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汉武,子不类父?》 第1章 狼子野心 元狩元年,夏五月。 长安。 未央宫。 “殿下,还请稍待片刻……”应话的内侍微微躬身,朝里间示意了一眼。 宣室殿内,隐约能听到皇帝与人交谈的声音。 “无妨。” 刘据摆了摆手,他本就不急,既然便宜老爹在处理朝政,等会儿便等会儿。 反正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来到这个时代不过月余,得益于刘据的身份,闲得发慌时,他也慢慢摸清了自身处境。 怎么说呢,应该是: 喜忧参半! 喜,源于今朝乃是一个豪杰辈出的时代,编撰《史记》的司马迁、推崇儒术的董仲舒、打通丝绸之路的张骞、难封的李广……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而最闪耀的。 莫过于七入漠北的卫青,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能与他们同在时代浪潮中共舞,实话实说,刘据很兴奋。 当然。 两个最闪耀的帝国双壁,一个是他亲舅舅,一个是他大表哥,那便让刘据更兴奋了…… 说完了喜,之后自然是忧。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推动时代浪潮滚滚向前的那位,也就是刘据的便宜老爹,正是刘据淡淡忧伤的来源。 没啥特殊理由。 就因为他叫刘据,老爹叫刘彻! 后世被称为汉武帝的男人,确实猛地一塌糊涂,按说虎父无犬子,可父亲太‘虎’,子不一定承受得住。 始皇帝就是个前车之鉴,公子扶苏什么下场? 如果说这还是个例,那后面的李世明、朱元璋,他们的原装太子又怎么说? 都不需要细思极恐,再联想自身。 刘据的命运轨迹,就是朝着这条道一路狂奔的! 随着便宜老爹的一句‘子不类父’,父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以至于最后引发了一场悲剧…… 念及此处,刘据轻吁口气。 公子扶苏是没得救了,但他这个太子刘据,应该……不,是肯定能挽救,说不准,还能大有作为。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收拾心情,收回思绪。 刘据不再胡思乱想,静立期间,依稀听到殿内谈话的尾声。 “淮南王被举报谋反,想必确有其事,陛下,臣愿赶赴淮南国,查办此案!” 这句话罢,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随之响起,“既如此……廷尉就走一遭吧。” “喏!” 不多时,一位身形瘦削的大臣走出宣室殿。 看见在外候着的刘据时,对方抬了抬眉,拱手一揖,并未交谈,见礼后径自离去。 刘据也不以为意,迈步入殿。 “见过父皇,儿臣…” 他今日来此,是想出宫找霍去病,可拘礼请求的话才说一半,抬眼,便对上一双淡漠、冰冷的眸子! 这一瞬。 刘据心跳都漏了半拍,一时语塞。 御案后的那位中年人,察觉到气氛不对,也意识到来者是谁,当即调整了与臣子问对时的神态,脸色温和许多。 “来。” 刘彻拍了拍身旁,示意上前来坐,“你已经是储君,日后当有储君的样子,父皇今天就先教你一事。” 老爹情绪明显不对头,估摸着,跟之前谈论的谋反案有关,刘据识趣地规规矩矩坐在龙榻旁。 做认真倾听状。 皇帝举目眺望殿外,顿了顿,方才道:“记着,为君者,第一件事,便是喜怒不形于色。” “臣子可以语塞,但君,永远不行,即使错了,也要说到底!” “可记着了?” 当儿子的没法去深究这话教给一个少年郎,是不是太早熟了点,唯有应道: “是,儿臣谨记。” “恩,来了就在旁看看朕处理奏疏,有利无害。”刘彻拿起案头一卷竹简,沉下脸来,自顾自埋首案牍。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眼睛盯着奏疏,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 皇帝今天确实情绪不佳。 或者说,如果此时不是太子在场,皇帝早已震怒! 淮南王刘安被自己孙子揭发,正蓄意谋反,此事以前就有苗头,皇帝并不意外,更不会因此生气。 令他真正生气的原因,是刚刚得知,多年前,丞相田蚡曾对淮南王说过一句承诺。 一句大逆不道的承诺—— “今上无太子,一旦宫车晏驾,当由高皇帝亲孙,淮南王刘安继位!” 朕还没死,就惦记皇位? 想到此处,刘彻眼神不由地阴郁起来,杀心自起,“田蚡若还在世,当诛全族!” 纵使,田蚡是他的舅舅…… 逝者已去,皇帝便不再继续追究,但对于他们居心叵测的根由,他还是在意的。 否则,为何要唤来刘据同坐? 无非是皇帝潜意识在对世人宣告:“当年无太子,现在,有了!” 相比于文帝十四五岁成婚生子,刘彻也是十五岁左右成婚,可拥有第一个男丁,却到了二十九岁。 这年龄,在当下都能评价一句——老来得子! 至于早婚晚育的原因,涉及到刘彻刚登基时,与三个女人的极限拉扯,爱恨情仇太多,不提也罢。 总之。 国无储君,妖孽四起。 皇帝的舅舅都能当内贼,诸侯王更是蠢蠢欲动! 直到月余前,刘彻终于册立了皇太子,国本稍安,想到这儿,他放下手中竹简,眼神微眯。 ‘淮南皇叔这是见势不妙,要狗急跳墙?’ ‘哼!’ ‘狼子野心!’ 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弱弱的问询声,“父皇?” 今儿很不对劲,刘据挨在便宜老爹身边,只感一阵冷一阵寒的,实在受不了变化多端的‘父爱’,他忍不住出声试探道。 刘彻扭头看去,便见一张强装忧虑的小脸,颇有种人小鬼大的味道。 “嗐!” 皇帝见状,哑然失笑,心说朕这是在干什么,太子年幼,再大的风浪也还轮不到他顶。 刘彻压下那点因为当年旧言,引发的应激反应。 “行了。”挥挥衣袖,恢复以往的随意作态,“知道你不是来找朕的,要出宫?” 刘据见老爹恢复了点人味,忙道:“回父皇,今天表兄准备教我射箭!” “喔,去吧。” 出宫找霍去病,皇帝自无不允,刘据施了一礼,又道了一句谢父皇,随即抬腿就往外跑。 弯弓搭箭不知比宣室坐蜡强多少倍,刘据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空旷肃静的大殿内,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皇帝沉默少许,他仿佛看见自己幼年的影子,同样好动跳脱,一般无二…… 不过。 感怀只是一时,理性才是皇帝的永恒。 刘彻重新拿起奏疏,抛开杂念,正欲提笔批阅,忽然间,他皱了皱眉,想到什么。 随即朝殿外吩咐了一句。 …… “什么!?” 未央宫,北宫门处,刘据正朝一青年武将,发出惊叹。 那扶剑青年以为太子没听清,再次禀道:“回殿下,臣,侍郎苏武,奉命护卫殿下出宫!” 苏武,北海牧羊那个? 刘据上下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身姿挺拔,全然没有语文课本里的那副老态。 瞧了半晌,他就自己反应过来。 是了。 现在这年头,人家苏武还是年轻小伙子呢。 “不错、不错。”宫门下,刘据频频点头,今儿个皇帝老爹的怪异令他不高兴,但皇帝老爹派来的护卫,他很喜欢。 “苏侍郎,且上车驾来,为孤御者。” “走!” 第2章 上不得台面 侍郎。 此侍郎,非六部之侍郎,而是郎官体系中的一种。 自秦时便有设立,汉沿袭。 直到当今天子,刘彻登基后,郎官系统越加庞大,也越加显赫,成为皇帝擢拔地方俊杰的重要途径。 郎官有戍卫宫门之职,同时也以备帝王咨询。 属于位卑但近君,文武全能。 也别奇怪,当今的人才,还真就是文武双全,能舞文弄墨,也能拔剑砍人,两不误。 以为大汉朝的文士,是后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玩意儿? 开玩笑! 至少刘据就亲眼所见,苏武不仅谈吐有度,车马也驾的好,不错,是个人才嘛。 同一时间。 就在当朝太子见猎心喜时,谁都没注意到,太子车驾经过的一处街道旁,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悄然隐入人群。 一路穿街过巷,又故意绕了几圈。 确定没有尾巴后,那家丁方才拐入一条小巷,从一座府邸的后门钻进去。 “翁主,太子出宫了!” 密室。 假扮家丁的男子抱拳拱手,沉声道:“我一路盯着,太子车驾沿着尚冠前街往东,又去了冠军侯府!” “好!” 端坐主位,被称为翁主的女人闻言,显出几分喜色,好像,还有几分讥诮? “翁主,局势紧迫,大王传讯让我们尽快刺杀卫青,搅乱长安,你不派人盯着卫青,却盯着太子……”待盯梢的探子走后,密室左侧,一名环手抱胸的壮汉意有所指道。 当今天下,淮南王刘安名声响亮,麾下招揽数千门客,其中又以八位为最,号称: 淮南八公。 而眼下这名壮汉,便是其一,名:田由! 话到此处,密室中正在商议的两人,身份业已呼之欲出。 一位,是淮南王死士,另一位,诸侯的女儿才称翁主——淮南王之女,刘陵,陵翁主! 此时。 听到田由的质疑,刘陵慢悠悠靠回榻上,半倚着身子,身形躺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急什么?” 她语气慵懒道:“家里的蠢货泄露了起事时机,也不能让我匆忙动手吧,出了差错,你死,还是我死?” 田由闻言前驱一步,紧紧盯住刘陵,“大王恩德,唯有以死相报而已!” 刘陵柳眉微挑,不再与这莽夫掰扯,转而顺着对方说,“好,既然你有所猜测,我也不瞒你。” 她坐起身,双眼猛地绽放精光,白皙的下巴高扬,冷笑道:“你猜对了!” “想乱长安,刺杀卫青,哪有刺杀太子来的好!?” “而且,太子若死,天下震动,你再猜猜,到时父王从淮南起兵,各地诸侯王是何反应?” 说话间。 刘陵已经站起,走到那汉子身前,伸手理着对方的衣襟,又凑近几分,眼波似盈盈秋水,吐气如悠悠香兰。 “届时,对推恩令心怀不满的诸侯王们,必定有所动作,乱,是必然的,天下一乱,父王的机会就到了。” “你要报的恩德,不就来了?” 嘿! 田由深知这位翁主是个什么性子,丝毫没有变色,只咧嘴一笑,握住一把锋利的匕首,竖在两人中间。 “翁主放心,你计划,我实施。”他狞笑着,“我来刺杀太子,我来死!” 啪! 刘陵反手打了个响指,妥了。 她还担心刺杀储君,对方会有顾虑,这才试探了一番,没曾想,莽夫挺好用。 唉。 可惜,家中的蠢货也这般听话便好了…… 说多了都嫌羞耻,亲孙子,竟然举报自己祖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事实就是事实。 自己那蠢侄儿把谋反之事泄露给了皇帝,没时间再细细谋划,只能尽快铤而走险。 走到这一步,刘陵其实也知道。 自家祸起萧墙是一部分原因,但那该死的一直挑拨离间的推恩令,难道不是最大的祸端!? 唉。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只有除了刘彻父子,还天下太平! 密室里。 隐隐传出刘陵的吩咐,“继续盯着太子行踪,我在宫中也会另寻耳目刺探……一旦准备妥当,就……” 在大汉,皇室宗亲行刺杀之举,并不罕见。 近一点的,有馆陶公主刘嫖为了帮自己女儿争宠,派人谋杀卫青,事败。 远一点的。 景帝时,有梁王刘武为争皇位,公然派遣刺客,杀死了当朝九卿,狂妄至极! 眼下,淮南王刘安准备在造反前,刺杀卫青,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如今卫青是大将军,更是皇帝亲信,执掌京师兵马。 杀卫青,犹如断皇帝一臂! 但刺杀太子,就是刘陵的自作主张了,这是一个疯女人,临时想出的疯狂想法。 可仔细琢磨琢磨。 她能有这个想法,不也是某人的蝴蝶翅膀,无意间扇出来的? …… 冠军侯府,校场。 “咻!” 一支箭矢擦着箭靶,从空中划过,最后斜刺入地面。 见自己落靶,刘据也没沮丧,吐出口浊气,不等他抹一把额头虚汗,便听身旁一人道: “呼吸要稳,再来!” 说话之人,着一身玄色劲装,年龄不过十九,但举手投足间已有名将风范,即使面对太子,说话间也尽显凌厉。 当然。 也可能是在教授箭术,难免就严苛几分。 他,正是此间府邸的主人,也是刘据来找的那位授箭大表哥,冠军侯——霍去病! 再次弯弓搭箭,调整呼吸。 “啪!” 这次终于命中箭垛,虽说堪堪上靶,但也算小有突破。 “不错,肩膀放平,再来一次!” 刘据身板还小,射箭的弓,是霍去病特地为他找的软弓,可再软,也过犹不及。 “咻!” “啪!” 待又一次上靶后,霍去病叫停了刘据。 收了弓,冠军侯态度明显为之一变,少了严肃,多了些笑意,打趣道:“殿下天赋异禀,有神射之资啊。” 两人关系摆在这儿,私下里自然轻松随意。 “嘿嘿!”刘据一边放松着胳膊,一边恬不知耻道:“哪里哪里,还是表兄教得好。” 霍去病闻言,轻笑摇头。 自表弟册立为太子后,便爱上了武事,时常往自己这儿跑,多半是成了储君,变了性子。 这在霍去病看来,是顶好的事。 男儿就当有向武之风! 这边,刘据接过仆从递来的温水,牛饮一口,然后毫无形象的抹了把嘴。 “呼,舒坦!” 如此率性而为,正对霍去病胃口,他哈哈大笑一声,提起一把大弓,瞄准更远些的箭靶,一连三箭。 “嗖!嗖!嗖!” 箭箭中靶心。 边射,他还边讲解动作要领,把刘据看的直呼牛逼。 “这算什么。”被表弟捧着,霍去病也没做作,昂然笑道:“步射不足夸,你表兄我骑射可是一流!” “改日教你骑马时,给你露一手!” 刘据自然连连应好。 以往来时,他就打听过,霍去病府上有马,但都是烈马,不适合刘据这种初学者骑乘。 就像那特地寻来的软弓一样,刘据要学骑术,还得等霍去病弄一匹特地训过的温顺些的马匹。 说到打听,刘据之前也旁敲侧击过另一件事。 除了练习弓马,此事,便是刘据经常往来冠军侯府的另一重大因素。 探寻的问题千奇百怪,好似不着边际,诸如: “表兄现在一顿吃几碗饭?” “能拉几石弓?” “身体如何?有没有肌肉?来,我摸摸,嚯!身体倍儿结实啊!”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吧。 霍去病被问的一头雾水,刘据也没解释,只说自己纯好奇,瞎打听。 表面是敷衍过去了。 但背地里,刘据依旧留了心。 须知。 煌煌大汉,要论哪一位最可惜、最令人悲叹,无异于是英年早逝的冠军侯! 他犹如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独属他的印记,再然后,又给世间留下一句,天妒英才…… 关于霍去病的骤然病逝,猜测很多。 有说染了恶疾,有说战场暗伤,也有说遭了匈奴人投毒,不一而足。 对此刘据也拿不准,只能多多注意,日后有了自己可动用的力量,也会广搜名医,以备不时…… 眼下,还不用过分杞人忧天,至少在刘据的‘旁敲’下,如今霍去病啥毛病没有,壮的一批! 校场上。 一人弯弓,一人模仿。 在这期间,两人也说了些其他闲谈,比如刘据出宫,原本也去找过舅舅卫青。 可惜人家是个大忙人,整天泡在军营,神龙见首不见尾。 说着说着。 刘据又扯到了今天听到的一件事。 “淮南王谋反?”霍去病听罢,弯弓搭箭的动作微顿,偏头看来,“确有此事?” 刘据摊了摊手,“我当时依稀听见什么……淮南王伪造帝玺、假传诏书,父皇都派了廷尉去查,多半为真。” “呵!” 霍去病哂笑一声,扭过身,猛地拉紧弓弦。 下一刻。 “嘭!” 箭矢突兀消失,再出现,已然贯穿远处箭靶,尾翼嗡嗡震颤,“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 这,便是霍去病对淮南王谋反的评价。 在他看来,阴谋诡计使得再多,也敌不过大军横扫、铁骑碾压。 如果真有诸侯王再来一次七国之乱,霍去病不介意披挂上阵,来一场犁庭扫穴! 实际上。 刘据和自己表哥的想法一致,真心没正眼瞧过淮南王。 他倒不是因为武德爆表,从而毫不在意,完全是因为——当今皇帝叫刘彻。 谋他的反? 淮南王刘安再发明十种黄豆的吃法都不行! 某种情况来说,刘据也是对自己皇帝老爹盲目自信了。 这也是为何,在宣室殿外听到谋反事宜,刘据半点不惊,还拿出来当笑谈的原因。 没办法。 我方太强,压根不带怕的呀! 只是,不怕归不怕,可阴谋诡计之所以屡禁不止,自有他的道理。 因为稍不注意,鬼蜮伎俩也能要人命…… 第3章 回来啦 离开霍府时,与霍去病约了改日再来。 随即打道回宫。 回宫的路上,刘据有注意到,在旁护卫的苏武明显兴致不高,有些沉闷。 刘据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情,俗话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苏武与霍去病同岁,都是十九,可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拜将封侯,再看看自己? 即使猜到,刘据也未出声安慰。 毕竟在霍去病面前自惭形秽的人多了去了,真要一个个安慰,安慰的过来? 跟绝世猛人比,纯属找不自在! 这份小小的忧愁,就留给苏武自己,当作一份青葱岁月的烦闷吧。 回到未央宫。 刘据直奔椒房殿。 不出所料,皇后卫子夫又一次早早便等着了,命宫人备好了洗漱用具。 “快来,你看看这汗珠,去病也真是,练个弓马,也不知道对自己弟弟轻松点。” 世上能用这般语气埋怨霍去病的,估计只有雍容华贵的卫皇后了。 卫子夫用方巾浸了温水,就和无数母亲对待儿子那般,一手按住刘据,一手拿湿巾在他脸上摩擦。 此时。 没有什么高贵与否,只有朴实无华。 长安夏季闷热,刘据一路跑进椒房殿,难免有些细汗,至于练箭时的污渍,早就在霍去病府上洗过一遍。 不过,他并未点破。 跟一个母爱泛滥的女人摆事实、讲道理,也纯属是找不自在。 刘据由着她拿方巾在脸上忙碌,嘴上笑道:“流汗算什么,母后是没看见……呜,今天我可箭无虚发!” “好,好!” 卫子夫眼眸弯弯,跟着笑道:“我儿最英武!” 一个敢吹,一个敢应,这可能就是世间母爱最包容的体现吧。 擦洗完后,卫子夫敛了笑意,正色几分,“你父皇在沧池畔召见大臣,特地交代,等你回宫让你去一趟。” “嗯?” 刘据稍显疑惑,“让我去?” 皇帝召见大臣,无非是谈论朝政,唤自己干嘛。 然而。 这次刘据却想错了,若是问政,会在前殿、宣室殿,唯独不会在沧池湖畔。 未央宫占地广阔,内有湖,名沧池。 湖中有假山,山上有亭。 亭边遮有帷幔,放有冰鉴,夏日微风徐徐,引得仓色湖面水波粼粼。 此刻,亭内案几数张,几人举杯对饮,谈笑风生。 刘据到时,见到便是这样一幕。 “参见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跪坐两侧的几位文士见到太子到场,连忙拱手施礼。 “不用拘礼,入座吧。” 位于主位的皇帝代替太子表了态。 刘彻一甩衣袖,等太子坐定,又道:“有尚武的心气是好事,朕支持!但学武的同时,也要兼修文事,文武兼备,方能成才。” 这话显然是对刘据说的。 他立马拱手,“是,儿臣谨记教诲。” 旁观到这一幕的几位臣子,不经意间,便完成了一次隐晦的眼神交流,都若有所思。 陛下是要开始培养太子为君之道了? 还有,带太子接触大臣,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信号…… 皇帝不管他们在想什么,一指周围几位,继续道:“今日在场的,都是辞赋大家,学识渊博,日后你当多多亲近,多向他们请教。” 如果说之前那句,毋庸置疑是对太子说的,那么当前这句,看似还是在对太子说……实则,不是! 在场几位都是人精,转瞬便品出意味,忙不迭摆手笑道:“陛下过誉了。” “我等那点笔墨,能教导太子,实属荣幸。” 很好,下属很积极。 皇帝很满意。 只是积极的表态中,有一位的,怎么听怎么怪异,那位张口就是:“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定能将太子熏陶出儒雅之气!” 嗬。 这口气可不小。 刘据循声望去,只见开口那人唇边两缕胡须,脸庞浑圆,望之就有股喜意。 被太子打量,这位毫不怯场,拱手一礼,笑谈回去,“哈哈,臣东方朔,见过太子。” 东方朔,东方曼倩! 听到这个名的瞬间,刘据愣了会儿,随即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嗷~’ ‘相声祖师爷就是你小子?’ 不等他消化完这位的大名,凉亭左侧,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和的老者也开口了。 “呵呵,臣司马相如,见过殿下。” 诶呦! 在辞赋领域被尊为赋圣、辞宗,在软饭界被视为我辈楷模的司马相如? 刘据瞪眼望去。 啧,这相貌,老了老了,仍旧风度翩翩,老小子帅气不减当年呐! 司马相如可不知太子此时在怎么编排自己,他还自矜的捋了捋胡须,对太子惊讶的表情很是受用。 君无戏言。 皇帝说是辞赋大家,必然是大家。 虽然刘据心里调侃,但必须承认,无论是东方朔,还是司马相如,都堪称名士! 能得其教导,谁荣幸,还真说不定。 刘据恭恭敬敬对两人行了一弟子礼,“小子愚钝,日后还望两位师者海涵。” 他说的正式。 东方朔、司马相如两人见状,顿时收了随意,郑重回了一礼:“殿下谦虚!” 他们在互相行礼时,皇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先前太子入座的见礼,是虚礼,皇帝可以代替太子表态,但此时,他不会插嘴。 这头。 在场三位臣子,有两位都报了大名,而且鼎鼎大名。 刘据自然而然将视线投向最后一位,态度淡然,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能与东方、司马并列,想必又是一位大佬,而且这逼格,装的有点高。 刘据很期待。 然而,面对太子希翼的眼神,中年人报出来的名讳却是:“臣中散大夫,庄助,见过殿下。” “奥~” 刘据嘴巴微张,随即立马恍然大悟道:“庄大夫,久仰大名!” 他久仰个锤子。 谁? 庄助是谁? 尽管内心有十万个疑问,但刘据面上却丝毫未显,从容如故。 皇帝老爹的‘喜怒不形于色’余音尚在,他此时若还失态,必然会失了大分! 只是话又说回来,刘据真没听过庄助这号人物。 眼熟倒是眼熟。 事实上,他不仅对庄助眼熟,对司马相如、东方朔也一样。 他们都是皇帝近臣,时常出入宫廷。 刘据以前久居深宫,没有接触百官,虽然没法叫出他们的名字、官职,但模糊印象还是有的。 回忆了一圈,发现真想不起来庄大夫有何特别之处。 哎,也罢也罢。 用句后世某流行话说,就是:都有了东方、司马二人,还要啥自行车呢! 随后时间里。 凉亭内笑声晏晏,尤以东方朔最会活跃气氛,说学逗唱……额,不对,是滑稽动作、诙谐言语随口就来。 不说刘据了,就连皇帝都被他逗得放浪形骸。 连连笑骂这浑货…… 自从立为太子,开始接触外臣后,刘据顿感现今浪潮中的豪杰,当真层出不穷。 耳熟能详的,就有司马迁、董仲舒、张骞等人。 眼下见到的,又有苏武、东方朔、司马相如等辈。 将来。 还会有多少仅存在于书页古籍中的人物,鲜活的站在刘据眼前呢? 名人太多,他一时迷了眼,究竟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看不清,大概,相辅相成吧。 当然。 刘据也没忘了,某个皇帝老爹亲自介绍,与赋圣、辞宗并列的‘待定’名人,庄助。 事后得打听打听,说不定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 黄昏时分,宴席散罢。 三人结伴出宫,又在宫外分别,东方朔性格爽利,朋友多,还要去赶另一场宴席。 司马相如与妻子‘情比金坚’,要回府找卓文君你侬我侬。 庄助同样要回府。 巧了,也有个女人在专门等他。 “哟!” 庄府后宅,刘陵,陵翁主笑吟吟地瞥向庄助,目露戏谑,亲切的问候道:“庄大家回来啦?” 第4章 公说公有理 “你知道老夫不喜欢‘大家’这个称呼吧?” “知道,我故意的。” “…寻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寻你?” “……陵翁主,你应该知道来我府上有多危险吧!” “知道,皇帝耳目众多嘛。” 刘陵一而再再而三的漫不经心,终于触怒了庄助,冷声斥道:“什么都知道,那你是想死了!?” 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就像当初面对田由的质疑一样,刘陵的态度永远都是:谁死,她都不会死! 见庄助黑了脸,失了态,刘陵方才收敛了挖苦,唇角微微翘起,“别慌,你马上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什么意思?” 闻言,刘陵笑意更盛,薄唇一张一合间,吐出腹稿:“我准备刺杀太子,乱长安,引诸侯动乱。” “迎我父王,入主未央!” 此言一出。 庄助阴翳的脸孔立时僵住,缓缓转过头来,直勾勾盯住刘陵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微顿片刻,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可是储君!翁主莫不是在拿老夫寻开心?” 对这个问题,刘陵没回答。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庄助,嘴角带动鼻翼,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嘁!” 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助对此丝毫不在意,仍旧一动不动的盯着刘陵看,直到,他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刺杀太子?一旦事发,无论成败都会石破天惊,淮南王准备好了?” “放心!” 回这句话时,刘陵语气坚定,庄重无比,“此次起事,不止有淮南国,还有衡山国!” “而且,我父王已经备好杀招,只要处死了朝廷安插的国相、内史,等长安乱起,即可发兵!” 说着。 刘陵款款起身,发间的步摇簪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也随着她的昂首,高高翘起。 “庄大夫,事成之后,九卿高位,必有你一个!” “届时,你就不再是挂着‘大家’虚名,实则做着娱乐帝王的弄臣、俳优!” “入仕几十年,兢兢业业,却还是六百石的中散大夫?难道你还要自欺欺人?” “呵,别骗自己了,刘彻就是在羞辱你!” 俳优,以歌舞逗乐为业的艺人。 在大汉朝,此类人物的地位,有一个词可以生动概括:俳优畜之! 陵翁主的话,精准、狠辣的刺痛了庄助内心,令他脸颊止不住地抽动,目露凶光。 这一刻。 屋内寂静下来。 刘陵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权衡、挣扎,她有十足把握,对方会做出正确抉择。 自打察觉到庄助对皇帝有怨念的那一天起,刘陵就知道,他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果然。 “你想让我做什么?”说这话时,庄助耷拉着眼皮,以遮掩眼中那暴虐的戾气。 看不到的情绪,刘陵感受到了。 所以,她笑了。 “呵呵呵呵。”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刘陵轻松道:“简单,就是让你从宫里传些消息而已,不难!” 言下之意,庄助一听就明,“让我借着出入宫廷的便利,监视太子行踪?” “对。” “……好!” 目的达成,刘陵便不再逗留。 只是转身之际,她好像这才想起一事,勾起嘴角,“对了,来时我已经将一箱马蹄金放入你府上,算是礼物。” “呐,你可以不要,但不能不收哦!” 说完。 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刘陵扬长而去,独留下厅内默然不语的庄助。 有时候,掏钱的一方,不一定就有求于人。 也可能是想拿捏人! 收了财物,就是有了交易,有了交易,就有了把柄,有了把柄……大家都安心嘛。 那么。 回顾以上种种对话,事实果真如此? 朝中有栋梁之材,兢兢业业数十年,皇帝却视而不见,还以戏子羞辱之? 有道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对这件事。 刘据打听之下,霍去病是这么说的:“庄助三人确实都有才学,以前时常在宫中与陛下讨论朝政。” “但东方朔好夸大其词,难得陛下信任,司马相如性格洒脱,不愿与俗务纠葛太深。” “两人渐渐只被当作辞赋大家,慰以寂寥,唯独庄助,陛下曾予以重用。” 冠军侯府。 校场。 刘据放下有些酸胀的手臂,疑道:“哦?可庄助不是中散大夫吗?” 六百石的官职,也算重用? 霍去病领会了这层意思,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箭矢,随口应道:“现在是,之前不是。” “他曾被陛下任命为会稽太守,官至两千石,可任期数年毫无作为,心中惶恐,便上疏请辞,自请入宫为陛下写赋,以免罪责。” 刘据听罢,若有所悟。 难怪相比于东方、司马二人,庄助时常沉默寡言,多半与其经历有关。 可想着想着,忽而。 “诶,不对呀!”刘据纳闷的看向霍去病,“此中内情表兄这么清楚?” “这些人尽皆知啊。”霍去病理所当然道:“别看他们三人各有缺点,但在辞赋方面,却名副其实。” “他们的事迹,人人都知道。” 能称大家,自有名作,像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东方朔的《答客难》,庄助的《相儿经》。 在长安,乃至天下广受追捧。 他们的生平事迹,也随着辞赋一同散播开来,早就传的满天飞。 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别人转述时,会有所润色,但霍去病告知刘据时,直言不讳。 优点说,缺点也不掩饰。 这时。 霍去病已经搭箭张弓,还不忘点一句:“他们三人的辞赋文采确实能学,可其他的……”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收了弓,霍去病才接着道:“其他的,还是等陛下定了太傅、少傅,殿下再求教不迟。” 这便是肺腑之言了。 非至亲之人,不会说出这种甘愿得罪人的话。 刘据自然听的出好坏,上前几步,为霍去病奉上一根新的箭矢,正色道:“多谢表兄指点。” “哎!” 霍去病佯装怪罪,一巴掌拍在刘据肩膀上,“跟表兄道谢,以后我还怎么去见姨母?” “一家人,休要如此作态!” 听罢,刘据眼帘低垂,默默记下这份情谊。 不过顷刻间,他便收了正经,眼一瞪,又摆出那张跳脱脸,“哈哈,就是跟表兄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嘿!你小子……” 第5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霍去病作势便要再来一巴掌。 刘据早防着呢,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临到校场边缘,才跳脚大喊道: “母后炖煮了熊掌,晚时唤你去椒房殿用宴,表兄可别来迟了,迟了都是我的~” 说话间,刘据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下。 霍去病摇摇头,唉,太子终究还是少年心性,不像自己,多稳重…… 怎么会迟到呢? 表弟还是太嫩了呀! 可能连霍去病自己都未察觉,每当涉及卫皇后时,他便会显露原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本性。 不是名将的凌厉、沉稳。 而是烂漫与率真。 这种撕裂感,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源于威名赫赫的冠军侯,从小便有的一段爹不疼、娘不爱的悲惨经历。 亲爹不认,亲娘改嫁,唯有舅舅、姨母拉扯大…… 此间内情太狗血。 暂且不表。 且说,刘据这头出了府,上了车驾。 车舆里没有旁人在,听着街道两旁的嘈嘈切切,他脸上不见烦躁,不见以往的幼稚。 有的,只是平静。 刘据手指无意识的来回搓捻,心里默默思量着。 ‘前几日见了东方朔等人,宫中气氛明显有变,来往宫廷的官员,远远瞧见我,便停下见礼,还自报家门。’ ‘内侍、宫女也惯会看人下菜碟,这几天的谄媚、阿谀,多过往日数倍。’ ‘呵,都是聪明人啊!’ 皇帝的一言一行,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带着太子接见了外臣,就意味着,以后,太子将正式进入朝野。 信号很强烈,想进步的都很踊跃。 ‘原本我还打算,趁此时机,顺势和庄助、司马相如等人多接触接触,收为己用也好,引为潜邸属臣也罢。’ ‘都是好事。’ ‘可现在看来,三人中,反倒是最轻挑的东方朔,才有笼络的价值……’ 木制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而过,发出咯吱声响,端坐车舆里的刘据轻叹口气。 庄助能力不行。 司马相如‘上进心’不够。 东方朔……还是东方朔,这几天入宫教导的次数,最数他来的最勤! 刘据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示好之意。 ‘可是……’ ‘也罢,再接触一段时间,另行定夺吧。’ 收回思绪。 待瞳孔重新聚焦,看到车驾前那位武将时,刘据微蹙的眉头悄然舒展。 嗐!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文士拉跨,可眼前的武将很在线啊。 短短几天接触下来,刘据便发觉,苏武为人虽少言寡语,性格沉闷,但做事妥帖,一丝不苟。 凡有言,必有应。 史书笔墨已隐约照进现实,让刘据更加坚定了几分心思! 念及此处。 他身体后仰,朝前方笑问道:“孤听闻你也是将门之后,两个兄弟都在宫中担任郎官?” 像这般随意的寒暄,苏武已经历过多次。 第一回还有些生涩、怪异,但如今,他已经适应,知道太子是在跟自己交谈。 太子问话,不能不应。 背对着应,太无礼,正对着回,又妨碍驾车。 所以苏武微微侧身,偏着头,恭声道:“回殿下,家父……” 话到一半。 突然! 苏武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寒芒,直奔刘据激射而去,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腿部发力猛地向后撞去。 “嘭!” “嗖!” 碰撞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不等被撞了一个趔趄的刘据回神,便听苏武急声高呼:“刺客!护驾!!” 骤然听闻喊声,四周随行护卫的禁军大吃一惊,也不用他们去问、去找刺客在哪。 因为就在下一秒。 章台街与尚冠前街交叉的这个十字路口,忽然涌出十几名黑衣人,手持利刃,拔刀便砍。 街道行人沾之即伤,触之即死! “啊!” 尖叫声、嘶喊声陡然升起,百姓乱作一团,四处乱窜。 有禁军见百姓冲撞车驾,连忙阻止,可不料,前一刻还在惊慌大叫的菜农、挑夫,后一刻就抽出匕首,凶狠地捅进禁军甲胄的缝隙里! “噗!” 刹那间鲜血淋漓。 “啊!杀人啦!” “有刺客!保护太子!保护太子!” “冲!暴君当道,妖孽横生,国将不国,杀!” 逃命声,护驾声,厉喝声,嘈杂不堪,此起彼伏。 就在这混乱无比的时刻,不待刚刚起身看清状况的刘据说话,一股如芒刺背的危机感倏然来袭。 “嗖!” 熟悉的破空声刺入耳膜。 混乱爆发后,刘据就警铃大作,当这道声音响时,他便猛地想起,这动静与霍去病在校场上用的强弓如出一辙! “快躲!” 朝苏武大吼一声的同时,刘据瞬间弯腰。 “咻!” 劲风近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差点直插头颅,死亡的逼近令刘据一阵恍惚。 恍惚过后便是胆寒,脸色不受控制的由红转白。 由于射箭之人箭法高超,射的刘据,挨在他身边的苏武反而无事。 两支箭矢深深贯入车厢,顺着箭羽方向,苏武很快便发现危险所在,随即大声示警。 “小心,房顶有弓手!” “殿下!?” 喊后一句时,他一手持盾,一手连忙去搀刘据。 “不用!” 可能是强压心悸的后遗症,也可能是遭遇刺杀后、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颤栗,加上厮杀声的催化。 硬是让刚刚还胆寒的刘据,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凶性! 刘据径直起身,眯眼扫视一圈。 战端已杀到两丈之内,除过内圈最后一层杵盾卫士,放眼望去,四处喋血。 房顶弓手虽被禁军的劲弩压制,没法再狙击刘据,但对方射术超绝,闪转腾挪间,依旧能张弓对着外围禁军点射,造成的压力极大。 地处闹市,骑马的禁军腾挪不开,可一旦下了马,又会陷入假扮百姓的刺客偷袭。 己方肉眼可见的陷入颓势。 噗噗噗! 刀剑入肉、箭矢穿胸。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禁军倒地不起。 “给孤拿把剑来!”车驾上,刘据面色铁青,紧握扶手,冷声道:“刺客的目标是孤,苏武,驾车,冲出去!” 苏武闻言,心中大骇。 驾车突围,刺客必然来追太子,禁军或许可活,但太子会置于何等险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据,张口欲言,可一看正逐渐惨死的禁军,又犹豫不决。 “还等什么!?” 刘据在后喝道:“留在这儿,他们要死,咱们也会被杀,冲出去,都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 苏武再不迟疑,拉起缰绳,咬牙应道:“喏!” 车驾位于十字路口,沿着章台街往南,是未央宫方向,从尚冠前街往东,是霍去病府邸方向。 见苏武正要往南,刘据眼神一变,赶忙止道: “往东!” “回冠军侯府!” 他刚从霍去病哪儿出来不久,遇刺地点本就距离冠军侯府更近。 况且。 车驾原本是打道回未央宫,刺客却早早在此埋伏,说明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还准备充分。 回未央宫的路上,难保不会有第二波刺客。 “喏!” 苏武应的快,动作更快。 车驾迅速打马转向,陷入苦战的禁军见状,拼死杀出一条通道,任由马车疾驰而去。 所料不差。 看见太子遁走,房顶上紧跟着就传来一声厉喝:“别管他们,追太子!” 能刺杀、敢刺杀储君的刺客,素质自然极高。 一声令下,尽皆脱身。 即使有人被禁军缠住,宁愿中一刀、断一臂、刮去一块血肉,也要舍命……往东追去! 第6章 取甲胄来 刺杀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从遇袭到遁走,看似漫长,实则半刻钟不到。 令人意外,或者说,着实令人感动的是,喊杀声响起后,长安城内,从遇伏地点始,高亢的锣鼓声便向四面八方扩散。 太子车驾才奔行过两个街口,就有身着红色袍服、外套盔甲的骑士出现在视野内。 他们,是中尉府下缇骑! 很显然,京师重地,戒备森严,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激起剧烈反应。 缇骑行到近前,询问得知是太子遇刺,大惊失色,护卫之余连忙急呼救驾来迟! 护驾、救驾。 此类后世多只用于皇帝的词汇,实际有一个演变的过程,例如‘护驾’一词,始于《后汉书》,之后才慢慢泛指皇帝。 当然。 如果认为这个解释不严谨,那还有另一套说辞。 护驾、救驾,是军士们情急之下,对‘保护、解救太子车驾’的简称! 总之,怎么都说得通…… 咳,言归正传。 太子车驾冲出伏击圈时,仅有几名禁军骑兵匆忙跟上,眼下缇骑来援,按说安全无虞了。 然而。 都不需要刘据开口,仅仅一个防备的眼神,苏武便立刻会意,朝缇骑高声令道: “前去阻击刺客,不要靠近!” 能在天子脚下,藏匿数十名死士,又能知悉太子行踪,行刺的幕后主导者,必然位高权重。 此时此刻。 刘据怀疑任何人! 更不用说这些缇骑都是陌生面孔,仅凭服饰,判断不了真伪,如果是刺客假扮,乃至他们就是幕后者派来的…… 纵使这种概率很低,也得防! 实际上。 刘据恍惚间,连自己都有些不信了,印象中,原本的历史时空里,有遇刺这一遭吗? 好像,没有。 “呼!” 马车快速在尚冠前街疾驰,得益于是长安主干道,街道宽阔,又有禁军开路,车驾好似距离危险越来越远。 刘据吐出一口浊气,暗道:‘蝴蝶效应来的比我想象要更快,更凶恶!’ ‘日后再不敢以为了解历史,便有恃无恐!’ ‘一朝变,事事变!’ 望着快速向后倒退的临街屋舍,刘据逐渐冷静下来,暗暗为自己定下一条戒律—— 万不能以固有印象揣摩当今! 沉思间,霍去病的府邸已经渐渐近了,刘据稍稍松了心神。 这时。 在前驾车的苏武放缓缰绳,突然说道:“殿下出宫时间并不规律,会被伏击,刺客定然提前知晓了消息。” 说着,他咬了咬牙。 内心经过强烈煎熬,仍旧决定对刘据道:“能知道殿下出宫的,除了宫中,就是冠军侯府……” 听到这话。 刘据立时明白了苏武的担忧所在。 一时间,望着这个在前持缰的御者,想起对方先前在车舆里那奋力的往后一撞,他心中难免有所触动。 赤诚之人,讲赤诚言语。 刘据没有怪罪苏武,挑拨太子与表兄的关系,更没有告诉苏武,自己宁愿怀疑宫中,也不会怀疑霍去病。 他只是上前一步,按住苏武的肩膀,沉声道:“孤信冠军侯,如信你!” 依稀间。 能看见疾驰的马车上,那位年轻的御者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 苏武只感心中有一团火焰窜起,烧的他炽热难当,热血上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为一句: “臣愧不敢当,唯结草以报!” 士为知己者死。 苏武以前不懂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好像懂了。 …… 冠军侯府。 此刻长安城内锣鼓喧天,不时有仆从在门前探头探脑,观察发生了何事。 当太子车驾匆忙驰来,视力好的,远远瞧见仪仗散乱,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急报家主。 所以等车驾稳稳停住,刘据还未下车,霍去病惊疑不定的声音已经到了。 “怎么回事!?” 府门前,霍去病扫过破开个大洞的车舆,又看向身上带血的几名禁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虽然刚被太子拿去与冠军侯比较,但苏武有自知之明,没有托大,抱拳急声道: “禀冠军侯,太子遇伏!刺客正往此处追击!” 话音落下。 霍府仆从瞬间哗然。 这时,刘据跳下马车,晃了晃手中利剑,浑不在意的笑道:“哈,被人阴了,这不,来找表兄救命!” 霍去病先仔细把刘据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怒极反笑,“好好好!够胆!” 太子前脚从自己府邸出去,后脚就中了伏击。 刺客是在拿我作饵? 好! 好得很! 念及此处,他猛地转身,朝后喝道:“取我甲胄来!” 这一瞬,霍去病戾气勃发,周身气场哪还有半点十九岁的烂漫,活脱脱一个十九岁的杀神! 苏武见状心中微凛。 能年少封侯,凭借匈奴首级勇冠三军的冠军侯,果然不同凡响。 霍府仆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甲胄,就在这府门前,霍去病擐甲操戈,径直翻身上马。 望着街道西边徐徐迫近的骚乱,冠军侯神色冷淡,枪尖斜指,“我为锋矢,禁军在后,准备冲锋!” 这个男人的一生里,没有撤退可言,一声令下,仅存的八位禁军轰然应喏。 “臣今日在此,太子勿忧!” 话音落,身形起,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迅猛奔出。 就如当年一样,于漠北率领八百骠骑突袭匈奴,今日,他霍去病就带着八名骑兵,斩宵小之徒! “哈哈哈!” “壮哉!” 受其豪迈之气影响,刘据仰头大笑,拒绝了苏武入府躲避的建议,大踏步上了台阶。 “铛!” 长剑重重杵地。 刘据双手按住剑柄,稚嫩的身板矗立府前,放声高喊:“今日,且观冠军侯为孤杀敌!” “哬!” 霍去病提枪前指,马速骤然提升。 混乱到了此时,街道上早已没有寻常百姓,如果有,那必定是刺客假扮! 所以敌我分明。 但霍去病面对纠缠不休的缇骑与刺客,有一套更分明的辨法,只听奔腾而来的骑军里传出一声断喝: “我乃冠军侯!” “碍事者退,马蹄所向,皆为仇敌!” 缇骑听闻霍去病的呼喝,神情大变,连忙抽身往左右避开。 但刺客,却不会避。 因为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追击太子,死,也要死在追击的路上。 那么。 霍去病的长枪就让他们求仁得仁! 第7章 夜 “噗!” 枪尖从前胸捅入,再由巨大的惯性带动,刺透内衬皮甲、血肉、脏器,最后,从后背穿出。 一名刺客被远抛的长枪直接钉入地面,死的不能再死,策马而来的霍去病伸手一捞,便将长枪拔出。 随即继续前冲。 长枪舞动,带起阵阵血雾。 周边之敌凶悍异常,前仆后继,霍去病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既然来,那就死! 禁军被主将带动,士气激昂,手中环首刀接连劈出。 刺客冲的快,死的也快。 霍去病从西杀到东,一路杀穿,再回首,便见来路犹如躺倒的麦穗般,躺了一地尸体。 鲜血遍长街。 看着残存的几名刺客仍旧蠢蠢欲动,霍去病不用想,都知道这群家伙必是哪方势力,积年豢养的死士。 “哼!” “又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昔年馆陶公主刺杀舅舅卫青,用的就是这种下三滥手段,霍去病厌恶至极。 当下一甩枪尖血珠,冷声道:“除恶务尽!” “杀!” …… 府门前,旁观了一场神挡杀神的冲锋,不说苏武这类武将,就连刘据这小身板都看的热血沸腾。 恨不能以身代之! “冠军侯,真猛将也!”这是惊叹的苏侍郎。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表兄!”这是不要脸皮的太子。 刺客虽然悍不畏死,但缇骑阻击下,已经渐渐不支,仅凭一口狠劲在往前冲。 霍去病的一轮冲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金箍棒。 没有人群掩护,就无法再隐匿、偷袭,仅凭血肉之躯,可抵挡不住军阵冲击。 余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已不成气候,到了此刻,今日这场伏击,方才算步入尾声。 呐。 每到这种关键时刻,总会有一些人‘及时’赶到。 今天也不例外。 “殿下!臣救驾来迟!”只见街巷另一头,快步跑来几道身影,高呼道:“大胆刺客,安敢行刺储君!” “殿下!殿下!” 明明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嚎的跟死了亲娘一样真。 刘据循声望去,发现……不认识。 他不认识很正常,毕竟才接触外臣不久,但苏武认识,“殿下,喊话那人是岸头侯。” “岸头侯?” 刘据回忆了一遍,没印象,便要让苏武将其打发了,刷功劳刷到自己头上,怕不是想屁吃。 然而。 此时却听苏武低声道:“岸头侯张次公与家父是多年同袍,那个……他也是大将军旧部。” 现如今朝堂上的将军,只要往上捣鼓,总能寻到和卫青有这点那点的情谊。 如果范围再缩小。 近年朝堂上封侯的将军,那必然跟卫青有关系! 没办法,谁让这些年多次对匈奴作战,无论是河套之战、高阙之战,还是定襄北之战,都是卫青统帅。 统帅也就算了,他还屡战屡胜! 胜了就有军功,有军功就有封侯,在卫青麾下封侯,自然情谊就来了。 况且。 “岸头侯张次公跟随大将军多年,关系不一般,殿下,你看……”苏武瞧出太子想挥手赶人,解释了一句。 与他父亲的同袍情谊可以不管,可大将军那头,太子不得斟酌斟酌? 这事闹的,刘据还真得斟酌一二。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岸头侯这家伙品行好像差了点,可舅舅的面子还是得给。 刷救驾之功就让他刷吧,权当卖个人情好了。 如此。 刘据赶人的话便咽回了肚子。 “殿下啊!”岸头侯张次公已到近前,仍在大表忠心,“臣一听闻殿下遇刺,火速来援,半点不敢耽……” 之后的巴拉巴拉,刘据一句都没听进去。 压制住那股腻歪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位大将军旧部,身宽体胖,好像有点虚。 只是跑了几步,便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嘿,眼神还时不时闪躲,这模样,是个将军? 刘据心想,将来得跟舅舅说…… 不对! 霎那间。 似有电光石火在脑中一闪而逝,刘据寒毛直竖,蓦地瞪向张次公,喝道: “等等!!” 话音未落,张次公身后一位亲随便猛然暴起,袖中寒光闪过,直刺刘据面门! 杀机毕露! …… …… 时间稍稍倒退。 昨日,夜晚,凉风惬意。 细微的风顺着窗沿,吹进屋子,吹去了皮肤上的汗液,也吹散了淡淡腥糜气息。 云雨过后,男人搂着女人。 男人身宽体胖,微微有点发福,但女人不在乎。 她搂着他,说着独属于他们的情话:“我后悔了,不准备刺杀卫青了。” “嘶,这什么话!?”男人有点惊愕,还有点不满。 位于贤者时间的他,让男人可以冷静的权衡利弊,所以他很快便表达了反对意见。 可是。 女人有女人的理由。 她说:“卫青可是你的恩主,一手提拔了你,我不忍心让你为难嘛!” 听到这话,男人身体微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拍了拍女人的香肩,叹口气,故作苦涩道: “唉!” “做大事,哪能没有取舍呢?” 卫青不死,自己怎么上位大将军呢? 男人其实想说这句。 不想当大将军的将军,就不是好将军,男人始终贯彻着这句人生哲理。 “如今局势紧迫,你父王随时准备起兵,我们断然不可拖了后腿,做大事,应有大魄力啊!” 男人苦苦相劝。 女人却好似菩萨心肠,迟迟不应,男人有些恼了。 这时。 “哎呀~”女人晃着他的胳膊,语气轻柔道:“人家这不是怕你以后名声不利嘛,杀自己恩主,终归是不好的。” 说到这儿,女人好似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夜色里。 她忽然坐起身子。 可惜今夜无月,看不清撩人景色,只能看到对方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 “诶,要不……” “我们刺杀太子吧?”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许久后。 冷不丁响起男人的咆哮声,“疯了吧你!” 男人翻身坐起,甩开女人的纠缠,走到桌案旁,抓起一个酒壶,吨吨吨,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扔掉空壶。 男人这才有气力再次吼道:“刺杀太子和刺杀大将军能一样吗?那可是诛族的罪过!” 男人很暴躁,躁动的像团火。 但女人很冷静,正如很多俗语说的那样,水做的女人,静的像团水。 此时。 这团水款款起身,走到男人身旁,带给他水的温柔与冰凉,同时,也幽幽问道: “杀大将军,诛一族,杀太子,诛九族,都要被诛族,为何太子杀不得呢?” 第8章 同床异梦 这个问题问的好。 男人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准确来说,是那团水没有浇灭燥火,反而因为身体的接触,勾起了男人的欲火。 一旦下半身占据主导,上半身就会迟钝、木讷。 断断续续的理智下,男人艰难言道:“终归不一样啊,大将军姓卫,太子姓刘!” “如何能比?” 出于巨大利益的诱惑,卖主求荣,他可以接受,参与谋反,也不是不行。 可直接对储君动手,男人一时还接受不了。 说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盗铃也罢,君臣之间无形的鸿沟,确实起到了一丝震慑。 但是。 也就一丝、一时。 女人对此很有经验,卖主、谋逆,都一步步踏进来了,张次公此刻这点扭捏,在她眼里就是个笑话! “姓刘怎么了?” “了不起?碰不得?” 漆黑的屋子里,张次公只感耳边温热,呼吸间,仿佛听到来自冰山地狱的恶鬼在低语。 “本翁主也姓刘,你还不是碰了?” “嗯?” 音调似蜻蜓点水,轻不可闻。 但近在咫尺的张次公听到了,然后,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便被刘陵、陵翁主搅了稀碎! “咯咯咯!” “谁刚才说要有魄力的?卫青敢杀,太子就不敢,张次公,你还是不是男人?就这,也想当大将军?” “嘁!”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坦诚相见,女人讲出这种话,你猜男人什么反应? ……一刻钟后。 张次公再次进入贤者时间。 陵翁主的动之以情、晓之以利,他没招架住。 而这时,刘陵已经开始安排自己的计划,“我派了人监视太子,时机一到,立刻动手!” “…行。”张次公如此应道。 “到时你尽可能打掩护,能拖延皇帝的救兵就拖延,当然,张郎你的安危最重要,千万别勉强。” “好。”他不犹豫了。 “我藏在你城外庄子里的人,还需要你带进城,咱们力求一击即中!” 张次公无有不允。 如此贴心,自然又得到了陵翁主好一番感谢。 到了这时,岸头侯心里那点惶恐,早就不知抛到哪去了,心里还想着,是啊,姓刘又怎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嘶—— 这个胆大妄为的念头一冒出来,张次公自己都吓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但很快。 他便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心脏砰砰跳动。 张次公将怀中妙人搂紧了几分,眼神游移,迟疑了会儿,他压低声音道:“反正要谋反,何不……” “直接刺杀陛下!?” 这次。 轮到刘陵沉默了。 短暂的安静后,“噗嗤!” 陵翁主直接失笑出声,心说自己这张郎还真傻的可爱,蠢的可以。 如果能轻易刺杀,刘彻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凭一条推恩令,就够诸侯王们下狠手! 可是。 刘彻死了吗? 刺杀皇帝,亏他想的出来! 不过心里一个样,陵翁主嘴上又是另一个样,她抱着张次公臂膀,笑道,“你以为我不想?皇帝身边龟壳太厚,动不了的。” “啊、对对,有道理。” 夜已深。 床榻上仍旧能听到陵翁主对自家张郎的谆谆教诲,一片真心。 “之后的刺杀你不用出面,免得暴露身份,也太危险,我让手下人去做。” “好!” …… 翌日。 “你不是说不用我出面吗!?”尚冠前街左近,一间民居内,张次公满脸愤怒,质问道:“什么情况?” “局势有变!” 刘陵沉默无言,应这话的人是她身边一个手持长弓的壮汉,田由。 田由此时又恨又怒! 恨太子命大,怒其好生狡猾! 连射两箭,几乎是必死无疑的箭矢,竟全让他躲了,躲便躲,之后还有杀招。 可谁曾想。 太子车驾冲出伏击圈,居然不回未央宫,反而一路往东! “我们备下的其他手段没用了,眼下也来不及再调整,太子正在赶往冠军侯府。” 田由扔掉弓箭,肃声道:“我命麾下继续追击,施加压力,此刻,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说着。 他便盯住了张次公。 “看我干嘛?”张次公虽骄纵狂妄,但不傻。 “我一家老小都在长安城,我若公然出面刺杀太子,无论成败,全家都得遭殃!” 而且是立刻马上。 淮南王兵锋再快,陛下也能抽出时间把张府屠个干干净净。 不过。 张次公态度如此坚决,刘陵仍有话说。 她上前几步,握住张郎的手,诚恳保证道:“我父王已经允诺,只要事成,大将军之位是你的。” “我也会嫁给你!” “张郎,你不说做大事要有取舍吗?大丈夫何患无家,此时岂能顾忌儿女私情!” 听到前一句,张次公不为所动,可后一句出来,他脸色明显有所变化。 事成、翁主、公主、外戚…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无数诱惑的字眼在张次公脑海闪现,令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但他终究没有昏了头。 “不行。” “绝对不行!” 房外锣鼓震天,喧闹不止。 马蹄、呼喝、传令声交织不断,每过去一秒,长安城的防备便强一分。 放任此消彼长,就再没有刺杀太子的机会! 田由神色焦急,见张次公油盐不进,他已然有些恼怒,面露狰狞。 只是,刘陵却不这么认为。 她分明看到的就是一个嘴硬心茫然,再推一把就倒的贪婪武夫。 “张次公!” 只听刘陵娇喝一声,“藏匿刺客有迹可循,将来大索全城,你以为查不到?” “不用证据,只需一丝怀疑,刘彻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你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听罢,张次公眼神陡变,先是凶狠,又变慌乱。 最后,尽是惊恐! 刘陵就像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话锋一转,语气由怒转悲,神色由稳转急。 “此时还有机会,最后搏一把,杀了太子,我们即可出城,大事成矣!” “一边万劫不复,一边位极人臣!” “张郎,何去何从!?” 这时。 田由都看出张次公在动摇,上前逼近一步,从袖口抽出一把利刃,沉声道: “无需岸头侯亲自动手,在下假扮家丁跟随,只要靠近太子三丈距离,我来刺杀!” “之后你尽管退走!” 张次公如何醒悟被人摆了一道,又如何恼羞成怒,以及如何如何心理博弈。 便不再过多赘述。 您只需知道,事实就是,他被说服了! 走到这一步,他也不得不被说服,形式半点不由人。 张次公抹了把额头冷汗,恨声道: “干!” 第9章 恍惚 冠军侯府。 正门前。 “殿下啊!臣一听闻殿下遇刺,火速来援……”张次公强压心中慌乱,对着备好的词。 也不知是昨晚太操劳,身体虚,还是深感自身处境不妙,心里虚,从看到太子那一刻起,他便额头冒汗。 见太子目光望来,张次公本能的避开,只是靠近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显然,一条道走到黑的魄力他还是有的。 近了、近了! 四丈。 三丈。 就在这一刻,太子望来的眼神忽地变为犹疑,转瞬间又成悚然,喝止道: “等等!!” 无需张次公催促,紧随其后的田由就猛地窜出,凶相毕露,手中紧握的短剑泛着幽幽蓝光。 “死!” 说时迟那时快。 利刃即将加身的一刻,旁人来不及救,除了有所察觉的刘据自救! 他身体向后一仰,用力提腕,手中长剑顺势上扬。 “铛!” 短剑与长剑碰撞,火星四射。 短与长对击,短的却更胜一筹,成年人巨大的力道将后仰的刘据击退数步,跌倒在地。 一击不中,下一击接踵而至。 但此时! 寸步不离的苏武已然回神,苏侍郎目眦欲裂,持盾抵挡剑锋,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 “岸头侯,你!?” 这一声未尽之言,饱含怒意与难以置信。 而与苏武父亲是多年军中同袍的岸头侯张次公,眼下已抽身向后,夺路狂奔。 来不及管他。 苏武剑盾齐出,奋力抵挡来袭的刺客。 霍府仆从都是寻常人,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呆愣原地,惶然无措。 “不要慌!” 恰在此刻,尚且稚嫩但极为坚定的呼声响起。 却是刘据站起身,双手持剑,紧盯缠斗中的两人,“刺客只有一个,拿棍棒、长枪一类的武器,把他围起来!” “快!” 有了主心骨,仆从们这才镇定少许。 胆子大的急忙奔回前院,拿出棍棒、长矛,甚至是扫帚、簸箕一类东西充当武器。 包围圈松散,甚至不敢太过靠近。 但终究是成了。 “铛铛!”两声金铁交鸣过后,险象环生的苏武闪身后退,将刺客留在中间。 周围枪尖、长棍随即晃动,好似跃跃欲试。 “啊——!” 看清局势的田由悲愤呐喊,他知道,最好的时机已去。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田由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刘据,双眼充满怨毒与憎恨,“小儿,死来!”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前扑,欲要困兽犹斗。 但迟了就是迟了。 垂死挣扎的田由身形将动未动之际,远处的街巷便传来清脆马蹄声,旋即,一杆枪,倏然飞起。 “噗!” 再落地时,枪身已穿透田由的胸膛。 将其钉在原地,一命呜呼。 快速折返的霍去病神情冷淡,径直行到府门前,抽出长枪,看都没看死不瞑目的田由一眼! 府门前众人欢呼、庆贺,自在情理之中。 而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瞧见这一幕的某人,反倒暗骂一声:“废物!” 随后迅速消失在街头巷尾…… 这一天。 长安城百姓目睹了一道奇景,顶盔掼甲的年轻将军一马当先,护送着太子车驾,缓缓行向未央宫。 那将军,盔上带血。 那太子,手中握剑。 在此期间,整座长安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护驾的兵马、显贵络绎不绝,但谁都不准靠近。 直到,车驾入了北宫门,见到了两个人。 “我儿~” 大殿外。 卫子夫面露忧惧,提着裙摆疾步奔到刘据身前,慌忙左右检查,待确定无碍后,瞬间泪如雨下。 分别半日不到,却差点阴阳两隔,情绪激荡下,皇后委实难以自持。 “禀陛下,臣幸不辱命!” 母子间互诉衷肠时,另一头,霍去病拱手下拜。 皇帝看到了太子无恙,也看到冠军侯血迹在身,他更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 尽管皇帝此刻怒火中烧,仍旧弯下腰,扶起了霍去病。 “你做的很好,且去!” “喏!” 霍去病自去洗漱卸甲,卫子夫见状,眼中含泪,又抚了抚刘据,匆忙跟了过去。 皇后关心外甥的言语慢慢消失在廊道间…… 等此地留给父子两人。 场间沉默下来,也压抑起来,宫女、内侍们候在远处,个个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储君遇刺,皇帝应当雷霆震怒! 但他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刘彻负手而立,站在宣室殿外这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长安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不知不觉间,黑夜已经降临。 刘据同样在远眺夜色。 紧绷的心神一朝放松,很奇怪,他没有去思考刺客主谋是不是逃脱,或者刺客主谋究竟是不是岸头侯。 身心俱疲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母后炖煮的熊掌多半已经好了,嘿,一会儿定要大快朵颐。’ 是的。 刘据此刻的想法,就是大口吃熊掌! 别无他念。 好似心有灵犀,当儿子的没有提刺杀后续,当父皇的也没提,沉默良久后,刘彻才问了一个笼统的问题。 “生死攸关之际,是何感触?” 刘据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恍惚。” “恍惚?”皇帝声音低沉,目露追忆,重复道:“是啊、是啊,恍惚!” 持灯执仗的宫人不敢接近,倒让高台这一角陷入黑暗,夜色中,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唯有起伏不定的声音,在叙述当年往事。 “朕初登基时,百官只知太皇太后,不知有朕,丞相是太皇太后的人,御史大夫是太皇太后的人。” “三公九卿,一大半都是她的人。” “那时节,朝政先送长乐,后至未央,朕……不甘心!遂另立御史大夫、郎中令,欲行新政!” “可一夜之间,朕提拔的两位重臣,便锒铛入狱,随即又在狱中被逼自杀!” “动荡之际,长乐宫中甚至有谣言传出,言说太皇太后欲行废立之事,另册新君!” “那时,朕,也曾恍惚…” 话到此处。 皇帝语调突然转冷,似冰渣,又似要择人而噬! 他抬手按住刘据的肩膀,一字一顿道:“记住这种恍惚,他会令你时刻警惕!永远保持强大!” 说罢,拂袖转身。 有了火光照耀,此时方才看清,皇帝眼中带煞,神情冰冷,俨然杀气四溢! 四周宫人见状,急忙跪地,瑟瑟俯首。 诺大的未央宫,而今只有一道声音在响起,在宣告: “今日之事,有一个算一个,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朕也会抓回来,全部砍了!” “全部!” 第10章 唱双簧 当今天下,帝王的话很有执行力。 至于执行力有多强,例如此时此刻吧,皇帝说要把刺客抓回来,那必定有人会快速付诸于行动。 而且是非常快。 快到无需一年、一月,甚至都不会过了今夜! 长安城外。 向东而行的一条小道上,借着点点星光,正有几个黑影在疾驰。 对于自己的小命,刘陵向来看重,布置刺杀时,她便找好了退路,趁着京师封锁前,逃之夭夭。 ‘废物!’ 都逃出了几十里地,刘陵心中仍是气不过,暗骂田由无能。 顺带着。 她看身侧一人,也多了些不加掩饰的鄙夷。 身边这位一同逃命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岸头侯张次公。 当然。 现在他还有没有岸头侯的名头,不好说。 也正是因为没了身份,失去利用价值,刘陵方才不再假扮郎情妾意。 昔日心心相印,好似空中浮云,当初种种承诺,也仿佛过眼云烟,再不要提。 毕竟。 这也好、那也好,都是‘事成之后’兑现,刘陵记得没说错吧? 现在事败,自然休提! 感受到身边女人的翻脸无情,张次公脸色难看,只顾闷头赶路。 心里盘算着,朝廷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将来只能混迹诸侯国…… 然而。 正思虑间。 张次公突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一阵,立刻紧张起来,“不好!有追兵!” 同行的刘陵闻言脸色大变,连忙回身去看,可身后黑黢黢一片,哪有人影。 “不!” 未等刘陵发问,张次公便直接勒马,面向道路前方,咽了口唾沫,“追兵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 刘陵一行人逃出长安后,就一路向东,准备离开关中,返回淮南国。 可现在东边有追兵? “翁主,我等去挡住,你们快走!”身后跟着的几名护卫急声上前。 “不,没用了。”又是张次公,他颓然的坐在马上,面色苍白,绝望言道:“那是大军,谁挡得住!” 他说的没错。 就是大军,而且全是骑兵! 起初刘陵等人还未察觉,但渐渐的,他们便发现马匹开始焦躁,大地出现震颤,再然后… 轰隆隆! 轰隆隆! 如闷雷般的马蹄声响彻天地。 刘陵目露惊慌,来回打马转向,但都是徒劳。 声音仿若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要将几人淹没在铁蹄汪洋之中,凶猛,且势不可挡! 不多时。 遍布火把的荒野上,铁甲森森,数万将士默默伫立,盯着山丘小道下的几人。 场间出奇的安静。 刘陵抬眼看向最前方那面‘卫’字大旗,冷笑不止。 眼下被团团围住,她反倒自持宗室身份,不慌了,下巴微抬,朝旗帜下那中年人嗤道: “好大的阵仗!” “为了抓我刘陵一个女子,刘彻竟然不惜动用大军,还让当朝大将军出马?” “哈哈哈,当真荣幸之至!” 陵翁主直面数万北军精锐,依旧面不改色,放声大笑,也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自视清高,目空一切… 但无论怎样。 旗帜下那位中年人都不在乎。 他轻敲马腹,独骑出列,瞧了刘陵一眼,淡淡说道:“你也配?” 闻言,刘陵脸色瞬间涨红。 正欲张口呵斥,可她不动则已,一动,四周伫立的兵卒顿时察觉敌意,齐齐握住刀柄。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杀人! 目光无疑是有重量的,其中以满含杀意的为最,如果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凝视,那又更胜一筹。 此时。 向来以善口辩著称的刘陵、陵翁主,便在这‘为最’、‘更胜一筹’中,突然卡壳! 曾经令无数人大惊、大喜、大怒、大悲的唇齿,这会儿却怎么都张不开。 只能面如土色,紧咬牙关! 目空一切的女子闭了嘴,让了道,独骑出阵的中年人踱至后方,平静的望向自己那位旧部。 “扑通!” 张次公受不了眼神压迫,直接从马背跌落,双膝跪地,满脸恐惧,哆嗦着道: “劳烦大将军亲至,末将…末将惶恐,某利欲熏心,铸成大错,望大将军责罚!” 寂静的夜里。 除了火把劈啪作响,便是张次公的跪地告饶。 中年人跨坐马上,没有应声。 静静地看了会儿,看的张次公自己住了嘴,汗如雨下,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普通,与大多数人一样没有特色,但普通,不代表有人可以忽视他的话。 “我一早就看出你骄狂自大,念在你临战勇猛,以为做个武将也无妨。” “可谁知,你胆大包天…” 中年人停顿片刻,似乎在无奈,在愠怒! “我的外甥,你也敢动?” 跪地匍匐的张次公心底一颤,狡辩、开脱的话还在嘴边,便又听一句: “若非兹事体大,我现在就斩了你!” 话音刚落。 漫山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 这夜。 逃命的没逃出去,设伏的没伏击到人,都返回了长安。 逃命,自然说的是刘陵、张次公。 而设伏。 说的是大将军,卫青! 他曾对刘陵讲,让朝廷出动大军以及自己,刘陵还不配,难道……张次公就配了? 不,他更不配。 齐出北军精锐,防的是淮南国! 彻查谋反一案,廷尉只是表面,军队才是里子! 皇帝告诉太子时刻警惕,并非虚言,而是身体力行,刘彻始终都知道,什么才是权力的核心。 一如当年。 太皇太后刚逝去,皇帝便罢免了长乐卫尉,从此空置,以未央卫尉独揽卫尉大权,执掌南军! 大汉有两支中央常备军。 一为南军,戍卫宫廷。 一为北军,守卫京师。 南、北二军在刘彻登基后,多次进行扩编,人数、主将都有调整。 但万变不离其宗,越调整,皇帝对其的掌控便越深,而军队最大的改变,就是多了一位大将军。 节制诸将的大将军! 如今,卫青这位大将军率军回朝,第一件事……便是入宫请罪。 隔日。 朝会。 “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请陛下责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将军已将岸头侯擒回,何罪之有?” “谢陛下。” 似乎天大的事情,被皇帝与大将军三言两语,就轻飘飘给揭过去了。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此刻,宣室殿内重臣云集,九卿在列,皇帝和小舅子的双簧还在唱着。 大将军又施一礼,再道: “禀陛下,昨日岸头侯行刺太子,臣于长安城外将其捉拿,与其同行者,还有淮南王之女,刘陵!” “哦?” 只见龙榻上的皇帝眉头微皱,“属实?” “臣已将其交由廷尉府关押,而且两日前,廷尉张汤传信,淮南王举兵谋反,现已被镇压!” 嗡! 这次无需皇帝表演了。 大臣们也不再看戏,哗然之际,有性急者连忙问道:“举兵几万?牵连几何?” 问话者,是御史大夫李蔡。 卫青侧过身来,“王国卫队被张汤挟制,淮南王发宾客于宫室抵抗,兵败,已被幽禁。” 呼! 殿内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大将军把此次谋反说的严重,可到头来,不就是胎死腹中嘛。 搞得一惊一乍的,还以为出了大乱子,没想到依旧是在唱戏。 李蔡没了紧张,退回原位。 他是个直性子的,配合陛下演戏向来不是他的专长,这种事,有其他人。 “咳,咳咳!” 年近八旬的丞相公孙弘缓缓睁开眼,咳嗽了两声,将殿内声音都压下去后,方才苍声道: “淮南王谋反,其女却与行刺太子之人同行,此间恐有龌龊。” “陛下,老臣以为当严查,朝廷不会冤枉忠臣良将,但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乱臣贼子。” “勾结诸侯王谋逆者,皆当治罪!” 话到此处。 老态龙钟的丞相转过身来,望向众人,慢吞吞道:“诸位以为呢?” …… 第11章 闻名不如见面 丞相都这么问了,官员们能说啥? 能反对? 只要有点智商,都知道要无条件支持! 在场之人,不是万石,就是两千、千石的大员,没谁是傻子。 且不论陛下这场双簧唱的如何,单讲事件本身——淮南王谋反。 涉及此类事,朝臣一般是不愿掺和的,诸侯事,说到底还是皇帝家务事。 除非头铁,否则别碰! 都不说远一点的晁错了,五年前,大力施行推恩令的主父偃,现在在哪? 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现今朝堂上,除了张汤那个头铁的,无人愿意沾惹。 但凡涉及诸侯王,无论是封是赏、是贬是杀,一概不碰! 这。 便是当今朝堂的共识。 为何淮南王谋反遭了揭发,朝堂上却风平浪静?以上便是原因所在。 然而。 话说回来,此次谋逆,他不是一般,是‘二般’呀。 太子被刺那日,长安震动,尚冠前街死尸遍地,血腥味至今尚存! 诸侯王如此猖狂,百官再闭嘴不言,那陛下多半就要敬酒不吃给罚酒了…… 现在。 大将军与陛下唱的双簧,就是敬酒,丞相已经带头喝了,又问:“你们喝不喝?” 喝! 百官喝的很果断! “陛下,臣以为淮南王大逆不道,反心已久,朝中、地方不免有与其勾连者,当严查!” “臣附议!” “臣等,皆附议!” 如此,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便开始了。 从长安城发起,逐渐遍布天下,当廷尉张汤回京后,此次清洗到达了顶峰! 这位主抄了淮南王宫,手握无数密信、卷宗,基本上是一抓一个准。 而张汤,完全没有手软的意思。 凡是和淮南王有信件往来,乃至收受钱财的,无论是何身份,地方豪强,抓,朝中列候,也抓。 就算是皇帝近臣,照样抓! 一时间。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就在这局势紧张时刻,廷尉府大牢,来了一位步态悠闲的人。 “殿下,这边走。” 太子驾临,张汤亲自引路。 监牢中幽暗闭塞,气味不是很好闻。 不知是惊讶于刘据的身份,还是迫于张汤的淫威,过道两旁的牢房中鸦雀无声。 并非没有犯人,廷尉府这几天哪都可能缺人,唯独大牢里不会。 简直人满为患! 刘据手按腰间剑,轻敲剑柄,朝左右看了看便收回视线,不再理会。 作为刺杀案的受害者,他对这些与淮南王勾搭的人,实难起什么好心思。 “嘎吱~” 穿过一道铁门,进到监牢深处。 此处光线更加昏暗,但场地却要比外面宽敞些,犯人待的都是单间。 刘据在这儿,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不知廷尉可否借一步?” 闻言。 那位身形瘦削、面庞冷硬,脸颊上两道深深法令纹的廷尉张汤,皱了皱眉。 本就不苟言笑,现在成不怒自威了。 “既如此,殿下请便吧。”他也没深究太子要干嘛,拱了拱手,径直离去。 贴身护卫的苏武也后退一步,紧贴墙角站立。 “铛!铛!” 刘据用剑柄敲了敲木栅栏,力度不大,可在这静谧的牢狱中,依旧清晰可闻。 “呵,太子来看我的笑话?”牢房内,闭眼假寐的陵翁主一如既往的口舌伶俐。 她衣冠齐整,面色红润,即使身陷囹圄,依旧保持着仪态端庄。 显然,廷尉府没有对其用刑。 而且还好生招待着。 望着这位按辈分应该叫声姑姑的女子,刘据只是轻笑一声,回道: “你误会了,我就是来看看当日行刺的主使者,是何许人也。” 刘陵听罢再次冷笑。 不过这次却有了几分得色。 她睁眼起身,缓步走到刘据近前,隔着栅栏,笑容明媚动人。 墙角处有甲胄碰撞声响起。 刘据摆了摆手,示意苏武不用紧张。 陵翁主又恢复她那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神色,头颅扬起,只拿白皙的脖颈看人,讽刺道: “今日你在牢外观我,熟知明日不是我在牢外观你?” “呵呵,皇帝现在应该很忙吧?” 听到这话。 刘据仔细品了品,过了会儿方才恍然,随即便是摇头失笑。 “第一。” 他竖起一个手指,“你以为淮南王还能攻进长安,让你出来?” “怎么,不是?”陵翁主言之凿凿。 “不是!”刘据斩钉截铁。 “你父王已经起兵失败,确切来说,是他还没有起兵,就被廷尉联合国相、内史,拿下了!” 国相、内史? 刘陵闻言眉头微挑,父王难道没有除掉他们? 不对! 这小子在骗我!是想套话! 她正这么想呢,又听刘据轻声道:“我的行踪是庄助泄露给你的吧?” 此言一出,刘陵瞳孔骤缩! 慌乱之下,双拳本能攥紧,“你!?” 看到她脸上浓浓的震惊与不解,刘据就一切都明白了。 没兴趣告知陵翁主细作是怎么暴露的,消除了心中疑惑,刘据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你说父皇很忙,那倒是猜对了,不过与你、与淮南国都无关。” “与谁有关!?”刘陵急声追问。 她双手扒在木柱上,眼睛死死盯住刘据,引得身后甲胄又是一阵响动。 陵翁主大概已经猜到真相,只是内心仍存侥幸,破防之余,迫切想知道更多消息。 人家要问,刘据也没什么好隐瞒。 想起最近宫中的动向,他耸耸肩,“父皇好像在整军,准备攻打匈奴…” 话音落下。 牢房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响起一道超高分贝,匪夷所思、乃至气急败坏的尖叫声: “什么!?” 刘陵双眼瞪大,满脸荒诞与不可思议。 她此刻的心情,就好比自认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以为会是世界中心、举世焦点。 不料却被人置若罔闻、不屑一顾! 陵翁主心态有点崩! 匈奴? 蛮夷之辈也配和她刘陵比?淮南国举兵起事竟然还没有一个区区匈奴重要? 刘据看出了她的诧异与惊愕。 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傲慢,同时,也是一种始于自身利益的浅薄! 刘陵也好,淮南王刘安也罢,他们都只盯着大汉这一亩三分地。 内斗、阴谋诡计他们擅长,可一说起对外、开疆、匈奴。 瞧瞧,就是刘陵此时的表情…… 刘据有些失望。 诚如先前所言,他就是来看看在背后算计自己的人是何方神圣。 可现在看来,就是个只会窝里斗,目光短浅的家伙罢了,当真大失所望。 牢房内,陵翁主抱头喃喃,还在说着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据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转身便走。 不过大家终归都是高皇帝子孙,他临了,还是对不远处的刘陵喊了一句: “陵翁主!” “天下之事,不止眼前的蝇营狗苟,还有塞外、漠北、匈奴与开疆扩土!” 话罢,刘据扶剑即走。 头也不回…… 第12章 俩老师 陵翁主会不会醒悟,刘据已经不在意。 倒是之后几天,朝堂上对诸侯王谋逆一案的审判,委实让刘据大开眼界。 廷尉张汤从淮南王宫中的密信着手,顺藤摸瓜,逮捕了数千地方官吏、豪强。 以及。 最引人注目的皇帝近臣,中散大夫庄助。 人入了廷尉大狱,又证据确凿,张汤的操作就来了,非常直接,狠辣。 朝会上,廷尉当众上奏: “岸头侯张次公,与淮南王女奸,行刺太子,以下犯上,应诛族!” “中散大夫庄助,身为近臣,出入宫廷,然私交诸侯,收受财货,意图不轨,应弃市!” “协同淮南王举兵谋反之官吏、豪强、宾客,一律应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最后。 张汤不愧于头铁…铁面无私的称号,又道:“淮南王、衡山王反意昭然,当除国,处死!” 通篇下来,基本上可以用三个字概括: 杀杀杀! 前几位,诸如张次公、庄助者,既然臣子请了,那皇帝也就挥手允了。 可对后两位,皇帝说: “毕竟是皇室宗亲,朕不忍牵连,着诸王、列候与丞相商议处置吧。” 然后。 商议期间,丞相公孙弘就说: “淮南王欺世盗名,阴结宾客,拊循百姓,谋反之罪确凿,当诛!” 很好,有了带头的,风向就清晰了。 赵王刘彭祖上疏:“淮南王安荧惑百姓,背弃宗庙,扰乱天下,理应诛杀不赦!” 胶西王刘端、平阳侯曹襄一干人等。 皆附议。 罪名定下后,丞相、廷尉便联名上奏,将众望所归的结论,告知了皇帝陛下。 据说陛下犹豫再三,痛心疾首,最终只能无奈命宗正,手持符节,前去淮南国审判…… 也就是在第二日。 牢狱中的刘陵、陵翁主,畏罪自杀! 至于她是主动自杀、还是被动自杀,那便无人知晓了。 事情到这一步,完了? 不! 罪名前脚定下,后脚廷尉张汤又连上两道奏疏,请设左官律、附益法。 不经朝廷派任,私仕于诸侯者,犯左官罪。 重者当弃市! 汉以右为尊,称呼在诸侯王手下当差的官员为左官,既是人格上的贬低,又要涉嫌罪责。 不得不说,还是法家人会玩…… 附益法,朝廷大臣结交诸侯,收受财货者,为附益,重者依旧弃市! 弃市。 文雅点解释,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通俗来讲,就是类似后世的菜市口砍头。 张汤的上奏,有利于国,陛下自无不允,不仅允了,还公开表示,廷尉忠于王事,实乃朕之肱股! 就这样,一套连招打出来。 谋逆的淮南王被诛,连带着其他诸侯王也一起被连消带打,朝廷权威更胜一筹。 再回首。 看似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连招里,其中皇帝陛下做了什么呢? 无非就是于心不忍、无奈允之、朕之肱股,寥寥几句话而已…… 步入八月。 长安暑气渐消,但仍有余威。 朝堂上纷纷扰扰,好不热闹,加之皇帝近期频频召见军中将领,又添几分喧嚣。 便是在这百忙之中,皇帝依旧抽空,在后宫做了些其他安排。 …… “这次我儿也算因祸得福,你父皇见你上次遇刺沉着冷静,特地提前定了太傅、少傅。” 椒房殿。 皇后卫子夫一边给刘据拉平衣角,整理袍服,一边耳提面命。 “母后打听了,太傅是前沛郡太守,还未返回长安,可少傅武强侯一会儿就到。” “武强侯庄青翟是开国勋贵之后,还曾担任过御史大夫,身份、履历都是顶尖。” “初次见面,你定要留个好印象!” “嘿,听见没有?” 卫子夫用力勒了勒衣襟,佯作恼怒,本就在认真听的刘据只好连连点头,给予更积极的反馈。 “嗯嗯,母后放心!” 见状,卫子夫这才作罢,继续叮嘱。 也不怪皇后格外重视,一来,是出于对老师的尊敬,二来,她知道,自己儿子又要多两个重要帮手! 如今这个时代,师者,拥有崇高的地位。 儒家有天地君亲师,杂家有生则谨养,死则敬祭,此尊师之道也。 无论走到哪儿,都讲究尊师重道。 而当某个老师的学生是太子时,情况就要再复杂一点了,也就是刚提的第二点—— 单纯的师生情谊中,会掺杂人身依附关系! 此类依附。 并非学生依附老师,而是老师依附弟子。 老师的命运,将会随着学生的荣辱发生改变,可能盛,可能衰,可能生,可能死! 当今天子,刘彻的老师卫绾,于刘彻登基时,担任丞相,一度协助天子施行新政,风头无量。 此为盛。 然,新政触怒太皇太后窦氏,卫绾被借故罢官,此为衰。 景帝的老师晁错,他的一生都围绕着景帝展开,也围绕景帝结束。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当下。 自从皇帝任命了石庆、庄青翟两人,为刘据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那一刻起。 他们三人的关系、命运,就紧紧捆绑在一起,不以任何人的主观好恶而改变。 这是时代赋予的强相关! 当然了。 如果对以上举证论述不感兴趣,那还有一个简单、直观的说法,就六个字: 他们仨,绑死了! 未央宫北侧。 宫廊下,太子按剑在前,苏侍郎紧随其后。 “殿下,石庆家学渊源,其父石奋,曾随侍高皇帝左右,号万石君。” “哦?” 刘据松了松衣襟,问道:“怎么讲?” “石奋有四子,皆官至两千石,他本身又是二千石,外人敬其教导有方,尊称为万石君。” 闻言,刘据若有所悟。 目前看来,自己这位太傅多半学识渊博,毕竟家传摆在这儿,心里有了大概印象,他又问: “那武强候呢?” 此人太过显赫,众人皆知,苏武反而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开国勋贵,位及三公。 与皇后告知的一般无二。 刘据微微颔首,不再探询两位老师的底,转而脚步一顿,驻足回头来看,轻笑道: “苏侍郎,孤准备去跟父皇说一声,调你为太子舍人,你意下如何?” 话很轻。 但听在苏武耳中,却犹如雷鸣炸响! 这位沉稳的青年一时失态,脸色涨红,双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复又举起,激动的手足无措。 何为太子舍人? 俸禄、官职都无所谓,不用知道,只需‘潜邸旧人’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解一下。 例如。 天子刘彻还是储君时,有太子舍人,公孙贺。 等刘彻登基,公孙贺直接从二百石的太子舍人,上升为九卿之一、秩俸中二千石的太仆! 甚至,皇帝亲自做媒,将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嫁给了公孙贺。 是的,他现在是刘据的姨夫。 何为显贵?何为光速升官?何为太子舍人? 这就是! 只要跃上去,就相当于半只脚踩在了前途无量的门槛,苏武乍听之下,如何不喜、不惊?! “殿下厚爱,臣惭愧!” “当日长安遇刺,还是臣多嘴,才让刺客近身,殿下不治臣失职之罪,还……” 说着,这汉子双眼通红,便要单膝下跪。 “诶!” 刘据连忙伸手扶住,不快道:“当日情形孤难道不知?你不仅没有失职之罪,反而有大功!” 话到此处。 就在这未央宫一处不知名的廊道下,太子攥紧苏武的手,肃声道:“你救过孤的命,孤始终记着!” “有孤一日,必有你荣华!” 此话,便是在作出郑重的政治承诺了。 午后的风穿廊而过,带来些许清凉,让苏侍郎倏然醒转,随即俯身大拜,泣泪顿首。 “臣苏武,敢不效命!” 第13章 上课 未央宫北侧,有楼阁。 阁下砌石为渠,引流水经过,阁中是皇家藏书之所。 此地名:石渠阁。 楼阁内木架林立,其上摆满了竹简,宫人穿梭其间,查验是否有虫吃鼠咬,以作看护。 此刻。 阁外一侍郎扶刀护卫,只是眼圈好似微红。 阁内转角安静处,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十分融洽。 或者说。 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只是互道了姓名,你行了弟子礼,我回了臣子礼。 再寒暄两句。 真真就是两句,然后直入正题! “近期淮南王一案中,陛下所作所为,你怎么看?”年过五旬的庄青翟这么问道。 呃…… 强相关的关系太强,以至于让太子少傅直接省略无数废话,一开口,就是敏感话题。 刘据不太适应这类‘自来熟’,斟酌了会儿,“回少傅,我认为父皇处置妥当。” 这个回答,说了和没说一样。 对面。 庄青翟捋了捋胡须,笑而不语。 他看出了太子有所顾忌,有顾忌,便等于太子知道了其中端倪,为亲者讳,在三缄其口。 这点遮遮掩掩庄青翟不在乎,但太子这么做,却令他喜悦。 只见太子少傅笑眯眯道:“年少聪慧,还知自藏锋芒,不错,着实不错!” 话音未落。 刘据就是一怔,旋即尴尬掩嘴,“咳咳,少傅说什么呢?” “呵呵,既然你不愿说,老夫替你说。” 庄青翟敲了敲案几,四周侍立的宫人闻声后退数丈,此地再无六耳。 他直视刘据,坦然言之。 “今日第一课,不教经传,不授大义,那是太傅的职责,老夫第一天,只讲一个字。” “刀!” 听到这话,刘据神情顿时肃穆。 他猜到了少傅可能想说什么,可心中实在疑虑,对方坦诚,刘据也不再扭捏,直言道: “敢问少傅,此为储君特定课业?” “非也!” 庄青翟摇头不止,“经传可以选定,权谋如何限定内容?老夫想到什么,讲什么。” “……少傅既讲谋略,第一日便说‘刀’,是否过于急切?”刘据再问。 “哈哈哈。” 庄青翟扶手大笑,随意道:“你是想问,老夫和你还不熟,就说这些,莫不是失心疯?” 无需刘据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其一,熟不熟悉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们注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需客套。” “其二。” 庄青翟微顿片刻,看向刘据,意味深长道:“殿下很聪明,这点很关键!” “如果先前那个关于淮南王的问题,你回陛下宅心仁厚,或者陛下虚情假意。” “无论哪一个,老夫今天都不会再讲刀。” 因为前者。 要么是刘据太笨,看不出皇帝在玩白手套、假惺惺,要么就是太装,看出来了还恭维。 而后者,鄙夷皇帝的做法。 完全是太直、太蠢! 反而,持中的论调,尺度刚刚好。 庄青翟的话不言自明,今天一上来就讲敏感话题,实乃刘据自己一手造就。 弟子聪慧,老师就更进一步。 大家双向奔赴! 明悟这点,刘据再不迟疑,拱手一揖。 “请少傅指点!” 皇家子弟早熟,庄青翟有所预料,可太子这般成熟,反应如此迅速,还是让他微微吃惊。 不过吃惊之后,便是欣慰。 自古夺位之争,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而是血雨腥风! 遇到一个聪明的学生,总比摊上一个蠢货要强…… 压下思绪,上课开始。 庄青翟张口便问:“淮南王一案中,陛下只表态,不动手,何时表的态?谁动的手?” “廷尉张汤动的手,可表态…”刘据略微迟疑,“私下授意的?” “不!” 庄青翟第一次出现了不满。 他也不绕弯子,沉声道:“那日你在宫外遇刺,陛下的怒声响彻未央宫,忘了?” “宫廷之中,戒严时密不透风,但平常,漏的跟个筛子似的!” “文武百官,谁不盯着点未央宫?老夫第二日就知道了陛下要把行刺之人全部砍了,全部!” 闻言。 刘据怔然,久久无语。 庄青翟却没管他,继续自顾自道:“陛下的意思早就传达出去,执行的,有张汤,但又不止张汤!” “还有丞相?”刘据幽幽接道。 “对!”庄青翟抚须颔首,此时他笑意又现。 随即话也更多,更直白了。 “丞相平日里都是一副老好人模样,可他杀起人来,半点不见血,万不可小觑!” “昔日主父偃触怒诸侯,你猜是谁建言陛下杀之,平息众怒?” “汲黯与丞相有怨,又数次顶撞陛下,恰巧京中多权贵,右内史管辖不力,屡遭构陷。” “你猜是谁推荐的汲黯接任?” “还有,胶西王嗜杀成性,已虐死数位朝廷派去的国相,以至于无人敢去胶西国赴任。” “你再猜猜。” “建言独尊儒术的董仲舒,是怎么从陛下近臣,沦落到下一位胶西国相的?” “须知一点。” “陛下施政、用人,向来都是披着儒家的皮,使法家的东西,董仲舒碍眼了!” 言尽于此。 庄青翟住了嘴,啄了口案上茶汤,独留太子消化。 他说了这么多案例,皇帝‘背后’的那个男人还能是谁? 答案一早就点明了。 丞相,公孙弘! 呼! 刘据长吐一口气,看向庄青翟,涩声道:“这么说,父皇最利的那把刀,是丞相?” 刀,杀人的刀! 这把‘刀’,并非金铁之刃,也可以是人。 刘据原以为,自己便宜老爹的那把刀,是一直冲锋陷阵的张汤。 没曾想。 里头还藏了个看似见风使舵,实则一直暗地里推动的公孙弘? 闻听此言。 庄青翟今日要讲的课题,便兜兜转转,拉回来了。 “淮南王谋逆,陛下肯定想杀,但自己不能动手,毕竟不好看,得臣子提。” “张汤是陛下的刀,丞相更是!” “两人一唱一和、一明一暗,陛下便不费吹灰之力,除了心头患,还得了好名声……” 说着。 庄青翟脸上笑意更盛,赤裸裸道:“世间人多愚昧,哄过大多数便好。” “朝堂诸公不过数百位,看透了又如何?敢揭穿吗?” “这是阳谋,无解。” 今日课堂说了这么多,太子少傅要交给太子的道理,这才宣之于口: “名声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经营的好了,能如公孙弘一般,大奸似忠,身居高位。” “也能如陛下一般,杀伐惩处,片叶不沾。” “而对储君,名声更为重要!” 第14章 什么是忠诚 今日这场授课,足以让刘据回味许久。 来的突兀,来的深刻。 说突兀,是少傅庄青翟第一次见面,便滔滔不绝,颇有种交浅言深的味道。 但其实不然。 如今的社会风气是尊师重道,老师之于学生,有崇高地位,可反过来,学生之于老师,也如亲子! 甚至。 精神的传承,与血脉的延续,两者的关系在当下这个距春秋战国不过百年的浪漫时代,前者还要更重要。 学生恭敬有加,老师便倾囊相授。 如此再看。 庄青翟的突兀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授课内容的深刻,无非便是以‘刀’为引,看似只说借刀杀人,但最后又引申出‘名声’二字。 由浅入深,刘据受益良多。 而且,期间还点了几桩丞相的丰功伟绩,让刘据将朝局看的更清晰了几分,尤为可贵。 “少傅,请慢行。” 宫门外。 太子亲自将少傅送至此处,搀上马车。 虽然庄青翟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也不需要人搀扶,但刘据坚持如此。 “呵呵。” 待坐定后,庄青翟笑容和煦,轻松道:“殿下不必持礼甚恭,老夫今日所讲都是事后之言。” “算不得多么高瞻远瞩。” 今日相见,太子虽没有前倨后恭,但事后礼节更甚却是真的。 庄青翟也清楚,是自己今日言语镇住了学生,畅快有,但并未居功。 反而主动点出其中关键。 “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夫虚长几岁,看的多了,也就知道的多了。” “殿下以后行事,多思多想,未尝不能堪破真相。” 刘据拱手应道:“是,弟子受教。” 见状。 庄青翟点了点头,离开前,他瞥了眼宫墙下站立的苏武,朝刘据若有所指道: “名声一事,需日积月累,急不得,可一些小事,你也可以做一做了,有备无患。” “嗯,那个郎官不错!” 说完。 庄青翟便吩咐一声,车夫扬鞭离去。 待对方走远,宫墙下刘据依旧按剑矗立,远远目送。 他听懂了少傅的意思。 经营名声非一日一时之功,涉及到的也不止背地里那些阴暗面,还有明面上的为人处世、心胸度量。 不过。 待人接物可以将来遇事再定。 可暗地里干脏活、背黑锅的人选,倒是可以先培养培养,庄青翟临走前暗示的很明显… 他看好苏武! 厚重巍峨的宫墙下,刘据仍旧一动不动,好似还在送别老师。 但实际上。 他的内心活动可不像城墙那般稳重,心说: ‘嘿!’ ‘我好不容易招揽一位良将,纵使不像曹操对关羽那样上马金、下马银,怎么也得效仿先祖高皇帝,对韩信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吧?’ ‘拿苏武当刀使?’ ‘大材小用!’ 刘据转身回返未央宫,苏武在后亦步亦趋。 苏侍郎还不知道,自己差点走上了张汤的路子,幸好,太子早有打算。 回寝殿的路上,刘据仍盘算着。 苏武作风正派,入得朝堂,上得沙场,真诚以待,完全可托付重任。 不适合在背地里干脏活…… 做这种事情,需要的是不拘于道德观念,不在乎世俗礼法,还要心狠手辣的人。 呐。 再描述多点,就和张汤一模一样了呗。 而且有此类心性还是其次,重要的因素是忠诚、忠诚,还是特么的忠诚! 什么是忠诚? 忠诚就是——便宜老爹一个眼神,廷尉张汤就上刀山、下火海! “唉!” 想了半天,又给转回来了。 还得是自己老子啊,这么好使的刀,都在哪找的? 刘据对比了一下张汤的业务能力,啧啧道: “想得此等人物效死力,难!” “难呐!” 苦中作乐也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打住。 刘据正经几分,收起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思。 他知道,天子能有那等助力,必然是多年恩威并施,赏罚有度的结果。 不急。 刘据的时间多着,来日方长,慢慢观察嘛…… 也是巧了。 他这头刚定下慢慢物色人选,以前一位待定的人物,就上赶着来了。 那人时常出入宫廷,想找太子,不难。 拐个弯儿就到。 而且此人脸皮厚如城墙,自我感觉良好,即使自己同僚刚刚因罪入狱,理应避嫌。 可他依旧我行我素,该进宫进宫,该找太子找太子,主打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此人是谁呀? 复姓东方,名朔,字曼倩。 这日。 刘据早上跟着太子少傅了解往年朝政,午时又趁着霍去病入宫的机会,学了一会儿武艺。 上次刺杀后,皇帝心有余悸,给太子下了禁令。 非必要,不准出宫。 所以如今学射术也好,剑术也罢,都是霍去病进宫来教…… 午后。 折腾一身汗,换了身衣裳,刘据还未喘口气,便听内侍来报,东方朔求见。 “东方大夫?” 偏殿中。 刘据眼神怪异的看向来人。 现居太中大夫的东方朔丝毫不尴尬,反正当初勾结诸侯、导致太子被刺是庄助,又不是他。 司马相如因此避嫌,也是司马老头的事儿。 东方朔是半点不在意。 此刻大咧咧一拱手,笑道:“陛下不是让臣多与太子来往吗?怎么,臣今日特地来贺喜,殿下不欢迎?” 他这么一说。 刘据也就打个哈哈,把同为辞赋大家引起的疙瘩揭过去,顺势问道: “大夫说的贺喜,从何说起?” “嗐!” 东方朔眉毛扬起,“行刺殿下的罪魁祸首,淮南王畏罪自杀,大仇得报,如何不喜?” 有点东西,他成功引起了刘据的好奇心。 只见刘据眼神一凝,“哦?大夫详细说说。” “哎!话说那淮南王呀。” 东方朔捻着自己唇边胡须,似嘲似叹,“刚刚得到的消息,宗正还未到淮南国,他便自刎而死。” “也算留了个体面。” “陛下已经授意,将会废除淮南国,立九江郡,衡山国一样废除,立衡山郡。” 此番话,信息量可不小。 消息的本身,除国立郡,这些暂且不管,在其位谋其政,刘据听听便好。 时刻关注,深究不必。 但东方朔得知消息的速度,却值得留意。 如今刘据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少傅庄青翟可是个官场老油条,又是老牌勋贵,对朝堂上的变动了如指掌。 没从少傅口中知道的东西,反倒先从东方朔口中知道了…… 诶呦! 是心动的感觉 第15章 大复仇 此刻。 太子终于是对东方大家的频频示好动了心。 喜欢吹牛不算毛病,可以容忍,毕竟这家伙消息够灵通,还非常想进步,这就很好嘛! 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取其长处即可… 东方朔的缺点,刘据选择性忽视了,然后再一看,东方大夫精通辞赋、言语幽默、有上进心。 可以,是个人才! 不过心动归心动,刘据没有着急。 又问了几件时事新闻,东方大夫都知无不言,既如此,太子自然也要给出积极反馈。 笑谈间。 刘据委婉的表达了自己对辞赋的兴趣。 不出所料,东方朔激动起来,这种话太子以前可从来没说过,他捕捉到了微妙变化。 随即立刻表示,自己以后常来,太子尽管请教! 如此这般。 一场相谈甚欢的会晤又进行了会儿,方才结束。 刘据将其送至殿外,微笑告别。 对于他来说,今日这一遭算是个小插曲,随手为之,属于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但对东方朔来说,就是大事! 可以摆脱辞赋名头,实现政治抱负的重大机遇! 偏殿外。 压抑住亢奋的东方朔抬头看天,喃喃自语:“庄兄,你选了诸侯王,我选储君,你错了,希望我不再错……” 东方大夫难得深沉一次,却无人知晓,也无人看到,更无人在乎。 恰如这么多年一样…… 今日东方朔走后,刘据倒是又想起了他。 不过仅仅一瞬,太子就一巴掌拍在脑门,将其从脑海里驱除了出去。 ‘嗬!’ ‘还琢磨东方朔能不能当刀,我真是魔怔了!’ ‘看谁都想搂两把!’ 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以东方朔性情,就不是干脏活的料,刘据确实是想魔怔了…… 时间一晃而过。 初秋。 天气转凉。 跟随少傅学习,如今是刘据的必修课,庆幸太傅还未返回长安,他的自由时间挺多。 表兄霍去病一有空,就来教授箭术和剑术。 别问刘据为什么又学起了剑。 问就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惜,霍去病最近好像有点忙,只要进宫,多半就要被喊去宣室殿。 反倒是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舅舅卫青,眼下经常入宫,谈政务之余,也会来找刘据。 除了嘘寒问暖、询问课业,便是说一些趣谈。 比如。 “太子年少守礼,尊师重道,曾有一日目送老师远去数里仍不回头,赤诚之心,可见一斑啊!” 额,说实话。 从卫青口中半夸、半打趣的听到这话后,刘据懵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说的是那日未央宫外的送少傅? 自己当初的一个小发呆,有那么夸张的含义? 还有,这股味道。 怎么感觉有点像孔融让梨? 事实也正如刘据猜测的那样,事后他曾打听过这茬,少傅庄青翟直接告诉他: “奥,那件事啊,老夫命人传的。” 之后少傅的一席话,彻底让刘据见了世面。 “好名声从何而来?” “首先,你自己不传播,别人怎么知晓?其次,即使自己传了,不邀别人捧,如何名扬天下?” “谦逊是好事,但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少傅庄青翟洋洋洒洒数十言,但在刘据总结下来,就两个字: 基操! 造成此类怪异‘造名’行为的根由,源自大汉征辟制、察举制的选官制度。 名利、名利,在大汉,是绝对不分家的。 有了名,利就到了…… 其间弯弯绕绕,并非今日的重点,暂且不提。 且说。 悠闲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赶路回长安的太傅总是会抵达的。 而太子太傅石庆回到长安的第一天,便让刘据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严师! 高徒还不知道有没有,但严师是真的有。 甫一见面。 石庆便宣布了对刘据每天四个时辰的支配权。 对此,皇帝、皇后没意见,少傅也没意见,刘据倒有点意见,但没敢表现出来… 早晨。 石渠阁。 清冷、严肃的声音在阁中回响。 “……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雠乎?虽百世可也!” “……国君一体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今君之耻,犹先君之耻也…” 太傅的声音抑扬顿挫。 刘据听的龇牙咧嘴,忍不住弱弱插嘴道:“敢问太傅,这是不是学的太超前了?” “嗯?” 面容严谨,不苟言笑的石庆转过头来,皱眉道:“我听陛下说,你已在宫中开过蒙。” 开蒙是开蒙过。 皇后卫子夫时不时就会教导刘据,识字确实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要不要听一下现在学的什么? 九世犹可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是大复仇! 一上来就给少年郎学这个,真的合适? “《公羊春秋》是陛下定的必学经传,既然你已经开蒙,如何不能学?” “此篇也是陛下钦定,第一日传授,还有问题?” ……没有,刘据很服。 见太子闭上了嘴,石庆板着脸道:“无端打断,罚抄此篇二十遍!” ……厉害,刘据彻底服气。 另一头。 按规矩处置完,太傅石庆放下手中竹简,脸色也软化许多,“你可知陛下为何钦定此经此篇?” “因为独尊儒术?”刘据试探着回道。 “是,也不全是!” 脱离经传,石庆的语气不再严肃、苛刻,多了些授道解惑的意味。 “儒家经义有很多,陛下为何不钦定其他?” “思考事情不能局限于的事情本身,往往事物之外的因素,才是答案所在。” “《公羊春秋》乃是……” 《公羊春秋》是儒家经义,起初只是口口相传,在景帝时,才撰写成书。 等到当今天子,刘彻登基后,大受推崇。 其中有两个观点尤为出名。 大复仇、大一统! “今日学襄公复仇篇,便只讲大复仇。”说这话时,石庆跪坐不动,腰背如额上进贤冠一般挺直。 “昔日高皇帝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贿其阏氏财货,才得以脱身,历代先帝时常视为耻辱,陛下更甚!” “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 “高皇帝的耻辱,是陛下的耻辱,也是下一代天子的耻辱!” 话到此处。 石庆默然了一瞬,看向刘据,问道:“现在你可知陛下为何要你学此篇?” 现在换刘据神色肃穆了。 他此时如何还不明白,皇帝老爹这是在告诉自己的储君,也就是刘据: “朕不仅要干匈奴,朕的下一代,也要干匈奴!” “复仇!” 第16章 匈奴人的马 大汉确实和匈奴有仇,立国以来,便饱受匈奴袭扰,文帝、景帝时期,都有匈奴南下劫掠的记载。 但以这个原因便不死不休。 也不至于。 攻打匈奴有多方面原因,洗刷耻辱只是其一,还有诸如剪除外患、弘扬国威、开疆扩土等等。 可复仇,是一个很好的名头! 华夏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皇帝想整合国力,将上下拧成一股绳,就得有个说法,让自己出师有名。 儒家公羊学派恰好就有这个主导思想。 大复仇! 皇帝特地吩咐太傅教授太子此篇,也并非真的要刘据马上就赌咒发誓,和匈奴人至死方休云云。 而是在传达自己的施政观念,并引导刘据,向老子看齐…… 椒房宫。 后殿。 刘据伏在案几上,誊抄太傅留下的家庭作业,有时写的太急,墨团氤氲在一块,就拿小刀刮一刮。 “呼!呼!” 吹去竹屑,继续下笔如飞。 刘据自认为是苦逼的一刻,落在身侧的皇后眼里,却怎么看怎么舒心。 卫子夫眼中荡漾着笑容,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拨动织机的动作都轻缓了些,好似生怕打搅到儿子。 她心里话还说呢。 “罚抄好啊,太傅罚的好!” 就是刘据一边书写,一边嘀咕着什么‘日后定要发明执章’一类的胡话。 卫子夫有些听不明白,只当儿子在碎碎念,并未在意。 半刻钟后。 刘据抄完一遍,长出口气,也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夸赞声。 “我儿字迹写的真好!” 却是卫子夫走到近前,拿起竹简细细端详。 刘据这人,与外人交流,始终都是一副谦逊、温和做派,可在卫子夫面前,却怎么都装不起来,张口就道: “那是!” “我可继承了母后的聪明才智,写几个毛笔字,还不是手拿把掐?” 卫子夫闻言,面色一扳。 将刘据好一通数落,嘱咐他为人定要谦虚,只是说这话时,皇后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咚!” 刘据刚要投身于下一卷竹简,不知何时,卫子夫命宫女抱来一个木匣子,放在案几上沉甸甸的。 “母后,这是?” “这是我平时积攒的一些玉器、金银。”卫子夫把匣子往刘据那儿一推,敛了敛笑意。 “你不是刚从你父皇哪要来一个太子舍人吗,平时多赏赐,莫要寒了人家的心!” “母后问过你舅舅,苏武是代郡太守苏建之子,那苏建曾是你舅舅的下属,你们也算有些情谊。” “可情谊不能当饭吃,该给钱财的时候,就得…” “嗯?!” 这时,见刘据恍然大悟,作势要将木匣推回来,卫子夫瞬间变了脸,喝止道: “母后的钱要不得?还是嫌少?” 都不给苦笑的刘据说话机会,她又训道:“母后在后宫帮不了你多少,些许财货而已,收着!” 向来性格柔弱的卫皇后,此时却意外的刚强。 下一刻。 她甚至直接招来身边宫女,命其将那一箱财货放到刘据寝宫里。 “莫要多言,继续抄写吧!” 摆出一国之母架势的卫皇后,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至少刘据几次张口欲言,都被眼神瞪了回去。 不过。 这经传终究是没能继续抄下去。 倒不是刘据还想推辞,而是……霍去病来了。 “怎么,你惹姨母生气了?”椒房宫外,来寻表弟的霍去病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听罢,刘据顿时瞠目。 没了一国之母的威压,终于能说句话的他大吐苦水,“我比窦娥还冤呐!” 他将先前那一幕复述了一遍,又道: “一开始我是不准备要的,可母后坚持,我就想着收下也行,将来出宫开了府,我再孝敬母后就是。” “但母后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啊!” 霍去病不知道窦娥是谁,但意思他大致听懂了,旋即感慨摇头,“姨母一贯如此,拿着便是。” 说着。 霍去病神情一扬,朝刘据笑道:“今天我也要送给殿下一件好物件,可别拒绝!” 如果说看到那件东西之前,刘据还想着,定要斟酌、斟酌,再客气、客气,可看到之后…… “哎呀,表兄怎么这么客气!” 未央宫西南角。 厩苑。 刘据站在一匹皮毛黝黑发亮的骏马身前,两眼放光,一想到心心念念的策马驰骋就在眼前,他婉拒的念头早不知飞哪个旮旯里去了。 霍去病见状,哈哈大笑,“今日射箭先放下,我教你骑马!来!” “能行?” “放心,这匹马是我亲自调教过的,令行禁止。”霍去病一把将刘据扶上马背。 果然。 在此期间,胯下马匹只是打了个响鼻,再无其他动作。 “吁~” 跑马场上,两匹马并驾齐驱,缓步慢跑,霍去病一边控住自己的马匹,一边指挥着表弟那匹。 “吁!吁!” “肩膀放松,臀部不要坐太实……马腹夹太紧了,放松…吁!” 刘据初上马时,身体确实有点紧绷,可跟着霍去病的话徐徐调整,不一会儿便改观了许多。 慢跑了几圈,逐渐也能察觉到某种骑行的韵律。 当然。 刘据知道,能有韵律的错觉,绝对和自己这个菜鸟无关,全靠胯下马匹给力。 “殿下这匹是匈奴人的马,本就受过训练,我之后又调教了月余,特地送来给殿下练习骑术的。” “匈奴人的马?” “对!”马场上,霍去病昂扬一笑,“上次跟着舅舅北上草原,我斩了一个匈奴裨王!” “你胯下这匹,就是他的坐骑!” 嚯。 若非骑术不精,刘据这会儿高低得腾出一只手来,给表兄挑个大拇哥! 只是钦佩的同时。 他不由地心底微动。 回想起与太傅的那段‘大复仇’对话,以前即使察觉到朝堂动向,也从未主动问过的刘据,忖了忖,朝霍去病道: “诶?” “我见父皇在整军,是又要攻打匈奴了?” 霍去病闻言,也没藏着掖着,反而神情愈发昂然,笑道:“不错,来年开春,便发兵河西!” 说到此处。 领先半个身位霍去病忽然勒马,转头来看刘据。 这一刻,太阳的光芒下,十九岁的冠军侯意气风发,就在那马背上,伸出一根拇指,一指自己。 “陛下已经决意,河西之战将由我来统帅!” “且等着!” “此次班师回朝,我定然给殿下弄来一匹…不!是一批匈奴王的战马!” 第17章 大迂回 十九岁便领军挂帅,纵观历史,这都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记录,刘据怎么都得腾出一只手了。 右手持缰,左手竖起大拇指,赞道:“表兄威武!” “哈哈哈哈!” 看见刘据的作态,霍去病爽朗大笑。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霍去病再有名将的沉稳风范,到底不是四五十岁的人。 他有自己真性情一面。 只不过,能力不如自己的人,他不屑与其炫耀,而能力超过自己的……霍去病以为,只有舅舅卫青一个。 长辈面前自然不能放肆。 比来比去,想满足一下‘富贵还乡’,可不就只有自己小表弟适合喽。 关系亲近,辈分还低。 完美! 刘据也很给面子,又是称赞、又是比手势,情绪价值拉满。 就是期间在马背上颤颤巍巍,有点狼狈…… 待重新坐稳后,刘据又打听道:“此次出兵河西,父皇是准备一战而下?” 整军事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进行,仅从筹备的时间和重视程度,都能猜到皇帝的决心。 “对!” 霍去病点了点头,解释道:“此次出兵时间特殊,战机稍纵即逝,必须速战速决!” “若按我的方略,定能一战而下,可……” 话到一半。 他突然一改先前的豪迈,恼怒又沮丧。 想了想表弟是太子,不会泄露什么机密,霍去病接着道:“陛下定我为主帅,却不用我的进军方略!” “如何得胜?” 刘据看出表兄有一肚子苦水,顺势应了一句:“其中有隐情?” 听到这话,霍去病当时就一甩马鞭。 啪! 鞭子在空中炸响,也将冠军侯这些天的愤怒倾泻而出,“什么隐情,就是一群老将在墨守成规!” 进军河西,谁来打,定下了。 可怎么打,迟迟没有统一意见。 原因就在于霍去病坚持自己的出兵路线,但满朝重臣,没有一个支持。 更有甚者,坚决反对! “舅舅也不支持?”马背上,刘据晃了晃脚踝,没找到借力点,只好作罢,复又朝霍去病问道。 “舅舅……” 霍去病迟疑了一瞬,无奈道:“我的方略,舅舅不方便支持的太过。” 刘据很快明白过来,定是争议太大,卫青顾忌自己和霍去病的关系,没法说太多。 在避嫌。 嘿,那刘据就奇怪了,“表兄你的进军路线,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不提还好,一提霍去病就来气,嘴上再不客气,怒道:“那群老家伙畏首畏尾,自己不行,还质疑我?!” “纵使我立下军令状,他们都死咬不放!” “简直欺人太甚!” 刘据不懂兵法,霍去病没有说太详细,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出兵计策。 六个字就能概括:打突袭,大迂回! 河西走廊地理狭长,南边是高山,北边是沙漠,仅有中间一条道。 霍去病建议,从北部沙漠千里奔袭,插入河西走廊西部,直击匈奴腹地! “陛下对此策倒是有点意动,可被那群老家伙一恐吓,立刻就犹豫了!”说这话时,冠军侯气愤难当。 “议了半个月,满朝上下,竟没一个支持我的!” “鼠辈,某羞与他们为伍!” 旁听完整件事的刘据,他现在表情变化十分精彩。 抛开霍去病的某些气话不谈,毕竟年轻人嘛,不气盛能叫年轻人? 只说事实本身。 千里突袭,攻打河西匈奴腹地! 霍去病没说这计策之前,刘据还懵懵懂懂,等他一说,刘据的印象立马清晰起来。 河西走廊,就是霍去病打下来的呀! 战争细节刘据不得而知,可其中有一环,他却早有耳闻。 哪一环? 最后胜利的一环! 冠军侯大胜后,请三军将士,同饮庆功酒!随即,河西走廊就多了一个属于大汉的地名: 酒泉。 这个一直传于后世的名字,究竟是不是源自霍去病,不做争论,但刘据却借此想起了历史大事件的全貌。 河西之战。 完全就是霍去病的个人秀! 如今知道了结果,再往回推,河西之战信霍去病的,准没错呀。 可现在朝堂上的大臣,却反对霍去病的方略? 想到这儿,刘据忽地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蝴蝶效应触及到了河西之战?’ ‘不会吧?’ 这个想法只是在刘据脑中一闪而逝,因为很快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就在他变颜变色时,厩苑外有内侍快步而来,尖声道:“禀冠军侯,陛下传唤,该议事了!”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又要去跟人扯皮,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表兄且去,改日再练便是。” “……行。” 霍去病走后。 马厩旁。 刘据寻了马夫给那匹黑马喂水、梳毛,不愧是匈奴人的马,高大健壮,比马厩里的御马高一个头。 此类马,也不是草原上的马种,估计来自西边,西域以西,有汗血宝马…… 思绪胡乱飘飞间。 不知怎的,刘据又想起霍去病的言语,满朝上下,竟没一个支持他。 先前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脑海。 令刘据止不住去想:“我是不是得掺和、掺和,来个拨乱反正?” 这些日子以来,刘据主动去做的事情不多,除非涉及自身利益。 比如,招揽苏武。 再比如,与东方朔互通有无。 刘据始终都有一种紧迫感,让他不自觉的武装自己,增强自身的力量。 但同时。 也有一股淡淡的压迫感,好似萦绕在周围,让刘据一直秉承着,闲事少管! 无论是紧迫,还是压迫。 刘据清楚,那都是来自于皇帝老子——刘彻!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刘据享受了自己身份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以后的反噬。 舅舅卫青位极人臣,表兄霍去病武功赫赫。 可这才哪到哪。 他们以后会更显赫,门生故吏、旧部属僚,将会遍布朝野! 那个时候,才是刘据这个太子最鼎盛的时候。 那个时候,反噬也就到了…… 而且这个结果没法避免。 卫青要一路打到匈奴单于庭,秒天秒地秒空气,能阻止?霍去病要封狼居胥,将匈奴追至瀚海乃还,能阻止? 刘据不会、也不能阻止! 他们的崛起,无人可挡! 那么。 当‘卫霍集团’这个字眼出现时,皇帝要不要警惕呢?孤家寡人是说着玩的吗? 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 虚无缥缈的事情,刘据不去猜,他只是敦促自己,得做些什么。 将来跟老爹在长安城真刀真枪杀过一场也好,父慈子孝、顺利接班也罢。 眼下。 脚踏实地,先做事…… 霍去病对刘据如何,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么一想,那也就没什么好迟疑的了,即使没有利益,不去思虑什么蝴蝶效应,刘据也得掺和一手。 用句混不吝的话说,就是:“冠军侯都没人支持?没人来,孤来!” 冠冕堂皇的说辞呢,也有。 昔日刘据曾对陵翁主说,天下之事,不止眼前的蝇营狗苟,太子今天就做点光明正大的事情给她瞧瞧! 虽然。 她看不到就是了…… 第18章 常威打来福 未央宫,宣室殿。 一副巨大的堪舆图挂在正中,皇帝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望着关中以西那片地界。 “吵了几天,能不能拿定意见?” 刘彻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 便有一人出列,即刻回道:“陛下,从陇西郡发兵,过大河,从东向西,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冠军侯所言,臣以为不妥!” 说话之人,是御史大夫李蔡。 此时宣室殿内,除了这位作文臣装扮,其他众人,皆是甲胄在身,武将作风。 商讨用兵之事,自然是将军们的活,刘彻不会做出外行领导内行的糊涂事。 那李蔡这个御史大夫为何在此? 无他。 李蔡以前也是个将军! 他本就是将门出身,后投身军武,拜将封侯后,径直被提拔为御史大夫。 行军打仗的经验有,自然就被皇帝唤来,刘彻不是军事家,但会用军事家。 意见不合,那就论,争! 刘彻自会从中博采众长,从而制定决策。 “都赞同御史大夫?”问这话时,他依旧双手叉腰,背对着众人。 “臣不赞同!” “朕没问你。”刘彻转过身来,觑了一眼愤慨的霍去病,“你挂了帅,其他机会就让着点。” “李广,你来说。” 左侧一位扶剑老将闻言,晃了晃脑袋,梗着脖子道:“臣老了,陛下还是让年轻人说吧!” 言语之间,怨气满满。 刘彻丝毫没惯着他,“郎中令老了,要不要朕现在就送你回去颐养天年?” 郎中令李广嘴里哼唧了几声,不情不愿的一拱手,嘟囔道:“回陛下,老臣还是那句话,冠军侯的计策太冒险,我是不赞同!” “阴山以西的沙漠一眼望不到头,大军一旦深陷其中,迷了路,纵使有千军万马都是徒劳!” 此话一出。 殿侧端坐的霍去病索性闭眼,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心里忍不住腹诽: “你迷路,我都不会迷!” 刘彻此时已坐回龙榻,冷声道:“别让朕一个个点,你们被问的烦了,朕不烦?” “军国大事,能马虎吗!?” “谁赞成、谁反对,都什么理由,说!” 迫不及待和不情不愿是两个极端,也注定李蔡、李广这类人是少数。 博望侯张骞…… 对,就是出使西域那个张骞。 如今是元狩元年,四年前张骞便从西域归来,之后因军功获封博望侯。 张骞起身出列,道:“陛下,河西廊道北面的沙漠、戈壁绵延千里,荒无人烟,沿途没有一个匈奴部落。” “行军方向、水源、粮秣,都是问题,冠军侯奔袭的计策是好,但,实现太难。” “着实太难!” 这便是在表示不赞同了。 张骞不偏不倚,就事论事,他的话算是代表殿内大部分将军的意见。 他们并非不知道兵行险着的道理。 可霍去病的方略太险! 此时的冠军侯,一来,参与大战的经历只有一次,无法让众人对他拥有盲目的信心。 二来。 年龄是硬伤…… 俗话说,嘴巴没毛、办事不牢,话是糙了点,可大部分人还真就认这套,论资排辈哪都有。 “这么说,都不赞同。” 龙榻上,刘彻敲了敲御案,思虑片刻,望向队伍前列那位,“大将军,你怎么看?” “莫要再和稀泥,有什么说什么,去病是你外甥,也是朕外甥,朕都举贤不避亲,直接命他挂帅。” “你避个什么嫌!” 一句话,就把卫青含糊其辞的话堵了回去。 见大将军起身,殿内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停下,就连一肚子窝火的李广,嘴巴动了动,终是乖乖闭上了。 能让武将如此,原因只有一个: 强啊! 霍去病没有的资历,卫青有,霍去病没有的官职,卫青也有,霍去病没有的战绩,卫青还有! 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敌履历,才让刘彻出言打破卫青的闭口禅。 “回陛下。” 只见卫青走到堪舆图下,不指河西之地,反而手指大汉正北方,沉声道: “自之前数次出击,匈奴单于本部退至漠北,右贤王部遭遇重创,此时我军出兵河西,宜快不宜迟。” “一旦匈奴人察觉到危险,必会来援!” 话罢。 卫青面向主位,恳切道:“陛下,冠军侯制定的方略,确实大胆、冒险。” “但我军若想一战定河西,必须冒险!” “否则……” 说着,他深施了一礼,“臣料定,一战不下,第二次再打,必然要面对匈奴主力掣肘!” 话音落下。 早已睁开眼的霍去病神情振奋,暗暗握拳,果然还是舅舅懂他。 殿内众将闻言,大都沉默不语,龙榻上的刘彻也若有所思。 只不过。 将军们是顾忌卫青的态度,选择性闭嘴。 皇帝是真的在思考卫青话里的利弊。 而两者都不沾的呢,就是既不在乎大将军的态度,也不赞同大将军的话。 “此言差矣!” 但见李蔡厉喝一声,将所有视线吸引而来。 其人撩起衣袖,行至大殿中央,正欲陈词,却不料…… 恰在这时。 宦者令匆匆小跑进殿。 老太监先是对怒目而视的李蔡赔笑一声,随即绕过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刘彻身侧,附耳道: “陛下,太子来了,说是想旁听议政。” 嗯? 刘彻本能皱眉。 往左斜了一眼,皇帝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直勾勾盯着宦者令。 老太监心底顿时一突,惊地拔凉拔凉的! 暗骂自己就不该赌! 这下要遭! 宦者令面颊抽动,连忙为自己来通禀开脱,哀道:“奴婢也劝太子不用来,他非说什么知行合一,既然学了大复仇,就得来听听怎么打匈奴,这…这…” 话没说完。 老太监就敏锐发觉,有那么一瞬间,陛下忽然眉飞色舞起来。 虽然只有一瞬。 但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不会看错! 紧接着宦者令嘴里的话就改成了:“这…陛下,您看是不是要让殿下进来?” 刘彻嗤笑一声,骂道:“老东西鬼精鬼精,再置一个软榻来。” “诶!” 宦者令的菊花脸立即绽放,“奴婢这就去办!” 主仆二人说了这么多,可在殿内臣子眼里,只看见宦者令向陛下低语几声,又匆匆离去。 正疑惑呢。 便见殿外引进一人,也不等他们起身施礼,上首的刘彻便先开口道:“继续议事!” 说话时,他还伸手点了点大殿右侧。 刘据会意,轻手轻脚落座。 随后太子见到的场景,可用一句流行台词形容,便是:“一进来,我就看见常威在打来福!” 那‘常威’先前被打断话头,不仅没有失了锐气,反而平添一股憋屈。 此时再张嘴,厉色更多。 “大将军此言差矣!”只见李蔡双眉倒竖,愤而怒道:“大谬!” 第19章 他一直这么勇敢吗 “大将军言语之间,好似笃定冠军侯的冒险能有成效?不尽然吧!” “据博望侯所说,河西匈奴部族众多,其中又以浑邪部、休屠部为尊,冠军侯要奔袭的西部腹地,正是浑邪部所在。” “纵使他千里迢迢抵达了那里,如何保证取胜?而不是一败涂地!?” 李蔡直视大将军投来的目光,浑然不惧。 他也有不畏惧的那个资本。 当今朝堂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太尉空置已久,只余下两位。 然而如今的两位,又要打个折扣。 别忘了。 丞相公孙弘已近八十高龄! 垂垂老矣,风烛残年,前不久,公孙弘再次抱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恐怕要下岗了…… 而弃武从文的御史大夫李蔡,就是最佳接任人选! 如今。 他不是丞相,胜似丞相,位居三公,实则独揽三公,这样一个人物,跟大将军叫板也就不在话下了。 卫青还在沉吟,殿侧的霍去病就蹭地一下站起,冷声道:“御史大夫信不过,我愿当场立下军令状!” “如若战败,提头来见!” 直来直去的话在朝堂上可不管用,听在李蔡耳中,宛如耳旁风,当即驳斥道: “冠军侯这话说过不止一遍,老夫也再回一次,你一人之生死事小,数万将士的性命事大!” “谁能保证,你带着汉家儿郎扎进沙漠,带回的是大胜,而不是累累枯骨!?” 话音刚落。 大殿另一头便响起一道平稳的声音,“我愿作保。” 卫青目视前方,不徐不缓道:“我卫青不才,打过几次仗,自认有点能力,我教出来的人,不会差!” 闻言。 气血上涌的霍去病倏地冷静下来,再不做多余争辩。 殿内其他将领也互视一眼,面面相觑。 在场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卫青手下打过仗,甚至,是在他手下封侯! 张骞的博望侯便是如此,公孙敖、公孙贺,都如此。 谁不知道大将军打仗的厉害? 当朝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同样知道,因为他封侯的那一战,也是卫青统帅! “大将军自有大将军的威名,我岂能不知?” 李蔡上前一步,一板一眼道:“昔日奔袭龙城,奇袭匈奴右贤王,都是大将军的显赫战绩。” “自认不才,实在谦虚。” 说到此处,他话锋突转:“可你是你,霍校尉是霍校尉,良师亦有劣徒,如何能混为一谈?” “况且霍校尉是大将军的外甥,谁知有没有偏颇?” 果不其然。 卫青一开口,准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他以前为何要避嫌?答案就在这儿。 “行了!” 此时,主位上的刘彻打断争论:“朕说了举贤不避亲,御史大夫不要东拉西扯!” 李蔡闻声拱了拱手,不提舅甥关系,他也有话说。 “陛下,出兵河西,确实应从快从速,但不一定就要从险……” 宣室殿内,御史大夫仍在慷慨陈词。 大殿右侧。 旁听了这么久,刘据算是听明白了,心说:“奥,表兄骂的老家伙,就这位吧?” “可以啊!” 顶着冠军侯、大将军一通猛喷,李蔡他一向都这么勇敢吗? 现在这位已经说到稳扎稳打,同样能快速取胜,关键是,皇帝老爹还真被其说动了,一副蹙眉沉思的样子。 龙榻上。 刘彻轻敲御案,眼神流转。 河西廊道必须尽快拿下,此地紧贴大汉京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从本心来论,刘彻偏向于霍去病的计策。 看好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国库压力太大,能一战而下,尽量不要再打第二次。 况且第二次,动员的兵卒可能会更多! 只是。 若行险,一旦损失惨重,也不是刘彻想看到的…… 他正思索间,瞥到下方正狂皱眉头的刘据,心头不由一动。 这时,李蔡也说到尾声,“陛下,臣坚持此战以稳为主,当步步为营!” 说完,御史大夫便拱手一礼,抬头去看皇帝陛下。 没曾想。 陛下没有应他,反而偏过头去,朝右侧一人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 不止李蔡,大殿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前列的刘据。 先前太子进殿时,将领们便各有猜测,只是议事在即,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此刻陛下专门点了太子回话,由不得他们不浮想联翩,陛下这么做,难道意味着太子要开始参政? 一时间。 为其兴奋者有之,漠然者有之。 但无论怎样,众人都默契地闭嘴不言,大殿内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咳。” 刘据清了清嗓子,起身对上行了一礼。 既然皇帝老爹诚心诚信的问了,那太子就……认认真真的告诉他。 只听清朗的音调在殿内响起,谦逊,又不失刚毅。 “父皇,御史大夫先前所言,句句在理,求稳没有错,可儿臣却有一个疑问。” 无需皇帝开口,李蔡便循声望来,肃声道: “殿下请讲。” “我听闻匈奴人都是游牧部落,骑马放牧,居无定所,御史大夫说要稳扎稳打,又说要从快从速…” 刘据面露不解,真诚道:“试问,我汉军徐徐推进,匈奴人不会跑吗?” “跑了人,即使我们占了地,有用吗?” “敢问御史大夫,如何保证步步为营的情况下,战事不会陷入僵局?” 一个疑问,但刘据问了三个问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李蔡不是要问别人保证吗,那孤也问你要个保证。 能给吗? 不能! 因为李蔡还在蹙眉时,大殿后侧,思虑了一阵的公孙贺便回道:“匈奴人以部落群居,小部族遇到敌人,定会逃窜。” “事后大部族召集小部族,从而结成大军,而且河西廊道没有烽燧、关隘,我们即使占领了,也无险可守。” 这时。 沉默许久的霍去病终于爆发,神色一凝,锋芒毕露,“所以此战,当以绞杀匈奴有生力量为主!” “突袭浑邪、休屠两部!” “步步为营的计策看似好,可战线一旦拉长,后勤补给必受袭扰!” 殿内将领听罢,纷纷起了心思。 然而。 想反驳一个人,总能找到理由。 “求稳不行,那行险就一定能行?”御史大夫阴沉沉的话语响起,不是对霍去病说,而是对着刘据! 从太子开口后,李蔡便察觉到殿内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储君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太子可以不懂兵事,甚至说错了也没关系,可只要他表达了态度,有了立场,就无人能忽视! 同时。 也必然有人随之摇摆。 遂当李蔡再开口时,不管其他,直逼太子。 他的角度很刁钻——我确实没法证明自己行,那我就怀疑你也不行! 刘据在心底撇了撇嘴,互相扯皮可就没意思了。 好在。 皇帝要听到、看到的事情,都已经了然于心,在争吵即将重现时,摆了摆手: “朕心里有数!” “大将军留下,其他人散了!” 第20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议事再次陷入僵局,皇帝强行打断,将人赶出来,独留下大将军一人商讨。 众将各回各家。 倒是南奅侯公孙贺临走前,来与太子攀谈了一句,也就仅仅一句,随即独自出宫。 刘据与这位姨夫不太熟,只能以礼相待,可和霍去病就熟悉多了。 出了宣室殿。 两人一同拐向厩苑,路途上,不时能听到太子对某个老家伙的口诛笔伐。 尽扯些什么‘朝堂上有坏人’的怪话。 霍去病知道表弟是在安慰自己,也知道先前在朝堂是在替自己出头,感动自然有,但他没有宣之于口。 只是拍了拍刘据的肩膀,默默记下。 大男人嘛,都这样…… 同一时间。 未央宫内的表兄、表弟在交流时,未央宫外,也有两个人在谈话,他们,是堂兄与堂弟。 北宫门下。 郎中令在左,御史大夫在右。 李广这个当堂兄的绷着脸,哼哼了一声,“悠着点,用得着这么撕破脸皮?” “我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需要顾忌谁的面子?”李蔡面无表情,反问道。 “呵!”李广嗤笑不已。 他本想提醒一句,当时在人家麾下封侯,多少留点脸面。 但李蔡这话出口,李广还能说啥?本人都不念旧情了,旁人说再多都是徒劳。 当堂弟的不想听堂兄的建议,反而还想给对方一点忠告,“你不是不服霍去病挂帅吗?怎么替他说话?” 听到李蔡提起霍去病。 李广丝毫不顾周围还有禁军在侧,须发皆张,大怒道:“我服个屁!” “老夫跟匈奴干仗时,他还吃奶呢!我就是不服,现在不服,以后也不服!” 宣泄完自己的窝火,李广又冷哼一声,朝身侧瞥了一眼,降低了音量,硬邦邦道: “我是不服,也从不替谁说话,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恩情、道义,没有一点坚守?” 李广的话含沙射影,李蔡却不为所动。 宫门外,忽而刮起一股冷风,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秋风萧瑟。 当朝御史大夫任由下摆在风中晃动,嘴里吐出来的话,好似比寒风更冷。 “你是有操守,所以收了梁王的印绶,现在也不忘感恩?” 下一秒。 身旁李广的脸色瞬间阴沉! 昔日他一时糊涂,私下接了梁王刘武赐下的将军印,犯了景帝的忌讳。 这事,一直都是李广心中的一根刺! 七国之乱中,他不是没有功绩,数十年如一日戍守边疆,未尝没有苦劳,怎么就难封侯? 封侯很难吗?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窦太后掌权时,大力提拔外戚,使窦氏一门三侯,窦太后去,王太后来,她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兄弟,都给封了侯! 封侯难吗? 从这儿看,一点都不难。 可放在李广身上,就非常难! 他知道原因,所在这些年从不提梁王,也再不去接触任何一个诸侯王,为的就是亡羊补牢。 苍天不负有心人。 苦熬多年,当今天子对李广的印象有所改观,从现任官职就可看出一二。 郎中令。 九卿之一,执掌宫廷戍卫。 如果说卫尉统领的南军,是皇宫外的防线,那郎中令率领的郎卫,便是皇宫内,皇帝贴身的保镖。 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时至今日,陛下心里对梁王将印那一事,多半已经快忘了…… 当然。 前提是,没人再重新提起! “李蔡,你什么意思?”李广直呼其名,冷冷道。 宫门外,李蔡默然一阵,望着眼前逐渐枯黄的长安城,顿感了无生趣。 “没什么意思,我还有事,告辞了。” 说完。 便上了马车,往自己府邸而去。 “你!?” 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深深刺痛了李广的心,令郎中令火冒三丈! 两人同为秦朝名将李信的后代,生来便肩负着光耀门楣的使命,李广执着于封侯,不是没有原因。 可现在,作为堂兄的没有封侯,堂弟却早早功成名就、拜将封侯。 李广面对李蔡时,本就不得劲。 如今遭到堂弟的轻视,暴脾气的飞将军哪还能忍。 “竖子!” “气煞我也!” 他打定主意,日后李蔡不低头,休想再登门!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 性格直爽的人,不喜欢,就骂,喜欢,就夸,从不遮遮掩掩。 比如李广。 城府深沉的人,就要含蓄的多,好恶从不挂在脸上。 段位低一些,就一直板着脸,让人看不住他的真实想法,是的,说的就是李蔡。 而段位高的呢,就厉害了。 无论喜欢还是厌恶,纵使心里恨不得掐死你,脸上依旧笑呵呵,一副老好人做派。 现在说的,是丞相,公孙弘! …… …… 三天前。 丞相抱病,御史大夫作为同僚,前来府上看望。 “呵呵,见笑了。” 丞相府,庭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公孙弘悠然的躺在哪儿晒着太阳。 “人老了,装一装病,躲个清闲,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稍稍侧了侧头,看向身边的李蔡:“有事?” 御史大夫知道丞相是装病,公孙弘也知道他知道,可他还是来了,那必然就是有要事。 “瞒不过丞相。” 李蔡弯腰一礼,犹疑了会儿,方才道:“在下以前在军中任职,朝堂上资历尚浅,想讨教一些经验。” 他没说讨教哪方面的经验。 但公孙弘听懂了。 旋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干瘪的嗓子里发出一阵怪笑声,“满朝上下都知道,陛下要推你接任丞相,你来问,也情有可原,呵,呵呵!” 笑过之后。 公孙弘语气猛地转低,近乎低不可闻,“陛下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有区别?”李蔡反问。 “奥,这么说,那就是你自己来的……懂了,老夫懂了……”说着,公孙弘彻底没了声响。 竟是睡了过去。 庭院内。 老人躺着,李蔡坐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若非能看到对方胸膛的微微起伏,御史大夫恐怕都要喊人了。 人没死,他也就没喊。 没送客,他也就没走。 就这么耗着…… 一刻钟后。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睡眠本就短促,公孙弘幽幽转醒,也没睁眼,只叹了口气。 “唉!”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人人羡慕,人人争先,可哪有那么好当的呢?” “坐上了那个位子,就知道难喽!” 李蔡仍保持着先前的神态,面无表情,俯身一礼,“请丞相赐教。” “呵呵,谈不上赐教,就是些胡言乱语罢了,当不得真。” “……丞相放心,我们今日只是闲谈,没有其他!” “呵!” 公孙弘闻言,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可知,等你当了丞相,要注意什么?” 李蔡顿了顿,“不揽权?” “想死你就揽权,不想死的话,记得…”说到这儿,公孙弘裂开嘴角,无声大笑。 “记得,跟大将军对着干!” 第21章 太子又如何 大将军? 听到这几个字,李蔡额头上拧出一道山川,只是他沉得住气,并未插嘴。 公孙弘继续说道:“先帝在时,甚至文帝时期,当丞相都是一等一的好差事,可到了如今……嘿…陛下在位十八载,换了七位丞相,不可谓不勤啊!” 公孙弘这句笑言还算克制。 如果再细究的话,估计就得牵扯出——前六位丞相,没有一个是正常离职的! “老夫官拜丞相以后,便悟出了一个道理,想坐的安稳,乃至功成身退,就得会替君分忧。” “何谓替君分忧?” 闭着眼的公孙弘就像在自言自语,不用李蔡搭腔,苍老的声音便自问自答。 “老夫的几位前任,理应主动放权,毕竟今上与先帝不同,哪容得下一个独领外朝的丞相?” “呵!” “到了老夫这儿,局势有了变化,陛下地位稳固,开始着手掌控朝野,那我这个丞相就得顺应上意。” 似乎是说到得意处,公孙弘抬了抬眼帘,混浊的目光中浮现笑意。 “什么是上意,上意就是朝堂中,谁碍了陛下的眼,老夫就替陛下分忧,调任、罢免、问责、下狱,陛下满意了,老夫不就能安享晚年?” 李蔡听罢默不作声,微微拱手一揖。 以示老大人高论。 至于此番高论中,涉及到的主父偃、汲黯、董仲舒等人,便不在李蔡的考虑范围内了…… “到了你这儿,情况又有不同。”公孙弘缓了口气,脸色有些复杂:“世事变化太快,令人应接不暇,大将军骤然崛起,谁能料到?” “唉!” 他叹息一声,仿佛在感叹自己年老体衰,跟不上时代变迁。 随后。 公孙弘的身体就和他的话一样,说虚弱就虚弱,刚刚睁开的眼皮,又给合上了。 呼吸声开始似有似无…… “听说丞相之子在山阳太守任上已有多年,政绩斐然,日后有机会,应迁回长安才是。” 安静的庭院内,李蔡品了口茶水,如是说道。 受了打搅,这次公孙弘没有迷糊太久,醒转后,拍了拍额头,“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刚才说到哪?” “大将军。”李蔡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碗,提醒道。 “对,大将军!”公孙弘恍然,“大将军不得了啊,节制诸将,又位比三公,权力、地位,朝堂上何人能及?” 老丞相还在打哑谜。 但即将接任丞相的人,已经听的不耐烦。 李蔡与自己堂兄李广比,有耐心的多,可他终归是将门出身,前半辈子也是在军营里与糙汉厮混,哪受得了公孙弘的故弄玄虚。 ‘给了好处,就别再废话!’ 念头起,李蔡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丞相还请直言吧。” 见状。 公孙弘笑了笑,并未作色。 顺着对方的意思,直接道:“呵呵,大将军权柄太大,得有人制约,而丞相,就是最佳的制约人选。” “你继任后,无论对错,凡事与大将军对立即可。” 李蔡皱了皱眉,“陛下很信任大将军,与其对立,岂不是弄巧成拙?” “朝堂需要平衡,无关信任与否。” 被呛过一句后,公孙弘算是摸清了自己的继任者,话语间也直来直往。 “帝王心术,见不得一家独大,你与大将军对立,不影响大将军的圣眷,但陛下会对你刮目相看,仅此一条,就够你立足朝堂!” 正所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话不用多,如果有用,一句就够,李蔡沉默了会儿,拱拱手,生硬道:“受教。” 话罢。 他径直起身,准备告辞。 “念在日后还需你照拂公孙氏,再给你个建议。”李蔡身形站起时,公孙弘最后一句也到了。 “与大将军对立,难免会撞上太子,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因为太子的缘故就改弦易张。” “否则,那才是弄巧成拙!” 李蔡并非蠢货,不用别人提醒,他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实际上。 除了经验、眼界不如公孙弘,在某些方面,因为李蔡的武将出身,他其实比公孙弘更激进! 三天后。 宣室殿议政。 冠军侯的提议,李蔡驳斥,大将军的作保,李蔡质疑。 虽然撞上太子的时间出乎意料的早,让李蔡一时慌了手脚,但很快,他就做出了应对。 没有改弦易张,也没有偃旗息鼓。 面对太子的帮腔,李蔡选择了——当庭反唇相讥! 从那一刻起,他便将冠军侯、大将军、太子视为了一体,他们也本就是一体。 既如此。 哪还有什么区别。 要做孤臣,就做到底,与大将军都翻了脸,太子又如何?! …… …… “阿嚏!阿嚏!” 刘据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自己。 “殿下,您可得注意点身子骨啊!”在前引路的宦者令回过头来,一脸关切道。 面对整座未央宫的阉人头头,刘据还是很和蔼可亲的,轻笑着不妨事。 “诶,那便好。” “您暂且等会儿,咱家去通报一声。” 白日间那场争吵后,皇帝独留下大将军商讨,期间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等到傍晚,又遣人将刘据唤来。 对于这场问对,刘据却多少能猜到点,他当时为了入殿帮表兄打擂台,可是整过‘知行合一’的骚操作。 皇帝老爹若有心,事后定会细问。 不多时。 承明殿内,灯火通明。 刘彻揉了揉太阳穴,将手中竹简扔在桌案上,看向近前跪坐的太子。 “朕的御马都没有冠军侯给你的那匹好,有良驹,就勤练,将来上林苑狩猎,朕可是要检验的。” 对于一名严父而言,这便算温情过了。 紧跟着,皇帝单刀直入。 “今日朝堂上,商讨对河西匈奴用兵一事,你否定了稳妥的方略,那是支持冠军侯的冒险计划?” “对!”刘据脱口而出。 “为何?” “儿臣相信表兄一定行啊!”刘据瞪大了眼睛,以天经地义的口吻回道。 刘彻有一刹那的呆滞,随即又有些无语。 问对以一种奇怪的逻辑,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因为,皇帝也觉得霍去病能行! 莫名的信任感,它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刘彻靠在御榻上,换了一个问法,“不拘泥于河西一地,你认为匈奴还要不要打?怎么打?” 果然! 白天扯的大复仇,引来了问询。 与此同时,对刘据至关重要,乃至是对整个大汉帝国走向都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也终于现出端倪,那便是: 子。 究竟类不类父!? 第22章 第一次劝谏失败 众所周知。 武帝的一生不是在干匈奴,就是在干匈奴的路上,堪称生命不息,干仗不止。 如此尚武的皇帝,不一定要求继任者像自己一样武德充沛,但绝对不喜欢一个怯弱畏战的储君! 如果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刘据的回答其实已经有迹可循。 但他不想做一个只会逢迎皇帝的太子,在对匈奴作战一事上,他有自己的想法。 不吐不快! 御案前,刘据双手前伸,俯身一揖。 “回父皇,儿臣以为,匈奴要打,而且是猛打、狠打,直至对方消亡,或者一蹶不振!” “但怎么打,要慎重!” 话音未落。 坐于上首的刘彻便凝神望来,盯着太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颔首,“继续。” “恕儿臣直言。” 刘据与其对视,不卑不亢道:“为先祖复仇雪耻,并非攻打匈奴的迫切原因,儿臣以为,铲除外患才是我大汉的第一要务!” 闻言。 皇帝勾了勾嘴角,又强行压下去,抬手点了点刘据,“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少说。” “是,那儿臣现在还说不说?” “继续!” 刘据接着道:“匈奴人是游牧部族,与我汉家天下的农耕截然不同,即使我们不打,他们也会南下劫掠。” “既然注定是仇敌,肯定要打!” “但战争并非儿戏,动辄要消耗无数民力、物力,打匈奴可以,但不能将国家拖入绵延持久的战争泥潭。” “儿臣以为,攻打匈奴,应该用精兵强将!” “不动兵则已,若动,力求大胜!以绝对的精锐,快速、精准的给予匈奴重创!” 话罢。 承明殿内久久无言。 唯有刘据一人的声音在回荡着。 宫女、内侍们纷纷低头掩面,暗自惊骇:‘这又是一个陛下!?’ 也不怪他们会如此失态,实在是开国以来,把‘打打打’时刻挂在嘴边的天子,就当今一位。 然后。 今天好像又多了一个? 宫人们的小心思无人知晓,皇帝也不在乎,他只在意太子的想法。 “前半段…” 刘彻低沉的嗓音响起,“不管是少傅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朕都看得出来,是你真心要说的。” “这很好!” 皇帝甩了甩衣袖,睥睨道:“汉人与匈奴人,注定有一个要倒下!” “但后半段……” 他话音一转,瞥向身前的刘据,眼神玩味起来,“朕难道不知道打仗要民脂民膏?不知道要用精兵强将?” “你是不是还想说,精兵强将就是冠军侯、大将军?” “哼!” 刘彻坐起身子,气笑道:“用的着你给他们说好话?朕比你看重他们!” “行了,且去吧。” 听到了想听的,之后种种,就被皇帝当做了戏言。 他以为太子说起精兵强将,是在给自己表兄、舅舅敲边鼓。 事实上呢……不全然是。 现如今,只要提起猛将、精锐,确实绕不开他们两人,以及霍去病麾下有名的骠骑。 然而。 刘据的精兵强将言论。 一部分是建议皇帝老爹多用卫青、霍去病,另一部分的含义,是劝他别瞎鸡儿乱提拔将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所有的将军,都叫帝国双壁! 武帝后期,大汉为何陷入战争的泥沼?除了皇帝自身固执的缘故,就是因为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七万、八万的全军覆没。 再大的国家也禁不住这么消耗啊! 至于刘据想隐喻谁、想如何劝谏,现在都没必要提了,毕竟他人都被赶了出来…… 第一次劝谏,以‘人小、没人权’而中道崩殂。 太子走后。 承明殿内。 皇帝伏案垂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看了半晌,冷不丁道:“给太子太傅、少傅送些锦帛去,再带句话,教的不错!” 身侧的宦者令眼神动了动,躬身道: “是,陛下。” 随即,殿内再次陷入肃静… …… 且说。 前文提过,皇宫里的阉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而这阉人头头更是其中佼佼者。 虽然皇帝是让给两位太子老师赏赐,但根子,还是在太子身上! 见微知著。 所以,以前不方便做的一些事情,现在,阉人头头感觉能做了。 隔日午时。 刘据结束了早间的课程,送别了太傅石庆。 他原本打算去趟未央宫西北角,哪里是少府所在,少府主官乃九卿之一,掌管皇家财政、吃穿住行,以及营造。 没曾想,还未动身,就在石渠阁外碰到了宦者令。 再然后… “诶呦!” “殿下您要打造器具,跟奴婢们说一声就行,哪能让您去那腌臜地方?”宦者令夹着个公鸭嗓,谄媚道。 说着话。 他便顺手接过了刘据手上的薄木板,其上画着一个类似马蹄形状的物件,旁边还有些蚊蝇小字。 宦者令瞧了一眼,没太在意,反手递给了身后一个小黄门,“去,跟少府交代一声儿。” “是!” 看着小太监匆匆离开的背影,刘据只是笑笑,有人替自己跑腿也行。 不过嘛,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看了眼身边的老太监,试探道:“宦者令,一起走两步?” “好啊!” 宦者令就等这句话呢,当即落后半步,又微微躬了躬身,让太子不至于抬头太过。 “还是殿下温文尔雅,不像那……嗐,瞧咱家这嘴,提他干嘛!” 殿宇廊道间。 刘据一边朝后宫方向走去,一边笑着道:“宦者令无需见外,跟孤还要藏着掖着?” “倒也是!” 老太监客气了一句,顺势便切入正题,“哎,也不是咱家小气,御史大夫那人,着实讨厌得劲,对咱家不逊也就罢了,还敢对太子甩脸色,真真是!” 刘据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那宦者令的意思是?” “咱家哪有啥意思啊,就是见不得殿下受委屈,日后您要是看不惯那个,尽管知会一声……” 说着。 宦者令压低了嗓音,浅笑道:“咱家动动嘴,让他在宫门外晾个把时辰的,替殿下出口气!” 点到即止。 老太监没说太多,得了个刘据‘啊,明白、明白’的回答,就满意的走了。 等他走后。 一直跟在身侧的苏武才上前来,低声道:“殿下,宦者令的风评向来不好,当心有诈!” 老太监的小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 苏武早有耳闻。 言下之意,就是提醒刘据,小心对方假借太子的名头,给御史大夫下绊子! “无妨。” 刘据摆摆手,嗤笑一声。 他吃多了才会和皇帝老爹的贴身太监搅合在一起,先前不过是敷衍而已,无论宦者令是来示好,还是来下套,刘据都没准备搭理。 “别管他,你这几天去少府盯着点,那几件马具我急着用……” 第23章 扯阉货虎皮 可能是宦者令的‘交代’很有威慑力,也可能是刘据画的物件本就不复杂,花不了多大功夫 器具当天就打造完成,送了过来。 无巧不成书,这头的小玩意儿处理的快,另一头朝堂上拖了许久的大事,也有了进展。 当霍去病再次来教导刘据马术时,告知他,陛下已经决定,河西之战将会两路大军齐发! 一路,由霍去病统帅,从北方大迂回,打突袭! 另一路。 由郎中令李广为主将,合骑侯公孙敖为副将,从陇西郡发兵,一路向西! 注意。 一路大军变为两路,不是分兵,而是兵力翻倍! 如今的河西之战,与原本历史时空的早已不同,而导致变化的原因,也只能是那唯一的变数—— 刘据! 不知是朝堂上对霍去病的声援,还是之后承明殿的奏对,总之,太子的话,确确实实对皇帝产生了影响。 随后,便有了现在的结果。 “从明日起,我就要常驻军营,殿下再想练习骑术,定要让太子舍人在旁协助!” 跑马场上。 霍去病一边慢跑,一边对身边的刘据说道。 多日的争吵终于有了定论,而且还满足了自己的出兵策略,冠军侯言语之间,罕有的轻快起来。 “放心,我晓得。” 刘据回了一句,复又恭贺道:“表兄意愿达成,此战定能旗开得胜!” “哈哈,还要多谢你的出言相助。” “诶,表兄说过的,一家人言谢,以后让我怎么去见母后?”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马场上再无虚言客套。 只是。 话又说回来。 即使是作为一个‘天生反骨’的儿子,对于皇帝老爹的手笔、果决方面,刘据向来也是钦佩的。 有后世的印象作支撑,刘据自然可以无条件相信霍去病。 但是,皇帝可没有! 他依旧选择了让霍去病去尽情施展才能。 换位处之,如果眼下有一个十九岁的李去病、张去病,有多少人能信任有加、敢下决断,任其率领大军行险呢? 此间魄力,常人难有! 刘据明白,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识人之明、用人之道、为人处世等等等等。 前路还很长,一步一个脚印吧…… 思绪渐止。 回到眼下。 刘据抖了抖缰绳,让自己胯下的马儿距离霍去病远了点,笑问道:“表兄,可看出我今日的马匹有何不同?” 霍去病早就有所察觉,瞥向刘据马腹两边的东西,“呵,那两个小物件确实有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只需一眼,冠军侯就做出了评断。 此处,也就不卖关子了,刘据让霍去病看的,正是他这些天捣鼓的新马具……之一。 马镫。 “哈哈!”刘据踩在铁环上,晃了晃脚踝。 “我之前察觉两边空落落的,无处借力,就弄了两个新鲜玩意儿,表兄看看这对骑兵作战有没有用?” 见表弟说的正经,霍去病咦了一声,又细看了两眼。 在现如今。 马镫并非绝对新鲜! 绳套、布帛做的‘单边马镫’已经出现,不过作用不是帮助骑马,而是辅助上马。 霍去病原以为表弟是为了学习骑术,从而改良‘单边’,不曾想他意图更大,想用于军中…… “嗯~” “骑术精湛的兵卒,两腿夹紧马腹也不妨碍挥刀张弓,可骑术不精的,正如殿下所说,更易借力。” 说着。 霍去病眼中露出笑意,“这两个脚蹬自然有用,改日我便让麾下将士们效仿!” “表兄先别急。” “吁!” 他以为这就完了,岂料刘据忽然翻身下马,在霍去病疑惑的眼神中,示意他将马蹄抬起看看。 “马蹄?” 霍去病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下一刻。 看见蹄子上镶嵌的东西,冠军侯先是眉头一皱,上手搓了搓,神情肉眼可见的严肃下来。 “这东西……是铁?” “对。”刘据在旁讲解道:“之前表兄不是说,一匹马最容易受伤的就是马蹄嘛,我就钉了一圈铁来防护。” 他这番话,完全就是托辞了。 但也没办法,难道刘据还能告诉霍去病,自己上知五百年、下知两千年,发明个马蹄铁轻轻松松? 幸亏。 霍去病并未留意这些,仍在仔细摩挲着马掌。 “这个有没有用?”趁着他检查时,刘据问了一句。 “有用!” 霍去病重重点头,“有大用!” 野马与人类驯养的马匹,最大的不同就是野马无需负重,而人养的挽马、战马要承担额外重量,对马蹄磨损严重。 其中战马更甚! 爆发式提速、骤停,以及长途奔袭、昼夜行军,这些都对马蹄有巨大伤害。 霍去病就曾听舅舅卫青讲过,奇袭匈奴右贤王一战中,汉军战马折损过半,大多应在马蹄上。 又观察一阵。 他凝眉问道:“这铁掌的锻造工艺好像不太复杂?” “对,马蹄形状的铁圈,再穿几个眼就行,就是不耐磨损、腐蚀,可能要勤换。” 太子还在担心大汉的冶铁工艺,冠军侯却已经站起身,深吸口气,肃穆道: “好东西!” 如果工艺繁复,便只能用于少数马匹,不一定好,但能大面积普及,就是真的好! “殿下打造了一个好东西,此物对骑兵作战有大用,当尽快上报陛下,着少府打造!” “尽快?” “宜早不宜迟!最好现在就去,争取来年开春前列装全军!” 因为开春后,霍去病就有一场长途奔袭,届时横穿沙漠、戈壁,对马掌要求更高,他岂能不积极。 “好!” 刘据本就是为了明年战事才捣鼓出来的马具,不然先前也不会让苏武去盯着。 霍去病的急切正合他意! 对其他人来说,面圣不是说面就能面的。 但对于刘据加霍去病的组合,在未央宫拐几个弯,再通禀一声,一刻钟不到,就见到了皇帝本尊。 宣室殿外。 刘彻将那匹高头黑马打量了一圈,然后问了霍去病一个问题:“你确定有用?” “确定!” 再然后,事儿就办成了。 没有多余废话,皇帝直接给少府下旨,命其仿造赶制,若验证效果显著,尽快推行全军。 整个过程儿戏吗? 不。 一者,皇帝都郑重其事的问了信任有加的冠军侯,还要怎样?召集文武大臣开个研讨会? 现在是君王至上的封建社会啊,列位! 二者。 切勿过度拔高新事物的重要程度。 如果对权力无用,或者不是带动国家飞跃的超级发明,那么,多好的发明在帝王眼中,都不过尔尔。 两者叠加,方才造就了宣室殿外的超高效率。 物件终归是个物件,皇帝快速略过去了。 但是。 发明物件的人,皇帝没有略。 “太子勤于国事,朕心甚慰,以后想打造什么,尽管去少府吩咐一声,朕的儿子办事,还用不着扯阉货虎皮!” “还有。” “去少府支三千金,以后莫要再拿你母后的体己钱,缺了,就来找朕,朕还能让自己儿子寒酸不成!?” 第24章 迷路专业户 从皇帝的言语间来看,他对太子无疑是关心的,堪称父爱如山的典范。 只是细品之下,总感觉,这座山好像有点重? ……算了。 虚头巴脑的事情先放下,刘据还是关注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为好。 什么东西实实在在? 三千金! 秦以一溢为一金,汉以一斤为一金。 所以此处的三千金,既不是三千溢,也不是三千两,而是三千斤……黄金! 汉朝一斤,合二百四十七克,即使换算成后世斤两,也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嗯,相当可观! 非常实在! 乍一看,皇帝的手笔好似有点夸张了,但咱刚说过,武帝的手笔、阔绰方面,得服。 昔年。 馆陶公主刘嫖刺杀卫青,事败后,皇帝的应对是:“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 如此类比,拨给太子三千金,也就在合理范围了。 数量单位、换算公式、行文逻辑,都整明白了,那么,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皇帝赐下的‘黄金’,到底是真金子,还是铜钱? 反正…… 少府给刘据把钱送来时,财货很多,有两箱金饼,但绝对没有三千斤,余下的也不是铜钱,而是大量绢帛、布匹。 从此处来看,全额三千斤黄金没有,而是等价三千斤黄金的物品。 不过金子也好,丝绢也罢,都是硬通货。 刘据不挑~ 俗话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皇帝也不能免俗,何况太子。 有了那玩意儿,就有了底气,心境从此大不同,即使平时喝喝茶,好像都回味无穷,浑身散发着从容的…… 好吧,以上纯属刘据的自我陶醉。 石渠阁外。 渠边水榭。 有两人正在对坐饮茶。 东方朔看着茶碗里飘的几片叶子,丝毫没有从容的气质,反而干笑道:“呵呵,殿下的口味真独特!” 茶叶不碾成碎末,煎煮过程中也不放点葱花、橘皮,连盐都没有。 东方朔砸了咂嘴,心底嘀咕,‘陛下不是刚赏赐了许多财货吗,太子怎么还过的如此清贫?’ 刘据看出了对方的不自在,正如自己喝茶汤时一样的不自在。 他笑了笑,也没解释,主动岔开话题道:“东方大夫刚才说郎中令怎么了?” “啊,对、郎中令!” 得了间隙,东方朔顺势放下茶碗,重拾先前的话头:“今日不知为何,郎中令突然在朝堂上老泪纵横,连连叩谢陛下恩德。” “嘿!” 东方朔摇摇头,“也是奇了怪哉!” 他是把这事儿当做一件趣闻来讲,可听在刘据耳中,立刻就反应过来。 即将开始的河西之战,李广成了一路主将,这一任命,对于立功心切的李老头来说,无异于天降恩德、意外之喜,失态也是难免的。 这时。 东方朔转着茶碗,又以闲聊般的口吻道:“倒是前些天,郎中令与其堂弟还发生过一场争执,回府后大发雷霆,甚至扬言要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啧啧!” 他怪笑一声,抬眼看向对面,“殿下,听说御史大夫与您有些不对付,要不要臣盯着点?” 嗯? 刘据微微挑眉,“你听谁说的孤与御史大夫不合?” “宫中几个小宦官。”东方朔随意道,“这传闻御史大夫应该也知道,他并没有反驳。” 听到前半句,刘据就知道准是宦者令在整幺蛾子,可后半句听完,他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当日朝堂上的议政算不上大冲突吧,大家各执己见而已,这就结仇了? 是的! 李蔡为了将来丞相的位子坐得更稳,单方面决定,与太子结仇,要在孤臣的道路上一骑绝尘! 当然了,刘据不知道此间内情。 只是这并不重要。 即使知道了,甚至刘据心中已经有了防备,他脸上都不会显露半点,更不会向外界传出太子与当朝三公不合。 至少。 从刘据口中,绝不会主动说出此类话。 所以面对东方大夫的请缨,太子放下茶具,轻笑道:“孤与御史大夫就是些小误会,能有什么不合,哼,倒是宦者令和御史大夫有过节吧?” 闻言。 东方朔的眉毛来回滚了两番。 在宫廷中进进出出多年,他见过的阴谋诡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立刻回过味来。 传闻多半是宦者令故意放出的…… 东方朔冷笑道:“御史大夫经常往来宫中,却对阉宦不假辞色,多有轻视之举,这是遭了嫉恨呐!” 对此。 刘据不予置评,他还没有大度到替不相干的人担忧。 两人随后又交谈了几句,本来还相谈甚欢,可东方大夫见太子开始给自己倒‘茶’,脸颊顿时抽动起来。 最后实在无法下口,找了个理由,匆匆告辞。 “不识货呀!” 等他走后,刘据也拍了拍屁股,起身走人。 像今日这类对话,并非第一次,从东方朔口中,刘据总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事。 有时候全当乐子听,可有时候,却能给刘据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比如,李蔡的敌意。 还比如——朝堂上老泪纵横的李广! “娘的,差点忘了,这不着调的老头,打仗也不着调,他好像喜欢迷路?” “还有那公孙敖,也是个迷路专业户?” “嘶!” “这俩咋凑一块去了!?” 宫墙下,伴随着骂娘声、吸气声、惊愕声,太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寒风从北方呼啸而下,长安城的树叶黄了,又落了。 秋意浓。 霍去病果然如他所说,之后的日子里,没有再入宫。 朝中气氛逐渐紧张,进出皇宫的大臣,肉眼可见的频繁起来,言语交谈间也少了轻松,添了几分肃杀!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这日。 宣室殿外那处高耸的台阶上,有少年郎扶剑而立,身后还站着一位披甲武士。 “太子殿下?” “殿下。” “见多殿下……” 恰逢朝会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看到门外的太子,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纷纷拱手见礼。 刘据一一回礼。 期间没有人驻足攀谈,太子显然是在等人,没有叫住他们,那自然就不是在等他们。 直到。 一位年过四荀的大臣迈出殿来,刘据的身形这才有了动作,向前行去,笑道: “博望侯,可否暂留一步?” 第25章 缝缝补补 宫道上。 武士在后,一老一少在前。 “殿下是否多虑了?李将军与公孙将军是一路向西进军,河西廊道狭窄,军中又有斥候,还能迷路?”张骞问的很认真。 刘据……很无语。 说实话。 李广、公孙敖二人中任何一个单独上,刘据可能都不会疑神疑鬼,毕竟河西走廊就一条道,还能往哪迷? 但是。 巧就巧在两个专业迷路的,嘿,撞一起了! 如此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犹不得刘据不防一手,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可不想此战以失败告终。 自己这只蝴蝶的小翅膀,扇呀扇呀扇,朴素的想法,肯定是把大汉往更好、更高的方向带。 如果无意间扇出一个大溃败,那刘据可就成了罪人…… 他肩膀太小,还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总之。 小心谨慎无大错! 斟酌了一下语句,刘据委婉道:“河西走廊虽窄,可地势复杂,匈奴部落藏身其中,恐怕不易察觉。” “博望侯去过那里,如果能给大军画幅简略的地图,标出匈奴部落所在地最好不过。” “当然,有向导更好!” 听罢。 张骞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日在宣室殿商议时,可是太子自己说出的匈奴人居无定所,几年前知道的匈奴部落位置,几年后还有用?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张骞脑海里可能不是这几个字眼,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太子看似在说地图,实则是想要向导。 张骞边走边思索道:“臣上次出使西域,一百多人的队伍,只有一个随从活着跟我返回长安。” “若是让他去做向导……也行,可李将军哪儿,他多半不会要。” 说这话时,张骞摇了摇头。 李广的脾气朝野尽知,又臭又硬,如果特地给他派一个向导,绝对会炸毛。 “而且,殿下有所不知,李将军对匈奴人极为仇视。”张骞苦笑道:“我那随从就是个匈奴人,他岂能收下?” 他上次出使西域时,一百多人的队伍里除了正式使臣,就是大量向导。 那时节,能作为去西域的向导,自然不会是汉人,而是匈奴人——投降大汉的匈奴人! 堂邑父,便是其中之一。 跟着张骞在外颠沛流离数年,又被匈奴部族关押十年,最终活着返回长安的随从,只剩下他。 太子若要借向导,堂邑父就行。 甚至。 “不止他一个。”张骞解释道:“投降大汉的匈奴人不在少数,想找向导容易,关键得看领兵将军们用不用。” “是,博望侯提醒的是。” 刘据就像听到了关键词一样,“你放心,李将军不用,公孙将军也一定用!” 说话间。 他一把按住了张骞的手,恳切道:“此事终究是孤的疑心之举,无法拿到朝堂上论,既然想找匈奴向导很容易,那便劳烦博望侯了!” “放心!” “安插匈奴向导的事情,交给孤,此战若胜,孤定给博望侯请功!” 嗬…… 听到这话。 张骞眨眨眼,看了看刘据,又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心说:‘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太子盛情邀约,博望侯推辞不掉,也不好推辞,唯有哭笑不得的把活揽了…… 只是。 脸上哭笑不得,却不妨碍张骞心里对太子重视了几分。 为军中提供匈奴向导,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多此一举的事情,太子却郑重无比的去做,去落实。 且不说对方的‘疑心之举’有没有依据,单论有这份‘公心’,便难能可贵! 博望侯是以什么样的复杂心情出宫,又是如何去招募匈奴向导的,暂且放下。 刘据处理完了这头,紧接着又去摆平那头。 哪一头? 领兵将军! 对于李广,刘据是没啥说服的办法,也没准备说服他,但公孙敖很简单。 李老头不卖的面子,公孙敖卖。 前文多次提及馆陶公主刘嫖刺杀卫青,但没有提的是,之所以刺杀失败,就是因为半路杀出来个公孙敖! 他带着人,从刺客手里救了卫青!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多年来,公孙敖一直跟在卫青麾下打仗,有功,必重赏,有错,也必罚。 但关键是,每次罚过之后,即使被撸为平民,大将军依旧能一把将其捞起来! 这不。 跟着卫青起起落落,打了几次仗,照样封侯了……你让李广上哪说理去? 咳。 言归正传。 有了舅舅卫青那层关系,刘据只是派苏武跑了一躺腿,公孙敖便答应下来。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还对其有利,除非像李广那样对匈奴人极恨极固执,否则不会不答应。 这一路摆平。 刘据就想着,给表兄霍去病也塞点匈奴向导,毕竟要论迷路风险,还是他的更大。 却不料。 苏武白跑一趟,回来时竟对他说:“殿下,冠军侯麾下兵马,有三分之一都是匈奴人,甚至还有羌人,他说,多谢殿下美意……” 事实证明。 霍去病敢扬言横穿千里荒漠,并非无的放矢,人家真的有一手! 朝中将领还在对匈奴向导犹犹豫豫时,冠军侯已经开始收编匈奴降人,为己所用。 只能说,有些人的成功,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时间,就在刘据的缝缝补补中悄然过去。 秋去冬来。 冬,是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季节,说漫长,是因为寒冷难以忍受,会有度日如年之感,而说短暂,是因为冰天雪地里,万籁俱寂,只能窝在屋子。 好似眼一睁,一闭,整个冬天就过去了。 冬去春又来。 当大地出现第一抹绿色时,沉默、压抑、积蓄了数月的长安城轰然乍醒! 金戈铁马的碰撞、嘶鸣,好像突然涌现在天地间。 战争的号角直冲云霄! 元狩二年,春。 大汉天子刘彻正式拜霍去病为骠骑将军,领骑兵两万,出北地郡,翻贺兰山,抵居延泽。 奔袭河西匈奴腹地! 同时。 以郎中令李广为主将,合骑侯公孙敖为裨将,领骑兵两万,出陇西郡,过黄河,直击匈奴休屠部! 大战一触即发! 第26章 南下 天苍苍,野茫茫。 没有草地,也没有牛羊。 沙漠与戈壁的交界处,有一条黄龙在徐徐向西行进,若拉低了视野,仔细看,俨然发现那是团漫天烟尘,宛如长龙游曳。 造就这一奇景的,是龙首处一支快速移动的大军。 人一过万,无边无沿。 若是再加上马,更是黑压压一片,铁蹄震动,沉闷的轰鸣声携带着压迫与震颤,坚定不移的向西挺进。 一直向西…… “将军,我们已经奔行数日,按此时的速度,应该能在一日内看见大湖!”大军最前方,有探马快速靠近,高声禀报。 临近将领闻言,放眼望去,前方依旧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种环境,能有湖? 蹙眉隐忧之际,众人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居中那位。 “将你麾下探马都放出去,我要的不是应该,是一定!”霍去病策马疾驰的同时,冷声下令道。 “喏!” 前来通禀的校尉应了一声,又打马转向后队,不一会儿,便有数十支骑卒小队从主力剥离,向着旷野四散开去。 一路无话。 待临近黄昏,大军停下休整。 “吁!” 一处缓坡上。 早间随探马一同撒出去的校尉再次折返,跳下马背,连喘几口粗气,朝正在远眺的霍去病急道: “呼!将军,查明了,今日不到,明日必到大湖!” “拿地图来!” 霍去病向后一招手,自有亲兵铺开一张布帛,其上地形画的十分简陋,众将循声也都围拢过来。 “从阴山出发,骑马到大湖顶多用十四五日,以往我们部族迁徙,也从没有超过二十日。” “将军,以现在的行军速度,再有两日必到!” 此时再看说话那校尉,阔脸络腮胡,头发不似汉人的束发戴冠,而是留着小辫。 若非身穿汉军甲胄,说的也是汉话,打眼一瞧,活脱脱就是一个匈奴人。 事实上。 此人曾经就是一个匈奴小王。 现在,则是骠骑将军麾下一校尉,名:高不识。 “方向可探明?” 高不识信誓旦旦:“只要沿着沙漠与戈壁的分割处往西行军,方向就一定不会错!” 霍去病凝神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又问:“马匹、粮秣、淡水。” 身旁一将领赶忙抱拳:“战马都钉了蹄铁,损伤不多,备用马匹充足,粮秣也够十日,就是……” “存水顶多再支撑五日!” 在荒漠中行军,河流稀少,行军途中想打井取水更是难如登天,人喝马饮,淡水一天比一天紧缺。 一旦水源耗尽,前方又没有湖…… 想到此处,除了几名匈奴校尉外,汉人军官大多有些不安,纷纷拿眼去看主将。 “五日?足够了!” 霍去病却镇定自若,说话间,已翻身上马,“既然马匹充足,那就不惜马力,换时间!” “传令下去,即刻起,加速行军!” “喏!” “将军有令,加速行军~” “将军有令……” 军令既下,再多的不安都得搁置,不多时,沉闷的马蹄声重新响彻天地。 得益于身处一望无际的戈壁,不用遮掩马蹄声,也不用昼伏夜出。 天色渐暗,便安营扎寨,天光见明,就高速行军,又行一日,于第二日上午,大军前方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湖!” “快看,果真有湖!” 跃过一处山坡,戈壁中忽然闯入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正是发源于祁连山,最后汇聚于此地的——居延泽。 “哈哈哈,将军,我们到了!” 两万大军中,汉人士卒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地,终于见到湖水,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霍去病也隐隐松了口气。 “加紧取水!” “是!” 千里迢迢到了此地,只意味着找对了地方,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趁着士兵休整,临时营帐内。 诸将在列。 “将军,我们粮草不多,需得尽快与浑邪部交战。”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之前是缺水,现在是缺粮,千里奔袭说起来好听,可做起来处处都是艰险! 面对军司马的提醒,霍去病从地图上转过头来,“不急,先休整一日,养精蓄锐,至于粮草……” 他语气忽而转冷,“匈奴部落就在眼前,还怕没有粮草!?” 打到哪儿,吃到哪儿! 而且吃哪一个,霍去病都有了目标,不挑小的,也不要瘦的,直接找最肥、最大的。 霍去病点向地图上的一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小方块,标注:浑邪王城! 这幅地图,是张骞绘制。 匈奴部落会迁徙、会跑,画不了、画了也没用,但城池不会跑。 “据博望侯描述,此城是月氏人修建,城高不过三丈(汉丈),夯土为墙,匈奴人不善管理,年久失修。” “偏偏浑邪部一众贵族都居于城中,部众则散于周围草场放牧……” 霍去病说到这儿,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 “将军的意思是,直击王城?”军司马说这话时,半是疑惑、半是兴奋。 “不错!” 霍去病点点头,“我军长途奔来,就要发挥出最大的奇袭效果,直接攻击浑邪王城!” “若能将浑邪王一举拿下最好,不成,也能补充粮草,据城而守、再觅战机!” 话音刚落。 帐内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 一众汉人将领神色亢奋,跃跃欲试,几个匈奴校尉也情绪激动,目露凶光。 显然。 大家对骠骑将军的大胆计划很心动! 微顿片刻,还是军司马谨慎道:“将军,浑邪部是大部落,其下节制着诸多小部落,必然散在王城周边。” “想直取王城,多半会打草惊蛇……” 军司马,赵破奴。 他自小在匈奴地区长大,深知匈奴人的习性,这才有此警惕言语。 “无妨,我自有计较。” 说着。 霍去病按住腰间刀柄,环顾一周,肃然道:“高不识,仆多!” “末将在!” 帐内两彪形壮汉闻声出列,身着汉人甲胄,却都是匈奴面孔。 “命你二人领本部人马,着胡服,为大军先锋!” “喏!” “赵破奴!” “末将在!” “命你领精骑三千,紧随其后,顺势掩杀,沿途所遇匈奴部落,一律不留俘虏!” “喏!” 霍去病目光锐利,扫过大帐内所有人,沉声道:“其余诸将,随我为中军,明日辰时,挥兵南下!” 自赵破奴起,众将轰然拜倒。 “喏!!” 第27章 长安无大事 居延泽的水,源于祁连山的雪,期间经过弯弯曲曲的河流,最终向北汇聚于此。 而浑邪部,就在祁连山下。 汉军沿着弱水,一路向南,再从合黎山转道向东,也就是在进入合黎山东麓后不久…… “站住!” 弱水右岸,绿草如茵,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迎面堵住了一支近千人的大队人马。 尽管对面人数占优,酋涂部当户依旧眉头紧皱,喝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此处是酋涂部牧场,部落营地就在不远处,一个呼哨,就有儿郎来援,所以当户并不虚。 熟料。 他话才出口,那跨坐在马上的裘皮壮汉便勃然大怒,扬起马鞭狠狠抽下。 “放肆!” “我乃大单于帐下右骨都侯,奉命前来给浑邪王传达军令,你是哪个部落的?还不滚开!” 鞭子抽在当户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心中虽然怒急,但想到对方的名头,压住火,闷哼道:“可有凭证?” 高不识哪来的凭证。 无需他言,身侧的仆多便猛地抽出弯刀,身后千余人马齐齐拔刀。 杀意顿显! 高不识眼神危险,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就你,也配让我拿出信物?” 草原部落的弱肉强食,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半盏茶后。 伴随着一阵肆意的嘲笑后,大队人马扬长而去,这时,发觉骚乱的酋涂部援兵才姗姗来迟。 “怎么回事?” 捂住脸颊的当户没有回话,只是望着东面远去的人马,狠狠啐了一口。 “呸!” “一群北边的狗崽子,仗着大单于撑腰,就来我们右部撒野!放在以前,我……” 他之后的十句有八句都是在咒骂,还有两句放狠话,身旁来援的族人听了个大概便明白过来,脸色难看道: “忍忍吧,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右部被汉人重创,右贤王威望大减,单于的手已经伸向了河西诸部。 隶属于匈奴右部的浑邪部治下的酋涂部,小虾米一个,可不就只能忍气吞声。 “过几日等单于使者走了,我们去跟浑邪头人诉诉苦,要些补偿就是,犯不着……嗯?” “他们要干什么?” 这时。 河岸边的这支酋涂人马,赫然发觉,刚才东去的‘使者队伍’竟又折返回来,直奔部落营地而去。 初时还有些懵,可等离的近了,看清对方手中不停挥舞的弯刀,心底顿时一惊! 未等他们大声示警。 恰在此刻。 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为何说‘又’,因为赵破奴的三千精骑,就在是高不识一众人等的马蹄声遮掩下,突然杀出! “汉人!?” 惊呼已经晚了。 能看清汉军甲胄,识别出身份,便意味着足够近,近到猝不及防,来不及摆开阵仗。 从山坳中冲出的赵破奴猛催马腹,距离五十丈时,便大吼一声: “弓!” 身后骑兵闻声迅速张弓搭箭。 五十丈,对于高速冲锋的骑兵来说眨眼即到,行到一半,赵破奴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 骑卒猛踩马镫,骤然发力。 “咻咻咻!”箭雨在天空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复又濽起朵朵血花。 仅一次冲锋,河岸边这几百人,便淹没在马蹄下。 此时。 酋涂部的营地也乱作一团。 虽然同为匈奴人,但从小就见惯了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厮杀,高不识、仆多麾下的兵卒,杀起酋涂部来,丝毫没有手软。 像高、仆这类投降大汉的匈奴降将,要么是以前被汉军俘虏,转投大汉。 要么。 就是草原争斗中落败的一方,举族南下避祸。 匈奴人,这个称呼只是汉人王朝对北方诸多游牧部族的统称,就个体而言,比起‘匈奴人’的荣辱,他们更在乎自己部落的生死。 用句直观的话说,就是他们一生中在意的、维护的、奋斗的,只有四个字: “为了部落!” 自己的部落…… 如此再看,高、仆二人的部众对着酋涂部挥刀相向,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场冲突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当霍去病率领的主力抵达时,酋涂部的仓促抵抗就如蚍蜉撼大树般,无力又无措。 不到两刻钟,大军再次启程向东…… 期间又遇到两波盘问,撞上一个小部落,没有丝毫意外,全都倒在了汉军行进的路上。 半个时辰后。 东西向的弱水河道,多了一条从南向北的支流,而汉军的目标,就在此处河湾。 正值春季,牧草肥美。 与绿油油的青草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坐落于河流不远处的一座土黄色城池。 城池门户大开,牛羊马,各色牲畜与人一同在城门洞下进进出出。 远远瞧见这一幕。 高不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加快马速的同时,不待周围逐渐疑虑的目光发难,他便主动大喊道: “我乃大单于使者,前来传达军令!” “闪开!” 听到这话,河边几支匈奴小队互相看了看,停下了上马拦截的动作。 不过拖延只维持了片刻。 当近千人的队伍靠近城门,仍旧速度不减、甚至越来越快时,城墙上的浑邪部众发出了警告。 “喂,停下!” 停是不可能停的,所以警告很快就变成了凶厉的呼喝声:“再往前,可就放箭……啊!” 话音未落,反倒是城下射来一箭,正中其人眼窝。 “不好,是敌袭!” “敌袭!!” “呜~” “呜~~~” 高亢的号角声乍然响起,在这片辽阔的草场上极为刺耳,城外部众面色大变,尽皆上马。 但不等他们往城池奔去,远处的大地便传来阵阵轰鸣声,这声音,生来就在马背上打转的匈奴人一听便知—— 是骑兵! 数万骑兵! 一浑邪部都尉也不去管城池了,就在这城外,径直打马转向,面朝西方,脸色苍白、声嘶力竭的大吼道: “列阵!列阵!!” 反应不可谓不警觉,浑邪部众的集结速度,也称得上是极快。 顷刻间。 城外两里处,四处游弋的部众便汇集成一道防线。 可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防线堪堪成型时,西边就出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只见。 无数道身影在光芒照耀下跃出地平线,长枪如林,旌旗蔽空,低沉的马蹄声早已被冲天的杀气代替。 在那黑压压的大军前方,竖着一杆赤色大旗,上书一字: 霍!! …… …… 元狩二年,春三月,戊寅日,丞相公孙弘薨于任上。 壬辰日。 御史大夫李蔡,接任丞相之职。 太子刘据一心担忧河西战端,对此评价曰:“长安无大事……” 第28章 硬骨头 河西廊道东部。 在两座山脊夹缝处,有一条狭长的山道,此处名为乌鞘岭,翻过乌鞘岭,有一匈奴部落,名遬濮部。 此时的遬濮部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众老弱妇孺,以及诸多牛羊马匹。 “父亲,遬濮王头颅在此!” 山丘上。 校尉李敢疾驰而来,兴奋的跳下马背,提着一颗仍在滴血的脑袋,高声道: “父亲,我阵斩了此僚,其他俘虏、缴获还在点验。” “好!” 李广先是大笑一声,正欲再说,可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位副将,连忙板起脸,朝李敢假意喝道: “说了多少遍,在战场上,称将军!” 闻言。 李敢瞟了一眼左近的公孙敖,也没呛声,恭敬的应了,道了一句前去抓捕俘虏,便又上马离去。 等他走后。 李广抚了抚剑柄,朝身侧笑道:“哈哈,公孙将军莫怪,老夫这儿子,向来鲁莽。” 明明是歉意的话,从他口中出来,自得、炫耀的意味却怎么都压不住。 “诶。” 公孙敖笑了笑,不咸不淡道:“李校尉勇猛过人,凭一己之力就拿下了遬濮部,何谈鲁莽?” 作为裨将,领兵五千,按说这一路应该是他公孙敖来做先锋,可李广偏偏点了自己儿子李敢。 既如此。 公孙敖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毕竟人家是主将,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不过。 你李家父子吃相未免太急、太难看了点吧?整个遬濮部,半点汤汤水水都不给别人留? 公孙敖收了笑意,向右手边一位汉子问道:“休屠部下辖还有多少部族?都分布在哪一带?” “取地图来!” 他本意是想让对方在地图上指出,可汉子扫了一眼粗略的地图,便摇了摇头。 径直下马,蹲下身子,拿刀鞘在地上画了一个呈放射状的枝杈。 “这里……” 堂邑父指向众多分叉,“这是谷水的支流,休屠部辖制的诸多小部落都分布在这一代。” “只需一路向西,必能撞上他们!” 介绍时,李广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虽不喜这个匈奴人,可有情报不听是傻子。 他直,但不傻。 堂邑父不管两位将军是个什么态度,木着脸,自说自画,“西北方向,谷水支流汇集之处,便是休屠王城所在。” “我随家主一同去过此城,曾经月氏人修建的城防已经荒废,城中多为休屠部贵人居所。” 上次出使西域时,张骞使团就是被河西匈奴抓住,之后送往单于庭,一关就是十年! 堂邑父对别处可能不清楚,对此处,记忆犹新。 这头。 公孙敖看了一眼西北方,又将视线移开,“一路向西,有哪几个部族?” 堂邑父思索了会儿,“且末、当阗、屠各,焉支山下还有折兰、卢侯等部。” 闻言。 公孙敖偏头看向李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将军,你看?” 哪还用看。 刚吃下一个小部落的军功,李广正在兴头上,直接下令:“挥兵向西,荡平诸部,再会休屠!” 姓李的立功心切,姓公孙的也不甘人后,主将、裨将算是想到了一块去。 硬骨头留在最后慢慢咬…… 就这样,两万汉军,浩浩荡荡杀向了西边,沿途小部落岂能是他们一合之敌,触之即溃。 只是吧。 李敢的先锋部队依旧勇猛‘过’人,超过主力部队一大截,公孙敖不是跟在后面吃灰,就是打扫战场。 俘虏、缴获是不少,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李广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满,但李广不在乎,先锋屡战屡胜,岂能挫了锐气? 当然。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李广的真实想法是:“你公孙敖都封了侯,还急个啥?” 真正要急的是李氏…不,准确来说,是他李广一脉! 怀着光大门楣的抱负,以及厚颜无耻的脸皮,李将军传信儿子,放手干! 李校尉也不负众望,成功的…… 掉进了陷阱! 焉支山,南麓,屠各部。 “围拢一圈,不要乱!稳住阵脚,稳住!”李敢浑身浴血,奋力嘶吼。 周遭敌人一波接着一波,以弓弩见长的汉军,此时却被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放着风筝。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雨一般泼下,有的撞在甲胄上,当啷一声落地,有的射中马匹,战马嘶鸣一声,骑士随之跌落。 掉下马背,就再也没了生的可能。 更有甚者。 箭矢直接穿过甲胄缝隙,乃至射中面门,哀嚎都发不出一声,便在血污里没了声息。 本是骑兵的汉军,现在却只能固守待援,不是没法再冲,实不能也! 四周尽是匈奴骑兵,密密麻麻,不下数万,仅凭李敢这四千先锋,冲出去就是个死! “校尉,情况不妙,我们被困住了!”有军候满脸鲜血,大声来报。 李敢何尝不知,但谁乱,他都不能乱,“稳住阵脚,告诉将士们,援兵马上就到!” 援兵确实有,但到达前他们还能不能活,就只有天知晓。 放眼尽是弯刀挥舞,入耳皆是敌军呼哨,汉军阵型宛如怒涛中的一叶孤舟,岌岌可危! 此时必须得做些什么! 下一刻。 但见李敢面露狰色,死死攥住环首刀,一抖缰绳,对身边亲卫吼道: “随某来!” 说话间,竟是带着几十名骑兵,悍然冲出军阵,朝着阵外匈奴人杀去。 见状。 汉军阵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呼喝声! 士气可嘉,勇气可嘉,但四周数以万计的匈奴人岂能放任汉军气势高涨。 “屠各王,你去,斩了出阵的汉将!” 包围圈外,一处高地上。 面色阴沉的休屠王朝身侧吩咐了一声,随即便有一壮汉咧嘴一笑,“嘿嘿,是!” 不多时。 看着屠各部冲进战场,汉军陡增的士气被压制下来,休屠王脸色这才舒缓些许。 想把硬骨头留在最后慢慢咬…… 可现在。 硬骨头要崩碎一嘴牙! …… …… 元狩二年,春四月。 王夫人为大汉天子诞下一位皇子,产后三天,卒。 帝悲。 二皇子先天不足,有夭折之象。 宫中严禁议论,因此事杖毙宫娥、宦官一十五人。 太子刘据虽然依旧忧心河西战端,但也没法对身边的事情视而不见,叹曰:“多事之秋啊……” 第29章 唯快不破 长枪已脱手,不知插进何人腹中,家传的骑射在这近身肉搏中,也失去作用。 汗水混杂着血水,从额头上滑落,李敢没时间去抹,右手的环首刀一刻不曾停歇。 机械的、麻木的、凶狠的向前劈砍! 呼! 呼呼! 鼻尖剧烈喘息,胸肺好似要炸开,耳边充斥着金铁交鸣声、怒吼声,乃至惨叫声。 蜂拥而至的匈奴人好似恶鬼,又好似无穷无尽,让李敢没有半点回头的机会。 身后亲卫的拼斗声越来越少,他知道,跟随自己的陇西儿郎正在一个个倒下。 来不及悲怆。 手臂开始无力,疲倦开始在身体蔓延,自冲出军阵后,除了厮杀就是厮杀,李敢已经模糊了时间。 他不清楚过去多久。 但他清楚,自己这个校尉绝不能死在阵外,死,也要死在汉军阵中。 “死来——!” 李敢怒吼一声,奋力将身前一人砍落马下。 趁此空隙,急忙往左右辨别一眼,不知身后还有几名汉骑,他能做的,唯有愤然呐喊: “从左翼杀回阵中!” “杀!” 话音未落,腰腹便有弯刀袭来,李敢心头骤紧,正欲弯腰,身后突然斜刺来一柄长枪。 铛! 拍马赶上的亲卫替他挡住一击,长枪挥舞间,放声大吼:“杀,杀回去,我陇西儿郎,没有孬货!” 听到回声的一刹那,李敢几乎要潸然泪下,但战场上哪有眼泪,只有鲜血。 “杀!” 刀锋继续劈砍,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奉命阻击这一支汉军的屠各部终究是小部族,被汉军以死相搏的举动夺了气势。 不待远处的休屠王再做调整,李敢就已经在匈奴阵营绕了一个弧度,快速折返阵中。 甫一返回。 尽管精疲力竭,李敢仍旧提起最后一口气力,面对数千灼灼的目光,高举带血利刃,大声言道: “胡虏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仅存的数千兵卒顿时欢呼,被压制的士气再次高涨。 “胡虏不过如此!” “放箭!” “杀!” 原本疲软的喊杀声,陡然提高。 见稳住了军心,李敢这才瘫坐下来,环顾一周,随同出击的五十名悍卒,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人,个个染血。 没有安慰,也没有颓废。 数十步外就是血流漂杵,没有时间给他浪费,李敢撕下一块布来,用力的将刀柄缠在手上。 环首刀已满是豁口,形如锯齿。 “忒!” 李敢吐出一口血沫,无视耳边的厮杀声,朝左右闷声道:“是我贪功冒进,害了兄弟们……” “今天多半要交代在这儿!” 听到这话,周围人冷笑的冷笑,不屑一顾的不屑一顾,半句都没搭理自家校尉。 意思不言自明:有说废话的气力,还不如砍两个狼崽子。 “好!” 李敢见之也不再多言,狰狞毕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话罢,他扫视一圈,便欲朝着厮杀最激烈处冲去。 然而。 就在此时! 战场西面,忽地出现一片黑影,他们从焉支山另一头驰来,速度之快、人数之多,令人发指。 发现局势变化的第一时间,被困的汉军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以为,援军到了! 然而。 真的是援军吗? “不!”等李敢看清来人的装扮后,瞬间面如死灰,那不是汉军,是匈奴人!数以万计的匈奴人! 那是匈奴的援军! 不消片刻,被团团围住的数千汉军也分辨出来,这一刹那,战场好似静止下来。 就在汉军即将步入崩溃的档口…… “不对!快看,这群匈奴人好像是在逃窜!”军阵中有人大声喊道。 闻听此言。 已准备以死明志的李敢立即抬头,视线远远扫去,只见从西而来的匈奴人阵型散乱,形似慌不择路。 再往后看。 那里……那里有一杆高高竖起的旗帜在迎风飘扬!那赤色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汉字: 霍!! 李敢瞳孔骤然放大,汗毛倒竖,几乎是看清字迹的下一秒,他便用此战最大嗓音、最大的力气呐喊出声: “援军!” “我大汉的援军!!” 说话间,他已奋力拍马,疾速往阵前狂奔,同时高举手中刀,“援军已至,随我杀!” “援军已至,随我杀!” “杀!!” 瞬息之间,形势两度逆转。 若从天空俯瞰,焉支山下两支大军一追一逃,在他们前方又有两支军队,一支设伏、一支被围。 眼下。 设伏的军队匆忙调整阵型,放弃已形成的包围圈,转而徐徐后撤,向西列阵。 而原本被围的一方,则发了疯似的死死缠住。 “别管他们!” “两翼向后退,结成阵型,防备从西面冲来的汉军!”山坡上,休屠王的气定神闲早已不见,正手持马鞭,快速下达着军令。 看着仓惶逃向己方的匈奴溃兵,休屠王眉头紧皱,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骠骑将军在后面追而已…… “传令,将溃兵往正中驱赶,冲击敌营!”溃兵后方,策马疾驰而来的霍去病冷声下令道。 身后随即便有令旗舞动。 片刻间,数万大军悄然向两边扩大了追击范围。 这一举动很快奏效,但也很快便被两方人察觉,哪两方?被驱赶的一方,以及被冲击的一方。 溃兵前列。 亡命逃窜的浑邪王满头大汗,扫了一眼局势,急忙朝左右喊道:“往两翼撤,不要冲击休屠部!” 可是。 危急时刻,浑邪王能勉强控制浑邪部众已是不易,对其他部落却无法如臂使指。 霍去病一路东来,席卷的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浑邪部! 焉支山下。 还有折兰、卢侯等部…… “该死的杂碎!” 看着往自己中军而来的溃兵,休屠王破口大骂,再一看紧随其后的数万汉军,脸上顿时浮现狠辣。 “传令下去,胆敢冲击军阵,乱箭射死!” “头人?”有大当户迟疑。 可他话没说完,休屠王通红的眼珠子便瞪了过来,“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砍了你!” “滚!”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哪容得下半点耽搁,休屠王的命令已经称得上果决,但是……他还不够果决。 因为。 骠骑将军真的很快! 溃兵来到阵前,不待休屠部射出的箭矢落地,溃兵后方便有更急、更快的一阵箭雨直奔休屠部袭去。 随后。 一杆霍字大旗,径直破开溃兵。 冲入休屠中军! 第30章 我来了 焉支山,南麓。 厮杀渐止。 一刻钟前,两万骠骑驱赶溃兵,顺势掩杀,休屠部大败,失了先手,休屠部并未恋战,迅速向王城逃去。 此时此地,除了就地休整的汉军,便是一地尸首。 军旗下,连续急行军了一天一夜的霍去病眼神冷淡,跨坐在一块盾牌上,漠视道:“李广将军呢?” 对面单膝跪地的李敢抱拳垂首,“将军率主力在此处以东……以东…” “以东多少里?” “末将不知!”面对骠骑将军的问话,李敢无颜以对,他被围的太急,距离主力太远,确实不知。 霍去病杵着刀柄,再问:“休屠部主力为何在此?你部与其战果如何?” 李敢顾不得身上血流不止,埋首更深,“我部为先锋,前来攻击屠各部,休屠部应该得了消息,提前在此埋伏。” “我部主力……还未与休屠部交战!” 问到这儿。 霍去病放下长刀,自顾自拿起水囊喝水,半句话都懒得说了。 他不说,李敢就那么跪着,血也流着。 近处旁听的赵破奴等人冷眼相对,他们这一路人马可是横穿千里沙漠,把浑邪部都撵的到处跑了…… 你们倒好,还在玩虾米! 结果小虾米惊动了大鳄鱼,差点把一部先锋给吞喽? 这时。 霍去病瞥了李敢一眼,淡淡道:“念在你杀敌勇猛的份上,此战我会给你记一功,起来吧。” “多谢将军!” 李敢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悦,默默退至一旁。 霍去病复又对赵破奴吩咐道:“暂时休整,等待与李广部汇合后,围攻休屠王城。” “喏!” …… …… 休屠王城。 城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大帐内。 “浑邪王,你怎么回事!?”休屠王表情愤怒,恨不得把下首那死胖子一刀砍死。 体格肥硕,脸上横肉丛生的浑邪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随即以更愤怒的语气回怼: “你问我?” “老子还想问你呢,汉人大军经过你的防区,你就原封不动的放过去?” “两万骑兵,人加上马,你麾下儿郎都瞎了!?” 嘭! 浑邪王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一个休屠部相国就拍案站起,怒道:“你说什么?” 休屠部一众头领尽皆显出怒容。 对面跟浑邪王坐在一排的自家部众也纷纷拍案,眼见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行了!” 休屠王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都给我闭嘴!” 争吵在匈奴内部议事中屡见不鲜,可吵架也不看看时机,汉人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哪有时间耍嘴皮子。 待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休屠王看向浑邪王,强压怒气道:“我这儿确实有两万汉军,但我都拦下了,若不信,自派人去东边查。” “你还是先说说怎么一路东逃的吧!还有你身后那两万汉军,哪来的?” 闻言。 浑邪王咬牙切齿,“我怎么知道?汉军突然出现在我王城外,猛攻城池……” 汉军突袭下,浑邪王城很快便被攻破,浑邪王留自己儿子在城中坚守,自己则出城集结部众。 然而。 部众还没集结起来,王城便彻底陷落,浑邪王尝试过趁汉军立足未稳,顺势夺城。 但失败了。 “之后我便打算先召集各小部族,将汉军困死在城中,可谁曾想,当日汉军便出城夜袭!” 浑邪王想到此处,脸颊肥肉止不住的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 “然后呢?” 休屠王语气阴冷,“然后你连麾下小部族都没召集起来,就一败涂地,一路东逃了?” 可能是压下了心悸,也可能是察觉到休屠王言语不善,浑邪王转瞬便冷静下来,眯眼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 “我虽丢了王城,但仍有近万部众,还不能杀回去了?” “哼!”休屠王冷哼一声,“能不能杀回去再说,我猜你定是一路被汉军追的停不下脚,你最好去问问你麾下的部众,听听他们都在议论什么!?” 浑邪王确实被追的停不下脚。 事实上。 自打王城陷落那时起,他便没有停下来过,先是召集各部,但当夜就被汉军偷袭,然后一路东来。 遂当浑邪王遣了一个千长出去探了一圈,得知族人在议论何事后,他脸色倏然大变,惊叫道: “大单于使者!?” 浑邪王呆愣了片刻,随即以他那身肥肉难以拥有的灵敏,瞬间站起,一把揪住千长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大单于使者什么时候到的王城?” “回…回头人。” 那千长也是刚得知这个消息,面色惨白道:“据族人们说,就在汉军攻城前不久。” “放屁!” 浑邪王眼神瞪大,本能反驳,“我从没见过单于使者!” 千长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呐呐道:“城外放牧的族人确实见过,当时汉军来的太快,头人又急着出城召集部众……估计是错开了。” “汉军攻城后,城内部众无人幸免,大单于使者,多半……多半已经死在城内!” 嗡! 浑邪王顿感一股血液直冲脑门,冲的他眼冒金星,转瞬间,又是遍体生寒! 败了不可怕,即使败了,又被大单于得知,也有转圜余地,可连带着单于使者的死亡一起败…… “嘶!” 浑邪王突然闭上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哼哼。”坐于主位上的休屠王此时冷笑出声,“汉人确实要打,可你最好还是想想,怎么跟大单于交代!” 放在以往,哪怕就是刚才,浑邪王听到这等嘲讽的话,都会讥讽回去。 但现在。 浑邪王什么斗嘴的心思都没有,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出了大帐。 休屠王毫不在意,等浑邪部人走后,他才朝自家头领吩咐道:“汉人不日定会来攻,尽快召集诸部!” 他说的不日,其实也就过了两日…… 两日后。 休屠王城下。 四万汉军于城外列阵,旌旗猎猎 霍字大旗稳稳当当立着没动,倒是一杆李字大旗徐徐向前,旗下一员手持大黄弓的老将面色铁青。 行到城门百步处。 老将坐立马上,一手持弓,一手缓缓搭箭,弓弦咯吱作响,待弓如满月…… “嗖!” 箭矢倏地消失。 “嘭!”休屠王城上的一杆狼旗应声折断。 老将收了大黄弓,斜视城墙上哗然一片的休屠部众,放声道:“告诉休屠、浑邪二王,洗干净脖子。” “我李广,来了!” 第31章 明天和意外 李广的自报家门很有意思。 他的本意,是要以自己的威名震一震城内匈奴,同时激怒对方,邀其出城迎战。 李老头也确实有威名。 多年前。 他曾担任右北平太守,期间:‘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能被敌人尊称一句飞将军,同时数年不难南下侵略,威名可见一斑。 只是吧。 这其中有一点点小问题。 从地理上看,右北平郡在极东,河西之地也算的上极西,两地相隔数千里,再大的威名都得缩水。 而从行政划分来看。 对上右北平郡的是匈奴左贤王部,你李广拿着从左部得来的威名,恐吓我右部…… 怕不是想瞎了心? 所以李老头误打误撞,确实激怒了城内匈奴。 王城南门。 休屠王翻身上马,身后部众整装待发,他朝左右看了一眼,皱眉道:“浑邪王呢?” “嘿,头人,他说自己兵力损失严重,还需休整!”左侧一个跨刀的壮汉不屑笑笑。 闻言。 休屠王虽然依旧眉头紧蹙,但也没再说什么,没有浑邪部参与便没有,不影响大局。 之前在焉支山下的遭遇战,休屠部确实吃了败仗,好在撤退及时,伤亡不大。 甚至。 等回到休屠王城后,休屠部的实力反而有了增长! 召集自己辖制的小部族是其一,顺势吞了东逃的溃兵便是其二……尽管他们曾是浑邪部治下的部落。 可浑邪部现在自顾不暇,管不了那么多。 ‘本部三万人马,再加上诸部一万五千余人,四万五对汉军的四万,优势在我!’ 念及此处。 休屠王不再迟疑,神情肃穆,“开城门!出战!” “呜~~” “呜~~” “呦!呦呦!” 城门大开,伴随着号角声、此起彼伏的呼哨声,匈奴骑兵蜂拥而出,掀起阵阵烟尘。 不一会儿,城外汉军阵中也响起冲天鼓声。 顷刻间。 拼杀便成了此片天地下唯一的主题! 与此同时,城楼上,正有两人冷漠的注视着战场,嘴里说着不相干的话。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八千,对外宣称一万!” 浑邪部大当户看了自家头人一眼,小心翼翼道:“当时汉军夜袭太快,好多族人都跑散了……” 浑邪王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河西两大部族,浑邪、休屠实力相当,现在他竟然连一万人都拉不出来! “头人……” 大当户眼神望着城外,不安道:“我仔细查问过,那日有很多巡弋的部众都见过单于使者。” “第一拨人数上百,刚进城,第二拨人数上千的就跟来了……” 浑邪王脸颊紧绷,“使者什么来头?” 他这么一问,大当户更加忐忑,不自觉的按住刀柄,“第二拨人……应该是护卫,族人没问,可第一拨…” 说着。 那大当户忽地压低声音,目露惊悚,“头人,第一拨领头的,是伊稚斜单于的儿子!!” 此言一出。 浑邪王那张肥脸顿时煞白,他心中最后一点挣扎不仅烟消云散,还再添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使者竟然是单于之子,还死在了自己的王城内? 天要亡我不成!? ‘该死!’ 浑邪王暗骂一声,‘早就听说单于要染指右部,没想到是直接派了自己儿子来夺权!’ ‘可是……’ ‘他为何不早点来,或者晚点来,偏偏赶着汉军攻城前来,你死就死,何苦连累我!?’ 世间有太多巧合、悲剧,说不清道不明,不是人力可以揣测,天要亡你,喝口水都能噎死。 今天。 在汉军的催化下,悲剧就让浑邪王赶上了…… 眼神闪烁间。 浑邪王连城外战事都不看了,猛地转过身,按住大当户手臂,阴声道:“有谁知道此事!” “有谁知道使者是单于儿子!?” “头人放心,我已经下了封口令!”大当户也晓得轻重,忙道:“除了我们本部儿郎,没人知道!” 浑邪王再问:“你确定休屠部不知?” 那大当户紧了紧刀柄,指向城外,以同样惶急的语气道:“休屠部若知,他们现在哪还会打汉人!?” 对、对。 是这个道理! 浑邪王长松一口气。 如果休屠部知道大单于儿子死在自己城中,以浑邪部现在的处境,休屠王早就挥刀相向! 捆了自己去单于庭邀功,再吞并自己的部众,河西之地,休屠部就成了一家独大! “头人,我们不能干等着。” 身为浑邪王的心腹,那大当户上前几步,语气颤抖,“若是等到战后,大单于肯定要让我们陪葬!” 话音刚落。 浑邪王就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凶恶,嘴中低吼,“我知道!” 汉人攻破浑邪王城时,杀了自己的儿子,浑邪王恨不得将汉人剥骨抽筋,头颅做成酒器! 以己度人。 伊稚斜要是知道他儿子死在浑邪部,定会暴怒! 届时以此为由杀了自己,再顺势插手右部,一举两得,大单于岂能不干? 浑邪王依在城垛上,好似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亡命徒,喘着粗气,眼中阴翳与狠毒来回交替。 他可不想死! 看着城外喊杀震天的战场,浑邪王嘴中喃喃着,“让我想想……想想…” 此时。 城外战事正陷入焦灼。 休屠部出城后,便分出两万人马与李广部战至一起。 并非是休屠王不想全盘压上,而是远处打着‘霍’字旗号的两万汉军迟迟不动。 敌不动,他一开始也有点不敢动。 但随着战事推移,休屠王急了。 且说。 李广领兵与霍去病领兵形式截然不同,霍去病讲究一个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而李广,则不注重军纪,与将领们义气相交。 此种治军之法有好有坏。 坏处,就像之前李敢为先锋,却孤悬于主力之外不知多少里,形同儿戏。 好处呢,也有。 恰如此时此刻,主将的儿子被匈奴伏击,险些战死,李老头脸上无光,心中恼火。 主将恼火,就是他们这些做兄弟的恼火,心中有火,士气便盛! 反观匈奴一方。 休屠王不该让刚收拢的溃兵顶第一波,他保存自身实力的想法没错,试探对方虚实也没错。 可用的时机错了! 汉军含恨而来,越战越勇,部族兵却畏畏缩缩,越打越怂。 眼见己方显露疲态,休屠王再也不能稳坐泰山。 当即率本部精锐压下! 第32章 名场面 四万五对两万,这次优势真的在匈奴,因为那面‘霍’字大旗,依旧没动。 “他怎么不驰援!?” 城墙上,浑邪王拳头攥紧,死死盯住战场动向,好似在隔空对着霍去病质问。 眼见汉军寡不敌众,落入下风。 这位匈奴王简直怒不可遏,正要指着远处喝骂,却见此刻,休屠王四万余人彻底与李广部纠缠在一起的时候。 霍字大旗动了! 迅雷如风。 两万骑兵从战场后方快速逼近,逐渐形成一个锋矢阵型,以旗帜为引,凶猛地切入休屠部右侧。 那里,正是溃兵所在! ——霍去病从西边一路追到东边,追的丧了胆又被休屠王收拢的溃兵! “哈!” “哈哈哈!” 还是城头,浑邪王看着被一杆旗帜破了阵型的众多小部族,瞬时就给此战下了定论:“休屠部要败!” “好好好,败得好!” 大笑间,浑邪王已经连忙往城下奔去,同时大喊:“快,集结兵马,救援休屠部!” “绝不能让汉军吃下休屠部,还有,告诉儿郎们,我不发话,就先别救,什么?到底该不该救?” “听老子指挥!” 休屠部要救,但不能救太早。 究其原因是——休屠部得败,但不能败太惨! 败的太惨,汉军就有可能直接杀入城内,浑邪王多半得尸首分离,先前已经明过志,他不想死。 成阶下囚也不行! 救休屠部等于救自己,所以浑邪王很积极,那又为何不能救太早呢? 太早,休屠部实力尚存,浑邪王很没有安全感。 而且也不利他接下来的提议…… 休屠王城外。 哀嚎遍地,到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匈奴人,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退!” “往城中退!” 信心满满出了一趟城,好似就是去交一份‘大败’答卷的休屠王此时羞愤交加。 一边亲自断后,一边下令让部众退往城中。 汉军却得理不饶人,穷追猛打,箭矢在空中飞舞,几次都险些命中休屠王,逼的他不断后撤。 每撤一步,便意味着城外有成百上千的部众将会被堵住,惨死城外。 休屠王心急如焚,却唯有无能狂怒,不停的挥舞弯刀,抵挡来袭的枪尖、箭雨。 正值危急时刻…… “退!” “休屠王快退,我来掩护!”等待多时的浑邪王从斜刺里冲出,带领着数千骑兵加入了岌岌可危的阵列。 “军心已散,不可恋战,快退!” 休屠王也顾不得对方怎么像转了性子,战场上分秒必争,来不及客套,当即打马转向: “好!” 休屠王前脚刚走,浑邪王后脚也跟着转身,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就跑。 至于城外那些落下的部众…… 自求多福吧。 这一战以休屠王的信心满满开始,以败逃城中为过渡,却远远没到结束。 汉军在绞杀了城外敌人后,紧跟着便大举攻城! 厮杀从黄昏持续到夜晚,一刻不曾停歇,直到没了光线,汉军才鸣金退走…… 夜。 休屠王帐中。 有两道人影正在激烈的言语交锋。 “什么!?” 奋战了一天,皮甲上血迹未干的休屠王目瞪口呆,满脸惊愕的盯着浑邪王。 若不是对方刚刚出城策应了自己一次,休屠王当场就要拔刀砍死他! 这次是真的砍,而不是气话。 “浑邪王,你傻了不成,我们是打了败仗,可那又如何?打不过,求援便是,用的着投降汉庭!?” 不错。 投降大汉,便是浑邪王想了许久,想出的自救之法。 伊稚斜单于若是想杀他,当今世上,东边的乌桓、鲜卑、夫余保不住,西边的西域诸国更保不住。 只有南面的汉朝可以! 当年军臣单于死后,伊稚斜打败了军臣单于之子——於单,自立为单于。 而那位於单,便是逃往了汉朝避祸! 有此先例,浑邪王自问,他为何不能效仿? 念头一生出来,便在脑海中生根发芽,最后根深蒂固,甚至造就了‘汉军危,浑邪急’的名场面。 至于杀子之仇,与自身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再者,浑邪王有很多儿子…… 回到眼下。 面对休屠王的质疑,浑邪王冷笑不已,“我傻还是你傻,单于早就想吞并了我们你不知道?” “吃了败仗再求援,求来的是援兵还是刀兵!?” 听到这话。 休屠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瞪着浑邪王看了片刻,方才冷声道:“那也不至于投降!” “西边还有你辖制的小部族,你失散的本部人马也不少,纠集起来,我们合兵一处,未尝不能抗衡汉军!” 是。 确实可以。 浑邪王暗忖,但那些都是建立在没有死单于儿子之前,现在说什么都是虚妄。 即使打赢了汉人,大单于照样要杀自己! 或许。 届时动手的就有你休屠王! 心里这么想,浑邪王嘴里说的却是:“打?汉人会给你时间慢慢召集部众打吗?” 他一指帐外,追问道:“今日攻城失败,是没有攻城器械,等明日、后日,汉军打造出器械,你以为凭月氏人留下的这座破城防得住?” 说着。 浑邪王上前一步,继续往变颜变色的休屠王伤口上撒盐。 “今日你起码损失了上万兵力,城中士气低迷你看不到?此时与汉军商议投降,哪怕是最后反悔,都能起到一个拖延时间的效果!” “你以为我想投降?” “汉军杀了我的儿子,我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但局势若此,如之奈何?”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我们数万儿郎们想想啊!他们甘愿受死?” 经历过一场大败后,休屠王此时心中本就又乱又惶,浑邪王说的又急又快,丝毫不给他沉思的机会。 一时间。 休屠王乱了方寸,只守住最后一点戒心,冷眼问道:“那你怎么不自己投?” “不瞒你!” 浑邪王早有准备,脱口而出:“我想拉着你一起投汉庭,以我们两人的兵马,足以和汉庭谈一个好条件!” “甚至比现在四处游牧更好,听闻汉人……” 他还要再说,休屠王却听的头昏脑涨,连忙摆手:“停!此事容我再想想……” “哪还有时间!” 浑邪王抓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刻,不达目的不罢休,步步紧闭,“明天天一亮,汉军必会攻城!要想从中斡旋,就只有今晚!” “这样,我先派人去和汉军谈,先拖时间,之后又不是不能反悔?” “如此磨磨蹭蹭,明日你我人头落……” “行!” 休屠王一摆手,烦躁道:“行行,先按你说的办,之后我再想想。” 浑邪王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后,转身便走。 待人走后。 王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休屠王脱掉带血的皮甲,坐在椅子上,烦躁的表情也慢慢退却。 