐你就安心收下吧。”陈瑾笑盈盈的劝说。 “也好。”知道卖价后的余岁欢,也不再扭捏推脱,感慨道:“三十两银子,不算贵,那些小校尉们买起来理应也不会心疼。至于那赤霞烈,我也想一并带些回去,如今粮食价高,那最普通的米酿都快赶上这个价了。” 陈瑾自无不可:“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我这就安排人装车。还有那熟成的春秋醇,等下个月开坛了,我保准第一个给你送去,你也好尝尝熟成与否的口感区别。” “那感情好!”余岁欢边说边又饮了一.大口酒,打着激灵问:“话说这青云酿,最早得什么时候能尝?” “今年宫宴前差不多能成事。”既然这青云酿是冲着权贵去的,陈瑾和顾晏礼打一开始便把矛头指向了年三十的宫宴,力图在这场聚集上京城权贵的宴会里一鸣惊人。 “可是来得及?”余岁欢听此不禁疑惑:“这春秋醇你们都还只做到一半,这更费时费力的青云酿,半年内就能出窖?” “如果严格按照流程自然是不能的。”陈瑾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白道:“这第一批青云酿为了赶进度,我们从其他酒坊高价收了些已发酵的酒糟,直接从取酒这一步开始做。” “你心中有成算便好。” 三人又一道谈了会子话,余岁欢主动提出想去后面的厢房里休息小憩,她心里清楚得很,陈瑾跑这一趟必定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需要与李掌柜商量,她合该避避嫌。 陈瑾亦没有多留,虽说她有意将人拉入伙,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况且眼下也不是说这件事情的好时机。 等外人都离开了,陈瑾方才问起备受顾晏礼推崇的那位奇女子。 “夫人稍等片刻,娜娘此时应在视察酒窖的施工进度,我这就去把她叫来。” 陈瑾闻言愣了一瞬,随后淡笑着开口:“何须劳烦李掌柜亲自跑这一趟,来人,去——” “夫人不必麻烦。”哪知顾晏礼并不领情,起身打断:“娜娘这人脾气怪得很,旁人不好接近,许是请不动的,还是在下去寻她吧。” “……”旁人请不动,未来的大东家请不动,北威侯夫人请不动,感情你顾晏礼去了便能来,陈瑾只觉脑袋顶上长了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饶是如此,她还是八风不动的点了点头:“既是这般,便劳烦李掌柜你辛苦跑一趟了。” “我去去就回。” 等顾晏礼高大肥硕的身躯消失在月门后,一直默默站在陈瑾身后的王嬷嬷低声劝诫:“夫人,我瞧着这女子与李掌柜的关系不简单,日后由她来做酿酒厂的主事,恐有不妥。” 王嬷嬷作为侯府这头的人,又即将替娜娘打下手,有这般顾虑不足为奇。在她的眼里,寂光斋的李掌柜就是个外人,还是个不怀好意的外人。 其先是对她家夫人行为不端,后又对她家大姑娘表露.出非同寻常的关心,如今还冒出个与之不清不楚的女主事企图染指侯府生意。 在王嬷嬷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嬷嬷你若是信我,便不必多虑,我瞧着那女主事是个有大能耐的,你且跟着她好好学。”陈瑾无法把顾晏礼的真实身份捅出来,只得先用自己的名义压下忠仆的疑虑,再给上一颗定心丸:“我知你的顾虑,等会我会提出把酿酒坊的账交由你来做。” 王嬷嬷是管库房出身,侯府 31. 031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随着娜娘的负气离开,这次谈话匆匆结束。顾晏礼还想说些什么,被陈瑾淡淡打断,只冷冷瞥了人一眼,用没甚起伏的语调警告其管好自己的人,不要试图损害她和侯府的利益。 许是被看出了心底的那一丝不悦,在回恩济寺的马车上,余岁欢几经迂回,最后又把话题落回了顾晏礼身上。 “妹妹这酿酒坊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如同我说道说道,我瞧瞧能不能搭把手缓解一二。” “没有,诸事顺利。”