到了此时,他再回味今日种种,以及先前浑邪王的一番长篇大论,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沉寂片刻。 休屠王朝帐外吩咐道:“来人,去把日磾唤来……” 第33章 都管用,那就是都不管用 长安城。 视角再次回到这座大汉帝都时,这一次没有谁薨,也没有谁卒,气氛不再压抑。 反而。 随着一队背插鸿翎的骑兵冲入城中,所过之处,尽皆欢腾! 当风尘仆仆信使抵达未央宫,庆贺声也随之上升一个高度,那腔调,细且尖,高且长,只听: “陛下~” “大捷,河西大捷呀~” 宦者令的公鸭嗓猛然响起,一路奔向后宫,“冠军侯生擒单于子,汉军阵斩首级数万,大捷!” “陛下,河西大捷~” 老太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自己来报喜,一路跑,一路喊,等他行至椒房殿,皇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殿外。 “陛下,河西大……” 不等宦者令来一个滑跪,刘彻便伸手喝道:“少废话,拿来!” 有两份急报从河西传回,一个写于绢帛,一个写于竹简。 皇帝先拿过绢帛,展开一看,其上字数不多,但看过之后,刘彻霎时气血翻涌,眼中精光四射。 “好!” “好一个冠军侯!朕要重赏!重赏!” 看过绢帛,他赶忙又接过竹简,这次上面的字很多,刘彻读了许久,亢奋的情绪渐渐被冷静取代。 期间,时不时有宫女、宦官在远处观望,显然都是被大捷的喊声吸引来。 没多久。 皇帝看完了急报,一手攥住绢帛,一手握住竹简,快步往宣室殿走去,同时吩咐道: “去,召公卿即刻入宫!” “是,陛下!” 宦者令一直都在身边候着,闻声后急忙安排人手通传。 先前信使入城时,便大声宣告过捷报,动静不小,京城中凡是关心河西战事的,早有心理准备。 遂当皇帝下令召集公卿,他们来的都很快。 卫青第一个到。 “看看。” 宣室殿,刘彻已经端坐主位,将两份急报传到卫青手上。 与皇帝不久前的反应一致,看锦帛时,向来沉稳的大将军喜形于色,可当看竹简时,又蹙眉起来。 不多时。 丞相李蔡,新任御史大夫张汤等人也陆续进殿。 混在公卿里一起入殿的,还有一位少年郎,不是旁人,正是刘据。 他对河西战事也很忧心呐! 老丞相公孙弘薨了,太子都评价为‘无大事’,可见对自己第一次主动扇翅膀的成果有多重视。 在椒房殿外听到宦者令那一嗓子后,刘据就决定要来旁听,得益于以前听政的先例,殿外宦官没有阻拦。 进殿后。 刘据很自觉的在最后一排猫着,皇帝老爹瞅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军国大事要紧…… 人数过多,皇帝没再将战报一一传看,而是动了动手指,宦者令当即会意,提气尖声道: “骠骑将军霍去病、郎中令李广上河西战事疏——霍去病部,于浑邪王城生擒单于之子,重创浑邪部!” “杀酋涂王、折兰王、卢侯王!” “俘获王子、王母、相国、都尉八十二人,斩得匈奴军首级一万七千六十级!” “后转战千里,于焉支山下会合李广部,围攻休屠王城,两部再得首级一万二百级!” 话音落下。 大殿内仿佛被人按了休止符,悄无声息。 未几,还是御史大夫张汤率先反应过来,倏然起身,沉声拜道:“我军大胜,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这一声打破了寂静,众人随即或惊或喜,齐齐出列,高声道:“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此刻。 殿内众臣无论是何派系,之间有何恩怨,尽皆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 河西之战从筹备到开战,已经长达数月,朝廷投入的人力、物力都是海量,他们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 如今听闻大胜,怎能不喜! 臣子们得玩文雅、玩礼节,刘据可就没这么讲究了,其人躲在后面,一拍大腿,惊道: “牛逼!” “我就知道表兄你行!” 好在刘据还知道现在场合不对,压着声音。 太子在后面如何不拘小节、手舞足蹈先不提,前头,皇帝已经发话了。 “好听的以后说!” “朕召你们来,也不是要听恭维,还有要事……” 无需示意,宦者令便再次转述:“两位将军传信,困于城中的匈奴大军欲要投降,请朝廷尽快给予答复!” 嗯? 闻听此言,殿内众人如之前两位的反应一样,喜色敛去大半,转为疑虑。 丞相李蔡不过思索了几个呼吸,便问道:“对方若要投降,投便是,李、霍两位将军不能拿定主意?” “额……” 宦者令回头看了陛下一眼,得了默许后,这才回答,“匈奴人粗鄙,言说两位将军平起平坐,承诺难以取信,若想让城中数万大军投降,需……” “需陛下亲自下诏,另派重臣商谈!” 其实。 这已经是多次润色后的表述,浑邪王派去的使者原话是:‘我们头人说了,你们汉人两个将军说话都管用。’ ‘那就是都不管用!’ ‘降可以,但得你们汉人皇帝给出诚意,派说话管用的人来谈,不然,我们宁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且不论匈奴人是不是在装腔作势,反正他们的意思是传达明确了。 然后,汉臣就怒了! “岂有此理!” 尽管是听润色后的转述,李蔡都怒意彰显,对着主位拱手一礼,强硬道:“陛下,既然我军已围困对方王城,他要降便降,不降就攻!” 岂料。 李蔡刚说完,大殿左侧就有一位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 但见大将军卫青出列奏道:“据军报说,城中匈奴至少还有四万可战之兵,我军强攻,属实不智!” “既然对方有投降之意,能不死伤汉家将士就拿下河西,何乐而不为?” “陛下,臣愿亲自走一趟河西,给足匈奴诚意!” 卫青看过详细军报,清楚此间不止那一点面子问题,还涉及切切实实的战损问题! 大将军话罢,殿内众人有大半都点头认同。 然而。 谁认同,丞相都不能认同! 卫青先前的话,听在李蔡耳朵里,他那点被大胜压下的派系斗争可涌回来了。 心说,怎么个意思?我建言,你就反对? 丞相顿时便眉毛竖起,正欲再言,却不料龙榻上的皇帝已经拍板。 “大将军说的不错!” 刘彻语气坚定,不容拒绝:“朕不在乎一兵一卒的得失,但若非必要,朕也不会坐视任何一个将士枉死!” “不就是要朕的诏书吗?给!” “至于派哪一位重臣去……” 第34章 什么都行 话到此处。 刘彻忽然停顿了会儿。 他本意是想在丞相与大将军中选一个,论身份、职权,也就只有他们两个压过李、霍,能取信匈奴人。 只是。 李蔡竟不支持招降,派他去,可能会坏事儿,而自告奋勇的卫青…… 皇帝突然不想派他去了。 眼神微眯间,刘彻用食指抚了抚唇边胡须,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殿后侧探头探脑的一人。 “太子!” “啊?儿臣在。” “秦有十二岁甘罗出使赵国,我大汉为何不能有少年太子招降匈奴?” 说着,刘彻一甩衣袖,“太子,你去河西!” “杀鸡焉用牛刀,大将军且在京城安坐,让小儿辈的跑一趟便是……” 闻言,满座皆惊! 在场三公九卿,无一不转头看向殿后的太子。 李蔡、张汤等人是惊讶陛下居然点名太子,这般大的事情,交给太子?合适? 卫青的惊,则更多是担忧。 河西战事虽然大胜,但毕竟没有结束,况且和匈奴人商谈投降事宜,要身处战场,并非没有危险。 而作为大家震惊的对象,也就是刘据了……他自己也惊啊! 受宠若惊! 外加那么一丢丢,小激动! 只见太子走到大殿中央,鲜有的露出三分惶恐,七分扭捏,“咳,父皇,儿臣合适吗?” 他算是问出殿内大部分人的心声,皇帝也回答了众人。 “朕说合适就合适!” 刘彻径直站起身,明显是不准备议了,圣心独断道:“太子此去河西,不仅要和匈奴人谈,也要当场给有功将士封侯!大将军、丞相…” 卫青、李蔡赶忙拱手一礼,“臣在。” “着你二人从战报中择选军功卓著的将领,朕要立即封赏,旨意由太子一并带去河西!” 此举,其实有先例可循。 当年卫青统帅,奇袭匈奴右贤王,军功太过显赫。 皇帝遂遣使者携印信直入军中,大军还在阴山以北,便当场拜卫青为大将军! 今日河西再创大功,昔日场景又现…… 交待完此事,刘彻便摆了摆手,让众人散了,宣室殿内独留下父子二人。 没了旁人,皇帝说话直白许多。 “行了,装个什么劲。”自己儿子什么心思,刘彻一看就懂,“你不想去河西?” “嘿…” 刘据挠挠头,走到御阶旁,“自然想去,儿臣老早就想试试驰骋疆场,只是吧,感觉舅舅去比我稳妥。” 他这句话,完全就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日常展现一下谦虚谨慎的态度。 不曾想。 话一出口,刚还随意作态的皇帝,缓缓收了笑脸,朝左右看了眼,四周侍立的宫人随即退出殿外。 诺大的殿宇,立时空荡荡,静悄悄。 见状。 刘据是真不装了,神情郑重起来。 皇帝老爹接下来的话,也确实对得起这份郑重。 “你舅舅是你舅舅,你是你,你是大汉的储君,你姓刘,他能比你稳妥?” 龙榻上。 刘彻一动不动的盯着太子,声音轻微,却有股直慑人心的魔力。 待确定了太子在认真听自己的话,他才接着道:“此次招降,涉及数万匈奴大军,牵扯河西千里疆域。” “卫青已经大将军了,他去,对他不是好事,唯有你去!你可知道为何?” 话罢。 皇帝一直紧盯着太子双眼,看着对方……眼帘垂下,面颊绷紧,恭恭敬敬作揖一礼,始终都无声以对。 直到此处! 皇帝才扯了扯嘴角,用微不可查的语调道:“果然是我刘彻的儿子啊……” 说着。 他往榻上一仰,移开视线,声音也高起来,“匈奴人畏威不怀德,该强硬就强硬,如果谈判失败,那就打!” “战场上,一切听霍去病、李广的。” “是,儿臣谨记。”刘据抿了抿嘴唇,再施一礼。 皇帝不管他什么作态,继续嘱咐:“匈奴人如果有诚意,想谈,那你就谈,条件任他们开。” “只要能招降,封侯、赏田、赐宅,什么都行!” “唯独有一条……” 皇帝点了点御案,看向刘据,“记住,就是攥着兵权不行!” 从宣室殿出来时,刘据只感背后凉飕飕的。 倒不是背后有人视线不善,而是先前在殿内激出一身的冷汗,出来后,被风一吹,浑身一激灵。 “呼!” 刘据长吐一口气。 奶奶的,今天算是被看了底掉,以后再想装嫩,跟皇帝老爹打马虎眼,可就难了。 也罢、也罢。 管他有的没的,先做好当前的差事再说! 前方战事的对峙不可能一直对下去,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所以河西战报抵达长安仅仅两日后,朝廷便做出了决策,由太子领衔,火速赶往河西。 从长安到休屠王城,需经陇西,再从金城渡浮桥,过黄河,之后一路都有汉军游骑接应。 沿途换马,马歇人不歇。 因为轻装出行的缘故,太子一行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慢些,却比当初大军的脚程快些。 四月底。 春意正浓时。 刘据终于来到了谷水汇集的一片草场,甫一站定,他便感叹道:“好地方啊!” “是啊。” 随他一同从车驾上下来庄青翟锤了锤老腰,看着眼前一片绿意,“日后设个军马场,定然不错。” 他们两人说话间,远处大营已经有一队骑兵奔出,直往此处来。 人未到,声先至。 “哈哈哈哈!殿下再不来,老夫吃羊肉都得吃吐了!”李广行到近前,翻身下马,顺势抱拳一礼。 “见过殿下!” “诶,老将军无需多礼!”刘据连忙去搀。 另一头的霍去病就要洒脱许多,行了一礼后自行站起,绷了许多天的脸也有了笑意。 “殿下请。” “好!” 刘据也没客气,随着两人往大营中去。 他现在不仅仅是太子,还是手持节杖的使臣,见了前线将军,得先办正事。 不是找匈奴人谈判,而是宣读旨意! 中军大帐。 无论是李广部,还是霍去病部,麾下将领都在此处,众人也早就得到风声,此时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要论其中谁最紧张、最假,自然就是刚才那个故作豪迈、轻松的李广、李将军。 “咳!” 刘据清了清嗓,站于上位。 太子少傅庄青翟在右,太子舍人苏武在左。 他看了眼旨意,又看了眼下首明显不安的李广,试探道:“李将军,那孤就开始宣了?” “呃……” 看到太子张嘴,李广身子都一抖,可一听那话,顿时哑然,“嗐!殿下别磨蹭了,快宣吧!” 众将见状,轰然作笑。 “哈哈哈……” 笑过后,帐内气氛陡然为之一松。 到了这会儿,刘据才收起笑意,一展布帛,正色道:“众将听旨!” 自李广、霍去病起,众人尽皆肃穆! 第35章 糊涂啊 “制诏骠骑将军:徒沙漠,济居延,攻焉支山,围休屠城,得单于子,斩折兰王、卢侯王。” “捷首虏二万三千五百,获王子、王母、相国、都尉九十一人,加封食邑六千八百户!” “鹰击司马破奴从骠骑将军斩酋涂王,得王子、王母各一人,捕虏二千三百三十人,封从骠候!” “食邑一千三百户!” “校尉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捕虏千七百三十人,封宜冠侯,食邑一千三百户!” “校尉仆多有功,封渠忠侯,食邑一千三百户!” “校尉敢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敬之哉!” 太子最后一个字落下,凡是点到之人,尽管甲胄在身,依旧单膝跪地,齐声拜道: “谢陛下!”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算是遥拜完了京师皇帝。 刘据打破严肃,温言笑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你们腿不酸,孤这拿旨意的手都酸了。” “哈哈哈哈!” 闻言,帐内轰然欢腾起来。 带头起身的霍去病便不提了,他有经验,但头次封侯的赵破奴等人,个个兴高采烈。 如果说先前的笑还有点拘束,那此时的笑,就彻底纵情奔放了。 武将一生,求的便是封侯! 自今日起,他们成了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列候更是可以立侯国,享租税,置家丞、洗马等家臣。 从此大不同! 尤其是高不识、仆多这两个匈奴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两人跪过太子后,直往霍去病身边挤。 胸脯拍的砰砰响! 嘴里蹦出来的词,尽是些以后要为将军上刀山、下火海云云。 赵破奴是汉人,知道点汉人的弯弯绕,他虽然也想凑过去,可看了看一脸笑眯眯的太子,忙不迭解释几句。 “诶,可以理解。” 刘据哪会在意这些,换个太监来宣旨,没准会暗戳戳记下这些,再回去打小报告,可太子跟冠军侯什么关系? 没看见,完全没看见! 刘据轻笑道:“呵呵,从骠候自去庆贺,不用管孤。” 说着,便摆了摆手,示意赵破奴自去,而他自己,则走向了大帐内另一侧。 且说。 旨意宣读后,现场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自不用说了,嗓门正一个比一个大。 忧的呢,则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的装空气。 “唉,郎中令此战糊涂啊!” 刘据一改先前的微笑表情,走到李广身前,懊恼道:“若非轻敌冒进,岂能只有一个李敢将军获封?” 霍去病部,封侯者众。 而李广部,获爵的就一个,李敢,还是个关内侯…… “唉!” 李广也是重重叹息一声,抱拳道:“是老臣无能,愧对了陛下!” 他自己也清楚,册封诏书里,皇帝压根没提自己的名字,可见不满到了何种地步。 事实上。 李广对此早有预料,所以传回京的战报中,他将贪功冒进的罪责一人揽了,力保自己儿子能得封赏。 李敢获封关内侯,李老头也算没白着急忙慌一场…… 你以为他先前急切的样子是因为啥? 担心自己能不能封侯? 损兵折将,还有个一路从西杀到东的骠骑将军作对比,李广能没点逼数嘛! 力保自己儿子封侯,已经很不易了好吧。 见他看得开。 刘据也就不再多费口舌,与其部的公孙敖、李敢等人又勉励了几句,安抚住诸将,重归首位。 “咳!” 太子舍人苏武披甲持刀,重重咳了一声。 没一会儿,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列位,将领有封,士卒同样有封,不过具体军功还需班师后核对。” 刘据提高音调,再道:“孤此次行色匆忙,只带了宫廷御酒二十坛,特此以飨士卒!” 众将闻声再添喜色,纷纷抱拳,“谢殿下!” 见状。 刘据朝后看了眼,一直旁观的少傅庄青翟会意,随即露出笑容,引着将领们朝帐外行去。 酒不多,真不多。 二十坛酒,数万人一人一口都不够。 现在还是战时,不可能让士卒们喝的酩酊大醉,重视的态度给到位就行。 倒是大营里呼喝欢闹着争抢御酒时,刘据问了霍去病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表兄,你有没有用酒水犒劳过?” 大营外。 看着将士们欢庆的场景,霍去病纳闷道:“用过啊,攻破浑邪王城时,我便用陛下赐的酒犒赏过三军。” “军中虽然禁酒,可必要时刻行必要手段,只要能提升士气,少饮无事。” “怎么了?” 奥~ 刘据心说,那就好、那就好,酒泉这地名保住了就行…… 小小插曲,他打了个哈哈,霍去病也就没再追问。 随后一行人以太子为主,骠骑将军、郎中令同行,太子舍人率卫队在后,往一处山脊而去。 行到途中。 霍去病坐立马上,反而问起了另一事,“此次与匈奴人商谈,怎么派了殿下来?” 即使有十二岁便拜相的甘罗在前,少年太子出使敌境依旧让人难以理解。 这不。 霍去病问完,随行的李广也接茬道:“丞相与大将军呢?他们都在长安干嘛?” 李老头语气比较冲,有替太子打抱不平的意味,当然,也可能单纯是对堂弟、卫青不太感冒…… “呵呵呵。” 打马在前的刘据轻笑两声,对以上问题避而不谈,打趣道:“怎么,两位将军以为孤不行?” “哎,这从何说起!” 李广踢了踢马腹,追上太子,“丞相他们不来也罢,殿下其实也不用来,匈奴人想投又不投,一直摇摆,要老夫说,直接打!” 谈起此行的另一件大事,刘据不再插科打诨,“郎中令详细讲讲。” “哼!” 李广鄙夷道:“匈奴人遣使说要降,有时候显得很急、很有诚意,可有时候又犹犹豫豫。” 郎中令这头说完,另一头霍去病也接道:“我们猜测匈奴人要么想反悔,要么是在拖延时间。” “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封锁以西的通道,防止匈奴人求援,同时加紧打造攻城器械。” 话到此处。 霍去病杀机尽显,冷声道:“只等殿下前来,若谈不拢,就用刀兵来谈!” 闻言。 刘据颔首不已,“是这个道理。” 说话间,众人已经翻越了缓坡,上到一处山脊,放眼望去,远处蜿蜒的谷水旁,正坐落着一座城池。 刘据握住缰绳,看了一会儿,“苏武,打出龙旂,告诉匈奴人,他们要等的人,到了!” 少顷。 山脊处,一面旗帜便高高升起,迎风招展,那是面——赤底黑龙旗! 第36章 萝卜蹲完白菜蹲 旗帜从南面升起,一直都戒备着那个方向的匈奴人很快便有了反应。 “头人,就在哪儿!” 城墙上。 浑邪王匆匆而来,顺着手下的指向望去,果然,远处山脊上飘着一面古怪的兽旗。 “好!有汉人皇族到了,快去通知休屠王!” 此时的城头,不仅有浑邪部的人,还有休屠部的一个守城都尉,其人闻言,脚步没动。 打量了一阵远处的旗帜,质问道:“浑邪王怎么知道那是汉人的皇族?就不能是冒充的?” 闻言。 浑邪王收回视线,冷冷地盯着那都尉,语气不善道:“那是龙旗,你以为谁都能用?你见哪个小部族的人敢用狼旗?” “蠢材!” 骂完一句后,他扭头便下了城墙。 浑邪王一路快马加鞭,沿着黄土街道,驰向了城中地势最高的一处。 “吁!” 跳下马背,把缰绳甩给帐外的守卫,浑邪王径直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休屠王!休……” 话没说完,就见帐内的主人拿起马鞭,正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 浑邪王不等对方回答,就一把按住休屠王手臂,“这次莫要再找什么巡视的借口,汉人皇族已经到了。” “就在城外!” 这些天浑邪王劝的也有些烦了,当下脸色不耐起来,直截了当道:“能降就降,不能降你给句准话。” “我带着本部人马自去降,看你如何困死城中!” 一听这话。 休屠王连忙扶住他,折返帐中,“降,怎么不降,我这不正要去看看汉人来的什么人吗?” “我看过了,龙旗!” 休屠王不急不躁,浑邪王却急得很,一摆手,“能用龙旗的,必定有身份,你若再拿汉人没有说话管用的理由来搪塞,休怪我翻脸!” 拉扯了十几天,浑邪王自以为拿捏住了休屠王——对方要仰仗自己的八千儿郎守城。 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也别装大尾巴狼! “行行。” 果然,休屠王脸一正,忙道:“既然汉人来了,咱们也不能露怯。” “你我先各自调集一批人马,一会儿就出城谈!” 浑邪王也不墨迹,丢下一句,“好!”紧接着便出了大帐去召集麾下。 等他走后。 休屠王却突然变了脸色,眼神中尽是不屑与蔑视,自言自语道:“投降?” “哼,孬种才投降!” 降汉的念头,在休屠王脑海仅仅只存在过一晚。 那晚,接连惨遭大败让他昏了头,又有浑邪王在一旁危言耸听,休屠王确实,有那么一刹那同意了降。 可是。 仅仅一个晚上,他就后悔了! 因为天明后,看着城中摩肩擦踵的部众,休屠王又算了一笔数字账。 尽管焉支山下败了,城外也败了,可他还有三万多可战之兵,再加上浑邪部的八千,起码四万人。 而汉军兵力,经过数次大战,绝对不超四万。 起码四万对不超四万,还是那句话……优势在我呀! 怎么就要降了呢? 此处。 有一点需要注意,休屠王在算数字账时,把浑邪部的人马直接算成了自己的。 并非是他自信浑邪部会和自己同进退,而是……我把你吞并了,你不就和我同进退了? 是的。 养了浑邪部这么多天,休屠王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虚实,只要把浑邪王连同一众亲信除去,吞并易如反掌! 那么。 如此简单,他为何不早点把浑邪王给办了? 答案是,吞并计划不是休屠王想的,他之前在犹豫…… “阿达。” 这时,帐外走进一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皮肤黝黑,年纪不大,声音也轻缓,眼睛却明亮有神。 “阿达,汉人的大官来了?” “嗯。” 休屠王一边挎上弯刀,一边回道:“浑邪王去看了,说是个贵人,哼!” “商谈没法拖延了,未免浑邪王起疑心,便按你说的,过几日就作了他!” “我先把今天的汉人应付过去……” 见自己父亲带着武器要出帐,少年连忙拦了一手,急道:“谈判期间,若有机会,阿达可试试擒下那汉朝的贵人!” “嗯?” 休屠王停下脚步,扭头望来,“为何?此举岂不是会激怒汉人?” 闻言。 少年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一柄匕首,那匕首顶端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光线折射下,正和少年的眼睛一样,光芒闪烁。 “是!” “可既然是贵人,对方就会投鼠忌器,只要抓到手,逼迫汉人退军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我们要吞并浑邪部,之前还吃了败仗,总得给大单于一个说法。” 言下之意,就是拿汉朝贵人当‘说法’。 休屠王听罢。 先是疑虑,再是惊疑,最后全然变成了……对啊! “有道理,若有机会,我定把那厮拿了。”说着,他拍了拍少年肩膀,兴奋道:“日磾,你在城中坐镇,随时准备接应!” “阿达放心。” 日夜兼程赶赴河西的太子刘据还不知道,他刚一露面,就被人当成了一盘菜……不对,是猎物! 可大汉储君,又岂能轻易被猎? 休屠王以为自己是躲在暗处的宗室翁主呢? 汉军防匈奴人比防贼更甚,根本不给机会,谈判开始之前,双方信使便来回跑了数趟。 此方说:“要在城外十里处详谈~” 此方说完,彼方说:“所带兵马不能超过百人~” 呐。 大家都熟悉的,彼方说完,此方还要说,就这么来回倒腾了数次,层层加码。 最终敲定的方案,哪一方都不能再妄动。 申时五刻。 红日当空却又临近黄昏,光照正正好。 休屠王城以南十里,一条谷水的支流旁,此地视野开阔,一马平川。 由霍去病亲自率领的百人卫队已到场,刘据这个当事人自然也到了。 草地上放一条地毯,再置一案几,大汉太子端坐于南,仅此而已。 刘据不是没想过整点花活,比如支个小马扎,一边钓鱼一边和两个匈奴王谈判,谈不拢的话…… 抄起石头就朝对方脑袋抡过去! 然而。 爽可能会爽,但一想到今日种种,必然会传扬天下,乃至载入史册,刘据认为还是庄重些好。 大汉有一个‘棋圣’就够了。 用不着再来一个鱼圣…… 申时七刻。 北方传来阵阵马蹄声,身影还在远方,一眼扫过去,便将对方的人数看了干净。 匈奴也看到了汉军,大家都很守规矩。 至少现在都守规矩。 策马行到近前,还有数十步距离时,匈奴人就自觉的慢下来,一百骑兵也停在远处。 唯有。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步行靠近…… 第37章 红脸唱,白脸崩 “一个碎娃子?”胖子如此质疑道。 “哼,汉朝已经无人了吗?”瘦子这般呛火道。 正襟危坐的大汉太子没有应声,他身后矗立的太子少傅冷脸道:“此乃我大汉储君,休得无礼!” 草地上,案几旁。 匈奴一方,浑邪王、休屠王两人盘坐于北。 大汉一方,除了刘据外,他身后还有两人,一为庄青翟,一为苏武。 而案几左侧,则是一个面容敦厚的汉子,堂邑父。 得提一嘴的是。 以上对话,以及之后的双方对话,都是经过堂邑父的翻译…… “我大汉英雄辈出,豪杰无数,岂能无人?” 坐于南端的刘据腰背挺直,左手按剑,右手垂前,淡然道:“只不过接洽二位,仅一少年足矣!” 听到这话,休屠王勃然作色。 “小儿安敢辱我!?” 他身体前倾,手握刀柄,脸作嗔怒状,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五步! 噌! 苏武当即上前,腰间佩刀已出三寸。 “且慢!” 剑拔弩张的一刻,却是浑邪王制止双方,示意汉人武士稍安勿躁,同时也按住了休屠王前倾的身子。 “既然是汉人皇帝的继承者,自然有资格与我二人交涉,我们欲降,还请贵方给出诚意。” 被浑邪王一按,休屠王真就收了脾气,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原位。 刘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先前那瘦子喊打喊杀,他静静看着,现在这胖子软言相劝,他依旧端坐不动,轻笑道: “两位若是想借着三言两语便震慑住孤,孤奉劝一句,还是少耍心机为妙。” 说着。 刘据猛地沉下脸,“须知一点,今日孤能到此处,是你们求着孤来的,打仗不行,谈判桌上你们照样不行!” “装强硬?还资格?” “就凭你们那丧家犬的尊荣,强硬谈不上,资格更没有,今天大家能同席而坐,是孤给你们脸!” 一言既出。 浑邪、休屠二人齐齐变色。 “你!?” 目中喷火,面上愤懑,嘴里……却始终敢怒不敢言! 僵持片刻,发现那少年储君目光直射而来,丝毫不见软化,他们相视一眼,知道遇上了硬点子。 临出城时。 浑邪、休屠二人确实有过分工,约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尽管他们两人也是各怀鬼胎,但在压制、震慑汉庭使臣的方面,却利益一致。 可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见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浑邪王还暗自庆幸,没想到,这小娃子格外邪性! 一时间。 两个匈奴王除了一脸猪肝色,再无其他举动。 谈判还没开始,便完成了一轮交锋,目前来看,大汉一方气场全开,取得压倒性优势…… “想投,我们自有诚意。” 这时。 刘据摆了摆手,庄青翟从袖中取出一份卷成圆筒的锦帛,摊开,推至浑邪、休屠身前。 “这是我大汉天子的诏书,上有印玺,足辨真伪。” 休屠王只是瞟了一眼锦帛,就不再多看,浑邪王却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不过也就仅仅一会儿,便置之不理。 汉字他们不认识,玉玺的样式更是头回见。 相比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们更在乎当面给予的承诺。 “两位若降汉,我大汉可册封列候,立侯国,你等原本的部众可转为自身子民,享赋税,代代承袭。” “也就是说,你的爵位、特权、财富、部众,可以传给儿子、孙子,只要大汉在一天,永远是你们的!” 刘据现在说的都是真话,很直白。 也是诏书上写明的。 只是诏书没写明、刘据也没说透的是,大汉的列候可能和匈奴人想的不太一样…… 景帝以前,侯国子民,列候本人有很大的支配权,封地内,列候甚至还拥有行政权。 但景帝以后,只享赋税权力,侯国将由朝廷统一派遣官员管理。 当然了。 这些没必要跟匈奴人讲…… 而听到最在乎的部众依旧属于自己,休屠王挑了挑眉,浑邪王更是直接笑道: “好!爽快!” 他伸出大手往案几上一拍,“我也不要求多了,浑邪部男女老少二十万众,都得划为我的子民,封地呢…” “封地就选在河西之地!” “我跟休屠王依旧一人占据一半,替大汉朝戍守边疆!” 谈判嘛。 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浑邪王半点不含糊,可劲吹、可劲的搂! 不说刘据了,休屠王听得都冷笑阵阵。 还二十万众? 有那么多人,你需要坐这儿听汉人叽叽歪歪? “不管你有多少部众,我大汉顶多封你万户侯,五万子民。”刘据还价了,尺度出乎意料的宽松。 “行!” 浑邪王一口答应,“再说封地…” “封地没得谈!”对此事,刘据态度却极为坚决,“你们必须全部迁出河西之地!” 河西走廊是战略要冲,不存在任何让步的余地。 虽然早有猜测,可浑邪王还是本能警惕起来。 “往哪迁?” “陇西郡、北地郡,对了,还有朔方郡,呵,就是以前你们右部白羊王、楼烦王盘踞的河南地。” 河南地,河套地区。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浑邪、休屠二王顿时尴尬万分。 浑邪王随即讨价还价的音调都降低了些许,“咳,也行,但我的部众必须要有最肥沃的草场。” “可以!”刘据答的飞快。 “哪个,听说你们汉人皇帝喜欢赏赐良田、豪宅、美婢……” “哼!” 浑邪王话到一半,这次刘据的冷哼也来得飞快,“要这要那之前,你们的诚意呢?” “哈,汉朝储君这般敞亮,我们回城后即刻召集部众来…”浑邪王后面一个‘降’字还没出口。 “等等!” 休屠王突然打断,斜了浑邪王一眼,觑道:“你满意了,我还没满意。” 他完全不顾浑邪王的惊愕眼神,冷冷道:“除了河西之地,我休屠部哪都不去!” “除非封国立在河西,否则我宁愿死战到底,实话告诉你们,我已派人去向大单于求援,援兵随时会到!” “哼哼。” “此战胜败,尚未可知!” 听罢。 刘据端坐的身姿顿时朝后仰了仰,嘘眼去看对方。 与其同坐一侧的浑邪王更是气急,先前他便察觉休屠王在唱白脸时用力过猛,现在又给自己整这一出? 竟然向大单于求援!? 想让我死? 第38章 出事了 谈判以失败告终,休屠王率先负气离去,浑邪王黑着一张脸紧随其后。 河道旁。 望着远处骑兵离开的背影,刘据似有所悟。 庄青翟此时上前道:“据霍、李二位将军所言,他们封锁了西去的道路,休屠王求援的话多半是虚张声势!” “嗯~” 刘据沉吟一声,不置可否。 庄青翟也遥望着匈奴人离开的方向,又道:“休屠王软硬不吃,浑邪王虽然积极,可也着实贪婪。” “殿下,之后若是再有谈判,应当压一压条件……” 太子少傅这就是在替太子出谋划策了。 刘据主导谈判,如果答应匈奴人的条件太过优厚,难免就会被人解读为软弱。 待回京后。 朝堂上的流言蜚语必然少不了! 刘据闻言,却不太在意,翻身上马之际,笑道:“呵呵,不妨事。” 先前答应的那么痛快,也是想着先把对方招降了再说,至于浑邪王的贪婪,全都满足了又如何? 他也得有命享啊。 昔日与伊稚斜争夺单于大位的军臣单于之子,於单,落败后逃往大汉,被皇帝封为涉安侯! 但数月不到。 於单就一命呜呼,死的悄无声息…… 不求浑邪王像高不识、仆多那样为大汉而战,只需降汉后收敛些便行。 否则。 刘据答应他再多,到时也能让浑邪王原封不动吐出来,再送其步於单后尘! 只是话说回来。 这些都是以正常思维在做考虑,眼下,刘据却有一个不符合常理的想法。 驱马前行时,他忽然朝庄青翟讲起先前一幕,“休屠王在说向单于求援时,孤便注意到浑邪王震惊无比。” “嘿。” “少傅,你说孤哪天要是稀里糊涂的死在了某个臣子的手中,他还敢去通禀父皇?” “不找死吗!” 说完,刘据就一甩马鞭,大笑离去。 身后庄青翟怔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殿下举的例子很不吉利,但很形象。 单于的儿子在浑邪王城被汉军活捉,比死更耻辱,此事若放在陛下身上,定会把浑邪王满门诛尽! 他还敢找单于求援? 不。 必是休屠王自作主张。 要么休屠王还不知道浑邪王捅了大篓子,要么就是知道,仍旧坚持求援…… 理清思绪后,庄青翟几乎是下一秒便想出无数挑拨离间的法子! “哈哈哈哈!” 太子少傅终于明白自己学生刚才为何大笑了,确实该笑,他登时拍马追上刘据,佩服道: “殿下急智,臣不如矣!” 刘据没有回复这句半是真心、半是恭维的话,只是笑笑,会和了霍去病,快速离去。 也就是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 轰隆作响的马蹄声便覆盖了这片草地,杀了个回马枪的休屠王来回搜寻一圈。 最后自然一无所获,愤愤返回王城…… 汉军营地。 刚一回来,刘据便向霍去病借了几个人,几个匈奴人。 “能混进城吗?” “人少可以,城中部落混杂,北门时常有外出拾柴、取水的部众,找机会混进去不难。” “好,进去后便散播单于之子在浑邪王城被俘,如果城中不起骚乱,再传休屠部想吞并浑邪部、之后固守待援,记住了吗?” “回殿下,记住了!” 中军大帐外。 几个匈奴兵卒褪去甲胄,换上羊皮裘子,一头扎进原野,片刻后便消失不见踪迹。 无论休屠王知不知道浑邪王闯了大祸,刘据都做了应对措施。 剩下的…… 刘据看向两旁的霍去病和李广,“两位将军,再等三日,三日后城中若不生变故,就强攻吧。” “喏!” …… …… 仅仅一日后。 休屠王城,夜。 自昨天谈判失败,回城后浑邪王与休屠王大吵一架,再也没碰面过。 浑邪王待在城东自家族人聚集地,听说大为光火,时常能听到打砸喝骂声。 休屠王却不管他,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筹备干嘛? 吞并浑邪部! 大汉太子怎么也想不到,不用你栽赃,人家确实准备这么干。 谈判失败,已经不能再作为拖延的借口,以防迟则生变,休屠王决定明日一早就动手! 只是。 计划赶不上变化,事情在今夜,便发生了意外…… 王帐中。 “日磾,派去北面求援的人有回复的吗?”问这话时,休屠王正借着火光,用浸了油脂的粗布擦拭手中弯刀。 “没有。” 闻言,休屠王也没气馁,早就猜到会这样。 西去的通道被堵,只能派少量精锐北上横穿沙漠,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使成了,援军抵达也是遥遥无期。 从漠北王庭到此处,距离太远! 放在以往,若是求援应该直接找右贤王,可现在……不提也罢。 “算了!” 休屠王竖起弯刀,脸庞在火堆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没有援军,吞了浑邪部照样能自保!” 说着。 他看向自己的长子,“明日我会以再议投降一事请浑邪王来,你在帐外备好刀手,掷杯为号。” 日磾把玩着匕首,轻轻点头。 此计本就是他提的,遂当下应得很自然。 “等吞了浑邪部的族人,其部就交给你来统领。”这时,休屠王竟踌躇满志起来,“等度过了这次危机,河西之地就全是咱们休屠部一家的!” “呵!” “危机、危机,危险与机遇并存,哈哈,终于也轮到我……” 他后面的宣言还没说完,帐外突然闯进一个汉子,脸上尽是细汗与恐慌,张口便道: “头人,出事了!四王子被汉人活捉了!” 四王子? 听到前面几个字,休屠王还有些惊,可听清出了什么事,他立马又舒缓了几分。 “活捉就活捉,跟咱们有何关系,瞎咋呼,你哪得的消息?四王子在哪被捉的?” 来报的相国压低声音,急道:“就在浑邪王城!” 一听到那几个字眼。 刚坐下的休屠王愣了愣,旋即蹭地站起,原本漫不经心、以为和自己不相干的表情消失殆尽。 “你……” “我在城中听到了风声,又去浑邪部抓了几个舌头,审出来的!”那相国急的直咬牙。 “浑邪王这个狗杂种,他骗了我们,当时汉人攻城时,恰逢四王子出使浑邪部。” “他把四王子留在了城里等死啊!头人!” “我们这下要被他害惨了!” 汉子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最后甚至恨上心头,一脚踢翻了火盆。 帐内立时陷入黑暗。 昏黑的空间内,接连响起几声怒吼,休屠王一想到自己派了人去找大单于求援,简直头皮发麻! 愤恨咒骂声中,也有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别慌,只要杀了浑邪王,拿着他的头颅,大单于不会牵连我们!” “该死!”休屠王仍不解气。 也就是这时。 帐外又有声音由远及近,快速来禀:“头人,头人,浑邪王来了,说要来请罪……” 第39章 火 “是我的错,可不能怪我呀!” 王帐中。 火架重新支起,光线照耀下,可看清此时帐内有三人,怒发冲冠的休屠王,在旁怒目而视的休屠相国。 以及。 满脸委屈与迫切的浑邪王。 “我怎么知道大单于的儿子要来浑邪部,而且他好死不死的,偏偏撞上汉人攻城前来,怎么救?” “那你怎么活着跑出来了!?” 休屠王根本不听对方解释,大声呵斥:“单于之子在你王城被抓,为何不告知我?” “是,这茬是我的错!” 浑邪王直接认了,故意封锁消息,确实怪他,但他对此依然可以狡辩。 “我也怕呀!” “消息如果传出去,我手下的小部族第一个就要造反,当日东逃我如何能撑到你这儿来?” “还有,你不想想,单于儿子被汉人生擒,我怕、你怕,下面的儿郎们就不怕?” “他们一旦得知此事,必然人心惶惶,只能封锁消息!” “我迫不得已啊!” 浑邪王言辞急促,表情诚恳,若非实在挤不出眼泪,他定要当场抹两把。 在自家族人失踪的第一时间,浑邪王就察觉到不对,再一打听,单于子那档事居然暴露了! 一口茶功夫不到,他立即作出了决断。 随后。 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哼,你怕,所以你一力煽动着我投降汉人?”休屠王不听解释,语气仍旧咄咄逼人。 被对方摆了一道的气愤与恼怒溢于言表! “休屠王,事到如今,单于的儿子已经被汉人擒下,大单于也注定要得罪,不降汉人,我们哪还有活路?” 情急之下。 浑邪王放低姿态,近乎以哀求的口吻劝道:“投了吧,已经没退路了!” 闻言。 休屠王猛盯着他瞧,深呼吸几次,压下胸中的怒火,仿佛经历过剧烈挣扎,最后既悲愤又无奈。 “好!” “今晚我召集部众商议,明天一早你再来,到时我必定给你一个答复!” 一听这话。 浑邪王眼中光芒大盛,一把拉住休屠王的手,喜道:“好好好,早该如此,以后你我二人……” “噗!” 一柄袖中滑落的短刃从休屠王咽喉刺入! 刀锋穿透脖颈后,浑邪王立即抽出,以平常不曾显露的迅捷,猛地扑向一旁的休屠相国。 有心算无心。 那相国摸刀的手才挨上刀鞘,心脏处便被一击贯穿! “嘘!” 浑邪王一手捏紧对方口鼻,一手提着衣领,慢慢将惊怒交加、濒临垂死的壮汉放在地上。 此刻再看浑邪王,脸上哪还有半点忍气吞声。 尽是狞笑与残忍! 安静地处理掉旁人,浑邪王这才转头走向休屠王,休屠王已无法站立,瘫倒在王座上,双手捂住脖颈。 那里,正冒着汩汩鲜血! “咳…咕……咕…” 休屠王瞪大眼睛,骇然与恐惧充斥瞳孔,想张嘴大喊,可嘴里、咽喉破洞里涌出的,除了血液,别无其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这时。 浑邪王已走到王座前,眼神冰冷,语气嘲弄:“想杀我?我防着你呢!” “从你蚕食我麾下小部族那一天起,我就防着你!” 说话间。 他已抓住休屠王的头发,将其提起,恶声道:“不让我活,你也别活!” “拿着你的头颅,照样能降汉人!” “说不定…还是大功一件!” 噗! 咯吱、咯…… 金铁切割血肉、骨骼的摩擦声,若有若无的蹬腿挣扎声,都被浑邪王的喜悦声掩盖。 “哈哈,以后投了汉人,你我兄弟二人又能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痛快!” “就此说定了,明早我再来!” “哎,休屠王何必如此客气,好,这坛美酒我收下…”掀开帐篷门帘时,浑邪王朝里间笑道。 将一个皮革包裹的圆滚滚事物提在手上,又朝几步开外的王帐卫兵打了个招呼,浑邪王很自然地翻身上马。 “驾。” 轻甩马鞭,胯下坐骑不急不缓的朝城南行去。 刚远离王帐不到百步,浑邪王的身形尚未隐入黑暗,便听身后传来喝问声:“头人还在与浑邪王商议吗?” “回大王子,是的。” “……嗯?那怎么没有声音?” 远远听到这话,浑邪王再不掩饰,马鞭用力扬起,“驾!驾!” 王帐外。 马蹄声骤起时,日磾便扭头望去,看着那疾速离去的背影,他似乎想到什么,进帐的动作再快一分。 甫一入帐。 就看见王座上仰倒着一具……无头尸体! 四周鲜血淋漓,仅凭尸体的衣着、体型,日磾立刻便明晰了那是谁,随即呆立当场。 “那是……头人!?” 跟着大王子一起入内的几名卫兵惊叫出声,紧忙冲向王座。 此时。 呆愣的日磾已回过神,眼珠布满血丝,猛然转身奔出帐外,一边上马,一边朝众多被惊呼引来的卫兵悲恸大喊:“浑邪王杀了头人!都跟我来!” 须臾间。 怒骂声、奔马声便拉开了今夜混乱的序幕。 就在日磾带人冲出王帐坐落的那片高地时,一朵朵火苗从低处燃起,火焰来的突兀,火势燃的格外猛烈! 借着一丝东风,迅速向着坡顶吞噬而去! 不一会儿。 休屠王城中更是处处可见火光,大火出现不到半刻钟,便成燎原之势。 冲天的火光,在黑夜里就好似一座灯塔,为远处的来客指明方向…… “咻咻!” 通向南城门的长街上,一人在前拍马狂奔,身后数十追兵箭雨不断。 拉开距离的浑邪王游刃有余,疾驰间,还向后狂笑道:“哈哈哈,追,城中火起,汉军马上就到,届时我看你们怎么追!” “日磾,你就等着跟你阿达一个下场吧!” “他的头颅我割了,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哈哈哈哈!” 急催马速的日磾死死盯住浑邪王,发红的双眼似乎要滴出血,少年的一生中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想杀人。 可惜混乱的王城现在给不了他助力,被烈火惊扰,乱窜的部众、牲畜处处掣肘。 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又追了片刻。 已经能远远看见大开的南城门,前方的浑邪王犹如打了鸡血,直往城外冲去! 第40章 金人 日磾看见这一幕,心中恨极,更是怒极! 可他扫了一眼城中燃起的火势,纵使再恨、再怒,也只是喊了一句:“你们追上去,杀了他!” 说完。 他倏然勒马,战马在原地打了一个转,朝着王帐所在高速驰回。 追杀能不能成,日磾已经顾不上。 越往城中地势高的地方走,火势越大,炙热的浓烟熏得少年阵阵咳嗽。 终于,循着记忆,在王帐外围不远处,日磾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群手足无措的汉子,以及一个抱着具无头尸体痛哭的稚童。 “呜呜呜~” “阿达,我定要杀了浑邪王替你报仇!” 日磾跳下马时,周围环绕的族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呼唤:“大王子!” “王子,现在怎么办?” “召集部众,不要救火了!”日磾奔回的途中便急思了对策,当下快速道:“救马,带上能带的干粮、水,立刻出城,汉人的大军马上……” 他本想说,汉军马上就要到。 可话到嘴边,日磾蓦地转头看向南面,那个方向,有喊杀声乍起! “汉人!?” “汉人大军杀进来了!该死的浑邪王!” 与此同时,营地左侧也传来探马疾呼声,“王子,汉人从城北杀进来了!有人打开了城门!” 完了。 大势已去…… 这是眼下所有人的共识。 一时间,休屠部大小头领的心绪,便如这烟熏火燎的场地一般,乱成一团糟。 “我去城东,屠了浑邪部!肯定是这群杂碎打开的城门!” “逃吧,大王子,我掩护你们!” “杀!跟汉人拼了!” “闭嘴!”在慌乱开始的一瞬间,日磾的脸色来回数变,最终定格在狠厉,“去!自去逃命!能逃几个是几个!” “大王子,那你呢?” “滚!都滚!” 日磾像发了疯似的,驱赶了这群或忠诚、或假义的头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头扎进熊熊燃烧中的王帐,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座人像,而帐外的头领们,已没了踪迹。 唯独剩下一个稚童惶然、无助抱着具无头尸体。 “呜呜~” “报仇!我要给阿达报仇!” 四周火势正烈,远方的喊杀声也愈逼愈近。 日磾丢掉人像,拉开那具尸体,将自己弟弟一把拎起来,见他嘴里依旧呜咽个不停。 “啪!” 日磾一耳光扇在弟弟脸上,恶狠狠盯住他,“汉人来了,跑不掉了,听我说,我要你…” “呜呜~” “啪!听我说!!” 再一个耳光过后,稚童眼睛终于有了焦距,日磾捧住他的脸,口中急道:“你比我小,汉人可能不会杀你,我要你投降,听到没?去汉庭,找到浑邪王,杀了他!” “杀了他!” “替阿达,替休屠部复仇!!” 劈啪作响的火中、近在咫尺的喊杀声中,少年一把揽住弟弟的头,眼中血丝与仇恨交杂,“听到没!?” “呜呜呜~” “投降,呜~,去…去汉庭,杀了浑邪王!报仇!” 是夜。 一场浑邪部不知是用什么油料放的火,火势越烧越大,汉军仅仅冲入城中不到一刻钟,便匆忙撤出。 这种环境下,也无需再进城,城内一片火海,没有哪个人类能够生存。 汉军只需在城外张开口袋,守株待兔即可。 大火烧了一夜。 将城内烧成了一片白地,也将数万匈奴人烧成了汉军的俘虏。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一面赤底黑龙旗抵达了这座尘埃落定的城池。 “浑邪部小王,拜见大汉太子殿下!” 城外。 同样的谷水旁,同样的几个人。 只是不同的点在于,此处相较前几天的谈判,地点不再是谷水支流,相对而坐的人也不再对等。 现如今。 刘据坐着,浑邪王五体投地,跪着,最惨的休屠王,只能摆着…… “臣,携八千部众与休屠王头颅,特来降汉!” 嗬。 听到那个专有名词,刘据偏头朝堂邑父确认道:“他都自称‘臣’了?” 担任翻译任务的堂邑父一本正经道:“回殿下,他的自称也能听成属下、末将、下官。” 刘据微微颔首。 意思一样,都是摆正了姿态。 此时他再去看跪在地上的浑邪王,以及他身边放着的头颅,眼神不免多了些微妙。 周围旁观的霍去病、李广等人,更是毫不掩饰的露出鄙夷! 在他们看来。 顽强抵抗的休屠王比卑鄙无耻的浑邪王顺眼的多,阵营敌对,战场上遇到,大家各凭本事便是。 此类背后捅自己人刀子的小人。 到哪儿都不可能受待见! 武将有武将的直爽,刘据作为此间主事之人,却不能如此率性而为。 “呵呵。” 只见大汉太子一改第一次见面时的严词厉色,下得马来,亲手扶起浑邪王。 “卿此战立了大功,无需跪拜,快快请起!” “来!” 待他站起,刘据瞥向脚边的首级,又温言笑道:“你斩杀了休屠王,功劳不小,朝廷定会重赏!” “我大汉言出必行,你即刻便能启程去往长安,届时天子将会为你封侯,良田、宅院,应有尽有。” 刘据说话时。 浑邪王没有如往常那般张狂,弓着身,默默听着,直到听见让自己即刻去长安,神情才有了变化。 “敢问殿下,我的部众……” “诶!” 刘据略微蹙眉,“你的部众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去长安受封呢?放心,他们丢不掉,你且去。” 说着。 太子朝后看了眼,骠骑将军随即会意,驱马靠近,冷声道:“走吧,我安排人护送你。” 浑邪王抬头一看,竟是那个追了自己一路的煞神,腿肚子顿时有点哆嗦。 转身之际。 他坚持着一丝勇气,向刘据表述了自己最后的顾忌,“殿下,听说你们抓了休屠王的儿子,此子万万留不得!” 没多久。 原本浑邪王跪倒的地方,便换了一批人跪。 由于这批人没了首脑,只能将所有地位高的人都带了过来,包括休屠部的阏氏、王子。 人群前列,有个额头杵地,手捧金灿灿人像的少年格外显眼。 “罪民日磾,愿献祭天金人,携休屠部归降!”大声喊话时,少年依旧深深杵在泥土里。 沉寂了会儿。 只听前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休屠部?不是不愿降?” “愿降!” 日磾头也不抬,大声回道:“汉朝天威,铁骑势不可挡,休屠部愿降!” “你是休屠王的儿子?” “回殿下,是!” “……嗯,刚才有个浑邪王,建议孤,杀了你。” “愿死!”日磾用力捧起金人,再喊:“我愿死!只求殿下放过休屠部妇孺孩童!” 数千汉军在侧,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就那么趴在地上,嘴里好似在说着与自己性命无关的小事。 “呵呵呵哈哈哈!”前方那贵人大笑一阵后,开口问道:“你姓什么?” “回殿下,小人无姓!” “好,那孤便赐你一个姓,金!如何?” 话音落下,少年立时知道自己性命无忧,当即高喊:“臣,金日磾!参见殿下!” 第41章 好苗子 金日磾(mi di) 武帝一朝,不乏起于微末、发于华枝之人。 有骑奴出身,官拜大将军者,姓卫、名青,有小吏起步,高居三公者,姓张、名汤。 而以匈奴人的身份,在大汉朝堂位极人臣者,也有。 那人姓金,名日磾! 部落战败被俘,入宫养马,谨小慎微数十载,从一介马夫,到武帝四大托孤重臣之一! 金日磾的一生,起伏之大、跨越之广,令人咋舌。 当然。 以上都是原定轨迹。 今时今日,有了某位先知先觉者的横插一手,对方的人生,想必会更加精彩…… 休屠王城外。 河西之战终是到了落幕的一日,在汉军的监管下,无论哪个部族、谁的部众,男女老少尽皆往东而去。 金日磾的担忧是多余的,以后这些人都会是大汉子民,塞外藩篱,岂会再有屠戮之举。 不错。 对外征伐时,铁蹄践踏的是大汉,对内安抚时,行仁义王道的也是大汉,此一时彼一时,不冲突。 匈奴人很多,队伍很长。 但汉军将士们都很有耐心…… 战事停歇,即将以大胜之姿东归长安,不仅将士们放下心神,刘据同样有了闲情逸致。 河畔高处。 龙旗下。 看着眼前绵延向东的队列,大汉太子终于不再着眼于战争,反而回到当初的心境,望向了脚下青草、谷中河流。 “河西廊道南北皆是恶地,中间一片却是好地方,我大汉向来缺少良驹,日后定要在河西设立几个马场。” “那是自然。” 站于侧方的庄青翟点头道,“当初大将军攻下河南地,朝廷便在阴山下建了军马场。” 说完此事。 太子少傅偏头斜了斜在后为太子牵马的少年,身为少傅,他还是得啰嗦一句。 “殿下,此子看似温顺,实则极善隐忍,绝非益类,还是小心为好…” 他暗指的,正是金日磾。 先前庄青翟看的清楚,身为休屠部的大王子,竟然举着自家祭天礼器,跪地乞降。 态度卑微到了极致! 《周礼》有言: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 金日磾所作所为,就好比大汉储君手举祭天玉璧,向着敌酋跪……呃,大不敬,打住。 可正因为连想一想都充满屈辱、可耻。 他一个少年人,却以最平静的方式,做出最让人无法忍受的行为,反而可疑! “殿下,将其放在身边,恐有祸患……” 庄青翟不知道太子为何中意这个匈奴小子,又是赐姓,又是招为仆从,但该建言的,他得说。 闻听此言。 刘据还未表态,护卫左右的苏武已经扫向那牵马少年,按刀的手动了动。 金日磾虽然听不懂庄青翟说了什么,但能感受到态度,面色顿时发白,眼神不安。 “少傅考虑的是,不过也无需太过紧张。”好在此时刘据为他解了围。 只见太子背对着众人,依旧目视原野,淡淡笑道:“昔年专诸为刺吴王僚,拜太和公,苦学炙鱼之术,我大汉也有淮阴侯忍胯下之辱。” “能行不寻常之事,忍常人所不能忍,少傅说他绝非益类,孤赞同…” “他绝非寻常之辈!” 只有刘据自己才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 实际上,当休屠王子、祭天金人两个关键信息凑一块时,刘据就想起了‘金日磾’这位托孤大臣。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能混到与霍光并列,是寻常人? 这等好苗子,能听浑邪王那反骨崽的,给一刀嚯嚯喽? 开玩笑! 金日磾的‘金’姓,本应是皇帝老爹给赐下。 可一听到那名、那身世,刘据便按耐不住,失笑之余顺嘴就给越俎代庖了。 赐姓的同时,他也不是没点小心思。 倘若书中代言,那便是一句话:“世名忠孝,七世内侍,这第一世,他刘据受了!” 只是心中的小算盘,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思索间。 刘据已经转过身来,望向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匈奴少年,“无需紧张,孤……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跟上吧。” 刘据摇了摇头,握着马鞭,径自朝山坡下行去。 一直都在小心察言观色的金日磾赶忙牵住缰绳,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他前脚动,后脚苏武便带领卫队,按刀紧随。 旗帜下。 一时间只余太子少傅一人眼神闪烁。 庄青翟倒没有再纠结应不应该轻信一个匈奴人,当太子说出淮阴侯这三个字时,他便果断闭了嘴。 “淮阴侯,也就殿下敢提了…” 喃喃间,庄青翟揪着胡须,又道:“专诸替公子光刺杀吴王僚,公子光要干嘛来着……” “嘶!” 颚下胡须猛地被拔掉几根,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太子少傅急忙噤声,再不敢联想。 自言自语也不敢了,唯独心里仍嘀咕:‘殿下这是要用那匈奴小子当刀?’ ‘心性确实合适,就是忠诚方面……’ 很显然。 太子少傅是个称职的,太子想到的,他想了,太子没想到的,他也自行发散了。 至于其中哪些是太子脑中闪现的想法……先前已经提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且说。 刘据往山坡下走去,是看到了有人向自己驰来,他行到一半,就听见李广的大嗓门。 “殿下,浑邪部的部众已经打散!” 行到近前。 两人下马后,霍去病也抱拳道:“殿下,浑邪王和一众休屠部首领,都已经送去长安。” “好!”刘据重重颔首。 确保切割了兵权,他此次出使河西的任务才算完成。 这时。 李广没来由的哈哈大笑两声,拍起了生硬的马屁:“殿下妙计安胡虏,老臣佩服!佩服啊!” “浑邪、休屠两部已降,河西匈奴群龙无首,正好能一网打尽,全部迁去北方戍边!” “殿下,您看这西去驱赶一事……” 一听这话,再看其表情,刘据岂能不明白。 战事,他本不应插嘴,皇帝老爹是这么嘱咐的,刘据也是这么向外展现的。 可李广偏就问了! 为何? 李老头想借着太子与骠骑将军的关系,把西去横扫残余匈奴的活计给揽了呗! “咳。” 刘据先是假咳一声,没应声,视线投向霍去病,结果表兄果然四十五度望天,不屑一顾。 “咳,既然这样…” 那刘据就卖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郎中令自去,最后一哆嗦,万不能再出岔子!” 李广得了话,立马大喜保证:“殿下放心,老臣亲自带队,万无一失!” …… 第42章 妙不可言 这次李广没有说大话,确实没出问题。 事实上。 大战已经停歇,该打的仗已经打完,西边没被揍的小部族,只要够聪明,现在也跑的差不多了。 河西走廊以西,是西域诸国。 此时的西域也是匈奴人势力范围,属于右部辖制,那被霍去病碰巧堵住的单于子,便是从西域车迟国而来。 河西匈奴诸部若要逃,必是逃往西域。 逃散一空的河西廊道,李广如果再出幺蛾子,那真是没得救了…… 幸亏,并没有。 迁徙河西匈奴的过程进行地很顺利,而且当浑邪王被送往长安后不久,朝廷便做出了应对。 大量郡卒、官吏踏上了西行之路。 与此同时。 无数匈奴人拖家带口,赶着牲畜,往东而去。 对于游牧部族来说,本就常年迁徙,生理上接受不难,只是心理上,难免有些戚戚然。 此种悲凉,多年后,还会化为歌谣传唱,歌曰: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值得一提的是。 阏氏——单于、诸匈奴王妻子的统称,与‘焉支’同音。 倒是《匈奴歌》中的失我焉支山,与‘阏氏’有没有关联,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五月下旬,班师回朝。 是日。 长安城的街景,那场面,那是相当大呀!那真是:锣鼓喧天,虽没有鞭炮齐鸣,但也人山人海呀! 就如当初报捷信使一样,诸将抵达未央宫后,欢庆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此地人不多,但等待之人身份足够尊贵、足够高。 有多高? 跟皇帝一样高! “诸君,为尔等贺,为大汉贺,满饮此杯!”刘彻坐于主位,端起一杯酒盏,尽显豪迈道。 “为陛下贺!”殿内将领纷纷举杯。 君臣互道一言后,举杯饮尽,待放下了酒盏,大殿内立时热闹起来。 武将们兴奋莫名,各自大笑畅谈。 无论是战时属于霍去病部,还是李广部,此时大家都喜笑颜开。 因为在宴会的一开始,陛下便颁布了旨意,此战领兵校尉,一律赐爵左庶长! 就连贪功冒进的郎中令李广,皇帝陛下也念在对方知错能改,给了一声: “哼!” 别看只是一声冷哼,李老头听后如蒙大赦。 在朝堂混迹了几十年,吃了几十年的亏,李广再狂放不羁,也总结出点道道。 犯了错,陛下大声喝骂、训斥,都不要紧。 怕就怕一言不发,冷眼相待! 真要是后者,不死也得脱层皮,可若是前者,以李广的性子,骂完他便能放声大笑。 瞧瞧。 就是现在这副德行。 “哈哈哈,来来来,公孙老弟,此战是老夫的过错,我自罚一杯!”李广拉住邻桌公孙敖的手,仰头就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明明是赔罪的话,从李广口中出来,又成了截然相反的炫耀口吻。 合骑侯公孙敖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你儿子封了侯,你找别人嘚瑟去啊,找我?我一战下来,什么都没得到,你还好意思? 李广确实‘不好意思’,喝完了这杯,他径直起身,端着酒盏就去找别人……嘚瑟了。 今日晏饮,无需拘礼。 这是皇帝陛下的金口御言,而且他也确实是这么以身作则的。 且看,宴席首位。 刘彻放下酒盏,朝右手边的霍去病点道:“此战打得好,朕不仅要给你加官进爵,紧挨长乐宫的一座宅邸,就是特地为你建的!” 说着。 他似乎有些微醺,眼中浮现笑意,“你今年也不小了,该成婚了,朕改日让皇后好好给你挑一挑!” 皇帝亲自催婚,实属罕见。 不过霍去病今年已经二十岁……是的,创下赫赫威名的霍去病,才二十岁。 但放在当下时代的婚姻大事上,就得换一种表述——都二十岁了!还没娶妻!? 说来也怪。 听到大宅子,霍去病扬了扬眉,等听到成婚,眉头彻底蹙起。 骠骑将军几乎是下意识的、当众驳回了陛下的好意,他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闻言。 躬身侍立在皇帝左近的宦者令抬了抬眼皮,又默默放下。 刘彻一时都有些愕然,看着霍去病那张固执的脸,他反应过来后,一拍案几,骂道: “你这浑货,匈奴人不死绝,还不成婚了!” “荒唐!” 骂来骂去,仍旧是姨夫教训外甥的语气,所以殿中热闹的气氛并未受到影响。 话分两头。 骠骑将军在与皇帝顶牛时,殿后方,太子殿下正在与博望侯谈心。 刘据与大军一同返回,庆功宴上自然有他。 而张骞在此…… “博望侯勿怪,孤说替你请功,可这……唉!”刘据看了看靠后的座次,歉意道。 “诶!” 张骞连忙摆手,“哪里话,殿下替臣请功,能让臣在殿中有一席之地,已经感激不尽,岂能贪图更多?” “再者,臣只是尽绵薄之力,此战功臣在诸将,在殿下!”博望侯言辞恳切,神色真诚。 话罢。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见到这一幕,刘据自不再婉言客气。 战前他为了确保两个‘迷路专业户’不掉链子,请了张骞安排匈奴向导。 当初应下要替他请功,刘据便不会食言。 入了庆功宴,尽管座位不靠前,那也是入了皇帝老爹的眼,让其知晓此战还有张骞的一份功劳。 其实呢。 刘据此次主动掺和的河西之战,除了对汉、匈直接参战的主将影响最大,其次,受益最多的就是张骞! 原本的河西之战,应该会打两次。 春季一次,夏季紧接着一次。 而在夏季攻势中,张骞会领兵从右北平郡出发,担任牵制匈奴左贤王的任务。 大战中。 他失期当斩,最后出钱赎罪,除爵,降为庶民…… 而在刘据的一通呼扇下,两次的河西大战,如今一次就搞定,张骞无罪,甚至还有功! 只能说。 世间事,妙不可言呐! 尽管博望侯不知道自己因太子逃过一劫,可太子为自己请功,他是知道的。 眼下太子有意来攀谈,结交之心昭然,他也看的出来,张骞并未点破,也未疏离。 自然而然的与刘据交谈起来。 谈话初时,仅仅是出于对太子当日一片公心的敬意,以及请功的谢意。 可说着说着,张骞忽然眼睛亮了起来。 “殿下也知道胡麻?” “知道,能出油的嘛,怎么?你已经带回来了?” 博望侯没注意到太子话里的那丝怪异,满心都是找到知己似的兴奋。 “对啊,臣上次带回了少量,自家种着,几次请了同僚去家中品尝,他们都……咳咳。” 说着。 张骞尴尬的咳了咳。 新事物,而且还是沾个‘胡’字的东西,汉人士大夫一向是避而远之的。 可刘据不在乎…… 此时换他兴奋了,心说,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就把芝麻带回来了?好事啊! 一时间。 两人就像找到了共同话题,越聊越上头…… 第43章 皇家也没有余粮啊 两个人,如果互生好感,还辅以相同三观,再有共同话题,那么,他们两人多半会…… 你以为我要描述什么? 我在说太子与博望侯的忘年交! 张骞的一生,无论是政绩还是年华,绝大多数都扑在了西域,他对那片异国他乡有着深刻印象。 奈何整个大汉,就没有能和他正经谈谈西域见闻的人。 心痒呐! 与陛下说起,那位张口就是:“蕞尔小邦,助纣为虐,日后朕定要让其知晓我大汉军威!” 与同僚交谈,他们那表情,又皱眉、又嫌弃,三句不到就得换话题…… 没办法。 除了张骞,没人真正去过西域。 《礼记》有云:东曰夷、西曰戎、南曰蛮、北曰狄,你猜猜位于极西的西域,在汉人眼中能是个什么地位? 而当今天下。 要论谁能与张骞心平气和的谈一谈西域,甚至还能给出积极反馈的,除了刘据,找不出第二个。 毕竟。 别说西域了,继续往西,一路西到罗马帝国他也能侃一侃大山呀! 宴席上。 两人的交谈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 博望侯说:“西域诸国林立,时常有数千数万人便自立一国,属实奇特。” 太子接:“那倒是,不过孤听闻西域也有大国,龟兹便有子民十数万?” “不到十万,确实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国。”张骞回答之余,眼中有了好奇之色,“殿下还知道龟兹?” “奥,此次出使河西,从匈奴人哪知晓的,孤道听途说,比不得博望侯见识广博。” “殿下折煞臣了!” “博望侯谦虚。”太子捧了一句,再道:“你走遍西域,可去过精绝国?” “精绝?臣从大月氏返回时,倒是途径过精绝。” “哦?那你可见过精绝女王?孤听闻其人美艳无双、万中无一,属实?” “……这?” 博望侯面对太子熠熠的目光,迟疑道:“精绝国人口不过数千,何谈‘万’中无一?” “再者…” 张骞实在疑惑,忍不住道:“殿下,精绝国有国王和王后,没有女王啊!” “是吗?” “呃,哈哈,博望侯莫怪,孤对西域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没曾想记错了……” 一个主动递话,一个谈的兴起。 如此这般这般,两人的关系火速拉近,宴席最后,甚至都到了再约下一次的地步! 别误会。 是博望侯答应太子,下次给他带些西域特产尝尝,顺便,再帮太子科普科普而已…… 此时再看,刘据今日的人脉结交,无疑是成功的。 庆功宴上各有各的忙碌。 散席时,太子与博望侯挥手作别,郎中令嘚瑟了个够,醉醺醺离场,皇帝也在骠骑将军哪碰了一鼻子灰。 大家都各有收获嘛。 不过。 虽然皇帝吃了瘪,但终究是小事,还不至于跟骠骑将军置气,说到底—— 额就不成婚,你能把额咋? 儿女情长也只是让皇帝烦了一会儿,不久后,繁杂的政务里,刘彻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一场大战的收尾工作,绝不仅仅开场庆功宴。 这只是安抚将领。 而数万兵卒的军功统计、核对,以及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有新得千里的河西疆域如何安排,等等等等。 政务之多,都需朝中尽快给出决策。 好在。 皇帝的内、外朝制度已经运行许久,对此早已熟稔。 大军班师回朝后不到十日,普通兵卒的军功赏赐便陆续开始发放。 与此同时。 朝廷对受降匈奴的去向也有了确切旨意,分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塞外。 允许他们保留风俗习惯。 称:五属国。 并且,在河西之地,原休屠部领地,设武威郡,彰显武功军威之意。 原浑邪部领地,设立酒泉郡! 有人说,此名得于——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 但太子殿下罕见的主动向外放话:“这地名,分明是骠骑将军取美酒、倒入泉水,犒赏三军得来!” “谁有异议?谁不服?” 太子小小的任性一把,朝中大佬捏着鼻子认了,皇帝得知后,也只是训了句胡闹,便不再多管。 或许百年后。 关于酒泉地名的来历,就只有一个说法了…… 咳。 回到正题。 把匈奴人从河西之地迁出去了,也设了郡,这个战略要地自然就得汉人来占着。 未央宫,宣室殿。 内朝。 “陛下,大河多有泛滥,可迁徙受灾百姓至河西,途中衣食皆由朝廷提供,还应提供农具、贷与耕牛。” “同时组织兴修水利,屯田积谷。” 殿中在座诸多文士,此时拱手奏对的那人,三十余岁,头戴高山冠,浓眉长须。 其人名:桑弘羊。 “初步拟定迁徙多少人?” 面对皇帝的问话,侍中桑弘羊答道:“十万,后续可能还会增加。” 刘彻仅仅听了这个数字,便知晓又是一笔天价支出,不过这个钱得花,民得迁。 “准!” 得到答复后,桑弘羊没有坐下,反而拿起案上的一片简牍,面露犹疑。 “陛下,徙民耗费巨大,国库发放将士赏赐后,已经捉襟见肘,您看……”他本想说迁徙往后拖一拖。 岂料话没说完,龙榻上已经出声打断:“钱财不够,由少府补足,河西之地需尽快充实!” “是。” 有了这句话,桑弘羊自不会再疑虑。 皇帝自掏腰包解决了困难,桑侍中才不再哭穷,也不再提哪哪要花钱,终于提起了一件省钱的事儿。 “呵呵,臣等审核钱财支出时,倒是发觉,此次河西之战,战马折损远低以往。” “替朝廷省了一大笔支出!” 须知。 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 一匹军马一个月的消耗,与一名屯田士卒一年的口粮相当。 养马不易,马匹自然就贵重。 以往与匈奴作战,数万骑兵出塞,最终全须全尾返回大汉、还能用于战事的战马,半数不到。 而河西之战中,却能有七成返还! 着实让国库松了一口气…… “嗯?” 刘彻闻言都不再埋首,放下手中奏疏,难得的追问了一句:“省了多少?” 桑弘羊抚须一笑,对答如流,“一匹马价两万钱,如果按八千匹算,至少节省一万六千金!” 话音落下。 皇帝的眉毛明显抖了抖。 倒不是没见过一万六千金,而是在自己都要勒紧裤腰带的日子,难得听到省了这么多钱。 更难得的是。 这笔钱好像还是朕的儿子给节省的? “呵,好小子!” 只见刘彻手点向身旁的宦者令,笑道:“告诉少府,太子打造的新马具,以后朕要在大汉每一匹战马身上都看到!” “有功就得赏,朕的儿子也不例外。” “着……” 皇帝本想说,着少府拨个几千金,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堵了回去。 此情此景,真就应了那句话—— 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刘彻想起枯竭的国库,又想了想不宽裕的内帑,沉思半晌,打消了有关钱财的赏赐。 “陛下,着什么?” 宦者令在一旁腆着脸,就等皇帝说完,他便亲自去给太子报喜,再拉一拉关系。 不曾想。 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说出的赏赐却是:“着,太子出宫吧!” “是,陛……” 宦者令应了一半,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不对。 出宫? 这是赏赐? 第44章 故意 出宫。 命太子搬出未央宫。 对于这个问题,宦者令疑惑,而当皇后知晓后,不仅是疑惑了,她还反对。 “陛下,据儿此时出宫,是不是太早了些?” 椒房殿。 卫子夫一脸担忧的朝自己丈夫道:“按照规矩,储君成年后才搬出未央,他还太小。” “不小了!” 原本在闭眼假寐的刘彻不客气道:“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立志打败匈奴,小吗?” 不知是不是政务繁忙引起的烦躁,皇帝此时的语调有点高,还有点不善。 径直翻身坐起,“皇后,你不要把他永远当成长不大的孩童。” “他是太子,是储君!” ‘能看出朕为何遣他去河西,能猜到朕想制衡大将军,就意味着太子已经长大了!’ 后面一句话,刘彻并没有对卫子夫说出口。 冷哼一声。 方才接着道:“至于你说的规矩,朕在位十几年,改的规矩还少?” 皇后卫子夫向来以性格柔弱示人,可有时候,拧起来,也有股难言的韧劲。 放在过去,皇帝如果说了重话,她多半就不会再还嘴。 可今天。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皇后坐在软塌上没动,垂眼道:“陛下说太子有功,要赏,让他提前出宫就是赏?” “难道不是!?” 刘彻听出了质疑,声音陡然提高一个调门。 “太子能出使河西,与匈奴坐谈而面不改色,智计破敌,他已露锋芒!” “以后就让他自己闯!” “去见识见识朝中那些佞臣、奸臣、忠臣,把他养在后宫,阉宦、妇人之中,能有什么出息!?” 在育儿、或者说培养储君方面,皇帝有自己的一套观念,不容他人置喙…… 这头。 刘彻一甩衣袖,径直朝殿外走去。 沿途宫女面色紧绷,纷纷屈膝见礼,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皇帝离开不久,在后殿得到通报的刘据匆匆赶来,甫一进殿,便见卫子夫默默坐在那里。 刘据放缓了脚步,脸上轻笑道:“儿臣已经知道了,出宫就出宫嘛,母后不用担忧。” 听到声音。 卫子夫才抬起眼,将刘据拉到近前,也挤出一个笑容,“母后不担忧……” 说完这句。 她才压低声音,有些不安道:“只是你现在毕竟有了弟弟,出宫早了,容易与你父皇起隔阂。” 皇后忧心的有道理吗? 绝对有! 待在未央宫,和自己父亲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一旦出了宫,以后再来,就得叫拜见、请安。 儿臣、儿臣。 届时‘臣’的属性,将会压过‘儿’。 再加上皇帝现在也不止一个儿子,时间久了,情感上难免就会疏离。 不过吧。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出了宫,得到了自主权,必然有所失去。 诚如刘据先前所说: 出宫就出宫嘛,求之不得! 他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实也有些惊讶,未央宫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 等听完了先前争吵的转述后,刘据明白了。 皇帝老爹要来个玉不雕不成器! 说实话,仔细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好像还正中刘据下怀? 他在未央宫有太多事情不方便做…… 当然了。 心中所思所想,没法对皇后说,只能温言安慰没事,让母后相信自己…… 之后的半个月里。 长安城中,最引人瞩目的两件事,一件,是朝廷经略河西,另一件,便是太子出未央。 朝中官员不少对此产生猜想。 太子刚从河西归来,陛下就命其入住太子宫,是何寓意? 职位高的,早从宫中得到风声,比如庄青翟一类,丝毫不慌,还暗暗激动! 职位低的,只能瞎猜。 比如某个刚被太子收到身边,养马的匈奴小子…… 而关系近、职位还高的,直接入宫问,霍去病、卫青联袂而来。 对他俩,刘据就不像对母后那般温柔。 拍着胸脯,一脸牛叉样,说着什么:“舅舅、表兄勿忧,去了太子宫,以后哪儿就是我的地盘!” “说一不二,多好的事儿!” 被他这混样一搅合,又听了卫子夫解释,陛下确实是因功赏赐,就是,皇帝赏儿子的方式,稍稍不一样而已。 霍去病不是很理解,但也不在意,还与刘据约定,以后去‘表弟的地盘’蹭饭。 而卫青。 多半能理解,不过并未点破…… 身在长安,关系近的、地位高的,已经来问了,还有诸如姨夫公孙贺那样不远不近的,也表达了关切。 刘据原以为到此为主。 没曾想。 七月初,正式去往太子宫的那天,他姐姐、姐夫返回了长安。 刘据的姐姐何许人也? 卫长公主! 如果说刘据这个皇帝的长子,肩负着稳定皇权的作用,那么卫长公主——皇帝的第一个子嗣。 便打破了皇帝不能人事的谣言! 卫长公主的出现,证明了不是皇帝不行,是皇后陈阿娇不行…… 刘据这位姐姐出嫁的早,多在封地居住,此次入京,恭贺自己弟弟开府的同时,也是来看望皇后。 母女多年未见,难免抹泪。 太子就在外间和自己姐夫一阵尬聊…… 他姐夫,平阳侯曹襄。 萧规曹随中的主人公之一,曹参的后人,同时,也是当初决意诛杀淮南王,代表勋贵发言的那位。 瞧瞧这履历。 绝逼与太子少傅庄青翟是一样的官场老油子,跟这种人套近乎没用,刘据也就没白费功夫。 好在两人没尬聊太久,卫长公主便拉着皇后的手出得殿来。 两人都眼圈微红,显然哭过。 “母后留步。” 止住了卫子夫相送的举动,与曹襄、刘据一同出了大殿。 出来后不久,长公主就看了看自己丈夫,曹襄当即会意,笑了笑,对着刘据抱拳一礼,随即先行一步。 等廊下只剩姐弟二人,本应说些什么的,却古怪地安静下来。 见状。 刘据只好主动拱手道:“阿姊可有教诲?” 长公主闻言,凝神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轻声道:“分别日久,弟弟确实长大了。” 额。 好像有些生分。 可刘据与自己这个姐姐相处不多,要一上来就姐弟情深,那不现实,也没必要。 长公主其实也没在意这点,转过头去,望着远处宫墙,语气清冷道: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母后也不愿我说。” “可宫中挣扎向来残酷,母以子贵,你和母亲一损俱损,我不愿看到母亲伤心。” 听到这儿。 刘据挑了挑眉,“阿姊请明言。” “前些日子,父皇与母后有过争吵,你知道吧?” “知道。” 长公主幽幽道:“我听母后说,那场争吵,父皇应该是有意的!” “其中因由,因你、因其他,我不知晓。” “你来观之……” 话罢,长公主裙摆晃动,转身即走。 第45章 听不懂 有些话、有些心事,皇后不便与外人讲,就算是自己弟弟、儿子,好像也不便说。 唯独见到同为女儿身的长公主,才会抹一抹眼泪,说些后宫的酸楚。 檐廊下。 梁柱漆红,屋椽雕彩,椽头饰玉,刘据默然注视着这片华丽深宫,面上无悲也无喜。 “皇后最近心情不佳,你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身后躬身站立的大长秋能品出太子语气不对,又弯了弯腰,低声道:“殿下问哪方面?” “哪方面可能引起皇后不高兴,就说哪方面!” 大长秋作为皇后的近侍官首领,宣达皇后旨意,统管后宫事宜,有些事,刘据不知晓,但这太监绝对清楚。 此时。 廊下没有第三人。 太子目光盯着廊外,好似在欣赏着盛开的花圃,大长秋忖了忖,视线盯着太子脚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 “前不久,陛下刚为皇次子取名,闳。” 子生三月,则父名之,王夫人所生子嗣,也就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得名:刘闳。 此事刘据知道,“还有吗?” 大长秋脚尖挪了挪,身体前倾,言语愈发隐晦,“据闻陛下时常思念王夫人,对皇次子怜爱有加。” “还有…陛下近期多去常宁殿……” 听到前半句。 刘据无动于衷,他还不至于跟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较劲,以皇后卫子夫的性子,更不至于。 但后半句,常宁殿…… 刘据转过身来,眼珠直直盯住大长秋,静待下文。 “当日陛下与皇后在椒房殿发生争吵,事后被人传了出去,奴婢私下探听,应是常宁殿李姬所为。” “宫中近日人心浮动……” 说完这句。 大长秋嘴巴紧闭,再不多言。 这些事,虽然刘据也住在未央宫,但还真第一次听。 皇宫很大,人很杂,自有自的圈子。 如果问及未央厩里有几个相马高手,石渠阁是哪个太监管事,刘据都心知肚明。 毕竟他整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马场。 但美人妃子们今日谁侍寝,明日谁私底下争风吃醋等等,这个圈子,除非撞上自己,否则刘据不会沾惹。 说一千道一万,那是皇帝的后宫! 不过。 这一次,算是撞上了…… 大长秋不知盯着地面看了多久,适才听到太子平静道:“母后是个温婉的性子,向来不愿与他人结仇。” “但孤不一样。” 说话间,刘据走到这太监身前,伸手拂了拂对方的前襟,仿若在替其掸去灰尘。 “孤不惹事,可也不怕事,下次后宫再有类似事情,不要让孤问第二次。” “去太子宫的路,你认识吧?” 随着太子手腕抖动,无形的压力好似加之于身,压的大长秋神色惶恐。 扑通。 也压弯了他那双腿。 “奴婢认识!”大长秋跪伏在地,颤声道:“殿下放心,再有下次,定报于殿下知晓。” 刘据低头看了一阵。 “好,孤即将入主太子宫,身边缺个使唤的,不知大长秋有没有推荐?” 听罢。 跪在地上的太监抬起头,愣了愣,立刻接道:“有!奴婢有一干儿,机灵懂事,忠心可靠,定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唤来吧……” 说这话时,刘据已迈步离开。 今日出未央,迁居太子宫,至于为何选在今天,太常寺给的理由是良辰吉日。 刘据倒无所谓。 拜别了皇后卫子夫,大长秋那干儿子也到了。 十六七岁的一个小宦官,确实机灵,搭眼瞧出太子心情不佳,远远跟在后面,并未上前。 未央宫以东。 往东阙行去的宫道上,刘据扶剑走在最前,苏武等人护着车舆跟在身后。 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青天白云,刘据忽然停步,朝身后一人招手示意道: “来。” 那人听不懂汉语,但看的懂手势,松了缰绳,快步跑至刘据身侧。 “孤现在非常不爽,你可知道为何?” 面对太子的问话,金日磾满脸不解,只能用自己刚学的汉人礼仪,连连拱手作揖。 他想转头,向后求助。 不料刘据按住他的动作,“正因为你听不懂,才让你来,安心走着。” 金日磾确实不懂,这句‘听不懂’也听不懂…… 只能茫然无措的跟着,应该是让跟着? 刘据没管他,仍在自说自话。 那自从被阿姊教诲后,从而引发的不爽利、大不敬言语,通通倒给了这个听不懂汉语的匈奴小子。 “我就不明白了,有事不能摊开了讲?” “非得故弄玄虚?” “为掌控朝堂,引入外戚,但现在外戚做大,又想压制,是,可以理解,平衡嘛。” “可你压归压,能不能别云山雾绕的让人猜?” 不错。 刘据现在吐槽的是自己皇帝老爹,刘彻。 听了长公主与大长秋的叙述后,刘据便意识到,当今天子又在玩手段! 皇后与大将军一体,朝堂上有了平衡的举措,后宫自然也会跟进。 这不。 便宜老爹另结新欢了…… 不仅如此,为了起到更好的效果,还故意跟旧人吵了一架,新欢不是善茬,逮住机会就落井下石。 当真是,好一场宫廷狗血剧! 皇帝的移情别恋,也不单单关乎那几个人。 后世王朝中,帝王后宫的荣宠变化,尚且能迁动朝野,何况是现如今? 大汉的外戚。 别说影响朝政,皇位更迭都能影响! 皇帝与外戚紧密相连,外戚又扎根于朝堂,一旦后宫有点风吹草动,刮到朝堂上,可能就是狂风骤雨。 皇后遭斥,李姬一朝受宠,不知有多少人会闻风而动,又有多少人鸡犬升天…… 对此,刘据真的可以理解。 皇帝三宫六院,妃子那么多,独宠一人不现实。 况且皇帝有过开盲盒,开出帝国双璧的先例,宠一宠别的妃子,试试能不能再提拔几个人才。 有这种心思,也很正常。 以上。 无论是出于平衡朝堂,还是出于发掘人才,刘据都能理解,唯独让他不爽利的是… 要压皇后,直接点出过错不行?非得借着旁事,故意吵一架,让别人猜、让别人惶惶不安? 直言会死!? 现在仔细想想。 刘据此刻突然的神经质,其实早在接下出使河西的任务时就有苗头,只是今天才被一场宫斗戏码引爆…… “哎。” 刘据摇了摇头。 吐槽归吐槽,那口郁气散了,理智也回归了。 他朝一旁的金日磾道:“上位者嘛,都喜欢这个调调,说话说一半,语焉不详,就是要让下属揣摩。” “还美其名曰:御下之道。” “呵!” 第46章 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嗤笑过后,刘据突然一拍脑门,疑道:“诶,我之前是不是也搞过这套?” “定是便宜老爹把我带坏了,得改……” 太子又说又叹,金日磾听的一头雾水。 那头却还在絮絮叨叨。 不再纠结于便宜老爹的‘谜语人’特性后,刘据语调明显轻松许多。 “老刘厉害呀,朝堂上忙得不可开交,回了后宫,也不忘玩权谋,真不愧是能干出杀母留子的政治生物。” “啧啧。” “这老登,必须得防一手!” “还有后宫那几个妖艳贱……咳,以后都得防!” 刘据话很多,仿佛说个没完,但路终有尽头,看到东阙的那一刻,他便收了声,停下脚步。 在后远远跟着的车舆、护卫同时停步。 刘据拉住金日磾的胳膊,“有些事儿在心里憋久了堵得慌,难得有你这么个倾诉的对象,话多了。” “你不介意吧?” 金日磾眼中尽是惶惑,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听不懂就好。”刘据笑容和煦,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说了,以后再不故弄玄虚,所以现在孤就直言了,你刚才要是答不介意……” “呐,就算你叫金日磾,孤也留不得你!” “能理解?” 金日磾迷茫依旧,甚至急得额头直冒汗。 见状,刘据不再逗他,笑道:“安心、安心,你可是孤的张汤,孤对你寄予厚望!” 话罢。 他大笑三声,舞动着袖摆,跑回车舆里,就像当初见面那样,朝苏武喊道: “苏舍人,且上车驾来,为孤御者。” “走!” 从未央宫东阙出司马门,外面便是京师武库、以及丞相府的大片建筑。 再往东,过了章台街,就到了长乐宫。 而太子宫,就在长乐宫殿群中! 大汉自立国以来,一直都是两宫并立,未央、长乐位于长安城南部,之间互不衔接。 未央在西,长乐在东。 东宫、东宫,这个后世指代储君官邸的称呼,实际形成于东汉以后。 而在西汉,也就是现在。 东宫指长乐宫! 窦太后与王太后相继离世后,长乐宫已经许久没有主事者,直到今天,太子入住。 虽说只是入主其中一片宫殿群,但也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吧。 刘据抵达时。 便见太子宫正殿外,已经等着几道人影。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刘据熟悉的,就两个,一个少傅庄青翟,一个太中大夫东方朔。 太子出宫开府,皇后、大将军等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可作为臣子,正如前文所言,会激动! 因为从今日起,意味着太子将正式有自己的属官、班底。 就是眼下在殿前等待的这群人了。 奥,东方朔不是,他只是上赶着来给太子庆贺而已…… 今日来面见刘据的这些臣属,其实也是以庆贺的意味为主,混个脸熟为辅,毕竟才第一天。 看到这儿。 有人可能会问,太子太傅石庆呢?众臣皆到场,他不来是几个意思? 嗐。 咱之前就说过,太傅地位超然,不领臣属,面见太子不称臣,是全职的师者,哪有老师专门等弟子的道理? 而少傅不同,为师的同时,也为臣。 负责总领太子属官。 “殿下,太子詹事、太子门大夫、太子仓令、厨长、厩长等人,你看可有需要更换的?” 太子宫后堂。 刘据端坐主位,身侧候着一名小宦官。 先前来贺之人,刘据与他们稍微寒暄了几句,便让众人各司其职,下首只余两位。 此刻庄青翟报出来的职位,都是太子属官中已经确定的人。 刘据刚自立门户,这些人,自然是皇帝安排的。 人不多。 刚刚好能确保太子宫正常运转。 皇帝说了要让太子自己去闯,并不是一句空话,下放的臣属任免空间极大。 除过二千石的太子詹事外,其他几个皇帝代为安排的,不是看门、看仓库,就是做饭、喂马。 而那唯一一个二千石…… “太子詹事?” “咳!”庄青翟以为太子一开口,就要撤下这位,连忙提醒,“殿下,太子詹事最好不要换。” 虽说陛下允了自行处置的权力,可允了,不代表就能肆无忌惮的用啊。 换厨长、厩长无所谓。 太子詹事,怎么也得顾忌顾忌陛下的颜面。 “诶。”刘据收回回忆的思绪,摇头道:“少傅误会了。” 太子詹事是哪位? 陈掌。 刘据的姨夫,怎么可能说撤就给撤了。 是的,又一位姨夫,只是呢,这位姨夫与刘据的关系有点尴尬…… 也罢,此事将来再说吧。 刘据接下属官名录,将庄青翟送至殿外,“日后宫中琐碎,还需少傅多担待。” “殿下客气,臣不敢当。”庄青翟拱手谦虚了一句。 他向仍在殿内安坐的那位,低声道:“东方朔此人虽然心性跳脱,但终究是辞赋大家,收之能增加殿下声望,引更多人来投。” “他示好之意明显,殿下可以酌情考虑……” 刘据拱手一礼,点头应下。 将庄青翟送走后,回转殿内,东方朔正一个人坐着饮酒作乐。 酒,是他自带的。 上次喝过太子煮的茶之后,东方大夫便打定主意,以后只要来找太子,自带饮品! “东方大夫好兴致。” “嗐,小酌怡情嘛。”东方朔滋溜一口酒,摇头晃脑道,“臣给殿下送的贺礼,便是一坛多年陈酿。” “对了,司马相如托臣也带了一份,是那老头自己写的一篇赋。” “臣看了,还有点东西。” 刘据听出东方朔替老友美言的话风,笑着点头道:“待宫中事务稳定,孤再宴请司马中郎。” “倒是你,孤出宫第一天,唯一一个外臣登门,就不怕闲言碎语?” 他这句话,就有点破窗户纸的意思了。 以前没有自己的班子,自然只能和东方朔若即若离,可现在不同,就像少傅说的那样。 可以考虑考虑让其纳头便拜了…… 而东方朔,实际也正等着这句话,但见他两只小眼睛蹭蹭发亮,“哈哈,唯一一个外臣到贺,岂不是更显珍贵?” 听罢。 刘据微微挑眉,端正坐姿,正色道:“东方大夫,在孤说下一句之前,可否问个问题?” “知无不言。”东方朔不假思索,直接道。 刘据真就问了,“孤察觉,东方大夫仿佛很急切,为何?” 有上进心,是好事,可上进心太强烈! 就得问一嘴了。 这次东方朔没有脱口而出,顿了顿,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正对刘据俯身一礼。 “回殿下,臣与司马相如、庄助,同为好友,司马相如性格淡泊,不喜俗务。” “唯独臣与庄助想一展胸中抱负,事能不能为,得为过才知晓,但在朝中,我等寻不到出路。” “庄助选淮南王,臣选殿下!” “如是而已。” 他话音刚落,坐于上首的刘据便笑了,“东方大夫,现有太子率更令一职,可否屈尊?” “哈哈哈哈!” 东方朔昂首来对,这次换他道:“在接任太子属官之前,臣可否也问一个问题。” “可。”刘据言简意赅。 “臣以为,现在待在宫中、参与内朝,对殿下更有利,能否让这官职先予臣留着?” 嚯。 刘据眉头抖动片刻,主观能动性强的人,就是不一样,当即便道:“大夫放心,孤这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谢殿下!” 东方朔应了一句后,咧嘴一笑,再次恢复洒脱样。 定下了此事,两人之后的交谈,话语间就直接、透明了许多。 “孤独留东方大夫,实际有一事相询。” “殿下直言。” “你可知道宫中那位李姬,是何家世?” …… 第47章 乾坤未定 未央宫。 常宁殿。 体态婀娜的李姬着一身丝衣,斜躺在榻上,左右两名宫娥手持团扇,轻轻扇着微风。 下手边还有一贴身女官,一边给主子捶腿,一边喜庆道:“夫人,丞相已经回话,还送了一份补品呢!” “哼。” 李姬娇笑一声,抬指在女官额上点了点,“就你嘴甜!” 夫人,这个称呼不是谁都能用的。 秦朝时,皇帝之妻,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大汉承袭之余,将妃嫔细分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等。 当今天子刘彻登基后,又在‘美人’之上,增加婕妤、娙娥、容华等品阶。 一般而言。 婕妤、娙娥、容华,这三个仅次皇后的等级,在如今的后宫,才能尊称一声‘夫人’。 而李姬。 只是个‘美人’,称不上‘夫人’。 她更不是历史上那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这位的出场,还得等些年头…… 眼下的情形。 仅仅是女官献媚,在奉承自己主子而已。 “其他两位怎么说?”李姬假意嗔了对方一眼。 女官清楚主子听得美呢,依旧笑道:“大行令也回了话,没有丞相那么热络便是,倒是郎中令……” 说到这儿。 女官突然撅起嘴,不满道:“李广那老头,竟然说夫人已经跟他出了五服,奴婢登门时,他爱答不理的。” “真是不识好歹!” 李姬听罢,一张秀丽的脸庞也冷下来。 不过片刻后,她便收了不快,面上浮现楚楚可怜:“虽然同出陇西李氏,可人家正宗嫡系,明显瞧不上我这个旁支。” “唉,也罢。” “有丞相、大行令为外援,也够抗衡皇后那一大家子了……” 三公之首,丞相李蔡。 九卿之一,大行令李息。 陇西李氏宗族庞大,往上追溯能到秦朝的名将李信,再往上,甚至能到春秋战国时的魏国大夫,李宗。 延绵数百年,李氏子弟众多,时有身居高位者,到了现如今,朝堂依旧有能人。 前面提及的两位便是。 只不过,李息与李氏主脉已经相较很远了,李姬为了寻求盟友,这才找上。 再怎么说。 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李字,既然同在朝中,理应抱团取暖。 按说还有一位九卿,郎中令李广,这位与李姬的联手才是最顺理成章的,可没曾想,李老头很傲娇,瞧不上她! “哼。” 女官替自己主子打抱不平道:“现在后宫中夫人炙手可热,丞相都要以礼相待,时局未定,将来……哼哼!” “有李广后悔的!” 李姬一双杏眼笑意盈盈,横了她一眼,显然对那句‘时局未定’的留白很满意。 这时。 女官忽然挥了挥手,驱散了周围侍奉的宫娥。 等人退下后,她才凑近李姬耳旁,“夫人,丞相私下里交代,趁着宠幸正浓,当以怀上龙嗣为主!” “皇后那里,可暂避锋芒!” 一听这话。 李姬的柔和消失不见,脸上再次布满寒意,“椒房殿那黄脸婆,确实得避一避了……” 前不久,趁着陛下跟皇后发火的机会,李姬暗中派人推波助澜,踩了皇后一脚。 但效果远不如人意。 直到某天大将军、骠骑将军联袂入宫时,李姬才醒悟节点在哪。 以前,皇后能稳如泰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大将军,可现在,又多了一个,骠骑将军! 是的。 直到打下了河西走廊,军功赫赫,霍去病才一跃成为军中、乃至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 放在以往,李姬视他,顶多将其当作一个少年封侯的小将,不足挂齿。 爵位是爵位,官职是官职,冠军侯再响亮,也仅仅是个剽姚校尉。 但现在…… “呵,卫子夫好大的运道!”李姬说这话时,脸上又嫉又恨,语气似嘲似怨。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讥讽道:“卫子夫能扳倒陈阿娇,不就是给陛下生了个儿子吗?” “我同样能生,同样能再走一遍卫子夫的路!” 李姬望向殿外,眼中有野火躁动,视线仿佛跨越空间,扫过椒房殿,落于太子宫。 “只要有了龙嗣,一切皆有可能,皇后、太子,谁说就一定得是卫子夫、刘据?” “时局未定,走着瞧!” …… …… 同一时间,沧池湖畔。 依旧是湖中那座凉亭,不过在此陪着皇帝的不再是三位辞赋大家,而是一名身穿绣衣的中年人。 内侍们候在远处。 帷幔遮挡,看不清亭内的场景,更听不见谈话。 “江都王已被囚禁,丞相长史在其宫中搜到了大量甲胄、兵器,以及伪造印玺,证据确凿!” 刘彻仰靠在软席上,目光盯着湖面,对身后绣衣中年的禀报毫无反应。 看了半晌,皇帝才沉声问道:“他有什么话对朕说的?” 中年人抱拳,“多狂悖之语!” 江都王不像淮南王那样,淮南王刘安与皇帝的亲缘隔得远,但江都王刘建是景帝孙子,刘彻的侄子。 他难免多问一句。 不过,也就仅仅一句! 朝廷攻打河西期间,江都王刘建趁机举兵谋反,事败被囚,既然谋反,还不知悔改,那就别怪做叔叔的不讲情分了。 “江都王以前犯过什么罪责?” “回陛下,江都易王薨逝期间,尚未下葬,刘建便召其父姬妾十余人,通奸。” 刘彻听到这话,眼中闪现怒意。 绣衣中年见陛下没有叫停,继续禀报,语调毫无波动,“易王之女因父丧归,刘建亦与其通奸…” “够了!” 刘彻突然冷声打断,“将这些告知张汤,带句话,朕不想再见到这个猪狗一样的东西!” “是。”中年人平静应道。 皇帝眼神阴翳地盯着远处湖面,看了好一阵,才压住心中火气,“京城近期有何变动?” 中年人想了想,禀道:“丞相、大行令、郎中令与李姬宫中侍女有过接触。” 皇帝手指敲了敲,“盯着。” 中年人默默记下,继续道:“太中大夫东方朔,在太子迁居太子宫那日,曾去祝贺,与太子密议许久。” “……让他去。” “大将军在军中挑选了精兵八百,遣至太子宫,组成太子卫队。” “跟朕吩咐的数量一致,不用管。” “骠骑将军于两日前,同样在麾下挑选了一百亲兵,遣至太子宫。” 听到这儿。 皇帝的快问快答顿住,脸上露出恼怒之色,“这个夯货,手上刚有点人就往外撒!” “朕给他挑的那几个适龄女子,他什么态度?” 绣衣中年难得有一回情绪破防,迟疑道:“骠骑将军好像对婚事极为抵触,并没有让媒人进门。” 嘶! 皇帝气的直嘬牙…… 第48章 渣男与渣女的故事 晌午。 完成了每日课业后,太子将太傅送至宫外。 石庆的马车已经远去,刘据却还在太子宫前遥遥相送。 这是当初‘人造美名’的后遗症,都造出了尊师重道、目送长者的名声,肯定要一直坚持下去。 假吗? 初心确实是假的,可假的装一辈子,也成真的了。 等太傅马车拐过廊角,彻底消失不见,刘据依旧站在宫门前没动,因为他也在等自己的车驾。 入主太子宫,真就是自己地盘了,想干啥干啥,想去哪去哪,当然,前提是得等太傅完事,刘据才能随心所欲…… 不多时。 车驾驶来。 太子新收的宦官,也就是大长秋的干儿子——魏小公公,见到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搀扶。 刘据不至于上马车还要人搀,斜了这厮一眼,三两步便登上车舆。 魏小公公也不介意,连连傻笑。 待服侍着太子坐稳当,这位才挺胸吸气,尖声道:“起驾~” 嗯。 这牌面,可以呦。 感受到了太子的满意,魏小公公胸口挺得更直了,心说,自己干爹传授的本领果然没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太监的自得暂且放下。 这头,车驾离了太子宫,又从北门出长乐宫,向着尚冠前街行去。 没错。 刘据要出宫,而且还是去冠军侯府! 苏武依旧是那个与太子形影不离的男人,率领着太子卫队,随行护卫。 这一次,有数百强悍兵卒相随,如果再遭遇刺杀,那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不过。 期待中的刺客并没有出现。 一路上畅通无阻,行到冠军侯府外,下了马车,府上早得了消息,大门敞开。 太子再次来到冠军侯府时,门前站着的不再是点头哈腰的寻常奴仆了,而是几个呲牙憨笑的糙汉。 见状。 刘据失笑摇头,‘打了一场河西之战,冠军侯府也算鸟枪换炮了。’ 毕竟如今的霍去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参加过一次大战、只率领过八百人的剽姚校尉。 而是参加过两次大战、率领过数万大军的骠骑将军! 军中,有了赵破奴、高不识等班底。 府上,也有人愿意跟了…… “好事。”刘据哂笑一声,“人人都要前进,一位军中大佬正在冉冉升起啊!” 没再门口多逗留,进了内堂。 霍去病早已在此处等着了,奇怪的是,他左手边还站着一位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玉,十四五岁的样子。 “哈哈,殿下快入座。” 刘据与霍去病关系亲近,两人也不用寒暄,坐定后,他直接就朝那陌生少年问道:“这位是?” 霍去病笑意削减几分,露出严肃,“他是我弟弟,前些日子刚从河东接来。” 听到这句话时,刘据的眉毛已经扬起来了,等那少年见完礼后,那家伙…… “小子霍光,见过殿下。” 霍光? 好家伙!皇后卫子夫携带的三位顶级大咖,这最后一位,你小子总算冒头了! 刘据盯着霍光猛瞧呢,霍去病已经挥手让他下去了,“殿下要来,正好让他见见,殿下说有事相商,何事?” “奥,是是是。” 刘据点点头,收回了眼馋的视线。 先办正事…… 他今天特地登门,确实是有事要谈,而且还是那种……霍去病不方便去太子宫,只能刘据来他这儿面谈的事! 那么。 什么事儿呢?以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很简单,讨论讨论,霍去病继父——太子詹事,陈掌的事儿! 说起这个陈掌啊,很尴尬,处境非常尴尬,以至于刘据有点难以启齿。 而他说完这个名字,都没提怎么安排呢,霍去病的冷脸、从未对刘据展现过的冷脸,就到了。 “他的事情,殿下不必与我讲!”冠军侯这一句,充满怨气,他也该怨,能怨。 此间纠葛,还得从很多很多年以前说起…… 话说。 在卫青还是平阳公主的骑奴时,他的几个姐姐,卫君孺、卫少儿、卫子夫,同在平阳侯府为侍者。 期间,卫少儿与一位来到侯府办事的县吏,发生了私通,生下了一个娃娃,就是霍去病了。 等县吏差事办完,拍拍屁股走人,情人、孩子什么的,不知道、不记得、不认识…… 渣男县吏回家后,重新娶妻生子。 呐。 另一个子,就是刚才那位霍光小朋友。 事情到这儿,霍去病、霍光的同父异母关系讲明白了,但霍去病之母,卫少儿的故事还没结束。 生下霍去病后。 卫少儿又双叒叕跟人私通了! 这次她眼光高了点,找了一个潜力股,大汉开国重臣陈平曾孙——陈掌! 但眼光太高也不好,瞧瞧姓陈的这家世,能跟你有一个善始善终? 显然不能。 陈掌也拍拍屁股走人了。 但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当卫子夫入了宫,显贵后,事情起了变化。 皇帝把陈掌叫来,用权柄摁住他的头,问:“皇后的姐姐配不上你?” 陈掌没有半点犹豫:“配得上!” 然后。 陈掌便娶了卫少儿为妻,他也因此受益良多,那两千石的太子詹事,便是娶皇后姐姐的好处……之一。 好。 讲到这儿,陈年往事讲完了。 现在再来看看,霍去病为何对陈掌冷言冷语? 河西之战后,霍去病去了一趟河东郡,见了亲生父亲——渣男霍仲孺,期间没有父子相认涕泪两行。 有的,只是骠骑将军替霍仲孺置办了大量田产、奴婢,随后带着弟弟霍光,头也不回的折返了长安…… 对亲爹尚且如此。 对陈掌这个后爹、还是跟卫少儿以私通建立渊源的后爹,霍去病能给他好脸色? 还有。 为亲者讳,不提卫少儿私德如何如何。 可事实摆在这儿,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下长大,你猜霍去病对于婚姻能有个什么态度? 成婚? 皇帝亲自催都不行! 最终太子的讪讪开口,以中途闭嘴结束。 只是刘据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以后权当陈掌挂了个虚职,领俸禄就行,不用再来上班打卡。 免得与霍去病撞见。 第49章 吃吃吃 经‘后爹’这么一遭,交谈的和谐氛围荡然无存,虽然霍去病后来脸色缓和了些许,可场间依旧有些冷了。 这种情况下。 刘据也不好再扯些别的,更不好说什么‘我见表兄的弟弟天资不凡、根骨奇佳,一起叫出来聊两句?’ 嗯……之所以表述的比较生分,是因为,刘据跟霍光本就生分,两人之间并没有亲缘关系。 顶多。 就是刘据喊霍去病表兄,霍光喊霍去病兄长,仅此一个纽带。 总而言之。 由于气氛划入尬点,刘据主动提出了告辞,霍去病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并未强留。 “今天怠慢了殿下。” “表兄言重。” 正厅前,刘据止住了霍去病相送的步伐,拱手道:“改日太子宫晏饮,表兄可将弟弟一同带上,今日便不叨扰。” “留步。” 随后在家臣的引导下,刘据草草结束了这趟拜访旅程,出府离去。 待太子走后,霍去病独自坐在厅内,沉默无言。 这一刻,他的内心很复杂,脑中时而闪过抛弃自己的父亲,时而又浮现不知该怎样面对的母亲。 对比自己不堪的经历,霍去病难免想起表弟,姨母疼爱有加,陛下关怀备至。 而他自己呢? 谁都不会知道,在外人眼中或锋芒毕露、或不可一世的骠骑将军,其实也有软弱的一面。 他是人。 一个刚到二十岁,有血有肉的人,谁又能清楚,他时刻凌厉、强硬的外表,不是故意展现出的一种遮掩呢? 可能是,可能不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霍去病自己真正清楚…… 不过。 每当情绪低落时,他总能想起一个人的教导,那人与他有着相同遭遇,乃至更凄凉,却爬了起来、最后站至顶峰! 那人,是霍去病的舅舅,卫青。 同为私生子,卫青幼年有机会去到父亲家,但亲生父亲并不将其视为儿子,其父的嫡子,也不将卫青视为兄弟。 卫青在那里,被当作奴仆呼来喝去,肆意羞辱。 以至于。 年长一些后,卫青宁肯去做平阳公主的骑奴,也不愿再留在亲生父亲的家中! 再后来,卫子夫入宫,卫青一路高歌猛进,官拜大将军! 霍去病始终记得。 在自己的童年里,舅舅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出身卑微,便用你手中的枪、胯下的马,杀出一个高贵!”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届时,且问一句,到底是他们不认儿子,还是儿子,要不要认他们,到底谁高攀,谁不配!?” 霍去病从不做以德报怨的事情,向来有仇报仇,敢爱敢恨。 官拜骠骑将军,打下河西之地,创下赫赫威名后,他衣锦还乡了,去见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昔日相逢的场景,仍在霍去病脑中清晰可见。 那天。 河东太守出迎至平阳侯国的传舍,遣人将一个拘着身子、面露窘迫的小吏请来。 父子间,二十年来第一次见面。 整整二十年,这是霍去病第一次见到父亲,也是霍仲孺,第一次见到那个‘流浪在外’的儿子。 当河东太守恭敬地向自己施礼时,仍是小吏之身的霍仲孺一时无措,竟也呐呐行礼,口称:“拜见骠骑将军!” 那一刻。 霍去病没有感到舒爽,反而索然无味。 什么怒斥、悲愤、火气,通通消失无踪影,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霍去病还施一礼,平静道:“父亲。”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置田买地,转身走人…… 他不应该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不值当,霍去病相信,自己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河东郡,那里已经没有能让自己记挂的人! 唯一一个,他也带到了长安。 大人的过错是大人们,霍去病不会迁怒孩子,既然和自己同一血脉,该照顾还是会照顾。 厅内。 收起杂乱的思绪,片刻间,霍去病又成了那个自信、强大的冠军侯,面露严肃冷峻。 即使在后院见到霍光时,仍旧是这幅面孔,与父亲二十年初见,与这个弟弟何尝不是如此。 对待他,霍去病心中涌现的更多是身为兄长的责任。 出于责,自然严。 “今日带你见了太子,你们都是少年人,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后宅内,霍去病对弟弟道。 霍光放下手中物件,虽同为一父,他却与霍去病性格截然相反,恭敬守礼,一丝不苟地作揖行礼。 “是,兄长。” “嗯。”霍去病点了点头。 屋中沉默一阵,他才接着道:“我准备给你安排个职位,读再多典籍,也得以识人会用为主。” “如果跟太子说一声,能安排一个太子舍人,我举荐的话,也能让你入宫,在陛下身边做个郎官,你自行斟酌。” 闻言。 霍光扫了眼刚刚放下的竹简,又行一礼,“敢问兄长,两者职责有何异同?” “都有护卫、以备咨询之责,区别是一个经常出入未央宫,一个来往于太子宫。” 听完这话,霍光目露思索。 片刻后,应道:“以兄长与太子的关系,入太子宫恐受优待,弟不愿徒耗兄长情分,请入未央。” “好!”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刘据这头,回了太子宫,他便张罗起宴席,准备宴请宾客。 先前与霍去病说的改日晏饮,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只不过请霍去病吃饭,确实是改天。 而今天。 得先请太子太傅、太子少傅! 刘据出宫以来,朝中与他有些关联的大臣都有贺礼送到,简单粗暴的,如霍去病一百亲兵,含蓄文雅的,如司马相如写的辞赋。 更多的,还是美酒、玉器一类。 既然出了宫单干,就得一一回敬,拉拢维持关系也好,全当礼节也罢,总得有个表示。 谈起‘敬’,自然得先敬师者,也就是太傅、少傅。 请客吃饭,也得讲究个顺序不是。 敬之后,便是礼了,关系不远不近,有点交情的那种‘礼’。 这一波客人,有张骞、司马相如、东方朔,以及李广。 是的。 李老头为了感谢河西之战中,太子卖的那个‘西去扫除残余匈奴’人情,也送了贺礼。 尽管他们都是朝中大臣,可人一多,又是开着殿门,光明正大的宴请,反而不必忌讳了。 最后。 折腾了两天,终于轮到请霍去病搓一顿,同席的有霍光,还有舅舅卫青,以及他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等。 很显然,这是一场家宴。 关系亲近,自然不用讲究什么‘敬’‘礼’一类虚的,放在最后,他们不会介意,也乐得自在。 这一套,就好比送礼吃席,主办方总是先礼让长者,再让客人,最后,自家人才会上桌,一个道理。 说了这么久的请客吃饭,又扯到送礼吃席,一直都围绕着吃吃吃展开。 自不是无的放矢。 因为刘据捣鼓出来的这个‘吃’,他不一样! 第50章 雅俗 什么不一样? 做菜的方式不一样。 除了煎、烤、煮、炖、烩、熬,刘据还搬出一类,炒! 炒菜! 此类在后世家家普及的烹饪方式,在大汉,还没有,翻炒菜肴的方式,等到宋朝前后才会推广开。 可刘据不是在这儿嘛。 尽管皇宫里的庖厨技艺很高超,但天天不是用火烤——干巴巴,就是用水煮——烂糊糊,谁来吃个一年半载也会厌啊。 炒菜就不一样了,色香味俱全。 宴请庄青翟、李广他们时,可把那几个老头吃美了,霍去病、卫青更是挺着肚子出太子宫的。 烹炒,对于他们而言,一是新奇,二来,也确实是对天天以熬煮为主的饭食的降维打击。 想炒菜,一口锅、一把铲就够,以大汉如今的冶铁工艺,加上太子的能量,锅、铲都不是问题。 油脂也有动物油。 不过刘据没让太子宫的庖厨用,而是特地问张骞要了胡麻油,也就是芝麻油。 在可预见的未来,芝麻都将是华夏这片土地上,占据主导地位的油料作物。 张骞从西域带回胡麻,只是现在并未普及。 接受都是个问题。 刘据本着上行下效的想法,他这个太子带头用,也算是为芝麻的快速普及,尽一点力量…… 出了宫,到了自己的地盘,刘据真就是撒开了膀子折腾,仅仅一个‘吃’字,便让他玩出个花。 还不仅如此,吃喝拉撒,他都有研究。 前面的吃饭、喝茶,顶多是私人生活的点缀,但后面‘拉撒’,可就关乎大了! 太子宫。 一处宫阙顶层,建有楼台,可登高望远。 此处名为:甲观。 眼下就在这楼台里,正有一把躺椅摇摇晃晃,椅子上,不是刘据还能是谁。 “嗬。” “以前孤身处未央,不敢做太多逾矩、奇怪的事情来,既怕被老学究抓住、喷口水,又怕父皇怪罪。” “现在好了,自己的地盘,舒坦!” 魏小公公在一旁弯着腰,腆着一张笑脸,一个劲地称赞殿下聪明绝顶,发明的都是好东西。 虽然…… 椅子有点像是胡人用的,但狗腿子依旧捧的很欢实。 左右两边矗立的苏武、金日磾,一个默默看着阉宦献殷勤,另一个则竖起耳朵,学着阉宦献殷勤……的发音。 “行了。” 刘据望着远处层层宫阙,闲适地摆了摆手:“马屁话少说,给孤说飘了,就砍了你。” “让你去少府借工匠,借到了吗?” 魏小公公没在意砍人威胁,他这些日子渐渐摸清了太子脾性,知道主子没生气,连忙回正经话: “小的去少府一报殿下名头,少府丞立马划拨了五十个专业匠人,还说不够,殿下尽管吩咐一声。” “就是…就是……” 魏小公公笑意牵强了些,斟酌着道:“就是少府丞探听,殿下想打造什么,免得陛下问起,他没个说法。” 自从上次弄出马蹄铁,皇帝就放话,太子以后有新物件,不用扯宦者令虎皮,可以直接去少府。 权力给了,刘据自然要用。 不过事关少府,这个管着皇家钱袋子、乃至朝廷绝大多数器物锻造的衙门,有口谕的前提下,刘据也不能胡来。 想打造东西可以,但得有正当理由。 然而。 太子现在给不了少府丞理由。 难道刘据能说,啊,我准备发明纸张,对,就是纸,什么?你不知道纸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能用来写字、擦屁股的,竹片、厕筹?不不不,纸,草木纤维做的纸,纤维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不知道,那不知道,怎么解释? 怎么给理由? 给不了。 “先敷衍一下,就是孤准备做件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其他的不用多说。”躺椅上,刘据对小太监如此道。 纸张。 放大了看,确实利国利民,科举制的施行,便是建立在纸张取代竹简记字之上。 这个方面,要细讲,十七八万字都讲不完。 什么竹简笨重、不易保存,纸张轻便、记录文字更多,文字普及率的提高,催动王朝人才选拔制度的改革等等等等。 又多、又高大上。 但是。 刘据要发明纸张的初衷,完全跟以上种种,没有半毛钱关系,只关乎吃喝拉撒中的‘拉撒’……不。 对于刘据来说,只关乎‘拉’字! 每个人的一生,都离不开这个俗不可耐的字眼,有谁敢说自己不拉屎? 人吃五谷杂粮,就会有新陈代谢,而这其中,就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了。 在大汉朝,上茅厕怎么清洁呢? 反正刘据每天都在受此困扰,那小竹片刮起来,别提有多刺激! 总而言之。 刘据发明纸张的初衷,是先解决个人卫生问题,再从国家层面,去大公无私的考虑教育、乃至人才选拔问题。 “哎呀。” “歇够了,干活!” 从躺椅上站起,拍了拍屁股,刘据先朝身边小太监道:“小胜子,你先去给少府回话,免得事后被追责。” “好嘞,殿下!” 魏胜,魏小公公也不知道太子为何总喜欢这么叫自己,他不能反抗,只好享受了,还别说,挺好听…… 等小胜子走后。 刘据又看向苏武,“咱们一起去找工匠,这次要捣鼓的东西,孤也没谱,估计得试验很久,群策群力嘛。” “至于你……” 说话间,刘据已经朝楼台下行去,点了点金日磾,“认字学说话,能听明白?” “明…明……明白!” 金日磾操着一口异域腔调,艰难地说完了两个字。 “不错,都能听懂孤的话了……”刘据带着苏武,嘀嘀咕咕穿行于宫墙间,逐渐远去。 注视着太子离开,金日磾这才迈步。 一路七拐八绕,沿途有巡逻卫兵与其点头示意,这位匈奴王子都一一停下郑重还礼。 半刻钟后。 金日磾行到太子宫东南角,推开一间偏房,刚进来,里面有个孩童就冲过来。 “哥,我打听到了,他就在……” “闭嘴!” 金日磾低喝一声,掩上门,脸上尽是凶恶,“说…说汉话!叫……兄长!” 同样得了‘金’姓的金伦,面色微微发白,诺诺点头,退回里间。 两人在床角坐定后,金日磾神情才软化下来,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打听到他现在住在哪?” 得了哥哥安抚,金伦才稍稍安心。 小孩胆怯来的快,去的也快,情绪再次高涨起来,神神秘秘道:“我听一个侍卫说的,浑邪王被皇帝封了漯阴侯。” “却没有外放去封地。” “宅邸就在长安城内,一处叫夕阴街的地方!” 第51章 货比货得扔 孩童在博取成人的信任感方面,一贯有着先天优势,金日磾不好打听的消息,他弟弟金伦却方便的多。 自打来到这座汉人的都城,金日磾无一日不在想着浑邪王,更忘不了王座上那具无头尸体! “漯阴侯…夕阴街……” 金日磾重复了一遍,暗自记下这两条关键信息。 “兄……兄长。”身旁的金伦扫了眼门口方向,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了他?” “不急!” 金日磾却摇摇头,脸色阴晴不定,“急不得,浑邪王现在是汉庭的大贵族,我们动不了他。” 杀父之仇必须报,但不能鲁莽行事,否则极有可能报不了仇,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对此金日磾看得通透,不至于被仇恨冲昏头脑。 “我近期了解过,汉人大贵族如果没有官职,必须去封地就国。”金日磾冷冷道,“浑邪王却被留在京城,可见皇帝也在防着他!” “只要有间隙,咱们就有机会。” “等!” 金伦神情有些沮丧,“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给阿达报仇?” 两人独处的房间内,金日磾眼中露出深邃的光芒,“等到我们兄弟在汉庭爬起来,做大官的那一天!” 虽然在长安待的时间不久,金日磾依旧发觉了汉人与匈奴人的不同。 在匈奴,是大贵族,麾下就一定有大部落,手握大权。 可在汉朝。 贵族只享受好处,权力却是在‘官员’手中。 是大贵族,不一定是大官,手中可能一个兵都没有,当了大官的,也可以不是大贵族,甚至,根本就不是贵族! 封侯难,但金日磾不需要封侯,他只需要可以复仇的权柄,做官即可。 “先往上爬!” 金日磾道出了自己的谋划,“只要爬的够高,官职够大,用汉人的权力便能复仇!” 弟弟金伦听罢,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汉人能允许匈奴人身居高位吗? 不过。 转瞬间,他便想起一事,脸上浮现喜色,“汉人的大王子好像很器重兄长,我们在他手下做大官?” 金日磾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纠正道:“不是大王子,是太子。” “嘿嘿,都一样……” 金伦终究年少,困境消弭,很快便喜滋滋的畅想起来,年长一些的金日磾,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确实想从太子身边一步步往上爬,也能感受到太子的特殊对待。 宫中那些护卫,愿意跟一个匈奴娃娃点头示意,不就是看在太子经常把他带在身边。 然而。 对于那份器重,金日磾却有些惶恐不安。 因为来的太过莫名其妙! 汉人太子,为何要屈尊与一位匈奴俘虏攀谈,还时常唤到身边亲善以待? 许多难眠的夜里,金日磾都会因此产生无数遐想,有的充满阴谋、有的充满血腥,更有的,充满激情…… 嘶! 少年忽然打了个冷颤,连忙将这些无厘头的想法碾碎。 想太多无用,现实很残酷。 金日磾没有探询答案的资格,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要做的,就是借着太子的青睐,往上爬! 一个大汉列候,可不是一个牵马小子能杀的…… 思绪渐止。 金日磾从床榻角落抱起一捆竹简,尽管弟弟愁眉苦脸,金日磾仍旧用眼神逼视他来学习。 这些都是太子遣人送来的,有开蒙的《仓颉篇》、《博学篇》,也有写满微言大义的经传。 汉人典籍看的越多,金日磾对汉朝越发敬畏。 以往一些浑浑噩噩的念头豁然开朗,一些懵懵懂懂的迷雾,仿佛也找到了真相。 在《公羊传》中,有九世之仇尤可报也! 在《左氏传》中,有专诸刺吴王僚…… 就像听着宦官献殷勤一样,金日磾为了快速消除语言障碍,谁说话,他都会听一耳朵。 有一天。 从一个叫庄青翟的老头哪儿,金日磾听了只言片语,然后,他便翻了翻这篇有关刺杀的故事。 原本还有一个叫韩信的人。 但当金日磾去打听这位时,尽管有太子的庇护,他也第一次在汉庭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犹记得。 向那位面冷心热的太子太傅请教时,刚听到这个名字,对方就变了脸色,没提‘韩信’,反倒教了他另外两个字。 禁忌! 自打那一天起,金日磾便学会了谨言慎行…… 同一时间。 就在这位匈奴王子如履薄冰、卧薪尝胆之际,与他有些缘分的霍光、霍小朋友,已经入了未央宫。 成为了一名前途光明的郎官! 对于他的到来,皇帝给予了顶格对待,直接跃过数不清的前辈,空降到皇帝身边,随侍左右。 霍光还是小看了自己兄长的面子,去太子宫会被优待,来未央宫,就不会了? 怎么可能! 对比一下金、霍二人的境遇,只能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或者,也能说一句,朝里无人莫做官? 咳。 俏皮话先停一停,且说正题。 这些日子以来,太子迁居太子宫的事情已经渐渐平息,但朝廷经略河西依旧是热门话题,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徙民实边引发的问题,已经让朝中大臣忙得焦头烂额,可经略河西,不仅仅只有民生,还有军事! 而且。 后者的重要性还要更胜一筹。 河西走廊地理狭长,南边是不服王化的羌人,北边是时刻准备反扑的匈奴,朝廷不得不防。 要防,自然得有配套设施。 就如当年打下河套地区,修建朔方城一样。 从紧挨西域诸国的地域,延伸到陇西郡的这片千里长廊上,烽燧、关隘、城障、驿站,都需尽快拔地而起。 一旦有了这些。 大汉方才能真正说一句,吃下河西! 无论移民,还是搞基建,都是让人费心费力,又费钱的一件事,遂近些日子,朝堂上很忙。 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李蔡,自然更忙,忙起来,就意味着不会整什么幺蛾子…… 从东方朔哪得知李姬的家世后,刘据就一直盯着这位,谁让李蔡是姓李的里面,对自己最不善的那位。 刘据还不会天真的以为,宫斗仅仅局限在宫内。 权力斗争无处不在! 说来也巧。 刘据忙着捣鼓纸张时,李蔡忙着政务,后宫的李姬竟然也偃旗息鼓,什么阴招都不玩了。 这让太子守株待兔,准备为母后扳回一局的念头扑了个空。 真真是可惜! 本以为,元狩二年的秋天就会这样平静的过去,没曾想,临近秋天的尾巴时,宫中出了事儿。 整事儿的不是李姬。 而是皇帝! 第52章 糊弄鬼 “你再说一遍?” 太子宫,特地分割出的一片空地上,晾晒着许多隔板,刘据手里正摩挲着一张碎得掉渣的黄纸,眉头紧皱。 倒不是对纸张的不满,而是对刚才听到的话…… 感到荒谬! 魏小公公跟在太子身后,小心翼翼重复道:“据大长秋传来的消息,陛下正在宫中招魂。” 招魂? 刘据将黄纸揉成一团,甩在地上,在原地站了会儿,缓过劲来才追问道,“招谁的魂?谁在招魂?怎么招?”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一次比一次恶劣。 “听说,是招皇次子母亲、王夫人的魂。”魏小公公偷瞄了一眼刘据,不知道太子因何发怒,只能接着道: “方士少翁在替陛下施法,卓有成效,陛下已经封他为文成将军,少翁还主张祭祀太一神,陛下也允了。” 方士,太一神。 呵! 刘据听到这两个信息,当即冷笑出声。 在独尊儒术之前,方士应该叫另一个名字——阴阳家的阴阳术士,而太一神,便是东皇太一! “哼,祸害完始皇帝,轮到当今天子了是吧?”刘据的评价犀利异常。 魏小公公闻言,急忙左右张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这才低声道:“殿下啊,这话可说不得,诅咒君上是大罪。” “再者。” “对神灵不敬,总…总是……” 他后面的‘总是不好’生生咽回了肚子,因为刘据吃人的目光已经瞪过来,“你以为招魂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 魏小公公这一刻的表情,就像相信天圆地方一样笃定,“宫中见到王夫人魂魄的,不止陛下,还有很多内侍。” “亲眼见到的人不少!” 话音刚落,刘据不禁挑了挑眉。 这么玄乎? 如果仅仅皇帝一个人看到,还可以理解为被灌了迷魂药,但一群人都亲眼所见……到底是真见了鬼,还是在糊弄鬼? 刘据一边沉思,一边向工坊走去。 魏小公公跟在后面,见太子态度好转了点,继续禀报道:“少翁还准备为陛下献上祥瑞,据闻是天地奇珍。” 进入工坊。 里面匠人众多,小太监收了声。 刘据看着水池里不断被捣烂的木浆,心里话说:‘祥瑞?这年头,祥瑞这么不值钱了?’ ‘是禾生双穗,还是地出甘泉?’ 都不是。 既跟稻谷无关,也和大地无关,跟天空有关! …… …… “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丹成之时,骤然间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须臾后,又晴空万里、碧波如洗!” “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浓郁紫气自东而来,紫气翻涌飞跃,遁向鼎炉时,竟化作一只紫翼仙鹤!” “入鼎后,鹤声阵阵,直入九霄!” “温养一时三刻,鼎炉开,仙丹成,丹色化紫为赤,丹纹似鹤非鹤!” 未央宫,承明殿内。 面相红润、留一缕胡须的少翁,正对皇帝朗声道:“陛下,此丹已非凡物,乃天地奇珍所化,是为祥瑞!” “是吗?” 龙榻上,刘彻捏着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红色丹丸,脸上不以为然,什么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他不信虚的。 “你这丹,比之淮南王的如何?” 额…… 皇帝现在问的就是实的。 淮南王虽然已经挂了,但他的事迹仍在江湖传唱。 世人皆知淮南王刘安身前好收拢门客,招揽了那么多人,肯定有目的,当然,造反是其一,只是其一。 其二,是著书立说。 其三,就是炼丹。 杂家典籍《淮南子》便是淮南王与众多宾客的手笔,又有《中篇》《淮南万毕术》讲炼丹长生、变化之道。 因为刘安的这份爱好和经历,后世还因此演化出一个典故,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说的是。 刘安谋反事败,吞服丹药与八公一同升天,剩余丹药鸡犬吞食,随之升天…… 以上当作神话故事听听便好,不必当真。 但淮南王刘安炼丹,却是真的! 皇帝现在问少翁,他炼的丹,比之淮南王炼的如何,就是在实打实的对比。 少翁一捋胡须,镇定自若道:“刘安所炼之丹,求飞升轻现世,重虚无弱形体,与我所炼之丹,背道而驰。” 刘彻盯着丹丸转了两圈,“直接说有何功效!” “是。” 察觉到陛下的耐心马上消耗殆尽,少翁的话不再故作高深,点道:“此丹可延年益寿,裨助房事,生发子嗣。” 听到这话。 刘彻脸上终于有了兴趣。 如今还年轻力壮的他不在乎什么增寿,可有助子嗣确实是挠到了痒痒处。 想到子嗣,刘彻又想起了体弱多病的次子。 原本打算拿着丹药,去趟常宁殿,此刻却没了半点心情,将丹丸抛给一旁的宦者令。 皇帝挥了挥手。 下首站立的少翁会意,脸上当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俯身一礼。 不多时。 大殿内便支起四面帷幔,帐幕由轻纱制成,可看清内里的影子若隐若现,此时,那里只有一道人影,少翁的。 见到这一幕。 宫人立刻熄灭殿中火烛,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叮铃。 叮铃铃。 透过薄纱内唯一的光源,依稀看见少翁手臂抖动,突兀的铃铛声在殿内响起,随后,便是无法识别的低沉咒语声。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越来越响,呢喃般的咒语也越来越急促,恍惚间,帐幕内开始出现丝丝飘荡的烟雾,如梦似幻。 昏黑的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下一刻。 只见唯有一人影子的轻纱上,赫然出现了第二道,她从少翁的影子中走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她竟然随着铃铛的响动,在扭动身子! 叮铃铃! 少翁的影子好似承受着无穷压力,女子形体开始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拉回九幽。 “不准停!” 皇帝的大喝声响起。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可刘彻依然震撼莫名。 他眼中有浓浓的质疑,但看着那晃动的女子,号令卫士持剑冲进围帐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鬼魂!? 这一刻,大殿内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叮铃铃! 叮铃铃! 叮! 铃铛声、咒语声戛然而止,女子身形消失无踪,少翁的影子宛如耗尽了心神,瘫倒在地。 不知安静了多久后,帐内传来少翁虚弱不堪的声音,“太…太……太一神的伟力已消散。” 呼! 随着这一声落下,大殿中的宫人似乎才活过来,连忙上前,将少翁从幕中抬了出来,却见此人已然瘫成一团烂泥。 刘彻没去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将其送出宫。 等人走后。 刘彻又在龙榻上独坐了会儿,忽然间,他猛地起身,抽出左侧悬挂的天子剑,直奔殿内那轻纱而去。 “陛下!” “陛下去不得!” 宦者令吓得亡魂大冒,赶忙尖声大喊:“阴邪之气有伤人寿,碰不得、碰不得呀!” “快,快拦住陛下……” 第53章 我不入地狱 在科学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对于某些现象无法理解时,自然而然便会归咎于无所不能的神灵。 比如现在。 少翁招魂于幽都,自称假借太一神的伟力,后世人听见这套说辞、看见那一幕,怎么都得怀疑怀疑有假。 但眼下大汉民众观之,丝毫疑心也无。 究其根本,逃不过两个字: 敬与畏! 更多还是后者,畏惧! 有关神鬼的事迹,现如今,既属于民间口口相传的习俗,又落于高阁精心保养的典籍。 鬼神之道。 在大汉百姓、乃至皇亲国戚中,都流传广泛,影响深远! 民间故事中,有《楚辞·招魂》,曰:“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顶层权贵中,昔年吕后去世,朝中大臣诛灭诸吕,谋划拥立代王刘恒继位,也就是未来的文帝。 使者至代国…… “代王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 此类玄乎的事情。 在之前大复仇篇章中,同样有所体现。 齐襄公为了替先祖报仇,准备灭了纪国,“襄公将复仇乎纪。卜之曰:师丧分焉。” 卦象说,如果出兵,将会损失一半兵力。 齐襄公却坚持,“寡人死之,不为不吉也。”他自己就算是死了,只要能复仇,都不算不吉利。 之后。 便有了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而为了实现与天地鬼神的沟通,甚至还诞生了一部专门的典籍,名:《周易》。 招魂、占卜,寻求神灵的昭示,后世难以理解的事情,在当下,其实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 信了,就会怕。 遂当前皇后陈阿娇在宫中行巫蛊、祈祷鬼神后,以此为理由,顺理成章的将之废黜,朝中百官无一人有异议。 她母亲馆陶公主也说不出半个‘不是’来。 遂当少翁招魂时。 未央宫中尽皆静默,即使是刘彻本人,都被未知束缚了手脚! 他怕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应该也是有的,不过相较于对鬼神的那一丝丝敬畏,刘彻心中更多的,还是对鬼神的探查! 作为皇帝,尤其是刘彻这种掌控欲极强的皇帝,对于脱离自己掌控的事物,往往极其反感。 如果说。 第一次招魂,确实是思念王夫人,姑且让少翁试一试,可看了少翁的奇异术法后,之后再次、多次观看招魂之术。 已经与王夫人关系不大,更多的是刘彻掌控欲在作祟! 所以。 即使招魂会沾染阴邪之气,皇帝依旧下令少翁招,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完全没有考虑阴邪会不会影响到少翁。 如果事情按照以上节奏继续发展,没准哪一天皇帝就会突破对太一神的那点敬畏,看破真相…… 但是。 在某位不信东皇太一的储君插手下,不用等那么久!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一夜。 细雨绵绵,雨滴夹杂着冷空气,让长安这个夜晚气温骤降,也让刚刚完成一次招魂、精疲力竭,只能缩在马车里的少翁直打哆嗦。 马车经过的地方,沿途太监、宫女,尽皆远远避开。 听着车上那似有似无的低吟,宫道上时不时响起‘阴气附体’‘邪煞缠身’的议论声。 咯吱,咯吱。 车轮碾过未央宫中的石板,偶尔也趟过几处雨滴积蓄的水滩,马车晃晃悠悠的朝宫外行去。 半刻钟后,少翁忽然察觉马车停了下来。 “为何停下?” 寂静的夜里,车夫没有回答他,传入耳朵里的是一道压着嗓子的胆怯声音,“殿下,别靠近啊!” 闻言。 原本闭目的少翁挑开竹帘。 循声望去,只见马车四周,此时正站着一群手持灯笼、火把的人,为首那位少年模样,正往车舆走来。 “喔,太子殿下?” 少翁靠在车沿上,没有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施礼的动作,只是有气无力地笑道:“殿下恕罪,臣施术过度。” “呵。” 刘据一边靠近,一边轻笑道:“文成将军不用多礼,孤宽宏的很。” 魏小公公虽然脸上怕得要死,但依旧跟了过来,对比之下,有两位比他表现的更好。 苏武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浑身气势勃发,大跨一步,走到刘据身前,好似要以自身的阳刚之气,挡一挡阴煞。 而同样走在刘据身前的金日磾呢。 这位牵马小子,倒不是想以自己信奉的匈奴天神,震一震汉人的鬼神,纯属是—— 别人退缩,我上前,太子有难,我表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别挡道。” 嘿,岂料太子不领情,推开了杵在自己身前的两道门神,直面笑吟吟的少翁。 “文成将军辛苦,听闻你在替父皇招魂,孤好奇得紧,特地来见一见。” 少翁将刚才的一幕收归眼底,此刻面对车窗外的太子,他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呵呵。” “招魂之术有损阳寿,可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事情……” 他这话,就是故作高深,日常抬高自己的逼格,顺便将眼前的太子吓唬走。 没曾想。 听到明显是拒绝的话,刘据来了一句:“孤就是好奇!话说,你怎么招魂的?” 恩? 少翁一时有些错愕,但仍能保持风度,“太子说笑了,此术伤身,可不敢告知殿下。” “嗷,嗷~” 车舆外,刘据拉长嗓音,点了点头。 就在少翁以为拿捏住了这位大汉储君,笑意更深时,不料,刚还在点头的太子忽然顿住,正色道: “文成将军,孤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此言一出。 即使少翁再迟钝,也品出了太子语气不对劲,“殿下什么意思?” 淅淅沥沥的雨中,车舆外,宫道上,刘据盯着他,认真道:“孤说了,就是好奇,你怎么招魂的!” 一听这话。 少翁的笑容终究是没能维持住,脸色阴郁下来,身体往后靠了几分,顿时,昏黑的车厢便将他脸庞线条隐去大半。 “非我门人,法不外传。” “冥冥之中,自有太一垂青,殿下,有些事强求不得,当心祸事!” 阴沉的嗓音、黑暗的环境,搭配上鬼神之说,车厢里那位又是个能通九幽的存在,氛围肉眼可见的阴森起来。 魏小公公掌灯的手在抖,苏武腰间的刀在出鞘。 金日磾不清楚太一神是哪路神仙,但读气氛的眼力有,先前被推开的身体又往前挡! 第54章 闯下大祸 话到此处。 其实有一个问题,少翁一个做臣子的,能对太子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硬刚、硬怼? 在明清这类皇权高度集中的朝代,应该难寻,但在大汉,不用少见多怪。 文帝时期,有个叫张释之的大臣,拿太子开涮,也就是硬刚后来的景帝,迫使文帝不得不摘帽赔罪。 当今天子时期,也有此类臣子。 都不是硬怼太子了,而是怼皇帝,是的,就是怼刘彻,怼的他下不来台! 这位猛人前文也提过,名叫: 汲黯。 总结下来便是,只要你头铁,别说太子了,皇帝你也能刚一刚。 回到眼下。 此时再去看少翁,作为正当红的方士,他有正面对上太子的那份底气。 “恐吓?” 刘据丝毫不受紧张气氛的影响,反而轻松道:“文成将军不用担心孤,这招魂之术,孤今天偏要知道。”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 叮铃铃! 车舆里猛地响起铃声,少翁的脸庞也彻底隐入黑暗,言语危险起来,“殿下,太一神已经……” “装神弄鬼!” 不等少翁的话说完,也不等苏武上前护卫,刘据已然不耐,他今天就是来一探究竟,哪会再听神棍装蒜。 此刻也不装了,直接撕破脸。 “拿光来!”刘据冷声道,“把藏在里面的那位照得亮堂些,黑黢黢的,吓唬谁?” 魏小公公脸皮抽动,连忙将手上的灯笼递过去。 “不用,取火把!” 刘据一甩手,苏武立刻从护卫手中接过一个火把,掀开车帘,将火焰抵在车厢内。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原本的车夫早就退至远处,独留下车内被火光照了通透的少翁。 光亮驱散黑暗,阴森的感觉消散。 再去端详那位方士,哪还有什么神秘可言,完全就是一个躲避炙烤,不断往后缩的普通人。 “哼!” 刘据盯着少翁,质问道:“文成将军,不是说招魂有伤身体吗,孤看你那张脸,怎么白里透着红啊!” “殿下想干什么?” 少翁此刻颇有种色厉内荏的味道,装腔作势的环境没了,他索性摆出身份威胁。 “我是陛下亲封的文成将军!入了承明殿,尚且受礼遇,你若乱来,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弹劾!” 太子不按套路出牌,着实让少翁乱了手脚。 只是他不想想,如果真怕弹劾,刘据岂能一上来就无礼强逼? 冲突既起,就得速战速决。 现在是在未央宫中,迟则生变,刘据不管少翁在说些什么,直接下令道:“搜!” “车舆都给孤翻一遍,把他衣服全扒了!” “孤倒要看看怎么招魂!” 一声令下。 别说目瞪口呆的少翁了,随行的太子宫侍卫都有些骚动,在未央宫中,公然将陛下重视的方士扒个赤条条? 这? 太过胆大妄为了吧? 侍卫们哑然,苏武心中却冒出一个念头,‘果然是刘氏子孙!’ 他正欲将火把交给别人,不曾想这一耽搁,另一位已经先苏武一步,冲进车舆。 在场众人,要说谁会无条件执行刘据的命令,同时还不顾及什么太一神,除了金日磾,没有第二个。 我信奉的是匈奴天神啊,东皇太一是哪位? 不认识。 所以面对少翁的言语恫吓,以及剧烈反抗,从小就是骑马、射箭的金日磾挥起拳头便捶! 天天琢磨神神鬼鬼还吃丹药的少翁,哪受得了这阵仗。 不一会儿。 便只能捂着嘴巴哼哼。 金日磾则坚定不移得执行着太子的话,说翻车舆就翻车舆,说扒光就给他扒光。 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有宫人发现这里的骚乱,快步往宫内通传,而搜查的结果,也一件件被金日磾摆出来。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针头线脑、木棍火折、铜钱碎金,前面的东西无甚异常,直到金日磾从少翁内衬衣物中扯出一块干硬的锦帛。 看清之后。 周围人脸色瞬间苍白! 锦帛摊开,其上画有诡异纹路,色彩赤红如血,中部还用黑色墨迹写着一道生辰八字,再看整体,竟似…… 一个女子!? 头上有钗,下摆有裙,栩栩如生。 “此乃王夫人魂魄寄托之所,阴气弥漫,尔等凡夫俗子看不见,快将其销毁,否则厄运缠身,命不久矣!” 这时。 光着身子的少翁不顾羞恼,挣脱金日磾的钳制,手指女子锦帛,像是看见十分恐怖的东西,惊慌大叫: “太子,你闯下了大祸!” “快,快将其用火焚烧,一旦阴气蔓延开来,王夫人的鬼魂第一个缠上你!” 这一刻。 连苏武都变了脸色,那‘女子像’与巫蛊人偶何其相似!他心底一跳,立即将手中火把往上撩。 “等等!” 就在此时,刘据止住了苏武。 “殿下,此物留不得!”苏武面色焦急,虽然少有的反对太子,但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刘据没去看苏武,反倒是瞥向刚才被他忽视的那堆杂七杂八的物件,又看了看丝帛做的‘王夫人’。 此时。 太子终于知道了怎么招魂! “金日磾,摁住他!”猜到真相后,刘据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恶气,那是一种…… 一个宵小之辈、竟然把自己老子骗的团团转的恼怒! 他平常便宜老爹、便宜老爹的叫,可知道别人将其当猴耍,刘据依旧止不住邪火往上蹿! “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快烧了那……” “啪!”被死死摁住的少翁话没说完,刘据大耳光就呼了过去,“烧烧烧,烧你妈的头!” 太子此刻哪还有半点形象,活脱脱一个街头斗殴不良少年,摁倒少翁,抬脚就朝对方脸上猛踹。 “装!” “我叫你装!” “鬼魂是吧,阴邪是吧,我踹死你!” 少翁双手被金日磾止住,刘据的袭击他用脸受了个结结实实,转瞬间便鲜血长流,不停哀嚎呜咽。 也就在太子含恨出脚之际,远处已有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 “住手!” “快住手!” 宦者令一路小跑,瞧见太子打人的一幕,又瞧见地上光溜溜的那位,骇的直冒冷汗,边跑边高呼道: “陛下有令,太子快快住手!” 刘据闻言转过身,真就没再打,理了理衣袖,抚平紊乱的呼吸,摆出温文尔雅的样子。 可他毕竟不是翩翩佳公子,外表装的再像,内在还是偏好老刘家混世魔王那一套。 “揍!” “把他给孤揍成猪头!”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对匈奴王子如此说道。 金日磾不管其他,太子说让干啥就干啥。 拳拳到肉的声音,闷哼声、含糊不清的求饶声,片刻间便再次响起。 “放肆!” “停手,咱家叫你停手!”对刘据还需客气,但对金日磾,跑到近前的宦者令厉色呵斥。 “安啦,宦者令不说是父皇有令吗?什么令?” “嗐!” 面对太子的拉扯,宦者令急的直跺脚,瞅了眼被摁在地上殴打的文成将军,苦劝道:“殿下,别打啦!” “陛下震怒,命您即刻去承明殿!” 第55章 现在就给朕招 承明殿。 殿内空气充斥着压抑,侍立的宫人们纷纷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大殿中央有两位,一个瘫着,一个跪着。 重新披上衣服的文成将军少翁,内侍本来给他搬了一个软垫,表示让他坐,可少翁偏要躺在地上! 嘴里还不停呻吟…… 而跪着的刘据,正正经经跪着。 跪,与‘跪坐’表面上看相差无几,但实质不同,前者,是下跪,后者,是坐下。 如果跪坐的话,臀部下面会有一个小凳子,名叫:支踵,平时看不见,是被宽大的衣摆遮住了。 现在刘据双膝着地,屁股下面什么都没有,便是皇帝在彰显自己的不满。 “太子长本事了。” 安静的承明殿中,响起刘彻强压火气的声音,“都敢在未央宫里殴打大臣了,还将其扒了个干净?” 话音落下。 少翁那被打的血渍呼啦、牙齿都掉了几颗的嘴立刻‘诶呦’‘嘶’,痛哼声陡然提高。 衬托来的很及时,皇帝俨然怒意更盛。 “嘭!” 刘彻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吓得周围内侍一激灵,“胆大包天,朝廷命官是你能任性羞辱的吗!?” “他是大汉臣子,不是你太子宫的奴仆!” “简直放肆!” 以上半是愠怒、半是场面话,刚好适合殿内两人听。 少翁很感动,连连对着上首磕头,另一位当事人,刘据却挺直腰杆、仰着脖子,一脸不服。 他先前进来便是这副尊荣,如今依旧是,今晚刘据要扮演的角色,一个字就能形容: 莽! 表情到位了,言语肯定也不能落后呀。 “儿臣没有羞辱文成将军!”刘据直面皇帝的愤怒,先实话实说道:“我听闻他能招魂,好奇怎么招,就想问问。” 说到这儿。 之后便开始运用春秋笔法了。 “可我向文成将军打听,他不仅不告诉我,还讽刺、恐吓我,儿臣作为储君,确实不能羞辱臣子。” “但他一个臣子,就能随意羞辱儿臣?” 刘据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一瞪,冷哼道:“祖父当年愤而举棋盘砸死吴太子,儿臣今天才扒了他的衣服。” “已经便宜他了!” 一番话说完。 端坐龙榻的刘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两眼都能喷出火来,但始终紧闭嘴巴,没有骂出声。 他被这逆子气的肝疼,居然拿爷爷压老子? 反了天了! 可气归气,刘彻确实被那句‘祖父’压住了,汉以孝治天下,面对景帝的丰功伟业,刘彻这个当儿子能怎么评价? 面对扯出景帝大旗、效仿的刘据,终于轮到刘彻当一回儿子,他能说啥!? “哼。” “强词夺理,巧言善辩,胆大妄为!” 哎,皇帝不跟你论是非了,直接摆身份给你盖棺定论,就在刘彻要来个官大一级压死人时… “父皇且慢!” 莽撞的刘据,今天很莽撞。 他直接打断皇帝的话,“父皇,搞清了为何扒衣服,可你还没问儿臣的招魂学没学会呢。” 闻言。 佯装受害者的少翁倏地转过头来,盯住刘据的同时,眼中闪过慌乱,从太子的话中,他察觉到不妙的迹象…… 不等文成将军使坏,上首的皇帝已然怒急。 “刘据!” 皇帝这回是被激出了真火,他感觉太子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刘彻怒。 刘据也怒! 跪到现在、腿都跪麻了,下雨天出来堵骗子、戳破骗术,为了谁?辛辛苦苦还被呵斥,刚才的假莽,现在也真了几分! “陛下!” 刘据双眼圆睁,同样以高声回道,“你还没问儿臣,有没有学会招魂之术!” 话音未落。 承明殿内一众宦官已经扑通跪地,宦者令惊慌失措,不断给刘据打眼色,示意别说了! 但该说的已经说出口,皇帝该起了怒火,已经起来。 只见刘彻呼吸粗重,神色阴晦,一手按在御案上,一手指向刘据,缓慢道:“那朕便问一句,你学会了招魂之术?” “想清楚了答!” “不用!”皇帝说的郑重其事,太子却显得有些轻率,径直站起,“儿臣立刻马上就能告诉陛下。” “就在这儿!” 刘据一指承明殿,斩钉截铁道:“儿臣现在就能招魂,让陛下好好看一看那王夫人到底是人是鬼!” 他这一句说完,皇帝的下一句追着话尾就来。 “好!” “好一个不用,朕今天就看看!” 父子俩明显是杠上了,一个不满,一个不忿,谁都不让谁,“招,现在就给朕招!” 刘彻一甩衣袖,多年的养气功夫,今天撞上自己儿子、还是个一直跟自己顶嘴的儿子,到底是破了功。 得了话,刘据不去管呼呼大喘气的皇帝,径直朝殿后侧那堆乱七八糟的‘法器’走去。 ‘你现在跟我吼?’ ‘一会儿我把王夫人招出来,看谁跟谁吼!’ 见状。 宦者令欲哭无泪,想去劝劝太子吧,太子犟的跟头牛似的,想对陛下说消消气,陛下眼神想要杀人似的。 咱家夹在中间,难呐! 而少翁看见这一幕,之前还有些窃喜,可等太子往自己的道具走去时,他立刻慌了神。 等太子拿起那张谁都避之不及的‘女子锦帛像’,少翁再也坐不住了,面色大变,扯着漏风的门牙便喊: “不能碰!” “此物阴邪至极,太子触之必有厄运!” 刘据理都不理他,又在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挑了几根木棍,以及火折子、铃铛等物。 看了看那张干硬的锦帛四角,刘据不由暗骂一声,“娘的,眼儿都打好了!” “宦者令,布置场地啊?” 转过身来,刘据朝发愣的老太监晃了晃手中邪物,宦者令瞧着那诡异物件,嘴角直抽抽。 “殿…殿下。” “要不您把怎么招魂告知奴婢,咱命人替你?阴邪伤身呐!” “对对对。”太子没开口,少翁已经慌张站起,急道:“招魂有损阳寿,以太子的年纪,断然无法承受!不可乱来!” 刘据依旧是那句话:“不用!” 且说。 到了此时,尽管皇帝心中依旧含怒,但看见太子坚定的态度,以及少翁一反常态的举动,不免生出了些许……疑心! 刘彻本就不是笨人,反而十分敏锐。 察觉到异样后,心中升腾的怒气快速压下,冷静重新占据大脑。 “帷幔支起来!” “把太子身边那个匈奴人叫进来,让他来招!” 皇帝拍了板,宦者令不再迟疑,连忙吩咐人去办,而少翁见状,不由更急,忙道:“不可,陛下,不可呀!” 都不用刘彻示意,宦者令便悄悄摆了摆手,自有内侍上前,半扶半挟的将少翁往外架。 金日磾进殿时。 恰好与其交错而过,还能听到对方撕心裂肺般的悲呼:“祸事!祸事啊!太一神会降下神罚,陛下——!” 第56章 皇帝也是人 东皇太一在楚地盛行,还管不到从小在河西走廊长大的匈奴小子,金日磾一点都不怕。 所以当刘据告诉他招魂仪式时,他听的很坦然。 可听完后。 金日磾一脸错愕,盯着刘据看了半晌,那小眼神仿佛在说:‘殿下你没开玩笑?’ ‘以前部落巫师也不是这么施法的呀?’ 刘据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信孤的,准没错!’ 他俩嘀嘀咕咕期间,另一边,大殿中央的纱帐已经支起,宫人们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又要招魂,与鬼物共处一室。 兴奋的是,太子竟然也会招魂? 不多时。 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下,金日磾钻进了帷幔,只是匈奴小子终究是匈奴小子,一点都没有仙风道骨、或者少翁那种神秘莫测的风范。 走路大开大合。 就算是入了帐内,观那影子,也一股狂野味儿。 因为这一遭,众人的紧张感倒缓和不少,熄灭殿内其余烛火,独留轻纱内的光源。 然后。 叮铃铃! 随着一声铃响,刚刚升温的氛围骤然跌落,有胆小的宫娥呼吸都暂停了几息。 高坐龙榻的刘彻身体前移,紧紧盯住那匈奴人的影子。 不一会儿。 铃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与少翁当初的一致,更神的是,少翁当时念的咒语,金日磾也在念! 同样的无法识别,但金日磾的好像跟诡异! 念着念着。 他还跳起来,手舞足蹈,跟着舞步一起呈现的,还有急促的铃声,亢奋的咒语。 这一刻。 狂野的匈奴小子竟比少翁更专业!? 如果此刻现场还有另一个匈奴人,便会明悟,金日磾现在跳的、念的,都是每年匈奴部落祭天时,萨满巫师们做的。 金日磾又用胡语唱念,遂显得更加诡谲。 不过。 他这份专业性,也就维持了一会儿,殿内众人刚提起的那点小心脏,被他下一个举动破坏殆尽。 “呼!呼呼!” 金日磾的影子好似在吹着什么,可跳动期间不好施为,他便停下,对着嘴边使劲吹。 这么一闹,要多出戏有多出戏。 刘彻眉头紧蹙,但仍耐着性子,局面也没有辜负这份等待。 片刻后。 一缕缕烟雾在轻纱中弥漫开。 殿内不乏看过几次招魂的宫人,知道下一刻便是鬼魂现,虽然先前出戏,可此时依旧止不住心头一紧。 叮铃铃! 一声铃后,唯一一道影子里,果然出现了第二道,那是个与粗矿匈奴人截然相反的女人影子! 王夫人!? 就在众人面皮发紧、浑身起鸡皮疙瘩……诶? 不对呀? 出现的哪位‘王夫人’,身形比常人小了许多,来回游动间也生涩的很,和少翁当初招来的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正猜测是否匈奴人道行不精,招来的鬼魂不稳时。 金日磾也发现了纰漏,连忙调整。 他的影子往侧边挪了挪,对着光线开始调整,嗯,大小差不多了,动作?动作再练练…… 好嘛,他不挪不要紧,一挪,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像一个傻子一样! 为何? 因为‘王夫人’的影子里,长出了几根棍! 那几根棍子,还在金日磾手里来回抖动,他动,‘王夫人’跟着动。 宫女、太监们尽皆呆如木鸡之际。 “呛!” 却是皇帝一把抽出天子剑,用力向着帷幔抛去,天子剑打着旋,刺啦一声,划破了轻纱,露出了里面…… 正卖力挑木棍的金日磾。 以及他指缝间,一个冒着丝丝白烟的火折子。 没了遮挡,视线直射而去,再看那‘王夫人’鬼魂,哪还有什么鬼啊,明明就是一道‘女子锦帛像’投射出的影子! 刘据适时走到场间。 扯下串在木棍上的锦帛,将其丢在地上,此刻众人看的更清楚了。 那人见人怕的血色纹路、诡异咒语、生辰八字,都在锦帛正面,而背面,则是画着青色罗裙、点着朱红唇瓣。 他们先前看到的婀娜女子,就是这份妆容! “看!” “都给孤睁大眼睛看看!”刘据明着对宫女、太监吼,实则指桑骂槐,“这就是少翁的招魂之术!” “什么狗屁文成将军!” “就他,还朝廷命官,大臣,孤将他扒个精光,都是在手下留情!孤就该一棋盘砸死他!” 说完。 刘据一转身,对着刘彻一拱手,“陛下,这就是儿臣的招魂之术,比之少翁的如何?” 吼,你再跟我吼啊!? 刘彻确实没跟太子吼了,他只是默默的闭上眼,不愿让人看出他眼中也说不清是暴怒、是狼狈,还是极盛的杀意! 皇帝只是静静坐着。 但熟悉皇帝的人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堂堂帝王,竟然被如此低劣的把戏耍弄于股掌之中!? 少翁的这套招魂之术,在后世,其实有另一个家喻户晓、民众喜闻乐见的名字: 皮影戏。 堪破真相的那一刻,你是不是会生出一种:“啊?就这?” 是的,就这。 人们在观看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时,会惊呼、讶异,等揭秘了魔术背后的手法,又难免有不过如此的念头。 但少翁弄得这一套,不仅仅是把戏,他在把戏以外的投入,才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比如。 三句不离太一神,拉高自己的段位,营造高人形象。 故意画一些血色纹路、生辰八字,创造恐怖氛围,同时也为自己的戏法打掩护。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 施法后,故意瘫软、马车上时不时低吟,传播阴邪、鬼魅的可怕之处等等等等。 而最重要的。 是准确把握皇帝的心理! 皇帝想要什么,便投其所好,他想招王夫人的亡魂,就有空子可钻,把戏用出来,不怕皇帝不买账。 这与少翁献的那颗‘延年益寿、裨助房事、生发子嗣’丹,如出一辙。 那丹药,真有此类功效吗? 催情的功能有,但其他的,还不是皇帝想要什么,少翁就说什么…… 世间的骗子无非几种。 会点小把戏,能在一村一县行骗,在此基础上,懂点话术,就能在一城一郡行骗。 再会点心理学,懂得审时度势、揣摩人心,又能再上一步台阶,去到帝国高层行骗了! 皇帝也是人。 只要胆子大,照样骗的转! 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够英明了吧?还不是被方士徐福忽悠瘸了,又是童男童女三千、又是出海寻仙。 宋朝有个叫郭京的,对宋钦宗说,自己会道教法术,施六甲法,布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大阵,能生擒金人将领。 宋钦宗信了! 他信了!你敢信? 反正最后金人将领没有被生擒,倒是宋钦宗被对方活捉…… 回到眼下。 能与秦始皇掰一掰手腕的刘彻,也栽了。 正如当初刘据猜到少翁的把戏那样,他一个旁观者都止不住的火气往上蹿,刘彻这个当事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极度狼狈、羞恼、震惊、愤怒,转变成的狂暴杀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在这其中。 皇帝还有一份难言的尴尬,源于——戳破这个卑劣骗局的是自己儿子。 如果换做旁人,能让刘彻如此尴尬,即使是自己的错,刘彻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但那是自己儿子…… 第57章 别一天天在后宫折腾 所以这些可以发泄、以及无处发泄的情绪,统统汇集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不是皇帝的儿子。 “现在就去!”寂静无声的大殿内突然响起刘彻的咆哮声,“就在殿外,立刻马上将少翁给朕乱棍打死!” “立刻!!” “是是是。”皇帝凶狠的眼神瞪来,跪在地上的宦者令急忙应声,连滚带爬往外跑。 边跑他还边喊:“快,奸佞少翁欺瞒天子,立即……” 宦者令后面的话还说完,皇帝的怒吼声再次响起:“再喊,连你一块乱棍打死!” 此话一出,宦者令宛如被扼住咽喉的鸭子,瞬间没声儿,缩着脖子快步奔出殿外。 不多时。 承明殿内便听见一声惨嚎,“啊——!” “呜!呜!呜——!” 嚎叫只持续了一声,发出动静的那张嘴便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唯有持续不断地闷响在殿中回荡。 在此期间。 随侍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动都不敢动,生怕受到无辜牵连。 皇帝则在御阶上来回踱步,听着少翁的惨叫声,他暴跳如雷的心绪才稍稍缓解,只是面上仍旧含霜带煞。 “陛下…” 盏茶功夫不到,宦者令轻手轻脚入殿,小心禀道:“少翁已死。” “哼!” 皇帝重新坐回龙榻,怒气未消,“将其在长安的亲友同党一并揪出,全都腰斩!” “是,陛下。” 这次宦者令没有画蛇添足,躬身应完便不再多话。 他不说,皇帝心中正有气,也不说话,大殿内不就又安静下来? 但此时的安静与先前不同。 先前是皇帝在怒杀小贼,可以无视其他人,其他人也不会上赶着触霉头,现在不一样,事儿办完了…… 刘据还站在大殿中央,四十五度角仰头呢。 那倔强的表情,分明再说:“老登,你休想忽视我!之前冤枉我的事儿,咱们没完!” 今夜的事情,皇帝确实不占理。 太子虽然‘鲁莽’了些,可毕竟识破了少翁的伎俩,让皇帝不至于被当猴耍的太久。 先前命太子罚跪,眼下来看,也的确错怪了对方。 但是! 刘彻就算心里这么想、知道是自己的错,他表面上也不会认,更别提还是向自己儿子服软低头…… 呐。 这种窘迫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的传统技能便上线了。 在日常生活中,当你遇到尴尬且难以化解的窘态时,你会不会强行转换话题,用一件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事来掩盖呢? 不管你有没有。 刘彻此时就准备这么干。 他要将自己的人设,从一个丢脸父亲,拉回到冷酷帝王! “太子,你怎么知道少翁今夜在宫中招魂?”皇帝斜眼瞥向刘据,“还恰巧在宫门前堵住他?” 是啊。 少翁前脚从宫里被抬出去,后街就被太子堵住,这么巧?宫廷中从没有巧合,只有蓄意! 很明显,太子在未央宫有眼线,替他通风报信。 皇帝的话已经有点敏感了,可也正是此类敏感话题,才能强行找回场子。 不过。 刘据并不是很慌,一来,他能听出皇帝老爹外强中干,二来,敢来堵人,对后续产生的麻烦自然早有准备。 “回陛下!” 他深施一礼,正要继续呢,御案上蓦地飞来一卷竹简,“再阴阳怪气,朕赏伱十板子!” “咳。”刘据闪了闪身,躲过某人的恼羞成怒,正经道:“回父皇,儿臣早就怀疑少翁有鬼,一直盯着他呢。” “今晚抓住机会,一举拆穿招魂之术!” “哦,对了。”说到此处,刘据又拱了拱手,“父皇,还有那什么丹药祥瑞,儿臣也有涉猎呀!” “祥瑞嘛,儿臣也有。” “东西我都一并抬来了,就在宫外,比少翁的丹药不知强了多少倍!绝对利国利民!” 上首。 刘彻以手扶额,脸上的表情好似肾被人锤了一拳,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晚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自己作对。 朕拉开的话题,他居然又给扯回来了! 丹药、祥瑞? 你是在嘲笑你老子? “把太子给朕轰出去!”面子丢了一地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没心情再玩什么弯弯绕,直接暴力输出。 太子却执着的很。 被宦者令连推带哀求的往殿外请时,仍旧回头高喊:“儿臣的祥瑞是真祥瑞,东西就放在宫外!” “父皇,你也别一天天尽在后宫折腾,政务繁忙,当以国事为重~” 话音刚落。 “嘭!哗啦!”御案上的竹简散落一地,其中还有几卷奔着太子的脑袋便去。 刘据撒开腿就跑,一溜烟没了身影。 难得撞上一次皇帝理亏的时候,刘据算是把要出的气、要吐的槽,一回爽了个够…… 等宦者令折返时。 殿内散乱的物件已被宫人们收拾妥当,只是他们依旧一個个跪伏在地,目露惶恐。 因为皇帝仍然面色不虞! 宦者令跟了皇帝很多年,品出点不同来,凑到近前,试探道:“陛下,太子确实留下了一个大箱子。” “您看?” 刘彻闻言瞪了他一眼,老太监连忙赔笑,顿了顿,皇帝才冷声道:“朕倒要看看这个逆子搞什么明堂,抬进来。” 说着。 他又扫向殿内跪倒一地的内侍,“让他们都散了!” 皇帝这一声落下,都不用老太监摆手,宫女、宦官们如蒙大赦,叩首后快速退出殿外。 宦者令清楚,最后若不是太子闹了那一遭,让陛下的余怒宣泄出来,今夜这承明殿内的宫人,难逃一死! 皇帝的笑话是轻易能看的? 被小人欺骗戏耍,仅仅死一个少翁便够了?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一个方士引起的怒火,不至于死百万之众,但牵连震死十几个宫娥、阉人,绰绰有余! 捡回一条命的在庆幸,难堪的皇帝,还在难堪。 侍卫们将木箱抬进殿内时,刘彻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个新祥瑞,而是想起了之前的旧祥瑞。 “少翁献的丹药呢?” “回陛下,在奴婢这儿。”宦者令恭声答道,他正要将其取来,刘彻却挥了挥手,神情淡漠。 “不用拿了,将其赐给……赐给漯阴侯!” 宦者令挑了挑眉,没多言语,恭敬应下了…… 唯有两人的殿内。 皇帝臭着一张脸,走到那口箱子跟前,用脚随意地把箱盖踢开,“太子献的什么东西?” 问这话时。 刘彻只是往里斜了一眼,压根没仔细瞅,他根本就不信太子能弄出什么祥瑞。 尤其是在少翁那一档子事之后…… 第58章 玩崩了 皇帝此刻心里全想的是:‘要是敢随便弄些石头、树叶讽刺朕,朕之后定要让这逆子知道知道君父的威严!’ 这时。 弯下腰,将箱子上层一张东西取出来的宦者令开口了,“呦,陛下,是太子亲手抄写的一篇辞赋。” “这儿还写着,父皇亲启呢!” 听着老太监高兴的语调,刘彻鼻尖哼哼两声,心想算那小子识相。 “咦?” 宦者令忽而疑道:“太子用于誊抄文字的器物,怎得如此奇怪?轻盈,透光,是某种奇珍异兽的皮革?” “难道,真是祥瑞?” “陛下!” 肯定不会是兽皮啦,宦者令看走眼,刘彻可不会,他接过那张抄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 是的,白纸! “诶?” 皇帝不知‘纸’为何物,搓了搓质感,“并非皮革,也不是丝帛,有点意思。” 宦者令现在就盼望着皇帝心情好转呢,一听陛下对太子所献之物有兴趣,赶忙把脑袋凑过来,搭茬念道: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陛下,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嗯。” 刘彻点了点头。 将一臂长宽的大纸展开,先是点评了下刘据的小字,“勉勉强强,看得下去。” 随后才说起纸张本身,“不错,朕记得《上林赋》有两千余字,用竹简书写都得十几卷,这东西……” 刘彻抖了抖纸张,“一块便能写下,应该是跟锦帛一样的贵重物品,却比锦帛稀奇,那小子给朕献了多少?” 宦者令看了眼箱内,喜道:“太子给陛下送来一大箱呢!” “哼,算他有点孝心。” 有时候,皇帝的话得反着听,比如现在,好似是不满意,但实际上,心里满意着呢! 宦者令一边拿着一张纸,一边谄媚奉承道:“陛下平时严苛,那是希望太子成龙,太子岂能不知?” “皇家也有温情呐!” 刘彻不置可否,背着手,往御阶上走去,“你这阉货,给太子这般说好话,未央宫里通风报信的那个是不是你?” “陛下,您可冤枉奴婢了!” 这一刻,宦者令对答如流,没有丝毫停滞,“是皇后宫中的掌事。” 老太监将纸张在案几上摊开,又给皇帝递上毛笔,接着道:“太子新收入宫的小宦官,与大长秋有些关联。” “呵。” 刘彻点了点头,“这便说的通了,看着点,哪些事传得、哪些事传不得,你有个数。” “是,奴婢知道。” 随即。 一场和颜悦色又危机四伏的谈话结束,皇帝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练起毛笔字。 还别说,有种……纵享丝滑的顺畅感。 “不错。” 刘彻看着笔下墨汁凝而不散,白纸黑字,对比分明,“是个好东西,朕原谅太子的莽撞了。” 这回宦者令没有胡乱搭腔,只是在一旁躬身立着。 老太监在皇帝身边随侍多年,陛下抖哪边眉毛是哪种意思,什么眼神是什么态度,何种语气是何种心情。 他都门儿清! 可以说,直到皇帝此刻说出这句不轻不淡的话,太子监视未央宫的冒犯之举,方才一笔勾销。 某种角度来讲。 这一幕,也正好是刘据献上纸张,要达成的目的……其中一丝丝边角料! 纸张跟锦帛做对比时,便已经有此等作用。 然而。 锦帛怎么能跟纸比呢? 是,纸没锦帛贵,可正因为比锦帛便宜的多、非常多,纸张的作用才会无限放大! 皇帝发觉出的功效,这才哪到哪? 好在停止权谋算计后,刘彻将一部分心神收回,很快便意识到不对。 “这物件是太子自己造的?” “陛下,想必是的。” “跟丝帛相比,孰贵孰贱?” “……这個奴婢倒不知晓,明天我去问问?” 刘彻闻言,放下毛笔,仿佛想起什么,“朕记得,太子之前在少府借过工匠?” “是。” 宦者令答道:“五十个匠人。” 听到这个数字,刘彻瞅了瞅案几上洁白如雪的纸张,又看了看殿中那口大箱子,眉头微蹙。 “去把人召回来!” …… 翌日。 未央宫,宣室殿外。 殿内在举行朝会,殿外候着一个人,太子。 昨夜刚被轰走,今天一早,便有宦官来传唤,完全在刘据的意料之中。 而且今天不用堵神棍,也不用再装莽夫。 他等的很悠闲。 巳时将近,宣室殿内响起一道很有识别性的公鸭嗓,“退朝~” 不一会儿。 殿内文武百官们便三三两两结伴出来。 刘据在殿外等候的场景也不是第一次了,按说以他现在迁居太子宫的尊位,加上以往结交的人脉,理应有人上前寒暄。 即使太子没叫住对方,不是等他,也该停下攀谈几句。 可是,并没有。 张骞仅仅是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去,就连粗狂、豪放如李广,都只是点了点头,径直出宫。 为何如此? 正应了庄青翟曾说过的一句话:“宫廷之中,戒严时密不透风,但平常,漏的跟个筛子似的!” 昨晚未央宫中,又是太子大打出手、又是陛下杖毙方士,宫外早传的沸沸扬扬。 尽管细节不得而知,但大臣们多少也能猜到点。 陛下在后宫玩仙术,玩崩了呗! 这种事。 大家背地里知道就行,明面上不议论,也不敢议论,无论太子与陛下搞什么,都是皇家私事,外臣不参与。 今日太子到宣室殿外,多半与昨夜的事情有关,张骞、李广避嫌也就情有可原了…… 当然。 有一类臣子除外。 “殿下鲁莽了。”卫青停在刘据身前,面容严肃道:“纵使不喜方士,也不该像昨夜那样在未央宫出手。” 刘据作揖一礼,趁机前倾身子,低声道:“舅舅放心,昨夜莽撞是有意为之,已无大碍。” 闻言。 卫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外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才轻声道:“如果有事,说话。” 交待完,大将军面色不变,转身离去。 刘据再次俯身一礼。 等他直起身时,面前又站着另一位了,“表兄不必担心,我昨夜……” “我知道!” 霍去病摆了摆手,眉目如剑,“我听霍光说过了,不就是扒了一个骗子的衣冠,有何惧之?” “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 “我跟你一块在这儿候着,陛下等会儿如果训斥你,我自会为你说情!” 恰在此时。 出殿来召太子的宦者令,听到了骠骑将军的言语,嘴角讪讪,皮笑肉不笑道:“呵呵,骠骑将军多虑了。” “陛下要赏赐太子都来不及,如何会训斥?” 霍去病听罢,剑眉倒竖,正欲再言,刘据赶忙插嘴道,“表兄自去,此事我有计较。” “放心!” 为了自己的一件小事,犯不着跟这个表面笑呵呵、实际小心眼的老太监呛火。 刘据拍着胸脯打了包票,霍去病也留下一句有事找他…… 大将军、骠骑将军走后。 宦者令脸上的笑容多了讨好,身姿也放低了些,笑道:“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只对主子客气。” “您不会怪罪吧?” 刘据能跟舅舅、表兄诚恳相待,也能跟面前这位虚与委蛇,“诶,岂会怪罪,宦者令此举才是奉君之道。” 宦者令听后,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侧身往前一礼,“殿下,陛下正等您呢。” “好!” 刘据大步入了宣室…… 第59章 鹿皮哪有树皮多 宣室殿。 太子端端正正坐于御阶右侧,今天面圣没有被罚跪。 皇帝也没有了昨夜的种种失态,坦然平静地注视着下首,敲了敲御案上的一沓纸张。 “你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吗?” “知道。” 刘彻直入正题,刘据自然也不拖拉,“儿臣都说了,我献的是真祥瑞。” 祥瑞。 吉祥的征兆,一般指自然现象,例如五彩斑斓的云、五颜六色的黑、五爪双头的乌龟,等等诸如此类吧。 纸张,人造物,按理不能描述为祥瑞。 但有了少翁献的那颗‘仙丹’打底,刘据借此攀一攀这两个字眼,也没问题。 再次听到‘祥瑞’二字,皇帝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了,反而重重点向刘据,凛然道: “此物比世间任何祥瑞,都强一万倍!” 昨日连夜召回太子宫的匠人,询问得知,太子督造的记字器物,竟然是树皮做的! 原料低廉,工序还不繁琐,书写功效远超竹简,能与锦帛比肩。 然而。 即使是皇帝平常下诏书,除非有重大事件,能不用锦帛便不用,锦帛何其贵? 而那树皮做的玩意儿,又是何其的便宜!? 在工艺、原料极致的简易下,皇帝仅仅是怔了一瞬,立即便反应过来此物的价值所在—— 提升皇权! 注意,不是朝廷,是皇帝个人的权力,皇权! 如果将视野抬高,与皇帝私人权柄对立的,是朝廷百官、乃至整体天下官僚的权益。 在长安、京畿等皇帝眼皮子底下,皇权是显著压过‘官权’的,哪个臣子有错,皇帝顺手就给撸了。 但在千里之外。 皇帝看不见、顾不上的地方,比如一地县丞、贼曹、小吏等,都是地方官自行赏罚任免。 在官官相护、烟亲勾连、贪污受贿的因素影响下,地方官吏往往结成一套严密、持久的关系网。 有多持久? “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 自己担任的官职能传于子孙,甚至可以将某一官职,当作家族的姓氏! 管仓库的,家族代代都能管仓库。 遂以仓、库为姓…… 官职理论上不能世袭,但现实里,它确实成了类似王爵、列侯的世袭职位! 文景两帝时,倡导无为而治,知晓此类现象也不会插手,刘彻登基后,想插手,却无能为力。 因为哪怕他直接干预,此类数以万计的地方官吏,也得从地方上挑选人担任。 到这個步骤,问题就来了。 皇帝不可能认识地方上的所有人才,遂让地方官举荐,可他们举荐上来的,就是那些在世袭的! 其中有黑幕吗? 应该是有的…… 但刘彻清楚,更多还是无奈,郡国中,能识文断字的人才就那么点,不选他们还能选谁? 从此处来看。 皇帝其实是被官员变相‘绑架’了…… 你以为大汉的官员动不动来个挂印辞官,是谁给他们的勇气?是物以稀为贵啊! 说到此处。 话题便拉了回来。 如果能扩大人才基数,皇帝可选择的备选官员增多,那鞭长莫及与放任自流的情况就能有很大改善。 届时。 便不再是地方官举荐哪个,皇帝就得用哪个。 刘彻甚至想的更多,一旦有了更多人才,改一改官员选拔的方式都不成问题。 征辟。 皇帝征召称‘征’,官员征召称‘辟’,官员怎么能和皇帝享有一样的权力呢…… 宣室殿内。 “此物叫何名?” “纸,絮渣之意。”刘据答道。 刘彻想起匠人说的制作之法,点了点头,“很贴切。” 随即挥了挥衣袖,将殿内闲杂人等驱逐出去,言语依旧直截了当:“这个纸,朕有大用!” “想必你也猜到了,朕要用它推广经义,为国养才!” 说着。 他盯住刘据,认真道:“此物与马具不同,影响很大,能因此受惠,同样,也能招致敌意,好与坏皆有。” “要不要担下这个名头,你是储君,你自己抉择。” “无论选哪一个…” 刘彻顿了顿,肃穆言道:“朕都可以告诉你,只要朕在一日,天大的敌意都翻不起浪花!” 想打破一个旧有的制度,必会引来相关利益者的敌视,纸张推广,谁的利益会受到损害? 少部分掌控知识的人! 具体到大汉,便是那些握有大量竹简,当得起‘汗牛充栋’形容的豪强大家! 历史上,蔡伦革新造纸工艺数十、乃至上百年后,纸张才真正推广开来,为什么? 一则,那时的纸张质量确实不行。 二则,便是人为阻碍。 前者。 对刘据来说不是问题,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用神农尝百草,便知道桑皮、竹子可造纸。 制造工艺里,也不用添加什么渔网、碎布,而是去皮、发酵、蒸煮、过滤、晾晒一步到位! 纸张质量绝对过关。 可后者,豪强大家的敌意。 皇帝老爹已经暗示……不,都不能算暗示了,是明示!他的态度很简单,通俗来讲,便是: “朕的儿子,不能怂!” 不用他说,刘据也没怂过啊…… 但见太子昂然一笑:“儿臣发明的纸张,名头自然是儿臣来领,至于敌意,他来任他来!” “父皇尽管将纸张推行全国,这好处,我拿定了!” 话罢。 坐于上首的刘彻,眼中明显流露出满意之色。 敲定了大事,他脸上的严肃减去几分,拿起一张白纸,多了些似笑非笑的表情。 “推行全国的安排,先等一等,此事是百年大计,不急于一时,现在嘛……” 说到这儿。 刘彻从龙榻上站起,徐徐漫步到大殿中央,嘴里讲起不相关的话题。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各地诸侯王入京朝见的日子,朕本想着,用上林苑的白鹿皮制币,作价四十万钱。” “强令诸王们朝见时奉上白鹿币。” “但现在,朕改主意了!” 他将手中的纸张举起,对着日光,仿佛在看其中的纹理,“呵,白鹿皮,哪有树皮多?” “朕的叔伯兄弟们,一年年积攒下来的钱粮堆成山,也该替朝廷分分忧了!” 第60章 自创小达人 事实证明。 刘彻真的不是只会在后宫折腾,他在朝中、天下,都是出了名的能折腾! 白鹿币,作价四十万钱。 这玩意儿说的好听,本质上就是敲诈! 用皇帝的权威,强制诸侯王们入京朝见时,必须买白鹿币。 交易过程很简单。 诸侯王掏四十万,皇帝给你一张鹿皮,上林苑独有的白鹿皮…… 当然了。 现在由于刘据把纸张弄出来,刘彻福灵心至,决定用更稀奇、数量更多的纸张造‘纸币’。 原本应该出现的白鹿币,一度被后世认为是最早的一种纸币形式,如今阴差阳错,‘纸币’提前千年现世。 只是。 刘彻的纸币,得打双引号。 因为他不是在印发一文钱、十文钱的纸币,而是一次性、一张就要作价四十万钱,而且还是给特定人群印发! 这骚操作,古今罕有…… 反正在敲诈诸侯王,刘据没意见,不关心,这事也轮不到他关心。 不过由此引发的变动,与他有关。 纸张要推广,但在此之前,皇帝得先捞一笔,他吃肉,也允许刘据跟着喝口汤。 “以后纸张制作,交由少府。” “这种白色的纸,朕留给诸侯王,黄色、有杂质的,你自行去安排人鼓吹,你不是和东方朔交好吗?” “让他用纸张写几篇赋,朕也夸几句,长安富户不少,一张纸定价一金都有人买。” “行了,去吧……” 出宣室殿时。 刘据脑中依旧萦绕着这句话。 皇帝老爹要替自己打广告、顺便制定营销策略的行为,和那‘白鹿币’一样的骚。 只能说,无论今时还是往日,聪明人永远是聪明人。 可细品之下,他话里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怎么就偏偏提了东方朔,没提司马相如? 都是辞赋大家,刘据和他们都交好,还在太子宫宴请过司马相如,皇帝为何不提? “哼哼。” 宣室殿外。 刘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心里话说:‘又整这一套故弄玄虚,吓唬我?’ ‘不就是在未央宫安插了眼线嘛,百官在宫中都有耳目,你怎么不去敲打他们?’ ‘老登……’ 肆意吐槽一番,刘据心底阴郁消散不少。 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皇帝,前天因招魂的事尴尬,隔天一早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明明是在赏赐,话语间也能掺杂着敲打。 啧。 刘据对此不作评价…… 倒是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好奇,“朝廷,好像很缺钱?” 太子一边搓着下巴,一边出了未央宫。 返回太子宫后。 刘据将心事收起,把金日磾唤来,正式给这匈奴小子升了官,厩长! 虽然还是养马的,但如今可以养一群马! 呃…… 好像没有什么好称赞的。 不过金日磾依旧很兴奋,今天一小步,明天一大步,慢慢来,他不急。 给他升官的原因,刘据也当着太子宫所有宫女、宦官的面说了,“昨夜金日磾勇于任事,有功必赏!” “你等以后皆是如此,只要有功,无论什么身份,孤能提拔一個匈奴人作亲信,也能容得下奴仆!” 拉拢人心的话术很糙。 但管用。 跟饱学之士可以含蓄,跟身份低微的仆从,真金白银的好处直接摆出来才是王道。 事后,有多少人去向金日磾打听‘勇于任事’的细节,又有多少人准备效仿,便不是刘据要留心的了…… 巧合的是。 他在收拾少翁的那一夜里,看见了金日磾踊跃的态度,给予了提拔,皇帝同样在那夜看到了太子的能力! 无论刘据是因何怀疑的少翁,拆穿对方骗术都是不争的事实。 当儿子的都知道有功必赏,当爹的能不知道? 况且。 还有纸张这一大杀器…… 所以刘据前脚回宫,给自己的心腹爱将提拔完,后脚皇帝的旨意便到了。 “自今日起,着,皇太子据,于内朝听政!” 不错。 刘彻对太子的赏赐,依旧是那么的独树一帜。 不管怎么独特吧,朝臣们猜测了许久的答案,自旨意下达那一刻起,终于坐实。 太子,将正式参与朝政! 今时今日,大汉的常朝,按照惯例五日一次。 而当今天子自创的内朝,由于没有前例可循,参会人员又都是皇帝近臣,什么时候召开便全凭皇帝心情。 九月初。 太子在宣室殿第一次出席了朝会。 这次与他前几次或打岔、或溜进来不同,是有正式诏令! 刘据能感觉到,尽管只是在宣室殿坐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大臣们对他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不少。 不过也仅限于客气…… 听政期间,刘据又见到一位新的大佬,在四大顾命重臣中,与霍光、金日磾齐名的——桑弘羊。 这一次。 与桑弘羊对比,霍光的境遇也得逊色不少。 人家已经能在皇帝面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了,小霍却还是皇帝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 嗯。 内朝期间,刘据特地享受了一把‘未来大司马’的服侍,就算不喜欢喝茶汤,也捏着鼻子干了三大碗。 咳咳。 他也不是尽做些没品的事情了,至少旁听了一段时间,又找舅舅卫青请教了一番朝堂近期动向。 刘据之前的疑问有了解答。 朝廷真的很缺钱! 缺到皇帝都不得不亲自下场去敲诈自己的叔伯兄弟们,甚至是……贩卖爵位! “卖爵?” 未央宫的廊道上,太子与大将军并肩而行。 刘据疑虑道:“舅舅,此举岂不是会致使二十等爵崩溃?得不偿失吧?” 这个问题,随便换朝中哪个臣子来都清楚,不过卫青面对外甥的请教很有耐心,摇头道: “自秦沿袭而来的二十等爵,除了上层的几个列候、关内侯等,底层的爵位早就崩溃……” 汉袭秦制。 秦朝的二十等军功爵,大汉同样有,只是大汉立国初期,尤其是文景之治时,天下一统,没有对外的征战。 这套以战养战的赏赐制度没了用武之地,渐渐也就变了质。 今儿太后过生日,高兴,赐爵! 明儿皇帝成婚,高兴,也赐爵! 他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赐,而是成百上千、一个县一个郡的赐爵! 滥发下来,除了顶层的几个,二十等爵已经没有多少含金量…… “嗯?” 刘据皱了皱眉,看向卫青,又道:“那朝廷售卖二十等爵位取财,能有效果?” 卫青回了他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说过朝廷卖的是二十等爵?” 在刘据诧异的目光中,大将军说出了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话,只见卫青幽幽道: “陛下自创了一套武功爵……” 第61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武功爵。 一级为造士,二级为闲舆卫,一直到第十一级,军卫。 其实早在元朔六年,也就是河西之战的前两年,皇帝便创出这套爵位体系,开始售卖。 那一段时间…… “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 “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 “……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 那两场大战中。 霍去病勇冠三军,获封冠军侯,张骞获封博望侯,因军功崛起、受赏的人很多。 正因为多,朝廷有点着不住。 但什么都能拖欠,唯独大胜归来的将士军功,拖欠不得! 皇帝随即置武功爵,一级十七万钱,方有:‘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堵上了财政窟窿。 通往宣室殿的宫道上。 卫青边走边道:“百姓买爵至第五级,可以成为候补官吏,优先录用,至第七级,可降罪两等。” “初置武功爵时,豪商富户很是踊跃。” 一旁。 刘据微微颔首,能做官,还能用于免罪,有钱人自然踊跃,“可这样,好像比售卖二十等爵更糟糕?” 面对舅舅,刘据一向有话直说。 卫青双手捧着笏板,偏头看向他,笑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官员来历驳杂,导致吏治败坏?” 刘据拱了拱手,“舅舅赐教。” 卫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轻声道:“张汤为廷尉时,便时常游走于天下。” “贪官污吏被其诛杀、下狱的不在少数,张汤升任御史大夫后,积威更盛,手下御史遍布郡国。” “陛下能卖,就能收!” 只是收的方式很流氓,直接砍头抄家…… 皇帝不是不知道卖爵位的弊端,不就是庸人当道、官员腐坏吗,那就来一个以毒攻毒。 用酷吏,治贪官! 刘据听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心说便宜老爹玩的溜啊,割完韭菜,还连根拔? 张汤也是个狠人。 虽久不在江湖现身,但江湖处处都有他的传说…… 刘据感慨之际,卫青的话还没有结束,尽管太子与大将军交谈时,没有哪個不开眼的主动靠近,左右无人。 可卫青说下一句话,仍旧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殿下以后若遇到一群身着绣衣的人,当警惕些。” “此为天子走卒。” “郡国之间的线报、动向,有些并不是张汤查出来的,而是陛下授意,绣衣士告知!” 绣衣士? 刘据眉头拧在一块,怎么有点耳熟,绣衣、绣衣士……绣衣使者! 这四个字浮现时,刘据心头一跳。 世人皆知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却不知早在汉朝,已经有了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特务! 有人可能会问。 秦朝的罗网、黑冰卫呢?这俩不是最早的吗? 嗐。 这俩在时间线上是早,可他们不保真啊,现在咱们讨论的是历史上确切存在的特务,绣衣使者。 又名绣衣直指! 依旧是自创小达人创立,只听命于皇帝,职权之大,远超想象,可调兵、可杀官吏、可监察天下。 如果用句直观的比喻,那便是:锦衣卫管的,绣衣使者管,锦衣卫不能管的,绣衣使者照样管! 诚然。 如今还没到绣衣使者彻底展露锋芒的时候,但藏在冰山下的一角,已经显现…… 卫青没在这个话题持续太久。 见太子神情内敛,有了戒备,他又说回前事,“元朔六年前后的两次大战,已经掏空了府库。” “陛下虽通过武功爵弥补了些,不过此策后继乏力,至于原因……” 说着。 大将军朝太子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知道的。 刘据确实知道,自己老爹割韭菜割太狠,天下富户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掏钱又掏命。 “所以河西之战后,国库紧张,父皇打起了诸侯王的主意?” “是,也不是。” 卫青这句话的意思,是陛下不止打诸侯王的主意,此次的目标,是天下所有有钱人! 诸侯王有‘白纸币’,富户也有富户的招数。 不卖爵了,这招已经臭了。 皇帝先礼后兵。 先跟天下有钱人讲道理,“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 你们都有钱,朝廷要干匈奴,财政困难,捐一点吧。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 什么? 陛下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 从文景之治到现如今,盐铁可由私人开采、冶炼,随之诞生的豪商巨贾不计其数。 而且,如果有铜山,甚至可以铸币!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朝廷造钱,地方上也可以造钱,尤其是诸侯王、豪强、巨商,在大汉初期吃了个盆满钵满。 不可否认。 文、景两帝放开山河之禁、乃至种种限制,肯定是想造福大汉百姓,他们的仁政也确实奏效。 但受惠最大的,并不是平民。 可以随意滚雪球的年代,百姓哪是豪强巨商们的对手,一郡盐业,普通人能碰?铁山、铜山,一般人守得住? 碰不了,守不住! “当此之时,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 朝廷把盐铁、铸币统统下放,让大家有了钱,以至于你们都能在地方大搞兼并! 现在朝廷打匈奴,财政紧张,让捐点,都不捐。 好。 既然如此。 先礼后兵的‘礼’走完了,好声好气的讲道理,伱们不听、不给面子,那皇帝就要开始玩‘兵’了! 白鹿币登场。 现在换成了‘白纸币’,啥也别说了,直接野蛮粗暴的敲诈!对于诸侯王,皇帝一点不客气。 不过对天下人。 就不能乱来,治国得讲规矩。 即使是那套武功爵,皇帝都是与公卿商议后,方才施行,如今要整一波大的,更是得思之慎之…… “今日议事,你听着便好,不要随意插嘴。”宣室殿外,卫青整了整衣冠,对刘据道了最后一句叮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此仇不共戴天! 卫青可不想自己外甥冒冒失去蹚浑水。 刘据看着舅舅入殿的背影,若有所思,暗忖道:“今天要商议的就是盐铁官营?” 第62章 炸锅 是,也不是。 刘据又低估了,不过上次是低估皇帝要打击的范围,这次却低估了动盐铁,可能引发的后果! 即使是刘彻,也没有一开始便急吼吼喊着盐铁官营。 而是推出一个小角色,先试试水…… 且看。 此时宣室殿内,公卿在列,近臣云集。 按理说这个描述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公卿是哪些人?丞相李蔡、御史大夫张汤,太常、郎中令、卫尉等九卿。 以上皆为外朝高官! 而内朝近臣又是哪些? 除了撑场子的大将军,剩下的全是阿猫阿狗,什么戏剧大师东方朔、小小侍中桑弘羊、端茶倒水霍光等等等等。 一个個名字响亮,但在此时此刻,得看官职! 论起官职高低,他们都得歇菜。 两拨人理应坐不到一块去,更不可能在同殿议事,但皇帝偏偏将他们召集到了一起。 此中用意。 其实是故意模糊内、外朝界限,稀释统御百官的相权…… 朝中有的人看不透,有的人却看透不说透,反正在当下,宣室殿内没有哪个公卿甩脸色。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多事不决,且议一议。” 主位上。 刘彻以一句听不出偏向的话作开场白,示意可以开始了,同时,也抽身事外。 就如当年要修建朔方城一样,朝中争议很大,皇帝便将双方一同叫来,让他们辩、争。 自己则默默旁观,借机看清每一个人的态度…… 刘彻很喜欢这招,屡试不爽,今日这场有关钱袋子的议事,同样如此。 他这头话音刚落。 下头有一位就收到了信号。 小小侍中桑弘羊从右侧站起,对着上首陛下、御阶旁太子、前列大将军,以及对面公卿们,依次拱手一圈! 然后。 才谦逊言道:“在下有一些浅见,还请诸公斧正。” 桑弘羊一开口,丞相等人便循声望来,明悟今日议事多半就是这家伙挑起的。 被众人注视,桑弘羊淡定自若,语气依旧谦和,可他说出来的话,里面的含义却惊了众人一跳! “如今朝廷赋税紧缺,府库枯竭,我建议,当严禁民间私铸钱币,同时在盐铁上,施行管仲之法。” 管仲主张——唯官山海为可也。 山海,指盐铁,整句话的意思便是由官府盐铁专卖。 话音落下。 右侧的近臣们表情淡淡,他们早就听到风声,否则先前大将军也不会叮嘱太子少说话。 可公卿们却是第一次听这番论调,此时,卫青的先见之明凸显出来。 因为公卿听罢,直接炸了! “荒谬!” 宗正刘受断然呵斥,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便斜视着桑弘羊训道:“哪来的疯言疯语!” “孝文帝与先帝的宽民之策,是你嘴皮子一碰说改就改?不知所谓!” 他刚说完。 太常周平不善的目光也瞪过来,“允许民间铸币、放开盐铁,本就是富国之道,倘若倒行逆施、与民争利。” “朝廷赋税看似增加,长远来看却有大害!” 两位话罢,殿内公卿情绪依旧激愤,不过端坐上首的皇帝已经快速过完了两位的履历。 宗正刘受,楚元王刘交之孙,代表宗室。 太常周平,绳侯,代表老牌勋贵。 两位九卿高官已经表态,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随即。 大行令李息皱眉:“官营必滋生贪墨,实属不智。” 郎中令李广不解:“盐铁、铸币一事施行已久,并无纰漏,为何贸然要改?” 皇帝点评。 李息,关内侯,代表新兴勋贵。 李广……代表广大百姓吧。 大农令管国家财政,少府管皇家私产,这两位都清楚朝廷有多穷,虽没有明确驳斥,但依旧传达了无声的反对。 九卿态度,一览无余。 窥一斑而知全豹,大汉上层诸侯、勋贵、大臣,对盐铁、铸币的意见也就不难猜了…… 三公之中。 御史大夫张汤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发言的意思。 丞相李蔡却在所有人意见统一后,开口了,或者说,拍板了,“陛下,侍中桑弘羊所言,恐怕难以实施。” 潜台词就是:议下一件吧。 “嗯。” 刘彻点了点头,好似要顺着丞相的话锋划过去,不料,他忽然转头,朝卫青问道:“大将军,你以为呢?” 闻言。 大将军还没说话,左侧一道道目光已经刷刷盯过来,其中以丞相的最为犀利。 “陛下若问臣行兵布阵,臣知无不言,但事关财政,非臣擅长,实难有见解。” 卫青言罢,公卿们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皇帝再次颔首,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挥了挥衣袖,终道:“此事搁置,议下一件。” 如此。 从前到后,仅仅冒了个头的桑弘羊,就像那打地鼠游戏一样,被狠狠敲回原位! 他腹中无数关于盐铁专卖的利弊得失,如何如何辩论、如何如何驳倒,通通没了作用。 人家根本不给你平等对话的资格! 看着桑弘羊落寞的身影,全程旁听的刘据倒是替他说了一句好话……在心里说的。 ‘别丧气。’ ‘盐铁官营肯定能施行,你也肯定能大放异彩,毕竟不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你背后那个男人嘛!’ 太子的腹诽暂且不提,殿内的议事仍在继续。 之后依旧是有关财政的。 是滴。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白纸币’,正式登大雅之堂了! 准确来说,是皇帝让他们议一议,不久后诸王来朝,朕发行一种价值四十万钱的‘白纸’,合不合适? 这件议题比上一个更离谱! 但出奇的是,宗正刘受只是确定了一句:陛下伱认真的? 得到回复:比真金还真! 随后。 宗正龇牙咧嘴了一番,表达了自己的震惊之情,再然后,就没有了。 其他公卿也仅仅是‘高看’了陛下一眼。 再无其他。 政务一件件的过,有的全票赞通,有的争议待定,只是议着、议着,左侧那群近臣们便没声了。 没办法,官职摆在那儿。 人家一个两千石往你脸上一杵,你自己呢,连个二百石都不是,怎么跟人家论? 近臣中的杠把子——大将军卫青。 除了在一件涉及河西两郡修建烽燧的事情开口,其他时间,全程闭嘴…… 第63章 未雨绸缪 卫青的沉默,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他并不是在财政的上不发表意见,民政、刑罚、礼制等,都不插手。 以往朝堂议事,除非涉及到兵戈、军务,否则大将军一般不开口,而只要开了口,往往又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追根溯源。 还是卫青影响力太大。 他今天如果公开表示,支持盐铁专卖,朝堂上的武官有一半都得跟着走,剩下一半即使不支持,也不会再唱反调。 确实有利于皇帝要推行的政策。 然而。 皇帝不一定想看到这一幕…… 就刘据这么多天的听政经历来看,他可以用四个字形容这对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 君臣和睦! 是的,就是君臣和睦。 皇帝老爹虽然有些腹黑,但奉行的也是帝王平衡之道,坐上了皇位,难免向着政治生物转变。 数千年来,凡是帝王,大多如此,不使手段才不正常。 而舅舅卫青呢。 堪称为人臣者之楷模,姐姐是皇后,自己是大将军,小外甥是太子,大外甥是军方新贵。 卫青却丝毫没有娇纵跋扈、逾矩越轨的行为,反而一直谦和、守礼。 在这大汉朝。 随便换一个外戚来,毒杀皇帝的梁冀、篡位的王莽,哪一个不是牛逼轰轰? 即使不举此类极端的例子,单单说近在眼前的田蚡,也是個一朝得志便尾巴翘上天的主! 敛财好色、排除异己、卖帝求荣,哪一个不是信手拈来? 与他们相比。 卫青真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小舅子! 刘据知道,其实皇帝更知道,所以议事结束后,皇帝又一次将大将军独自留下,边用膳、边商讨国事。 两人独处,就能畅所欲言。 探明态度也好,寻求支持也罢,皇帝都需要自己这位爱卿给些意见。 涉及国家大事,儿子也得靠边站。 用膳没有太子的份儿,想吃,回太子宫自己造去…… 且说。 刘据之前批判过差点跟皇帝学坏,并不意味着他不学了,而是要去其糟粕。 用人治世方面,刘彻很有一套。 他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必须得承认的是,能称为武帝的男人,的确有种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今日。 刘据再一次从便宜老爹身上,学到了一项优良品质——未雨绸缪! 太子宫,后堂。 正值饭点,同坐的还有苏武、金日磾两人,这一招礼贤下士,可不是刘据跟皇帝老爹学的。 他本就不摆什么架子,太子宫又没个能和他一起吃饭的,每次孤零零,刘据索性将两人喊来一起。 凑个气氛,顺便……增进情谊! 一举两得嘛。 饭后。 苏武自去执勤,太子舍人与郎官职责相似,既负责太子宫宿卫,又兼文书、侍从之职。 堂内,刘据独留下金日磾,“听说你弟弟在跟宫中侍卫打听漯阴侯的事?” 冷不防听到这话,金日磾脸色一紧,眼神慌乱。 “殿下……” “不必紧张。”刘据打断他,轻松道:“你想报杀父之仇,无人可以指摘,孤甚至能给你提供点帮助。” 金日磾此刻很迷糊。 自己要杀的浑邪王,如今可是朝廷的列侯,太子殿下竟然说要帮自己!? 刘据没管对方惊疑的眼神,自顾自说道:“我会跟魏胜打句招呼,你从宫里支五十金,拿去用。” “收买漯阴侯府的仆从、派人在府外监视,怎样都行,最近宫中跟你示好的人不少,有钱、又有人。” “不难办吧?” 金日磾一时呆愣,没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受了皇帝的绣衣使者启发……或者说,刺激!刘据决定培养一支眼线,未雨绸缪! 他没记错的话。 历史上那场巫蛊之祸里,就有绣衣使者的影子。 被动挨打不是刘据的性格,作为立志要顺利接班的太子,明面上的准备得有,暗地里…… 你玩,我也玩! 不求像锦衣卫那样无孔不入,有粘杆处的七分火候,便足矣! “孤准备培养一支细作、密探。”唯有两人的殿内,刘据看着金日磾,直言不讳道: “先拿漯阴侯练练手,也看看伱的能力,办好了,以后这份重任便交给你,将来你想报仇,也能来找孤!” “可如果办岔了……” 不等刘据说完,金日磾已然单膝跪地,俯首低喝道:“殿下放心,绝不会出岔子!” 无论是他背负的仇恨,还是向上爬的野心,都不允许金日磾出半点差错。 从听到太子要培植细作那一刻起,这位匈奴小子便敏锐察觉到,自己翻身的机会到了! 只要抓住。 未来的他,就不用再围绕的马匹打转,而是成为太子真正的心腹! 元狩二年的这个冬天,气温很低,有的人心很热。 九月匆匆的过。 十月来。 随之,也迎来了元狩三年……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以孟冬之月为正月,也就是十月,为每年的第一个月。 而后世人熟悉的以孟春之月为岁首,要等到太初元年,武帝颁行《太初历》才会有。 现如今。 十月便是元狩三年的第一个月。 这个月份很热闹,因为各地诸侯王要来长安朝见皇帝,而朝见次数、时间,都有严格礼制。 第一次。 诸侯王刚到京城时,入宫觐见,称为‘小见’。 也是在此次私人会面中,皇帝向每一位叔伯兄弟们传达了他的问候——朕有件好东西呦! 随后。 正月初一,无论心里怎么妈卖批,但表面上,诸侯王们尽皆捧着白纸、摆上玉璧,向皇帝贺正月。 这个步骤,称为‘法见’。 三天后。 皇帝为他们设酒宴,席间会赏赐诸侯王财物,只是以朝廷现在的境况,刘彻也就意思意思。 再过两天。 诸侯王们又一次入宫,再次‘小见’,这日便是辞别。 等走完了整个流程,没有一个诸侯王愿意在京师多待一天,基本上都是出了未央宫,直接出长安城! 皇室宗亲们怎么痛骂皇帝厚颜无耻,皇帝又是怎么无所谓的,先放放。 白纸已经捞过一波,轮到太子的黄纸了。 以前刘据对钱财不甚在意,因为他不缺钱、也没处花钱呐,但现在,他必须认错,是自己年轻了。 肤浅了! 培养情报组织完全就是个吞金兽! 总之,太子在纸张的宣发工作上,投入了很大精力,将东方朔、司马相如都请到了太子宫。 本来打算润笔费给多点,请两位辞赋大家好好夸一夸纸张,嘿,没曾想两人分文不要,把纸张夸的天花乱坠。 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 东方朔如此作态可以理解,一来,他性格就那样,二来,与太子关系不同。 可司马相如…… 就在刘据以为,是自己发明的纸张,打动了这位不喜俗物、一心辞赋的大文学家,令其望洋生叹、佩服万分、深感文道昌盛即将来临时! 现实却是,刘据又肤浅了。 实际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淡泊名利、不惹红尘之人,更普遍、或者绝大多数的,还是俗人。 司马相如同样如此。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司马大家不求润笔费,他求一个消息——朝廷到底会不会盐铁专卖! 第64章 山不来就我 司马相如,是怎么与盐铁专卖扯上关系的呢? 很简单。 他老丈人家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冶铁富户,临邛卓氏! 为何说司马相如是软饭界的我辈楷模?因为人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瞄准的便是首富千金!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时,其父卓王孙是不同意的,但后来见不得女儿跟穷小子过苦日子。 大手一挥。 送僮仆百名,钱财百万! 卓氏之富,夸张至极,“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司马相如再不喜俗事,妻子娘家找来,他怎么都得动一动了。 上次宣室公卿议政后,宫中有人鼓吹盐铁专卖的消息便不胫而走,相关豪富之家,顿时坐不住。 托关系的托关系,找门路的找门路。 这不。 临邛卓氏找上了太子! 太子宫,正殿。 刘据放下手中纸张,面对司马相如的询问,他思量再三,斟酌着道:“朝廷还在商议,盐铁、铸币事宜究竟会不会落实,尚未可知。” 听政时,听到啥刘据说啥,没有半点隐瞒。 但实际上。 他说的也都是场面话、废话,民间早已知晓这些。 卓氏能托司马相如特地走一趟太子宫,自然是想知道更多信息。 比如…… “陛下是何态度?”司马相如脸上为难与惭愧交杂,拱手赔罪道:“岳丈家再三哀求,臣委实抹不开面子。” 刘据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 他却没有半点想透露朝廷动向的意思,且不说舅舅的提醒,单论刘据自身。 他也不能告诉外人,自己父皇是个什么心意吧? 我跟卓氏很熟? 刘据点头之际,看向了左手边正一脸笑意的东方朔,东方大家当即会意,拉下脸,朝司马相如撇嘴道: “你这老头,陛下圣意是随便能打听的吗?” “再说,你岳丈早已亡故多年,你妻文君也走了,现在卓氏掌家的,你那个…那个舅兄。” “他当年不是还羞辱过你吗,用的着替他四处奔走,小心触了陛下霉头!” 嘿。 司马相如闻言,顿时瞪眼,“曼倩兄这什么话,当初的冲突早过了多少年,况且,我跟文君夫妻一场!” “岂有不顾的道理?” 虽然卓文君一首《白头呤》将司马相如钉在渣男的耻辱柱上,但后期司马帅哥也幡然悔悟。 两人算是白头到老。 去年卓文君逝去,司马相如伤心欲绝,如今卓氏找上门,念着妻子情分,能帮,他肯定得帮一把。 只是。 东方朔的打诨插科,终究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司马相如想起他那最后一句: 小心触陛下霉头! 再转过头,却见太子正一脸认真的临摹辞赋,仿佛没听见他们二人的争论一样。 司马相如只是微怔了片刻,随即醒悟,轻叹一声,再不提盐铁之事。 见状。 东方朔打個哈哈,拿起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主动暖场道:“来来来,长卿兄,且观我这篇赋。” “辞藻华丽,开篇恢弘,立意深远,你觉得叫《纸张赋》如何?” “定能流传千古呐!” 有相声祖师爷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冷场,随着东方朔一通胡吹,太子宫内的气氛再次欢洽起来。 刘据笑谈间,也暗暗有了揣测。 类似今日之事,绝对不是个例,豪强大家无处不在,往往与朝中大臣互为表里。 今天司马相如抹不开面子,能找上太子宫,其他大臣同样有亲朋好友,同样也会有这样那样的苦衷。 亦或者。 这些大臣家中,本身就在盐铁、铸币等一系列行业里牟利! 眼下局势,已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 …… 未央宫,北宫门外。 恰逢常朝结束,官员们走出宫门,各自拱手作别,丞相李蔡与同僚点了点头,走向自家马车。 老仆将其扶上车舆,驾车时,低声禀报道:“家主,陇西族中来的人,正在府上候着。” 闭目养神的李蔡脸上明显不悦,额间眉头紧蹙,“我不是说了,盐铁阻力比他们想象的大,不可能推行。” “怎么又来?” 老仆侧了侧身,“族中不放心,又联合了北地郡几家士族,送了一些田契、金玉,说是求个心安。” 话罢。 车舆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才响起李蔡不温不火的问话:“他们去找郎中令了吗?” “去了,但仅仅是去诉苦,念想还是放在家主这儿。” “哼!”李蔡冷哼一声。 却没有多少冷意,反而有种称心的意味。 顿了顿,他又想另一件事,问道:“请郎中令来府中,他还是拒绝了?” “是。”老仆答道。 自从李蔡上次跟李广吵过一次,当堂兄的就耍起了性子,仿佛真要老死不相往来。 “又臭又硬!” 李蔡暗骂一声,心头闷了闷,冷声道:“去他府上!”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好吧。 李家两兄弟还达不到这么高雅的意境,单纯是……伱低头、低头!不低是吧,行,我也不低! 就看谁先服软。 从今天李蔡主动登李广的府门来看,显然是李蔡先服软,确切来讲,是丞相被逼急了! 李府。 正厅内。 李广坐于主位,斜着眼看堂弟,阴阳怪气道:“嚯,这不是丞相吗,有何贵干呐?” 他这话,半是挖苦、半是得意。 李蔡却没时间跟自己堂兄掰扯,瞥向对面尴尬不已的李敢,“你先出去,我跟你父亲有话要谈。” 李敢本想说一句,叔父您担待着点,可一见叔父黑着一张脸,又生生憋回去,只抱拳一礼。 “是。” 等李敢走后,李广也收了得色,挑眉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后辈的面说?” 不是有关盐铁的话,此事在丞相眼中,不是天方夜谭,也和空中楼阁差不离。 还犯不着让他低头,亲自登李广的门。 李蔡要说的,是立身之本! “李姬派人来联络,你为何冷言冷语?”厅内,当堂弟的道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李姬?” 李广不在意的摆摆手,“老夫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就她,一个出了五服的,我为何要以礼相待?” 他说的浑不在意,表情也浑不在意。 但看在李蔡眼中,却火冒三丈,拂袖起身,愤而斥道:“糊涂!” “你以为陛下为何宠幸李姬?” “你以为我为何从军中被推为丞相?你以为你为何在战场失利、陛下还留你在九卿高位?” “李姬来联络我等,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一连四问,问的李广满脸迷茫…… 第65章 外戚 迷茫不代表李广蠢到无可救药,李蔡把话都点到了这个份上,他岂能听不出来。 陛下宠幸李姬、扶持李蔡空降三公、对李广自己高抬贵手,其中都有一个共同点。 李! “在后宫,陛下要用李姬制衡皇后,在朝堂,要用我们李氏平衡卫氏,你倒好!” 见李广脸色微变,李蔡一甩衣袖,“跟李姬冷言冷语?也不看看,她是谁推出来的!” 接连被训斥,李广罕见的没有炸刺,堂弟捅破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他也清楚自己好像又行错一步…… 沉默良久后。 “不就是跟卫青对着干?” 心里服了,但李广嘴上依旧硬,一拍桌案,扯着粗狂的嗓子道:“跟他干便是,大将军?老夫怕他不成!” 闻言。 李蔡闷哼一声,重新坐下。 虽然堂兄的发言依然是那么毛糙,但好在听劝,没再我行我素。 “你跟太子宫的关系也断了,以后不要往来。”坐定后,李蔡又顺势说道。 本以为是理所应当的举动,他觉得李广能想明白,熟料,话音刚落,李广就来一句:“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李蔡懵,李广更懵,瞪大眼睛,疑惑道:“陛下还授意我们跟太子对着干?” 听到这话。 李蔡连端到嘴边的茶水都不喝了,气不打一处来,“还用得着别人授意?” “你跟太子的舅舅对着干,太子能记你的好!?”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可李广很快回过味来,觑道:“按你的说法,咱们得罪卫青,就是得罪太子,将来岂不是大祸临头?” “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可是要登基的!” 大不敬的话,就这么抛出来。 现在厅内只有他们堂兄弟二人,倒也无妨,李广说的直白,李蔡接的更干脆。 “登基?” “谁说太子一定会登基,先帝时,你没见过废太子刘荣?他是个什么下场,伱不知道?” 此言一出。 大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是因此间两人的情绪,而是因为两人正在谈论的话题! 景帝四年,刘荣册立为皇太子,景帝七年,被废,短短两年后,便在狱中忧惧自杀! 在此期间。 声援皇太子的有之,陷害皇太子的亦有之,朝中腥风血雨、动荡不安,就连刘荣最后的自杀,都疑点重重。 李广怎会不知? “陛下将我们推到卫氏的对立面,我们没得选,皇后、太子,将来都不会对我们怀有善意。” “既然如此……” 李蔡面色阴沉,言语冰冷,“索性支持李姬,夺皇后,争太子位!陛下正春秋鼎盛,将来之事,谁说的定!” 话到此处,李蔡转头看向自己堂兄,再次重复道:“我们没得选!” 真的没得选? 不。 李广摇了摇头,眼中迷茫尽去,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回到脸上,他听明白了堂弟的谋划,然而…… “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安排。” “跟卫青对着干,没问题,我本就看他不顺眼,但太子那头,除非陛下示意,否则以前如何,以后我照样如何!” 李蔡闻言,竟一时愣住。 旋即。 嘭! 他将茶碗重重敲在案几上,茶水洒了一地,自己掰碎了揉烂了,说了半天,全是在对牛弹琴? “李广!” 李蔡面色铁青,直呼其名,恨铁不成钢道:“你在河西跟太子的那点交情,能跟亲舅舅比?愚蠢!” 嘭! 他拍桌子,李广也拍,李老头怒目而视,“李蔡!怎么跟我说话的,你……” 两人的骂战才开始,便不得不收了声势,因为恰在此时,厅外跑进来一個清秀活泼的少女,脆声道: “见过祖父、叔公。” “父亲让我来问问,你们吵…呜,不对,是谈完了吗,该用膳了。” 且不说外面偷听的李敢如何无语,里间的两个老头确实不吵了,李蔡深吸口气,尽量舒缓脸色。 李广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挤出个笑脸,“珆儿且去,祖父一会儿便到。” “哦……” 少女完成了任务,也没再深究,乖巧的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向自己父亲复命去了。 等她走后。 堂兄、堂弟同时变脸,李蔡径直站起,闷哼一声,“言尽于此,膳食便不必了,告辞!” “不送!” 丞相赌气登门,负气离开,两兄弟再次不欢而散。 不多时。 李敢蹑手蹑脚的进来,讪讪道:“父亲,怎么又跟叔父争吵?有事好好……” “你知道个屁!” 儿子话没说完,老子的斜眼已经瞪过来,“你叔父他要扶持李姬争储,我能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吗?” 先前厅内谈论时,李敢就在外面守着,听了个七七八八,眼下也不意外,反而迟疑道: “父亲,叔父说的有些道理,我们如果跟卫氏对上,太子肯定不会给咱们有好脸色…” “有道理个屁!” 李广依旧是那么粗俗,骂过儿子后,这位在宦海起起伏伏几十年的老家伙,终于说出一点干货。 “老夫如果是急功,你叔父那人,就是急功好利!” “储君是那么好争的?” “他想的倒美,扶持一个新太子,可也不看看,太子后面都站着谁?那是朝野大半的武将!” 李老头嘟囔道,“虽然看卫青那家伙不顺眼,但他打仗确实有点东西,还有姓霍的小子…” 说到这儿。 李广的脾气火爆起来,瞅向自己儿子,调门提高:“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是是是,父亲你都对,可你还没说太子的敌意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哼哼。 李广没再数落幼子,默然一阵,向来豪放、粗野的脸上,竟浮现一抹狡黠。 “卫氏是太子的母族,咱们家如果成了太子的妻族,哪还会有敌意?” “啊?” 李敢张大嘴巴,忽然意识到什么,“父亲,这想法,你不是刚有的吧?” 自己父亲自己了解,脑子绝对不可能转那么快,叔父今天才点破要与卫氏为敌,得罪太子。 片刻间。 父亲就能想出对策? 怎么听怎么像是早有打算,恰好撞上了今日这遭而已。 “你别管,我自有安排!”李广大手一摆,起身便往外走,太子宫最近在捣鼓什么纸张,高低他都得去捧个场。 谁也不知。 负手离去的郎中令心里正想着:‘狗日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都封不了侯,窦家、田家那些个货色,一门数侯!’ ‘不就是外戚嘛,老子也当一回!’ 第66章 人人都有不自在 被人惦记上的刘据,这些日子确实是在捣鼓纸张。 司马相如虽然没从太子宫打听到盐铁消息,但依旧是个信人,答应了帮忙,就会帮到底。 有了两位辞赋大家的鼓吹,加上未央宫中传出陛下也夸好的风声,纸张一跃成为长安热门奢侈品。 现如今《三都赋》还没面世,‘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同样没有。 但是,长安纸贵,已经先一步诞生! 它是真的贵呀! 鉴于纸张以后要大面积铺开,造价便宜的事实也必然会暴露,担心被人戳脊梁骨,刘据没有定价太高。 不是皇帝老爹说的一张一金,也就……区区五千钱一张,不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比自己老爹厚道多了好吧! 咳咳。 长安勋贵、豪富扎堆,还真不在意这区区五千钱,纸比竹简方便的多,凡是藏书之家,都有兴趣来几张。 刘据也没飘。 始终秉承着每天限量出货,售完即止,问就是:“原材料稀缺,工艺复杂,多了没有!” 有老学究叹息不止,也有那想巴结太子宫的,连道可惜。 归根结底。 还是正常消费的人多,随着纸张扩散开,长安百姓对太子善营造器物又有了新的认识…… 说完正面反馈,之后的,便是负面影响。 纸张从太子宫流出,随之流出的,还有此物正是太子所造,得到消息的诸侯王们看了看黄纸,又想起那白纸币。 顿时破口大骂! 这次不单骂皇帝厚颜无耻了,而是将皇帝父子一起骂,一家子黑心王八! 什么黄的、白的,分明就是一个东西,儿子搞出来的鬼玩意,老子就拿来坑我们这些刘氏宗亲? 天理何在! 当然了,诸侯王们只会在自己封国、王宫里偷摸骂一骂,光明正大是不敢的。 有人欢喜有人愁,掏钱的不爽,捞钱之人,此时却正爽着呢…… …… 未央宫,承明殿。 皇帝负手在前踱步,少府卿跟在身后,禀报道:“此次诸王朝见,白纸币一项,共入八百余万钱,已送至国库。” “嗯。” 刘彻搓了搓手,吩咐道:“不够,开春祭祖时,列候们依律要献上贡金,让他们也用‘白纸币’垫着。” 诸侯有钱,列候们也有钱。 ‘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 越是老牌勋贵,家底越厚实,很明显,皇帝的主意也打到他们身上。 只是,还没完。 “少府不是有很多银锡?拿出来铸白金币,造型独特些,印上龙、马、龟一类,与铜钱兑换比定高些。” “比如一枚龙币,价值三千钱。” “下次朝会,你提出来,让公卿们议一议。” 能掌管皇家钱袋子的少府卿,自然是刘彻亲信,所以他说话也很直接。 明明是自己想的骚操作,却让别人提…… 评价不了。 而刘彻此时说的白金币,在历史上又名‘白金三品’。 少府卿管着钱财,多少知道一些钱财运转本质,擦了擦额头冷汗,劝道:“陛下,此举恐怕会引出乱子…” 他其实想说: 钱币已经够乱了,陛下您就别再添乱了! 由于人人都能铸币,大汉的铜钱可谓百花齐放,什么质量都有,劣币大行其道。 明明只能铸一枚铜币的铜,偏偏要铸成两枚,明明是铜钱,非要往里掺其他金属。 钱是变多了,但铜钱也变‘白’了,卡白、卡白。 陛下现在倒好,直接来個全白!? “朕知道。” 刘彻头也没回,平淡道:“所以朕让你把兑换比率定高些,只能富户用的起。” “况且也就发行几年,之后自会废除,富户不是不愿捐钱助国吗,权当朕找个由头,让他们捐好了。” 皇帝说的很轻松。 竟把圈钱说的这般轻松?