陈瑾还指望着将其拉入伙呢,自是不希望被误会:“姐姐怎会这般想。” “还不是你,自从和那李掌柜谈过话后,脸色就不太好瞧。”余岁欢挖了一小口冰酪,怪道。 “……”她脸臭得有那么明显? 陈瑾下意识看向左手边替她们摇扇子的丫鬟,半开玩笑地问:“你们可看出了我不高兴?” “有点儿。”夏荷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 陈瑾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开来:“是么,看来我这功夫到底还是差些火候。” 她这丫鬟一向不会说谎,既然能给出肯定的答案,那只能承认她自己确实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掉了脸子,没做好表情管理。 “你要是事事都能瞒得住,半点儿不显露,我还就真真不敢同你继续深交了。”余岁欢如是宽慰:“所以,你究竟缘何这般不畅快?” 这个问题算是把陈瑾问住了。 是啊,她心里头到底为甚如此不舒服,竟然还无意识的将心理状态表现了出来。 要知道,上辈子她经历过的狗血事件、在医院看惯的奇葩家属,数不胜数。脸上那点功夫,是练就得炉火纯青。想装哭,那嘴角就绝不会翘起丁点弧度。 像今天这般五官不听使唤的时刻,屈指可数。 陈瑾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不紧不慢的呷了口凉茶,叫心绪平静下来。 一盏茶的功夫眨眼就过,她将今日从起来到现在为止所经历的事情,都细细捋了一遍。其中叫她心头不畅快的事只有两件——不太对劲的灾民、和顾晏礼不清不楚的娜娘。 好歹也活了二十来年,虽说恋爱经验不足,但听得多看得多,倒也不至于是纯情小白。眼前的情况,大概率是后者造成的。 可真要说是吃了娜娘的大醋,倒也不至于,顶多是有些遭受背叛的不爽。说到底,顾晏礼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这个世界里她理应最亲近的人。可如今她在这头因其胆大妄为的行径彻夜难眠,对方却还有心情谈情说爱,更是带着人舞到她这正主面前来。 “那李掌柜寻来了个厉害的帮手,有些不服管教。”陈瑾不可能把真实理由和盘托出,只得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态,捡着不痛不痒的理由来说。 “有多厉害?”余岁欢沉吟片刻,试探着追问:“与李掌柜相比,能力如何?” “就商道而言,比李掌柜强上百倍。”尽管不愿承认,陈瑾还是又补充了一句:“比我强上十倍。” “若是如此,你定不可将李掌柜给蹬出局去。”余岁欢稍稍直起了身,略带严肃地冲陈瑾交代:“此人恃才而骄,这酒坊若全权交由他去,必会养虎为患。既然他是李掌柜找来的,那便叫他去制衡。时日久了,一山必定不容二虎,只要不威胁到你东家的地位,你且叫他们斗去。只一点记好了,捏着尺寸赏罚,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陈瑾听得只想拍手叫好,不得不承认,这些从小混迹深宅后院的千金大小姐,就是再离经叛道,那也耳濡目染的懂得些管教下人的手段。 如果娜娘与顾晏礼之间互为竞争关系,这确实不失为一条好路,只是—— “那人是名女子。”陈瑾轻叹了叹气,摊手无奈道:“还是名对李掌柜有意的女子。” “这……”余岁欢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情况,下意识错愕着八卦:“那李掌柜可是也心悦于她?” “也许、大概、可能是的?”陈瑾有些拿不准,虽说顾晏礼对其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怀与包容,但关系网图谱里,顾晏礼在喜欢那一栏显示的,却是那黄白之物。 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她不好轻易说嘴,平白污了娜娘的名声。 余岁欢毫不留情的啧了一声:“那李掌柜还是个挑嘴的。” “……” “这般看来,倒是有些棘手。你如此烦恼,想来那女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人才难觅,若是因此就放走一个能帮你盘顺这大笔生意的主事,倒是顾小失大了。” 陈瑾闻言垂眸转了转眼珠,随即抬头附和:“就是这么个理儿。用她吧,这后续事情可不少,不用吧,确实又太可惜。哎,如果此时能再来一个我信得过,又有能力制约他们的二东家就好了。” 她话音一落,车厢里瞬间消了音。 秋菊和夏荷已然习惯了陈瑾最近的行事风格,只愣了两三秒,便又紧着手头的活计忙碌起来。倒是余岁欢,不知在想些什么,诡异的安静下来默默品着茶,也不接话。 陈瑾知道对方这是心动了,正在心里头盘算着。 此时此刻,她需要做的事情,只有等待,等待对方主动。 车夫的提醒声自帘外传来,再过一刻钟便能抵达恩济寺的大门。而余岁欢似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拉过陈瑾的右手,笑吟吟的开口:“妹妹同我也已相处了些日子,不知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姐姐自然是千般万般的好。”陈瑾这话说得并不违心,余岁欢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心口如一的敞亮人,虽多少也有些官家小姐的通病,但都无伤大雅,是个良善的。 余岁欢的脸肉眼可见的泛起了粉,略显羞涩的轻抿了抿唇,方才接话:“既如此,妹妹你可放心叫我同你一起做这笔酒水买卖?” “我自然——” “你先别急着表态,且先听我说完。”余岁欢抢过她的话头,神色认真道:“你这酒水的定价虽不算贵,但一旦打开销路,收益将极为可观。不含糊的说,如今整个大雍,还没有哪家能酿出 32. 032 《不演我真的没活路》全本免费阅读 从城郊恩济寺回来的第二日,正好是七月初一,陈瑾马不停蹄地又赶去寂光斋为顾晏礼及阵亡的将士做了一场法事。 有了上一次差点被叫走魂儿的经历,她这回没有贸然待在屋子里头,只自己寻了间小厢房拜了拜。当然,她拜的是前世的父母和原身,祈祷他们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平安喜乐。 今日,她依旧没在寂光斋见到顾晏礼,不过比起上次,她好歹是知道了人的具体去处。 王嬷嬷家的男人,今儿凌晨就从城郊酿酒庄子出发,赶着一开城门就来侯府和她汇报工作。虽然其木讷嘴笨,但好在记忆力不错,一字不差的把王嬷嬷的话对陈瑾复述了一遍。 顾晏礼自那日起便是彻底吃住在了庄子上,兢兢业业的管理着酿酒坊里头的大小事务,那个娜娘也是有责任心的,傲娇归傲娇,但该做的活一点也没偷懒。即便不情不愿,到底还是依言把之前的账本都统一交接到了王嬷嬷手里头。 如果只是这些寻常事务,王嬷嬷断然不会这般偷偷摸.摸叫自己那口子抹黑来报信。就在昨晚,他们夫妻二人无意之间发现,那李掌柜竟是租下了庄子隔壁的一个破院子,趁着夜色往里头拉了一车车的酒和一袋袋的粮食。 王嬷嬷吓一激灵,赶紧又重新盘点了一遍账本,发现账本与实物并无出入。这也就是说,李掌柜没有中饱私囊,这些酒和粮食是他自掏腰包置办的。 可若是这般,那事情就糟糕大发了。这怕不是准备另起炉灶,偷偷往黑市里走低价去卖。长此以往,这侯府的酒水买卖非得被其霍霍毁了不可。 相比于王嬷嬷夫妇的焦急,陈瑾显得无比淡定。她明白,顾晏礼这八成是已经开始批量制作酒精了。 这般看来,倒是个行动派。要知道,今日距离对方发现顾思棠大好,也不过将将六日。 可这事陈瑾不好与王嬷嬷挑明了说,只叫她家那口子回去传话,过些日子张小将军夫人那边会派人过去,让他们这些日子千万小心,莫要打草惊蛇,有甚不对劲儿的地方及时汇报。 陈瑾倒是不担心顾晏礼会抢占市场份额,来和她分大蛋糕,毕竟这也是侯府的产业,没道理自家抢自家。只是对方做事也忒不小心了些,这才几个日子就被王嬷嬷发现了端倪。 