少府卿越听越心惊,冷汗直冒,“陛下,何需如此急切,朝廷慢慢积攒赋税便是。” “过犹不及啊。” 话音未落。 在前慢步的刘彻突然停下,回过身时,脸上已布满寒霜,“慢?有时间给朕慢吗?” “你在休养生息,漠北的匈奴人也在恢复元气,不等国库慢慢积攒,匈奴人已经卷土重来了!” 刘彻眼中杀气弥漫,沉声道:“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将匈奴人打死、打残,往日征伐尽数都会化作无用功!” “此间得失,孰轻孰重?” 人人都有不自在,臣子的不自在来于皇帝,而皇帝的不自在,来于匈奴! 刘彻不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知道过犹不及? 可局势丝毫不给他慢下来的机会! 从和匈奴撕破脸,互相攻伐的那一天起,双方都停不下来了,谁停,谁就要被动挨打…… “哼!” “朕的法子确实不好,那你有好法子?” 少府卿止不住提袖抹汗,嘴巴却怎么都张不开,刘彻见状,冷声喝道:“没有就闭嘴!” 涉及匈奴,少府卿确实得闭嘴了。 只是离开之际,他仍旧提了一个建议,“陛下,何不将白纸币扩散到民间,也省了铸造白金之宜。” “不行!” 刘彻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 他知道现在玩的手段脏,‘白纸币’恶心恶心诸侯王、勋贵们就行,纸张他还有大用,不能在民间也臭了。 等少府卿走后。 大殿内空旷下来,唯独皇帝一人负手而立,注视着殿外天空。 “陛下。” 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一位绣衣汉子,面无表情。 皇帝问:“最近长安闻风而动的人都有哪些?” “临邛卓氏托司马相如,找上了太子,临邛程氏、宛城孔氏、鲁人曹邴氏通过陇西李氏,找上了丞相。” 卓氏、程氏、孔氏、曹邴氏,全是大汉数一数二的冶铁巨贾! 显然。 刘彻不仅要玩脏的,也要玩光明正大的,盐铁永远是一个帝国增加赋税最快的办法。 他不可能放弃。 李蔡关于此事猜错了,盐铁专卖不是天方夜谭,也不是空中楼阁,是必定要推行的国策! 谁挡都不行! “他们是什么反应?” 面对皇帝漠然的语气,那绣衣汉子一板一眼道:“太子敷衍了卓氏,丞相收下了财物……” 第67章 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听到收下财物,刘彻眼神有一瞬的阴翳,微顿片刻,用冷了几分的语调问道:“丞相有没有收诸侯王的东西?” 不怪刘彻将两者联系起来。 实在是有前车之鉴。 当年田蚡担任丞相时,诸侯王赠送的财物一箱一箱地往府里搬,黄金、玉器、犬马,甚至是美女都数以百计! 等附益法颁行后,此等沆瀣一气再也不能光明正大了,如果有,只能是私下。 现在皇帝问的,就是李蔡私下有没有收受。 “并无。” 绣衣汉子低垂着头,汇报道:“诸侯王与朝中大臣之间没有财物赠送,不过,和宗正似乎有书信往来。” 宗正? 刘彻挑了挑眉,思量一会儿后,“盯着点,丞相那边,只要不和诸侯王搭上,先不用管。” 什么卓氏、孔氏,再巨富,说到底还是商人。 在皇帝眼里,有钱、有人、偶尔胆子来了还敢打造甲胄造反的诸侯王,才是真正要提防的对象! 问完了长安,刘彻又道:“地方上也躁动了吧?” “是。” 绣衣汉子应道。 皇帝猜的没错,或者说,这些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召集公卿商议盐铁、铸币,推出桑弘羊试水,为的便是引出藏在暗中的反对者。 像先前所说的冶铁巨富,卓、程、孔几家,仅仅是一个行业里的代表。 铁,与盐、铸币不同。 前者,朝廷重视它,是因为在冷兵器时代,铁能打造武器,会威胁到统治。 如果朝廷要收回,相对而言,针对的既得利益者不多。 因为想冶铁,得有矿山,铁矿又不是哪都有,因此暴富的人注定集中,就那么几家,诸如临邛的卓、程。 可后两者。 盐和铸币不一样。 只要是个人就得吃盐,天天吃,源头也多,靠近海边便能煮盐,而铸币,没有铜矿也能从现有铜币上搓铜粉。 二次铸造! 你以为民间大量劣币从哪来的? 盐、铸币,能获得巨大、可持续财富,来源还不可控,当今天下,不是一个人、或者几個人可以单方面垄断的。 所以大家各凭本事,各自瓜分。 诸侯国中,肯定是诸侯王掌控盐业、铸币,郡县里,也有豪强大族把持,闷声发大财。 如果用句史书上的话说,那便是: “非豪民不能通其利!” 谈起豪民,那便海了去了,天下郡县哪一处没有豪民?朝廷如果要收回他们的财路,地方上能没点反应?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反应大了! 由于朝廷这几年军威赫赫,尚未出现振臂一呼、烽烟四起的乱象,阴的不敢玩,大不了明着来嘛。 “近期赶赴长安的商旅明显增多,来源驳杂,关中、关东各地皆有,商贾频繁进出百官家中,多有勾连!” 绣衣汉子落后皇帝半个身位,语气平缓道:“其中公卿、勋贵迎合最为热烈。” 听罢。 刘彻竟然笑了,不过是冷笑,“呵,呵呵!不用管,让他们串通、让他们跳,朕倒要看看…” “谁跳得高!” 仿佛是为了应承这句话,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皇帝又添了两把火。 第一把。 开春祭祀宗庙时,各诸侯国、侯国,都需按照人口奉上贡金,每一千人奉金四两,此为旧例。 但当今天子又加了一条新规——无论诸侯王、列侯,奉金都需以‘白纸币’衬垫。 第二把。 便是白金币的发行。 少府卿原封不动地执行了陛下的命令,以银锡造白金。 圆形印龙图案,价值三千钱,方形印马图案,价值五百钱,长圆形印龟图案,价值三百钱。 这个兑换比例,已经不能说是虚高了,都高出了天际! 一经问世。 民间立刻出现了私铸白金币的现象! 没错,大汉豪强之家就是这么机灵,朝廷想以此来圈钱,那我跟着喝口汤没问题吧? 自己用银锡铸可以,把朝廷发的‘龟币’买来,改铸成‘龙币’也有得赚。 怎么都不亏呀! 一时间,“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按说三千钱能让他们跟风,价值四十万钱的‘白纸币’就能让他们疯。 然而。 此种货币却没有私铸,一来,‘白纸币’是诸侯、列侯特定时间专用,私铸了也用不出去。 二来,想私铸也没那个技术。 如今的造纸工艺,要么掌握在少府,要么在太子宫,谁都拿不到…… 不过仅凭‘白金币’也够机灵鬼们狂欢一阵子。 也就在此时。 皇帝的下一招到了,准确来讲,是那个久不在江湖现身、但江湖处处都有传说的男人,又出手了! 大朝会上。 御史大夫张汤于百官面前,万众瞩目之间,悍然上疏:“严禁民间私铸钱币,盗铸金钱者,死罪!” 此处需得解释一句。 严禁‘民间’私铸,但郡国依旧可以。 通俗点讲,便是张汤没有一巴掌拍死,允许了州官继续放火,但禁止了豪强点灯。 此举也是在缩小敌人范围,将诸侯王、地方官排除,仅仅针对豪强之家。 但是。 此举依旧引来了剧烈反扑! 朝会上,百官坚决抵制,言辞无非围绕着两点:祖制,与民争利。 反对之人,有的是应了乡党的嘱托,有的是与自家利益切身相关,还有的,则是看出了不好的苗头! 别忘了。 收回铸币权与盐铁专卖,都是从桑弘羊嘴里蹦出来的,如果任由朝廷借着‘白金币’一事,禁止民间铸币。 不久的将来,盐铁专卖还会远吗? 该说不说。 他们真猜对了,确实不远。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的情况还处在——激情互喷,口水大战! 但此次出头的不再是小小侍中桑弘羊了,而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张汤! 这位从一介小吏升至九卿,再荣登三公,资历深厚,随他一同高升的下属不在少数。 拼人数,他不怕。 拼官职,他也不怕。 桑弘羊的败北没有在张汤身上重演,战况很激烈,双方各执一词,战斗很焦灼! 从朝会吵到散朝,再从未央宫前殿吵到各自官署。 最后。 从庙堂吵到了民间。 到了这个时候,先前诸侯王、勋贵们被坑的怨念,也不知是他们主动还是被煽动,纷纷开始冒头。 如果将整个长安、乃至大汉,比作成一锅汤,那此刻锅中已然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而皇帝呢。 就像一个守在锅边的食客,一手扇风,让火势再大些,一手持筷,紧盯着翻腾的汤汁,就等浮上来一块肉,好大快朵颐! 只是皇帝也不会料到。 最先浮出来的,竟是他的心头肉…… 第68章 巧了 未央宫,常宁殿。 初春的中庭内,鲜花盛开,异香扑鼻,好似娇柔无骨的李姬慵懒地倚在栏杆上,手里正把玩着两个物件。 “夫人。” 在旁揉捏肩膀的女官劝谏道:“您现在有了身孕,还是少在外面吹风为好。” “不妨事,殿内闷得慌。”李姬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手里东西,一张纸,一块印有龙形的钱币。 她抖了抖左手上的纸张,“这东西就是太子弄出来的?” “对。” 女官半是羡慕半是嫉妒道:“太子宫借着纸张,没少捞钱呢,前些日子,太子还往椒房殿送了不少珠宝玉器。” “皇后乐开了花,哼哼。” 她一直替自家主子盯着椒房殿,卫皇后哪儿有任何风吹草动,常宁殿都一清二楚。 李姬闻言,撇了撇嘴,太子送有什么用,比得上陛下赏赐吗?没有圣眷,一切都是空中浮云。 自从怀有身孕后,李姬深切领会到了此间真意。 以前。 她是陛下宠妃,也仅仅是个宠妃。 但怀孕以后,她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金疙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只要她想要、朝廷能弄到。 第二天,准出现在自己面前! 什么珠宝玉器,丝绸布帛,这些天陛下赏赐了多少,李姬都记不清了。 “别管那黄脸婆。” 李姬扔掉手上的东西,轻哼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想抢得陛下的欢心,还得靠子嗣。” 她刚说完,女官便翘嘴奉承道:“那是,夫人此次肯定能生一个皇子,到时奴婢还能跟着您沾沾光呢!” “就你会说……” 廊下响起李姬一声嗔怪,主仆嬉笑一阵,声音渐渐消散在春风里。 奴仆轻揉着肩,主子闭着眼。 当微风吹起一阵纸张的哗啦声时,李姬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疑道:“白纸币、白金币,名字竟如此相像?” 女官适时笑道:“夫人想岔了,他们仅仅名字像而已,不是一個……” “等会儿!” 李姬突然坐起身,打断对方的话头。 当奴仆的还不知道主子的思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你之前说,朝中、民间都对那两种钱币怨声载道?” “对呀。” 女官眨了眨眼,停下手中动作,“勋贵们怨言大得很,前几日,还有贵妇跑到椒房殿去哭哭啼啼呢。” “闹腾了好一阵!” 听到这话。 李姬眼眸光芒闪动,拾过手边的那张白纸,意味深长道:“这白纸是太子弄出来的,你说……” “白纸币是不是太子给陛下献的策?还有那白金三币,也是太子撺掇的!” 说到后面,李姬的口吻已经不是疑虑,而是肯定。 撺掇确实有人撺掇。 近段时间,尽管朝堂、民间吵得不可开交,有怨言,也是直指桑弘羊、张汤这两个奸佞之臣。 在外人的咒骂声中,就是他们撺掇了陛下…… 陛下绝对没错! 绝对的! 有错也是受了臣子蛊惑! 不管大家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是这样,在此事上,所有人都众口一词。 李姬也遵守着这道潜规则,只是她在遵守之余,也有一些自我延伸。 那便是—— 外界默认的恶人、藏在陛下身后的奸臣,她觉得不是张汤,更不是桑弘羊,而是太子! “恩?” 女官还没转过弯,仍在以正常逻辑思考问题,“夫人,没听过太子在铸币一事上有建言啊?” 李姬白了她一眼,“笨!” “太子经常出入未央宫,私下里跟陛下建言的不行?他们独处的时候,太子不能提出意见?” 女官呆愣一瞬,看着自家主子姣好的面容,猛地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是,嫁祸!?” 呵。 李姬展颜一笑,“太子有蛊惑陛下的能力,最妙的是,他还有很大嫌疑!” “太子宫在用纸张敛财,朝廷也在用,这么巧,谁敢说之间没有关联?要我说,一定有!” “只要谣言放出去,三人成虎懂不懂?” 说着。 李姬自己都激动起来,脸色一片红润,“流言传的多了,没有也会有,假的也能成真!” 巧了。 李姬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对了一半。 那‘白纸币’的确是皇帝与太子独处时,敲定的,本来是‘白鹿币’,因为太子献上了祥瑞,皇帝福灵心至。 鹿皮哪有树皮多? 一拍脑袋,改成了白纸币。 要说关联,以上便是,再没有其他了,但对造谣者来说,有这些,已经够了! 由白纸联想到白纸币,再从白纸币,想到名字类似、功能类似的白金币。 嘿! 这不又巧了! 女官已经听得两眼放光,情不自禁道:“对呀!” 太子本就在靠纸张捞钱,再造谣的话,也不算捕风捉影,明明就是有依据的好吧。 谣言一旦放出,便能将最近的群情激奋,往太子身上引,只要脏水泼上身,他百口莫辩! “引起百官众怒,勋贵们也会记恨,就算嘴上不敢明说,心里肯定有芥蒂。” 女官说到这儿,音调陡然亢奋起来,“届时,无论民间还是朝堂,太子的名声都会一落千丈!” “一个储君,若是名声坏了……” 长廊下。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李姬没有多说,只是抚向自己的肚子,浅笑道:“我儿的机会,就来了。” 有眼力见的奴仆,此时不会去质疑主子肚里的到底是男是女,而是会说:“夫人,我这就去办!” “诶!” 女官还没转身,李姬便出声叫住她:“不,这事你不要去,常宁殿的人都不要沾。” “告诉丞相,让他安排人去散播。” 现如今,养胎、将龙嗣安安生生诞下来,才是李姬最看重的事情,她容不得任何风险! 而栽赃陷害太子。 恰恰就是一个很有风险的举动。 保险起见,还是交给别人办稳妥,在这里面,李姬其实还有点小心思。 “虽然和丞相他们有了默契,也决定联手,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做到哪一步呢?” “争皇位,可犹不得瞻前顾后。” “是要不择手段的!” 第69章 相继而来 谣言如果是空穴来风,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但如果有一定基础,恰好还处于一个义愤填膺的大环境下,小道消息就会像细菌一样,找到最适宜的温床。 事件发酵的很快。 第一个感受到影响的是当事人,魏小公公郁闷地告知太子,最近太子宫的纸张销量下滑很多。 初时刘据并未多想,觉得是宣发效果减弱,但经验教训告诉他,下次最好……多想一想! 入夜。 亥时左右。 太子寝宫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殿下,殿下!太中大夫有急事禀报!” 不消片刻,里间便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魏小公公知晓太子已经惊动,快步推开殿门。 随行的宫女连忙上前掌灯,有了光线,方才看清小宦官举止慌张。 “出了何事?” 太子面色平静,语气却很郑重,深夜来报,出宫以来头一回,由不得刘据不郑重。 魏小公公一边服侍太子穿衣,一边急道:“太中大夫语焉不详,说是宫外起了谮言,谣传殿下蛊惑天子!” 话音一落。 刘据神情立刻阴沉下来,蛊惑天子的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上一个背负此类名头的,还是被腰斩的晁错! 太子宫正殿。 刘据赶到时,只见东方朔正在殿中来回疾走,一见到正主,无需发问,东方朔就走上前,快速道: “前不久,京中官员有人议论,言说是殿下献策的‘白纸币’,臣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几個小人中伤。” “嗐,没曾想!” 东方朔懊恼不已,焦急道:“短短数日,居然从白纸币扯上了白金币,全说是殿下献的策!” 如今白金币一事处于风口浪尖,谁碰谁都得惹一身骚,刘据本以为此事就是坏消息。 不料。 东方朔却说:“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谣言传着传着,竟说那盐铁专卖,也是殿下唆使!” “今日晚间,长安官宦府中都在谈论此事,已经流言四起,矛头尽皆指向了殿下!” 东方朔也是从一同僚宴席上听来的消息,席间强压下震惊,宴会散后,马不停蹄便赶来太子宫。 事实上。 他的消息很灵通,已经是第一手。 将太子与‘白纸币’联系起来,仅仅是谣传的开始,扯上‘白金币’则是推波助澜阶段。 真正爆发的时刻,是今夜! 当盐铁也与太子挂钩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流言永远是越传越离谱,第一个人说太子与纸币有关,到第三个、第四个人嘴里,就能变成太子与盐铁专卖有关! 而沾上盐铁。 流言的威力方才达到最高峰,当下的传播速度,远超前几日! “殿下,此事……” 东方朔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财政事宜,无论殿下有没有参与,都不能放任议论蔓延,否则,对您很不利啊!” 听罢。 刘据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殿外匆匆跑来魏胜的身影,“殿下,太傅到了。” 他前脚进殿,后脚太子太傅便一脸肃穆的入内。 刘据紧忙上前施礼。 “不用!”石庆扫了眼东方朔,随即看向刘据,“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你做的,舆情必须压下!” “明日早朝,老夫随你一同去。” “我作保,先在百官面前澄清,如果事有不逮,铸币、盐铁便往老夫身上推,蛊惑君王的罪责,我来担。” “是非对错,以后再论!” 此话一出。 刘据拱手的动作僵在原地,忙道:“太傅,何至于此?我……” 解释的话头到一半,又被殿外慌忙赶来的一人打断。 庄青翟来的很急切,衣冠都有些不整,草草见礼后,也不等喘允了气,竹筒倒豆子般将先前急思的对策全盘道出。 “殿下,事态紧急。” “你如果参与了盐铁一事,与陛下的密议怎会传出?要么未央宫有人泄露,要么太子宫有鬼!请严查!” “如果殿下没有参与…” 说着。 庄青翟语气陡然阴冷,“那便是有人在栽赃陷害,已故的王夫人家世显赫,皇次子母族就在京师!” “李姬同样有嫌疑!” “蛊惑天子的名头谁都能背,唯独储君绝对不能背,他们动机最大,臣来时的路上,已经派人去盯着王府。” “后宫李姬处,还请殿下派遣人手,如果抓住把柄,我们便能反戈一击!” 当恶意第一次降临太子宫,被动触发的防御机制反应很强烈。 什么状况应该有什么对策,出了什么问题该怎样应对,太傅、少傅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在此期间。 刘据没有再急于解释,等庄青翟说完,他才对着两位师者俯身一礼,又对一旁的东方朔拱了拱手。 做完一切,刘据郑重道:“铸币、盐铁事宜上,我并没有插手,更没有蛊惑天子!” 闻言。 石庆绷紧的脸色舒缓些许,庄青翟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凶狠起来。 “背后肯定有人使坏,究竟是谁,正如少傅所说,有动机的人不多,该有的戒备得有,宫中我也会提防。” 话罢。 刘据转向石庆,再道:“至于太傅所说的顶罪,大可不必,他人的欲加之罪,我不会抗,更不会让别人抗!” 太傅、少傅齐齐皱眉,他们听出了太子自有打算。 果然。 刘据再次俯身一礼,起身后,眼中已尽是冷漠,“请给小子几天时间,我若处置不当,再请两位师者定夺。” 一直旁听的东方朔,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暗道:‘让太子太傅担下罪名最好,之后再慢慢调查真凶,岂不…’ ‘唉!’ 想到一半,他便自行打断,在心中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太子如果真这么做,想必以后我也不会再来太子宫……’ 另一头。 庄青翟本想再劝,石庆却盯着自己的弟子看了一阵,摆手制止了他。 太子太傅的面孔一如既往,与在石渠阁初见那天一样的古板、严苛,硬的像坨铁。 “以后的路只会更凶险,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放手去搏,成了,权当积累阅历。” “败了,自有老夫兜底!” 说完。 石庆不再多留,直接转身离去,庄青翟听罢,怔然片刻,摇了摇头,对着刘据拱手一礼,相继离去。 剩下的东方朔复又叹了口气,苦笑道: “殿下品行,臣佩服!” 行完一礼,太中大夫也出了太子宫,独留一人的正殿内,刘据静静跪坐于左侧,一动不动。 魏小公公以为太子心中暴怒,只是隐而不发,遂在旁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但他错了。 刘据深夜独坐,仅仅是在等人罢了,劝退了一波人,应该还有另一波…… 不出所料。 半个时辰不到,骠骑将军坐在了太子对面。 “是你给陛下献策的吗?” “不是。” “那就是有人栽赃?” “是。” “王氏、李氏,哪一个?” “……表兄,冷静。” 第70章 直捣黄龙 能让冠军侯冷静的人不多,其中不包括刘据。 但肯定有大将军。 当卫青紧跟着赶到太子宫时,霍去病安耐住了脾性,在舅舅面前,外甥就得有个外甥的样子。 嗯,这其中包括刘据了。 “你没有参与?” “没有。”刘据再次重复了这个回答。 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偏偏真要深究,铸币一事确实能跟刘据扯上关系,‘白纸币’的白纸,不就是他搞出来的? 仅凭这点联系,刘据还真说不清。 而卫青、霍去病,还有之前的庄青翟等人,显然也是基于此事,对传言信了几分。 亲近之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然而。 刘据真的没在铸币、盐铁上多嘴,他一直恪守着舅舅当时的叮嘱,实际上,也不用他多嘴。 铸币,这玩意儿都不用说。 除了汉初一段时间,之后随便找、随便看,凡是大一统王朝,凡是中央朝廷有能力,都不可能放开铸币权! 还有那盐铁。 盐铁专卖春秋便有,秦朝沿用,同样是到了汉初施行无为而治,方才下放民间。 后世王朝中,安史之乱以前,对盐征收市税或者专税,安史之乱以后,都是专卖! 而且一朝比一朝管控严厉! 例子摆在这儿,刘据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自己那个权力欲望无比强盛的皇帝老爹,根本不会放弃此中利益。 用得着刘据唆使什么? “这么说……” 卫青略微沉吟,“有人在暗中捣鬼,想给太子泼脏水,坏了太子宫的名声。” 说话间,大将军表情淡然,既没有东方大夫的惊慌,也没有少傅等人的遑急。 始终从容不迫。 受他的影响,两個外甥都镇定不少。 霍去病收敛了脸上的锋锐之气,开口道:“别人不知晓,陛下肯定知道太子是无辜的。” 卫青猜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摇了摇头,“即使陛下知道,他也不便替太子澄清。” 原因很简单。 朝廷收回铸币、盐铁引发的矛盾、骂名,皇帝不可能亲自背,所以推了张汤、桑弘羊出来。 如果没有事端,大家也就自欺欺人,逮住这两位记恨。 可现在。 谣言满天飞,让大家‘恍然大悟’,奥,原来陛下背后真有人挑唆,当即抛掉了皇帝推出来的两个遮羞布。 恨上了真凶,太子! 眼下皇帝如果站出来替太子澄清,还了太子清白,岂不是变相承认自己才是幕后黑手?骂名得自己来担? 以卫青对自己那位姐夫的了解,对方不是不便替太子澄清。 而是不会! 皇帝会做的,是对暗中捣鬼之人倾泻愤怒,既作为扰乱自己安排的惩罚,也当作对太子的弥补…… 关于此事,卫青说的很委婉,没有过多纠缠,转而说起了其他。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就算是陛下,当初能以皇十子身份册立为储君,馆陶大长公主、武安侯等人,也是出了大力的。” “反观废太子刘荣,因其母亲狂傲自大、处处树敌,最后落了一个凄惨下场。” “殷鉴不远……” 话到此处,卫青平淡的语调中多了些沉闷的压力,能统帅十数万兵马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不是没脾气。 只是不轻易发而已! “暗中藏的那位,显然是想将当今太子,逼上废太子刘荣的老路。”卫青语气淡淡,眼中却显露杀机。 “倘若殿下今日坏了名声,将来也是明晃晃的给对方露破绽、递刀子!” 说到这个份上。 卫青嘴里的‘对方’是谁,其实已经意有所指,正如霍去病猜测的那样,谁会参与储位争夺,谁就有最大动机。 一个,是皇次子刘闳背后的王氏。 另一个。 则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李氏! 并不单单指李姬,还有朝堂上那一位丞相,两位九卿,军中数位领兵将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句适用于物理,也适用于对抗,李氏抱团抗衡卫青、霍去病,他们怎会察觉不到。 “王、李两家,都有下手的可能,相对而言,李氏栽赃的可能性更大。”卫青不急不缓,先道。 霍去病眉毛一挑,接着道:“但王氏也可能故意利用我们这个心理,引诱我们与李氏冲突,好渔翁得利。” “确有可能。” 卫青肯定一句,再道:“王、李两家氏族庞大,很难确定是谁安排的人手。” “而且对方敢陷害储君,也一定做的很隐蔽,很难查到具体人证、物证。” 随后。 霍去病总结:“不能确定是哪一家,也不能具体确定是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后宫里一定有敌人!” “是的。” 卫青再次肯定了外甥,继续道:“争储、争储,风波一定是源于后宫,不是皇次子身边哪位,就是李姬本人!”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完成剖析环节,而且还是以兵法猜度人心。 意思也很明显。 两人根本没想过让太子背黑锅,言语之间,完全是怎么找到对方,再打回去!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是在说给此刻这座大殿内的第三个人——刘据! 什么是掰碎了揉烂了? 这才是! 在送走少傅他们时,刘据便朦朦胧胧有了想法,听完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的剖析后,彻底坚定心中所想。 他不是蠢人,舅舅和表兄话都递到了嘴边,再一联想两位的各种突袭、奔袭战绩,怎么对付那藏在暗中的小贼? 答案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 刘据话一出口,卫青、霍去病两人便同时噤声,再不多言…… …… 翌日。 按例是五日一次的常朝朝会,刘据趁着皇帝老爹上朝的时候,带着些金银首饰,去了后宫。 皇后卫子夫居于深宫,对外间消息不太灵通,尚不知自己儿子沾上了大麻烦。 与母后说了说话,又在椒房殿逗留了会儿。 刘据如往常一样,背着手,身边跟着一个狗腿子,溜溜达达向宫外走去。 只是。 走到半途,他忽然拐了个弯,往常宁殿而去。 魏小公公一边擦冷汗,一边在前开路,临到常宁殿门口,竟然遇到一个右脚先迈出来的宦官。 魏小公公那叫一个气! 他年纪不大,但此时力气可大得很,跳起脚、抡起巴掌便是狠狠一耳光。 “啪!” 第71章 蠢女人 常宁殿那位宦官很委屈,他服侍贵人服侍了一辈子,从没遇到过右脚先出殿就挨打的状况。 哎。 今天就遇到了。 不过一个宦官的哀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巴掌不是打在阉宦身上,分明是打在常宁殿主人的脸上! 常宁殿规模比不上椒房殿,但依旧有宫有廊,占地颇广,此刻李姬立于正殿之前,太子站在十几步开外。 中间则是一群因先前耳光冲突,吸引而来的宫人,他们原本是来制止,看看哪个不开眼的在常宁殿惹事。 结果。 一看是太子,宫人们立刻收了汹汹气势。 下面人搞不定,可不就惊动了李姬这位主子,当下她半托着手,心中恼怒,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体面。 “呵呵,太子殿下好大的气性,怎么,我常宁殿的奴婢招惹了太子?” “冒犯储君威严可是大罪!” 李姬似乎在故意挑衅,又似乎是要真诚道歉,拍着胸脯,面露忧怯之色,“太子你尽管说,如果我宫里的人有错在先,一个耳光算什么,我定将其杖毙向太子赔罪。” 这副阴阳腔调,刘据熟,应对话术张口就来,“夫人言重了,不至于。” 他一脸无所谓,轻松笑道:“小小冒犯而已,小惩即可,孤已经替夫人教训过,不必再大动干戈。” 闻听此言。 那因先抬右脚、捂住脸颊的宦官很受伤,有苦说不出,太子身侧的魏小公公却挺胸抬头,仿佛在说: “对!” “就是他先冒犯的太子!” 李姬没有信刘据的鬼话,从两人见面后的每一個字,她都不信,一直保持着戒心。 即使,太子尊称自己为‘夫人’。 宫外谣言刚扩散出去,太子便登门,分明是故意找茬。 想试探自己? 呵,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得美! 李姬会心一笑,柔夷轻轻搭在贴身女官的手臂上,语气带上三分敷衍、七分从容,逐客道: “既然太子该打的也打了,那你看……” “要不入殿来坐会儿?” 这就是态度明显的赶人滚蛋了,刘据连常宁殿的大门都不迈,能入殿内? 宫廷淫秽在大汉朝,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燕王因为与其父的姬妾通奸、生子,被当今天子除国,之前造反的江都王,也是因为与其妹妹通奸,得了皇帝一句‘猪狗一样的东西’。 例子鲜明。 刘据绝不会落人于口实,李姬也是看透这点,方才故意为之。 “入殿便不必了。” 他拍了拍衣摆,随意道:“今天来常宁殿,只是顺道。” 说话间,便转身欲走,可身形转到一半,李姬得意的笑容还在嘴角,突然,刘据扭过头来。 “李姬,栽赃孤的谣言是你传的吧!” 猛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四周不明真相的宫人目露茫然,但李姬与她身侧的贴身女官同时心头一紧。 她们知道太子所指! 李姬先前便怀有戒心,此刻忽闻太子毫不掩饰的指认自己,紧按女官的臂膀之余,面色骤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太子若再纠缠,休怪我到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李姬否认的很坚定,刘据听罢走的也很干脆,只是转身之前,紧盯着李姬面孔,撂下一句: “果然是你!” 说罢。 刘据不去管身后惊疑不定的主仆,抬腿便走,此刻魏小公公不擦汗了,换成大惑不解,快步追上太子,问道: “殿下,你怎么能确定是李姬?” 听到问话。 刘据斜了他一眼,阴恻恻道:“太子宫中的金玉财货,伱偷拿了吧!” “啊!?” 冷不丁听到质问,魏小公公张大嘴巴,满脸茫然,转瞬又变成震恐,大呼道:“殿下,我冤枉啊!” “小的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偷拿财物!” 他当然是冤枉的,因为此事本就是刘据随口捏造,太子点了点魏小公公肩头。 “看到没?” “真的不知道孤在说什么,下意识反应是你这种,而不是坚决否定、再本能的寻靠山,心虚,才会如此作态!” “蠢女人!” 太子跟自己狗腿子说以上对话时,并未走远,声音也不小,常宁殿前的李姬自然听得见。 这一刻。 李姬的表情一瞬三变,先是惊愕,随之而来的是愤怒,最后,只剩下阴沉似水! “夫人…” 身侧女官不安地提醒一声,“太子好像……” 她本想说,太子好像识破了你,可一看自家主子难看至极的脸色,默默闭上了嘴。 李姬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心中既怒且惊! 目光闪烁不定…… 这头。 刘据带着魏小公公走远了,不过没走多远,便在一个回廊的转角处撞上了一伙人。 “呀,殿下!” 领头的宦者令脚步匆忙,看到太子的那一瞬,他连忙上下打量,确定太子衣冠齐整,当即长松一口气。 “宦者令是专门来找孤的?” “不不不。”面对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宦者令连忙赔笑摆手,“咱家是要去趟常宁……呃。” “呵呵,哈哈。” 宦者令伸手示意了下太子身后,脸皮不住地的尴尬抖动。 “无妨,你自去。” 刘据可以理解,怕自己乱来嘛,两队人马交错而过,等刘据又走了几步,他忽然驻足,疑道: “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来得这么快,防得这么紧?” 他疑惑,魏小公公也纳闷。 是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太子还能趁着陛下上朝之际,祸乱宫闱不成? 仿佛看出了小太监眼里的龌龊,刘据抬腿就给对方一脚,“少废话,回宫!” 魏胜揉了揉屁股,腹诽道,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我也妹说话呀…… 此间内情,他们确实有所不知。 人家李姬现在怀着龙种呢,只是时间不长,未显怀而已,太子跑到常宁殿找茬,宦者令能不来快点? 要是有个磕磕碰碰,或者急火攻心,导致龙种流产,算谁的? 宫廷斗争血腥,谁知太子怀着什么心思。 得防啊! 说到防,在子嗣方面,皇帝确实防了一手,刘据在未央宫中的耳目,不就没发觉此事? 以至于他如今还蒙在鼓里…… 什么消息能传,什么消息不能传,宦者令把握的很清晰。 此事先告一段落,且说回那‘擒贼先擒王’,现在李姬这个‘蠢王’抓住了,之后,便是顺藤摸瓜! 第72章 愚蠢 刘据想揭穿栽赃,只能从宫外下手。 确定了李姬为主谋,也无法去强逼、或者严刑逼供对方承认,刘据单单是找个茬,宫里都紧张的不得了,还动手? 想都不要想! 只能利用那个蠢女人,把宫外使小动作的家伙找出来,然后,能大刑伺候就大刑伺候,不能,也有其他手段对付。 出了宫。 太子需要顾忌的人,可就不多了…… “殿下,丞相府、大行令府,还有郎中令府外,都安排了人手。”太子宫,甲观殿那处楼台之上,金日磾沉声道。 刘据靠在躺椅上,望着长安城栋栋屋舍。 “好。” 在他去未央宫打草惊蛇之前,便安排了金日磾把眼线放出去,有王府,也有李府。 现在看来,只用盯住姓李的便可。 刘据养的暗探仍在起步阶段,并未成气候,从每天送上来的密报他就能看出个大概—— 漯阴侯今天吃了几头羊,明天又鞭打了哪位下人,后天又醉醺醺…… 等等诸如此类,太粗糙、宽泛。 刘据要的效果是:漯阴侯今天羊肉吃了几口,吃了哪個部位,被鞭打的下人,有没有口出怨言? 漯阴侯醉醺醺又是为何,对朝廷不满? 如果有一天情报能达到这个地步,方才算真正堪用! 当然了。 强求不得,慢慢来,卧底、策反、暗杀现在不行,在长安城里盯个梢还是可以的…… 大汉皇宫里的规矩,不似后世王朝那般苛刻、严密,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皇帝身边的郎官、侍中,可在宫中行走。 皇后有自己的属官,能召见臣属。 以及。 皇宫里的宦官,不一定是阉人! 提起宦官,第一印象肯定是没有生殖器官,但那是在东汉以后,现如今,未央宫依旧存在正常男性宦官。 在此也算打个预防针。 如果后文将某位描述为公公、太监,那必然是被阉了,可没提及此类标志性字眼,仅仅称呼‘宦官’。 可不一定被阉了哦…… 咳咳。 回到正题,之所以提及以上内容,是想论述一个现象——没有特殊情况,未央宫内外沟通,很容易! 有多容易? 容易到刘据回个宫、登个楼台的功夫,李姬身边那位女官,已经出现在了丞相府内! 丞相府在未央、长乐之间。 而太子宫在长乐宫殿群内,真要计算脚程的话,刘据回宫的时间确实会长一些。 然而。 这是单纯比较距离、时间长短的问题吗? “愚蠢!” 丞相府偏厅内,刚刚下朝的李蔡再一次说出了这两个字,不过此次不是对自己堂兄说了,而是对一个女人说。 “太子刚去常宁殿闹过,你就到我这儿,岂不是明着告诉别人,是老夫在跟李姬往来!” 李蔡黑着一张脸,看向李姬身边的那位贴身奴婢,“退一步讲,事态紧迫,就不能换个不扎眼的人通传?” 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没来由的被骂,女官脸色不太好看,而且她也有话说:“要紧事,岂能假于他人之手?来时我留心着,并未引人注意。” “再者……” 说到这儿。 女官脸上有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不快,“太子猜到是谁在出手,我家夫人也是担心他对丞相做些什么。” “这才命我前来示警,没想到……” 后面的话她咽回肚子了,但下拉的嘴角还是暴露了真实想法。 丞相并未将一个奴婢的表情放在眼里,完全无视了对方,转而急思起眼下状况。 从李姬的角度出发,太子确定了是谁在背后栽赃陷害后,她来给自己示警,出发点没错,但方式方法…… 李蔡在心中暗忖道: ‘太子可能是误打误撞,应该不会追踪到我,但陛下那边,事后如果追查……’ 大将军能察觉到绣衣使者,丞相同样察觉得到。 念及此处。 李蔡脸色又黑了几分,简直黑如锅底,一挥袖,命人将那女官从后门送走。 说实话。 他已经有些后悔听信李姬的计策,这女人太不谨慎了! 只是恼怒归恼怒,李蔡倒没有多么慌张,因为:“幸亏老夫留了一手……” 至于丞相留了什么后手,先卖个关子。 且说。 该密谋的已经密谋完,该发酵的也发酵到位,经历了昨夜的爆发,外加一个早朝的延续。 关于太子撺掇陛下的谣言……不,现在已经不能叫谣言了。 是定论! 迫于陛下的威仪、脾气,没人敢议论是非,但太子便要略逊一筹,敢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大有人在。 至少老牌勋贵们就不虚。 因为在‘白纸币’上吃了亏,加上铸币、盐铁事宜,勋贵们本来就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对太子宫的怨念很大! 也就是在这沸反盈天之际。 被泼了一身脏水的太子,出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是君子,刘据是太子,他报仇,择日不如撞日,压根不隔夜! 就在今日。 黄昏。 丞相府大门洞开,李蔡的身影在家丁的簇拥下,往门前马车行去。 马车就停在章台街上。 来往行人自动避开丞相府前,遂以往丞相上车,除了自家家丁,无人会靠近,但今天,却有一伙人靠过来。 “咦?” “这不是丞相吗?” 太子打头,苏舍人领护卫在后,一句完全是废话的开场白后,刘据又说了一句废话,“丞相可否暂留一步?” 闻言。 李蔡停下上车舆的动作,挑眉看向来人。 太子带人跨过章台街,直奔丞相府前,明显就是找自己,他不说,李蔡也得留步。 “见过殿下。” “呵呵,不必多礼。”刘据前一句显得很和善,可后一句:“丞相去忙公务之前,能不能和孤谈谈……谮言!?” 话音落下,李蔡脸色瞬变! 是的。 刘据今天找上门,就是直接摊牌。 他以前是说过,不愿意传出当朝太子与三公不和,以前是为了维持表面名声。 但现在,已经不是名声问题,而是对方先向自己开火、还藏着掖着、就是自欺欺人的问题! 忍不了,索性不忍! 府门前,李蔡觑着眼,给出了与李姬差不多的反应,“殿下的话,什么意思?” 第73章 先祖护体 “孤不是说了吗?” 刘据脸上仍然和颜悦色,只是嘴里的话,没有半点和善意味,“丞相,孤想跟你谈谈……你构陷孤蛊惑天子之事!” 流言散播后,太傅石庆第一反应是当众澄清。 此时。 刘据做的,跟石庆的建议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目的换了而已,不再当众请罪,转而找上元凶,当众揭穿! 太子刚才那一句,丝毫没有压着声音。 立刻引来了周围目光。 丞相府,并非李蔡的私人府邸,而是官署,内部建筑、功能繁多。 好比后世的县衙,内部既有六房司吏,也有佐贰官办差,县令在前堂办公,居住在后堂。 丞相府就像一个放大版县衙,丞相主导的外朝,便是在府内百官朝会殿举行,官员走动密切。 更别提丞相下辖属官众多,此地时常有人进出。 眼下。 随着太子那一嗓子落地,丞相府门前已经有人驻足,侧目望来,惊讶者有之,质疑、兴奋者亦有之。 余光扫到这一幕。 李蔡心情大坏,他最厌烦任性胡来之辈,堂堂储君,与丞相当街对峙,太子不要脸皮,自己还要! 相由心生。 心中不满,李蔡脸上便冷下来,沉声道:“殿下,有事入府详谈,当街大呼小叫,与无赖何异?” “哦,是吗?” 刘据佯装不解,脚下动都不动,朗声道:“丞相与宫中有心人勾结,蓄意散播谣言,言说孤与铸币、盐铁有关。” “又传孤蛊惑天子,挑拨天家亲情!” “此举……” 他直直地看着李蔡,随即环顾一周,扫向周围驻足之人,最终视线复又回到李蔡身上,勃然变色,高声道: “丞相此举,与奸佞何异!?” 如果说揭穿少翁那晚,在皇帝面前,刘据扮演的是一个‘莽’字。 那今天。 上了街头,找到了构陷自己的百官之首——丞相,刘据要扮演就是另一个字: 怒! 恼怒、狂怒之下,当街说出,是丞相陷害太子宫,什么铸币、盐铁,统统都是对方在耍阴招!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真要一個个澄清,刘据永远没有造谣的快,索性直接从源头解决问题,指出——孤是被丞相陷害! “丞相构陷太子?” “真的假的?” “嘶!之前流言汹汹,我便意识到不对,难道……” “嘘,可不敢说,噤声!” 周围响起嗡嗡声,章台街上的百姓不敢凑过来,但丞相府内这会儿已经有人聚集,频频向外探头。 李蔡神色愈发阴翳,语气也不耐烦起来,“臣从未构陷储君,更未与宫中哪位勾结。” “殿下非要胡搅蛮缠,臣也无话可说,说老夫构陷,就拿出证据,如果没有,明日宣室殿……” “必有弹劾!” 虽然太子已经道出了真相……嗯,大半真相,不过李蔡并未自乱阵脚,一口咬定,自己没干。 面上镇定之余,丞相心里也起了正视之意。 他清楚。 自己之前小瞧了太子,人家根本不是误打误撞,而是蓄意为之,在常宁殿闹,就是为了通过李姬找到自己! 亏那个女官还信誓旦旦…… ‘蠢材,一直被人盯着都不知道!’ 李蔡在心中暗骂一句,望向刘据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看无知小儿的轻视,多了一丝防备。 这时。 几乎是李蔡刚说完,丞相府门前便走过来一人,站于李蔡身后,对着刘据拱手一礼,语气生硬道: “殿下虽为储君,也不可无端诬陷当朝丞相,臣身为丞相司直,有检举不法之责,太子慎言。” “否则臣只能禀明陛下,以正视听!” 这位说完,又有几人走出,立于李蔡身后,或为丞相司直,或为丞相长史。 尽皆态度冷淡,言语强硬。 李蔡高居丞相,自然会培植羽翼,此刻站出来的几位,便是他亲自征辟的属官。 他们视丞相为——恩主、举主。 有一定人身依附关系,此类关系如果再加深一点,遇到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就会自然而然出现一个熟悉的称呼: 主公! 诚然,主公是臣下对君主的尊称,李蔡现在肯定是用不了,但刘据,勉勉强强能用。 他是储君,麾下有正儿八经的臣属! 见到对方涌上来,苏武一言不发,持刀披甲上前一步,身后太子宫护卫齐齐上前,护在太子左右。 局势陡然紧张起来,附近人影奔走,或相告、或远离…… “稍安勿躁。” 拦了一手的却是刘据,只见他目不斜视,看都没有那些丞相属僚,独盯着李蔡一人,冷冷道: “想要证据自然会有,丞相,宫里那位派人来找过你,人来过,就有痕迹,真要查,藏不住!” “丞相你说呢?” 李蔡清楚他说的是李姬身边那位女官,太子都能查到对方,李蔡已经不幻想陛下会一无所知了。 想到陛下。 丞相心底不由沉重几分,一时无言。 太子说的煞有其事,丞相又闷声不语,周围吃瓜看戏的纷纷变了脸色,拿眼去瞧李蔡…… 顾忌丞相身份的还在犹疑。 不顾忌身份、也不给丞相面子的,已经开始直接揭短。 “嚯,太子蛊惑陛下的传言,老夫当初也信了几分,今日一听,丞相栽赃的说法,同样半信半疑啊!” 却见口无遮拦那人,五十上下,面宽耳厚,神情凝重,正立于左近,好似真的在思考其间是否有龌龊。 一句话。 能将太子、丞相两位都不放在眼里的,当今朝堂只有一位,右内史,汲黯! 李蔡瞥了对方一眼,旋即收回视线,跟这种滚刀肉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意识到当下不该沉默,更不该跟太子玩当街对峙的幼稚把戏。 一甩衣袖,摆出正义凛然脸,“有证据殿下尽管拿出来,如果空口无凭,恕老夫不奉陪了!” 说完,李蔡便要登上车舆离开,身边属僚也随之跟进,作拥护状。 不料。 刘据却先丞相一步,背着手,跨上车舆。 在外人看来,此举仿佛是太子蛮不讲理,今天非要堵住丞相纠缠不清,被堵住的李蔡更是蹙眉不止,起了厌恶之心! 心说:‘一国储君,竟是个无赖子?’ 但实际上。 他们想错了,此刻知道太子要做什么的,有两人。 一个,是先前一直藏在后面,借着护卫们遮挡,偷偷摸摸给太子殿下递过去一副六博棋棋盘的魏小公公。 小太监此刻腿肚子直打哆嗦,汗如雨下,心里一个劲哀嚎:‘祸事了、祸事了!这回真的祸事了!’ ‘那可是当朝丞相、乐安侯!’ 而此间另一个知情者,也就是刘据本人了,他已经找好了位置。 登上车舆,仅仅是为了弥补身高差。 他一早就猜到丞相不会认罪,也没奢望对方认,揭穿对方的陷害之举是太子的活,找证据,那是皇帝的事儿! 刘据今天堵门。 一,是为了当众‘澄清’。 二,之前已经明过志,他是来报仇的! 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理念过一遍,又将对方栽赃自己的险恶用心、刚才倒打一耙的嘴脸统统过一遍。 刘据说服了自己,没错,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最后的最后,大汉太子在心底虔诚祈祷: “先祖。” “保佑我……” 第74章 靠山 正如许多谋大事者,都会找由头一样,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前,会说:“行周公平管、蔡之事。” 曹丕谋反前,会说:“效仿伊霍之事。” 而刘据今天准备做的,也有先贤可以依托,“景帝怒杀吴太子之事!” 景帝怒,刘据也怒! 当初一棋盘砸死少翁的戏言,今日理当成真,应在李蔡身上! 以上种种说起来长,但在脑子里走一圈不过弹指间,距离刘据登上车舆也就几息功夫。 此时此刻。 刘据已经开始提气运功,藏在身后宽大衣袍里的棋盘也露出一角。 这一瞬。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站在斜侧的一位,汲黯看见那棋盘时,脑子愣了一刹那,紧接着瞳孔猛地收缩。 景帝旧事谁人不知? 向来怼天怼地的汲黯骇地头皮发麻,太子岂敢!? 自己是怼人,太子竟要杀人! 右内史想开口提醒,但此时一是来不及,二则是他开口之前,已经有人在不远处尖声高呼:“都住手~” “陛下口谕~” 宦者令总是来的很及时,他这一声虽然不是特指让太子把棋盘放下,却也起到了相同效果。 众人闻声欲要朝侧方转头,将动未动之际。 刘据已经提气,心中怒吼:‘谁来都停不了手!’ 下一刻。 太子身后棋盘高高扬起,在疾奔而来的宦者令惊悚目光中,猛地朝丞相脑袋砸去! “砰!” 一声闷响后,李蔡的额头被从上而下砸了结实,身子一个趔趄,当场倒地不起…… “住手——!” 宦者令尖锐高亢的两字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近前,打断了刘据再来几击的动作。 可惜老太监到时,丞相已经躺倒在地,进贤冠上渗出殷殷血迹,“这这这……要死人呐!” “快,快找医官!” 他这一声吼,算是唤醒了周围人,丞相属僚不再瞪大眼睛发蒙,连忙搀扶的搀扶,呼喊的呼喊。 四周原本驻足的官员,也不再看戏,轰然散开,作鸟兽散。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苏武先前可没有收到太子的通气,眼下也是目露骇然,但心里惊,不妨碍他手上快。 连忙带着太子卫队挤上前,将刘据从车舆上护出来。 “完了完了!” 魏小公公凑在太子身旁,惊恐万分道:“殿下,咱们赶快进宫去找皇后吧,再不济,去大将军哪躲躲也成呐!” “躲什么躲?” 刘据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人群,完全没有行凶者的自觉,反而扶住腰间剑柄,纹丝不动。 既不去找皇后,也不去找大将军。 卫青教导太子要直捣黄龙,恐怕不会想到他是这么个搞法,要知道的话,肯定会劝一句。 但霍去病如果知道了…… 估计会替太子换一个更大点的棋盘! 现在,刘据谁都不用去找,他特地用棋盘动手、而不是剑,就是在替自己找靠山,最大的靠山—— 他老子的老子,景帝! 这时,场间也无需宦者令提醒,老太监快步来到刘据身前,惊魂未定道:“殿下怎能如此冲动?那可是丞相!” “安啦。” 刘据用熟悉的口吻说出熟悉的话,“不是有父皇的口谕吗,什么口谕?” “我……” 宦者令有一霎的语塞,这個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嗐!”他跺了跺脚,哀叹道:“现在闹成这样,咱家还传什么口谕啊!” 口谕,已经过时了…… …… 半刻钟前。 未央宫,承明殿。 皇帝眼神淡漠地注视着宦者令,听他低声汇报道:“早间太子去了常宁殿,言说宫外流言,是李姬陷害自己。” “奴婢事后查过,太子离开不久,李姬宫中的女官便出了东宫门……” 刘彻敲了敲扶手,“东宫门,是去丞相府?” 闻言。 宦者令的腰背下弯几分,恭声道:“是。” 李姬确实太不谨慎了,她身边的女官同样如此,根本不用绣衣使者,宦者令都将她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仅凭以上寥寥几句。 刘彻便将最近的风波猜了八九不离十。 “朕宫里的妃子,串通朕的丞相,陷害朕的太子?呵呵呵,好,好的很。” “他们都以为朕死了!?” 面对陛下突然爆发的摄人气场,宦者令头也没抬,径直扑通跪下,匍匐在地。 每当陛下提及‘死’字,那必然是要死人。 宦者令还不想死,所以跪的很快,半点怒火都不想沾染。 殿内安静一阵。 待皇帝急促的呼吸声平复,宦者令才听到上首传来不带一丝波动的吩咐。 “叮嘱李姬安心养胎,让常宁宫的人,最近都不要乱跑……等皇嗣诞下,立刻杀了李姬身边那个女官!” “是。” 宦者令恭敬应道。 “至于丞相……”提及这位,刘彻停顿了会儿。 在谣言刚出现时,也就是几天前,皇帝已经开始查了,但并未找到确切证据,证明是哪一家、哪一人所为。 此处。 前文卖的关子,以及李蔡为何有恃无恐的原因便能揭晓了,事实就是——李蔡并未真正安排哪一个人去散播谣言! 只是在某场宴会上。 他随口提了句白纸、白纸币都跟太子渊源不浅,又有意无意地给了某一个有心巴结的小官一个眼神。 然后。 对方就自己悟了! 自始至终,李蔡都没有明确下过一道令,只有一个眼神,剩下的,全是那小官的自我臆测。 他传的时候,遮遮掩掩,尽管点到即止,其他人也自动将白纸、白纸币联系起来。 没办法。 这两个东西关联性太强! 就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消息都失了真,流言也越传越离谱,没人知道是谁第一个传的了…… 找不到源头,就无法确定到底是李家作祟,还是王家搞鬼,是三公放肆,还是九卿大胆,亦或者是豪强巨贾故意挑起争端,企图浑水摸鱼。 皇帝的疑心,只会比卫青、霍去病当初剖析的更重! 直到今天。 从李姬哪儿,皇帝才确定…… “丞相放肆!” 承明殿内响起一声怒喝,宦者令匍匐的更低了。 刘彻眼中有杀意升腾,不过须臾间,又渐渐压下去,心底似克制、又似在下最后通牒。 ‘朕扶持一个丞相不容易,今日算你逃过一劫,给你留份体面。’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丞相的所作所为,让刘彻感觉即使重新扶持一个也在所不惜时,他就不会再顾忌体面了,也不讲究什么证据了。 随便找个罪名,也要把你办了! 现如今。 李蔡在皇帝哪儿,还剩下一点容忍度。 刘彻正思考着此次如何敲打,忽然间,殿外响起一声通禀:“陛下,太子此刻正在丞相府前与丞相对峙!” 嗯? “胡闹!”皇帝皱了皱眉,朝脚边的宦者令喝道:“去,传朕的口谕……” 第75章 一般一般 在刘据棋盘砸脸、仅仅是对峙之前,皇帝的口谕是:丞相闭门思过三月,太子禁足五日。 然而。 太子一家伙把丞相干的生死难料,听旨的人都倒了一个,口谕还怎么传? 不过宦者令没有哀叹太久,丞相府紧挨未央宫,此间的冲突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再然后…… “目无法纪,肆意妄为!” 承明殿内,皇帝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太子,大声训斥道:“那是丞相、是三公!谁给你的胆子!” “简直无法无天!” 而被手指的太子,又被罚跪了…… 相同处境,相同的表情,甚至于,刘据这次的反应比‘闹鬼’那一夜还要理直气壮。 “我没错!” “丞相先陷害我,还不准我还手了?” 人打都打了,眼下绝对不能泄气,更不能怂,刘据挺直腰杆,浑然不惧,直戳戳顶回去。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是太傅教的,也是父皇让儿臣学的,有仇必报,要说谁给儿臣的胆子,就是父皇给的!” 刘彻听到这话,眼睛猛然瞪大,指向刘据的手止不住的抖,巧舌如簧。 好一个巧舌如簧! 皇帝在发怒,太子的话却没说完。 “至于李蔡,他是丞相、是三公,刘贤还是吴国太子、是宗室呢!祖父为何能用棋盘将其杀之?” “儿臣愚钝,只是在效仿先祖而已!” “反正我没错!” 话音未落,气急败坏的刘彻一把将御案上的笔筒摔下来,“当街行凶你还有理了?” “你没错?” “那都是朕的错,朕的错!?” 殿内宫人们噤若寒蝉,殿外走进来的宦者令见状,脚步也磨磨蹭蹭起来。 本想等陛下火气散了再通禀,却不料,刘彻已经瞪过来:“有事就说,丞相死没死!” 呃…… 宦者令磨蹭的脚步继续向前,忐忑言道:“陛下,丞相状况尚不知晓,奴婢前来,是通禀右内史汲黯求见。” “说是……” “说是要弹劾太子肆意妄为。” 刘彻听罢,脸都气绿了,双眼盯住宦者令,狠声道:“你去替朕问问他,他就那么急吗!?” “独他汲黯一个人是能臣、直臣、谏臣?” “能不能等等!?” “是是。”宦者令连忙应声,小跑出大殿传话。 事实证明,皇帝的话右内史听进去了,他愿意在殿外……等一会儿。 转眼间,宦者令再次入殿禀报,不是有关汲黯的了,而是:“陛下,丞相醒转过来,性命无虞!” 此言一出。 正在罚跪的刘据脑中当即冒出一個念头:‘可恨,吃了年龄小的亏!’ 太子的悔恨旁人自不会知晓,皇帝听到丞相没死,盛怒的表情舒缓几分,坐回龙榻。 盯着下首跪着的太子看了半晌,脸上余怒未消,朝宦者令吩咐道:“太子年幼,任性胡为,太子太傅教导无方。” “着石庆亲自登门,去向丞相道歉!” 宦者令恭恭敬敬应下,又等了会儿,迟迟不见下文,老太监试探着问了句:“陛下,没了?” 闻言。 刘彻神情认真的望向他,“那要不朕褪去冠冕,背着剂杖,亲自去给丞相赔罪?” “……不不不!” 被皇帝平静的眼神盯着,宦者令倏地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住嘴,摆手告退。 这位走后,刘彻一挥衣袖,将殿内宫人也尽数驱出。 等没有了第三者。 皇帝脸上的怒火就跟变戏法似的,消失无踪,望向太子的眼神也由盛怒转为淡淡的怪罪。 “亏你还有点脑子,只是教训李蔡,没有下死手……” “哼哼,还知道用棋盘!” 这话一说。 刘据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宦者令如果在这儿,估计会挑明,太子动手时可没有只教训的意思,分明是奔着要命! 但他不在,所以太子可以自由发挥。 “那是!”说着话,刘据已经自行起身,拍了拍膝盖,“儿臣动手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哼。” 刘彻再次嗤笑,“深思什么?思考怎么扯先帝的虎皮?怎么从朕这儿借胆子?” 对此,刘据只能龇出一口白牙,回以一个灿烂笑容。 景帝的虎皮自然是要扯的,当今天子的脾气,也是要揣摩的,天子什么脾气? 就刘彻而言。 太子得知有人栽赃陷害自己,在太傅、少傅、大将军、骠骑将军等人深夜献策的情况下,太子如果没有丝毫动作。 反而会让他这个帝王失望! 软弱与无能,在皇帝心里,是划等号的…… 当然,太子的反击稍稍有些过激,也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好在没有昏了头。 “呵,棋盘!” 刘彻对这两个字眼显然耿耿于怀,又念叨一句,“既然丞相先下手,你说歪理也听得过去,朕不再跟伱计较。” “但有一事记着……” 话到此处,皇帝脸上的满意之色散去,郑重道:“身为储君,处处都得讲规矩,一次乱来,可以说是任性胡为。” “两次、三次!” “到时……” 无需皇帝老爹敲打,刘据自己便知道适可而止,立即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晓得。” 嗯。 见太子识相,皇帝点了点头,到了此时,他脸上表情才生动起来,看向刘据的眼神十分玩味。 “早间在常宁殿闹腾一番,晚间就寻到了丞相头上,你反应的挺快嘛。” “呵呵,一般一般啦。” 刘据照旧打哈哈,“比不上父皇明察秋毫。” 皇帝看他的眼神大有深意,嘴上还准备说些‘父子温情’的话呢,不曾想,这时,殿外响起一道结结巴巴的声音。 “陛…陛下。” “右内史等不及了,说,您再不接见他,他就要自己进来……” 刘彻脸色立刻拉下来。 先前他在殿内大吼,就是吼给外面人听,有先帝壮举在前,太子效仿在后,丞相又没死。 按说皇帝都已经吼那么大声了,识趣的臣子,早该退去。 但是。 汲黯从来不是识趣的人! 这位在刘彻还是储君时,便担任太子洗马的潜邸旧臣,是真的又刚又硬! 皇帝没将汲黯放进来,自己走出了大殿,随即,殿外便响起争吵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太子肆无忌惮,竟敢当街行凶,若不惩处,国法何在?” 皇帝耐着性子:“太子意气用事,禁足一月!” “没了?” 皇帝有了怒意,“丞相也有错在先,怨不得别人。” 那道苍老的声音从这句话里悟出什么,立刻又道:“陛下之意,是丞相确实栽赃了太子?” “既然如此,老臣也要弹劾李蔡,德不配位!” 皇帝沉默一瞬: “……滚!” 第76章 选择 丞相如何,皇帝自有安排,容不得汲黯插手,不过号称当下最‘硬’的大臣,汲黯也不是盖的。 在这位右内史的坚持下,太子禁足三月。 与此同时。 对于此次殴斗的另一方,也就是被殴的丞相李蔡,皇帝也给出了明确旨意。 打人,是太子不对,由太子太傅登门道歉。 道完歉,丞相闭门思过三月! 顺便养伤…… 当天,太子返回太子宫,在开始禁足之前,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再一次联袂而至,各自留下一句话。 卫青说:“草率了,但打得好。” 霍去病说:“下次叫上我!”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大将军的气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骠骑将军的……威武? 总之吧。 他们在对刘据说些‘少儿不宜’的道理时,关于今天储君大战三公的戏码,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会发出相同的惊呼。 “什么?” “太子居然用棋盘砸晕丞相?如此大胆!?” 惊叹过后,便是兴奋,“快快快,详细说说,怎么砸的,为何砸,太子跟丞相有仇?” 如此劲爆的消息,永远不缺凑热闹、串闲话的人,而随着事件传出,不可避免的就会触及上述问题: 太子跟丞相有仇? 有人问,就有人答:“可不是嘛,太子在丞相府外言之凿凿,说是丞相散播谣言,栽赃他!” “嘶!果有此事?” 私下里,没有丞相当面,便无需噤声,好事者想怎么编排怎么编排呗。 阴谋论,在哪都有市场。 正如汲黯当初所说,众人对于有关铸币、盐铁事宜,还有丞相是否栽赃一事,开始半信半疑了…… 外加陛下对太子的重拿轻放,却对丞相来了一個引人遐思的处置:闭门思过! 有错,才需思过。 难道丞相真的跟宫中某位贵人联手,在陷害太子? 一时间,先前关于太子的谣言开始转向,什么说法都有,认为太子被冤枉的、丞相心黑透了的,还有依旧坚持太子是不好人的,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 当初一边倒、沸反盈天的状况,是不存在了,有人可能会奇怪,舆论风向是不是转变的有点快? 嗐。 有一个当大将军的舅舅、一个当骠骑将军的表兄,外加做皇后的母亲、做九卿的姨夫——太仆,公孙贺。 再加上忠心耿耿的太傅、少傅。 有了这些人帮衬,齐齐发力,改变一个舆论导向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以为骂丞相骂得最凶的,都哪来的? 咳。 言归正传。 在这场有关‘名声’的争夺战中,有人站队,有人吃瓜,还有的人,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里说的,是郎中令,李广。 一边是自己堂弟,一边是自己内定的孙婿,李老头真的不知怎么选择。 最后。 只能来了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不相帮,你们自个闹去吧! 关系疏远看戏的便不再提,关系亲近的,都有了各自选择,而在此次风波中,关系不远不近、擦了个边的人。 也有选择…… …… 张府,御史大夫张汤府邸。 正有父子三人交谈。 “近期谣言忽来忽去,虽然是场闹剧,但替父亲解了围,也算是件好事。”张汤长子,张贺语气轻松道。 张贺今年刚刚及冠,面相英武,体格健硕,与其父瘦削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与屋内另一位面向从容的少年,也有些不搭。 张汤看向自己次子,问道:“你以为呢?” “父亲圣眷优渥、持身以正,多一分非议,还是少一分非议,都不打紧。” 张安世摩挲着手上的白纸,轻声道:“倒是这做出纸张的太子,有些手段,不可以常理视之。” 闻言。 张汤微微颔首,目光幽幽,“是啊,当初谣言四起,老夫都差点信了,没曾想竟是丞相在背后所为……” “太子殿下,当真是够果决!” “也够狠。”张安世轻轻补了一句,“先帝用棋盘杀人,太子也用棋盘,我不信他没有动杀心。” 能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的这位,自少年时便凸显出不同。 此时。 其兄张贺也跟上父亲、弟弟的思路,蹙眉道:“太子的举动,会不会是有人教授的,比如大将军?” “不。” 张汤摇摇头,“卫青不是那种性子,而且很多事情,别人教不了,只能是自己临场发挥。” “自李蔡挨了那一下后,凡是有眼力的人,将来都不会再小看太子!” “况且……” 御史大夫凝神望向自己两个儿子,肃然道:“你们只看到了表面,却没看见藏在深层的东西。” “太子怎么知道是丞相在陷害自己?他自己查出来的?怎么查?哪来的人手?” 一连数问,问的二子齐齐沉默。 张贺脸上变颜变色,踟躇一阵,心怀忌惮道:“太子这般年幼,便广植党羽,将来……” 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张安世沉思片刻,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太子类父。” 无需多。 仅仅是这一句,屋内其他两位便同时默然,显然是认为对方的评价很贴切。 毕竟是皇家阴私,不便多谈,也与自家无关,张安世稍微直了直身子,望向主位,目露担忧。 “父亲,圣眷总有削弱的一天,铸币、盐铁事宜,是否手段温和些,太酷烈,恐怕会反噬自身。” 他话音一落。 屋内气氛瞬间僵硬下来,好似自家的话题比皇家阴私还要难以启齿。 张贺小心地看向父亲。 以往谈及这个话题,张汤都会冷脸训斥,避而不谈,但今天,这位已生华发的御史大夫,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由太子引发的犹豫…… 张汤目光定定的望向前方。 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有涟漪阵阵,‘我替陛下分忧了一辈子,恶名远扬,难道我的儿子也要如此?’ “大人!” 张安世郑重一揖,将其心神拉回,“庸者谋事,智者谋局,将来不可不虑!” “你说得对。” 张汤肯定道,未等两个儿子面露喜色,他却又道:“但老夫一生,所作所为问心无愧,我不会回头!” “也由不得我回头!” 他看着两个明显露出落寞、悲戚的儿子,心如磐石,脸上那两道深如山谷的法令纹,就和他头上的獬豸冠一样。 端端正正,毫不动摇。 “不过老夫无路可退,你们有。”张汤先看向长子,“太子獠牙已生,寻个契机,伱去投太子宫!” 随后。 又看向次子,“我会举荐你为郎官,你在宫中立身持中,不要偏向为父,日后也不要因兄长偏向太子。” “如此,将来事当无忧矣。” 张贺、张安世闻言,惊疑交加,又五味杂陈,投太子?入宫中?这是在为将来谋,还是为后事谋? 深知父亲心意既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两兄弟对视一眼,挣扎许久,唯有艰难下拜。 “是!” 张汤视线远眺,好似在望向南方那片巍峨的深宫,心中念道:‘陛下,臣数十年无怨无悔。’ ‘你应当,容下臣这片私心……’ 第77章 他吃得消吗 天家没有私心。 在当今皇帝的眼中,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身边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公与私之分,只有好与坏之别。 少翁被揭穿的那夜,皇帝落了面子,算坏。 太子紧跟其后的‘祥瑞’,算好。 尽管好坏接踵而至,但皇帝依旧能快速完成从后宫到朝堂的转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今日。 同样如此。 太子禁足的第二天,皇帝再次召开了有关铸币、盐铁的专题朝议。 争吵如期而至…… 可这一次,坚决拥护严禁民间铸币的御史大夫一方,在朝堂上取得了显著优势。 原因也很简单,反对派的领军人物——丞相李蔡,正在家中闭门思过! 你家的三公不在。 我家的三公正死死盯着你呢,你怕不怕? 害不害怕因人而异,但只要官职比三公低,撞上御史大夫,虚,肯定是会虚的。 心里虚,气势便弱,你弱一分,我便强一分。 此消彼长下,皇帝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局面,御史大夫力压群臣,再次请命: “严禁民间私铸钱币,盗铸金钱者,死罪!” 既然百官皆无异议,皇帝随即开口: “准!” 之所以没提盐铁专卖,因为此事依旧有人坚决反对,死不松口,朝会上没能拍板定论。 可皇帝将这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热锅烧了那么久,岂会没点其他筹备? 首先。 专题朝会之后的第五天,皇帝突然下旨,罢免了盐铁事宜中反对声音最大的宗正! 只是罢免对方的罪责,与盐铁无关,罪名是—— 骄奢淫逸,德行有亏。 其次。 皇帝征辟南阳人孔仅,也就是冶铁巨贾宛城孔氏的家主,孔仅为大农丞! 一并被征辟者,还有齐地大盐商,东郭咸阳。 同任大农丞! 一贬两擢,打乱了地方豪强抱团抗衡朝廷的心思。 等两位新任大农丞传出将要专司盐铁,甚至是联名上疏陛下,请求盐铁专卖时,大家彻底慌了神! 跟朝廷斗的难舍难分,结果一回头。 敌人竟在我身边? 值此之际,混乱与分裂,不出意外的在豪强大家中降临了,同时也影响到了朝堂百官。 最显著的变化,是先前以沉默反对盐铁专卖的两位九卿,少府卿、大农令,两人公开表达了支持。 朝堂里纷纷穰穰。 地方上,也有御史游走各方,凡是在严禁民间私铸钱币的律令颁布后,依旧铤而走险者。 一律严惩! 主谋弃市,余者尽数迁往河西实边,同时抄没家产…… 一切都在按照时间推移,稳步的前进,皇帝始终都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人。 而作为太子。 刘据能在旁边支一个小马扎,有时钓钓鱼,有时挠挠屁股,也有时,偏过头去,看看自己那位皇帝老爹…… …… “我说怎么对李姬毫无惩处,原始是肚子大了,呵。” 太子宫。 甲观殿的楼台上。 刘据喜欢这個地方,即使是禁足,呆在这儿也能俯瞰近处的宫阙,远处的长安城。 “虽然消息姗姗来迟,但好过没有。” 照样是一把躺椅,一个动作,刘据仰躺着,眼睛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动了动手指。 “小胜子,给大长秋带句话,再接再砺,从宫里拿二十金,就说是孤赏的。” “哎!” 魏小公公连忙点头哈腰,先前太子在议论妃嫔,他不敢插嘴,现在则喜笑颜开,连连献媚。 “殿下宽仁大度,这话小的一定带到!” “好了……” 刘据挥了挥手。 魏小公公立即会意,转身便走,离开时看都没看一眼身侧的金日磾,权当没见过对方。 “殿下。” 等此间没有了旁人,金日磾俯身递上一张卷曲的纸条。 刘据接过,捻开看了看,“嗬,漯阴侯可以啊,夜御四女,还一连三天都是如此,他吃得消吗?” 金日磾弯下腰,说了些不能落于纸上的情报,“陛下曾赏赐给漯阴侯一颗丹药,据臣探查,有催情功效。” “漯阴侯食髓知味。” “近期请了一个方士秘密入府,在替他炼丹,房事过度应该与此有关。” 听罢。 刘据挑了挑眉,“厉害,丹药是个好东西,他多吃点。” 给浑邪王那个死胖子默默打完气,刘据将纸条还给金日磾,同时吩咐道:“把眼线往外铺一铺。” “不用再专盯着漯阴侯府,往李蔡的府邸上伸伸手。” “是!” 回这句话时,金日磾眼中兴奋之色难掩。 倒不是刺探丞相令他如此,而是金日磾清楚,太子终于认可了自己的能力,以后暗探一事,便由他掌管。 朝丞相下手,就是一个开端! 金日磾不在乎丞相是多么大的官,也不在乎太子是否与其有怨、又如何结仇,他只遵循一条规则—— 太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余者不问! “既然规模上来,总得有个名字才像话。”这时,刘据搓了搓下巴,自言自语道:“绣衣被人占了,锦衣?” “算了、算了。” “光鲜亮丽那是皇帝的专属,要不……粘杆处?也不妥,何必拾人牙慧。” 太子自说自话时,金日磾静静站于旁边,没有插话的意思。 刘据琢磨半晌,选来选去都没个满意的,直到余光从高处落回栏杆,恍惚间,一拍额头。 “甲观、甲观,就叫【甲卫】好了!” 脑袋一拍。 一个注定不是随便机构的名字,就这样随便定下了。 刘据抬手朝后点了点,“你任【甲卫】首领,尽快拟个章程出来,如何人员选拔、等级划分、奖惩措施等等。” “拟好了,孤再查漏补缺。” “是。”金日磾抱拳道。 说话间,刘据站起身,接着道:“以后所需钱财也不用从魏胜那里走,孤另设一个私库,你直接从孤这儿支取。” “该省省,该花花,伱斟酌着。” 从无到有培养出一个情报组织,耗资不是一般的大,不过正如刘据刚才所说,刀刃上的钱,得花。 之所以提一嘴省。 是因为太子宫现在丢了来钱路子…… 旬日前。 少府突然对外公布,造纸工艺取得重大革新,致使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开始大量往外兜售。 同一时间。 北至燕赵、东到胶东、南抵衡山,尽皆出现以少府名义往外抛售纸张的商贾。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刘据便意识到,自己的皇帝老爹开始了百年大计…… 比较骚的是。 尽管纸张如今的市价低至几文钱,皇帝依旧将四十万钱一张的‘白纸币’保留! 什么理由都没给…… 诸侯王、勋贵们是个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皇帝的态度始终如一,你骂任你骂,但钱必须掏,就差告诉他们:“朕就是明抢,怎么滴吧!” 当老子的流氓劲先放一放,且说儿子这头。 纸张铺开后的第一时间。 一个神奇的现象出现在刘据身上,那便是,他之前抡了丞相一家伙才洗脱的敌意,又回来啦! 如果说上一次的敌意,是由纸张引申出,并且闹得沸沸扬扬。 那这一次的,便是纸张本身引起,古怪的是,鲜少有人明面上抨击,那些竹简过万卷的藏书之家,仿佛齐齐哑火。 只有角落里,时不时闪过的一道道阴翳目光。 才能证明敌意所在…… 第78章 杀鸡儆猴 此事,怎么说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跟你不对付,注定会不对付,不是这次敌对,也会有下一次。 拦不住,也躲不掉…… 呐。 又是那句话,躲不了,索性不躲! “放出风声去,就说孤求贤若渴,天下俊才尽可来投,不拘身份、不问贵贱,一视同仁。” 楼台上。 刘据双手按住栏杆,他此刻的心境,就和眼前的视野一样广袤宽阔。 “豪族大家的吹捧不要也罢,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同样能闯出一番天地!” 身后。 金日磾心潮腾涌,没人比他更清楚‘一视同仁’四个字的重量,这位匈奴小子、降人、王子几乎下意识跪地俯首,肃声道:“谨遵钧命!” 同样是旬日前。 与那道百年大计一同问世的,还有皇帝的一道诏令,取广博观望之意,为皇太子据,修建博望苑! 使通宾客,从其所好! 旨意一出,朝野皆惊,自淮南王纠集三千宾客谋反以来,陛下便对私募门人的行为极为厌恶。 却不料,今日竟为太子主动修建馆苑,助其结交! 外界猜测不一而足…… 有心动者。 御史大夫张汤在与长子交谈时,说:“纸张是太子所造,有功,博望苑应是陛下赏赐之举。” 也有那亲近者。 大将军卫青在和皇后闲聊时,说:“李姬之事,陛下有所偏颇,博望苑应是补偿之意。” 赏赐也好,补偿也罢,或许皆不是,也或许,两者皆是。 圣心如渊。 皇帝的心思不会对任何人明说,只有一次在上林苑狩猎时,皇帝开怀不已,对身边的将军们透露出一鳞半爪。 “朕七岁被册立为储君,同年太傅便告诉朕,既然为君,自当有臣!” 那时。 刘彻一身戎装,跨坐马上,大笑道:“朕不怕太子广植党羽,就怕他不敢!” …… …… 夏日炎炎,长安城再一次被蝉鸣、暑气包裹。 不过未央宫有冬日藏冰,宫殿左右放置数个冰鉴,温度便不会太闷热难耐,反而清爽惬意。 “汲黯老儿当真可恶,好在殿下今日得出,可喜可贺!” 宣室殿外。 宫廊间,宦者令一边在前引路,一边笑容可掬的捧着。 刘据见对方步伐缓慢,也跟着慢下来,“一个小黄门便可,今天怎么劳烦宦者令为孤引路?” “诶!” 老太监腆着脸,尖着嗓子道:“哪有什么劳烦,您是殿下、是主子,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理当侍奉。” 刘据就看着他装。 反正宣室殿的大门马上就到,他不急。 太子不急,宦者令确实要急,今日是老太监自己凑过来的,明显有话说。 “诶呀。” “殿下您也别觉得咱家多嘴,汲黯老儿可恶是可恶了些,但不及李蔡之万一啊!” 宦者令啧啧一声,侧了侧身,小声道:“咱家听闻,陛下为您修建博望苑那事儿一出来,李蔡就有微词!” “哦?” 刘据半是真心、半是假意,递了一句:“确有此事?” “咱家哪敢欺骗殿下!” 宦者令脸一板,一本正经道:“公孙弘任丞相时,在丞相府修建过数座馆所,用于招纳贤士宾客,共商国事。” “李蔡上位后,给拆了個干净!” “此僚极为不喜门客的轻率之风,近期他重新执掌政务,对博望苑明里暗里的指责多着呢!” 刘据闻言,不置可否。 从这个老太监嘴里出来的话,有真有假,不可尽信,只是刘据也无需分别真假,他能分辨出情绪就行…… “宦者令好像跟丞相有些误会?” “哪能呢,人家是三公,咱家就是一介阉人。”宦者令本能的虚伪一句,随即才入正题。 “只是吧……” 说到‘只是’,老太监那对小眼睛里闪过冷色,脸上却还挂着笑,“以前公孙弘当丞相时,尚且对咱家以礼相待,乐安侯上位后,仗着点军功,架子可大的没边!” “他进宫,哪回不是咱家亲自接待?” “咱家笑意盈盈,他却板着一张脸,又是不屑一顾、又是吹胡子瞪眼,跟谁……” 说到气愤处,老太监戛然而止,扇了扇嘴,朝刘据假笑道:“嗐!” “您瞧我这张嘴,说这些干嘛。” 哼,哼哼。 刘据笑而不语,算是听明白了,此情此景,不就是‘扯阉货虎皮’那一日再现嘛。 当初宦者令找上刘据,就暗示过,如果跟李蔡不对眼,他愿意帮着搭把手。 那时刘据没有与李蔡撕破脸,也就没搭理宦者令,可今时今日,情况大不同。 宦者令又来了一波试探……死太监真能记仇! 不过。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刘据没有对老太监的小心眼给予评价,反而说道:“丞相确实无礼,孤也不喜!” 这个‘也’字用得妙。 宦者令顿时品出了味道,笑看向刘据时,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在问:‘那就一条战线?’ 太子回以肯定眼神! “呵呵呵。”老太监收到回应后,连忙弯腰躬身,脚下速度正常起来,将刘据往殿内引去。 宣室殿外的这一幕,似乎只是个小小插曲…… 不多时。 皇帝、大将军相继入殿,如今的内朝,值得一提的也就这两位。 当然,还有那么几个。 名字确实如雷贯耳,但要么吃了没资历的亏,要么吃了年纪小的亏,不是小小侍中,就是端茶倒水…… 见礼之后,议事开始。 今日却是大将军卫青先开口,请减免陇西郡、北地郡等地的边军戍卒。 理由是:“以上地区已经不是大汉边郡,无需维持数量庞大的边军,也可为朝廷财政节流。” 皇帝自无不允。 敲定此事,下一件继续。 内朝朝议便是如此,简洁、高效,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和互相扯皮。 期间,刘据都默默听着、学着。 直到殿内谈起一件熟悉的事、提及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刘据方才精神微振…… “盐铁专卖推行艰难,两位大农丞提议,需要先挑一个先例,你等以为是否可行?” 皇帝的这句话翻译翻译,就是: 盐铁上阻碍太多,孔仅、东郭咸阳两位良臣建议——杀鸡儆猴,你们觉得咋样? 对此卫青依旧不表态。 涉及财政,小小侍中桑弘羊问道:“大农丞可有人选?” “有!” 皇帝语气冰冷,“冶铁巨贾,临邛卓氏!” 第79章 流水的王朝 煮豆烧豆杆,豆在锅里喊。 都是冶铁商,凭啥损失俺…… 《史记·货殖列传》中列举了数位当今天下的豪富之家,临邛卓氏排第一,宛城孔氏排第三。 卓氏祖上是赵国人,孔氏祖上是魏国人,秦灭赵、魏之后,将富户迁往四方安置。 卓往蜀中,孔往南阳。 但正如前文所讲,大汉立国后,施行宽松的无为而治,在任意滚雪球的年代,普通人永远比不上豪大家。 虽流落他乡,可卓、孔两家依旧凭借自身资本,交好地方官吏,重新靠冶铁崛起。 现如今。 卓氏被选作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这个建议,正是大农丞孔仅所提! 原因再明显不过,“卓家是冶铁中最有钱的,不杀他杀谁?” 皇帝认为没毛病,近臣们没意见。 杀! 可话又说回来,都是冶铁商,凭啥损失俺?你们是没意见,作为被杀的一方,卓氏意见大了! 有道是,人急烧香,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在风声传出去、两位大农丞的屠刀还没举起来之前,卓氏展开了紧急斡旋。 先找的那位,依旧是司马相如。 作为时常出入宫廷,能在陛下身边说的上话的人,卓氏求他是理所当然。 上一次司马相如抹不开面子,这次他同样没能狠下心置之不理。 然而。 卓氏寄予厚望、视作救命稻草的司马相如,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只得了一句: “既然不喜俗务,就别乱掺和,好好写辞赋吧!” 听罢。 司马相如仅仅是黯然神伤,可卓氏……天塌了呀! 皇帝近臣都不管用,地方上与卓氏交好的郡守、县令更不敢多嘴,此刻全都装聋作哑。 一时间。 卓氏就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长安城四处乱窜,求爷爷告奶奶,但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谁能理你? 跟你很熟吗? 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卓氏穷途末路之际,巧了,近期种种的暗流涌动、新仇旧恨,在有心人推动下,全都通过卓氏,汇集到了一处…… …… 夜。 乐安侯府。 丞相李蔡的私人府邸。 “太子所造纸张,实乃祸国之物,一旦庶民当道,此辈目光短浅、不修德操,必然导致吏治败坏,民风不存!” 说话之人,身形白胖,面容富态。 正是卓氏家主,卓承业。 他此刻毕恭毕敬地立于下首,说着某些人让他说的话,“太子近期更是放言,取才不拘身份,长此以往,必使异端幸进!” “各地豪杰之士,对此多有不满。” 主位上。 李蔡平静地注视着他,漠然道:“纸张动了豪族把持仕途的利益,他们确实坐不住。” “可这些,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卓承业躬身一礼,“丞相与太子不睦,宫中又有李贵人怀上龙嗣,卫、李相争,各家愿助李氏一臂之力……” 正所谓。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虽然这句话普遍适用于东汉以后,还有魏晋、隋唐时期,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如今,此类世族照样存在。 李信、李广、李蔡的陇西李氏,一直都以军功传家,起起落落多次,不具代表性,便不提。 最具有代表性的,举一个熟悉的例子。 汲黯!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汲黯祖上便得到卫国国君恩宠,传承至今,已有七代,每一代人都能身居高位。 卫国时,在卫国当官。 卫国没了,秦国来,又在秦国当官,秦国去了,大汉来,照样在大汉当官! 景帝时,汲黯入仕,便是靠着其父保举,直接担任太子洗马。 这个套路。 是不是有‘千年世家’的那股味了? 与汲氏类似的六国遗族,通过大汉近百年的休养生息,早已扎根在大汉的每一处。 次一等的,如卓、孔,能靠冶铁巨富,优一等的,也能成一地豪强,再厉害点,便和汲氏无异…… 现在。 他们从太子所造的纸张上感受到威胁,又听了太子那声‘不拘身份、不问贵贱’的宣言。 顿感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确认过眼神。 太子刘据不是他们想要的人…… 大汉士族还没有隋末门阀那般嚣张,更没有举兵造反的能力,但暗中扶持一位新太子的胆子,他们有! “呵呵。” “想效仿馆陶大长公主与武安侯故事?” 李蔡冷笑阵阵,听完先前那番话,他便清楚豪族们想做些什么。 当年陛下未被册立为储君时,刘嫖替陛下四处游说,为何?田蚡也积极奔走,又为何? 刘嫖是为了扶持自己女儿当皇后,田蚡则是为了封侯拜相! 争储、争储。 争的就是一個‘利’字,与眼下的豪族们如出一辙! 放在以往,李蔡是不屑与他们联手的,但今时不同往日…… 想到这儿。 李蔡额头上一阵发痒,神色森冷,太子当日那一棋盘,分明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好一个太子,够狠!’ ‘你不仁,休怪我不择手段……’ 见丞相打眼望来,卓承业立时会意,前移一步,恭声道:“太子当街行凶,狂悖无礼,不似人君。” “日后丞相或者宫中那位李贵人有言,尽管开口,各家马首是瞻。” 说完。 他又补了句,“以上是各家原话。” 卓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过去,其上写着诸郡诸家的姓氏,不下十余个。 李蔡仔细扫过一遍,待记下后,随即默不作声地将纸张伸向手边的烛火。 火苗蹿腾。 不一会儿,便将那张纸烧成了灰烬。 这时,立于身前的卓承业又从袖中取出两物,一块青玉质地、巴掌大小的龙形玉佩,一块绢帛。 “不敢欺瞒丞相,前些日子不仅有各家寻过我,还有一位刘姓贵人,也托我给您带句话。” 此言一出。 明明手中的纸张已经燃尽,李蔡依旧感觉被什么刺了一下,右手猛然攥紧! 他目光危险地盯住卓承业,“刘姓贵人,诸侯王?” “是。” 卓承业回答的很坦诚,语调没有半点起伏,“济东王,刘彭离。” 第80章 人 他双手托举起那两件信物,“济东王说,只是想跟丞相交个朋友,东西收不收,全凭您心意。” 李蔡身形动都没动,看向玉佩、锦帛的目光。 避如蛇蝎! 屋内寂静了好一会儿,适才听到李蔡不善的问道:“此种事,济东王竟托于你手?” 听出了丞相的不信任,卓承业没有丝毫惊慌,先将那两件物事放于案几,之后推金山倒玉柱,杵地大拜。 此时。 这位卓氏家主的语气才有了波动,似一种悲愤至极的低泣,又似一种走投无路、死死压抑的癫狂。 “我曾托人找过太子宫,期望攀附一二,太子却将我家视如敝屣,深恨之!” “遂各家选我为丞相带话,此为其一。” “其二。” “我卓氏向来奉公守法,从未有过任何作奸犯科之举,然朝廷不公,奸臣当道,欲要破我家门、杀我子弟!” “更恨!” 卓承业那跪倒在地的发福身体,此刻微微抖动,仇恨的话语在屋内闷响。 “如今休说是诸侯王,就算是前朝余孽,他只要敢来找,我就敢应!” “我要求活,替我卓氏求活!” “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一个被朝廷逼上绝路的人,我敢断定,若非时间仓促,来找我的诸侯王,绝不止济东王一個!” 对方的解释,李蔡信了,对方的请求,他也听明白了。 人人都有所求。 豪族们不喜当今太子,想扶持新君。 济东王不甘寂寞,或者说,大汉的诸侯王们,就没有安分守己的,都想摸一摸未央宫里的那个位子。 而卓承业。 他的想法最简单,他想求活…… 李蔡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丞相只是静静地坐着,丞相这一刻想了很多。 想到了额头上时不时隐隐作痛。 又想到了自己闭门思过时,陛下却在给太子修建博望苑,呵,博望苑。 难道肆无忌惮、当街行凶的人,不是太子? 赤裸裸的偏袒。 陛下连一丝遮掩都不愿做、一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 此时屋内唯有两人,一个跪着,所以无人看到李蔡脸上挤作一团的狰狞,以及心中翻腾的怨念! 世间事,就是如此奇妙。 杀鸡儆猴里,如果你是杀鸡的人,或者旁观者,叙述时自然可以轻松幽默,甚至是调侃。 但杀意落在鸡身上,却是天塌地陷一般的绝望。 绝望过后…… 他会死命的挣扎、嘶吼! 而是是非非中,也有两面,刘据认为李蔡先出手,自己是有仇报仇,刘据的关注点在这儿。 但李蔡的关注点在于……我是三公、是丞相,都被人当街打了,陛下却毫不掩饰的厚此薄彼,置我的脸面于何地!? 矛盾吗?可笑吗? 或许有吧。 事物能被分为两面、乃至多面,归根究底,还是看待事物的人…… 人,是复杂的。 今日如果换了公孙弘在此,他不会落了个和李蔡一样的狼狈处境,因为公孙弘一辈子都在官场里打滚。 他圆滑、狡猾、巨奸大猾! 可李蔡呢。 元狩元年弃武从政,提拔为御史大夫,元狩二年迁丞相,他在朝堂上的经历,满打满算不到三年! 而三年前。 李蔡一直在从军,在军营握刀、握矛、握弓,唯独没有像公孙弘一样握笔杆子…… 不是说谁坐上了丞相的位子,沾上了‘丞相’两个字,他立马就能算无遗策、玩转庙堂、有高超的政治智慧。 丞相二字,给他提供的是权力、地位。 绝不会提供脑子! 昔日的丞相田蚡对淮南王说:“今上无太子……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 舅舅认为外甥无后,所以为自己另寻金主。 这位当丞相的舅舅,有脑子吗? 不知道。 田蚡已经死去多年,李蔡无从问起,他只知道,自己不是陛下的舅舅,也不是陛下的儿子。 另寻金主不至于,有些事情,他以前碰都不会碰,但以后,多个朋友也无妨…… “东西留下,我知道你想求什么,老夫会压下大农丞的呈请,替你家开脱的。” 话罢。 李蔡挥了挥手。 卓承业颤巍巍爬起,压下悸动,“丞相大恩,卓氏没齿难忘,不日便将家资奉上,以谢恩德!” 见丞相已经不耐烦,卓承业不再多言,深施一礼后,恭敬告退。 出了内室。 李府家丁在前引路,卓承业揉了揉脸颊,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他先前的表情。 一路穿堂过院,趁着夜色,从后门而出。 “多谢。” 出门前,卓承业拱了拱手,低声道了一句。 出门后。 他一人穿行于漆黑的小巷,绕了几圈,行了半刻钟,方才见到一盏火光,那是送他来的马车。 车夫撩开车帘,卓承业上了车舆。 扑通。 又跪了…… 端坐内里的太子刘据,拍了拍左侧锦榻,示意他自己坐,“东西收了?” “回殿下,收了!” 待卓承业小心坐定,透过帘外点点光芒,适才看清他面无血色,额头尽是细密汗珠。 “孔仅那里,孤已经替你处理妥当,只要你家带头支持盐铁专卖,他不会再追着卓氏不放。” “等事件平息后,让伱儿子去博望苑自荐,孤会予以重用,日后你家也不必再从商……” 卓承业闻言,眼中爆射精光,急忙施礼。 “多谢殿下!” 刘据点了点头,“之后的事情,你知道怎么办吧?” “知道!”卓承业应完一声,再不多说,转身便下了车舆,隐入黑暗中。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刘据自语一声,“倒是个人物。” “殿下。” 在前扮作车夫的金日磾侧了侧头,肃声道:“事后启用卓氏子弟,恐怕会被人猜到此事有太子宫插手……” 他未尽之意。 是弃卓氏于不顾,最好能将卓氏处理掉,以防万一! “不。” 刘据摇了摇头,这么坐固然保险,但贻害无穷,人无信不立,以后再想让人为自己卖命,可就难如登天。 不过这是心里话。 他嘴里说的是:“被人猜到又如何?孤与丞相有仇,报仇有错吗?” 没错。 九世之仇尤可报也,是当下最至高无上的行为正确! “丞相与诸侯王结交,那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别人猜到其间有太子宫身影也无妨。” “甚至,猜到更好,让他们以后再想对孤出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 “回宫……” 是夜,卓氏家主卓承业,入廷尉府。 告发丞相李蔡,勾结诸侯! 第81章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翌日一早。 宫门刚刚打开,廷尉李友便快速冲入未央宫,沿途通禀不断,他前脚抵达宣室殿,后脚皇帝即到。 “何事?” 李友不敢怠慢,沉声道:“陛下,昨夜有人告发丞相,阴结诸侯!” 嗯? 刘彻听罢,双眼微凝。 无需他示意,身侧的宦者令已经迅速摆手,左右宫人见状纷纷退至殿外。 “臣连夜突审,据揭发之人所说,前不久,有诸侯王找上他,让他从中牵线,允诺……” 廷尉将前因后果徐徐道来,当然,是从卓承业口中获得、李友‘审问’的前因后果。 皇帝听完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只是背负双手,在殿内踱步,面露沉思状。 不多时。 刘彻阴着脸,问道:“为何刚出李蔡府,他就去了廷尉检举?” 李友跟在身后,面容严肃:“那商人招供,诸侯王来寻,他不敢不从。” “结果自己冒着天大风险牵线,丞相只给了替自家开脱的口头承诺,还要奉上全部家资,一时气不过。” “又惶恐难安,惧怕陛下威仪,这才举报。” 闻言。 刘彻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显然不信。 廷尉李友也不信,“臣以为,此人应该是未达目的,心怀怨恨,打着举报丞相,戴罪立功的想法!” 戴罪立功? 刘彻听到这话,脚步才停下来,“卓承业,卓氏的人?” “是,卓氏家主。” “朕记得,大农丞在给他家安插罪名,他想借着此事,期望朝廷饶过他家?” 李友再次点头,“是!” 到了此刻。 皇帝心中疑虑减去几分,不再纠结于检举人,而是语气森冷道:“哪个诸侯王在跟丞相走动?” “济东王,刘彭离。” 廷尉将名号一报出来,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这时。 身侧旁听的宦者令大吃一惊,瞪大眼珠子,朝皇帝压低声音道:“陛下,济东王可是梁王……” 说到一半,老太监好似自知说错了话,急忙闭嘴,但他想点的,其实已经点到—— 济东王,是梁王的儿子! 就是那个曾经派遣刺客杀死当朝九卿、谋夺皇位的梁王,刘武! 如果描述的再确切些… 昔年,窦太后想让景帝立刘武为储君,来个兄终弟及,景帝问大臣,臣子曰:‘当立子。’ 之后,方有胶东王刘彻为储君。 然梁王得知后,大怒,当即派遣刺客,杀死了拥护‘立子’的大臣! 由此观之。 在刘彻的记忆里,他对自己这位二叔,能是個什么印象? 恨屋及乌,看待二叔的儿子,刘彻本就带着有色眼镜,平时不跳尚好,一跳,那…… “他在找死!” 宣室殿内响起皇帝冷酷至极的声音,“勾结丞相,他想做下一个淮南王?李蔡想做下一个田蚡!?” 面对明显处于盛怒的陛下,廷尉与宦者令同时闭嘴。 “廷尉即刻搜查……” 刘彻本想说即刻搜查李蔡府邸,可说着说着,他突然顿住,转身看向宦者令,“去,传卫尉来!” 老太监虽不解,但也不敢怠慢。 片刻间。 身穿戎装的张骞快步入殿,刘彻已经高坐龙榻上,不等对方行礼,直接下令道:“调禁军入宫,替代郎卫!” “封锁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即刻起,没有朕的诏令,武库谁都不准打开,丞相也不行!” “现在就去办!” 张骞听罢脸色瞬变,心底惊疑,但品出事态严重,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登时抱拳: “喏!” 他走后,刘彻适才再次看向廷尉,冷声道:“你带人去搜查李蔡府邸,若是搜到证据,立刻将其入狱!” “是!” 就在皇帝下达一条条命令时,立于旁侧,低眉垂眼的宦者令已在心中嗤笑,暗道: ‘李蔡啊李蔡,看你这次还怎么蹦跶!’ 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昭示了杀心,封锁宫门,是在隔绝内外,防止宫内往宫外传递消息。 调禁军入宫替代郎卫,防的是郎中令李广,戒严武库,则是在防李蔡狗急跳墙! 杀心既起。 皇帝便不会给对方留下任何抵抗的余地,一丝可能都不会留…… 或许是刘彻的安排严密,也或许是他高看了自己要防备的人,廷尉大张旗鼓带人前去搜查乐安侯府时。 李蔡没有狗急跳墙。 李广更没有乱来。 李老头在进宫当值的半路上,听闻此事后,连未央宫都不去了,径直赶到乐安侯府,然后…… “干什么!” “你们放肆,竟敢随意闯入丞相府中搜查?”李广一边疾步往里走,一边朝府内四处搜查的人喝道。 此时。 以往恢弘奢华的乐安侯府乱作一团。 府外有缇骑跨刀游曳,府内仆妇、下人被驱赶至墙角,往来的尽是黑衣黑冠的廷尉府法吏。 虽然同姓李,但廷尉李友与陇西李氏没有关系,此刻他正站于中庭,见李广大声斥问,不慌不忙地取出一物。 “本官是奉陛下诏命行事,郎中令切莫自误!” “哼!” 李广冷哼一声,看都没有看那手书一眼,绕过中庭,直往后堂而去。 在来时路上,他就意识到不妙。 除非有确切消息,否则陛下不会对丞相动粗,可只要动了,便说明事情小不了。 李广先前吼那一嗓子,只是想看看事情有多大。 结果,真的很大! “外面那些家伙说你勾结诸侯王,是不是真的?”后堂,李广言语急促,猛盯着李蔡瞧。 而丞相李蔡。 此刻怔怔地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无视了左右进进出出的法吏,也无视了在他面前又怒又急的堂兄。 李广见状,心中愈发恼怒,音调更高几分。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李蔡却始终不为所动,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只是面如死灰的脸色以及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当廷尉入府那一刻起。 李蔡便知道,自己要完了,已无力回天…… “找到了,在这儿!” “在这儿!” 外面传来呼喊声,不一会儿,廷尉李友便手持一块龙形玉佩、一块绢帛,神情肃杀地迈入堂内。 “丞相勾结诸侯,证据确凿,奉陛下诏命……” 说着。 廷尉语气猛然转冷,“李蔡,请吧!” 话音落下,李蔡脸上霎时显露痛苦之色,一瞬间,整个人都好似苍老了十多岁。 先前便暴跳如雷的李广瞪着廷尉手上的东西,看了看那两件信物,又看了看堂弟,手指其人,颤声道: “当初你讽刺老夫的那个劲呢?” “啊!?” 第82章 催命鬼 搁在以前,朝廷官员勾结诸侯王,即使皇帝动了杀心,也只能另寻其他罪名处置。 但附益法出台后,无需费尽心机找借口了。 已经有法可依。 所以廷尉一张口,便是丞相勾结诸侯,直接以触犯附益法,将李蔡下狱! 丞相下狱,此事不可谓不惊世骇俗。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传遍整个长安城,等知晓了李蔡因何事被问罪……闹哄哄的朝野又瞬间没声! 诸侯王是能随便结交的吗? 更要命的是,就算你要结交,好死不死的选济东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老子是谁? 一切问题的答案并不难猜,那便是丞相知道济东王代表着什么,依旧选择了与其来往! 既如此。 就是你找死,怨不得别人…… 这一次,作为有法可依的一方,皇帝的决断下达得很快,都无需召集公卿商议怎么处置。 在刘彻看完了济东王写给李蔡的信件后,他只说了一句:“着狱吏去审问丞相吧。” 话很轻。 没有分毫杀意。 但朝臣们听后,尽皆凛然,狱中的李蔡听后,再不抱任何幻想…… …… 廷尉府,牢狱。 大牢深处,那处专门收监达官显贵的单间里,以前关过刘陵,现在,关着当朝丞相。 看到牢房外一直驻足、迟迟不挪步的狱吏,李蔡恍惚了一阵,随即反应过来,轻叹道:“老夫该自尽了?” “是的。” 栅栏外那位籍籍无名的小吏,平静回道。 自尽。 这一传统由来已久,自春秋时,便有刑不上大夫……呃,别误解,现在说得是大汉之前的刑不上大夫。 并非指宋朝那套。 切记,两者有本质差别! 且说如今的刑不上大夫,指不对公卿等士大夫阶层采用腐刑,就是断肢体、毁肌肤、割发等。 每当士大夫有罪,为了保住尊严,避免受到腐刑或者其他羞辱,往往会选择自尽! 而上位者,如果想杀一位士大夫,又想给予对方这份基本的尊严保障,便会用行动、言语暗示他。 例如。 吴王夫差赐剑伍子胥,秦昭襄王赐剑白起…… 大汉立国后,此类现象依旧存在。 文帝的舅舅薄昭,文帝欲杀他,遂命官员与其喝酒,暗示他自尽,薄昭不愿,文帝便令群臣为其哭丧。 薄昭无奈,自尽…… 景帝时。 周亚夫被廷尉问罪,受到了羞辱,他难以忍受,绝食五天,吐血而亡。 按照时间顺序,到了当今天子在位时期。 前文提及的淮南王刘安、翁主刘陵,已经按照这个路数走了,现在,轮到李蔡! 当皇帝说出‘由一介狱吏去审问三公之首’时,就好比文帝命人给薄昭哭丧、景帝让廷尉审问周亚夫。 暗示的很明显,自尽吧。 “拿酒来!” 牢房内,李蔡端端正正坐在草席上,就和刘陵当初一样,衣冠齐整,并未受到严刑拷打。 皇帝给予了他这份尊重,李蔡也准备接受。 闻言。 小吏掏出钥匙,一阵铁链的哗啦声后,栅栏被推开,一早便在旁边候着的狱卒端着托盘,上有酒壶、酒盏各一个。 “嘟噜嘟噜…” 狱卒为其倒满了酒,随后便立在李蔡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呵! 李蔡不知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在嘲讽自己,将昏暗的牢房扫视一圈,摇摇头。 “没想到我李蔡竟会死在这种地方?” “可悲!” 话罢,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喉咙下肚,一开始辛辣,然后温热,再然后……应该就到毒发身亡了吧? “毒药没有那么快发作。”打断李蔡思绪的,竟是身前那位平平无奇的狱卒。 此刻。 牢房外的小吏已经不见踪影。 立于李蔡身前,由于光线昏黑看不清相貌的狱卒,正微躬着身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 “好叫丞相死個明白,太子托我给你捎句话。” “各郡豪族主动找上的卓承业,但济东王,却是太子特地命卓承业,给你找的催命鬼!” 话音未落。 在听到太子两个字时,李蔡已然瞳孔放大,等听完整句话,他脸上便只剩下愤恨与震惊! “嗬…是……是…” 李蔡额头青筋暴起,他想说是太子,但那毒药入喉后,竟让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自己事发之快,李蔡不是没有怀疑,只是陛下出手太狠,搜家、下狱、赐死,噩耗一个接一个。 他还没缓过神、还没沉思其间的不对劲,就无需再沉思,因为他已经要死了…… 然而。 就在这临死之际,却有人告诉他,你死得快,是有人替你找了催命鬼!? 这一刻,李蔡彻底明白了。 他手指向面前的狱卒,想呵斥、想怒吼,但腹中绞痛,让他抬不起胳膊,使不上力,只能挣扎着、颤抖着、歇斯底里的抓住对方裤脚。 “嗬…嗬太……太子!” 豆大的汗珠从李蔡额头滚落,身下的草席也在他的挣扎下簌簌作响。 “知道、知道,太子殿下嘛。”那狱卒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李蔡的肩膀,好似在帮对方顺气。 “不用想着呼喊谁。” “伱把毒酒喝了我才出声,就是防着你乱说话,再者,你看看牢房外有人吗?” 牢房外没人,眼下此地只有待死的李蔡,还有…… 送毒酒的金日磾! “殿下说了,念在你是第一个对他下脏手的人,不能让你死的太痛快,不然岂不是对不起你?” “对,吸气、呼气。” “宫廷毒酒我特地替你换了,换成了我们部落里用的毒药,以前休屠部那些巫师,就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 空旷寂寥的牢房内,金日磾絮絮叨叨,跟一个将死之人说起往事,回忆起了草原上的生活。 李蔡没听进去,什么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真的要死了…… 耳鸣、手脚发麻、腹中疼痛难忍! 临死时,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许多事,不知为何,最后的画面却定格在一颗老槐树下。 那里,曾坐着一位老人,曾对他说过一些话。 现在回想起来,李蔡方知,自己当初并没有听进去,都被他当作了耳旁风…… 第83章 人情,承诺 那日。 将近耄耋之年的公孙弘对李蔡说了很多,追忆过历代前任,也讲过要和大将军对着干。 事后证明。 李蔡只听进去了后者,而且还自己做了发散…… 可公孙弘唏嘘的前者——那些前任丞相,本应该给李蔡以警示,但事与愿违,他并未领情。 确切来说。 是李蔡领会到了意思,却不在乎。 历代丞相中,卫绾、窦婴、许昌之流,是当今天子与太皇太后斗法的牺牲品。 三人里,前两位都是太皇太后罢免,后一位则是太皇太后离世后,被天子清算,随便找了个借口罢免。 前三人,太特殊,无借鉴意义。 再看后三者。 天子真正掌权后的丞相变迁,田蚡、薛泽、公孙弘。 田蚡的狂、贪、跋扈属于独一档,别人模仿不了,自然也无处借鉴。 薛泽、公孙弘则全身而退。 如此一算,再一看,确实也没有哪一位的经历,达到要李蔡去警惕的程度。 但为何后世每每提及武帝的丞相,都有一个危险至极的印象呢?从何人始? “嗬…嗬……” “嗬——!” 毒药深入肺腑,牢房内挣扎的人不再挣扎。 李蔡死了…… 衣冠凌乱,面容扭曲痛苦,想必死的不是很安详。 一介丞相,堂堂百官之首,却因罪名入狱,随后死于阴暗、潮湿、闭塞的牢房之中! 给当今天子作丞相的危险印象,从何人始? 就从李蔡开始! 从此以后,自尽、自缢、自刎,将进入一个新阶段、迈入一個新高潮,它不再是文景两帝时的稀罕物。 在当今天子的后时代,它将走进朝堂百官家! 如果你有罪、或者天子认为你有罪。 很不幸。 你将拥有它——自尽! 作为警惕他人的人,李蔡已经打了个样,但他仅仅是第一个,等第二个、第三个出现时,人们才会悚然而立。 现如今。 朝堂上醒悟的人不多。 公孙弘应该有预感,只是他死了,李蔡先前应该也悟了,可惜他现在也死了…… 牢房外,金日磾端着托盘,垂首退至后方。 小吏领着一个仵作行人入内,一名小黄门立于栅栏外,目光阴冷。 仵作验明正身、生死,对小黄门点了点头。 见状。 宫里来的这位,带着两名随从转身便走,廷尉府小吏看了看地上的死尸,摆摆手,自有狱卒上前…… 一刻钟后。 未央宫,承明殿。 小黄门躬身禀报道:“陛下,丞相薨了。” 皇帝没有表态,宦者令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殿内沉寂了会儿,方才响起皇帝无悲无喜的声音,“朕说了,没有下一次!” 是日。 未央宫中传出诏令,丞相李蔡触犯附益法,废除乐安侯国。 济东王刘彭离勾结丞相,意图不轨,又骄纵凶悍,时常伙同奴仆、亡命少年,以打劫杀人、掠人财物为乐。 罪大恶极,赐死! 废除济东国,改为大河郡! 第二日。 皇帝再次召开盐铁专卖朝议,期间大农丞孔仅、东郭咸阳奏请,“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鈦左趾,没入其器物!” 朝堂百官,无一人有异议,或者说,是无人作声…… 遂从当日起。 皇帝下诏,由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三人共领盐铁事,正式施行盐铁专卖。 诏令下达后,冶铁巨富临邛卓氏,率先响应。 将家中矿山低价卖于朝廷,散去家中近千奴仆,举家搬迁至茂陵,又献钱百万,资助徙边贫民。 天子大悦。 言说卓氏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召卓氏家主卓承业为议郎,赐田十顷,布告天下! 是的。 卓承业并未死在廷尉府,那场揭发丞相的大案中,他活了下来。 摆在明面上的原因,是卓承业除爵,掏钱赎罪。 钱好理解,爵从何来? 武功爵! 就是皇帝自创的那一套,买了可以优先做官、降罪的武功爵,卓氏不缺钱,自然买了,今日因此得救。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私下里、真正的原因,是他‘戴罪立功’成功了,皇帝放了一手。 否则真要杀人。 列侯的爵位也保不住! 冶铁龙头,临邛卓氏的弃暗投明,替盐铁专卖注入了一支强心剂,而卓氏倒戈,带来的远不止如此。 还有…… 尚冠后街。 一块高挂‘杜’字匾额的宅院前,兵卒林立,为首一名队率抬了抬眼,大手一挥:“进,抄家!” “放肆,你们干什么,可知我京兆杜氏?” “知道,抄的就是你家!” 相同情形,不止长安,在大汉各郡都有上演,被抄家者无一不是当地豪族。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觉,这些人都曾出现在一张纸上,一张被李蔡烧成灰烬的纸…… 他们,都曾因纸张的出现,记恨太子宫。 欲要扶持新储君…… 这一幕,自然是刘据推动,不久前,太子与大农丞孔仅做了个交易。 孔仅不再盯着桌氏,转而盯上这些遍布各郡的豪族,无需他主动做些什么,只需在推行盐铁过程中,秉公执法! 而太子,将会记下他的人情。 日后必有所报。 从今日情形已经能看出答案,孔仅卖了太子宫一个面子。 那些对太子宫充满敌意的豪族,他们连争储都敢插一手,盐铁上岂能不阳奉阴违? 天高皇帝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商勾结、瞒上欺下等等等等,能使的阴招随手拈来。 想钻空子,办法始终有。 只要他们用了,一直盯着他们的大农丞,政绩就来了。 普通商贾孔仅自己能收拾便自己来,他搞不定,就呼叫增援,张汤一出场,那必然是连根拔! 商贾伙同郡守、县令,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触犯了律令,全部打包带走。 正好。 东一个,西一个,地方都被震慑的服服帖帖。 搞死一个丞相,刘据不仅允了一个人情,在卓氏哪儿,还有一个承诺…… 且说。 长安城南面有三道城门。 紧挨未央宫的叫西安门,紧挨长乐宫的叫覆盎门,出了覆盎门,上了官道,行出五里,便遇一河。 此河名:昆明渠。 而在渠水旁,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宫苑,名:博望苑。 第84章 贵客 天子修建博望苑时,便有言: 使通宾客,从其所好。 既然是招揽宾客,肯定要吆喝起来,把太子的名头吹起来,吸引人才来投。 此事少傅庄青翟很久很久以前,便有谋划…… 刘据自己也向外界传过广招豪杰的风声,但博望苑启用的这一天,苑外并没有人山人海,反而稀稀拉拉。 也不用奇怪。 眼下社会风气讲究的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在左官律出现前,大汉的能人志士找工作,采取的是就高、就近原则。 就高,身份地位高。 而就近,指距离近,这一条属于参考,并非必须。 举一个例子,主父偃,献策推恩令的那位,他是齐国人,学纵横之术。 主父偃找工作,先在齐国诸侯王、王子中推销自己,但被儒生排挤,他又去齐国旁边的燕、赵两国自荐。 结果同样不受重视。 一怒之下,算球,诸侯王都不待见,我直接去长安,投天子! 之后方有推恩令种种事宜…… 左官律出现前,人才投效,首选的是天子、诸侯,其次是三公,再其次是九卿,后面还有二千石朝官、郡守等等。 总之路径多多,机会多多。 等左官律出现后。 投效诸侯王的现象减弱了,再想重现淮南王的数千宾客也难了,此时,以上顺序就得换一换。 天子依旧是头一档,其次三公、九卿、诸侯、二千石、千石以此类推。 现如今。 半路杀出来个太子,他属于那一档呢? 其他太子不知道,可弄出纸张这类‘祸国之物’的太子刘据,顶多算个‘九卿档’吧。 在以竹简传播知识的年代,能张口经义、闭口国家大事的人才,不用怀疑,十之八九出身富裕之家。 而这個阶层的人,激进些的,已经和太子宫杀过一个回合,软弱点的,即使不敢明着斗,暗地里肯定不爽。 投靠刘据是不可能投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暗戳戳诋毁才正常! 所以喽。 刘据抵达博望苑的第一天,见到的多是寒门子弟……也不对,大多连‘门’都攀不上。 比如,一个长安城杀猪的,长的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开口就是:“俺专业屠宰二十年,太子选俺给你杀豕。” “准没错!” 毕竟是招揽天下英豪,又有屠狗的樊哙在前、杀猪的张飞在后,刘据也就姑且试一试,问他:“可有勇力?” 对方答:“俺杀豕,有一把子力气!” 刘据点头,再问:“可愿披甲、可敢杀敌?” 对方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咦,杀人可不敢,俺都说了,俺是来给太子杀豕的,只杀豕!” “好好好……” 纳贤馆内。 刘据坐于主位,连连点头,他懂了。 下首跪坐的少傅庄青翟脸颊抽搐,无需太子授意,他也懂了,藏在背后的手一个劲往外扇。 苏武看到暗示,上前拉了屠户一把,将还有些懵的对方领了出去。 等人走后。 庄青翟拱了拱手,歉意道:“日后再有人投,臣先过一遍眼,今日草率了。” “无妨。” 刘据摇摇头,“第一日,难免有疏漏,继续吧。” 庄青翟听罢,苦笑不已,能出现今日闹剧,疏漏是一部分原因,更大原因,还是在太子那句: 不问贵贱! 随便放在一个郡守、县令府上,如果有人去投,门房第一句就会问:哪家子弟? 然后对方就会报上大名,我是某某郡、某某氏,又学某某经传,家父、家师是某某。 主人家评估后,才有进府的机会! 哪像现在的博望苑? 一个屠夫,放在别处的规矩里,连大门他都摸不着,更进不去,何谈面见太子!? ‘唉。’ 庄青翟再次苦笑摇头,深知自己这个学生是个有主见的,劝不动。 ‘能得一个不问贵贱、唯才是举的名声,也是顶好的事儿,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有此等胸怀?’ ‘太子说到,还身体力行的做到,已经难能可贵。’ 庄青翟心底感慨一阵,将纸张上的名字划掉一个,又召下一名…… 此处,值得一提的是。 少府在兜售了第一波纸张后,便将造纸工艺公布出去,一时间,民间牟利的造纸小作坊,遍地开花。 应用方式上,窗户纸、厕纸这类还没有深入民间,但官方某些领域,皇帝已经用诏令强制推行。 例如朝廷的公文、奏疏、布告,一律使用纸张承载! 眼下。 庄青翟那张登记来投者名单,便是体现…… 纳贤馆里‘能人志士’还在一个个的进,太子亲自问询几句后,又不出意外的一个个出。 并非是刘据要在这儿做无用功,一来,前几日,他亲自出面,可以彰显重视之意。 二来。 这是必要的遮掩。 唯有太子亲自接见的人多了、提拔的人多了,再启用卓氏子才不会显得突兀…… 就在刘据以为今日要一无所获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此人没有提前登记,因为他不是排队进来,而是走的‘报家名、家父’路数。 “京兆人士,御史大夫之子,张贺,拜见太子殿下!” “哦?” 刘据惊疑一声,连忙起身,快步行至大殿中央将其扶起,“郎君今日来此,是……” 说这话时,他拉长了音调,眼中半惊半喜。 没让太子失望。 张贺今日来博望苑,还能是什么? “在下不才,对律令、法家经义略知一二,儒家典籍也有涉猎,今日毛遂自荐,请在太子宫谋一差事!” 闻言。 刘据眉头微挑,拉住对方臂膀,再问:“你今日来此,御史大夫可知?” “知道!” 张贺面容郑重,毫不掩饰道:“不瞒殿下,我今日来此,正是受了家父之命,为张氏求一存身之处!” 如果说先前的‘屠夫直言’,境界在负一层,那此刻的‘三公之子坦言’,境界便在最顶层。 帝国权力斗争的顶层! 张贺话音一落。 旁听的庄青翟都坐不住了,双眼放光,径直起身,刘据不用他提醒,也不再多问,拍着张贺的手臂便道: “好!” “郎君是实诚人,孤也不藏着掖着,你可否屈尊太子宾客?” 张贺正色抱拳:“臣张贺,拜见殿下!” 三言两语间,太子就收了一个宾客,快吗? 其实还可以更快。 张贺不用报他学过什么,那些都不重要,只需要知道唯一且最重要的那一条——张汤之子! 有了这条,闭着眼睛刘据也会把他收了。 “哈哈哈!” 在张贺走后,庄青翟忍不住笑道:“没曾想张汤竟会来这一手,有眼光,哈哈哈!” 御史大夫看好太子宫,把自己长子都推了过来,说实话,确实让刘据惊讶。 不过惊讶过后,便是自矜了,如少傅所说,不错,有眼光! 刘据理了理衣襟。 正想顺着庄青翟的话头说呢,不料,喜事再次临门。 这一回,来的人并非不请自到,而是刘据亲自派人,去请出山的! “殿下。” 苏武快速来报:“义妁,还有仓公弟子到了。” 刘据精神一震,往外迈步的同时,吩咐道:“准备宴席,孤要宴请贵客!” 第85章 放心 贵客登门,面试环节停下来。 纳贤馆东侧,接士殿内。 刘据坐于主位,下首左侧依次是太子少傅庄青翟,以及刚刚招募的太子宾客,张贺。 右侧。 第一位,乃是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其后两位,则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今日能得一俊杰相投,又有三位不远万里而来,孤不胜感激。”刘据带头客气一句,先向张贺点头示意,又举杯看向右侧三人,“请。” “殿下言重,请!” 在座众人尽皆举杯,当然,太子举起的酒盏里不是酒,而是蜜水…… 不过这不重要,言归正传。 张贺放下酒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猜测对面是何许人也了。 他有自知之明,先前太子收下自己时,一不多问、二不考察能力高低,那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 而此刻。 太子设宴,还特地让他参加,多半也是沾了对面几人的光。 张贺打量之际。 另一头寒暄完毕,刘据开始切入正题。 “孤深感我大汉医者稀少,王侯将相时有突发恶疾而死,民间百姓求医更是难上加难。” “欲弘扬医家,三位可否助孤一臂之力?” 呐。 现在是当老板的,抛橄榄枝环节。 听到这话,右侧三人交换一个眼神,那名妇人率先开口,语调绵软,态度亲和。 “给予殿下答复前,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她提的呢,就属于求职者问答环节,他们三人愿意受邀而来,说明有投靠意向。 但投靠前,有些细节得问清楚。 你找工作,不得问问月薪、年假、五险一金、加班时长、公司福利? 有人可能会奇怪,找普通工作能问东问西,但现在这三個家伙可是来太子宫面试,也能如此? 对此。 只能说,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拿大! 先说那妇人,义妁(shuo) 自幼学习医术,精通针灸,擅长疑难杂症,在民间名声极大,当年王太后多病,皇帝专程派人将其请入宫中。 药到病除。 太后、皇帝大喜,还曾给予义妁官职。 这是实际履历,后世对她的评价就要简单直接的多:巾帼医家第一人,四大女名医之首! 随后。 再看看那俩白胡子老头,个子高点的,叫宋邑,矮点的,叫唐安,都曾为齐王侍医。 元朔二年时,齐王自杀,齐国被废,两人遂归隐山林,可刘据专门请他们出山,自有缘由。 宋邑、唐安,皆是仓公弟子! 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中有言:“上古有神农、黄帝、歧伯;中古有长桑、扁鹊;汉有公乘阳庆、仓公;下此以往,未之闻也。” 仓公在世时,一直都是诸王座上宾。 宋、唐二人尽得仓公真传,正是刘据所需要的人才,此类人,别说请教几个问题,一百个都行。 “但说无妨!” 见太子坦率,义妁也就有话直说:“民妇可入太子宫为医官,但民妇只会治病救人,不会其他。” “放心。” 刘据严肃保证道:“在孤这里,绝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如果有……” 他指了指自己,“谁找你麻烦,孤找谁麻烦!” 刘据在请三人出山时,就做过背调,义妁在上一次入宫替王太后诊治时,曾受到太医院排挤,无奈辞官归乡。 “多谢殿下。” 义妁面露笑意,行完一礼,示意自己无异议了。 她问完。 还有两位老头,高个的捋了捋胡须,说:“殿下盛情相邀,实难推辞,然老夫年事已高,本想隐居山中,编撰医书,为我医家再添一份力,可现在……” 此处留白,便是讨价还价所在了。 刘据听出了对方的意图,依旧是那两个字开路。 “放心!” “宋公在太子宫照样能编撰书籍,石渠阁内的皇家藏书,你随便借阅,孤还会给你提供财货、人手。” “缺啥,你开口,无有不允!” 很好。 宋邑也满意了,他愿意从齐地千里迢迢赶到长安,不就是为了这些? 随即,矮个的唐安又笑眯眯道:“在下并无他求,只是好为人师,殿下您看……” “完全放心!” 不用他提,刘据也会提这茬,“孤只愿我大汉医者越多越好,唐公尽管收弟子,一切开销,孤全包!” 说着。 他还看向另外两位,豪气干云道:“孤准备在这博望苑中,专门划出一片殿宇,效仿太学,广招门徒。” “请三位出马,传授悬壶济世之道!” 嚯! 这话一出口。 三位医者且不论,全程听完太子开价、开价又开价的张贺,人都麻了! 太学,是当今天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特地设立的全国最高学府。 内有五经博士,专授儒家经义,被广大儒生视为圣地。 太子现在竟要以效仿太学的力度,扶持医家? 这…… 至于吗? 张贺嘬了嘬牙花,偏头去看身侧的太子少傅,庄青翟没有给他解惑,而是默默端起酒盏,装起了透明人。 庄青翟是太子少傅,又不是太子肚中的蛔虫!他哪知道太子发的哪门子神经? 作为博望苑建成后,太子亲自征辟的第一波人,不是什么儒学泰斗,也不是什么治世能臣。 却是一群医者! 好吧,也不是说医者不重要,可太子这般积极,是不是过了点?是不是,太怕死了点? 咳咳。 庄青翟收起心中腹诽,他是师者,也是臣子,太子说啥就是啥呗,年纪轻轻就怕死,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应该,不是…… 他俩各自咂舌时,对面几位已经和太子打得火热,短短片刻间,太子便用三个‘放心’征服了他们。 完全征服! 再看刘据时,眼神都变了,这哪是老板?明明是恩重如山的活爹呀! 咳,比喻,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俩老头已经激动的直打摆子,矜持早不知抛到哪去,一人老泪纵横,言说:“有了殿下,我医家就有了青天呐!” 另一人则狂打包票。 “殿下放心,以后您有个头疼脑热,能第一天治好,绝对不会虚弱到第二天!” “老夫以后天天给殿下诊脉,定让您生龙活虎!” 不错,不错。 刘据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只是他不需要医者天天诊脉,给大将军、冠军侯多看看诊就行…… 尤其是冠军侯! 刘据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又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不是他自己怕死,是怕霍去病死! 须知。 霍去病已经年过二十,那个将星陨落的时间,正在一步步的逼近,越来越近…… 有些手段,刘据必须提前筹划! 当日。 太子以庆贺‘大才投效’为名,将舅舅、表兄一同请到博望苑,用宴为假,请名医给两人望、闻、问、切为真。 什么?大将军有积劳成疾的风险? 冠军侯壮是壮,但心火太旺? 治! 都给孤治! 第86章 凭什么 天气渐凉,皇帝将办公之所搬到了未央宫北边的温室殿,此处同样用花椒和泥涂壁,主温暖除恶气。 四周立有云母屏风,地上以毛毯铺就。 此时。 殿内唯有两人,一个皇帝,一个绣衣汉子,皇帝正用讶异的目光盯着绣衣汉子。 “太子征那么多医者干嘛?他身体有恙?” “这个……” 向来有问必答的绣衣使者,今日第一次出现了卡壳,“太子身体康健,并未患病,至于为何征辟医者?” “陛下恕罪,臣不知!” 嘿。 刘彻放下手里的奏疏,蹙眉沉思一阵……发现他也想不通。 “算了,看着点,只要没有奸恶之徒混进太子宫,其他的就不用管。” “是!” 绣衣汉子抱拳一礼,继续汇报各方动向,“河东郡、齐郡日前有人刺杀盐官,弘农郡、蜀郡有铁官失踪。” “当地郡守正在追查凶手,皆无进展。” 盐铁官营后,朝廷在大汉四十余郡,悉置铁官,又在渤海、会稽等二十八郡置盐官,专卖盐铁。 国库还没鼓起来,人倒是先死了好几個。 刘彻神情冷冽,淡淡道:“告诉那些郡守、县令,一月之内,朕要看到凶手。” “看不到,朕拿他们开刀!” 绣衣汉子再次拱手应是,他正欲接着汇报,却不料,刘彻眼神扫过来,“地方上有人闹,京城有没有?” 说话间。 皇帝点了点御案,“朕说的是有关丞相薨了那件事,私下里不满、抱怨,都算。” 盐铁专卖是借着李蔡倒台的威慑,趁机推行下去的,盐铁有人闹,刘彻难免会联想到李蔡本身。 闻声。 汉子愣了一瞬,旋即回忆一二,答道:“郎中令李广骂过几句,不过是骂李蔡瞎了心,怒其不争居多。” “并未显露对朝廷的怨念。” “大行令李息,前去李府吊唁时,有戚戚之言,其他人……倒是没有了。” 听罢。 刘彻表情动了动,沉吟片刻,并未对此做出指示,只是道:“继续吧。” “陛下,据臣探查,李蔡勾结济东王一案中,似乎有太子插手。” 嗯? 刘彻刚刚拿起的奏疏,又重新放下,看向绣衣汉子的眼神犀利起来。 那汉子沉声道:“两日前,卓承业之子,曾去博望苑自荐,太子启用了他,任太子詹事丞!” 太子詹事丞。 太子詹事的副手,秩六百石。 刘据给对方安排的这个职位,属于不起眼的一个官位,毕竟太子詹事陈掌都属于一个透明人了,他的副手更甚。 本想着。 等过个几年,事情彻底消弭了,刘据再给予实际提拔,没曾想,如此不显眼,还是被皇帝耳目注意到了…… “卓承业之子?” 刘彻念叨一声,很快猜到其中的猫腻。 逻辑链很清晰。 太子跟丞相有仇,丞相是卓承业举报,卓承业之子在太子宫受到重用……完美闭环! “哼。” 皇帝脸上不知是冷笑,还是满意的笑,哼哼两声,脸色重归冷冽。 “以朝廷的名义,补一道征辟诏书,将卓承业之子调去外郡任职,任比二千石都尉,做的低调些。” “再给卓承业带句话,卓氏朕不会亏待,让他自己找个患病、落水的名头,死的自然点。” “太子若是问起,就说…” “会用人还不够,也得学会杀人,朕能给他擦一次屁股,不能给他擦一辈子!” 那名绣衣使者闻言,默默拱手。 “是。” 卓承业一死,太子在李蔡勾结济东王一案中的痕迹,便会彻底扫除。 显而易见,陛下对太子是有袒护之情的,以至于不惜让一个大活人,死的自然点…… 这份袒护之情,甚至都让绣衣汉子犹豫要不要汇报下一件事,下一件依旧关于太子的事。 不过。 犹豫只有一瞬间,很快便被理智压下,汉子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与太子宫有关。” “不久前,御史大夫张汤之子张贺,投入了太子麾下!” 话音落地。 皇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怔然。 不是漫不经心的讶异,也不是深入骨髓的冷冽,而是出乎意料的、令其惊愕的怔然。 温室殿本该是温室,现在却有点冷,体感温度自然不会随着两人的谈话内容而变化。 冷的,是人心…… “呵。” 皇帝脸上露出微笑,轻声道:“要投就让他去投,朕给太子修建博望苑,就是让他植党营私。” “倒是御史大夫…” “人老了,难免失了锐气,都开始找后路了,呵……” 屏风前的这名汉子,穿上绣衣的时间已经很长,他能感知到陛下的情绪变化。 此刻陛下的情绪,该怎么形容呢? 嗯… 如果绣衣汉子知道一个有着黄金王座,以及四邪神的故事,那么里面会有一个贴切的描述——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如果用本书中的内容描述呢,便是—— 刀,钝了! 其实在皇帝心中,还有一个想法,‘那把刀,也脏了……’ 沾了太多的血,再时不时拿出来用,就会碰到持刀人的手,如此一来,用刀的意义何在呢? 正好。 对方失了锐气,便退下来吧…… …… 孟冬之月。 元狩四年的第一个月,第一日,正旦大朝会上,天子下诏,迁,太子少傅庄青翟,为丞相!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因为无论是按照资历、惯例、先例,都应该是御史大夫张汤接任丞相。 这并非虚言。 且看前几位,李蔡,先任御史大夫,后任丞相,公孙弘,先任御史大夫,后任丞相。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御史大夫’都是过渡阶段,‘三公之首’才是最后的归途。 什么算特殊情况? 比如薛泽,他是空降到丞相高位的,原因是,本该接任丞相之位的御史大夫受了重伤,薛泽方才捡漏。 还比如。 成为皇帝的舅舅,那什么规则都不用遵守了,丞相随便当,随便插队。 是的,现在说的是田蚡。 然而。 庄青翟又不是皇帝的舅舅?现任御史大夫也没病没灾呀?他为何能插队? 凭什么? 得知道一件事,现如今的丞相之位,不仅仅关乎权力、地位的高低,还关乎封侯! 大汉的丞相之位,历来都是选择列侯担任,也就是,非列侯,不能高升丞相。 但当今天子,稍稍改了改。 刘彻曾经选了一个未封侯之人,为了使他当上丞相,特地替他封了列侯! 那人,正是公孙弘…… 此时。 事情就发生了微妙变化,变成了,如果不能靠军功、外戚封侯,也能靠官拜丞相,封侯! 再想想,这一条是不是与张汤很符合? 绝对是! 那么张汤就得问一句了,凭什么庄青翟可以空降?凭什么!? 感言一下 这个时候发感言,一般就是要上架了。 没错,明天。 在这儿,也有几个事跟各位看官老爷们吱一声儿。 第一: 发这个感言最重要的原因,更新问题。 必须得说一句的是,作者以前是日万的男人,要速度,那绝对没问题。 但是! 但是来了。 自从在点子发书后,可能是新书期每天四千爽歪歪,也可能是来到新地方,有压力、有适应期,总之一句话。 一慢下来,就快不起来了…… 唉。 我也不想慢啊,我也想快啊,码字糊口嘛,恨不得一天来個十万八万的,可,这玩意儿,就是快不起来…… 只能先吹个牛逼。 上架后,尽量一天六千,如果哪天更新重回‘日四千’,那说明我战胜了今天吹过的牛逼……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唉,列位能原谅吧? 嘿嘿,给个机会嘛! 第二: 关于这本书,大家提了很多宝贵意见,作者都看了,受益良多,进步良多。 能改的,已经改了,不能改的,下次一定注意! 情节方面,写了就是写了。 真没法改。 比如吐槽比较多的,刺客行刺那一段,作者当时写那段时,正在看武侠小说,人家那一出手都是什么…… 黑虎掏心,泰山压顶,乌鸦坐飞机! 看多了,是吧。 难免受了点熏陶,在写刺客时,把他们当成武侠高手写了…… 当然,能看到这儿的各位,要么捏着鼻子认了,要么就是……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主! 感谢! 没别的,就四个字,感谢包容! 像此类毛毛糙糙的地方,吃一堑长一智吧,以后多注意。 第三: 小说情节方面。 有人奇怪,啊,李蔡他怎么那样?李姬怎么那么蠢?还有那谁谁谁,怎样怎样…… 此处,咱们从真实的历史角度解释。 李蔡这人,史书上记载的笔墨不多,当上丞相后,死的很快,而且死的莫名其妙! 还有李姬。 她倒不好多讲,可能会涉及之后的剧透。 作者只能说,尽可能的贴近人物原型去塑造故事,毕竟咱这本书是以大汉为背景。 但要贴近历史,李蔡死的很快、很奇怪,这事儿就绕不过去,他为何稀里糊涂的自杀? 就因为占了一块先帝陵园前的空地? 倒是巧。 废太子刘荣,也是因为占了宗庙周边区域被问罪,之后自杀…… 历史实际如何,不知道,此类事或许真的就巧了、寸了、赶上了,占了地,必须死! 可在作者这儿,至少在本书中。 倾向于其中有猫腻——李蔡的死,另有隐情。 那么,我不就得按照他死的快、死的奇怪,给李蔡按个‘激进’的设定,去编故事? 还有那些‘谁谁谁’的,就不一一解释了。 归根结底。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能看到这儿,非常感谢您能包容、或者喜欢这个故事,不喜欢的,应该不会看到这段文字了…… 还有人指出,主角是个小孩,看着别扭。 实话实说。 我本来还想从刘据是个吃奶娃写起呢! 主父偃、田蚡、刘嫖、陈阿娇,看看,多好、多立体的人物啊,他们没登场,简直可惜,太可惜! 从元狩元年开始,已经是能往后推的极限了。 再推,霍去病人都没了…… 诚然。 这样写,时间线估计会拉的很长。 有细心的看官应该能注意到,书中现在的节奏,已经跑的飞快了,元狩元年、二年、三年,都到四年了。 原因呢,就是为了让主角快快长大。 说到长大,便不得不提一件事了,有人竟然在期待主角的情感线? 呃……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本书中,有女角色,后期主角也会有老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基于大汉两宫并立的情况,以及各种牛逼皇后、太后的存在,后期,主角老婆会奔着武则天那个性格写…… 别误会。 不是说会出现造反、外戚专权情况,仅仅是类似于武则天那种性格,既有柔情一面,也有强硬手段。 独独不会有爱恨情仇的拉扯! …… …… 好。 说到这儿,就不闲扯了,最后来个惯例吧。 上架后继续追读的呢,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没说的,顺着网线,我给您……拜一个! 仅仅看个免费期就溜的呢,也没啥,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但是,但是又来了。 留个首订再走呗? 哈哈,感谢! …… 今天还有两章免费…… 第87章 私欲,私心 御史大夫官署。 内堂。 张汤平静地坐在主座上,一言不发,他不说话,不代表没人说话,正相反,眼下屋内喧闹无比。 “庄青翟从哪冒出来的?” “他是太子少傅。” “我知道!我问的是庄青翟凭什么能高升丞相?就凭他武强侯的爵位?” “……建元四年,他曾担任过御史大夫。” 嘭! 一名侍御史拍了桌子,怒道:“这都是二十年前的资历了,今日还能拿出来说道!?” 屋内有人接茬,也怒。 啪! “你跟我吼什么,你说不能拿出来说道,有用吗?陛下认,外面也有人认!” 从第二个人拍案而起后,屋内的争吵声陡然提高。 有面红耳赤者,也有唾沫横飞者,更有面露愤恨者,不过从始至终,张汤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端详着手中茶水,好似在琢磨其中的奥妙。 到了他这个位子。 升迁,早已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手下有亲信,朝中有故吏,家中还有门客、子弟,每一個人都和张汤紧密相连。 他升,众人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他降…… 为官数十载,张汤还没降过…… 从长安一介小吏,到太中大夫,再到九卿,最后是三公,一路高升,直到今天,第一次受了挫。 这时。 屋内争吵不休,有人口不择言道:“陛下选庄青翟担任丞相,就是不公!” 话音刚落。 “住嘴!” 御史丞鲁谒居大喝一声,瞪向那开口之人,“说庄青翟就说庄青翟,扯陛下干什么?莫给御史府招灾!” 经他这么一喝,先前那位情知不该说这话,愤愤坐下,脸上依旧一副怒容。 堂内争论声也稍稍停滞了片刻。 过了会儿。 又有人按耐不住,夹枪带棒道:“就算庄青翟担任了丞相,他手中一个可信的属吏都没有,以后朝中照样是御史大夫说了算!” 坏话一旦起头,后面可就没边了。 此刻在场众人。 都是张汤多年来提拔的亲信,从廷尉时期便在他手下做事,抄家灭族的事情没少干,网罗罪名也熟得很。 说着说着。 已经有人阴恻恻提议,“索性趁着庄青翟立足未稳,找几个由头,把他拉下来!” “对!” “就是!” 其他人不仅没有惊愕,反而跃跃欲试,大加赞同。 屋内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冲动,也有人皱眉质疑,“庄青翟离开朝堂多年,确实不足为惧,可他之前是太子少傅。” “太子若是助他,麻烦不小!” 提及太子。 喧闹声再一次陷入停滞,不过很短暂,能在大酷吏手下当小酷吏的人,说句通俗的话—— 真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太子又怎样?”短暂的停滞后,有人冷冷开口,“仗着有一个外戚舅舅……” “闭嘴!” 话到一半,御史丞鲁谒居再次怒喝打断,“再扯东扯西,就给我滚出去!” 这次他吼完,管的时间长了点。 因为众人忽然想起,自家御史大夫好像也跟太子有点关系,现如今,张贺投太子宫已经不是秘密…… 屋内嗡嗡一阵。 不再谈及陛下,也不提太子了,看了看一直沉默的张汤,几人小声议论着。 “此次理应御史升任丞相……” “那可是能封侯的!” 仿佛听到了关键词,张汤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嘟。 碗底与桌案的碰撞声很轻,但此时却清晰可闻,因为从张汤有动作那一刻起,屋内一切杂音都消失了。 “吵完了?” 面对御史大夫的问话,堂下一众御史尽皆闭嘴,沉默不语的看着他。 “你们吵完了,那老夫说两句。” 张汤点点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像许多次一样,视线远眺,望向不知名处。 “我自幼学习律令,当时尚未罢黜百家,遂常以法家门徒自居,后入仕途,同样不改初衷。” “卫鞅之死,不是不知,但依旧坚持以严苛峻法治世,有上意使之,也有性格使然。” 说着。 张汤顿了顿,语气平淡,“将来结局悲惨凄凉与否,老夫已经不在乎,只不过……” “来到世上一遭,没给后人留下什么好东西,倒是留了一地骂名,还有遍天下的仇人。” “老夫不怕死,只怕将来子孙祭奠时……” “仍不得安宁。” 话罢,屋内肃静许久。 张汤收回视线,朝左右望去,脸上的淡然、感慨收敛,冷硬重回面颊,“你等有私欲,老夫也有私心。” “丞相之位,庄青翟不该坐!” 此言一出。 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有了张汤的准话,今日这场争吵也有了定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御史丞鲁谒居起,众人纷纷起身,俯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如果说正旦大朝会,是向朝堂这片湖面投出一块巨石,那元狩四年的第一次常朝,便是巨石真正激起浪花的一刻。 大朝会,礼仪性质居多。 常朝,才是处理国家日常政务的朝会。 今年的第一次议事,率先摆到台面上的,是一个十分炸裂的议题。 “前不久,匈奴遣使者来汉,请求和亲!” 龙榻上。 刘彻一甩衣袖,朝公卿们问道:“要不要和,都说说意见。” 和亲。 在大汉有很长历史,即使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年,也就是建元元年,依旧有和亲记录。 眼下刘彻询问意见,在情理之中。 常朝之际,不仅三公、九卿们在,将军们同样在场,听到‘和亲’二字。 武将们瞬间鼓噪起来。 霍去病神情凌厉,毫不掩饰道:“没打匈奴之前,和亲,打了之后还和亲,岂不是白打!?” “议什么议!” 李广的大嗓门紧随其后,不屑道:“有什么好议,砍了匈奴使者的脑袋了事!” 就连一向闭口不言的大将军卫青,此刻也面色不虞,正欲开口,却不料…… “噤声。” 皇帝微微蹙眉,“朕问你们了吗?”说这话时,他点向文臣那列,“你们什么意见?” 没了将军们的压制,文士里果然有人冒头。 右内史汲黯第一个站出来,奏道:“陛下,与匈奴和亲可免除大汉连年征伐,臣以为当行!”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还有谁赞同?” “陛下,臣也以为当和亲。”博士狄山出列道,“高皇帝征匈奴不利,与之和亲,方有之后孝惠帝时的安乐。” “孝文帝欲起兵戈,边郡则苦于战事。” “至先帝时,又有……” 这位儒生洋洋洒洒,从刘邦说到刘盈,再从刘恒提到刘启,说的武将们频频侧目,说的皇帝连连点头。 说得好啊! 他不说,刘彻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不是个东西,竟把祖宗们的事迹忘了个干净? 第88章 你帮谁 博士狄山还在说。 新任丞相庄青翟已经读出皇帝脸上的真意,与当年清算太皇太后的势力时,一样的‘认真脸’。 二十年前。 庄青翟的御史大夫之职,便是太皇太后安排,换言之,他就是被清算的那批人…… 正因为经历过,庄青翟才看出皇帝对和亲是什么态度。 他手捧笏板,正要起身。 未曾想。 庄青翟将动未动之际,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厉声呵斥道:“愚儒!” “送一个公主过去,只会换来匈奴人的变本加厉。”御史大夫张汤斜了狄山一眼,“愚蠢无知!” 这话…… 可就是妥妥的人身攻击了,狄山哪能忍,面色涨红,当庭回怼:“你——!” “下官确实是愚忠,却远不及你张汤的诈忠!” 两人互不统属,又是百官当面,别的不行,此类大庭广众博声望的举动,儒生行的很。 正合了狄山心意。 这位博士一开口,依旧是长篇大论,翻起了张汤当酷吏时的旧账,抓住心肠奸恶猛批。 而张汤。 除了开头那一句,再没理这位一眼。 “好了。” 还是龙榻上的皇帝拦了一手,对着狄山和善道:“博士的话朕听懂了,你有保境安民之心,而且能力出众。” “担任博士,实在屈才!” “这样,朕外放你为边郡郡守,酒泉郡最近屡受匈奴骚扰,你去正合适。” 边……边郡郡守? 酒泉? 狄山一脸错愕,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就从和亲,说到了外放,还让自己去边郡抵抗匈奴人? 可他一个博士,儒家经义信手拈来,但外放…… “陛下。” 狄山拱手道:“臣不通军政,难以治理一郡之地。” “那就一个县。”皇帝接着便来。 “额……” 狄山脸色有些难堪了,“陛下,一县恐怕也不能。” 闻言。 刘彻紧紧盯住他,斩钉截铁道:“一個烽障,不能再小!你即刻启程,赶赴酒泉!” 这头话罢,皇帝身边的宦者令已经挥手,有内侍立刻上殿,将狄山半扶半架。 他面色惊恐,还想大叫,可宫里当差的太监多机灵,早就有一人捂嘴,三两步便把人拉出了大殿。 到了此刻。 此情此景,仿佛正映衬了先前某人的某一句话:“愚蠢无知!” 蠢人始终有,朝堂特别多。 以前不常见,只是皇帝清理的勤而已,呐,就和今天一样…… 无需多说。 先前还站出来支持和亲的汲黯,已经绷着脸坐了回去。 看着自己那位潜邸旧人坐回原位,刘彻才慢悠悠问道:“诸卿,和亲一事,还有谁赞同?” “没有?” 说到这儿,他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没有,就请列位记住骠骑将军刚才的话。”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刘彻脸色骤寒,声音猛地扬起:“祖宗们的耻辱,朕没忘,一天都没有!” 吼声在殿内回荡。 群臣无不面露肃然,正襟危坐。 皇帝视线环顾一周,确定所有人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方才冷声道:“议下一件!” 就这样。 一个在文景时期需要郑重其事对待、讨论十天半个月的议题——与匈奴和亲。 在当今,短短半刻钟便翻篇了。 究其根本。 正是数次对匈奴出兵,一场场胜仗打出来的底气! 皇帝特地压制住大将军、骠骑将军等武将开口,就是想看看,到了今日,还有多少人愚不可及…… 张汤的评价太贴切,简直说到了龙榻上那位的心缝里。 而之后的议事中。 御史大夫仍在以精准、平稳的水平发挥这项能力,就像‘和亲’事宜,张汤一开口,便附和皇帝心意。 这是十数年君臣相处,磨炼出的能力,旁人学不来。 谁学不来? 新丞相,庄青翟! 御史大夫琢磨上意太快、太准,根本不给丞相开口的机会。 一场朝会下来。 庄青翟尽是在皱眉、起身、坐下之间徘徊。 反观张汤,一件件政务处理的游刃有余,给的建议也恰到好处,朝会上附和他的人不在少数。 御史大夫逐渐主导了朝议…… 以至于整场朝会结束,百官们对新丞相都没什么印象,直到散朝,众人这才猛然回神。 嘶! 御史大夫好像和丞相不太对付? 以前张汤可没有这么活跃,往日除非陛下问起,或者事关刑律,否则张汤不会多嘴。 可今天,外交、财政、边事等等,全都管了个遍! 这……哪是御史大夫的活,分明是人家丞相的活计啊? 散朝时。 庄青翟的阴沉脸色证实了群臣的猜测,不一会儿,三公不和的消息,便通过下朝后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散播开。 宣室殿外。 此刻正有一个三人小团伙。 参与者,有一直等在这儿的太子,还有刚刚下朝的大将军、骠骑将军。 刘据是来打听少傅第一天上朝的情况,卫青描述的很委婉,霍去病就直接的多。 “伱那位前少傅,被张汤盯上了!” “话说……” 霍去病看向刘据,疑道:“你收了张汤的儿子作宾客,他们两人斗起来,你帮谁?” 这个问题问得好,刘据竟然无言以对。 好在尴尬时,卫青替他解了围,“我们还有军务在身,便不多留……” 说话间。 卫青注意到丞相的身影过来,拍了拍刘据肩膀,与霍去病先走一步。 等到庄青翟走近,他拱了拱手,又叹了口气。 “让殿下见笑了。” “唉。”刘据回以苦笑。 师徒两人并排走在未央宫的廊道上,庄青翟知道太子所来为何,也不让他为难,率先说道: “臣是臣,殿下是殿下,无需多做什么,以免寒了太子宫属僚的心,与张汤的恩怨我会处理。” “张贺那边……” 这位前太子少傅正说着呢,冷不丁的,突然听到刘据开口:“少傅,要不你把丞相之位辞了吧!” 辞官? 还是丞相之位? 庄青翟愣了一瞬,随即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刘据,“何出此言?” 这个问题也问得好,刘据……能答。 但得先编编。 丞相这个位子落到庄青翟头上时,一开始,刘据就有不妙的感觉,等今天打听完朝堂上的‘不对付’。 他更加确信,哪是不妙? 是非常不妙! 先前霍去病问,张汤跟庄青翟斗起来,自己帮谁,论亲疏远近,刘据应该是偏向庄青翟,助他坐稳丞相大位。 但是。 抢了丞相位,不一定是在帮他。 而是将他往断头台上推! 第89章 大仇 李蔡死后,庄青翟接任丞相位,与张汤不睦,两人互相仇视,于朝堂明争暗斗,结局却是: 张汤自杀! 庄青翟同样自杀! 争来争来,两人都落了个一场空…… 当然了,现在说的是原本历史时空的走向,刘据察觉到这一丝苗头时,果断对庄青翟说出了最优解——辞官! 给某位朱姓皇帝当丞相,十死无生。 给当今皇帝当丞相,九死一生。 都碰不得呀! 庄青翟现在接任丞相,完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险不说,而且还有一个张汤虎视眈眈。 不是不能争,是根本没必要,争着跳火坑? 然而。 这些话刘据却没法直接对庄青翟说,只能编编,从侧面论述辞官的必要性: “细数前几位丞相,无一不是兢兢战战、如履薄冰,下有御史大夫掣肘,上有内朝分权。” “处处都是禁制!” “况且张汤为官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地方,少傅久不在官场,如何相争?” 刘据话语恳切,可庄青翟没有退却之意。 太子仍称呼他为‘少傅’,庄青翟很欣慰,但俗话说,人活脸、树活皮,让他不战而退,是万万不可能的。 通往东阙的宫墙间。 庄青翟重新迈步,语气坚定,“臣清楚丞相之位难坐,可朝中三公九卿,哪一个不难?” “上有君威,下有政敌。” “难,不是退缩的理由,至于殿下提及的张汤党羽,斗不斗的过,得斗过才知道!” 说着。 这位前太子少傅对着刘据一拱手,正色言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感激莫名!” “臣现为丞相,殿下不宜过多接触。” “告辞。” 话罢,庄青翟直起身子,大踏步离去。 未央宫高耸的宫墙下,太子立于后方,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道独自离去的背影。 到了今日,他们二人的师徒名分已论不得。 再见面。 唯有君臣而已…… 同样是出东阙,同道,却无法再同路,庄青翟去丞相府,而刘据回太子宫。 “殿下。” “盯着点丞相,有大的变动,及时来报。”师徒名分散了,但情谊仍在,刘据终究无法坐视庄青翟步李蔡后尘。 得了命令的金日磾沉声道:“是!” 丞相府。 庄青翟返回官署后,人人都能看出丞相神情不悦,小吏匆匆而来,放下公文,又匆匆而走。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丞相府这座小小‘庙堂’内,主官换了,下面的属官自然也会换。 那些李蔡亲自征辟的亲信,曾经和他一起在府门前硬顶太子的亲信,无需庄青翟出手,便自行挂印离去。 有人去,就有人来。 庄青翟怎么说都是开国勋贵之后,又曾担任过御史大夫,资历、名声都有。 他要招募属僚,还是填补丞相府的肥缺,来投者犹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 人一多,成分便杂。 庄青翟执掌丞相府时间太短,急于充斥臣属,收入府中的难免泥沙俱下。 此刻。 就有三位‘别有用心’之人,一同前来。 “丞相,御史大夫此举太过嚣张跋扈!”公房内,丞相长史边通面露不忿,替庄青翟打抱不平道: “张汤根本就是目中无人!” “今日朝会,他竟屡屡越俎代庖,边事、政务上,丞相都没开口,他居然横插一手,无礼至极!” 庄青翟闻言,抬眼瞅过去,没有作声。 只是脸色又难看几分。 “丞相。” 立于下首的另一位丞相长史王朝,姓王、名朝,王朝接道:“断不可放任张汤为所欲为,否则丞相威严何在?” “不错!” 依旧是一位丞相长史,朱买臣神情诚挚,拱手作揖道:“张汤此人心狠手辣、贪得无厌!” “丞相若是对今日之举无动于衷,将来对方必会得寸进尺,绝不能放纵!” 他们三人不仅是来表达态度,怎么扳回局面的方法都想好了,朱买臣正要再说。 “行了。” 庄青翟却摆手打断他们,“老夫知道你们什么意思,可我初任丞相,此时节不要耍些小手段。” “先熟悉政务才是正题!” “散了吧。” 今日朝会上张汤对政务的游刃有余,给庄青翟留下深刻印象,他一個丞相,如果连正事都没有对方做得好。 仅凭歪门邪道又有何用? 丞相发话,三位丞相长史也没过多纠缠,各自施礼离去。 等出了门。 三位默契的放慢脚步,低声交谈着。 “丞相低估了张汤的狠辣,那厮只要动了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嘿,正好。” 王朝浅笑道:“张汤想抢丞相之位,与丞相的关系迟早会水火不容,我们等着便是。” 边通跟着笑,冷笑,“到时丞相与其矛盾爆发,我们就有了报仇的机会!” 说话间。 他忽然看向右侧沉默的朱买臣,“我与王兄都和张汤有仇,这才聚在丞相身边,你呢?” “也和张汤有仇?” 朱买臣已有六十余岁,脸颊皱眉密布,行动举止老态龙钟,对边通的话回以轻叹,“是啊,有仇。” “哦?” 王朝追问道:“不知是何仇怨,我等竟不知?” “呵呵。” 朱买臣面上闪过一丝落寞,只轻笑摇头,见他不愿提,其他两位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与张汤有仇的人很多,原因多种多样,不过最多的,还是杀父、杀母、杀亲友的大仇! 毕竟张汤的整个升职史,都充斥着‘杀杀杀’。 杀宗室,杀官吏。 杀得最多的,还是地方豪强大家…… 那么,此刻的三人,也是因‘杀’与张汤结仇的吗? 王朝、边通不是! 王朝,齐地人,因为懂得方术,曾经官至右内史;边通,学纵横之术,曾经官至济南国国相。 两人中途因故免官,在张汤哪受过羞辱。 遂含恨在心。 眼下他们冲出来撺掇庄青翟对付张汤,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打着报仇旗号,趁机攀附丞相! 而朱买臣。 他的仇怨便是最普遍的那种仇了,大仇,非报不可! 朱买臣的仕途非常坎坷,从一名郡县的差役做起,得了贵人举荐,升任中大夫,却因犯事被免官。 后来。 朝廷启用他为会稽郡太守,有功,提拔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再后来,他又因犯法被免官。 直到最近,才借着李蔡死、庄青翟升,成为丞相长史。 起起伏伏数十年,履历之复杂,旁人看了都直皱眉头,也正是在这份繁复的履历下。 已经没人知道,他朱买臣为何与张汤结仇了…… 呵。 可朱买臣一直都记得,记得当初那位将自己从一介差役,举荐到中大夫的贵人。 那位,是前中散大夫。 庄助! …… …… 元狩四年的雪,来的比以往更早一些,大雪落京城,将天地染成白茫茫一片。 雪一直下。 寻常百姓家早早备好所需,待在屋子里猫冬,朝堂上的暗潮汹涌,好似也被这场冬日的雪冻住,陷入迟缓。 不过深冬之际,仍有几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 可能是生子、生子的念叨多了,大雪纷飞时,未央宫传出喜讯,李姬诞下一名男婴。 是为:皇三子。 大喜之日,常宁殿有一位女官失踪…… 第二。 酒泉郡月前来报,匈奴来犯,狄山所在烽障被敌军攻破,匈奴人割其首级离去。 自此以后。 朝堂上,再无人提和亲之事…… 第三。 右内史汲黯年老,天子赐其归乡,迁定襄太守义纵,义妁弟弟,为右内史。 第四。 迁中尉丞杨仆,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第五。 迁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位列九卿…… 在以上几件大事中,第一件,李姬生子属于皇家私事,第二与第三件,狄山与汲黯,则是和亲事件的余声。 不过从这场‘余声’里,皇帝拉开了‘迁官’大幕。 而且被提拔之人,都有一个显著标签。 酷吏! 义纵、杨仆、王温舒,皆是酷吏。 其中新任中尉王温舒,嗜杀成性,手段酷烈,是当朝御史大夫张汤的亲信…… 一系列的官员任免下来,别人什么感受,尚不知晓,但丞相庄青翟,顿感压力山大! 这股压力。 有来自于张汤及其党羽的,也有来自皇帝的。 庄青翟总感觉,陛下是不是在给张汤找帮手?看看这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酷吏、还是酷吏! 随着时间流逝,事实证明。 庄青翟的感觉没错。 自那日御史大夫主导朝议后,再往后的朝会,张汤依旧占据压倒性优势。 等王温舒一众新九卿位列朝堂后,庄青翟彻底没了冒头机会,他一说见解,就有人挑刺。 张汤一开口,就有人支持。 皇帝仿佛看不到朝中的争斗一样,政务来了,又有人说出合适意见,他便点头采纳。 反正皇帝按流程办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久而久之。 一个现象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群臣奏事先报御史大夫,再由御史大夫向上转达。 皇帝下诏书,也先下至御史大夫,再达丞相! 如此一个循环形成后,丞相…… 被架空了! 被理应在他下面的御史大夫架空,而且张汤也没有留丝毫情面,群臣敢来奏事,他就敢处置。 丞相府门可罗雀,御史大夫府却门庭若市。 到了这个时候。 庄青翟是真的有点恼了,什么意思? 欺负人是吧! 第90章 当局者迷 长安城。 东市左近,一辆马车停在喧闹的街边,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下了马车,缓步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越走耳边的嘈杂声越低,等走到巷子尽头时,已经听不到任何杂音。 “邦,邦。” 敲门声响起,过了会儿,里面有人低声问道:“谁?” “我。” 朱买臣苍老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咯吱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仆从打扮的壮汉肃声道:“我家主人正等您,请。” 朱买臣杵着拐杖,踏入门槛,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应该是一处废弃民居,地面落满枯叶,墙角的水缸也挤满灰尘。 屋子有三间。 此刻中间的正屋大门敞开,壮汉在前引路,朱买臣跟在身后,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闷哼声。 “骂!” “叫你骂!” 几名壮硕的奴仆对地上一人拳打脚踢,边通、王朝两人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见到朱买臣进来,边通瞥了眼,阴郁道:“这厮嘴巴太硬,还得等一会儿。” “等不了。” 朱买臣摇摇头,按住拐杖,“丞相没了耐心,此时只需一个借口就能鼓动,大仇即将得报,老夫一刻都等不了。” “停下吧。” 闻言。 边通与王朝对视一眼,边通皱了皱眉,挥手制止了自家奴仆。 “噗!” 没了拳打脚踢,地上那位被困住手脚的男子吐出一口血水,倚靠墙面,挣扎地坐起。 “呵,呵呵呵呵,一群杂种!” 男子脸上血肉模糊,数道狰狞的刀疤从其眼帘处,一直划拉到下颚,鲜血长流。 双手十指不停颤抖,指尖原本是指甲的位置,现在则是赤裸裸鲜红血肉。 “噗!” 男子吐着血,仍旧咧嘴笑着,只是脸上因为疼痛不住地抖动,“来,来呀!” “一群狗杂种,跟老子玩屈打成招,你们今天就是把老子阉了,看我怕不怕!” “呵呵呵,哈哈哈哈!” 男子说着说着,疯癫似的大笑起来,牵动脸上血流不止,他似乎是预料到命不久矣,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骂完。 “我死后,你们都得陪葬!” “御史大夫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都得死!哈哈哈!” 见其如此猖狂,四周壮汉脸上露出狠色,便要上前教训教训。 “且慢。” 朱买臣叫住了他们的动作。 从旁边拿起一张纸,等男子疯癫的咒骂上停歇后,一手杵拐杖,一手将供状慢条斯理地递过去。 “田信,张汤曾提前泄露天子诏令于你,命伱私下囤积居奇,借机牟利,所得财货等分,是否属实?” 田信,商人,张汤门客。 眼下这位商贾,看了看朱买臣,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供状。 “噗!” 一口血沫吐在纸上。 田信无声地裂开大嘴,似笑似哭,用那根没了指甲盖的食指指向朱买臣,捏着嗓子似的嘶哑癫笑。 “嗬—嗬——!” “老东西,嗬—嗬——” “呜!” 田信笑到一半,边通忍无可忍,一挥手,四周壮汉再次扑上去,沙包大的拳头顿时朝田信身上招呼。 “朱长史!” 王朝看向朱买臣,神情不悦,他一早便瞅这老家伙不顺眼,以为他能有多大能耐,结果,就这? 浪费时间! 朱买臣摇摇头,没有将王朝的不满放在心上,也没有因田信的辱骂而恼怒。 他静静站起,将那张被血污了的供状扔掉。 “麻烦王长史再写一份。” 说着。 朱买臣又看向边通,平淡道:“边长史家中人手堪用,那就再麻烦一遭,把田信的妻儿带来。” “若是还有父母亲朋,一并带来最好。” “唉!” 说话间,这位老人佝偻着身子,叹了口气,“田信失踪,要不了多久,张汤便会警惕。”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边长史尽快安排人走一趟吧。” 这头话罢。 边通与王朝齐齐一怔,看向朱买臣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王朝,抱胸的手臂都不自觉放下。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 这时,角落里一直被动挨打的田信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死死盯住朱买臣,眼球血丝密布,恨意滔天。 “畜生!” “你敢!?” …… …… 太子宫,丙殿。 正有一大一小两人,身着劲装,手持木剑对打。 “殿下!” 自从领了密探差事,便很少露面的金日磾脚步匆匆,入殿之际,已经急声道:“有事禀报!” 闻言。 对打的两人停下手,苏武气息平稳,接过太子手中的木剑,默默退至殿外。 刘据却气喘吁吁,拿过一块巾帕来,擦了擦脸上汗珠。 “说。” 金日磾立于身侧,低声道:“刚刚眼线来报,丞相要和三位丞相长史一同入宫。” 听到这话。 刘据停下动作,转过头来,金日磾继续道:“据臣探查,那三位长史中,有两位都和御史大夫有仇!” “而且此次入宫,他们行色匆忙。” “恐怕……” 话没说完,刘据脸色数变,“备马车。”说着,他便抬腿往外走,行到一半,又改口:“不,备马!” 太子宫距离丞相府很近,丞相府又距离未央宫很近。 但马的速度,比马车快。 所以太子骑马,赶上了坐马车、即将进入未央宫的丞相…… “吁~” “停下!” 苏武拍马先一步赶到,在司马门北侧,堵住了丞相车驾,庄青翟撩开车帘,原本脸色冷若寒霜。 可看到是苏武的一刻,缓和些许,“苏舍人,为何拦路?” 苏武抱拳一礼,他还没开口,阵阵马蹄声中,刘据的声音已经到了,“留步!” 太子? 庄青翟转头时,车驾周围三位丞相长史同时扭头看去,不知为何,他们心中竟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倒不是‘太子拦道,棋盘高举’那种不妙,而是要被人坏了大事的不妙…… “见过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朱买臣三人拱手见礼。 刘据跳下马,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都散开,孤要与丞相单独谈话。” 太子宫卫队闻声,半请半驱的将丞相属官与车驾隔开。 车舆里。 庄青翟深深地望着太子,“你不该来!” 刘据没有玩‘我还是来了’的对话,直接挑明道:“少傅,你可是要入宫弹劾张汤?” 闻言。 庄青翟神情微滞,“此事你不该问。” “还有什么不该来、不该问的。”刘据无奈道:“少傅,孤已经来了、已经问了!” 事实上。 看到庄青翟刚才脸上的微妙变化,刘据也已经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心里直呼侥幸,幸亏来的及时,当下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少傅,张汤绝不可弹劾!” “弹劾他,他必死,可少傅你也活不了!” 相处日久,庄青翟清楚自己这个学生常常会说些惊人之语,可诅咒他死……仍是让庄青翟瞠目结舌。 “你——” “少傅!”刘据对自己的不敬言语没有丝毫反省,还厉声打断庄青翟的话头。 此刻。 太子端端正正跪坐于丞相对面,就和两人最初见面的那样,刘据双手一揖,认真言道: “少傅,那日在石渠阁初见,你为孤讲‘刀’,还曾说人们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此时此刻,你已经被迷了眼呐!” 庄青翟脸色陡变。 忽而蹙眉,忽而愠怒,又忽而面露思索。 “少傅你看看现在的朝堂。”刘据手指西面,那里是未央宫的方向,“你看看!” “孤一直忍着没有再次找少傅,就是要让你看清,我父皇在放任你和张汤斗,甚至有意鼓动仇恨。” “他想借你之手,除掉他以前那把……脏了的刀!” 刘据的话语在庄青翟耳边炸开。 脑中嗡嗡作响。 刀? 刀。 我成了陛下的刀! 这個念头一冒出来,庄青翟忽感背脊发凉、汗毛炸立,一阵阵惊悚直袭心尖。 他不是蠢人,正如刘据所说,被眯了眼。 被自尊、仇恨迷了眼! 自从担任丞相以来,朝堂里有人排挤,乃至公然架空,官署里有下属眼神闪躲,整个长安城仿佛都在窃窃私语—— 谈论庄青翟的软弱无能! 有时。 无关之人的一个斜眼,庄青翟都能火冒三丈! 更何况,朝堂上还有许多明晃晃的冷嘲热讽,不能让人静下心分毫…… 陛下提拔张汤党羽,庄青翟一开始不是没有戒心,可随着朝堂上的欺压越来越甚,他已经没心思去思考那些。 只想着:自己是丞相,岂有此理!? 怒气一上来。 便会不管不顾,随即被恼怒推着走…… “呼!” 眼下被太子当头棒喝,庄青翟长出一口浊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但他心里,此刻却无比的轻盈。 “是了。” “陛下调王温舒等人回京,还助推御史大夫越俎代庖,就是在逼我……” “我被仇恨迷住,张汤呢,他……” “他被利益蒙住了眼!”刘据见庄青翟终于回神,也是松了口气,接道:“张汤想封侯!”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看破了父皇的谋划,估计都不可能放手,还是要争!”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少傅生来便有爵位,却忘了,列侯之位,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渴求而不可得的东西。” 此言一出。 庄青翟又是恍然,又是沉默。 刘据还在低低的说着,“我不知父皇为何想放弃张汤,可能因为张贺之事,也可能因为其他。” “但无论如何,放弃都是事实。” 呼~ 庄青翟再次吐出一口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啊,否则他早已升任丞相!” “陛下要拿下他,我若弹劾,无论真假,陛下都会受理,等办了张汤,十数年‘君臣情谊’,恐怕就会反噬我身。” “宛如当年的郅都一般……” 说到这儿。 他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纸供状,低声道:“难道那几个长史是受了陛下旨意,在算计我?” 悟透陛下的用意后,庄青翟难免要怀疑那几个天天在他身边,鼓吹仇恨的长史。 不过。 这次他错了。 既把皇帝想的神乎其神了,也把丞相长史们,想简单了……至少,是其中一个长史! “殿下。” 这时,车舆外响起苏武的声音,尽管太子说了要单独谈话,可踟蹰再三,他还是靠近禀报: “殿下,丞相,刚才有位叫朱买臣的丞相长史,离开队伍,入了司马门。” 一听这话。 车舆里的刘据与庄青翟皆是一惊,同时暗道: 不好! 第91章 死定了 当太子急匆匆而来,拦住丞相时,朱买臣便察觉到不妙,等两人久久未出车舆时,朱买臣叹了口气。 随即径直入了未央宫…… 箭在弦上,即使丞相不去,朱买臣也要将弹劾张汤的奏疏递上去! 他有他的坚持。 替举主——庄助报仇! 元狩元年,中散大夫庄助与淮南王之女刘陵交好,参与刺杀太子案 要是这样那就发财了,这些棺木里平均每一个里面都能找到价值近万金币的稀有宝石和材料,甚至是传奇装备,如果花十万金币去买了那个金属片再来这里,最后的结果必然也是赚的盆满钵丰。 “我的实力或有不足,但是区区一个风灵城,还是不在话下的。”方慎微笑道,云淡风轻。 因为原住民当中的法师往往是智者的缘故,所以在开战之后里埃尔莉便被博西领队邀请,和他一起坐镇中央以便提供建议——反正火球术的射程极大,这点距离并会影响到战场上的使用效果。 骑兵和步兵不一样,紧急时刻,直接拉一些青壮发配武器,就能抽出一堆步兵来,可是骑兵不一样,必须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才行。步兵直接上马,估计连马都骑不好,还说什么杀敌配合。 “聒噪的很,而且,开天宗不怀好意,我们这样杀过去,最后要死。”卢紫眉凝重地道。 东方宇能看出来,轩辕离愁对杨天的印象好像始终与众不同,如果任由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自己的梦想,自己美人怀抱的痴情,自己吞噬鼎炉的愿望,自己叱咤风云的雄心将会慢慢的堕落,最终一去不复返。 仿佛是玄气温养之后的结果,阿狸的毛发,比以前更加纯白了,身上的伤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 这是第一步,第二部,第一个程序完成以后,众人都把手臂伸向铁盒里面去感受,如果铁盒内有你需要的东西,或者有人要买你的东西,对应的玉简就会流到你的手掌内,然后可根据玉简内的信息提示,进行交易。 五排战兵,一百二十五个修士,面对大概四百敌人,三轮冲击之后,敌人就抱头鼠窜,再也没有争斗的勇气。 光芒冲天而起,无尽的光芒和火焰,竟然凝聚成了一只庞大的金乌,燃烧着恐怖的火焰,撞向了绿色毒龙。 一些大咖捧樊花瓶,就有这诟病。捧分两种,一种是樊花瓶这种,一个花瓶怎么捧都是花瓶。一种像张帅,能捧起来。 “好了,现在也请你们离开吧。”克拉巴特尔看见了,就转身离开了,又转过头来,对宇智波殇他们一行人冷冷的说道。 灵芝进入教练场时,余杰已经练完了,刚放下兵器,满头大汗,脸颊微红,衣衫被汗水湿透,呼吸苍劲而有力。 进阶成功的美纳斯,高兴地在空中飘舞,看得一旁的火恐龙都是为之妒忌。可是现在是在战斗,火恐龙可没有忘记。 没错,木叶村当然是免费播放,白免本来制作这个的目的就不是赚钱,而是改变鼬叛忍的身份,首当其冲自然先要改变木叶村自身忍者和村民的看法了。 开天斧碎裂天空,来到黑暗宇宙之中,被千万道莫名而来的天劫闪电击中,一下子进阶,整个地球这一刻散发浓浓光芒,所有植物都在生长,地区大气层也被披上了一层神光,虚无的时空,一道道天道神运降落。 第92章 太子是来求情的 宫门下。 就在那位文士以为太子只是问问而已,却不料,太子又道:“左内史,可否慢些走?” 左内史咸宣愣了愣,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唉。” 刘据苦笑一声,大大方方承认了,“张汤之子是太子宫宾客,此事众人皆知,如今张贺来求,孤也是为难。” “这不…” 刘据朝后宫方 许南栀已经走了过来,表情有些紧张,跟面前落落大方,好奇心满满的卉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许南栀每天都有和元嘉聊天,每晚都会跟他分享白天的事情和心情,她昨晚还有些心急呢。 奶奶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荣狄不知其意,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趁着杨老师去给大家办入住手续的空隙,学生们都将大厅一一的看了个遍。大酒店就是大酒店,装修豪华,布置精雅。空灵的钢琴曲在头顶上环绕,空气中是淡得几乎不可闻的百合花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荣狄他们组装好了自己的脸。这段期间,荣狄就从白泽知识的知识那里知道了很多可以折磨人的法术,比如会让人发痒,大笑不停的法术等等。当然这两个法术荣狄都用上了。 视频的时候,栀子很少出镜,总觉得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从一开始林依依就注定是输,她以为苏唐只是一个有貌无脑的花瓶。却不知道这个花瓶里住着一位能让她喊祖宗的人物。 “放了他,我随你处置。”秦不二封住关键动脉控制着毒液的蔓延速度。他暂时止住了那种钻心的疼痛感。 虽然人手有了,可是这些人大多对于孟县丞的罪行并不十分了解,他们顶多就是给孟县丞犯罪提供点方便,自己本身并未参与道犯罪中去,没有人知道孟县丞将偷盗走的人口运到哪里去。 而在苏唐之前,秩序见过最好的新手礼包是一把用纯降维石打造的剑。相比较这些外在的武器,还是苏唐这种不管怎么造都不会离自己而去的能力好。 缓缓的抽完之后,他在网上订了一张机票,走出工作的地方,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去机场了,他还是放心不下,他还是忍不住。 这一掌一下子拍在火翼道人胸口,喀嚓一声,火翼道人倒退着吐血而回。 光芒闪烁,一股大道的气息震荡而出,宛若这座世界的本源一般,给人一种极为玄异的感觉。 不过他也并没有再要提升任何人的修为,还是准备把名额留到下个月,他需要传的更广,在大世界范围内,更多人或者说所有的修士都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 叶狂没说话,因为他实力低微,远远不是天虎的对手,说什么都没用。 然而下一刻,风云突变,延亲王发现周围的风消失了,正准备睁开眼看看的时候,一阵困意袭来,他再也没有机会睁开眼睛。 洛昊把高层全都召集到了九幽会所内,这里是属于他们的总部,外人根本进不来。 叶狂没有多看,直接将这里的魂之力收起来,随后出现在山脚下,将三分之一赠送给龙熬。 大鼠早年以一招之差败给了凌九天,心里一直憋了一口气。百年中他再也不曾见到凌九天,但百年后偶有思及考量起来,大鼠自认为他与凌九天的差距可能已经不再是一招。这让骄傲的他一直介怀。 第93章 真的死定了吗 府内在哭,府外在挡,刘据进府门时因为功利心挡了挡,出后堂时又因为恻隐之心挡了挡。 未曾想! 刘据这个‘变数’一挡再挡,可就挡来了变故! 什么变故? 张汤即将自尽时,一个夹着公鸭嗓、说着熟悉腔调的变故:“诶呦,御史大夫也要体谅体谅陛下的苦衷呀!” 宦者令端着手,立于张府后 作为锋锐的一排努力向前,三排、四排则是不断用排枪和刺刀将两侧的敌人消灭和赶开,扩大了突破口的宽度。二排紧跟一排,目的是为了在一排遇到敌人顽强抵抗的时候与一排共同作战。 “嘿,管他简单不简单,就算再厉害,死了还不是黄土一堆,里面的宝贝还不是属于咱们的。”张天松嘿然一笑,顿时打破这有点沉闷压抑的气氛。 加上龙神本身的庇佑,现在的人类倒是真的已经比过去好得多,不再是那么怕妖怪,讨厌归讨厌,但是它们知道,在人间之里的范围内,能够伤害它们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再加上,她此刻流露出的怯懦眼神,以及捂住短裙,蜷缩身体向后连蹬的下意识自保动作,更是令她多了一份楚楚可怜,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谢天成也不说什么,进入了厉中河的办公室,厉中河将门关紧,窗帘也拉上,盘腿坐到了被尚欣妍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实木地板上。 “不管是谁都好!你伤好之后!错!应该是过两天之后你必须跟我们回到秦家!以后不准这样了!”此时秦连纵终于发挥了一家之主的本色,看着月影枫,沉声地说道。 “你……”蝎散人满脸铁青,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他,这么多年来,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正要不顾一切地直接出手灭杀这个敢于羞辱他的人时,天蚣堪堪赶到,正好听到张天松说的话,连忙拦住蝎散人。 总之,虽然何明没有怎么看,他不喜欢这种高智商慢吞吞电影大片,因为他没有时间……但不得不说,它确实是时下的还珠格格级别,火爆得一些电影网站,视频网站都是首页常客,比如一旦更新就马上出现在头条当中。 “呵呵。”一声傻笑终于把陈克从这种境况里头给唤醒,然后陈克发现这居然是自己的傻笑。 看着眼前这人不人,妖不妖的炎统领,张天松身上冒起一股寒气,虽然在异志百解中,早已见过各种各样的精兽妖怪,在现实之中,也同样亲眼见过魑魅厉鬼,还和猫妖同屋居住好一段时间。 大招切换形态,e技能将塞拉斯锤开,同时自己交出闪现,杰斯头也不回地往自家防御塔下跑。 罢了,我为家中做得事情,瞒不过去。该如何,就如何吧。她咬了咬牙,将规模不大的胸脯努力挺了挺,用一种决绝的语气说道。 鸡鸣关既然是关口,当然不会设置居民区,关内全是军人,关口附近倒是有几个集市。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百姓了。 两人的距离有些远,光靠e技能是绝对不够的,所以对面上单很有可能会e闪。 另一方面,他绝不是就此投靠徐宁,他甚至带着十来个亲兵在大街上烧杀,就为了给徐宁制造一点混乱,好给自己逃生。 教授身后的学生们都是纷纷的嘲讽周识,认为周识竟然敢质疑一个外科教授,他们都认为对方没有那个权力对他们的教授指手画脚的。 第94章 占着茅坑,不用拉屎 张汤。 或许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也不是绝对的坏人,好与坏之间的界限,本就很难区分。 正如前文所讲,人,是复杂的。 上门‘催命’的使臣走了,‘请自杀’的流程也中途截止,但既然认了罪,也会有认罪的流程。 明面上的流程。 就在张府后堂达成私下协议的第三天,左内史奉命搜 魂魇宝珠猛地向下,那大海龟突然落空,猛地俯冲而下,对魂魇宝珠紧追不舍。 岳岭的斗气朝剑内激去,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激活那两块红色晶石。 “子。你可真够胆子大的,你要知道,你那样得招式更方法的,如果一旦没有办法将对方的魔性给压制下去,会导致他们嗜血成魔,丧失理智,到时候六亲不认,估计,你会死的很惨的。”苏长老走过来,慢悠悠的道。 同时,在这个时候,步铮似乎还有点躲着剑王的意思,这也让剑王很是好奇,并怀疑着步铮的身份。 岳飞阳甚至能感到一丝丝愧疚之意,毕竟郝俊和关清媚的孽缘,是他的恶作剧一手造成的,或者说是他找了个替代品,然后就把郝俊弄成这副模样了。 全校上上下下的支援活动,由此展开,甚至包括因为参加高考完毕已经准备开始大学生活的一些一中毕业生也闻讯特意赶来参加活动,更遑论市一中暑期在家和即将进入这所学校的初中毕业生们。 只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男人的旁边,那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似乎变得平静下来。 就这样,步铮拉着秦霜的手穿梭在各个传送阵法,然后在一阵让人搞不懂的走法,他竟然离开了南城,离开了大燕王都。 斗魔浑高举仙弃剑,扭曲剑光急不可耐的将战马吞噬,马头还未落地便融化在剑光中,为在剑锋上染上了一层血色,体内涌出一股新的力量,魔气变得越发强盛,与天空中的李青山分庭抗礼。 安古斯神色有些难看。随着和其打交道越来越多,就越对后者的能力感到头疼。 杨承志等人赶到的时候,一众保镖已经把一个带着笑脸面具的家伙围了起来。 好在并非所有如李青莲这样,有一个弟子可舍身为之断惊雷,影响应该不足为虑。 安哲疑惑的出声,这两人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干嘛呢? 周九瞅着面前相亲相爱的一人一狗,默默扭头瞅着门,期望徐老赶紧开门出现。 通过虚拟摄取,拿了四个鸡腿,自己吃了两个,另外两个把肉给海盗吃了,骨头没敢给,鸡骨头是不能给狗吃,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李云有些惊喜,以往常的经验来看的话,越老土的那是越牛逼,越有气质,越有逼格的越辣鸡——比如白沉。 阿礼点了点头,不再做声。而一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自己即使去了也只是个拖累。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让杨木天的脸涨得通红,最后一脚踢在年轻的简志宏身上。 “这话有道理。”怀安点点头,下意识把头偏一下,假装没看到。 欧阳龙说完后,雪山一锈不悦;雪山一锈虽没有站出来反对,但他认为到时该证明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面对着楚铭如此强横的攻击,杨骏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是把自己强大的防御手段给使用了出来。 第95章 谁蛊惑谁 “无需如此。” 卫青看了咸宣一眼,指了指邻座的位子,“坐下用宴,我自己来。” “是。” 咸宣应了一声,坐回自己位子,但看他那时刻准备着再次斟酒的架势,卫青就知道自己白费了口舌。 此刻。 在这【春风楼】二楼最好的一处雅间内,太子刘据作为宴会发起者,坐于主位。 左侧是 阮游脸色微变,“苏晨兄弟,这有点过了吧?当初针对你的是何正飞,不是严坤。 机构主要成员确定后,马上召开党政联席会,所有党委委员和副镇长参加。 “金有财,你不是人,。”裴云燕嘶吼着,活像一只发疯的母狮,但却是没牙的那种。 夏天即使再炎热,草原依旧十分凉爽,虽然已经在草原上生活了八年多,可是伊礼贤仍对草原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草原的美景他是看也看不够。 就看着吴东子以前那样的性格,现在为了张染能够变成现在这般。 如果是苏晨授意,那么在她看来,苏晨跟严坤是没什么区别的,只不过两人的手段不太一样罢了。 还顺势凭借可遇不可求的难得机遇,在民众中的形象来了个大逆转。 林夏的手顿住,望着这句话,有些失神,他俩的聊天记录只停留在那一晚,结尾是他道的晚安,后续根本没再联系过。 姑嫂俩蹒跚得迈着虚步回到原地,看见坐在墙根处的婆婆,吉月娥压抑的哭声终于发泄出来,她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嚎啕大哭。 这说明朱高煦是收下他了,他现在已经是朱棣一派大船上的人了。 “聒噪!”李安全一个纵跃来到胖子的面,剑尖已经插入了此人的那硕大的头颅。 布皇现在已经变成独眼强化公司的耻辱柱,布皇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睡不安稳。终于能找到布皇了么? 两人在一起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谈天说地,喝的红光满面,场面气氛融洽,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各自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而面对愤怒的刘成冒犯,他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甚至于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 随着主持人说出选择计时开始几字,各对‘假情侣’纷纷散开,走向那活动设施设备场所。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袍下,是一个清甜悦耳的声音,那留在外面的璨璨眸子,带着丝丝缕缕的粉色,这是一双无比美丽的眼睛,灵动清秀。 他一想到灵石就心塞,要是自己有个几百万在身,那现在应该是在大酒店了,何至于出个路边摊都付不出钱。 苏瑾瑜走来,一脸温和笑容,眼中是星芒闪闪,身上是星辉若隐若现,太初之气不经意间的到处侧漏。 可现在不一样,新一团别的不多,就是粮食多,管够,也敢加大训练,短时间将这些新兵训练成有战斗力且战斗力不低的兵,完全不是问题。 试想你端着一杯热茶,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到一个个埋头苦干的同事,看到他们骤紧眉头,看到他们狠敲键盘,看到他们打电话哑了嗓子……你并没有心生不适,反而非常舒服……因为你的职务是老板。 两人领着烈火狮渐行渐远,一老一少边走边说闹,画面十分和谐。 而且,疲软无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的副作用,只需要吃顿包饭,再睡一觉就能恢复,这能力,当真算得上是无敌。 第96章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按照李广自己的推测,当初李姬与李蔡联手栽赃太子,是李姬蛊惑了李蔡,恶了陛下。 之后才会在与济东王一案中,被陛下快速赐死!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而。 李蔡死了,居中联络的女官也死了,只剩下李姬一人活着,按照活人创造历史、死人成为历史的惯例。 从李姬嘴中说出的‘真相’是: 这是兰阴城畔。他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将那位叶青公主送入了这座城中。 得到了这些有用的消息,这些倒酒又算什么,这可谓是他修道一途中难得的遇见贵人了。 与后面几个的闲扯不同,鲁克身为队长要更多的关心任务的完成。 时间流转,不过半日的光景,在那神台之上,绽放的光华之外,那一道道身影竟在此刻变得沉寂,当那些身影变得沉寂之时,紫寒的心绪却在此刻变得莫名起来。 根本不跟他刚正面,一见他过来就跑,而且现在就算有天机术张谦也几乎打不到他,因为这家伙现在鸡贼了,瞬移到下一个地方之后不做任何停留,立马瞬移走,根本不给张谦机会。 正好有雨水的帮助,那一大团毒蛇灵气砸中纪雨龙等人乘坐的第一辆面包,借助漫天的雨水,瞬间又变成了数百条毒蛇。 瞬息间,天空中就有鲜血洒落下,像是冬季的雨滴,降落到地面。这鲜血有的是从雷兽身上流出,也有的是从唐明的身上流出。 张谦也没多说什么,乐呵呵的和几位大圣还有岳飞找了一个地方座下吃吃喝喝了起来。 H国果然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国家,当着现场体育馆里这么多观众的面,乃至电视机前这么多观众的面,H国的跆拳道武者,居然出尔反尔,不承认这次比赛的结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陈腾让李丰帮忙解决前景村那胖子村长时,李丰敢拍着胸膛向陈腾打包票了。 视线转到萧毅这边,两人越来越深入山林腹地,再一次停下是因定位器上显示有一个红点离开了,另一个和之前一样原地不动。 本人为了顾及影响,上面还想把这些消息都封锁起来,然而,无论怎么封锁都没用,消息总能够泄露出去。 抬起头凝视着高空云层中那嘶吼咆哮的巨大怪兽头部,以及不断炸开的些许火光,林淼眸光微动,低语开口道。 刘局长瞬间想到几个可能,付校长故意做局要踢出龙雷焱,或者是夸大其词芝麻大的事说成了西瓜,最后矛头还是指向。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用你们的尸块在城市里画出了一条线。要是码头出现联保部的人,这条线就会一路延伸到水里。”汉克在威胁对方。 一红一蓝两架DASH战机呼啸划破长空,湛白尾焰汹涌喷涌于天际之间。 最终阿拉巴斯坦,或者说草帽一伙还是赢了,阿拉巴斯坦获得了拯救,沙鳄鱼克洛克达尔则是被海军抓了起来。 现在的状态有点复杂,警察在后面追着,但他们的扫描系统也出现了问题,一时半会又追不上来。 但是五长老这个时候却没有什么心思在这里了,他双眼死死的盯着下方的巨兽,确认了什么似的浑身一震。 自在至尊是一个看着闲云野鹤的老者,修为高达极限至尊,曾经的灵宗第一至尊,但因为忘情至尊的缘故怕是要跌落第一。 第97章 墨家 子生三月,则父名之,春暖花开之际,皇三子正式得名:刘旦。 是日。 常宁殿欢腾一片,李姬喜不自胜,大肆赏赐财货于宫人…… 有人因此闻风而动,也有人对此无动于衷,太子刘据看似是后者,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该做什么照样做什么。 郎中令李广来串门,刘据热烈欢迎,想邀请自己去他家做 多走就多走吧,总归安全一些。实在不行就回城,把地道口封了过几日再看。 最后就是细川信元的本阵所在,依托背后的定海城,以旗本武士、忍卫作为护卫,两侧是待命的骑马武士队。 爬行者也好,舔食者也罢,都是彻底死透了,灵魂意识被杀死,基因活性被杀死,那怕是t病毒也无法复苏的死透了。 但面对李风,布鲁斯就有些头疼了,无计可施,即便目前的办法,也不过是利用赛琳娜,这种事情已经有些违背了蝙蝠侠的原则,更何况约束力近乎于无,尤其是这次中途市事件之后。 所以若是此时加入,则很好的解释为苦肉计,若现在不加入,日后就算加入了,织田信长也很难压制细川家,对彼此都不好。 二来宁恒身上的伤势不轻,继续奔波赶路的话伤势会逐渐恶化,必须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伤势痊愈。 林思捷一听这话狠狠的一跺脚就准备上去揍叶凡雅,而叶芸不动声色的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叶凡雅面前。 亚当斯特立刻吩咐大家,注意隐蔽自己,慢慢逼近斯特莱克兄弟家。 严真君见古犀圣子似乎愿意听自己说话,心中大喜,连忙上前跪在了古犀圣子跟前。 他们原本就住在距离茅草屋千米外的那个村落之中,而且那个时候还有一个父亲——虽然父亲几乎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但至少他们还有父亲。 一巴掌拍了过去,就将对方的蕴含恐怖攻击力的无数拳影,轻松拍散。 前面有车,右边是水泥护栏,左边是这辆本田,后面方岩又贴得太紧,曾灵进退两难。 如先前所料,赵牧的法力只坚持了七天的时间,就已经损耗干净。 可这信居然详细到,连语气叹词都有记录,感觉当时三人身边,还站着隐形人似的,细思极恐。 而同时,也因为这个大事件,苏曜此次幽州之行的任务便也成了一个限时任务。 看着那个陌生的姓名,陈海的大脑急速运转,想要从自己的人脉中搜索这个名字有关的国家高层,或者有名的强者。 时德厚还没想明白,时煜替他解惑,“因为你太蠢了,清晏几乎不用怎么学,就能会的术法,你却花了一辈子钻研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苏尘得手之后并未继续追击,因为此时法相虚影已经被那黑沙大蛇的中间头颅咬成了残废,他也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上更是密密麻麻的遍布了伤口,他连忙飞上了天空,于黑沙大蛇保持距离。 当我再次睁眼时,我看到了窗外太阳落下的最后一丝余晖,还有刚刚点亮的街灯,迟归的鸟儿从窗口掠过的身影,听到了走廊外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这种感觉真好,我又能看见东西了,我又能听到声音了。 “不行,娘亲是绝对不会允许你独自涉险的。”凌素兮的记忆里,月华还从未这么强硬过。 第98章 打匈奴,正不正义 刘据倒不是有逆反心理,老师说别碰的东西偏要碰。 只是吧。 庄青翟有庄青翟的顾虑,刘据有刘据自己的想法,他什么想法呢? 对独尊儒术有点想法。 从后世几千年的历史演变来看,独尊儒术不太好,并非说儒术不好,而是说‘独尊’不好! 一家独大。 难免就会僵化,乃至最后自我妖魔 幽影君主之所以能够嫁祸两人成功,这与两人有私下暗中拿生灵的心头血喂养幽影虫事件有关。 然后普鲁士和威廉四世的反扑,将德意志人民的革命热情扼杀在摇篮之中,一同被扼杀的,还有年轻的俾斯麦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灵符对上真人没用,对上上人也就那么回事了,还不如自己一刀砍去干脆利素。 说完之后,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原来那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上次罗力到省城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被对方矿泉水瓶砸中挡风玻璃,罗力原本要找对方麻烦,却在休息区又帮了对方的陆天风。 如果拍马屁的水平分九等,这货的水平绝对是最高等级的,就算徐风楼明知罗力在拍马屁,听在耳朵里也是极为舒服。 闲着无聊李重就跟托尔谈起怪物降临规律的问题,这个问题暗黑世界的学者一直在研究,但也只是大概研究出降临的规律,而不是降临的条件。 更骚包的是,这厮带着云悠、云晨两姐妹同游,这一拖二的架式实在是让罗力羡慕,这才是牛逼人,搞人家姐妹花,还特娘的一起带出来,也不怕让雷劈死他。 唯一让刘易觉得遗憾的是,他无法像陈正一样设计出模块化的引力场引擎,也就是反重力引擎。打个比方来讲,刘易可以制造出初代的重力引擎,而陈正应用的引擎已经是十代以后的技术水平,差距就是这么大。 北极捆缚本身比较鸡肋,只有和北极毛皮共同装备的时候才有价值。 一幢设计低调的乡村田园式建筑,没有霍亨索伦家族耀武扬威的城堡恢弘,平庸的外表却并不能掩饰房屋主人的尊贵身份。 这是一个大约十来丈范围的澹黄色池水,中间长着一个粗壮的澹绿色树桩,树桩下半部分衍生出许多根须,扎根在池水深处。 说完是神天一挥手,流若影和玉华便倒下了,一动不动的倒在神天的面前,随后,神天的身影就消失在刺影大殿内,转而出现在刺影门上空。 无支祁以天眼的力量作为配合,身上银光绽放,像是化作了一轮银白‘色’的太阳,比那轮金‘色’骄阳更为巨大,但里面蕴含的神能却不如前者,毕竟那是一位老辈的尊者施展的大神通。 接下来聂无风就将这里的禁制法盘交给了陆坤,再给了他一年份的辟谷丹,离开了这里。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极其锋芒如宝剑的气息,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只是我离开之后,万一这季家……”封天神色有些担忧的说着。 在走进叶家堡的过程中,陆坤双目金光闪动,不停地在观察着周围的禁制和巡逻的修仙者,暗自记在心中。 途中偶尔会出错,碰上死路,但花点工夫还是能找回原来的路,重新再来。 “不高,应该死了没几年,法力一般,但是怨恨心非常的重。”花精皱着眉头说道。 第99章 挖科技树 墨家有很多思想,比如兼爱、非攻、尚贤、明鬼等,在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子弟可能会提倡大部分思想。 不过。 随着时间推移,如今的墨家早已与当初不同。 就如儒家一样,仅仅一个《春秋》,都能分出几个不同的见解、派别。 虽然同属一门,但公羊派与谷梁派在一些认知上,并不相同,甚至是敌对。 等了半响,仍见这些大人物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说话,忍不住眉头挑了下,你爷爷的,你们想要当唐僧,老子可不想当,再不说话,老子可不陪你们了? “世间一切都是虚无的,祸患也是虚无的,你可知道?”弘一法师问道。 “这位爷,不知找到要找的人了吗?”听到周青稞的质问,那人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显得更加热络的问了这么一句。 应该不会了,因为自己这次来的这么秘密,他根本就不会察觉,陈唐悄悄的推开了门,走进了房间,关好了房门,因为房间极其大,这些人也在谈论着什么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唐走进了屋子里面。 这时,泰妍她们换好了韩服出来了。颜色鲜艳的韩服让丫头们显得分外娇艳可爱。薛处长和导游在和朴天秀他们合影后就离开了屋子,贱人也趁这个时候向妹妹们说起自己发现的关于古代人娶老婆多和大炕之间的关系。 “能不能换一个?京剧,越剧,或者邓丽君!这个实在听不懂,而且怪吓人的!”见清风不理会自己,魏浩然再次开口说道。 “傍晚的时候,臣飞来电话了,说是要结婚,时间定在三天后。”夜狐直入主题。 在她的身上,滚滚魔气更加汹涌,直接蔓延了半边天空,与那腐败的力量分庭抗礼。而在她身上,巨大的魔气形成一道巨大的半身魔影,生长着尖角,双爪足足超过了身躯。 无忌有些发傻,刚刚自己明明和他说了,这个老家伙今天有动作,陈唐怎么还这个态度呢? 司徒航和陈唐来到这里,四处张望着,这是一处平川,那儿有什么地下入口? “我这里,有一瓶黄土。”那教授满头都是冷汗,十分紧张地摸出一只只有拇指大的瓶子。瓶子里根本就不是一瓶,而是半瓶黄土。 一声无名的震动从黑影身上传来,数以百计的黑影长蛇向着曲宝宝笼罩而且,瞬间将其淹没,变成一团黑色的大球。 包扎结束,景曦又去药房内给太叔熠煎了一碗治疗嗓子的药,喂他喝下之后,这才回到药池内。 虽然有一些吵闹,可是这些孩子真的是,哪怕心情再不好,只要跟他们待在一起,就会觉得自己的心灵宛如被淘洗过一番。 崔元昊疑惑地看着身边的孟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孟氏则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微闭着的双目始终没有睁开,仍在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嘴中不出声地念念有词。 这一次,程橙来这里咨询的问题,却并不是旅游,而是星际殖民。 “能不能请你不要把算命这种低级的词汇用在我身上?我做的是预言,什么叫预言你能懂吗?”燕子气呼呼说道。 “高森!你看到了吗!这正是我的力量!”沃尔井泽仰头望着高森,眼中闪现着狂热。 秋月可以肯定,眼前的这块牌匾就是复刻石,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领,能记载这些事? 第100章 帮派大哥 刘据认为与人才相比,儒家的敌意算个毛,但那是狂言,等这个独尊的学派敌意出现时。 真不是一个‘毛’可以轻松形容的。 敌意来的很快。 刘据将秦墨门人收为宾客的第三天,医学馆的老头宋邑就来禀报:“最近博望苑外,有儒家子弟徘徊,意图不明!” 宋邑不明,刘据一听就明白。 冲墨家门 要是一向那么也就罢了,不过不久之前的一天,那条该死的蛟龙,忽然发痴一样通常的冲到我们聚居地,然后将所局部血海族男性,全都吞噬了下来,唯一剩下的,也除非几个闭关中的长者。 但是,周瑭知道姚主任的严厉,若是自己做不好,或者出一点差错,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批评自己。因此,她做好了加班和熬夜的准备。 神清儿脸上满是责之色,以血脉属,轩辕破所欲者辄知,未见止,而默助焉。 他外公的行事风格,的确耐人寻味,可细细想来,这也是做大事的人,才有的风格。 于是就有了私心,将辽水之战不堪重负的百姓全都聚拢起来安置在漳水等地,花费了近乎全部家资目的不就是想要拥有一个太平的地方,过着安稳的日子。 Miss巴金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有一定的战斗力,她擅长智慧和阴谋,但被她阴死的人也不再少数。 “妈”,黄静灿撒娇地扑进妈妈的怀里,她的妈妈心肝儿肉地喊着:“我的公主”。 话是宁伯伦说的,在蒋雅静威胁着宁伯伦的时候,宁伯伦手牵着许朵的手就这么对着蒋雅静开了口,若是不明其中就里的人听着这话,所有人只会认为宁伯伦是个忤逆且不孝的儿子。 在平时不做任务的时候,大司命一直都是在房间里练功,夏离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就在顾嫦曦躺下的时候,芽儿刚换好了衣服推门进屋。掀开寝室的门帘子,见到桌上的空碗和熟睡的顾嫦曦,便悄声地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想到这里,便马上给我同学打了一个电话,这家伙是规划局的,按道理是可以查到房屋建设土地审批时所使用的原始记录,所以找他基本上没错。 “你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进行技术交流不好吗?”凌筱寒觉得原空应该多与人交流,这样他以后的性格可能会有所改善。 花国的王宫深处,一座密室隐藏在地下,昏暗的灯光照耀着人影,显得是那样阴森。 丁诚笑着点头,刚过完年就送来一份大礼,入围七项大奖,横扫四月金像奖。 看到她过来,林薇安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情,在听到他提到孩子,她更是忍不住嘲讽他几句。 阎王还是没太明白合欢说的CP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那是什么东西,还要磕?是新产出的瓜子? "不能再等了,天要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有危险了。"金子说道。 导演用心经营人物关系间的轻松和场面上的紧张感,编导还试图制造出张弛有度的节奏和泰山崩于前而谈笑自若的英雄派头。 林深处心里也有点激动,这是除了她养父母、她哥哥唐俊逸,以前在唐园,跟她共同生活过的故人了。 内容大概和相亲时宋绯意问的类似,但某人比起在咖啡厅可拘谨多了,用词也格外斟酌。 那些他自己的是身世,他不愿意去探寻,不愿意去了解,这世界他孤身一人,想要驻足的也只有一人。 第101章 你先别说话 刘据交代的器物不难,难的是指明方向,以及一点点技术能力。 那位敦厚的秦墨门人:蔡成,他有技术。 为了不误太子的大事,也是见到太子挡住了来自儒家的敌意,四月初时,又有几名墨家子弟来投。 与蔡成装扮相似,关系更是相近,要么是蔡成子侄辈,要么是烟亲后辈。 他们,都是秦墨子弟。 “没关系的,我们就是来上别开生面的魔法课的。”随着调戏的人越来越多,无名人士也冒了出来准备尝尝嘴遁的爽感。 程月顿时心中一紧,好似周身都被杀气包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她知道对方要出真正实力了,可还没做任何反应,赵樱空就发动了攻击。 “等等——我再给我们领导打一个电话问问意见。”陈骏又走了出去,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刀这玩意儿,只有跟人械斗的时候才用得上,这个时代,已经是用枪说话的时代了。 在次代轮回世界,夜魇一直是高高在上,但现在却也低声下气了,听着李逍逸没有回答而是冷冷看着对方,而叶竹也是平静的望着他,随后李逍逸转身离去。 山狼立刻不客气的抢着肉食,大口大口的混合着米饭咀嚼着。吃的那叫一个狼吞虎咽,粗鲁无比。 言归正传,凌霄满脸正色的打开了任天堂系统的自身属性资料,认真的观察了起来。 “最近发生了几件事,我想和你说说。”刘天喝了一口水,把我递给他的卡片放到茶机上说。 太子听后却说道那把你们都送回去吧,反正车又不是做不下,那几个反正也没喝多少。 两只还年幼的神奇宝贝看到派出自己的主人,纷纷疑惑不解,当看到凌霄之后,迅速的跑到了凌霄的脚边做出亲昵的动作。 她可以用精神力把正常人变成白痴,却不能将傻子变成正常人,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救不了妃姬的原因。 “我要杀了她!”昭和公主突然发狂般叫了起来,人也跟着要往外跑去,被幡然醒神的太子一把从身后将她抱住。 委员长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广州失守带来的恶果是深远的,它宣告了中国的海运线彻底被日军封锁,外援彻底被杜绝。在迫于无奈之下,才有后来的滇缅公路。 他试着坐起身,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之前的酸痛感全然不见。他心下正感奇怪,难道睡了一觉便都好了?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真元力,却依旧好似石沉大海般没有丝毫反应。 望着桌上的这堆天域陶土,逍遥子努力地回忆着师父毒枭娘曾经传给他的那凝聚散的做法,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在药灵谷的半壁苑,师父毒枭娘说出了重生的一些准备,其中就包括了凝聚散。 异样的气氛在蔓延,两人似乎都有话说,又都没有开口,或许是等待对方先说,可彼此都欲言又止,沉默着。这种气氛让人难受,韩魏迅速穿好一旁的衣服,一身蒙古服饰,随即出了蒙古包,此时心还在砰砰直跳。 所以,这个黑人一听到‘‘蒙’多’这个‘优秀’的医生说出这样的话时,脸上浮现出了一道惊骇莫名的神‘色’来。 珠宝公司可也是暴利,这一点老周也是知道的。他这里的毛料一般表现都不错,而且绝对不会作假。所以,一般来说魔都的一些珠宝公司,多少都从他这里买一些毛料的。 第102章 放手折腾 刘据眼下很想来一句:“前倨后恭,可笑可笑!” 不过。 他今天来,不是专门打脸的,在全盘接受了皇帝老爹的‘恭维’后,刘据提及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父皇,这印刷之术,想法是儿臣想的,但实际打造的,却是墨家子弟。” 印刷术。 理论上说起来的确不难,但一些细节仍需专业人士操作, 节目组在订票的时候自然也订了工作人员的。这个车厢还有一张硬座票是给摄像的,但不在曹平这一排,摄像又找曹平旁边的乘客商量了一下,换了个座位,才算安稳下来。 开玩笑,上次的面可是我从系统里抽出来的,怎么可能又出一次呢? 运气,绝对是运气!贾米森虽然对袁夙的篮板和盖帽推崇备至,但是对于袁夙投中的这记三分球,还是不敢相信。 蛊真人的出现,其实偏偏是为了打草惊蛇。天罗地网已经铺好了,就等吸血鬼诺斯费拉图亲王他们察觉后逃窜,这样才不会惊扰到大唐君臣和众百姓。 “十字围杀?”江彦一愣,这可是玩家常用的手段,竟然连怪物都会使用。 各种高端仪器配备齐全,资金运作充足,甚至整栋研究所内充斥着未来世界才有的性/冷淡风格,炫酷至极。 不用问,这位突然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陌生老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法师公会的会长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通过水元素感应法,本杰明也能够感觉到,这个老人身上的元素异动和精神力有多么强大。 两人都呆住了。可能这次是真的被本杰明的王霸之气给震住了吧,他们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房间,木日青这个闲不下的主又开始摆弄她的找到的花草和拍到的照片,她去了极光区,照片里的景十分绚丽。 回头看了一下副食和调味料货架,虽说不能和远月相比好在直流材料都很齐全。急需的几种调料都在其中,处理食材的菜刀倒全都是西式的用起来不太顺手,江云枫顺势提出能不能送一把中式的菜刀。 诸葛泓脸上却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戏虐,说话间血影一闪,方天画戟翻滚如飞,凌厉无比的呼啸腾空,封锁着阴长生的退路。 古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进化注射液交到了田萌萌手里,这让田萌萌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 逃,自然是逃不掉的,王者号出现不久,便有灭霸的手下相继驾驭飞船封锁了整片虚空。 卢安现有异能不在元一可增强范围内。由于卢安没有选异能,元一主动觉醒卢安一项异能。 薙切绘里奈阴沉的半张俏脸有多黑了几分,额头多出几处跳动的青筋。 诸葛泓将外界的这些看着眼里,也是有些口干舌燥,只是鬼母坐下的这些余孽,也够他费些手段了。更别说,一旁的血河老祖还在虎视眈眈着。 真没想到,末世之中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即使是灾难未爆发之际,百分之99的人都不敢来这种私人会所享受一次。 感受那份,许久都没出现过的恐惧感,那种压力之下死亡的绝望。 学员们不知道暗中有个摄像头记录下来了这一切,大家严阵以待,时刻准备进行战斗。 妙蛙花的打草结早已开始发力,但波士可多拉犹如钢铁堡垒,纹丝不动。 第103章 能动口,别动手 皇帝给予墨家的官职、让太子监管的机构,很快应运而生——水衡都尉。 此职从少府剥离,负责的职能自然也脱胎于少府。 表面上。 水衡都尉负责掌管上林苑,上林苑占地广阔,内有宫十二,观二十五,还有众多林池、飞禽走兽。 下辖上林令、水司空、狗监、禁圃令等官职。 不过。 将上 偏偏,被他推走的后果又很严重,如果当初赵氏和姜父没有赶到,她一条命就要死在那山洞里了。 只是他们的祝福都很奇怪,而且脸上的笑容也显得似乎很神秘,这让林景浩开始有些怀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了。 三哥刚才以血腥和武力保护了她,她无法用武力保护他,那就只能释放自己的气势咯。 金桐带周锦言来到之前景祀举办宴会的那个别墅,里面的布置一直没有人收拾。 何林看着林南弦这副模样,心中便是莫名的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有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微笑,给了林南弦一个请坐的手势,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听到了季明轩的话,梁母脸上的那么不自然立马消失不见,随后就听到了梁母哈哈大笑的声音。 刘毅听着季明轩平淡无奇的话,只觉得这大胆的话为什么在季总的口中说出来却如此的可怕呢?好像是被一张魔咒贴上了一样,只让人听到之后忍不住打个冷颤。 更加没有想到,慕凰配置的打嗝粉竟然那么好,这才多大点功夫,竟然让他这么狼狈。 而就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笑声,也让季明轩瞬间打了一个嗝出来,这一口酒气正好打在了齐铭的脸上,只让齐铭闻到之后瞬间想要离开这美好的世界。 “我是怕有什么妖孽能幻化我们的样子。”姜承衍这次倒是认真的回道。 星羽也是抓紧了空羽的手一起逃亡着,然后和空羽一起逃离了出去,因为有着星羽的保护,他们已经是从教学楼里逃离了出去,没有多久的时间,星羽和空羽就已经是离开了这个恐怕的金耀大学了。 这片区域的基础设施基本上都是前苏联时期兴建的,上游有人口稀少的城市和发电厂,依然勉力维持着运转。路旁的村子有两种,一种是固定的居所房屋是通了电的,还有一种是游猎用的兽皮帐篷,比较靠近森林山川。 “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劳资让你走不出叶家城。”徐子豪威胁道,只是这威胁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底气不足。 孙淑玲留着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只看背影会很显年纪。看正面还好些,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五官也算端正,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而言算是状态不错了。只是不苟言笑,眼神冷厉拉低了分数。 听到这里刘天明面如死灰,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像打了蔫的茄子低头不语。 其实最关键的是,陈琳现在是逃婚,本来就已经和家里闹得不好,自己这一抱岂不是要让她背负更多。 谭佳佳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也不是那边的人,不知道那边的状况,要是想要查清楚,这个王老三的背景,一定要先和对方的警方的人联系上才行。 “难道说是下面人没有安排好位置,将一位豪门高手安排到了那里?”萧景晟心中疑惑,传讯派人去查一查此人的身份。 第104章 这他娘是朕的百年大计 李府。 大行令李息的府邸。 李息以前是个将军,但在九卿的位子上坐了好几年,以前的武将干练之风,已经被磨炼的圆滑。 此刻。 他手里把玩着茶盏,视线低垂,说话的嗓音很有质感,“你们怎么不去找李广?” “李广与李姬不和,而且他冲动鲁莽,不足与谋。”下首的文士直言不讳道。 在他脚下的黑色世界,则涌现出一口炉鼎,隐然有亘古不灭,永恒唯一的神韵。 英雄无敌四系魔法之外,有一种特别的魔法,叫做“死亡阴影”,专供战场上使用,若是施展成功,就能封印敌人一切军团战技,什么军师技、元帅技、武将技、特殊战术、光环技,统统都失灵,就只能凭着蛮力互相较量。 这一切自然被行剑峡他们的神识尽收眼底,让得他们唇角都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难道传说真的源于这里?”叶凡想到后羿射日的典故,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现实与神话的界线。 “怎么会……”苏琳坐在车里,失声望着那个窗口,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苍白。 锣声尽,水袖停,刀光敛,花中蝶秀气的双脚一踏,落在戏台下,走到一旁,拿起一杯茶水,解口中之渴。 但是,意外情况出现。就在五鬼追魂箭射出的同时,猪婆龙妖突然脚下的步伐变幻,身上腾起一股奇怪的气劲,如烟似雾,色泽微蓝,徐徐而起,悄悄护定了它的全身。 站在水族馆核心大厅中央,叶凡缜密计算着下一步,本以为拉斐尔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事实与预料大不相同。 客栈虽然简陋,但还算设施齐全,有热水供应,能洗澡,也有电视。 这个道理非常简单,即便是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和钢铁一样坚硬,但是由于真气的存在,身体还是能保持原有的韧性。 “你是想自杀吗?”一个男人从阴影里面走了出来,伸手推了推眼睛,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手的人。 雀羽的吻是需要她和被需要,那么她就不该顾忌那么,顾忌太多就会有遗憾。 是以在发现自己刀剑棍棒都踢飞十几件了,蓝夜却是始终没有还手,当下就是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至于林世博,根本就不在林星冉的考虑范围之内,其实林星冉心里面隐隐约约的也有一些害怕,林世博会训斥他。 简单的几句话,对于丁密却是巨大的打击,他之所以在知道赌场出事儿以后,并没有直接给林昊打电话,就是寄希望于柳清风能帮自己处理好,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柳清风的能力。 “我事情处理了,就来找你们了。你们的魔兽核应该也都收集齐了吧?”冷墨雨问。 由于距离比较近,而且几乎有没时间反应,子弹便直接打中了他的胸膛。 然后喂着刀红英又喝了一些水,虽然她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在李翊不断的呼唤下,终于慢慢的醒转过来。 “第一,莉莉丝骗了我们,拉斐尔说得是真话。”亚特尘希轻微用力,推得有些高。 陆子谦这是自嘲呢,不过他也乐意,爱情想要两厢情愿,先动情的那一方自然是要多费些功夫的。