顾晏礼会把酒精作坊建在酿酒坊附近,其实是可预料的。想要大规模的制取,如果继续参照之前她提纯忘忧酒那般,直接用现成的酒水蒸馏,成本将高得吓人。以对方现在的财力,根本负担不起。 但如果是自己用粮食来酿酒再蒸馏,那么成车成车的废弃酒糟、那久久不散的酒香,也不是这么好处理的。 没有官府出具的许可文书,私自酿酒可是重罪,顾晏礼还不至于犯这么个大蠢。有侯府的这间酿酒铺做遮掩,他就可大大方方的便宜行事。 如果说一开始,顾晏礼是冲着银子才忍着憋屈,应下三成利的霸王条款。那么此时此刻,他定是心甘情愿的,说不得陈瑾反悔,威胁其再吐.出一成利来,他也绝不会含糊。 掌握顾晏礼的行动,暗暗为其打个掩护,也是陈瑾当初提议开酒坊的主要原因。她一早就断定了,她那个夫君定会不顾一切做这回子事。 虽然如今的她,已经获得了超越绝大多数人的地位,但说到底还是承蒙了夫家的庇护和恩泽,并不是靠自己博来的。顾晏礼出事的后果,她根本就承受不住。 没了北威侯府做后盾,陈瑾什么都不是。 她也曾仔细考虑过,是否要直接把这酒精的制法,上报到宫里去。这促进伤口愈合、降低死亡率的效果立竿见影,一旦皇帝知晓,必定又是大功一件。 可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遇到了小明子一家,被迎头泼了盆冷水。 这酒精的制作,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如今为了集中粮财备战,为各军筹措军饷,大雍各处的苛捐杂税是加了又加,城里的粮价一路走高,大批的农民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干饭。 倘若这法子真被皇帝采纳了去,那百姓能吃到嘴里的粮食,必定又要少上几粒。 她不愿用那累累尸骨,去铺自己的通天之路。 再者,陈瑾能感觉到上京城里的暗流涌动,从大毛二毛一家的经历来看,大发战争财的官员不在少数。背后的利益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万一她因此不甚卷入其中,她并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要是有人借机拿她救了顾思棠和小明子的事情大做文章,成心给她按一个女神医的名头,事情就将往更加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是有一身的好医术不错,但她学的都是现代医学,不论是看病问诊还是开刀手术,哪一样不得依靠现代医疗器械?倘若遇到个腹痛的患者,简单诊断以后她或许能判断出是哪个器官有了毛病,但没有血检报告做支撑,没有腹部ct给佐证,她哪里好随意下诊断?即便是下了诊断,那些消炎药、抗生素,她又该从哪里去寻?要知道,这里可是连酒精都还不曾问世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她于中医一道,确实不通。上学时只选修过几门中医外科学,可也仅仅止步于皮毛。 这一次从恩济寺回来,她想了很多,心底慢慢有了成算。 “秋菊,辛苦你跑一趟,去往张小将军府里送张帖子,就说我想请她去府里吃新做的桂花凉糕,日子就定在三日后。”陈瑾其实恨不得立时就从寂光斋杀去将军府里,可昨日余岁欢就同她通了气,说这几日要把赤霞烈和春秋醇送回娘家,顺便和父兄说道说道这笔生意。如此,她再是着急也只得先忍了下去。 “是,夫人。” “另外你再叫两个办事爽利、嘴巴严实的,去酿酒坊给李掌柜传个话。” “夫人您说。” “叫他三日后回寂光斋一趟,我有事找他。” “回寂光斋?不去侯府?”秋菊一脸疑惑的抬起.头,不确定的反问道。 陈瑾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她从没瞒着手底下这几个忠仆,三人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