陆子谦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也下定决心以后脾性更好些,别动不动惹了那人生气。 那雪怪有手有脚,像人多一些,可模样实在丑恶。身被长毛,吼叫震天,爪牙更是比野熊还要锋利。 第105章 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随着官场异动升温的同时,大汉的气温也在升高,倒不是朝廷有什么大动作,单纯是夏天到了。 孟夏之月的第一场内朝朝会。 宣室殿外,刘据背着手,晃悠悠走着,今日引路的不是小黄门,也不是宦者令,而是侍中,霍光。 是的。 霍光同学,小小的升了个官。 “兄长的心火症状近些日子已经好了 林叔火大道:“说什么呢?有你们这么开车的吗?紧急变道还不打转向灯,撞你都是轻的。”就算是脾气温和的林叔,遇到这种人也是火冒三丈。 但先帝魏沣说这道口谕是高宗在他们进宫之前对他说的,有当时在场的几个内侍可以作证。 上官谦的一席话让彭若飞感动得无语凝噎,他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降临真叶世界时,被瑶姬打成重伤的五阶大巫师在飞船内,忧心忡忡。 可是到了饭点,也没见这三人下楼来,杨景诚上楼去,见这三人睡得正香,便转身下楼了。 李健想要说出真相,为自己平冤昭雪,一看拉斐尔老师和大卫的脸色,李健顿时放弃了这种想法。 如今这般情形,不割块肉放点血让魏泓占点便宜,他是绝不可能平安离开大梁的。 “房子大概会远一点,车子无论是租或买都可以,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季玹一边穿鞋,一边问萧雨。 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中,爱德华的战斗力可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第二天上午,康钧儒就带着云麟去了广慈医院的精神科,医生给云麟做了检查之后,又询问了他的一些问题,云麟一一作答。 炎治这才看了看地上早已吓晕过去的炎杰,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忍,仅仅是一丝,随后便被无尽的怒火所替代。 宋青眼神发懵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无数个疑问闪过,这是蜕凡境的碧鳞玄冰蛟,没想到它会对罗巧儿这么宠溺。 于岳则是从这句话听出步惊云似有过什么不幸,不禁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同情,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步惊云突然抬头,冷漠的双眼仿佛窥出其眼神中那怜悯和同情,蓦地转身,只抛下一句话就离去。 “哼,两个木头,你们自己去打吧”夭夭看了眼光柱,随即对着陈云二人说道。 如果战斗中打坏了,那是逼不得已,现在已经是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的肉,打坏损失就大了,这个金冠差不多能让他们的实力,全部提升一个层次。 “行,你安排吧!反正都你消费!”赵旭见马勇一副以和为贵的态度,也没再反驳,虽然他很不赞成以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但他也不想因为这个事影响到兄弟之间的感情。 只要安德鲁和外面的进行真正的决斗,他就能看出来自己的差距。 龙虎帮一个短暂不过十息之间的海选,便有超过二十一万玩家直接被淘汰出局,仅剩下十四万玩家顺利晋级到接下来的擂台赛阶段。 就包括他现在若是想要提升大力神功,其实也是可以强行提升的。 高手对决,胜负都在毫厘之间,无论任何一方稍有不慎,都可能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说这话的时候,她好像恢复了以往的信心,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了这话。 而且,既然木家的人是宝藏的守护者,那么他们对这个宝藏的了解应该比唐星要多,和他们合作显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106章 无头尸体 朝臣在侧,大将军说的很委婉。 霍去病征用匈奴兵卒的事情,早有惯例,从未遇到过难征的状况,不服管教更是头回见。 头回在五属国这个匈奴降人群体里出现! 五属国。 河西之战后,迁徙河西匈奴至陇西、北地、朔方等五郡塞外的匈奴人组成。 卫青说的很委婉,但皇帝听懂了。 皇帝听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天,当然,这是时光倒流的时间,跟现实时间无关,陈飞在过去的时空里,即使过上千年,对现在的时光都没有影响。 整个房间布置得比较简洁、干净,物件也很少,几乎一眼就能看清楚整个屋子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挂在墙上的那件道袍。 “你说,他会不会跟我父亲有关?”沐歌觉得他默默的来到她身边,不可能毫无缘由,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或者母亲,那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他靠近自己呢? 各大营销号纷纷转发带节奏,将机场的事添油加醋的报道出来,尤其是宋初一打人那个视频,视频里宋初一轻而易举的将一个壮汉打倒,动干净利落,分外帅气。 而七情六欲酒这东西, 只要饮酒的人, 闻见了就不会忍得住。 “因为什么?”威含对此一直都很好奇,原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做着各自的生意,怎么就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玉兰花面的床单凌乱着,欧阳妤攸闷声摇头,惊慌无措地从嗓子里发出呜呜声。 毕竟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母子的缘分有今生没有来世,该哄她开心的时候还是应该哄哄。 听到这话,吴聊脑袋上冒冷汗,知道就算删了,也会有很大的麻烦,不过,肯定比不删的要好。 像是上一次,那样不公平的比拼,宋相思都给接受了,还赢了周琴琴,就知道这人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时,寒野躲在一颗大树上,望着下方走过的一个个佣兵,回头看向了不远处一直跟着佣兵们移动的浮游运输车。 尤其是谢老三,在得到了四月的首肯后,还期望能得到主子的欣赏。 他的身体素质好,抵抗力强,爆发流感的这一个月都是他负责做饭和购物,家里也都是他来收拾的。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美人姐姐落泪了,特别还是祸水级别的美人流泪、那样她可会心疼的。 顾景深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也不拆穿她,反到是觉得她如今的模样十分可爱又乖巧的。 牧放向来低调,入城之后也没有公开露过面,知道其真实形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就是本公司下的员工,能见到牧放真面目,并与之接触的,也仅仅是几个高管而矣。 事实上,寒野自己做饭手艺是很不错的。当年他被老铁狠狠训练了一顿,才练出了一身手艺。日后独自生活,对他助益也相当的大。 但有太多的人去议论,就会陷入相互推诿扯皮的怪圈,将不易捕捉的战机白白丢弃掉。 这首诗是前不久想出来的,几次改写之后,已经是杨茂安的得意之作,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巅峰。 北京的医学生们都被苏桥的骚操作给弄得心情浮躁,因为苏桥真的在医学生之中名声很响亮的,长得好且还是成绩优异,而且五年的大学生涯还特别的厉害的学了很多的东西,真的就堪比北京大学的陈朝阳了。 第107章 有点颜色的行业 元朔三年时,匈奴内部发生内斗,前单于的弟弟打败了前单于的儿子,自立为单于,也就是现在的伊稚斜。 而被他打败的侄子,逃亡了大汉。 也就是於单。 天子封其为涉安侯,但这位涉安侯仅仅过了数月,便悄无声息的死了…… 漯阴侯,正是下一个涉安侯! 虽然他们的名号都是某某侯,爵位也是 “看来,只能让思念体前去围观艾露莎他们了。”慕容辰不无遗憾的说道。 雷一人就在心里骂了一声,这家伙也太精明了,没错,这阶梯只是表面做了一层假的锈面,坚实度可是完全不用担心地。 夏夜诺忍不住了,又说道:“妈。”这老太婆每次都这样,难道她不烦吗? 五脏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更绚烂的光芒,道图急速旋转,修补五脏,防止五脏吸入过多的能量而爆裂。 “没有什么,只是要做一些我必须要要做的事情……”我的回答十分的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应该发生的一样。 在夏夜诺醒来的那刻,郝心这边却是在整理新家。因为她是倡促搬离,所以她们的新家不单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有,那就是,对方竟然在装上了脑袋之后,立刻就向着保镖扑了上来,并且张开大嘴就是一口,直接咬在了对方的脖子上,然后狠狠的撕下了一块肉,大口大口的咀嚼着,并且咽了下去,然后再次在对方的身上咬了一口。 “孩儿遵命,这就启程。”姜麒点头表示知道,接着伸手扶住母亲重新登车,眼下姜麒也知道这路上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梅林面无表情去,手中法杖摆动,无数参杂着紫色的黑洞在月冷忽寒的周边螺旋撕裂,不仅如此,在短短的撕裂中一颗巨大的陨石在梅林的召唤下从天而降。 雪莲那些配套的动作在此无法一一详尽描述,总之像这种熟悉的选段她已唱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 志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雪莲,我刚才光顾着赶路了没看见你,真的!咋这么巧呢。我真没看见你,真的……”他习惯性的抓了抓头皮。 倒是慕容萱近日常常出府,好像是和那二皇子殿下偶遇去了。所以,慕容芷这几日过得还算是悠闲,除了凌陌尘没来,有点遗憾外。 想来也是,自从黑球出现开始直到今日,野外开始出现黑化的野怪层出不穷。后面出现的英雄们恐怕都要面临着这么一个危险。 “前辈那些话是什么花?”叶少阳看着一些奇怪的花,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于是问道。 不像主神会在npc的脑海里面植入轮回者的本土信息,显得突然出现的人不会突兀。 “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里?”慕容芷还是具有一定的警惕性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虽然床因为承受不了慕容芷的重量而叫了一声,咳咳,忽略这个细节,对吧? “诸位别怕,不要给这一个魔头机会,全力诛杀此撩!”赵前程怎么说也算是一个正派人士,消灭邪魔外道正是分内之事,言罢赵前程第一个拿出宝剑刺向王璐。 告别了太阳之后,李长生无奈的重新回到了地球上,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办。 “未赴之约?”地藏皱了皱眉头,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想起来他跟风孽云有什么约定,他手指敲了敲脑袋,突然想起,在沈长安初来冥界,与他在苦海相遇时,他曾信誓旦旦的提了一句,沈长安总会来地狱第十七层找他的。 第108章 小心挖了你的眼睛 金日磾雷厉风行,说走便走,一阵轻微的咯吱声过后,身影消失不见。 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有数道人影进入小院,同样是那间闭塞的屋内,有沉闷声响起:“拜见甲令!” 随后屋内又说了什么,无从得知。 天色见暗时。 那间不起眼的民居内已经人去屋空,参会者朝着长安城四面八方散去。 其中一 所有人都无语了,你特么这面对天下第三第四,黑白无常两位高手,竟然还在要酒喝? 或许受到他情绪感染,这一刻,五千多人齐齐低下了头颅,有些感性的人已经开始抽泣。 手无寸铁的人们发出欢呼声,他们是在感谢拯救湖心都的洛基等人,洛基回以微笑,心中开始计划下一步,这边刚打完,洛基就感觉到平原另一侧有几股强悍的气息正在接近,想必应该是地龙的主力部队和指挥官们。 盛卿卿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毕竟不管程少爷,还是青年,身边应该都是有专门的人照顾的。 虽然自我之神在不停地汇集信仰之力,可是汇集的速度和消耗相比,完全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解决任何问题。 而后,姜晨闪身进入其内,真气在经脉之中流动,一拳一拳的挥出。 本来她是打算去牛家看一眼的,至少要看看牛余是不是真的被找回来了。但转念一想,如果昨夜真的是牛余回家了,那牛二婶和牛二叔肯定是累了一晚上,很是需要休息,她这闲着没事干一大早的找过去,实在是有些打扰。 院长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因为他察觉到秩序院最高处有股强大的气息,而且他并不感觉陌生,这是对自己的警告? 当然,剧本上,根本就没有吻戏这种片断,厉苍穹没有看剧本,自然是一无所知。 佛爷和顽主不会这样在这闲聊,佛爷每天按时到各公交线路上班出货,顽主有他们去的地方,不会待在学校门口,当然除非有事。 邓定凯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懊恼,他知道,今天的这件事情过后,自己注定只要跟刘炎松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侥幸的心里。 三、中日双方都有权力在琉球王国的首府那霸派驻官员,并保持一支数量不超过两百人的卫队,任何一方企图增加兵力都必须提前通知另外一方,并征得对方的同意之后方能增兵,同时另外一方也有权利增加相应的兵力。 阿尔托莉雅注意到爱丽莎菲尔的眼神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丝强烈的自信,这股自信自从白天的那件事情之后就再一直没有见过了,但是现在她在爱丽莎菲尔的眼神之中又重新看到了这股自信。 只见她身着薄薄的白色比基尼,将傲人的胸围和窈窕的腰肢、修长的大腿衬托得诱人无比。 狗子愕然的看着他,然后又看看清汪汪的水潭。楚明秋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汪水潭,前世怎么就没发现这里还有这么好的水呢?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几个声音也随之响起,或是表达赞同,或是表达担忧,不一而足。 更何况,毁灭红炎星对自己来说影响不大,以后还可以去寻找其他可能存在阳炎的星球,但星联不一样,失去这次机会,他们再想找到就难了。 陈汐他们骤然止步,神色变得凝重,但并未流露出任何慌乱之色。 第109章 美人不必担忧 “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事关重大,宦者令哪敢乱说,唯有五体投地。 嘭! 猛然间,一支玉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与爆裂场景相对应的,是皇帝压抑怒火的腔调,“不敢揣测,你还不赶快去查!?” “是!” 宦者令一个字都没多讲,爬起身就跑出大殿,唤来自己的心腹,额头上的冷汗都来不及擦,急声 无数个记者瞬间包围了江子曦的车,陈明宇急忙用身体去挡那些媒体,为江子曦腾出一条路。 “你若想跟我走,就拒绝他,若不想,我不勉强你。”温承赫低声道。 澹台瑾,澹台瑾,她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他这么个黑洞,他,真的是为了她才不得不放弃那个位置的吗? 吕布当先一马立于阵前,持戟吆喝道:“我乃五原吕奉先,谁敢上来与我一战!”声如奔雷震得董卓军上下耳膜生痛。 昆仑山漫天的雪花飘然而下,和着远处不知哪里吹的相思引,织成一曲雪舞,绕在长宁身边。 他一出声,立即好几个御医跟腔附和,但苏静卉注意到,之前给她看诊手的那位陈御医和另两位御医却并未出声。 原本只仇视褚燕的唐周,现在对自己的恩师也心怀怨恨,发誓一定要报复张角。既然自己得不到张灵儿,那也不能让褚燕这个粗鄙的武夫得到。 “六师兄……你其实早就看上沉钰了罢。”我忍了很久,却还是说出这句话。 董鄂妙伊刚想阻拦,就见九阿哥从拐角处走过来,董鄂妙伊愣住,第一个想法就是,果然是他,真好。 入宫之前,九阿哥特意找来秦道然,那个皇上指给他的老师,一直在他家中白吃白喝,现在终于有用的着的地步了。 苏易则是叹了口气,事实上,他早已经猜测到了,能够让妖兽产生变化的,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凶兽。 “干什么?”黄奇水看到对方反手就拿出一件道具,也没什么可说的,双手拉着拉环,生物战衣如同流水一样铺满身子。 他且战且退,只要一有机会便往北面逃去。可是阿娅娜还记得这个男人曾经偷袭过菲德,而且菲德为了保护自己,才被对方刺中手腕,现在可容不得对方那么轻易逃脱。阿娅娜没有多想,直接追了上去,一心想要抓住对方。 看到龙少峰安然无恙的走出来了,她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既然龙少峰现在已经没事了,那她就忍不住想解开心里的疑惑。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瞬间袭满了全身,语气中微微有一种询问的味道。 米歇尔又吃了两口才回答:“我觉得这件事把你卷进来已经很对不起你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实在太大,你也不必为我费心。”她没有抬起头回答菲莉斯蒂的话,但阿维和菲莉斯蒂都看得出对方心里面还很惦记着阿蝶。 “呵,正蠢材!”本煞老人朝笑着,双头怪狮猛然向他们冲来,但本煞并没有任何动作,怪狮就停在空中,被空间挤压成了碎片落了一地都是,居然全部都是零碎的机械螺丝等。 压迫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的开始侵蚀身体,让人身体机能衰退跟着头昏脑涨,杨冲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怒火开始燃烧。 在穿上囚服的时候,他脸上还满是不可置信表情,怎么就突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 第110章 我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 站在‘李姬’这块招牌身后的几位,初时还没有察觉到异样,可时间一长,就闻出味儿来…… 李府,郎中令李广的府邸。 “出事了!” 李息神色匆匆的登门,又让李广屏退左右,说是有要事相商,结果一开口,还真把李老头吓了一跳。 李广从位子上站起,紧张道:“怎么了? 云心妍再一次被黑洞族的武者掳走了,现在的自己,是没有能力去拯救云心妍的,所以,夜天也只能暂时待着,所幸的是,由于云心妍并没有临产,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毕竟她肚子里的宝宝,对于黑洞族来说至关重要。 原来,这道身影在暗中关注楚峰的时候,楚峰虽然没察觉到,但是古察觉到了,并且第一时间告诉楚峰。 为什么战斗分两次进行,就是要确定乌斯那些人会不会使用杀死加森的手法。现在已经证实,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乌斯的人都在使用这样的魔法。不是亡灵魔法,也绝对不是能够屠龙的天罚魔法弓。 想像一下,所有人都抱着一坨狗屎走在路上,那就是角色散发的味道。 “嘛,我还是稍微有些自信的,所以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神是什么样的。”戴华栋微笑道。 “法证组这两天在整理资料,明天要忙一天,我就不去了。”程晋松解释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田副董,是我的不对。”杨谦赶紧将田鹏给扶起来。 王大保这样说,其实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乌斯这样做是在暗示,还有一层意思,不要找一大堆象杨不凡那样的人去麻烦他。 “大爷,您再好好想想,比如说,见到那人那天天气如何。或者你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之类的?”程海洋帮忙启发。 但这种情况下,很容易产生矛盾,因为角色才不管什么朋友不朋友,它的世界只有它自己。情商高,就在这个位置得以完美的体验。 时欢本在不舒服中挣扎,冷不丁听到低哑沉冽的一声,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着身后缓缓关闭的大门,找了出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打开了本子。 呆滞在原地的倾月,忽的感到一股揪心的疼,眼泪不由得就流了出来,在她眼里打转,不过,她只能强颜欢笑,把伤深深的掩埋在心脏最深处。 仅仅是为的让全世界都拥有强悍的力量,让灵气复苏的更加彻底吗。 没人比她更了解时欢,但此刻,隔着距离,说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莫离的左脸淤青了很大一块,嘴角还隐约有血流出来,看起来楚夏那一拳确实不轻。 不过片刻,就有人因为脸上痒或者伤口疼而想要动,却因为季君月的一句提醒而忍住了。 先前因为那句话她还有恐惧,但此刻谈起阴谋,她之前的害怕和不安已然被她压下,尽管他清楚其实她仍在强装,而他看着这样的慕时欢,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那个未失忆的她。 魔尊眯眼,浓密的睫毛扫过细嫩的皮肤,让墨子姝抽人的冲动又深了几分。 一片轰鸣发出,霞光璀璨,照耀万古,张元的万千毛孔全都在散发曦光,像是一轮璀璨的烈日从他体内发出了一样。 “那我也不能还没死,钱粮就造完吧?我留着这些钱是要养老的,而且你看那个柳无忧说的,买个老婆回来,要那么多钱,我不得攒钱吗?”李飞秋说道。 第111章 西域,西域 “孤对西域高头大马甚是喜欢,想托博望侯回返大汉时,代购一批宝马!”刘据坦言道。 他与张骞有点交情,眼下提出这个请求,也不算太突兀。 “宝马?” 张骞凝神念叨了一遍。 刘据见状,以为他有不便之处,忙道:“一切以博望侯出使任务为先,如果不便,孤也不强求。” “哎。” 这个梅哲哥国的陆军元帅满脸的赞叹,笑呵呵的挥了挥手,立即有一名士兵提着个手提箱走了过来。 一番话说完,宋昱脸色涨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愧的,他喘着粗气,瞪着眼看着孟起,而宋昱身后的将领和大兵们看向孟起他们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典华可没忘记,他现在可是拥有五千多功勋值的巨款还没有用呢。 “没有,不过却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一些护宝的怪物,厉害的很,我们根本就不能进去。”唐啸嵩已经没了办法,他刚刚与这重甲毒卫有过交锋,深知他们的厉害,他这样说也是在向河山长老寻求这指点。 再者,李恒也不想领悟什么更深层次的剑意,更不想去追求剑道。 “呵呵有劳秦先生了!不知秦先生接下来是行程安排如何?明日寒舍之宴可否赏光?”刘轩民试问。 声音很好听的树皮说完这句话便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她蹦出来的那颗大树跟前,然后做出拥抱的样子,孟起就看着树皮又重新和大树融为了一体。 在李恒开口回复后,这次连带着其身后的护卫阿四,也是进行了感激。 一拳还未砸出,大斗魂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空间压迫,仿佛是有人让稳定的空间遭受到了局部的巨大破坏,如同充满气的气球,被突然炸碎一样。 看到自己这边,强援已到,顿时信心满满的这些黑省神兽军团的强者们,纷纷疯狂的大叫起来,甚至有人已经转身,开始狂冲回去。 “司令大人,就拿这附近都是有如焦土来看学士先生可能不是悄然失踪,而是已经……”一名坐在下方的人插了这么一句之后就是一缩脖,因为他看到了那名司令双眼之中已经变得血红,似乎在这一刻已经就要喷出火来似得。 叶轻眠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如果是他外面那些人中的一员,或许也是同样的选择。 可是在这个汪晨的身上,他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的战血在沸腾,心中生出丝丝兴奋之意。 身体变大之后,本来是会减慢楚枫的速度的,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楚枫有个技能是速度强化,这个技能和变大减缓的速度两相抵消,现在楚枫的速度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楚枫还有个冲锋技能。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爷爷是金刚门上任执事大长老黑佛,现在金刚门的太上长老,你居然敢阻止我进入金刚门自己的城市,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黑剑色厉内荏的吼道。 他发现秦恒经历的战斗,从来就没有看到他表现出吃力之一。他的极限到底在哪,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眼中透露的,是即将触碰世界上最为珍贵之物的贪恋,以及,必须要达到她身边的执念。 “唉,现在什么世道,‘汇通’这样三千万年的商铺都会破产,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 他们在偷挖期间,没有按照安全措施进行,导致出了事故,赔了夫人又折兵,最终导致停业,后来三人决定改业,马海继续做他的古董生意,雷泽昊跟着混口饭吃,彭远家当时发生意外火灾,没有一人生还。 第112章 那可是封狼居胥啊 说话间。 众人走到工坊边角处,几架木质水车正在转动,带着另一头的皮囊不停鼓风。 水利鼓风机西汉原本没有,东汉才有,但刘据点了一句,原理不难,精通杠杆、机械的墨家子弟便弄了出来。 此时。 被风力带动,烧的通红如流体状的方塘旁,正有数名壮汉手持长棍不停搅拌,此为炒钢法。 可 凌天漠冰冷威严的眸光看向凌定愁,凌定愁就算是有再大的异议也不敢在此刻说出来。 “放心老板,我可是业界的良心,绝对帮你办的明明白白的。”电话那头说道。 虚空变化,无数雷霆闪动,黑色气流弥漫,如同世界末日降临了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干脆跟对方到家里去,似乎也是目前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 来人用的是阿西吧语,但是朴哲荣和金善华却第一时间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戒备的看着面前的这名男子,因为他的口音已经暴露了他是南边的人的事实。 “哥,不对付这李锋了?”见到赵天宇要离开,赵天强顿时焦急道。 荒林郡内,无数年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大事,家族更替,势力变迁,但都消失在了岁月长河中,几乎没有人记起,只能在古籍上看到一些。 都说三代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像曲家这种,典型就是暴发户的典范,从老曲就能看出来一二,穷人乍富的感觉扑面而来,从他在电梯里的言谈举止,就能看出他在家里是如何对曲筱绡言传身教的。 可以看出老古身上也没有任何枷锁,看房间似乎比前两间都要舒适一些。 古帮主的这一变故,一下子将在场的人都给惊呆了,没有人会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自由摄影师听着是高逼格,可能不能挣到钱,能不能得到认可,这就两说了。 “我们先回上界吧。”他交待了胖子一句,就拉着沈萤和厨子穿过了界门,回到了上界。 不多时,外面来了一个被人搀扶的人,我一看,才发现来人是谢苍天,但是谢苍天的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这让我心中一沉,没想到因为阵法反噬,他谢苍天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该说的,该拒绝的,她都做了,可是他依旧不想放弃,她也没有办法。 她一侧眸先是看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那抹身影背光而立,闪耀的光芒在他头顶笼罩下一个圣洁的光圈。 姜湛虽然今日才回来,可消息早就风一般传开了,不然他们几个也不会跑到燕王府来。 “我说你这家伙,刚刚还和我说要竞争爱琳,这怎么突然就转换目标了?”希尔老师面色不太好看的说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得靠自己,而在这个大帐里面,可是有不少的高手,一旦其中的高手毕露,我们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可惜消息传出没多久,这阿满便出了事,至于出了什么事,众人对此都再三缄口。只说她犯了大错,被赶出宫。 我们没有忘记叫老杨,他同样急急忙忙的往金城大学赶。这来来回回估计要把他累死,不过他没什么怨言。 用绿布为背景,拍着独角戏,需要强大的想象力,之前大家都无法在脑中构想霸王龙的样子,可这个新闻的播出,还有那个惊人的霸王龙骨架,给予了演员们巨大的内心冲击。 眼前的这个,也就是年纪看着大一些,但做出来的事情,还是熊孩子的勾当,不然那天也不会给她上演那么一出戏。 第113章 我很像会迷路的样子吗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夏季的尾巴在远离,天气开始转凉,但大汉的人心仍旧火热,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炙热。 以至于有了肃杀之气! 一开始仅限于朝堂,随后弥漫至民间,最后,触及到大汉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入秋。 京师仓大开,地方府库尽开,数十万民夫被征调,车马相连,一眼 “很好,你竟然让我受伤了!”张道中语气阴沉了不少,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丝丝愤怒。 一路上,又有不少的马车路过超过了夜辰所在的马超,一路上车夫都非常热情,给夜辰讲着长临城的很多事情,不愧是长年跑腿的,说的头头是道。 先天境是他这辈子都想要进入的,但是他却是因为年轻时期的错误只能一辈子到半步后天。 杨聪这边,玩弄着手中的火焰,不过意外的是他手一抖,那四团火焰之中的一团火焰突然就落在了地上。 陈杰,肖捷,胡节三人同时看向了王吉,眼里闪出了别样的光彩,随即,三人便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沈怡和杨兵看着杨旭东抱着孩子,本来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张开口,他们担心杨旭东的精神状态。 “大约一年前。”夜辰道,一年的时间,正是他崛起的时候,之前自己太平庸了,自己的资料肯定无法隐藏。 听到韩落雪的话,吴子昂猛地就打了个冷颤,同时下意识地就松开了她。 说到这里,杨旭东明显的看到了凌仁兵伸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也许蓝儿母亲的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硬伤。 枪尖上依然绽放出四朵的枪花,但是跟之前相比,多了一些纯熟,也多了几分凌厉,宋佳的枪术有了长进,虽然长进不大,但已经踏进了更加宏伟的大门。 但可能是青云想得太为轻松,便就大意了,殊不知当时玉门的幻月正如日中天,青云便是败在了幻月的手中,多少年来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味道。 接触到恶广警告味十足的眼神后,云媚并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恶广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有别的什么用意? 而且,今天本来就是为了慕容雪开心,要是因为这事情,两人闹翻了的话,那多不值得。 宋铮含笑点头。借祭山之机赏景,这是郎伯川早就与他商量好的,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邵逸洛勾起嘴角,反客为主,她的吻技真的是不敢恭维,一吻,述尽了思念,一吻,表达着永世的爱恋,一吻,订了终生。 二黑拼命地拍打着马,一路疾驰着。远远地,他看到了中都那高大的城墙。在他前面百丈以外,那个曾到铁达木大营传旨的内官,放慢了马速,慢悠悠地向前行去。禁卫军手中的黄色旌旗,迎风展开,那是他们最好的通行证。 “雯儿,你现在给父王听话一点,太子来了成都,也去峨嵋。”蜀王是担心自己这宝贝郡主给惹事让太子抓到那还不遭报服才怪。 “你想去哪吃,”想了好久,王峰还是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没有营养的话题,不过总比没有好。 米柯瘪瘪嘴,朝他吐了吐吐舌头,心里嘀咕了一句,了不起死了,朝着他旁边的一间房间走去。 整个坟场几乎被茂密的丛林给遮蔽住。没办法,王旭把天龙剑当起了砍柴刀……不知道天华会不会因此爬出来找王旭麻烦。 第114章 汉人被激怒了 长安积雪融化时,遥远的北方草原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高山之巅,更是白皑皑一片。 就在一座雪山下,蜿蜒的大河旁,有一处肥沃的草场。 此山,名狼居胥山。 此河,名余吾水。 肥沃草场之上的一座低矮城池,名:单于庭。 说是城池,但远不及浑邪、休屠两部从月氏人手里得到的两座王城大, 她们本来还在兴奋的说着什么,猛然抬头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愣住。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们的认知,按理来说他们不是应该屁颠屁颠的过来拜见吗?怎么会突然动手呢? 蓦然,他看到前方有支人数众多的部队,他们都穿着草绿色的服饰。 韩萧从沉思中清醒,缓缓来到塔林的边缘,抬头望着那幽暗的前方,毅然踏出了脚步。 上次是因为林天不在,才让那些杀手登上游轮的,现在林天在这艘游轮,向要上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可这个皮特的脖子上却挂着一个金色十字架,看来这个家伙不是虔诚的基督徒。 “哼!”韩萧轻哼一声,眸中闪过一抹紫意,摄空神瞳开启,直接发动了空间置换。 “掌教,此人应该是青云界本土修士,不过至始至终他尚未说表明来自哪个实力,包括最后殒命的时候也没有爆出来自哪里!”听到洛方询问,庄子开口回道。 何尚说着就举起拳头向石飘打去,而石飘显然是练过的,无论何尚怎么出手都被他给躲开了。 等人进入城门之后,大门就立刻被关上,这哨探一进城门,就全身无力跪倒在地,周围士卒一见此情景,立刻将其抬到了城主府。 过了一会儿,神级僵尸爆体而亡。花神剑自动回到郭灵凌手上的剑鞘上。这个时候,一个神级僵尸张大嘴巴咬向郭灵凌。 惜红回想,她陪伴十七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十七的确是好几次九死一生,也的确应验了“双月之相”,难道这个水清木真有通天本事? 她们进了公司,有礼貌地和接待她们的行政打过招呼,行政带她们进了洽谈室,让她们等一下,她去找公关部经理。 代峯凌急忙扯她的衣服: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呀?这让人很着急呀。 这么多年了,她就不信瓛哥哥对青菖一点儿动心也没有,要是没有动心,他和青菖之间怎么会这样逃避对方?瓛哥哥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言以珩笑而不语,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就在这时,莫非和云儿过来了。 大家上到粉色月季花上,郭灵凌施展仙力于月季上,月季带着大家一起飞上天空。转瞬之间便降落到会场之外。 本以为周深或其他人会来给她开门的,谁知她敲了几次都没有人回应。她想,他们肯定是没注意听呢。 林芸桥会心的一笑,她本想装作自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的,但是太后要嫁祸给陈夕瑶这件事她就不得不管。 此话一出,纵使众人并不完全相信,可当他们进来时,见到的显然如她所言。 蒋雨涵没在说话了,而是用自己的行动表示了她有多想张浩,接下来张浩简直是被动的,蒋雨涵却是主动的不得了,一直抱着张浩,亲了起来,然后一直亲到了房间里面。 纵使他们脑袋转一辈子,肯定也不会猜到,天命九身上有BUG。 “哪有那么神?就是成仙了我也要带着月儿一起走的。”姬玉痕好笑的在桑锦月的额头弹了一下。 第115章 当老子瞎啊 半刻钟后。 各部头人散去,帐内只剩下三人,伊稚斜脸上的激昂也好、不善也罢,全都散了个干净。 此刻只剩下冷静。 “汉人兵锋绝不可小觑,先前种种言语,不过是鼓励士气而已,各部头人或许信了,以至于群情激昂。” “但你们……” 伊稚斜点着自己两个儿子,沉声道:“我匈奴纵横草原, 郑展乐摇摇头说道,都说时代在进步,其实许多古人的高超技艺,他们现在都无法比肩,有许多令大家叹服的技术,也早已经失传。 颠沛一生,他意识到,真正要在东方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形成“东方大事起”的强盛之势,并非一朝一夕,甚至一代人所能完成的。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儿孙辈身上,留下祖训。 谁知道绝望之下的唐权武竟然丧心病狂,骗徐大队长回头观望,突然出手杀了他。 “看你的腿,真好看。”杨逸的脸皮厚了许多,被当事人撞破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一脸坏笑的说道。 在阳光下的低级僵尸反应不是很大,新手们虽然因为手生而犯了些错误,但也都不是很严重,哪怕被将是伤到,只要不是直接肯脖子着这种程度,也都有办法救治,况且有端木灵在这里看着,也不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谁都没有看见,杨逸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已经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像潘多拉神庙之类的大型设施只能健在宫殿外面,无法放置在开辟出来的空间内部,因此也是最容易受到敌人第一时间的破坏。 那是李道然凭借一人之力,将那些伏杀他的皇级强者,轻松灭掉的场景。 “是吗!那这样呢?……你们还这样想吗!”肖毅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举起手伸出手指就这样毫无防护地直接戳到了刚配好的溶液之中,停留片刻过后又举起来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易世风华在玉山里性子孤僻古怪是出了名的,也不怎么与人交流,同门之中相熟之人可谓寥寥,而且不是三教论道这样的大事,根本不出来见人,一直在冰火山中修炼。 即便是唐裕吭不出声,他看得见的,他双眸窜起了火瞄,眸底还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他是谁?不会是你老爹的克隆人吧?”林枫这句话本是句玩笑,然而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这里面可能大有玄机。 “这片雾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阻挡精神力穿透,而这片雾好像是移动的,也就是说在这片浓雾的中间隐藏着什么东西,数量非常多!”龙秋说道。 “我来寻一种材料,为我这位朋友铸造新的武器。”神焕指了指屠烈。 其实,他之匆匆赶回医院,是因为路教授约见了他,他都跟他坦白了苏见信患病的情况。 我本想说简单一些就好,没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但是一想到此时此刻,大家忙碌了那么久,我若是说出此话未免有些大煞风景,是以,我便将这话咽回了肚子里,随着他们一同去吃饭。 苍凛尘攻击过来,让吟欢眉头一皱,她分明就是听到在床上有什么不对劲。可为何苍凛尘就是听不见呢? 和春儿一起在这御花园里来回踱步,正想着逛完这一圈就回去,哪曾料到春兰在这个时候急匆匆的跑来了,看到她来,我的心中竟然有一丝不安,仿佛她真的成了专门传递坏讯息的人。 第116章 不打则已,一打就是决战 “啊——!” 女人的痛呼声在冠军侯府后宅响起,皇后卫子夫派来的老嬷嬷不停在产妇耳边鼓劲。 后宅仆妇们进进出出,一个个神情紧张,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身处前厅的霍光、刘据两个大老爷们,确实不知道。 只能干等着。 巳时左右,枯等许久,后宅终于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 这些年轻人的衣饰极为简单,也都是长陵此时最流行的淡色青衫,然而这些人到来之后,却并未像绝大多数看客一般选个高处好位置,而是有礼的轻声解释着,一直到了最前沿。 “作为一个企业家,你要甘愿很长一段时间被别人误解,要经得住短期的波动和诱惑,要有长线的眼光和思考。一直以来,我对金龙贷的股价,没有给与太多关注,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做事,坚持自己的信念”。 最近四五年,苏鹏的权威深入人心,在整个集团令行禁止,楚国威不仅熄灭了和他一争长短的心思,更是被驯的服服帖帖。 冷玉心念放开,开始在战场中心开始寻找一切可疑痕迹,可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发现有什么线索。 一边的李长风呵斥道,黑动明的实力与战斗经验即使打强人级觉醒者都可能要输,更何况挑战狂人级? 当然,他也不会主动提醒,不说赵子明会不会搭理他,有时候,困境是进步的前提,尤其对于赵子明这种天赋选手。 奠柏明明可以变成参天大树反击却任由她施虐……无语的对视了一下眼神,决定幸灾乐祸的继续旁观,绝不插手。 冷玉和豪老头,老A大龙王四位大觉醒者在地底与邪君那是打的天崩地裂,而且是打了连续整整九十八天,每天一场,定时就开打,将上面的大恶牢直接就震翻了。 若是在其余大城官宦聚居之所,抑或是酒楼花坊连绵的繁华之地,这种声音便不突兀,但在此时,给人的感觉却并不亚于林煮酒身后挑起的这一面旗。 老蛇连忙领命,召集了十几个真人中期的好手,连忙过去将那不断靠近的黑魔教巡逻队伍解决掉。 一想到这里,陆重的后背不禁有些发毛,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更强烈了。但是惊悚之余,他却打消了想要去散心的打算,而是继续在村中游荡。 这明明是二人合作的诗词,怎么一会的时间后,就变成自己的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夹杂着秋雨过后潮湿的水汽,让人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急匆匆地前行着。 听到沈霆川这么说了,雅狸心里才松了口气。而乾丞则是满脸的轻松。 和以往来时不一样,若间药材店紧闭着大门,而且里面传出了争吵声,就在子非陌殇桐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时,大门打开了,是卡刀茸良。 不过,看着叶清清这个样子,他倒是更加的想知道清清的心态是什么样子。 他已是包了厚厚的程仪送刘岐离开了,他本就不喜欢此人,如今,更是碰了他的逆鳞,他无需再忍。 这些怪虫的身体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而它们的翅膀并没有和身体形成正比,就像是两片淡淡的紫雾贴着草叶漂浮在空气里。 沈霆川没有着急,起身走到沙发处坐下。陈磊深见状,上前坐下等待着沈霆川的下一句话。 炎帝血脉传承,炎帝长生体,如果真的存在那肯定能够突破武神境境界,触摸魂道境界。 第117章 大战 “不太妙,我们好像迷路了!” 虽然已经是春深时节,但阴山以北、戈壁沙漠以南的这片千里荒漠上,一旦远离水源,半点绿色都看不到。 此时,两座低矮山脉之间的盆地内,右将军赵食其匆匆打马而来,神色慌乱道:“李将军,我们找不到北了!” “老夫知道!” 李广语气不耐,频频转马朝四周看去, 而如今,其实一直都是在支撑着,等着墨尧回来,想要听他说过去的事情。 天上的黑影也都簌簌的降落在地,人们身上背的箭矢都是经过法术加持的特质箭矢,众人一路向山洞进发,却发现山涧附近除了一些行尸,却连僵尸也看不到,与此前伏魔兵团所发回来的情报,却是大相径庭。 男人呵呵笑着,那声音,怎么说呢,就像是陈酿的美酒,越闻越香甜,听着就能怀孕的感觉。 刚才道经的玄妙,使得柳炎玉瑛也是沉浸其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毋庸置疑,乐芙兰天生就是一名极其优秀的魔法师,高机动性高杀伤力的魔法师,她拥有超高的瞬间伤害和优秀的生存能力,但使用难度较大,需要一定的技巧,她的定位永远是中单,顶多偶尔当辅助打打战术性。 果然到了半夜,皇帝开始发高热,人醒来了,但是有点迷迷糊糊。 此役后,扶桑贼寇不再与北国军队交战,而是一路溃逃,沿路杀杀抢掠。 长着鱼头的鲈鱼仙人侍从与长着鸽子头的灰鸽仙人侍从连忙给云一清端好马扎让云一清下来。 龙绍炎大概是将酒喝到了气管,一直咳着却不见好转。在皇上的怒吼下,龙瑾瑜讪讪的离开了大殿。 “不知这是山里时常有的景象,还是今天搞了特殊,估计不会天天有吧!”顾云起心里疑惑的心想。 陈圆圆双手的指尖互相轻轻的碰触,放于丹田处,拇指和食指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近乎完美的菱形。 按照他的估计,这位没有见过死人的李家后人,怎么着现在也该抱着树干狂吐一地才对,怎么会和个没事人一样,难道这少年的心智当真如此坚强? "娘娘不必亲自动手,娘娘的陪嫁中,有一位姓蔡的嬷嬷做糕点最是拿手,只要娘娘吩咐蔡嬷嬷做好,之后娘娘再亲手送到陛下面前,陛下见了定会喜笑颜开!"诗棋道。 随后几人看着对面萧娡正花痴地望着嵇玉傻可着,也顾不上萧明月同她在说话。 “这东西当真有老爷说的那么好吃?我也尝尝。”纪氏就是心里不服气,即便她再瞧不上慕容蓝的东西,但此时慕容华将东西给慕容惜,她就想分一些。 杨玉堂很想揍自己一顿,但他最终没能动手,这天夜里山谷中走出第二道人影,那道中年侏儒的身影。 这个倒是跟厂里通过电话,那边已经出了六七千的单子,可做的货三万多,也保不齐会达到四万,现在离目标还有很多。 后来还是跟着罗玉莲去了宋家,换了新学校,在母亲一点点地鼓励之下,在她成绩一点点好起来之后,她才变得自信了些。 李奕奇当年也曾作为学宫仕子去过几次东郊的猎苑,不过勉强只能拉开两石弓的他,即便去了也就是在凉亭里喝喝茶,看看风景,最多再勉强骑着马匹转悠一圈。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可笑,但实际上,对于医生们来说,很有道理。 第118章 呔,前面是谁的部将 大将军问话时,语气平缓,偏将回话时,语气沉重。 望着前方逐渐落入颓势的公孙敖部,卫青又抬头看了看天,临近黄昏,西风裹挟着沙土飞舞,将天空染得灰蒙蒙。 与卫青的心境别无二致。 不过。 谁都能将沉重挂在脸上,唯独卫青这个主帅不能,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一声:‘最后两刻钟!’ 唐研突然觉得心里好开心,她喜欢阿牛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让她有一种被疼爱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是秦焱提前吃了丹药,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他肉身的能力。 可惜当时,王鹏直接回绝,现在呢,王鹏又将他的美梦,给彻底击碎。 以前,对于陆艳清,有男人和没有男人都是一回事,但是,阿牛闯进了她的生活。 “呸!”阿牛朝岳老三吐出口水。岳老三竟然忘记躲避,结果口水挂在了他的衣服上。 杨菲儿啐了她一口,说道:“月仪又不是木头人,她为什么就不能笑了呢?刚才都怪你,把我们月仪给吓坏了,你还没有跟她道歉呢。 “哼,孬种!”秦岛岛骂了一句,打心底瞧不起他,这都怕,真是越来越没用了。秦岛岛毫不客气的打击着他。 可是左等右等,他们都没有等到自家弟子出现在之前说好的会合地点。 苏砚君飘摇没有着落,许珍荣就发愁自己也变成了无根草。如果砚君再也管不了别人呢?她们也会分道扬镳吗?一定不会的。珍荣怀着忐忑伤感的情绪,迷迷糊糊地渐入梦乡。 这时赌二丫和爱丽丝都没有枪,也没有其他有效的武器可以用,她们也只能各自拿着从敌人尸体上拾来的匕首。 对了,杨总,这个晶白料玻璃瓶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外观和你手上那个一样,但是透明度更高,做工更细,质量更好。 所以皇帝才格外厚待母族,景安太后的两个兄弟也全都封了候,其兄为承恩侯,其弟为益安候。 能一口气干掉19支温度计里的水银,叶庭萱绝不是个容易好说话的人。这时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急救三人组是外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听着清心谣的花灵精神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好比喝醉的酒鬼,所以这个时候你问它们什么它知道的都会如实回答道。 “合同拟定好了邮件发给我,如果没有异议,我签好了邮寄给你。”杨振宇道。 卫嘉树努力低垂着脑袋,她想要降低存在感,然而,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皇帝正死死盯着她。 也因此出现了不少菌王,想要挑战规则,面对这种情况,乐乐只好提出斗上一场。 但现在这个牙虫已经到了,即将蜕变成为疫病体的阶段,那危害度便直接飙升了。 “回大人,虽然一切都是春香做的,但是她却是被操控的,西坞的巫术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吧,春香正是被会使用巫术之人利用魅影进入到春香的身体里,操控了她的思想和行动。”桃织慢条斯理的说道。 咦,还真有傻子,大家循声望去,竟然是个长相绝美的姑娘,哎!可惜了这张脸,脑子竟然坏了。 原因就是洛先河因为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看透了,所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哇~哇!”壁画上的乌鸦突然睁开眼飞在空中,目光向后方望去,它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哇~”它没有任何停留,在空中发发出一声难听的嘶鸣,迅速向前方飞去,不偏不倚地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棺材的甬道。 第119章 快,快扶我上马 在两军看不清旗号、装束的时候,贸然相遇,互报姓名、所属是避免误伤的正确做法。 李广那一嗓子没嚎错。 但是。 他嚎的没问题,不代表对面能听得懂,意思不懂,来人说的是汉话匈奴却听懂了,然后…… “不要停,加速!”伊稚斜脸色发狠,恶声道。 身后匈奴骑兵闻言,双手持缰,猛催马腹 唐三葬他们一路离开灵山,回到了之前遇到六耳猕猴的山林时,青霞仙子还一脸懵逼的在那儿等着。 好了伤疤忘了疼,噬元兽踏着优雅的空中步伐,一步步向同样身处高空之上,心分万用的建仁走去。 培元丹不必多说,相较于周黎明的培元丹,青渊的培元丹,品质似乎更好,呈现墨黑色。 江聿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打开盒子倒了一粒糖放在掌心,在她的凝住下,扔进了自己嘴里。 “不是……”裴莹莹也是一头雾水,她时常与邵兰花来往,并未见过她身边出现这等男子。 大概是因为唐三葬是佛门大兴的关键,所以,如来对唐三葬的问题,是有问必答。 周九良不耐烦的甩手,半转过身去,神色傲然,一丁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其实夏禾离开时陆凌风自然是有感觉的,只不过他也怕人家姑娘尴尬,只好佯装深睡。 “怎么了?”男人柔声问着,大手从她的脊背上滑过,松松揽住了她的纤腰。 “安妃娘娘,三皇子己经醒来,想来并无大碍,您先歇息片刻吧。”青霜强忍着痛意,一瘸一拐的来到安妃身旁,很是歉意的言道。 “总共4枚晶核。”青年的身躯微微一颤,急忙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了光甲犀牛的晶核,递与罗森。而四枚晶核的价格,绝对的童叟无欺。 “与太郎,听说你发现银矿了是不是真的?”黑木良平望着田庄与太郎逼问道。 安峰完全不能理解,非专业人士还是不懂粗略定位后。又该如何从基站周围的一两百米内找出对手。 唐元还真带食物了,他带了一块飞天水螅的烤肉,是上次在无尽楼梯里烤的,还没完全吃完。 当力量相等之时,决定战斗胜负的东西自然就变成了其他的因素,诸如速度、技巧、经验甚至是环境等等。 等到停车的古里返回,舷梯关闭,两名驾驶在航管处获得允许后,空姐通知他们系上安全带,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起飞……升到一定高度后,空姐给他们端上点心,大家吃喝聊天。 说白了,按照浦原喜助的推测,那至少也是他自己掌握了真打那种力量之后才有可能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空谈罢了。 配合上战神祝福的增幅能力,一增一减之下,即便是遇上中阶初期荒兽、尸族,罗森都自信有一战之力。 “我。我愿意。”栖蝶唯唯诺诺的说。心里却暗骂。除了傻子。谁会愿意一世为奴。反正骗骗他又不花钱。 “也对,这里面真的太大了,而且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路。唐玲,我们下次再来好吗?”顾清智思考了一会儿后,也同意了贺川的想法,准备带着其他人,趁着回头还能依稀看得见洞口的情况下原路返回。 就在唐灿猜想时,夫人走了进来,非常担心云峰,就问云峰受伤了没有。 慕容莲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高逸鹏,那把狂刀被他握的很紧,时而有道金光在身中穿梭,使得他蠢蠢欲动,似醒非醒,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无比强大。 第120章 是的,他自带导航 “禀将军,此人是个小王,名号叫什么屯头,没有跟上左贤王,被末将擒住了!”李敢沉声道。 霍去病站起身,看了一眼蔫在地上的屯头王,“左贤王是不是去单于庭?北边除了左贤王部,还有多少兵力?” “我只问一遍。” “他若不答,把头砍了,再换一个人问。” 立于身侧金日磾将一个水囊递给霍去 在迷雾山谷内的环境也非常恶劣,白天炎热无比,晚上又非常冰冷,谷中更是错综复杂,奇怪的石山、险恶的深渊、诡异的湖泊、寄居着妖兽的参天古木,也都是随处可见。 仙石如此重要的资源,无论哪个势力得到,都会严格保密,绝对不会是两个刚刚突破古神期的古修可以窥视。 不过这也没关系,最危险的路途已经过去了,从奔流城到无旗兄弟会的地盘还是很近的,基本上连半天的路程都用不了就能到。 杨毅没主意,苏菲公主就更没有主意了,只能是跟着杨毅回到了之前的船舱,两人沉默了会,杨毅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是没心思继续跟苏菲公主扯淡,他还是很担心福曼和格雷特,不光是担心他俩,还担心洛克郡。 这一年,姜子牙父母双亡,不由收拾行装游走名山大川,探访仙道,自幼姜子牙便勤奋好学,对于各种事情十分好奇,近些年来人间各地频频有仙神下凡,姜子牙考虑再三欲寻找仙缘,成仙得道。 一入凡间,孔宣自是先去梅山寻找梅山六圣,而后携带五百道兵,在金鸡岭前安下营寨,坐等西岐大军前来。 “尊敬的使者,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是经历过残酷的磨炼……”布莱克国王生生承受了杨毅诗歌中的夸奖,开始吹起了牛逼,杨毅眼前发黑,吃顿饭就这么难吗?幸好布莱克国王嘴皮子不怎么利索,吹了几句开始晚宴。 “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杨毅是又好奇,又是着急。 接着,魁梧令主手中变换着法诀,已经放弃了对雷系结界的攻击了,将丹田中的全部灵力散发到奇经八脉之中,忽然整个身体顿时涨大了起来,看似真的想施展自爆了。 阵法师虽然对我是有些呆板,但是不看我的时候,人还是很灵活活泼的,她拿着集火印,噗噗的在石壁点了好几摊的火焰。 这是一面黑乎乎的页状岩壁,虽然凹凸不平,却罕有让人落脚的地方,在中间部位还有一条将近一人宽的长裂缝。 “乍一看甚是眼熟,越与庞士元自幼相交二十年,见过太多次他的羽扇了,且待我再来细看。”说罢,蒯越从诸葛亮手中拿过羽扇,平托紫檀制成的扇柄,很是仔细的看了看。 因此,身为九清天弟子的云星不可能是个傻子,眼前的举动,自然也不会是一种找死的行为,就算他自视甚高,那也是一种让人惊掉下巴的表现。 岳鹏举更是直爽,看到莺莺燕燕的一帮人全部走了,高兴的叫了一声。 名义上,这边他最大,司正不过是他的副手,不过他也知道,那一位把司正派来,对他也是一个制衡作用。更何况,这边一共就他们两个预先天,闹得太僵也不好。 送走曹通判后,林夕便在思考:一切都在按计划里进行,现在该是林涛出手的时候了。 按照常理,就是另外三方势力一同联手,也不是火星宇这边的对手,就是顾忌火星宇身边的两位绝顶高手,另外两股势力才选择沉默。 第121章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放!” 咻咻咻,铺天盖地的箭矢在空中飞窜,有汉军激射的弩箭,也有匈奴抛飞的弓箭。 短兵相接的前一刻,双方同时祭出了远程攻击。 不知是匈奴有两个统帅的原因,还是有一部不敢再正面与汉军对冲,临战前,匈奴大军分裂成两个方向进攻。 一路,仍直冲汉军。 另一路,则朝左翼迂回,有 他悄悄的把手搭在刀柄之上,目光示意身后的十个趟子手检查枪支,随时准备动手。 可是我没想到,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竟然变的那么的有担当,有责任感。 这种理论同样应用在炼器与炼丹上,能量平衡才是一切成功的保证。 苏寻加重了语气道:“以后,你们进进出出,飞窗户什么的,不要将这里的东西毁坏了。 伤愈的胡大修士返回了万兽宗山门,他将主持万兽宗晋升超级宗门的大典。 只见结界法阵的强大能量波动将他们巨大的身躯反弹了数米开外。 有些人不死心,立马跑去挖蚯蚓当鱼饵,也准备去钓鱼,万一今天自己祖先显灵了呢? 苏寻此来,自然也是要逆天而行,将这雷云山的雷电之力转为已用。 现在病毒不断侵蚀着亚蒂斯的身体,要是再不阻止,估计他得发生异变了,但是会变成怎样她都不知道。 娄衡浑身一震,没想到。这个不知是人是鬼,是什么怪物的东西,居然早已经发现自己与和尚的所在。 只是感觉到这珠子很是不凡,但是具体的有什么不凡却是不清楚。 这些血兽王的目标就是为了天神骨和天神血,当然,彼此之间也是存在竞争。 暂时的计划是——一般的搞笑恋爱漫画会怎么样,他们就会怎么样。 2、国家将树屋纳入住房保障体系,国家再有安置房、廉租房棚户改造房等项目,可由国家以市场价向混沌生物采购树屋,混沌生物不得拒绝。 “前不久才刚刚掌握,一直没机会试一试。”洛古特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咔哒”一声,刘素英很有眼色地拨开打火机,凑着帮罗一景点上了烟。 “好一个‘剑之军主’耕四郎!”‘茶豚’时加计看向耕四郎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警惕。 这位恶魔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三叉戟,乌黑的三叉戟散发出的黑色气息使得空气变得冰寒起来。 漫无目的地在片场闲逛,忽然留意到艾琳微蹙的眉头,金珉硕停下了脚步。 那可是死河,是死亡世界在现实层面的具现,其本身就是一种大恐怖,在他看来,渡河的方法必然很复杂,需要指定的仪式,‘守护神,的支持,还要经历诸多危险。 蒋烨走出房屋,看着正在改变的安村,独自一人驾驶着货车返回陀螺河旁的楼房。 要是其他魔界试炼者知道这俩居然连唾手可得的半斤魔金都不想要,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此人善于打拳法,在拳法上有一定的造诣,实力境界方面和苏芷念相差无几。 在战帝不出的时代,只有战帝留下的帝兵才能在消耗掉庞大能源的情况下将魔界里的人拉出魔界。 奥斯卡眼睛又亮了,他明白唐三内心已经彻底动摇,只差一个台阶。 是的,也不知道她那老师给了她什么宝贝,胡列娜的实力看起来就只有15级,若非是自己有探测器这个东西,还真看不穿她的庐山真面目。 第122章 跟个疯子一样 “骠骑将军要举行封禅?” “对,将军已命我准备仪式,日正时分便会开始。” “喔。”金日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朝对面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拱了拱手,“多谢太守相助。” 路博德看了眼正一个个被带入大帐的匈奴贵族,一板一眼道:“奉命行事而已。” 等交接完这群人,右北平太守一句话也没多说, 梁军见此,也没有想着再去调侃大长老,而是来到了三长老,袁海的身边。 不过也不要紧,不管怎么样,这块传送石是志在必得的,只不过要多花点工夫而已了。 “我呀怎么说了,前些年跟我父亲走南闯北的,生活是过好了点,但还是不如你,顶了一个大学生的名头!”张天佑感叹的说着。 这些年轻的炼金学者们当然气不过,加之自有锦衣玉食,养成了心高气傲的心性,仗着背后有家族和炼金师公会两座大山,是以肆无忌惮起来。 “那就好。”苏培盛放心了,只等到半夜的时候,就去乾清宫找梁总管。 在他前面的李丞婧一听到后面的声音,立时向后察看,见他情况不妙,闪电般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再有旁边的同学也伸手相扶,这才不至于摔倒。 沈洪和陆白廷嗟呼不已,陈醉认真地听他把话说完,从头沉默到尾。 天地会的兄弟不是傻子,面对着总舵主的解释,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 李振当即脸色惨白的跳了起来,要往外冲,但是没跑两步,觉得怎么踏空了,接着他不由朝下面看了一下,发现的两条腿居然不见了,奇怪的是身体还保持着向冲的姿势。 说到最后,慈禧太后已经微微有些愠色,嘴角也微微一抽,似乎是颇有怨言。 该有的礼貌要有,就算知道他们是来找茬的,可这古人规矩大,不能在让这老虔婆抓到把柄。 不知是感觉萧逸所说不无道理,还是被前者突如其来的一次拍桌给吓到了,刘步蟾几人皆是一声不吭,心中各有思绪,不一而足。 高川看的很清楚,这个球判不判点,两边各有五成几率,全看裁判的主观判断。 ‘叮叮叮’就在腾雪剑要说什么的时候,前方一阵打斗之声传进了二人耳中。 李唯见状,三两步追了上去,一人一巴掌,将三人放倒在地,再来个分筋错骨手,将三人的六条腿全部拧脱了臼,使得他们寸步难行,哀嚎不已。 白钢四处找了下,果然找到了一辆奔驰商务车,那是他公司的车。基地方面只要事先申请就可以代为联络地球方面帮忙安排接送。 徐墨心中一暖,尽管他没有表现符合天剑峰的资质,又被天重峰的守灵所厌恶,但萧津还是在不断的鼓励他。 看着师妃暄现在的样子,掌门心情稍微好了点,至少,师妃暄至少不会在这样沉沦下去。 相反,即便叶家家大业大,叶岚或叶朗也从来没有乱花钱的坏习惯,这也是叶老严格教导的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韩越终于能够勉强接下姜伯楠有放水嫌疑的三招之后,他终于也已全项目第一的成绩正式进入军校。 就这样,十八岁的原野爱以妹抖的身份,在霍启枫家住下了,就住在霍启枫的隔壁房间中。 她今天穿了一件打底一件厚羊毛衫又加了件毛背心,外头还罩了件厚厚的太空服,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子,依旧觉得那北风像要把她耳朵割掉一样冷。 第123章 封狼居胥 呼衍克一脚踢翻一个正在挥拳的壮汉,被壮汉压在身下暴打的那位还想翻身报仇。 可呼衍克杀人般的眼神一瞪,顿时停手。 这时。 混乱稍歇,呼衍克看向左侧,在那里,有一位持刀少年正将匕首从一人胸腔里抽出。 “渠毕!” 呼衍克狠厉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被冷声叫出名字 如此,他们三人,将冀家这先辈的修为各自吸收,将其血脉也是全部吸收,如此三人实力突飞猛进,至于如此在意冀蓝心,是因为他们三人修为都达到了瓶颈,想借助冀蓝心身上的血脉,再次帮助自己突破。 顿时间夏轩可以感受到一股寒冷的气息传来,他感到了身体也变得冰凉了。 时间流逝~两个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秘银岛镇守府的妹纸们在没有了出击任务以及镇守府演习任务之后,全都全身心的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对新掌握的近战能力开发以及日常实战演习当中。 红解散了三人,因为距离考试只有几天的时间了,这几天不会出任务,所以就让他们自由分配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自己再其倾倒之前转身将她扶住,直至这个时候自己才真正的将提督的形象完全印刻在了眼中。 为了她这一句话,为了她的自由,为了让她跟他回去,他亲手屠尽了蓉城刺客,影卫使,一把火烧了柳家大院,用他三十年的寿命作为交换。 “忆姑娘,不好意思我骗了你们,其实我真名是墨宇惊云。”墨宇惊云开口看着他们。 雏田还是很担心但是看着牙死死的盯着早餐,便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骨头碎裂之声,极速传出,志刚以拳头开始,整条手臂,瞬间全部碎裂。 不过这火焰浓缩,越到后面越是困难,五次浓缩,已经是如今古枫这肉身承受的极限。若是再浓缩一次,恐怕这肉身都要先一步崩溃了。 当初要是稍微上进一点,稍微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面,稍微努力一下,秦淮茹也不会落个被人家驱赶出车间的下场。 就是想表达一下贾家与何家化干戈为玉帛的想法,把手中的花生米和二锅头给傻柱留下。 微头条已经开始试水广告业务,毕竟几千万的用户数,不可能放弃最大的收入来源。 而当他看到李无劫的时候,邱永浩则是为止一愣还擦了擦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看错了。 青铜门后方,邢元刚踏出没有几步,忽然,有着一道巨大的吼声传入他的耳中。 一阵红光过后,辛老太爷的身躯变成了一只红毛狐狸,蜷缩着倒在了张秀的脚边。 她张开如玉一般的手掌,手掌化作尖锐的龙爪,咧嘴狂笑,露出尖锐的牙齿。 下一刻,肖云将刘渊交给刘瞳,他与高简向邢元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不知是谁传出,百兽林内伏有雌雄双煞,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必有人亡,尤其是针对刘姓、黑衣等一系列特征。 看张秀这反应,明显是相信了自己就是佛祖,但这种情况下,他不应该是对自己纳头便拜吗? “怎么了,麟昊这是,需要这样跟着你乱跑吗?不是吧,现在这个样子老夫跟着你很累的”,祝悟能可不喜欢眼下这个样子。 这边杨逸刚刚下车,附近许多观摩这辆路虎的大学生们便惊掉了眼球,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价值一两百万的豪车竟然会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 第124章 皇帝不爽,让他冲我来 长安城。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刚下过一场朦胧细雨,把石板路洗刷的干干净净。 可惜东市的菜农不关心天清细雨后,他们只担心今天会少卖几个铜板,趁着雨歇,东市吆喝揽客声渐起。 就是那吆喝声,怎么听怎么疲软,全无往日的中气十足,与街上沉闷的行人相差无几。 大环境如此。 长安良 考试刚刚结束,整个霍格沃兹的学生不管考没考好都松了口气,这时候就是放松的时候,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说完,它便把手中的长枪刺向休斯的胸口。一旁的公爵没有阻止。在堪堪要刺中的时候,休斯的身上发出了一阵紫光。 王天行非常不理解为什么狗打狗的好戏不瞧瞧,甚至还在想能不能浑水摸鱼大捞一把呢? 在说话之中,一圈明亮的光线已经将老者的身体包裹,老者在第一时间打开了自己的灵力罩。 但这些,纳尔斯都没有看到。他在做出这最后的一击之后,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怎么跟王鸽没关系了?当初我的联系方式就是他给陶米的!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我哪里会受这么大的委屈,还舔着脸过来要劝我。”沈慧终于说了话。 今天独孤宇云有事没有来,张晨也就索性偷偷懒,自己钓钓鱼缓解一下这几天的紧张情绪。 只片刻,便能看到有三道青气从羌句头顶升起,环绕在离魂草周围。 他曾与魔界之人交过手,便是一个喽啰也极难对付,尤其那魔界少主妫萸区实力更是强悍,而这些人看起来最多是些低级的魔兵,想来不会太厉害,应该可以收拾掉。 李公逸的脑袋飞速转动,此刻他已经不考虑如何赢得这场战争了,而是在为自己和弟兄们寻找一条出路。 她知道,周陆靠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过得很拮据,好不容易赚到50万,他竟然全部打赏在礼物上。 “入口温热,入后甘甜可口,堪称美味!”杨暕砸吧着嘴,由衷赞道。 光束击在上方,强大的力量挤压着盾牌,余威释放开来,在四周引起巨大的爆炸。 此刻周陆一脚踢向他胸口,瘦高个不好躲,索性也踢出一脚,侧踹向周陆的脚踝。 护卫带着短腿的罗龙,终于是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游向岸边。 不过三人刚刚动身没几步,面前便是被一只高瘦的黑马给挡住了去路。 吴玉林看着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只感到有些慌乱,随之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侧的李思聪。 即使是反叛兵变,许多底层将士其实是身不由己,不听将令是死罪,会被当场处决。 这一次自己这一边正常许多,也有个三分之一的人下注自己,所以只有一比一的赔率。 “住手!”一道赤凤,挡在了凤瑶面前,赤凤被指天剑化作一缕烟雾,随后凤凰琴直抵凤瑶手中的指天剑,凤瑶抬头看了一眼,此人正是刑茹嫣。 孩儿,听到这里都是惊讶了些许,韩雪更是将自己的水袋递给了萧炎,此时的他不能吃东西所以只能喝点水充饥。 厌火国内,国主年岁为二十又三,乃为善君者也,自幼便以仁待民,既以仇者,也宽度为怀,自古人善人欺,国主却也如此,才有九荒山妖孽无阻而横行,自国主体弱病秧也被传言为祸斗施法。 第125章 以为朕是昏君吗 长安城收到捷报欢天喜地的时候,其实已经是第二手消息,真正从北方直达的第一手捷报,并不是到长安城。 而是去了长安城以北数百里的甘泉宫。 皇帝就在此处。 甘泉宫是当今天子登基后,在前朝宫殿基础上,扩建而成的避暑行宫。 刘彻移驾此地,不仅仅是为了避暑,更重要的是为了离北面近一些,更 这是因为T病毒的解开基因锁的方式太过粗暴,就仿佛直接用炸弹将禁锢的闸门炸开一般,倾泄的洪流根本不会按照既定的河道流淌,而是会漫山遍野的席卷过去,因此人类无法承受。 翟凌见自己从后追赶,竟能做到与李斌并肩而行,脸上不禁显出些得意洋洋的神色出来。 最后,家里人磨不过白泽沛的坚持,只能同意他下江南了,而白若竹也果断决定带孩子一起出发,这事还让江奕淳心里泛酸了许久。 “现在你知道了吧,只要她是战魔王的传承者,有些事情是不可能不发生的,她会想起来的,而且不会遥远。”焰冰的话像刀子一样扎下紫云烨的心口。 几乎是护盾刚刚成形,湖水中更强大的雌性湖蛇就完成了上浮、抬头、喷射毒液的行动,伴随着嗤嗤两声轻响,浅黄色毒液喷了出去,不偏不倚的被挡住,竟然把灵力构成的护盾都腐蚀掉了。 “是天语集团的总裁柳如溪,我这次回来接了一个任务,保护柳如溪。”林风望了一眼正在厨房里面忙活的柳如溪。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到午时在白禄家吃了午膳,男人们还聚在一起多喝了几杯,饭后白若竹一家才做了马车回返。 “灭仙族,荡仙宫。”火神殿的少年阳焚天,双目中喷火,战气滔天,似乎现在就要抽冲出星路,要到仙族一战。 夏副局长深吸了一口气道:“行。”说完便让人收起卷宗和同学们的答卷离开了,而他的手中则一直紧紧地捏着陆尘的那份答卷。 付大木这回之所以带头鼓掌,是通过一番考虑,决定采取主动的策略,鼓励楚天舒大胆地往下说。 楚天舒终于明白了,换届之后,各地市新一届的领导班子都会推出各自的政绩工程,乐腾市、骧陶市已经走在了青原市的前面,叶庆平着急上火,却又没有地方说,才把自己单独约出来,说几句心里话。 “顾茗,看中了这个?”秦昇大步走到了顾茗的身边,看到顾茗手上拿着一只脏兮兮的铜炉。 随后立马换上一套,运动服,带着鸭舌帽,背起地上硕大的登山包,手里托着一个全家用的那种旅行箱,缓缓锁门,走了出去。 在战台的外围,还设有专门的观战台,不少没有比赛的高年级的同学纷纷过来观战。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暗地里调查谨言,也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前为止他虽然有怀疑,可是却没有发现什么真正的破绽。 “新來的,今天,你就睡在哪里!!”瘦弱青年,指了指,靠在最边上,单独铺着被褥的一个角落说道。 果然,这这个非但没被吓住,反而胆子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经过这个风波之后,杨洋并未收敛自己的性格。依旧风风火火,雷厉风行。 永盛商行能垄断大周国的经济命脉,其中可少不得周臣相暗中出力,钱自然也没少拿。 第126章 刘彻打卫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初春发兵,归来时已近盛夏。 大军班师回朝的前一天,皇帝率领群臣从甘泉宫返回长安,随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备庆贺事宜。 是日。 大将军、骠骑将军携一众将领,从霸城门入,沿着横贯驰道向西行,过长乐宫,直往未央宫去。 途中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个别奔放的女子,甚至对着某位尚未娶妻的英 随后齐玉儿拉着苏昊向金云峰飞去,再也没有回头,后面的三人面面相觑。 “你……”白露璐气的咬牙切齿,紧紧攥着拳头,深吸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苏昊经过刚才的大战,真气消耗不多,但依然坐下开始凝练神魂,神魂空间中又是满满的纯净魂力,这些魂力补充神魂极好,没有丝毫的副作用。 一些旁观的武者,本想辱骂楚凡的,但一看楚凡如此自信,她们倒是都安静下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秦怡起床依然没有见到严易泽,下楼吃早饭时更是连严老太太也没见着。 陆承国抿着唇,眸光不定地看着陆衍,他总觉得,陆衍的继承程家没那么简单,不过……他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下,他养了陆衍这么多年,还是清楚陆衍的,他既然说了三年,那就是三年。 只有高级玄术师,才能掌控催化剂的使用,如果是低级玄术师,把催化剂当做材料用了都不知道。 “终于结束了吗?”这是大多数人看着阮萌放下方便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轰隆一声巨响昊天所劈出的第二刀也宣告崩碎,还未等昊天来得及躲避右侧金色的金芒已经直接劈下,本才刚修复的右臂瞬间再次被斩断,这一次断臂直接化为了肉泥散落在地上。 空中的元气波动越来越剧烈,孤月身体光芒大盛,玉蝉翼突然自她的背脊处漂浮到了虚空之中。 萨博合上眼睛。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梅森手心传来的些许温热。只要这温热尚未消失,他就觉得莫名地安心。 结果断水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口,但是当木水青衣被村直一把甩开的时候,被断水砍中的地方却是股股涌出了鲜血,不同于其他生化人浑黄色液体的鲜血。 卓墨夕目光并不温和,但是也不凌厉。只是在看到蒋倩倩的时候,卓墨夕的眼神真的是不是很好相处就对了。这些为在这里的人都能够看的出来,蒋倩倩和卓墨夕之间好像是有很深的芥蒂,这并不是一下子能够解开来的。 苏白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砸中了旁边的一块岩石,岩石大半在这一击之下龟裂。 此时叶枫与胭脂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看到我已经到了,也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这时,大猪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它用嘴叼住老人的枪管,把枪管拖离了老人的头。 话说我现在也已经高二了,可在学校的时间十根手指数都数的过来,太气人了。 楚云慢慢地擦掉穆裴慈的眼泪,而穆裴慈脸上的悲伤,也终于是被微笑所代替。 “墨夕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的,就算是现在比较累,但是对以后来说都是值得的!”蓝婧将自己手里的吃的递到墨夕的跟前。 她还是那般的宁静,那般的美丽,一张如同是漫画之中扣划出来的绝美俏脸,没有过多花哨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素养,但是即便是这样,仍旧是掩盖不了,她那夺人的美貌。 第127章 跟谁俩呢 有些事情能帮,有些事情不能帮。 比如霍去病封狼居胥,可能会引发莫须有罪名,此类事,刘据可以帮,也有能力帮。 因为霍去病的身份,尚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但卫青不行。 他的地位已经到了顶嗓子眼,大将军的上面,就是皇帝,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缓冲。 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谁都帮不了,大 “他娘的,这个怂货!”火魔骂骂咧咧,非常看不起霸天这种人。 随着母子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洛恩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 这些用来为他淬体,能够更好地吸收灵气的丹药,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除了当个零嘴。 而且在众多学生眼里,学校的第二校花还是最具特色的一个,因为她还精通武道。 大家心里盘算着,这锅盖的利润空间,200块确实不少,但相比于能看到香江台的诱惑力,300的零售价格真的不高。 月光洒落,照射在甄宓那张俏脸上,带着温柔的神色,令人怦然心动。 他不仅拥有着优秀的血脉,而且学识广博,处理各方面事务得心应手。 哗然声不断,从最开始的讥讽,到最后的谩骂,各种污言秽语不断传出,所有人,皆是对叶辰嗤之以鼻。 “董贼父子现在盯上了咱们益州,如今真利用这六名校尉的命为自己营造师出有名的出兵理由。”刘璋咬牙切齿道。 捱到最后,她不得已从床上爬起来,就着冷水灌下去几颗褪黑素,才勉强积蓄起一点睡意,但没过多久,就被骤然惊起的手机铃声叫了起来。 他有把握在枪响的同时动手,不过他不觉得陆明辉敢在庄园动手杀他。 他们一个个披着云氏集团股东的外衣,表面上都是为她、为云氏集团着想。 何雨水的心情忐忑无比的很,跟在一大妈的身后问了不少的路人。 最开始云雪对于他还是比较满意的,所以一入职就把他放在了副总经理的岗位上。 玢儿入府的这些日子,其他地方不见得去过,但是大厨房的路还是识得的,因而听到苏在这话就有些雀跃不已,可她知道苏在如今面临着麻烦,所以还是理智的答了一句。 只要在报纸上多宣传,就说齐欣欣跟他郎情妾意,但齐家棒打鸳鸯。 从单纯的火焰中,悟出气化火焰的性质转变,或许有些根基不足的难度。 毕竟这年代工资还是比较低,普通人不太舍得花大价钱买贵的喜饼。 “青云剑诀第一式——金蛇狂舞!”随着云丞的低喝声落下,他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但在人皇极速推演九龙皇极诀攻击下,他身体中不断地破出五爪金龙,连续给叶无极施加压力。 等郑天一他们一走,他就拿起藏在家里多年的农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但赵家三艘军舰的指挥还是比较冷静,他们相信只要停止反抗被俘,那么以赵家的关系一定可以保他们的平安。 听说里面的人有病的,有疯的,有瘫的……谁也说不清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人几时进去的,几时死去。 鬼子联队长肯定是知道山下雄之助担负的任务的,因为整个太原兵工厂现在都归辎重兵第二十联队管理。 汤很烫,里头又有胡椒,可是以他的教养又做不出把嘴里的汤再吐出来的事,硬咽下去结果就成了这样。 第128章 单方面宣布,登基 “殿下,关押那几个匈奴人的监牢,臣特地做了隔离,监狱外便是狗监,内养烈犬数十只。” “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上林诏狱内,张贺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讲解道。 狱中过道不显昏暗,反而亮堂堂,两边的牢房内也没有犯人,却有很多猛兽,多是豺狼虎豹之属。 一行人穿过兽苑,临近一道栅栏门 “去洗手,然后吃饭!”李天说完之后就拎着苏天宇往厨房走去。 “阿泽,你先带晓楠四处转转,我去办些事”王天轻声嘱咐一声,便朝着人流鱼贯而入,眨眼间消失无踪。 在这个国家,在和平年代,敢带兵来包围高校的人,还没有出现过呢,就算出现也轮不到他钱晋。 韩雪也不再伸手拦李天了,就呆呆地坐在李天身边,任由李天喝酒,她自己就坐在那喃喃自语。 顾诏嘻嘻一笑,下巴向着紧张的精英们一扬,霸气的将精英们的领导半拉半抱的走向了经理办公室。 霍烟的娇躯颤抖着,那种火热滚烫的感觉早已不再,就连与她接触的王天都能感受到那自其身上渗出的丝丝透彻心骨的寒意,她的双眸紧紧闭着,眼睫毛上都开始沾上了一丝丝的冰晶,那娇艳欲滴的红唇此刻看去竟有些苍白?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我又不会逼你什么。”李天语气淡淡地说道。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舱壁颤动不休,能量防护罩的强度已经降到了红色警戒区域,这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已经全部修善。只是石灰没有干,需要等到傍晚干了才能算完全修好。”关羽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可能是昨晚的事情让他分了神。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强盗,山贼,赌徒之流任务可就要完成了,毕竟那么这些强盗,山贼,赌徒之流是想要拖延住剑侠客和他身后的数千精兵。 白骨洞的妖族,更是吃惊地望着这边,感觉唐僧是不是疯了,居然对自己的徒弟下狠手。 无奈下只得吩咐差役把守孝王府,同时叮嘱他们不要进去,特别是晚上。 他猛的一蹲身这时候竟然已经横生的躲过了一斤,他忙不迭的向后一套,然后这时候忙不迭的就将符纸再次贴上去,可是结果一。 也不知道剑侠客是幸运还是不幸,毕竟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之前剑侠客一直是单身,这么多年当中虽然没有感受过两性之间的爱是什么,但是却也很好的避开的悲伤,甚至是被无形中当中备胎或者带绿帽子的风险。 可是唯独人的脑袋封林不敢动,所以看着这个伤口,封林也有些无可奈何。 几人一阵打斗,连王昊的衣服都没挨上,哪里还敢起来,纷纷在地上打滚。 一张瓜子脸,柳眉红唇,尖如狐狸的媚眼,皮肤白皙,身材凹凸有致,尤其是那傲人的上峰,几乎让我这个“老司机跌落山崖”。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那捧已凋零红玫瑰,它依旧在客厅的茶几上,曾经的娇艳不在,但依稀还有些玫瑰花的余香挥之不去。 刘教授点点头,慈祥的说:“老师帮你看看。”虽然不能到自己门下,但他出去总要有老师的推荐语,所以他多帮些忙总不会错的。 当年院长瘫痪在床上没法动弹的那几年,他们不是也把她老人家照顾的好好的? 第129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眼下单于庭内的兵力,以句黎湖麾下两万兵马为主。 不过。 乌维丝毫不怵,按住腰间弯刀,不屑道:“你动我试试?” 他明知弟弟自立,仍旧带人入了城,不是他狂妄自大,而是城外四万大军给的底气。 乌维没有说谎。 伊稚斜临死前,将单于之位传给了他,乌维在收拢了王庭溃兵后,适才回返单 但就在此时,牧野的身躯陡然一僵,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呼吸”。 立花彩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然后撇过脸去,看向了另一边。 虽然只是三个月,但整个SAO中的氛围,却是和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奈何叶鲲懵逼了,他知道个屁,我是真的一点不知道,和生生相处的时间可不长,叹了口气,叶鲲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生生,并没有任何一点隐瞒。 夏知甚至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和立花彩一样,抬头看起了天花板。而夏梦甚至还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了下来,伸手堵住了夏知的耳朵。 虽说他也试过反抗,但并未恢复巅峰的他,怎么是火焰猪的对手? 轰隆轰隆声声,烟雾滚滚,火车真的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雾幔里,依稀可见。 本来他是打算将分数分给他们两姐弟的,可是见识了叶鲲的实力之后,他们两个决定不要分数,至于那前一百名的修士名额他们也不想要了。 皇太妃叮嘱完毕,还是不放心的给姜慧系上一条颜色稍沉的头巾,头巾把姜慧整张脸都给遮掩住,只能露出那双清澈的眼。 一听叶鲲要把自己送给那妖族,北冥涟苍差一点就要哭了出来,他带着哭腔跪在地上移动到叶鲲脚下,用力的抱着他的大腿。 我以为园子里来了客人,所以听见前院有喧哗之声时,并未放在心上。 不,不会的,娘亲怎会骗它,若是娘亲将它的母亲杀死,她又怎会待它这般好呢。 “朕和那位张夫人也算是老朋友了。她要走了,朕若不去见她最后面,未免也有些太无情了。呵!”这话分明就是在冷笑讽刺。 他们头顶依旧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响起,但封死的舱板并没有再次开启的迹象。 关羽等人大惊,想回身相救,又被敌将缠住,抽不出身来,又气又急。 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或许在看着别人说话,或许在看着屏幕探讨数据,或许在争执一些问题,他的肖少华,那双眼睛,直直地专注地,只盯着他。 开凿石头采用的是钻头和机器前端的两个大钳子,这种机器我从来没见过,工作效率很高,挖石头就跟切豆腐一般,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习择犹豫稍许,“好吧,你住哪个酒店。”悄悄的开启滴滴妞的录音功能,以防这个吕金符是意图不轨者下的诱饵。 这一夜白轩都没有睡好,脑袋里一团乱麻。而隔壁的谢树荣也是辗转反侧,因为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白轩抱起来有多舒服,幻想着更进一步亲吻白轩的美好场面。 电话里头,苏长青就跟苏若彤讲清楚状况了,一众人乌泱泱进了饭店,直奔所谓的评委们呆着的大包间而去。 至于锦衣卫,经过卢彦勋调教出的手下对乾元帝是忠心的,然对顾三少也很尽责,保持着足够的尊重。 刘民有粗粗算了一下,硝的价格最贵,每斤要二钱银子左右,比铜还贵得多,是火药成分里面最重要的,几万斤铁也能值几千两银子,便没再做声。 第130章 老臣的孙女好得很 “老臣……老臣谢陛下!” 侧殿内,李广单膝跪地,眼圈发红,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说话间,竟隐隐带上了哭腔。 他实在是,太难了呀! 追求了一辈子封侯,现如今,年过花甲,终于得偿所愿,李广着实难以自持,忍不住潸然泪下。 “起来!” 皇帝一把扶起李广,脸色肃穆道:“老将军何必作女 各位分部首领都很害怕,万一自己的命根子也被切除,那幸福的后半生真的没有了,要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没用。 那目光如刀,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刘春花一时有些害怕,紧紧握着拳头,这才能稳住心神,说道,“老爷,您吓到我了,我就是这个脑子,有时候想不清楚的,您不是知道?”说着就落下泪来,看起来委屈的不行。 所有丹师露出吃惊的样子,都不相信自己会看错,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自古学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何耻之有?”陈华允不卑不亢。 面对这样的计划,贺川觉的还不如面前的游戏公司来的简单一些,一切问题都是电脑说了算的,如果电脑出了什么问题,那才叫做真正的问题。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萨亚有些好奇的问道,按照众人的约定,如果消灭了凯诺的话,便由二人前往精灵们的所在地,然后再行离开。 秦云天骑马走在马车一侧,心情沉重,又不知该如何诉说。他第一眼见到段琴时傻了眼,段琴蒙着眼,也不说话,似乎瞎哑,要是让大哥看到,岂不伤心死? 德古拉彭不说话,只是加重手指上的力气。望舒的话太少了,少的不自然,他现在该好好解释。 并且,以这太古神兽的力量,太上星图根本支撑不了几十息,就会被挣脱,从而击破。 京城,郡马府,宾客散去,明王爷临走时亲自送佯装喝醉的程意进了新房。挑盖头,饮合卺酒时程意皆顺从嬷嬷的话,唯独剪发时,程意本能地抗拒。 这话一出,人人的眼中都写着“怎么可能”四个大字。魍魉是不及人聪明,可好歹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与其选一具弱得跟纸糊一样的宿体,还不如以真身上阵呢。 “行了行了,放心吧。”代驾将馨馨的奔驰大G车门打开,帮着她将陈思明放在后排。离开的时候,馨馨顽皮的冲着马副主任眨了眨眼。 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染着一脑袋黄毛,胳膊上还刺着一个死神图腾,眼神漂浮不定。 “恩?你怎么知道?”宁墨离声音瞬间发生了变化,冷漠转为凶残。 简禾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摸到了房间门口,左顾右盼,没有看见人或是守门的仙宠,大喜。 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妖,那他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他失败了吗? 没一下就到了一个办公司门口,赵山河敲了两下,就推开门进去。 李罡的灵感可以让矿石挪动足足四五厘米,清晰可查。而其余人的灵感,基本只是让这块弡矿矿石稍微晃动一丁点。 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无果,被魔牵索卷着往前送去,直送到了玄衣的座前。 这个本应该享受幸福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在这片土地上每天想着要如何活下去。 “要是没像你说的一准呢?”朔铭干笑。这个一准来与或许、可能、大概都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朔铭在这等多半是白等。 第131章 朕不在意,但又在意 一听这话。 桑弘羊当即拱手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桑侍中虽然精通财政,但他毕竟是内臣,今天能一股脑报出这么多数字、地名,自然不是他凭空捏造的。 而是外朝公卿们交给他,再借他的口,委婉的劝诫—— 陛下。 这几年,您就消停点吧! 河西之战时,桑弘羊哭穷,这一次大战 “很简单,只要你帮我一个忙,在明日拍卖上最后一件至宝出现的时刻,你选择退出不再参与争夺,那我就可以送你一朵湛海心兰,除此之外,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这就是敖兴初的想法。 “不露脸吗?是吧,果然我长得真的很丑,就连煊也这么觉得。但,那又如何,他不嫌弃我,他是我男朋友!”钟无厌心里暗暗想着。 两拳再度对碰到一起,发生大破灭,能够绞碎所有的有形物质,幸好他们在极高的天空之上,能量风暴在空中泯灭,若是再稍微低一点,恐怕这一次对碰便能将整个边荒城从世界上抹去,实在是太恐怖了。 “来嘛来嘛大爷!”孙婷和梁华玩的熟,招呼梁华。引起一阵哄笑。 “少惹社会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我们会卷进去的!”严飞说完,扒了一口饭,细细咀嚼。 爱丽丝指了指睡在自己身上的沉静,看来她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这个时候,其他人身体一颤,他们从这受害者的眼中看到了一双绿色幽幽的眼睛,仔细一看,那似乎是一只黑猫的双眸。 对这些趁火打劫的人来说,温和解决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 龙瑞之所以被关在家里好多天,还不是因为龙老爷子觉得自己不靠谱,不想让龙瑞跟着自己,陆安可跟她的母亲之所以被绑架就更是因为他了。 “你入监有很久了吧?”锤子越又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下一刻,一百点恶念少了一半,而一大片信息出现在白阳的脑海。 方鼓鼓兴奋地像个脱缰的野马冲进了舞池中央,还扬言不醉不归,慕雨杉只好放纵她一晚,她选择了一个较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点了一杯鸡尾酒,看着舞池里活泼可爱的方鼓鼓。 “想要拥有‘普通人’的奋斗过程,这是只有脑残的中二病富二代,才会有的白痴毛病,所以绝不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林溪不由的想了很多、很多。 男人只知道她温柔可爱亲切,却从来不知道她从头到脚的保养需要多少钱,那些衣服又花费多少。 不过,细三爷也没打算去追,眼下最要紧的,是护着陈薇薇先离开这鬼地方。 黄斌换了三名原恒天俱乐部的球员上去,但这三名球员显然对自己先前坐替补席很不满,对黄斌来到恒天之后对他们的歧视积怨已久,上场后和卓越俱乐部过来的那些球员之间互相敌视,根本谈不上什么配合。 王阳东继续窥视着,然后悄悄的,瞒着彩头青年发出了一个指令。 李安民回想着胡边草的话,他可不敢让妹妹拜这个阴晴难测的毒士为师。 当初徐安的想法,以为这只巨龟,不过是某种装饰或者图腾,等到了鲧皇海宫石门,结合腐腥的气味,他一下子明朗过来。 将心比心,日后若是为了得到金蟠,而要舍弃诸葛笑这批人的话,徐安自然是不肯的。 第132章 天要亡我冠军侯不成 尽管京城有盛大的祭祀活动,但对于大汉各地的百姓来说,元狩六年的冬天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由于刚经历过一场疲敝的远征,今年的冬天,甚至比以往更沉寂一些。 大汉上至公卿,下至平民,无不期盼着春天的到来,届时洒下一把把种子,看着绿油油的麦田遍布大地。 那时。 天下人方才有了盼头,大 叶尘眯着眼睛,他很想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也要排查一下这边的状态。 这中年长相普通,穿着也很朴素,如果放在大街上,根本就没有人会关注他,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居然是一个探子。 菲恩自告奋勇,先把骰子拿起来,随手一扔就是6点,赢来了满堂喝彩。楚凡这次谦虚上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本直男也不客气,抓过骰子,同样轻松的掷出一个6点,同样赢来了无数掌声。 经济秩序是很重要的,今年这家种西红柿发了,明年全村种……那完蛋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当他修为突破到一个新境界的时候,神古造化诀就会随之突破,踏入新的层次,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楼下喝茶的郑君诚被吓一跳,茶都喷了出去,赶忙跑上楼,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身为过来人,他自然清楚这声音代表着什么,抬起来的手,也慢慢放下来,满脸苦涩。 后者顿时兴奋起来,脚下一踩,野狼莫名其妙地栽倒在地,然后被象鼻子卷到空中,高高飞起,摔得凄厉惨叫。 他的睡眠一直不好,妙沅为了让他多养神,每天晚膳后的这碗药里,总会添上一些促眠的药材,而今天的更是双倍。 圆形的黄土房子完全是由泥土夯实,上面是由干草覆盖,起码可以遮风挡雨。 “奶奶的,谁说我是暗庄了,你才是呢,不要侮辱我,他们这些狗东西根本不配。”那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影像应声骂道。 而且,在这个时候,鸣人想要的就是从雷云霆那里得到一个准确的消息,只要这个消息是正确的,那结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鸣人的心里面也没有那么多的需要在意的了。 “没有,走廊里有点地滑,他摔倒了,把脸都摔肿了,估计得去医务室看看了。”凌晨摇摇头。 二十天的时间过去了,柳辰的心神依旧沉浸在那两本经卷上,不过,柳辰本身,却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谁都不知道,柳辰的心里在滴血,十万上品灵石他怎能不在乎,不过这不能表现出来,破财可以,但是面子却不能丢。 柳辰闻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道碧蓝色倩影,他能够看出来,古月释放出冰雪域境是在造势,为了营造出使出那一剑的最佳环境,这一剑才是关键。 只听当啷一声,营养不良兄弟中的那个哥哥,双爪猛的一挥,用力的朝着白家那个六脉修士的面门抓去。而白家六脉修士则长枪一横,稳稳的挡住了那双泛着红芒的利爪。 就在清心抱怨冉虎私自做决定的时候,夏刚和冉虎正大步踏来,看起来他们也是来吃饭的。 “这种东西吧,有看点,才有关注度,你们这些网络写手不会懂的。”叶知郁挥挥手,示意对方递块苹果过来。 暗之一族的族人们此刻也大都恢复完全了,强大的力量又在一次的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第133章 俺给你们磕头了 刘据没有固执,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医者已经送到,之后的事情他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过临上马车时,刘据吩咐车驾走一趟博望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该医学馆内的医者效力的时候了! “陛下。” 看着太子车驾远离,宦者令小心的劝着皇帝,“陛下,咱们也……” “朕让你召 刘志林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很显然,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焦头烂额,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这样一来,二号的能量变得更大,这意味着当洪水来临时能帮更多的人。 掌脚相加,一道身影像稻草人般不降反升,逆向向天飞出了百十来米,一只右手早已血肉模糊;三个呼吸后,那人才从天空上掉落下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哼!”楚长风强大的神识早已感知这一切,只是现在身处半空,上升的去势已定,再度跃起或者横移已经不可能了,再加上第二支箭已经射到。 自从跟了新老板之后,刘哲涵一直都有密切关注老板的信息,发现娱乐圈的人现在对老板有个称呼,那就是娱乐圈教父。 娜塔莎没吭声,她知道杜比既然知道还要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当然,如朝露这样的生灵,其在活着的时候就不会明白爱的意义,死了之后就更不会理解何为情爱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余音拎着它,拇指搓了搓它的脑袋顶,问道。 “家主,您忘啦,赵家后面有人!”计成余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同时他又凑到张济深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看得出我的清河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个白痴?是笨蛋? 很多都早已成为传说,江湖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痕迹的江湖大拿,就站在这里,却不再是所有一切的中心。 霎时间,那厮杀之音不再凌乱,反而被编排有序,仿佛剑阵一般朝着古传侠蜂拥投射而来。 但是一回想之前路清河向他说过的路强有一段时间的各种行为,跟抑郁症的症状完全符合。 当天热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照的人都睁不开眼睛,地里的庄稼,也都被烤的焦黄。而这时候,穆灵也是不可能躲在屋内纳凉的。 而此刻,古传侠某种意义上,挥出了燕十三都不曾构想过的第十七剑。 “那也不能凑合,国内多少媒体都看着你在奥斯卡的表现呢,就算是陪跑,咱们也要惊艳亮相,震撼全场!”自从金球奖之后,颜青就有点过嗨了。 虽然说,其实,就目前情况来看,已不再像年少时那般痴恋杜侍郎的钱氏,根本就不在乎她和杜侍郎之间的夫妻情谊还能剩下几分,但,这得宠的正室,和不得宠的正室,可是大不一般。 管他是十几二十岁的壮丁,还是四五十岁的老人,全部一番拳脚教育。当然,他下手时控制了轻重,保证只会打疼,不会打伤他们。 而这无形之剑,不仅锋利,强横,更不受形体和质量约束,拥有无限的可能性,甚至本身就可以无量的填充入其太阳真气,十分入他的眼。 太玄的先天帝皇之神转世做了那嬴政,这枚玉简早在嬴异人刻录之时他便知道,是以没有接这枚玉简。 急匆匆的和潇尧王告辞,无论如何,国内出了如此大的事情,昭远是万万不能耽搁了,看来寻找灵儿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一边了。 第134章 皇后忙,妹妹理应帮着照顾陛下 翌日。 未央宫中传出诏令,陛下罢朝,一应政务交由公卿商议定夺。 消息一出,朝野皆惊。 御史大夫石庆直入未央,坚持面圣。 陛下的面他见到了,并无大碍,罢朝的原因,是冠军侯病危,陛下要为其祭祀祈福…… 等石庆把此事转达给朝堂百官,众人先是放下悬着的心,随后的反应便不一而足。 然而当时杨杰凯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认为老棍子的手段稍微过分了一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次的行为,间接的为日后整个华夏黑道埋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你最近吃得最多的是不是茶果和普洱茶?”聂风华看看曹龙,欲言又止。 那股黑烟里冒出声音,声音像是不稳定的电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的回答已经很明显,此人也是盗号狗势力的一员。 司徒乾知说过,其实他这个三弟是最不喜欢做皇帝却又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所以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矛盾。 吴一凡就在旁边看着,求救电话也无法拨打,眼睁睁看着他的未婚妻让林傲风这个废人夺走宝贵的第一次。 “舞娘,那个最高的舞娘。”大家的目光都被歌舞吸引了过去,他们这边的动静并没有人察觉。 是的,她想杀人,感觉这口气已经憋了太久了,从第一天听说花玉砂要娶聂风华的时候就一直憋在肚子里,就是闷到无处可发泄。 裴洛伸出长刀一指陌殇:我是说这个液态机器人,她在你手中真的很浪费。 可这时,姗姗旁边一个浑身冒油,脑袋极大的家伙非但不慌,反而很自然的点了一根烟。 “等我突破第四重,在不依靠焱的情况下,不知道能不能战胜通天境八重修士。”罗浩心中疑惑,但是说话语气十分自信。 哪吒对上孙悟空,九耀星君对上狮驼王和禺绒王,四大天王在一旁助阵,至于其他的天将则是去帮助天兵捉拿花果山的猴兵。 用人的话让她更犹豫不定,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因为乌云变得更黑,大雨倾盆,雷声滚滚。 他是被皇帝抛弃的孩子,以皇帝的个性,必定至此不会再过问他的生死。现在离开京城地界,任何人都可以来取他的性命。 接着幻阵也发生了变化,让洞穴内的空间升起层层迷雾,瞬间遮挡住白诗玉和皇极无渊的视线,将二人完全隔绝。 白晓冰率先出手,跟程守象交手两三招之后,程守象身后的几十人反应过来,纷纷提起长枪向白晓冰冲去。 余震体内真元已经耗尽,依旧感受到天地间那股威胁到生命的压迫气息,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就说她最近有事要忙,过了这段时间再说,慧儿之前跟着她也学了点东西,让慧儿先教一教壮壮。”为了平安的脸面考虑,果儿这般对胤祥道。 两两相撞之下,引起来两种力量的抵消和泯灭,这引起来的泯灭,让龙城的那些人也受到了影响,不知道有多少的房子,在这一刻也随之无声的泯灭。 纵然拥有了强大的武力,拥有了这么多资源,但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自己这份喜悦。 所以在顾云芷提出要抢劫这批军火的时候,这些人骨子里是兴奋的。 卢月心中啧啧出奇,不知这花容卿是何等人物,居然有如此大的院子。 柳城也有一把钥匙,土黄色的钥匙带着些随意,但这的确是一把五行门的钥匙。 第135章 皇帝打太子,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 经过义父先前那一嗓子,小黄门也知道得改口了,径直一个滑跪,恰好扑到皇帝身前,高声道: “陛下的祈福感动了上天,先前义公命人传来消息,冠军侯高热有减退迹象,表明已经度过了最险要阶段。” “再无随时殒命之忧!” 皇帝听罢,又惊又喜的表情顿在脸上,瞪着小黄门确定道:“当真!?” “ 在这个场合中,君臣相对轻松,不必如早朝那样起的太早,皇帝坐胡床,宰相们有蒲垫席地而坐,使相、节度使以下各朝臣们也各有坐具,他们距离皇帝位置的远近体现出他们各自在朝中及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度,称不上直抒胸意,更谈不上率意挥洒,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压制着他。杨凝式说他工于模仿,这话实在是太精确了。 不少职工将这份第二职业看得比第一职业还重,在乡镇企业打工的时候生龙活虎、干劲十足、积极主动,一旦回到自己本来的单位就有气无力、啥事不干,领导安排非干不可时尽可能地磨时间。 但是范无病见到这位华星集团的老板时,还是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这位就是搞黑社会社团起家的,就算是在现在,也是一直在涉黑的,他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里面,确实是让范无病感到了有些诧异的。 绿绮台的七根琴弦因为被拉至极限而发出难听的声音,嘣然一响,第一根琴弦断裂,随即是第二根和第三根也相继断裂,但第四根琴弦却牢牢的绑在琴体上,不为所动。 当他们来到皇宫的大厅时,叛军和首领和国王最疼爱的一个妃子正坐在他的宝座上,在他们的手上,都端着一杯酒,那是影海国的特产。 虽然他不喜欢这种感受,但又不得不这么做。毕竟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国家、人民的福祉,都关系到千千万万老百姓的生活,甚至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不得不慎重,唯恐自己出错。 范无病其实也考虑过这事儿了,因为他自己手上有娱乐公司,在艺人资源上联系起来比较方便,而对于内地和海外的明星们而言,央视舞台对于他们的吸引力还是非常大的,并不用发愁找不到人来参加这个栏目。 伊海涛知道,楚天舒一定会利用定编定岗的机会发展属于他自己的势力,建立他自己的阵营,他当然希望看到楚天舒大获全胜的结果,但是,走到现在这一步,他认为楚天舒处理得有些过激,失去了对局势的有效把控。 吴琴自然是高兴的,她急急忙忙的走进厨房,准备再烧两道顾远爱吃的菜。 而且,更让他们震惊气愤吐血的是,他们杜家的天才少爷,杜宇,也不见了。 三人狐疑,不知道涅沙真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跟踪的,不正是你们吗?怎么还问这个问题。 林轩倒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并没有理会张正祥的惊愕,而是瞟向李光佑,微笑着说道。 他终于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万魔窟的北域边缘地带,连进入北域的外围都没有,难怪一只尸魔都没瞧见。 五人连忙向四面散开,只见他活动了几下,然后一声大叫,右脚飞起,“隆!”那墙壁竟然给他硬生生的踢开,虽然墙壁不厚,但这种劲力实在是厉害。 想到这些,洛冰璇不禁打了个寒颤,瞬间将这只玉面浪狐视为了了极度危险的人物。 第136章 活在坎上的大将军 还有什么? 刘据是假迷茫,皇帝可就是真不爽了,脸一板,眼一瞪,“你博望苑里名医众多,不替父皇分忧分忧?” 太子大肆招揽医者时,皇帝疑惑过,但并未多关注,还曾训斥太医令‘多管闲事’。 以他之前的了解,知道太子招揽了义妁,并不了解其麾下还有仓公弟子。 再加上这一次。 太医院 毒虫峰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指望着那些天才有什么作为,甚难。 而且他觉得李天霸肯定是秦岩的坐骑,否则李天霸不可能一口一个主人。 “怎么,你怀疑我说假话?”萧羽反问一句,这句话,又让君兰心底憋得慌。 ……这草纸……真的是师父说的最强武技吗?……不过倒是有种电影【功夫】里面的武林绝学本子的即视感。 “等等,就算你要检查我还有没有气,那你将嘴巴凑过来干嘛?”唐飞飞有些狐疑的望着萧羽问道。 “我来试一下就知道!”林安不由得争论,林安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朝神情恍惚的赫尔特国王走去。 可当他修炼了新的赤炼魔功,吸收转化魔窟内的魔气,修为进展神速,短时间就达到了筑基初期瓶颈,接着花费一段时间,进入了筑基中期。 炎姬军的姑娘们越挨骂,战斗力反而越强,这或许也是激起天宫鸢怒骂的因素之一吧。 警车撞在了出租车车尾上,但是并没有发生碰撞,而是从他们的车里面直穿过去,就像他们的车是空气一样。 然而面对鸿鹏无忌如此凌厉凶悍的一击,那尸魔皇却是森然一笑。而后他的手掌五指合拢成拳,朝天轰出,直接是与那只金鹏利爪正面硬憾在了一起。 这个名字,最近在江湖上可是风头正盛,据闻就连老帮主雄霸都不是他的对手。更有斩杀剑魔,扫平天池十二煞的强横战绩,据闻连杀死了老帮主雄霸的神秘强者破军都命丧此人手中,厉害得邪乎。 “他们怎么可能是你的亲人?我和妈才是你真正的亲人!”林冉怒声道。 “晚辈孤陋寡闻,自然不敢妄论这等重宝的优劣。还请前辈教我!”过秦自然要接过话题“顺杆往上爬”,打听打听这三件宝物的具体作用。 “为什么是十次?”她只被撞了一次就挂了,要撞十次那不是死得不能再死,直接变肉酱了? “长政,不要多言。”松上义光先是制止了良木长政之后接着说道。 郑重意图谋反,被沈悦找到证据之后,自然意图杀人灭口,最终难逃天网恢恢,命丧沈悦之手,就此完结。 一人动而牵百人,百人引万人,只是一瞬间而已周围无数的人便纷纷奔向开天斧,场面顿时大乱。 剑贫、步惊云、断浪、剑晨,这当世四大一流剑士尽数参战,各种绝技层出不穷,其中又以火麟、英雄两口神兵的交相呼应,场面堪称热闹空前。 鹰眼的朋友,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面子果实的能力者,四皇之一的红发香克斯。貌似在原著中,路飞第一次被悬赏的消息,就是鹰眼带给红发的。 “天谴分三关,每一关蕴含大道意志,力敌是不可能的,只能在死中求生。”许辰凝重开口。 “你能听到什么?”苏子哲满脸不屑,他准备转头却被王氏按住了身子。 “不会,他只会更痛苦并且真正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生存着。”安铂回答的毫不犹豫,那是因为他也曾经想过端木昊若有一天真复了仇,那么他的生活还剩下什么? 第137章 能勾男人的魂 两道任命诏令,都和刘据有点关系,第二条最明显,毕竟是在安排太傅。 平曲侯周建德。 开国名将周勃之孙,周亚夫侄子,妥妥的老牌勋贵,资历深厚。 按说挑选太子太傅,身份地位次之,学识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条件,比如石庆。 那么,周建德很有学识吗? 不。 没啥学识,他担任这个太 “哲远说开学前一天回来,汉臣估计晚上就到,毕竟明天他和我一起迎新。”蒋维把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作为男寝319宿舍的寝室长,他得到的消息还是比夏夜这个普通人要多的。 可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与试炼之后,又有多少人能成功的走到天命的尽头? 说着掌柜的便看向了元峰等人,见真的是九王爷掌柜的赶忙跪下来行礼。 黄秀霞本就因着早上买包子花出去的‘巨款’心里堵了一上午,现在又被大儿媳把脸面狠狠撕下来扔到地上踩,气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这朵艳人的玫瑰花,A市排名前五的大美人,在如今也是有多数败倒于她颜值下的追求者。 是的,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今朝月打开电脑播放电视剧就是为了听声音,对电视剧里的剧情并不是很在意,相反此时她的注意力全都都集中在了手机上。 有懂行的,还能看到天下会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运势。 于皓宁哪来的证据,事情过去十几年了,她从哪里去找证据,所以这些年她只是把这件事情埋在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能有这么一个报仇的机会。 “参加个屁,我可不想去受那折磨,怎么,老孙,你打算去?”叫老张的兵摇摇头。 元峰不是在画饼,在将来自己功成名就蹬上那个皇位之时,一定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我们来,是想看看王局长怎么耍威风,欺负同系统的同事的!”步克己目光如炬,一眼就现了梁晨手上的手镝,和脸上的掌痕。至于还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民警,以及扶着墙壁,口鼻出血的矮胖男人,则被他完全忽视了。 将药性提升数倍到数十倍!炼丹五步走!这次。张国栋甚至多加了份紫玉沙,生怕丹药渗透不彻底,无法成丹。 郭家那边,已经来电通知了,青山厂开车典礼结束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郭绍明以及他的团队将要完成一些工作的交接,然后慢慢的全部从这里撤离,去到新的投资项目上去。 全国人大农业与农村委员会委员任正隆则认为,起征点太高剥夺了低收入者作为“纳税人”的荣誉。 窦麦礼也没有怎么挽留他们,将几人送出工部局,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正打算返回领事馆,一名法国耶稣会神甫已被一辆教会的马车送到了工部局门口,下了马车,望见寞麦礼,神甫径直朝他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 如今的青山厂跟一个月之前刚刚主体竣工时期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了,一个开放式的大门,用大理石砌筑了青山厂的标志,门卫那边孙老头也已经回来上班了,正式出任保安部顾问,其他还有八个保安分成两班倒。 练拳?但一看这房间,顿时放弃了。还是先去洗漱吧!这招待所的条件倒也不错,足已比得上三星级酒店房间的标准。 不论九头蛇的防御是多么的强悍,攻击力是多么的强,就不会飞这一条就将九头蛇们框死了,别说黑龙们天空中缓慢近似于戏弄的释放魔法,就是黑龙们九头蛇头顶上下龙粪雨,九头蛇也只能接着,谁叫你不会飞呢。 第138章 你算什么东西 猗兰殿。 宫娥领着李广利入内时,其弟李延年、李季二人,都已经在场了。 “大兄,快来尝尝这美酒!” 年纪最小的李季高举着一壶酒,见自己兄长到了,连忙给对方满上一杯,嘴里还啧啧称奇道: “这可是宫廷御酒!” “献给陛下的绝世佳酿,以前咱们可喝不着,快尝尝,美得很!” 杨毅沉默了,严格来说,的确是他改变了白雪公主的命运,如果当初救白雪公主的是白马王子,那么他们的命运会截然不同,会不会像童话故事里说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杨毅不知道,但是起码白雪公主不会活的这么累。 众人进入内殿里面之后,里面已经有几位高层长老修士,端坐在了紫色椅子上面了,望着进来的弟子,也似乎都在打量着。 “哼,笑话,你以这些话来开脱,简直是笑死人了。”刀疤粟姓修士一脸怒意地喊道。 “好了,终于没问题了,这位圣人咸鱼先生,现在应该是我救你了,来,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他还没说完,林轩就直接冲了过来,一拳打倒他,要抢走超级手炮。 对于给安德烈的任务,杨毅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时间还短,安德烈要是能找到一堆刺客,招徕人才,杨毅也不敢相信,安德烈做的已经够好了,帮他刷了存在感,还让许多别的领地百姓去洛克郡发展,还要怎样呢? 如果她真的是没有任何情绪和感情的人偶,那么洛塔让她跳舞的话,那她应该动作利索才对。但是现在,看她那别扭的姿势,浑身颤抖几乎爆炸的样子。 洛塔与奈多娜就在尖兵基地休息了一晚上,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才懒散的爬起来。 是的,方才在路上他已经回过神来。那个病夫一直被手下唤着幺哥,又自称姓柳。杨柳杨柳,幺哥,不就是杨幺吗? 大道三千条条皆可成圣,任何法则修炼到极至皆有惊天威能,刑天一副两败俱伤的打发,浑然不顾自身伤势出手便与昊天同归于尽,道道斧光直冲云霄。 尤其是现在无旗家族还和史塔克家族联姻,这么一来拉姆斯就更加不敢惹了,不然两大家族齐攻之下波顿家族恐怕也只有灭亡的下场。 良久,风无痕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变得愈发莹白如玉的手,脸色变幻不定。然而,当他最终推开房门的时候,明方真人看到的仍然是那个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少年。 有叶二老爷对比着,叶大老爷好歹还留有一点点国公爷的体面。身材虽然也发福了,气色看着比叶二老爷好的多,没有带着一脸淫逸相。当然跟美少年叶景怡一比又成了渣渣,草包爹爹能干儿子,叶老太爷更看中谁一目了然。 “‘捆龙索’?”乌湾湾惊呼!整个乌家也就只有乌月啼有一根!她把她交给熔卿了? 他虽然被父皇以重病的理由骗了回来,但是却一直让人注意着那边的情形,而且,他也跟孟冰交待过,一旦千寻他们出来了,就要立刻通知他的。 “一万零四百灵石!”他可不会胡乱加价的,和此人在财力上无法相比,自然还是慢慢的加价由为稳妥一些。 叶茜正带着婆子们收拾东西,武清侯府已经修建完毕,虽然孟昭还没有回来。搬迁事宜还要继续进行,在新宅等他,这是叶茜的想法。 第139章 太子是个妙人 司马迁曾经跟随董仲舒学《春秋》,所以当下持弟子礼,他的确不懂对方执着于太子太傅的心理。 赋闲在家,著书立说也挺好。 可惜。 司马迁不是董仲舒,作为帮派大哥,董仲舒有自己的忧虑。 数日前,皇帝下诏,册封义妁为——女国医! 并且亲自题写了一副匾额,【医家之典范】,此时这块匾 众人的议论声不断,但似乎对杨鹏却是毫无影响。就见他手臂带着毫光上扬,右手拳依然向萧鼎的脖颈砸去。 杨鹏无论从智慧还是从资质禀赋上来讲,那都是一棵好苗子,若是不学制器和他学阵法,他倒是十分的乐意。 也就是说,宸洛在野外发现了一个传送祭坛,开通了这个传送祭坛与领地传送阵的传送通道后,公共和权限传送阵的界面上都有这个传送祭坛位置。 “可能是车胎爆破,需要下车检查下。”司机对叶思凝说道。接着开车门下车去。 “马维先生,你这些箱子里面,运的该不会就是你们俄罗斯的飞毛腿导弹,还有自行火箭弹吧?”沙特王子,也是个军事迷。他虽然不清楚马维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不过凭借灵敏的嗅觉,能感应出肯定是军火。 “此事先不急,咱们也不在乎这几天时间!当下最重要的是,咱们得先弄清楚外面的形式之后再说!”元炉之灵顿了顿说道。 李荣转过身去,正准备走。这个时候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还有一张图片,柳斌发过来的。 “爸,这事你就别插手了,我自己来处理,公司我保证能度过难关。”林思雅说道。 这时郑凌君身旁的魅魔看着惨景,她那漂亮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害怕,相反却是一种被压抑的兴奋之色。 “何人!”忽然见到通道有几个衣着破烂的人出来,通道外的人怒喝一声,举起手上的刀就准备砍过来。 “当然不怪您,是我想要上来陪王锋先生您陪练的。”李轩哭丧着脸,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这口气只能忍了。 爱情戏拍过那么多,为了奖她甚至露过点,这种吻戏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戏。可是自己怎么就陷入危机了呢? 等发现时,龙族大军已经围来,看着具是高阶龙族,特别是领头的十几人,浑身仙光缭绕,知是上界使者。 想起爷爷,心中酸楚,自己偷跑离开,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老人家过的咋样? 这也太欺负人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光年也就算了,怎么理科生也来凑热闹。 之前在电话里拒绝了那部戏的制片就是张华,面对张华时,他会有些不好意思。 鹿晗打开夜灯,夜灯发出微亮的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就好在自己处身于黑暗中,突然有一道温柔的曙光照耀了下来,让人充满希望,不知为何,这盏夜灯,让人感觉到很温暖。 李银花说:看看!看那花朵!看那脸谱!好眼熟呀,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穿过? 顾南昱身上穿着医院里VIP贵宾区域的护士服,这时候她脸上的妆都洗掉了,素颜的样子格外的美。 一掌打了出去,本以为可以把独孤剑打死,谁知独孤剑没事,还一下无数剑,在对方手掌上滑动。 特别是,那些开花弹恐怖的杀伤力,炸开后周围中弹者,非死即残。 第140章 你听我的,别虚 夜。 位于香室街的一处府邸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宴席,主人家官职不高,为表尊重,并未入座主位。 四人相对而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身为此间主人,也是宴会发起人的侍郎虞初,饮尽一杯酒后,轻叹一声,感慨道: “以往儒家尚未独尊,我出门在外,尚且能自称为小说家门人,等到儒家独 “我要上厕所,我要去洗手间!”其中一个监工大喊大叫起来,正是监工里面带头大哥。 “好好,我知道你们都很想要战斗,可对手只有三个呀!不可能都可以满足的了,好好好……一人战斗一场就可以了吗?真是的……”林希儿宠溺的说道,随后看向大木博士。 “等到今夜你听到皇宫方向若是传出了什么动静,便即刻启程去蔡府,千万蔡府的地牢之中,将玉珑救出来。”叶玉楼的神色非常的郑重。 当然,这对马尔福的效果并不怎么样,他选择了按照邓布利多的本意去过关,一路使用着魔法,轻车熟路的直到火焰杯面前。 水可是导体,有着水的加强,一般的神奇宝贝那是一碰到电系的技能就要失去战斗力的下场。 时间过去三天,破坏神陨落造成的余波依然没能过去,天空中的黑色星辰经历了一个暴涨之后,在一个游戏日之后才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而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星辰都没有彻底消失。 相较之下马尔福就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眼里分院还不如现在找到潘西问清楚怎么回事比较重要。 “一个合适的目标能让人事半功倍,像安吉丽娜我就很轻松的约到了,不是吗?你想想,你现在面前不就有一个很好的目标吗?”弗雷德弯下身子,用肩膀,顶了顶罗恩的背,暧昧的暗示着说。 宋雅丽虽然在责备老公,但是脸上还很高兴,虽然人躺在,但是还没有看到,哪里伤着。 肖云飞看到手机中有几个短信,打开看了下,好几条是广告,有两条是刘婷婷白天和晚上发的,还有两条是陈‘波’发的。 有道是:神器金钟藏淤泥,凡人只是当顽石,忽然一日钟悬起,宇宙内外皆震惊。 “太好了,有几个见我待遇好,也想回来,可惜当初他们父母没站出来,他们不好意思开口呢。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张东林说都。 只要在韩歌这个招牌没搞砸之前,哪怕他下一部剧水平不行,一样会有许多路人和粉丝买账,这是可以肯定的。 未等李天启爬起来,他早已用袖剑从李天启手臂一侧划到了后腰,留下了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登时浸湿了李天启的衣物。 叶老爷心里还是记得林夫人的存在的,但他太忙,或者他根本不愿过来,因此在叶禄欢的童年里,见到叶三的时间比见到叶老爷的时间多得多。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过,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耳机里播放着奔放的音乐,冷冰冰也从来没有这么的亢奋过。 鬼七抬手格挡,身体连退了几米,才看清忽然袭杀他的竟然是个刀片。刮胡子用的,也是惯偷最得意的工具,再好的皮包,衣服,也能轻松被划开,神不知鬼不觉。 在拍卖会结束的第二天,万法大会就开始,但升仙榜前二十之前却无需参加,只需等到决出八十人,加上他们二十,再次重开升仙榜排位。 第141章 百家争鸣? 且说。 额……并不是要说东方朔如何吹捧太子,而是要说,迄今为止,东方朔这个太子宫御用‘风闻奏事官’。 还未暴露身份。 他时常去太子宫没错,但在外界看来,东方曼倩交友广泛,朝堂上下哪都有他吃得开的官员。 就连皇帝陛下身边,他都是近臣,经常出入未央。 这样一个人。 去 一行人都进了护国寺,用了斋饭之后,姜娡便借故离开了。她自进来都没看到冯月泠的身影。按理他们已经来了护国寺,冯月泠也该露面了。 “皇上,奴才去通知豫王府的人出来接驾。”管离盛跟着姜彻到了豫王府门口,只见姜彻一袭绛紫色锦衣,神采奕奕。 既然孙中天没有得到孙家的授权,代表孙家,那么,孙中天的话如果传到了孙家的耳中,只怕就算是孙中天的地位,也要受到责难。 待张凡感知到有危险时,赶到门口却看到刘思涵手里拿着一顶绅士帽子。 “什么?”云行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了什么,疑惑抬了抬头。 她们可没那个心思去探究这对夫妻之间又出了什么岔子,只记得自家夫君千叮咛万嘱咐要将慧妃娘娘以皇后之尊供奉,她们也不觉得十分为难,毕竟嘛,这位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国母,她们拜起来,倒也不会太过别扭。 很多人都犹如做梦一般,消失了十年的校长秦百成回归了,而且还是那种绝对的高调回归。 在众人的注视下,凌子墨一个弹跳跃上高台。对石逍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车帘被掀开,一个男子坐了进来。那人一眼便注意到了姜皖,姜皖与他来了个四目相对。就在男子要开口出声的时候,姜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闻言,宋瓷眉毛一挑。她大步走到距离两人两米的位置停下,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吴澄清,随后恍然的一拍手。 同年七月,孝端皇后百日祭礼罢,皇帝轰然病倒,于病榻前交代诸事,其一为与孝端皇后合葬,采北斗七星葬式。 一是看看能否在对角巷赚到更多的气运点,二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被霍格沃茨给录取,毕竟自己的魔力可是作弊得来的。他只看过电影,影片中也没详细提到霍格沃兹的录取方式。 我紧握着拳头转动身体向四周看去,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就连惨绿的手电光也恢复了正常。 黄宜安知道庆嬷嬷说得有道理,但是一想到前世之事,她就忍不住心惊又心寒。 “先生,白开水就好了。不过舒斯特先生的事情有进展了吗?”,康格拉问道。 一阵旋转之后,沐阳总算回过神来,他们回到了原先的丛林之中,只不过那四根石柱居然化为了四棵树木。 谢珏一脸无奈的想扯她去把头发弄干,但是凌瑶不愿意,只想吹吹风,于是谢珏只能给凌瑶搬个摇椅过来,让她舒舒服服的倚着吹风。 走了一段距离后,正好经过奥迪4S店,里面还亮着明黄色灯光,在最后的斜阳下,显得静谧幽雅。 虽然沐阳和逍遥镖局的人交情不深,但是血风等人如此禽兽行径,实在让沐阳愤怒。 苏念薇身着紫色运动衣,白色板鞋穿在脚上,透着一种活力,更衬托出莹白透亮的肌肤在灼光下的明亮。 第142章 跟太子耍手段,你不行 论起干货,刘据可就精神了。 从东方朔那里得知,几个势弱的学派投靠太子宫的意愿很强烈,刘据一时间没想到其他家有什么用处。 但那纵横家,很有搞头嘛。 纵横一派的逐渐衰弱,根本原因在于天下一统,没了他们尽情搞事的大舞台。 然而。 大汉现如今不是在对外开扩吗,匈奴人部落那么多, 不用说,鄢澜是很想起来的,毕竟一直倒在地上总是不好看的,于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静宜的心头为之一震,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害怕吗?不,她当然害怕,爸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一定会好好保护爸爸,让他清醒过来,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爸爸说。 莉莉愣了愣,怪异的看了林萧一眼,他怎么知道自己是画师的?还有,平时粗心大意是怎么一回事?游戏上的朋友不都应该对她的印象是冷艳高贵吗? “恩。”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腰板,周铭键步履坚定的迈向最里面的包厢,又是一场华丽的酒色之宴开始了。 我用我的歌曲的远伸的翅梢,触到了你的双脚,那是我从来不敢想望触到的。 云妃心有不甘,太皇太后的斥责听着远比平日里皇上的冷淡还要刺激她,皇上不来也就怕了,明明心底始终隔着的一张膜让太皇太后捅破好比咽下了一口苦胆,却又无法发作。 头顶上方树冠晃动剧烈,呜呜作响。不时有树枝掉落,拦住去路。林间虽有巨树灌木,可是已然飞沙走石,总有些地方大树位置奇特,形成风口。 白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渐渐的动了动,好似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说出来,闭着的双眸,眉头蹙着,好似在挣扎。 莉莉没有推辞,直接就收了。大神已经把装备买了,她不要法神的装备大神也用不上,推辞未免太假了。 在李虎的组织下,孩子们早早地就将大铁门给关上了,然后守在这里。 他们打算把鱼养在一个房间里,就是曾经高温的时候,萧明月用来存储矿泉水的那个房间。 记者有点诧异,他对朱传奇有所了解,他以前很喜欢看网友的评论,还会亲自出场,把一些不好的言论删掉。 比尔也是真的惨,给冷风贡献了两个基地,还被冷风打断了脊梁骨。 秦妙语本来还不知道梁思璇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奇怪,等刚才她叫阿姨收拾房间的事一出,她立马明白了,梁思璇是知道她住的那间房不是客房,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在这儿也有一间不同于客房的房间? 苏沐婵不再迟疑,除了这两艘飞行船外,其余的一切事物全都被空间传送到他们之前所在的位置。 不光是因为当年爷爷辜负奶奶,对曹家见死不救的事情,还有就是,爷爷总是会在见到奶奶时面上带着歉意,却从来不会在行动上表示歉意。 傅柠柠发觉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韩聿,甚至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家庭成员有哪些也不清楚。 如此,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掉她与那幽罗三使,拿回他的摄心丸与千年雪莲。 这些村民进来后,忍着恐惧自发地挡在了钟璃和莫清晔的面前,像个包围圈似的,将他们两个围在了其中。 林乐心中一惊,好恐怖的火焰,这火焰虽然比不上虚空之炎,但是绝对的恐怖无双,居然连剑气都可以被点燃。 第143章 我不读兵书,但我代表兵家,谁有意见 孟夏之月的最后一天。 如约好的那般,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长安城南的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纶巾文士。 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年轻朝气,有的乘牛车而来,有的纵马疾驰而去。 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地。 博望苑。 最先抵达此处的是道家代表团,之所以用‘团’来形容,因为代表道家 闷声许久的老章头突然提起鱼料之事,300亩的大黄鱼苗现在急需鱼料。大舅为难地说加工厂的设备刚刚安装,还不能投入使用。 逐一分析之后,他开始为自己之前把眼前这个卫风当成是自己的假想情敌的想法而感到滑稽可笑,他实在是找不出卫风身上有哪一点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而在愈来愈乱的朝局中,因李珣的身分在一连串风言风语中流传开来后,他们已不可避免地倾向了福王这一边。 见她完全僵直了眼,那双水灵灵的剪眸溢满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强烈好奇,宫御月黑眸闪烁诡异的邪气。 来人一身藏青长袍,身形微胖,背上负剑,其剑柄上嵌着一颗紫色圆珠,十分醒目;面白无须,眸光转动中,颇有几分世故。 至于第一家族主母正试图拉拢执政联盟中其余的十一位主母,从而将自己的计划推行开来。 那些虚弱瘫软在青石板上的执政主母们,不甘的撑起身来,将嫉妒和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娜娜妮主母。 开着车,泡泡『挺』八卦的,竟敢口无遮拦地数落,说有家室的男人处事要稳当些。 程玄风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花山派门下高弟,难怪有此胆识。”他见秦狄在众弟子围困之下毫不惊慌,神色自若,心中也对他颇为赞赏。 自从各地都城宣布脱离朝堂以来,监天院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德隆只顾着自保,哪还顾得上监察天下。特别是京都围困之后,张昭的地位益发不稳,甚至连吴光照楚提等人,都开始有意的排斥他。 沈明泽的话并不认识星羽他们几个,而他也是将目光瞥向了星羽,以一副不屑的眼神盯着星羽。 元宝抬头观望,却不知道元盛的颈间何时多了一条红线,手臂被元宝轻轻一拉,元盛颈间的红线慢慢显现,然后逐渐扩大,最后喷出一道血线。 毛锐带来的骑兵,不是他的亲信,就是他的家丁,这千余骑兵的威力到了什么地方,在缓急的时候,能够给对方来一点很。 马麦亚城之内,两大主帅在府衙之中相对而坐。听着陆慕所说的计划,龙牧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 走,眼前是块肉,想吃又扎嘴,好像多呆一分钟,都可能随时会出现不可收拾局面。 古雷立刻兴奋的跑过去,蹲在中年人身旁伸手试探着要摸那团光华。离得近了,朗宇才发现在这中年人的周围还泛着一股燥热。就象是靠近了被中午的阳光晒烫的石板。 “老爷,您说段琅那孩子,会不会是其他门阀畏惧于禁的势力,暗中派来保护方姑娘的?”白若空问道。 但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西门这个姓,这是个很有名的姓,西门庆不必说,知名度很高。 有了白斑的保证,洪中心里稍安。挂断通讯两人倒头便睡,而大堂内几位重要人物,则彻夜未眠,各忙各的,兴奋得不可开交。 第144章 你个狗娘养的 接士殿够大,即使坐了将近百来号人,也不显拥挤。 此刻。 前排就坐的大佬们,仍旧能保持体面,或平静,或淡然,但他们身后的一众后辈子弟,那可都是年轻人。 年轻人不气盛能叫年轻人? 冷笑的冷笑,怒目的怒目,而且对立的阵营十分明显,今日在场的学派挺多,阵营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儒 “秦教官!”两名全副武装的兵哥在看到秦泝后,马上收起手中的枪支,向秦泝敬了个军礼。 为什么有那么多,就因为昨天刷怪物的时候,黄倩萍和许蕙如加入成为怪兽一起刷两只可怜的玩家。 英若敏真说越激动,愤怒中还掺杂着咬牙切齿,让苏寒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法阵完成之后,四人便往后退去,司马看出“狐泪旻天”必定是大范围杀伤性法术,所以迅速的为自己做好了一个防御法阵。脚下出现了金色的八卦双鱼,缓缓的旋转着。 一场混战就这样继续的战斗着,累了也要战斗,这一战就是三年,在年中他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是组合成阵法一直的进行着攻伐大战,三年了,他们累的已经不行了,可是战意高昂不已。 “也是,这下我们也不用上课了,乐得清闲。”大家便一起笑起来。邓宇浩只是不想让他们恐慌,脸上在笑,心里却是焦急得很。 “腾!”白芒芒的雪地中突然闪出一道更加刺目的光华,那光芒仿如炙烈的太阳,不断的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斗气,纯白色的圣级斗气,强盛的斗气围绕在血狼的身体之上,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般,火苗朝上扑腾。 连舟一双眼眸像是含着清水一般,在阳光下闪现浅浅色泽。哑巴望着那双洞若秋水的眸子,想着刚刚连舟用力地踩在自己胸口时迸发的疼痛,想着她矫健的身手,怔怔之下点了点头。 芭莎望了一眼老者,微微点头坐了下来。这位老者名叫古拉,也是现在热血佣兵团呆的时间最久的老佣兵。在热血佣兵团中,众人都极为尊敬他,唤他一声古拉爷爷。 “那可不一定,宋筌不会,那说不定是他手下的那些老师呢?”欧阳飞鸿抢着说道。 傍晚下班,吴子煜跟王龙,程东等人有说有笑的出了大门,就看到任若惜一袭素色白裙,俏生生的立在门前,吸引了南来北往的所有人的目光。 “你在关心我,我很开心。”易嘉帧挺了笑意,看着童然的眼睛认真说道。 日光移转,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只不过夕阳余晖照射进承天殿内,大殿上漆黑流光的大理石地砖将整个承天殿都带着夕阳西下的余晖。 融灵诀,其真正的奥义,便是体现在一个融字之上。融灵诀一旦修炼成功,修炼双方之人的力量就可以叠加起来,实现短时间内的一个实力爆发。而且这种叠加,并非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锦歌听了有写不知所错,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偶尔的冷酷也是在戴上面具成为飞雪第一剑的时候才可以表达出来了。 锦歌不语,抬头看了慕容凤雪良久,突然将头放在了她的怀中,低声说道:“凤雪,我多的希望此时与我有婚约的是你。 吴子煜认识这人是霍希武的保镖,自己也曾跟他交过手,但是他却不经打,被自己一下给放躺了。 第145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几百年后,不知还会不会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但今日,在长安城外的博望苑,提前上演了舌战群雄。 儒家一派,战九派。 战况十分激烈,你方唱罢我登台,从孔子、墨子、老子,说到刘恒、刘启、刘彻。 你谈古论今,我谈天说地。 参与者争论的面红耳赤,旁观者听的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发一阵欢呼喝彩声 而到了现在,沃尔主母就这样死了,蒂奥尔对她的仇恨本也该随之烟消云散,然而随着卡特琳娜的现身,这股仇恨立刻就转嫁到了卡特琳娜的身上,并且变得更加深刻和凶猛。 看着辛虎上楼,兄弟们虽然不满,但既然云哥想和谈,心中的怒火也只能暂时压制下来。 这里也体现了美军财大气粗,平均十米一挺机枪,三十米的距离,分别配备了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就算中华民国都不会安排这么密集的火力。 鬼眼不主动现身,ALOS也拿他没有办法。毕竟,如果说混战中什么职业最容易逃掉的话,那就非刺杀系的职业莫属了。不管是隐匿还是潜行,甚至是更高级的隐形技能,这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非常强大的保命技能。 诸神黄昏,可是上古之神手中的神器,怎么能够输给一个魔界的魔兵? “刑天!以后,你就叫刑天!”郭晓峰对着那件铠甲说道,眼神中充满了炽热的光芒。 这样既能够增加学识,也能够避免武道天赋不强的话,可以走科举的仕途之路。 而这个组织就是足足传承了中古和近古两个时期,被冠以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幽影。 羊皮卷瞬间化为了一道白光,白光迅速扩张,转眼间就把兰登笼罩在其中。 根据他对于噬血体质和吞噬大法的了解,被血海给包裹的神劫神龙不应该拥有如此强悍的反击手段才是。 午后,叶凌月稍作休整之后,就按照神院里的坐标,前往九鼎山。 马士善?梓锦的脑海里一惊,江南第一谋士马士善?朝廷多次宣召马士善入京都被他拒绝了,原来是效忠于乐王的。 若是梵卓不说,这事君无邪也不会知晓,可是梵卓说了,君无邪自然就会知道,他们俩硬生生要同她挂上关系,结果未成功,反遭打脸。 “既然知错了,便饶了你,跟爹爹回去吧。”君无药的声音带着令人陶醉的笑意,可是那声音传入白墨的耳中,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一双眼睛惊恐的瞪了起来。 说着还特意眨了眨眼,往周灵方向努努嘴,示意这样的事给别人看到不好。 刘钧早通过厂卫对这些苗头有所掌握,此时见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便干脆借了王主事这件事情,开始掀起一股风暴。 “回君副城主,那人叫颜崆,是隔壁颜回城的城主。”侍卫恭敬回道。 四人都是实力高强的C级别人物,此刻将士们虽然经过变异但也拦不住这等能力的联合摧残,人影闪过顿时一阵阵的残肢断臂到处乱飞,几乎人影闪到哪里哪里就遭殃。 “倾城,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里买就是。”萧如气得脸色通红,拉了拉月倾城的手道。 上官茗月转头看了看月金妍兄妹,眼中闪过一抹暗光,没有多言。 而这个僵直就是神经反应时间。四代雷影自信自己的速度,在水门释放飞神雷之后可以抓住对方的技能僵直时间。 第146章 双赢 “农家少年长于田野,自小便知捕鱼捉兔,商贾少年长于坊市,自小便通账册算术,他们是无师自通吗?” 司马谈摇了摇头。 “太子长于皇宫,一边是太傅等人教导权谋,一边是陛下亲身上演权争,每日耳濡目染,在权力的浸泡中长大,他的心性,早已不能以寻常少年人度之。” 书房内,司马迁默然良久。 蓝银草绑在了戴沐白等四人的腰间,至于宁荣荣和苏寻,唐三并没有理会。 陈辰和王鸣对视一眼,偷摸着靠近,看清楚屏幕上那个被顾凌云不管不顾疯狂用王八拳揍的家伙。id是南木。 用君子的品德来严格要求自己,便能通晓天下至理?打坐修心,就能格物致知? 这个时候,哪怕是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是一百块钱左右。 李华认认真真地查看了那些设计图以后,给了一部分修改意见,让黎浅沫去准备成衣了。 没错,除了宁荣荣外,另一人就是冷梦瑶,只见她和颜悦色,在和宁荣荣说叨什么。 可朱厚烷呢,完全凭借自己的记忆,苦心钻研经史子集、阴阳术数。在凤阳高墙一住就是十七年,生生把嘉靖皇帝给熬死,然后回家继续当郑王,顺便教出一个惊才艳艳的儿子。 “还,我肯定来。”陈双喜已经打定主意,全副武装前往杭州湾,见识不妙就直接跑路,便是领海引、装货都只派几个心腹下船办理。 妖兽大军的突然后退可能也是三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一高一胖两人转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我的位置,此刻我身体的主人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他还是抬手向高胖两人示意。 扫到一旁正担忧看着她的二人,慕冰玥不由怅然叹了口气,那日阴霾重上心头。 “这里是衙门重地!岂是你说来就来的地方,赶紧滚滚滚!”侍卫不屑的看了一眼纪羽。 那踏空而立的鬼渊眉头一皱,身子瞬间一闪,一掌拍下,顷刻之间那漫天的琴弦之音瞬间碎开,就连那之前迸射而出的剑气都完全的碎裂而开。 而国际米兰的球员,此时也开始心有旁顾,也踢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这些并非慕冰玥胡诌,昔日赤焰多旱灾,她着实是在这方面下过功夫,只是当时国力难济,又多战乱,开渠设坝,工程浩大,又取水源困难,她的计划自然就沒成施。 !!这一场血拼的结果,当然是很明显,陈秋白三两下就把大祭司给做掉了。 而且这一次的破魔符,却是直接释放在了陈秋白的身上,陈秋白甚至都不需要往前冲,这破魔符的能量便已经犹如潮水一般的向着陈秋白身上,汹涌而来。 这一年的元宵节办的比哪一年的都热闹隆重,只不过却少了去年元宵拔得头筹的王渊王才子。 另外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战斗开始,很有可能就是一场枪战。哪怕是陈天,在空间有限的房间中,面对三柄枪也讨不了好。 “亲爱的,想什么呢?”爱丽丝亲吻了李昂的脸颊,将一杯水放在了发呆的丈夫的桌前。 “我找人!”庄轻轻想要往里面走几步,看看陆霜霜在哪里,但是被服务员拦住。 但此时,正是博取美人欢心的时刻,见花连锁如此渴望听他的那些往事,他当然不舍得离开。虽然有点担心,但是,他不相信守门人会被打倒。 第147章 小小曲辕犁,可笑可笑 李广利的出身,倪宽也打听过,见识短浅很正常,可以理解。 然而。 仿佛是要把浅薄的人设贯彻到底,刚赔完罪的李广利又问了一个让倪宽大皱眉头的问题。 “下官听说,儒家与太子宫有些龃龉,将来……” 他还没说完,倪宽便出声打断道:“无稽之谈,你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 这一刻。 卓云霄他们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完全没有要跟他说好的意思,更没有要说打赏之内的。 “谁稀罕,让谁做去。”冷莫子翻翻白眼,卓东阳居然也会开玩笑,可是这玩笑怎么听,怎么让她不爽。 莫尔吃力的抱起雅儿,此刻她的身子已经被冻僵,身体呈直线状,不能打弯,好似抱着一块冰,他缓慢的走着,朝着后营的方向走去。 决定用手机给许泽打个电话,假装是给解益家里打电话,这样也好解个围。 泪无声的滑落鼻尖,蔓延的紧紧吻在一起的唇边,咸咸的,涩涩的,伴着这半年多来的心酸痛楚,依旧那样的深情,不陌生,有的只是枯木逢春的蜜意与幸福。 当初,季薄渊和她约定“形婚”,都是因为季老夫人对他逼婚逼得太紧。 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屋顶璀璨的吊灯映射着柔和的光华,纯欧式的装修透着典雅与华贵。 “亲爱的,别听他的,他就是想要你的阴阳气而已。”此刻雨琪急忙提醒道。 这是她在穿越之后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是爷爷赐给她的,爷爷希望她冲上云霄,超越平凡,做人上人,到了这里她一直不想去争,只想做一个无追求的商人。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安然很典型。 他知道自己在兄弟们之中有拥护者,但留给他与他的名声的更多的是虎视眈眈的背刺与从后面发射的尚未扣下扳机的爆弹。 最后,在酒店大堂经理苏洁的带领下,朱元璋一家人好好参观了皇帝套房、豪华房以及温泉池、游泳池、餐厅等等之后,朱元璋主动付钱,依旧是一间皇帝套房、两间豪华房以及八间双人间。 “父亲、母亲,銮驾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准备出发。”朱标沉稳道。 黎簇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马上僵住,但是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转移到了黑瞎子的脸上。 吴屿咬了咬牙赞同了他这个说法,拽开背包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掏出了准备好的炸药扔给了胖子。 不过是一门之隔,放倒这两个看门衙役,然后冲进去,应该很轻松就能擒主欧阳伦,完成好这个任务,必然是大功一件。 迟渺渺抬脚跟上,四周植被茂密,初秋的天气,满地落叶,看着特别有氛围感。 林锋输入一点灵气,玉简顿时便发出微弱的光芒,折射出一些很模糊的画面片段来。 似乎是情绪太过于激动,这位前辈的一缕精神体嗖的一下,就消散了。 伴随着数条紧急指令被发出,古老的要塞们醒来,天线与信标指向天空中唯一的方向,光芒亮起。 “我去找一下罗静培,你看看自己怎么解决。”彭思哲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罗静培。 沙里娜与莎娃鲁基听罢有些惊讶,她们看了看那匹白马,随后走了过去。 弗利慕斯起初还很是恼火,但是听到娜泽的解释后,他突然沉默了。娜泽说的没错,他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自己学成重力魔法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和躯体都不归自己管,等杀了自己的亲人后,他的意识才恢复过来。 第148章 碎成一团渣的儒家,才是好儒家 元狩六年的这个夏天,皇帝在甘泉宫玩的很嗨皮。 不过玩归玩,对当今天子这个绝对的权力生物来说,纵使如花似玉的美人躺怀里,他该有的权谋算计照样会有。 皇帝人在甘泉宫,手却遥控着朝堂。 时常有往来长安城的信使,便是在这种来来往往的过程中,皇帝颁布了两个新的人事任命。 一個。 不过面的景色确实让王浩明眼前一亮,天地之间居然有这么美丽神奇的地方,王浩明不由对那种在大都市里的生活,感到一丝厌烦。 “听说这里死人了?”走在衙役最前头,浓眉健硕,皮肤黝黑的捕头冲众人问道。 至于暴力破解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这种如同诅咒一般的邪恶大阵,若是没有用后辈的血脉之力来激发,它则会随着暴力破解而自动爆毁。 这两位算是常宁任以后,最早认识的正科级干部,因为私自截留外出打工者的邮汇款,曾被常宁当众整了一顿,还被当场勒令停职检查,自那以后,两人蔫了似的,多次想找常宁,却都被李效仑挡下了。 “不过是请姑娘到舍下去喝杯茶,姑娘不会那样不给面子吧?”男子慢悠悠地说道。 收拾好,回头看着脏兮兮的安程程,苏慕白心里那点气性全没了,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发脾气的人,她这么睡着也不是办法,只能拿了盆温水,给她擦身子。 李志一脸悻悻的回骂道,话声未落,包间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公子的伤还没好,万事不可太操劳,备车!”烟雨翻身从软榻上坐起身。 老头子盖特一周前告诫过自己,一周后他们家族的业务代表成为谋害李辰手下干将的嫌疑人,要说与他们家族没关系,李辰还真不相信。 正当两人来到后院的时候,突然看到泳池里急速落坠入一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就传来了一声声不甚连贯的呼救之声。 “怎么,你确定”南宫婷见风霖似在为南宫灵开脱,便冷冷地应道。 王鹏立刻眨眨眼,放松了一下,这才向气劲注视过去,他很好奇,到底魂房会怎么做? “你胡说什么?他们故意把我叫出来?”林欣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林大美人,你尸变的时候没带脑子是么?你觉得她有骗你的必要?”老七一句话点醒了林欣,的确,雪薇根本没必要骗她。 “我真的能回去么?你们不在乎我是个丧尸?”刘春生看着那三个战士,再一次问道。 李皮特被大家盯得无奈,只好命人架设好终端,但是只能架在天棚下,信号不如架在露天里好,否则分分钟被晒爆了。 没有停留,丁悦往前带,高速带球之中忽然右脚一拨!皮球往右边滚去。 这个时候。多明戈斯上了场。意味着这场比赛,西蒙尼决定就这样了。 林明看着这些资料大概估算了一下,当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那么只需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些装置所凝聚出来的星核,就足以将自己的力量从现在直接提升到紫阶,甚至天阶。 “鲁冬儿,还需要抵赖吗?”聂无争的声音冷的如同三九天的寒冰。 时至今日,唯有半步不朽级别的高手,才能抖上一抖,才能称上一句大佬。 他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脸上搬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然后在看向张沐阳时,又满满全是鄙视。 第149章 太子想要权 牛,是刘据入宫时带的,两套不同的耕犁,也是他入宫时带的,试验所需的场地,却是在未央宫里临时找的。 沧池湖畔的一块花圃。 皇帝看着太子扶住耕犁,示意自己上前的动作,之前作怪的神情正经下来,疑声道:“你在耕犁上做了改动?” 问这话时,他盯着另一驾没有套上的曲辕犁。 见刘据点头。 程咬金听李二不告诉自己王兴新和程处默被放到哪个军中,又听李二讲袁楼村会有喜事不仅大感疑惑!只是李二不让他再问,又看了看秦琼的眼色便压下了心中疑问不再说话。 张倩怡残忍的笑着,手指按在了李梦裳的唇边,那滴殷红的血珠,立时渗入了口唇之间,紧接着,一道流动的光华在指尖闪现,张倩怡的血脉,立时源源不断的涌出,向李梦裳口唇中流动而去。 然后,远处,已经是一片废墟,原本应该是名为玛丽乔亚的地方终于是再一次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两人已经又一次绕了世界半圈。 如果时间能倒退王兴新就算是爬着也不会去给李二献策,只是这时间无法倒退。 很可惜的是,被鱼人街很多人视为英雄的霍迪?琼斯并没有像是他们期待的那样出场,像一个英雄一样的拯救他们。 “莫西先生,家父正在从公司里调动流动资金链,大约三天后可以筹集六百万的资金,等莫西先生将刘零解决掉后我们一定及时把钱奉上。”李密说着说着话风突然一变。 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放手施展手段了,其实说实话,最后的那一下,他的手臂隐隐有些发麻,看来那大和尚的力量,终究胜过自己一筹。 王兴新一看不拿出一些东西来说不得李二要怪罪自己,就算不砍脑袋一顿板子定是少不了! 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峻表情,弯月一样的胡子直指苍天,巨大的身体带着沉重的脚步,手里的薙刀不时的往旁边一挥,掀起的暴风就已经把周围的海军全部吹飞,跟在背后的钻石乔滋根本没有出手。 青雉吊着死鱼眼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同僚,如果没有那一束激光的话,冻住那一只白熊是非常轻松的事情的。 要知道,他败给木乔还不到一年,而那时候,他才堪堪到达了行星级。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许是看她厌烦了吧?或是觉得她碍眼了吧?难道是美人在侧,又不好意思撵她走,所以才不高兴? 然而,有一点之前一直有些异样的感觉,就在此刻终于彻底清晰明了。 而对老佛爷来说,炒掉安东尼奥,需要一个更加出色的教练接任。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冷清了,这次乍一见到,真的是让他惊艳了一把,连心跳都慢了一拍。 电视机前的各大战队队员们都在观看这一场比赛,这不光是ME战队又一次拿出原汁原味的“变形地推流”,这也是目前最有希望找到破敌之法的O战队来对抗他们。 “哈哈哈,哈德利,谢谢你了!”当哈德利明确答应可以教导对方家族弟子半年时间后,耶鲁满脸红光地搂着哈德利肩膀,真心地感谢道。 他会怎么处理?这样铺天盖地的舆论,怎么处理?或许一个两个的他能摆平,这么多家,怕是很难吧? “你叫天河,我也叫天河,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天河是个怎样的家伙。”他随意地靠在一棵树上,翻开了漫画。 第150章 元鼎元年 农具,与兵器不同。 兵器打造出来,直接对砍,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但新农具打造出来后,验证的时间比较长。 得看一年的收成如何。 国以民为根,民以谷为命,命尽则根拔,根拔则本颠,事关农耕,皇帝不可能脑袋一拍,就匆匆定下。 不过承诺已经给了,刘据对曲辕犁有信心,毕竟是后世延续了 回去的路上,霍燃开着车,等候红灯的时候,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漆黑的眼眸情绪沉浮。 霍燃笑了笑,他擦干了最后一个碗,洗了手,走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给苏予的牛奶。 “您让秦先生陪你来,最起码让他和医院打个招呼,何必排这么久的队呢?”陪她等在外面的是苏阿姨,前面的人很多,她从进来开始就皱着眉。 齐若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淹没在了轰鸣声之中,苏予听不清她说的话,像是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刚刚廉邵康说,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都是故意演出来给别人看的? 霍燃虽然提出了质疑,反驳了证据,但要真正能让苏晟无罪释放,还是只能找他的不在场证明。 天青大殿位于演武场的正东方向,下有玉石台阶,外形四面开阔。此刻,大殿大门外开,周围一片灯火通明,在夜色的映照下显得威武雄壮。 陈清雪的眼中也流露深思之色,她认为秦尘所说的应该极有可能,如此一来也能解释这一次圣子战的合格条件了。 由于没能在南宁招兵,林啸就让丁帅就地招了一些,好在钦州和防城镇的难民也不少,最后择优招募了六千多人,编成新兵团开始训练。 “鱼儿,你来尝尝这个,看看能不能止吐,”这天,朱青急匆匆的回来,手里抱着一个木框,上面铺了一层的绿叶,让人瞧不出里面的是什么。 可是我心里突然又在想,这次来见他,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即使他知道了又怎样,被笑话就笑话吧。 山背上被村民清理过,除了大树,树与树之间的杂草碎石都被清理掉,一个一个的蒙古包坐落在山背上。 晚饭后,陈鱼洗了澡,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玩闹的宝儿,心里想着:这样的赚钱方式太慢了,海边的东西也有限,等以后被人知道了,这也赚不了银子了,还是另外想办法才好,否则盖了房子,家里又没银子了。 当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放心地让她管家,却让她慢慢偷走了母亲所有的首饰。 欧阳殇冽突然看到叶语晴的唇角滴到了饮料,想也没想就拿起纸巾去帮她擦拭。 梁飞可以说是他们对彼此的爱不够深,所以才给第三者插足的机会,让他妈有机会抢了别人的男人。 “你呀,就是一个操心的命,好,今天先吃点心,明天了一起回去照顾王妃。”梦春淡笑道。随即,便走了出去,到厨房去打了一盆热水往回走。 看来,我要需要勤加苦练,增强自己的仙气,仙气越强,力量越强。 欧阳樱琦拿来一块干净的湿热毛巾擦了擦千默的脸,但却依然没有血色。 德国公使夫人架着那辆奔驰车从德国公使馆驶向皇宫,这一路上吧整个京城界面上的百姓都给震翻了。 夏阳自然知道他说的这位朋友是谁,不过莱利似乎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平静的提起那人。 第151章 我实在搞不懂你 那劲装青年听罢,还想推辞,魏掌事却连连摆手,辞让不了,也只能无奈应了。 等入了内里的一处雅间。 之前从大怒转为沉默的曹督邮才瞪大眼睛,粗声问道:“大郎君,什么情况?” 他几个月没回郡城,一回来,听说新开了一家口味独特的食肆,便想顺道来试试。 谁曾想进门后,就遇到这种情形,什么 杨家当然还有比两仪剑技更加强大的剑技,但是以杨奇目前的实力是不能够学习到的,所以管无双现在很自信,至少现在看来,杨奇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剑技。 蒋辰面具下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无奈,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再次往前走去。而此时监控室早已经看到蒋辰,急忙去通知了孤狼。孤狼看过之后,给两个监控人员一人一个暴栗,笑骂一声蠢货,然后就像风一般的跑出了监控室。 过去看看总是没错,保持这种原则下我也发现很多事仿佛列车脱离轨道一般陷入了疯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这个黑色大厦,我对管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了。 嗤!而就在即将发出张狂笑容之前,他愣住了,我们也看到了脑海中预想的熟悉画面。 越发危险的时候,我的心竟然越发镇定了下来,说来也怪,真龙噬知道我的想法,他竟然也能沉得住气,已经好几天了,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王鹏飞被蒋辰的手段惊呆了,嘴巴张的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师祖,还好没出什么事。”罗凡道,其实就算他不出现,今天也没人拦得住林天,罗凡也是心知肚明。 顾青衣脸色通红,低骂一声,偷眼看了钟馗一眼,只当秦昊是在取笑,不曾在意。 蒋辰看到了杰瑞到来,自然是不多做停留,一跃而下,落在了杰瑞面前,缓缓走来。 他搂着赫本瘦若无骨的纤腰,纵身一跃,骇然跳进了湖水中。水面上顿时飞溅起了珍珠飞花,形成了梦幻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列爵而不临民,分藩而不锡土。众卿何故如此多虑?”朱元璋沉声问道。 慢慢的新开辟出来的四个层面都稳定了下来,每个层面中都弥漫着奇异的气机,有生死的奥秘、天地的玄机、毁灭的真谛、无生的奥义,尽皆玄奥至极,不可揣测,远非修士参悟的那般简单。 然而青山的一身修为可不仅仅只是花在剑上。事实上他同样受过自由搏击的训练,徒手格杀的能力虽然不算优秀,可也勉强算是及格了。所以这一刻的他并不慌乱。 马三保略微一愣之下笑道:“这两日,秦老爷子和方老爷子两位去看沈鹏和兀良哈三卫的族人交易茶马去了。”他所说的方老爷子,自然就是当年和秦卓峰同在军中的方劲松。 “即便这土不是五色土,但也一定有特别之处,否则断然生长不出仙草,你们说是不是?”吴悔继续问道。 十月怀胎的苦楚,养育儿子的辛劳。使母亲对孩子有着另外一种特殊的款款神情,大概只有做了母亲的人才会明白这种浅显道理。 “这个,我也说不定,这里有这么够劲的酒,还有这么火辣的老板娘,大概永远都住不够了!”秦陆嘻嘻笑着。 “我靠!这个苏联可真不是个好地方,冬天里能把人冻成冰棍。夏天里能把人晒成人干,垃圾地方!”金田对着老天爷伸出了食指,坚定的抗议,并实施诅咒。 第152章 哦,博望的侯,我亲爱的朋友 西域,疏勒国。 此国往北接乌孙,往东北接姑墨、龟兹,往东南接莎车、于阗,往西接大宛、大月氏。 位于西域三十六国南北的连接处,又是东西交通要道的必经之地,疏勒国凭借地理位置,稳居西域大国行列。 “中郎将!” 疏勒国专门为外国使臣准备的馆舍内,有译者快速穿过中庭,将一张纸条交给张 可是烟雨不想这么做,哪怕对方因此不满,收回面具,把她交给陛下处置,她也不后悔,毕竟烟雨也有自己做人的底线,有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她是绝不会做的。 “伊贺家族!”林老爷子又重复说了一遍。见到林峰开始寒着脸,林老爷子知道林峰此刻动怒了,不过不止林峰愤怒,林老爷子现在的火气也没消。 麻生次郎刚刚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起码林峰认为是可行的。但他现在又不能马上给对方答复。林峰还得与总理商议过,才能最终确定下来。 “林董,手机已经在储备阶段,这边团队研究决定在4月1日,正式发售新款手机,我已经和夏总那边谈好,手机产品到时候一样在未来式科技官网上销售。”慕容雪在电话中向林峰汇报说道。 各级政府部门,有条件的可以先行遴选官员,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让能者上,庸者下,唯才是举,唯才是用。 “三更半夜的,不修炼还能干嘛?我可没有别人那么好的福气,白天试炼时有师妹冲在前面开路,晚上无聊时有师妹陪着解闷。”林天笑笑,看着深夜不请自来的甘柳婷,嘴角微微上翘笑容有些邪邪的。 众人轰然答应,这可是人人都有机会,你职业等级高,不一定遇得上高级的魔兽,这对其他人也是很公平的。 而且这里还有个不知道谁布置的法阵,凭借着世界之主的权力,李寺一眼就现了将竹林全部围绕着的法阵,相比于他的剑阵,这不知名的法阵更加的玄奥,筑基修为的修士进去后估计就出不来了。 躺在温暖的兽皮里,布鲁斯睡得格外的香甜,帐篷外,两轮明月分外的皎洁。 神链一口气说了很多,陆凡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眼眸已经变得猩红如血,无尽残暴的戾气在他的体内滋生蔓延。 对此,梁榆不必多说都是极为不感冒的了……谁要去被当成试验品或者商品一般被送来送去的了,谁要去谁去,不关他的事情。 当时,人族强者们终于是出了口恶气,将这些天它们说的话全部还给了他们。 必竟他们对于这个外星人尸体的研究已经长达两年之久。如果事态很严重,那这下面死的人可多了去了,他们也不会依然这么其契而不舍的把大量科学精英投入到这个无底洞中。 刘迁忽然看向了面前的铁皮箱子,只看到里面摆放着起码十几把奇形怪状的并起来,而其中又属一把泛着冷芒的大刀,最是让刘迁侧目。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董阳,整个飞鹰战队的成员全都睁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的望着手中的进化剂。 杨钺冷语狂喝,手中长戟回旋,刺入泥土中,身体自贪狼驹背部跃起,身体倾斜,踹向杨庆武。 只是,罗昊突然想到,即然这里都已经没有人存在了,那么,后来的华族还有卫家之人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而且,他们又是如何那么精准的就知道自己就应该住进那个地方呢? 第153章 西域版‘大明\’ 来时数百人,回去时队伍扩大到了上千人,并非各国派遣的使者太多,而是同行者中,还有西域闻风而来的商队。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商人门儿清。 况且西域诸国与东边的国度初次建交,两地的特产如今都是稀罕物,值得跟风跑一趟。 就这样。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特地绕过了北边的路线,从沙漠以南向东行进。 途径精绝国修整时,张骞还特地多留了一天,去参加了精绝国主的宴会。 博望侯这次看的真真切切。 精绝国确实没有女王,只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王后! 嗯。 回到长安后,定要跟太子说清楚,断不可听信谣言…… 从精绝国往东,便是且末、楼兰。 再往东。 一座明显是汉人风格的关隘便映入眼帘,望着那正逐渐拔地而起的城墙,张骞打马向前,高声喊道: “我乃大汉博望侯,中郎将张骞,有印信为证,前方是哪位将军当面!” 广阔的荒原对面,紧急驰来的一队边军中,缓缓行出一名军候,目光冷淡,盯着张骞看了好一阵。 “得罪了!” “恕在下眼拙,却是没见过博望侯,还请你们先等一等,我家将军随后便到,那时再验印信不迟!” 张骞理解边军的防备与谨慎,命令后方的大队人马不要躁动,随即,他望向自己离开时还未修建的关隘,疑道: “此关为何名?” 那酒泉郡军候坐立马上,目光注视了张骞片刻,方才沉声吐出三个字: “玉门关!” …… 元狩四年走,元狩七年归……不,三年间物是人非,入了大汉境内,张骞方知,如今已经是元鼎元年。 元鼎元年,夏。 出使西域长达三年之久的博望侯,归长安! 是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姓争相去看那些高鼻梁、卷头发的异域之人,在听闻博望侯还带回了绿眼珠、红头发的‘异人’后。 长安街头愈发鼎沸。 提前得到通报的中尉府早有准备,并未让异国使者受到冲击,将其一路护送至未央宫。 皇帝与一众百官,已于前殿静坐。 前殿。 坐落于龙首山山丘之上,整座宫殿群庄严、巍峨。 一般有重大礼节性的朝会,才会在此地召开,比如新皇登基、正旦大朝会等,今日万邦来朝,恰好也符合这个条件。 “召,博望侯张骞觐见~” 宦者令肃穆的嗓音在大殿内传响,随后殿外内侍层层高声传达。 人未至,乐先起。 厚重的礼乐声从大殿内传出,跨越高且长的台阶,传到正在仰望宏大殿宇的西域诸国使者耳中。 疏龙首以抗殿,状巍峨以岌嶪。 一路走、一路看,河西走廊中密集的烽燧、要塞,让他们见识到了大汉的军武之强盛。 入了长安城,又见到了大汉之繁华。 最后。 入了未央宫,站在了前殿下,他们方知何为撮尔小邦,何为巍巍大汉…… 萧何在督造未央宫时,将前殿修建的高大雄伟,无疑是刻意的,今天,它便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 依照礼节,诸国使臣一一拜过皇帝、见过满朝文武之后,震撼在脸上,复杂的情绪在心里。 如精绝等小国的使者,惊讶有之,忌惮有之! 匈奴人为了震慑西域诸国,曾给他们展示一望无际的控马之士,汉人虽然没有展示兵马、刀剑。 可不知为何。 走了一遭汉人的王宫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震慑,平静,严肃,势不可挡……????小国有小国的忧虑,大族有大族的喜悦。 乌孙人见识到汉朝的强盛后,还未出未央宫,便想面见汉人的王,做些私下的交流。 不过。 皇帝没有允准,只说让他们先体验大汉的风土人情,正事日后再谈,实则是想先摸摸底。 承明殿,内侍在旁帮助褪去厚重的冕服,皇帝则一边伸着手,一边听张骞的汇报。 “匈奴右部的大部分兵力退走后,西域诸国愈发松动,向我大汉示好的王国不在少数。” “臣擅自与几个国主定下了约定,以后可常派使者,互相来往。” 这时。 皇帝已经换好了常服,挥挥手,让殿内侍者退下,“你做得很好,没有什么擅自不擅自。” 刘彻在龙榻上坐定,示意张骞也坐,“匈奴右部北上单于庭,应该与争位有关。” “此事你之后去找大将军,与他详细说说。” 卫青如今负责处理匈奴分裂事宜,不管有没有可乘之机,刘彻都得让对方知情,有个谋划自然更好。 谈完西域大小势力,他话锋一转,问起最关心的事情,“乌孙人是何状况?” 龙榻上。 皇帝捻着唇角胡须,眉头微蹙道:“匈奴人大敌当前,他们还有功夫内斗?” 张骞也是苦笑,拱了拱手,将乌孙的状况和盘托出,等皇帝听完,眉头是舒展开了,脸上可精彩起来。 “伱是说……” “乌孙的太子死了,乌孙王哀痛于长子之死,所以立了长孙为继承人,他另外一个儿子不满,扯旗造反了?” 好家伙。 虽然刘彻不知道靖难之役,但他知道七国之乱,皇室宗亲一旦举兵乱起来,那就是天下大乱! “你确定乌孙人还能腾出手对付匈奴?” 面对陛下的疑问,张骞思索一阵,凝声回道:“现任乌孙王猎骄靡未死,他尚且能压制住自己的儿子。” “此次来朝的使臣,便是猎骄靡派出,其长孙军须靡麾下亦有兵马,据臣观察,他顺利继位的可能性极大!” “而且……” 说到这儿,张骞忽然欲言又止。 皇帝挑了挑眉,“说!” “是。”张骞拱手一礼,平静道:“而且此次猎骄靡派遣使者来汉,有求娶大汉公主的意思。” “既想借大汉震慑国内,又想以此抗衡匈奴。” 听罢。 皇帝眯了眯眼,视线投向殿外,不知思量了些什么之后,他摆了摆手,“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整。” “此事朕再思量思量。” 其实不必再思量,因为刚才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求娶公主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他得先看到乌孙人的价值,乌孙人也得先站稳脚跟。 如果内乱持续,或者加剧,他们也就没了与大汉结盟的资格,更别提什么求娶公主…… 另一头。 张骞依令退了出去,不过他并未第一时间回府,而是先去了大司马大将军府。 短短三年不见,当真的物是人非。 大将军,现在成了位居三公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与之并列的,竟然还有一个大司马骠骑将军。 ‘呵。’ ‘去了西域三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了三十年。’站在将军府外感慨了一阵,张骞摇摇头,迈步入内。 (本章完) 第154章 太子爱,朕也爱 尚冠后街,东市。 西域使者们见完了皇帝,走完了流程,可随使团一同进入长安城的商队,由他们引起的骚动仍在持续。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从围观人群的身份便可看出一二,一开始,仅仅是普通百姓,之后逐渐多了一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再之后。 全大汉最尊贵的那位公子哥也到了,没错,说的就是刘据,乔装改扮、微服私访的刘据。 长安城几十万人,能认出太子的人并不多。 除非迎面撞上朝中大臣,否则不打出仪仗,只以便服简装出行,刘据与长安城中众多的公子哥,没太大区别。 当然了。 即使如今入主了太子宫,自己的行踪不会再轻易暴露,即使被人认出的概率很低,即使有一万个‘即使’。 死去多年的刘陵、陵翁主都在时刻提醒刘据—— 出门需谨慎…… 靠近街道的一家食肆二楼,刘据临窗而坐,苏武在旁寸步不离,一众太子宫护卫散在左右。 随同侍立的还有金日磾,【甲卫】自然不会缺席,只是不知他们隐于何处罢了。 此时此刻,刘据目光正投向喧闹的街头。 但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街道中央,上演着难得一见的异域风情。 一个轻纱遮面,露出白皙臂膀、裸露脚丫的西域女子,正随着欢快的鼓点舞动翻飞,引得周围浪荡子阵阵欢呼。 如此大胆的装束,奔放的舞姿,长安城不是没有,不过这些都得去章台街找…… 哪有在大庭广众下就跳起来的? 更别提当下跳舞那位,还是个与众不同的异域舞娘? 敢于第一波来到长安的西域商队无疑很有商业头脑,跟风快,营销手段也很强,精准把控了人们的眼球。 “宝势,闪闪发广的宝势!” “来呀,快砍,香料,砍一砍呀,降得很!” 胖子管事一边吆喝,一边将宝石、香料往舞娘身上挂,那西域女子也十分配合,宝石悬胸口,香料挂脚踝。 哪里吸引眼球塞哪里…… 此种手段,低俗与否暂且不论,打开市场的效果是真得好,顿时引起四周围观人群的哄抢。 “呵。” 食肆二楼的刘据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这恐怕就是丝绸之路最初的雏形吧。 “殿下,要不要……”金日磾问话时,看了一眼窗外,言下之意就是,要不要制止驱散。 毕竟那西域舞娘身上货物挂的越多,露出来的白肉就越多,大庭广众下,恐怕有伤风化。 “不必。” 刘据摆摆手,此类事自有左内史管辖,这时,街头那个胖子管事已经开始往舞娘肚皮下挂酒壶,嘴里连说带比划: “酒,美围的酒,仆套做的酒!” 听到这话。 刘据神情微微动了动,朝一旁的苏武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侧过头去,向身后的护卫交代了一声。 不一会儿。 那名太子宫护卫便出现在了街头,挤过嘈杂的人群,凑到商队管事身边,大声道:“你这个酒,我都要了!” 胖子管事临阵磨枪学的汉话,当下没听懂,还是旁边重金雇来的汉人译者替他翻译了一遍。 胖子听罢,脸色大喜,正要给对方来一个热情的拥抱,敲定交易,却不料…… “等等!” 半路杀出一群‘程咬金’,领头那位公子哥手里提着酒壶,抹了一把嘴,“这群胡人的酒,我都要了!” 说话时,李季看都没看旁人一眼。 太子宫护卫见状,不悦道:“这位郎君,我先来的吧?” 李季依旧没看他,只盯着那位汉人译者,不耐烦道:“是不是聋了,快点翻译给胡人听啊!” 译者看出了来人惹不起,连忙在管事耳旁嘀咕起来,那胖子管事听完,眼神闪烁了一阵。????看看先来的那位,又看看后来的那群。 左右为难。 好在有人替他解了围,只是解围方式不太友好。 李季身后的一个跟班见胡人不搭茬,还去看旁者,登时嘴一歪,眼一瞪,朝太子宫那位护卫喝道: “我家郎君买美酒,是要送去给宫中的贵人,你最好罩子放亮点,莫要不识好歹!” 一听‘贵人’二字。 译者脸色都苍白了三分,赶忙重新给管事翻译,胖管事听罢,眼珠子瞪大,先是朝太子宫护卫匆匆一拱手赔罪。 之后连连向李季一行人赔笑,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谁也听不明白。 但截然不同的反应,旁人能看懂。 被恭维的李季脸上多了志得意满的笑意,被晾在一边的太子宫护卫可有点恼了,他正要发作……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公子说,西域商队不止这一家,换一家买便是。” 公子。 先秦时期,唯有诸侯的儿子能被称为公子,现如今,档次稍微降低了一点,公卿之子,方可被称为公子。 望着那几个太子宫护卫离开的方向,李季身后的一人有心提醒道:“李兄,刚才是不是过了点?” “嘁!” 李季无所谓的哼了一声,“公卿之子又怎样,他们家老东西还能因为一个小冲突,就跟我作对?” 此话一说,周围人立刻轰然大笑,“那是,跟李兄作对就是跟贵人作对,哈哈哈,走着?” “走,今日不醉不归!” 长安街头的这一幕,李季只当作是一个小插曲,刘据同样没放在心上。 较劲,也是要分人的。 如果是撞上丞相之子、诸侯王之子一类的人,对方要以势压人,刘据多半不会主动让步。 可撞上李季这种浪荡子,跟他较劲,纯属抬举他,有这样的弟弟,正好让李夫人、李广利头疼去…… 在街头逛了一圈,领略完异域风情,又买了点西域特产,刘据打道回宫。 巧了。 他刚返回太子宫没多久,张骞与舅舅卫青联袂而至。 张骞是来给刘据送良驹的,五十匹! 从西域诸国统购了八十匹,张骞沿途陆续又重金买了十数匹宝马,按说总数接近上百,现在怎么只剩下五十? 并非张骞贪污,而是皇帝扣下了一半! “好马谁不爱?” “太子爱,朕也爱呀,必须留下一半,朕还给太子留一半,已经大方之至!” 以上,是张骞转达的陛下原话,一字未改,刘据听完,憋了半晌,憋出来一个字:“行!” 几十匹从西域得来的良驹,皇帝与太子还要争来抢去,看似有点儿戏,其实不然。 须知。 武帝后期,李广利率领数万大军远赴西域,攻打大宛,最终战胜后的战果也只是—— 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 不靠刀兵,仅凭钱财,张骞能从西域弄回上百匹良驹已经不易。 看到比中原马匹高过一个头的雄壮宝马,老刘厚着脸皮下场抢劫,也可以理解,就是小刘有点不爽…… 不过并未不爽太久。 说话大喘气的张骞随后又补充道:“购买良驹的一应花销,陛下已经着少府垫付。” 嘿,早说嘛! 刘据不开心的脸一下子开心起来,之后还想留下张骞宴饮,好好答谢一番。 却被张骞谢绝了,他离家日久,之前忙的脚不沾地,还未回家看望妻儿,既如此,刘据自是不好强留。 定下改日宴请,又送了几步,待回转正殿,便只剩下卫青一人了。 “哈哈,等日后培育出良种,定要送舅舅几匹!” (本章完) 第155章 那贱人在蒸蒸日上 “呵。” 刚才两人谈话时,卫青就一直听着,此刻笑了笑,“殿下育种的想法自是好的。” 不过种马太少,估计难以推广到全军…… 这话卫青没有说出口,外甥能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即便小打小闹,他也是支持的。 两人关系亲近,倒不必在正殿谈话,行至后花园凉亭内,四周置上冰鉴、放下帷幔。 没了旁人。 刘据才开口询问:“舅舅此番来,可是有要事?” 卫青每次来太子宫,要么是受刘据相邀,要么就是有大事商谈,今日不请自来,答案自然是后者。 “不错。” 坐在对面的卫青脸色逐渐严肃,点了点头,“先前张骞告知,句黎湖杀了前右贤王,调兵北上。” “与我得到的消息一致,也与你之前的说法吻合。” 金日磾从上谷郡返回后,便告知了刘据北边的动向,恰好,如今朝廷负责北边事务的是自己舅舅。 刘据也没有隐瞒,和对方通了通气。 这时。 卫青看向刘据,郑重道:“既然确定了情报无误,你的提议便可试一试。” 确切来说,是渠毕的提议—— 杀大哥,夺权! 句黎湖立自己的长子为新右贤王,次子渠毕心怀怨怼,他又被人攥住了把柄,朝不保夕,急需扩充自己的实力。 唯有兵马,才能给渠毕安全感。 唯有大军,才能让他和汉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也正合了刘据的意,一个无权无势的匈奴王子没有价值,一个野心勃勃、杀兄夺权的右贤王,方有大用! “渠毕会寻找时机,告知他兄长的动向,届时,可能还得劳烦舅舅派一支骑兵前去斩首。” “事后的争权夺利,渠毕会自己搞定。” 闻言。 坐于对面的卫青微微颔首,“好!” 他没有问渠毕是否可靠,也没有问外甥怎么和匈奴王子联系上的,尽管他能察觉到外甥在培养自己的情报组织。 卫青停顿了片刻,只是说道:“有些事情,臣子做不得,君能做,君王能做得,储君得谨慎。” “舅舅教诲的是。” 刘据脸上带着淡淡笑容,往酒樽里夹了几块冰,又倒上了刚刚买来的葡萄酒,将其推向对面。 “在父皇哪儿,他要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瞒不住,也没有刻意瞒,在百官哪儿,不该知道的人不会知道。” “舅舅放心,孤行事,一向谨慎。” 听罢。 卫青看了刘据一阵,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去拿案几上的酒樽,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 红色的酒? “呵呵,舅舅日理万机,多半没有时间闲逛。”刘据见状笑道:“外甥今日微服出行,见到从西域来的商队。” “一时兴起,买了些独特的美酒,舅舅尝尝。” 卫青挑了挑眉,稍微品了品。 “啧。” 指望第一回喝到葡萄酒的人就能有什么溢美之词,不太容易,见到舅舅微蹙的眉头,刘据哈哈大笑。 他买来也是尝个鲜而已。 眼下也抿了一口,不知是制作工艺的原因,还是储存原因,这葡萄酒的味道,一言难尽。 “好酒的人可能会喜欢,我……”卫青摇了摇头,将酒樽放下,示意自己无福消受这玩意儿。 他苦笑一声,问起另一件事:“你经常微服出行?” “奥。” 刘据顺嘴应道:“那倒没有,只是西域来了商队,这才去看看。” 这一刻,卫青脸色复杂又肃穆,“如若无事,殿下还是少些便服出行,儒家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刺杀之事,不可不防。” 刘陵刺杀案已经过去多年,刘据不会忘,只是也不会整日缩在太子宫,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舅舅卫青似乎话里有话。 刘据收敛了情绪,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卫青叹了口气,“窦太主死了。” 窦太主? 怔了一瞬,刘据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姑奶奶死了…… 他的姑奶奶,窦太主、馆陶大长公主,刘嫖! 就是当初那个为了给自己女儿陈阿娇争宠,派人刺杀卫青的馆陶大长公主。 是的。 她活到了现在,方才去世,哪怕刘嫖派人刺杀过卫青,她也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 皇室宗亲会不会被因罪处死,很大程度上不看他犯了多大的罪,而是看皇帝想不想、能不能让他死! 远一点,梁王刘武刺杀公卿后,依旧活蹦乱跳。 近一点的。 把董仲舒吓跑的胶西王刘端,被他害死、毒死的二千石官员不在少数,朝中公卿不止一次请求诛杀他。 但皇帝……不忍心。 还有那位于河西之战期间,造反的江都王刘建,他在造反前,淫乱、恶心的禽兽行径没少做。 甚至还被告发到朝廷。 然而。 全都不了了之,直到他造反事发后,皇帝才问了一句,将江都王刘建的旧账翻出来。 诸侯王也好,公主也罢,只要不造反,或者挡了皇帝的路,也就是——皇帝没有强烈的杀人欲望! 那么。 他们犯了再大的罪过,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皇帝都不会痛下杀手。 馆陶大长公主刘嫖,既是当今天子的姑母,也是岳母,纵然当年派人刺杀了卫青,刘彻也会抬一手。 任由她活到了如今…… …… 霸陵县,长门宫。 世间的是是非非、潮起潮落,与此地无关,长安城的异域风情、人声鼎沸,也传不到这儿。 自从废皇后陈阿娇被幽禁于此后,这块地方便仿佛与世隔绝。 但十几年前。 长门宫还不是这样,那时,长门宫也不叫长门宫,而叫:长门园,属于馆陶大长公主刘嫖的私家园林。 这位被尊称为‘窦太主’的女人,坐拥着堪比皇帝行宫般的私苑。 刘嫖之富,同样堪比皇帝! 甚至。 皇帝的内帑,还不如刘嫖的私库,因为窦太后临死前,特地留下遗诏,将东宫、即长乐宫中所有财物…… 全部留给刘嫖! 遂有言:“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 董君,即董偃,刘嫖的一位男宠。 窦太主为了扶持他,让他拿钱开路,并放言,一日内花光一百斤黄金、一百万钱、一千匹布帛,再来告知自己。 豪横至斯…… 等刘嫖将长门园献给皇帝,成为长门宫后,皇帝反手将其作为了刘嫖女儿的幽禁之所。 期间有没有故意的成分,不得而知,反正皇帝对外的说法是:“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 陈阿娇近些年在长门宫内,必然不是如冷宫那般,该有的服侍会有,该有的锦衣玉食也会有。 “皇后,窦太主死了,与董君合葬在霸陵。”长门宫,幽暗的正殿内,老嬷嬷平静道。 话音落下。 枯槁了数年,数年如一日的前皇后陈阿娇,跪坐在殿中的陈阿娇,她的脸上终于起了些变化。 不是悲伤,没有流泪,十四年来,她的泪已经流干。 陈阿娇抬了抬眼帘,“母亲死了?” “死了。”老嬷嬷答道。 “呵,呵呵呵。”陈阿娇似哭似笑,又形似厉鬼似的轻声道:“我母亲死了,所有的牵挂都没了。” “那贱人却在蒸蒸日上?” 老嬷嬷又答:“是的,皇后,卫氏蒸蒸日上。” (本章完) 第156章 卫子夫越不爽,我越痛快 在陈阿娇还是孩童时,老嬷嬷便随侍在身旁,一晃已有三十余年,见证过鼎盛,也跌入过低谷。 老嬷嬷早已看淡。 主子问,她就答,主子任性,她都由着。 明晃晃的大殿,主子想布置成幽暗无光的环境,可以;早已被废了尊位,主子仍然坚持称呼她为皇后,也可以。 陈阿娇数年如一日,老嬷嬷数十年如一日,如现在这般,主子嚎着,她在一旁安静听着。 “呵,呵,呵。” 陈阿娇嗓子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干笑,两眼怨毒地盯住老嬷嬷,脸上没有眼泪,嘴里的话却犹如恶鬼般抽泣。 “母亲死了,我被囚禁了,他们那对奸夫淫妇却在外面逍遥快活!?” “上天对我何其不公!他们怎么不去死!刘彻该死,卫子夫这个贱人更该死!” “你说——” 陈阿娇伸出干枯的手指,猛地指向老嬷嬷,尖声质问道:“你说!这对奸夫淫妇是不是该死!?” 咒骂的言语在大殿回响,老嬷嬷没应话,默默站着。 “呜呜呜~” 片刻功夫后,陈阿娇自己收回了手指,怨毒的神情忽然转为哀戚,嘴里含糊不清的呜咽,身体蜷缩起来。 如无数次歇斯底里之后的情形一样,骂完、嚎完,到了自怨自艾……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刘彻,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没有我,哪你做皇帝的份、哪有你今天啊刘彻!” “就因为卫子夫给你生了一个孽种,你就敢废了我,是我、是我才让你坐上皇位的!” “刘彻,你都忘了吗!” 半是仇恨、半是麻木的腔调在殿内重复不休,陈阿娇那激烈抖动的胸腔内如同燃烧着一把大火。 外界偶尔吹来一股‘风’,便迎风高涨。 今天。 馆陶大长公主逝去的消息传来,陈阿娇心中的那把火烧得格外猛烈,仿佛要将余生都在此刻燃尽。 “母亲!” 陈阿娇忽然站起,盘好的发髻早已凌乱,她披头散发,双手上扬,在殿内呼喊哀嚎,步态极尽癫狂。 “母亲——!” “你看看,你在九幽之下睁眼看看呐,刘彻忘了你当年的帮扶,他成了皇帝,有了新欢,废了女儿!” “他废了我!” 陈阿娇颤抖的双手上指,怨毒的神色再次爬满脸庞。 就如当年的巫蛊一样,她开始诅咒,只是,这一次不再寄希望于鬼神,而是托付于亡魂。 “母亲,愿你的亡魂去到未央宫、去到椒房殿,去到那对奸夫淫妇淫乱的床榻旁,缠住他们,掐死他们!” “我要卫子夫那个贱人死——!” 污言秽语、鬼神诅咒、撕心裂肺的哭嚎,此时此刻,尽数从陈阿娇嘴里冒出。 好在。 旁听到以上种种大不敬言语的,只有殿内一位老嬷嬷,此类话她不知听过多少次,早已见怪不怪。 按说如往常一样,等主子发泄完,老嬷嬷上前为其整理好发髻、衣着,再等下一次发泄便好。 然而。 今日有点不同寻常,主子过于癫狂,先前的话语不像咒骂,反倒像自己临终前不甘的遗言。 人在历经巨大冲击后,哀莫大于心死时,看不到生的希望,心死,身可能也会死。 尤其是一个被废了多年,已经神经质的皇后…… 老嬷嬷眼皮动了动,罕有的主动插嘴,苍声说道:“皇后,老奴听闻,如今宫中新晋了一位李夫人,极为受宠。” “卫子夫年老色衰,已被陛下冷落。” 此言一出。 状若疯魔的陈阿娇身体僵住,缓缓扭过来的眼眶中,除了死寂与恶毒,渐渐多了一抹亮光。 她慢慢站直身形,癫狂的作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极力压制的笑容。 “当真?” “何时发生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来报?不,不重要了,呵呵哈哈哈!”尖利的大笑声传荡开。 陈阿娇笑的前仰后合,哭不出来的眼泪此刻却笑了出来,她指着西面长安城的方向,痛快无比。 “卫子夫,你这个贱人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大快人心!” “让你也尝尝我当年的滋味,下贱的歌姬、不知尊卑的荡妇,今时今日,你的报应到了!” 之后的十句话里,有八句在问候‘下贱’的卫子夫,剩下两句,则是在讥讽‘荒淫’的刘彻。 笑够了,骂够了。 陈阿娇重新坐回原位,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背直挺,下颚微抬,仿佛重回那个天之骄女般的陈皇后。 就是披头散发的样子,稍微破坏了几分尊荣…… “你去!” 陈阿娇毫无察觉,仍旧以高贵的口气吩咐道:“去找那个什么夫人,谁受宠,就找谁,就说我陈阿娇要帮她!” “帮她抢了卫子夫那个贱女人的皇后之位!” 唉。 老嬷嬷在心底叹息一声,犹豫片刻,劝道:“皇后,以长门宫如今的状况,人家多半不愿沾染。”????“放肆!”话音刚落,陈阿娇狠厉的眸子就狠狠瞪来,“我说什么你就照办什么!”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要。” “但我跟刘彻一起长大,又被关了这么多年,没谁比我更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哼!” 陈阿娇高昂的脸颊上露出冷笑,“刘彻喜好什么、厌恶什么,我全都可以告知后宫的狐媚子。” “让她们去勾引、魅惑、受宠,去挤兑卫子夫那个贱人!卫子夫越不爽利,我越痛快! “呵哈哈哈哈!” …… 正如长安城的热闹非凡传不到长门宫一样,长门宫的刺耳尖笑也影响不到长安城。 世间事不会围着某一个人转,陈年旧人仍在往日泥潭里挣扎打滚时,时代的新潮却在滚滚向前。 渭河河畔。 相同的地点,相同的场景,杨柳依依,驼铃阵阵。 不同的是刘据这一次并非送别张骞,而是送别纵横家门人,大行治礼丞:诸贺。 “陛下既然让你去大宛购买良驹,自当尽力而为,若事有不逮,可另寻他途。” 河畔旁。 刘据扶手按剑,沉声道:“西域各国如今有意向大汉示好,你可以从他们那里寻一寻突破口。” “是。” 诸贺郑重点头,“臣明白。” 此次西域来使,两边交流和睦,官方使团如此,民间商队也是如此。 哪怕乌孙人,皇帝都给了‘有意结盟,细节商榷’的回复,至于细节哪一天商榷妥当…… 就得看乌孙人哪天能证明价值。 当然。 真话肯定不会说,无非是先拖着看看局势而已…… 西域使团的目的完美达成,在此基础上,皇帝却想更进一步,趁对方返回西域时,再次派遣了一支使团跟随。 正是此刻渭河河畔这支。 名义上,是去西域和各国加强联络,增进情谊。 实际上,是去大宛买马—— 汗血宝马! 太子购来的高头大马,皇帝很喜欢,来朝的西域使团也曾以礼物的形式,赠给皇帝几匹好马,皇帝同样喜欢。 可是。 本着炫耀的心态,西域使者见汉人皇帝那般作态,笑道:“哎,这都不算什么,西域以西,还有更好的马!” “流出的汗水像血液一样,奔跑的速度像飞一样!” 嚯。 这话一说,刘彻可来劲了。 比大汉马匹高出一个头,耐力、速度都远超的战马,竟然不是西域最好的?还有更好的? 必须得弄到手啊! 之后,便有了汉人使团再再使西域…… 随行西去的还有数支由汉人组织的商队,聪明的商人哪都有,西域有,大汉同样有。 不过。 在纯粹以牟利为主的商人中,也有一支不太纯粹的队伍,携带的货物并非五花八门,就一样,丝绸。 去西域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买马,准确来说,是以物易物,用丝绸在民间换良驹! 这份操作的可辩性还是很强的,没错,正是刘据的手笔。 两手准备而已。 皇帝老爹走官方大批量渠道,刘据依旧坚持自己的民间细水长流计策。 “西域局势混乱,又有匈奴人的影响在,不比大汉,去了那处,汉人商队还需你多多照拂。” 刘据肃然道:“莫要坠了博望侯的威名!” 面对太子的嘱咐,诸贺强压激荡心绪,拱手作揖,深深一礼,“臣,定不负殿下,不负博望侯!” “好。” 刘据伸手将其扶起,不再过多赘述,“启程吧。” 诸贺郑重言道:“殿下,保重!” 话罢。 这位新任大行治礼丞跨上马背,一扬马鞭,快速奔上官道,奔向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随后一路往西行…… 刘据承诺过举荐诸贺,自然不会食言,张骞回京后,刘据便向其提了这位纵横门人。 才干有,太子的面子在。 张骞没有理由不收下诸贺,至于收了人,诸贺为何还会在大行令麾下任大行治礼丞…… 答案很简单。 张骞,于五日前,正式由中郎将,升为九卿之一的大行令! 原大行令李息,已被罢免。 说实话。 李息很庆幸,在李姬失势的今天,他庆幸自己只是被罢免,而不是被清算…… (本章完) 第157章 老嬷嬷 李府。 李夫人、李广利那个‘李’。 通往前院的游廊下,李季神色不悦,嘴里嘟嘟嚷嚷:“真是的,上次那个上官桀来,不让我见。” “这次一个宫里的老嬷嬷来,还弄得神神秘秘的,哼,以为我想知道啊?” “不让见就不让见,有什么大不了!” 沿途奴仆见到四郎脸色不善,纷纷低头停步,在府上就属这位主不能惹。 可惜赶上对方心情不好,怎么避都是徒劳。 边走边找邪茬,等李季出府门时,他从兄长哪儿得来的怨气,基本都在奴仆身上宣泄干净。 踏出府门,看了看天。 不错,蓝天白云,是个出去耍耍的好日子。 嗐。 其实这就是句废话,刮风下雨、高温酷暑也挡不住咱李郎君出去耍的脚步呀,他切实诠释了什么叫做风雨无阻! 李季的那群狐朋狗友也很懂他。 刚踏出府门…… “嘿!”李府对面的食肆立马冲出来五六个青年,热情招手道:“李兄,我们在这儿!” 等自己这群游手好闲的兄弟靠近,李季才双手负后,摆出一副不情愿,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们不去寻些事做,整日等在府外作甚?” “李兄说的哪里话!”其中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赔笑道:“随时候着,陪你玩好吃好,就是我等的正经事!” “你们说是不是?” “对对对!”周围浪荡子赶忙附和,点头的点头,哈腰的哈腰。 一顿马屁吹捧过后,李季舒爽了。 “嗯。” 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矜持的笑,不过这份矜持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有一个青年挤眉弄眼的问道: “李兄,今天又去章台街?” 闻言,李季立刻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微笑,“那必须的呀!” “嘿嘿嘿,那……” “照旧,我请客!”李季豪迈的大手一挥,顿时引起一众小弟们的马屁狂潮。 没说的,章台街走起! 李夫人受宠已经有些日子,李延年最先搭上这趟顺风车,官居二千石协律都尉。 李广利紧随其后,如今也是六百石长史,算是步步高升了。 唯独李季。 以前挂着一个掾史的虚衔小职,现在还是一个虚衔小职,寸步未动。 李广利没有替自己弟弟活动的意思,李季本人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没太大上进心。 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花的是大把钱财,啥都不缺,再时常入宫逛荡一圈,出了宫,又能和狐朋狗友吹牛打屁。 生活美滋滋呀! 这不。 家里待烦了,就来章台街打打野味,李郎君这生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郎君,再喝一杯嘛~” 甜腻嗓音在耳畔响起,白嫩的臂膀挽住胳膊,一坨软乎乎的东西蹭得李季心里直发痒。 他有些醉了。 也有些火起了,李季露出坏笑,在身边女子的臀上捏了一把,惹得对方阵阵娇呼。 就在女子以为今天能完成一笔业绩时,没曾想…… 李季一把将其推开,晃晃悠悠地走向中央,指着一个正在翩翩起舞的歌姬,笑眯眯道:“美人儿!” 他搓了搓手。 “我每次来章台,可都找了你哟,今晚……嗝!”李季打了一个酒嗝,后面的话无需再说,他已经扑上去了。 不料,身姿曼妙的那位歌姬,脚下裙摆微微一晃,轻巧的避开了李季,独留下一个半遮半掩的媚笑。 “哦?调皮。” 李季淫笑的点了点对方,再度脚步虚浮地扑上去。 四周搂着姑娘的狐朋狗友见状,哈哈大笑,也不知是在笑场中调情的一幕,还是在笑李季动作滑稽。 不过。 等到李季屡次无法得手,心中的邪火始终得不到发泄时,他就有点恼羞成怒了,感觉周围的笑,都是嘲笑。 自从李家显贵后。 李季的脾气在身边之人的恭维奉承下,与日俱增,稍微有点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 先前以为歌姬是在跟自己调情,可对方三番五次的躲开自己,李季当即不耐烦了。 “嘭!” 脚边一张案几被踢倒,酒水点心洒了一地。 李季指着歌姬,醉意朦胧的喝道:“过来,郎君我花了那么多钱捧你,是看你跳舞吗!” “我是要睡你!” 说着,他猛地前扑,一把扯住歌姬的裙摆,刺啦一声,将其扯下,立刻露出大量雪白。 那歌姬惊呼一声,急忙往后躲。 周围与李季一同来的浪荡子们看见这一幕,没有阻止,反而大声起哄吆喝。 这时。????还是章台街这家娱乐场所的管事……额,就是老鸨,老鸨听到声音,连忙冲入屋子,“诶呦~” “郎君呀,我们家芳儿卖艺不卖身的,快,快披上!” 老鸨一边拦着,一边给歌姬披上衣服,清倌人被看了身子,以后第一晚的梳拢可就不值钱了。 万万露不得。 李季一见这情景,醉意夹杂着欲火、怒火,让他一下子热血上头,大声斥骂道:“臭婊子!” “你以为你是谁,废黜贵人身边的老嬷嬷我见不得,你一个婊子,我还见不得?” “给老子过来!” 说着,他便要霸王硬上弓,强行扒歌姬的衣服。 老鸨多有经验呀。 这种猴急的顾客她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一边使眼色让旁边的姑娘们缠上来,嘴里一边说着: “郎君说什么胡话呢,太常府上的公子可视芳儿为心头好,你断不能胡来~” 听到这话。 李季面上火气更盛,一口一个公子算什么玩意儿,但身边白臂软玉缠上来的时候,他还是骂骂咧咧的退了回去。 可能是另有美人入怀,也可能是他掂量了一下身份,认为退一步为好。 更有可能。 就是李季单纯醉意、欲念上头,被姑娘们拉拉扯扯,转身投入到一群温柔乡里,把歌姬抛到了脑后。 不管怎样吧,李季他……委婉点,他敦伦去了。 咳。 与此同时,紧挨这家娱乐场所的隔壁,一家茶坊内,正有两人在交谈。 “废黜的贵人?” “是。”先前还在翩翩起舞、妖娆妩媚的芳儿,此时一脸忐忑,立于纱帐前,轻声道: “李季是这么说的,还提到了贵人身边的老嬷嬷。” “嗯。” 纱帐后的女声沉吟了一声,片刻功夫后,娇笑声响起:“咯咯咯,你做的不错。” “过些日子,自会有人去把你买走,以后就跟着我吧。” 芳儿闻言,脸色大喜,连忙跪地拜谢,纱帐里的女人挥了挥手,随即一个婢女上前,将芳儿领了出去。 近些年随着清茶的普及,长安城出现不少茶铺,有高档的,也有亲民的。 而开在章台街的这家茶坊,必然是顶级的。 毕竟挨上了‘章台’二字,就得带点颜色,在搞颜色的地方弄高雅,这叫什么? 会所呀! 【甲令】乐盈,她开的这家茶坊,便是一个提供给文人雅士喝喝茶、赏赏曲、看看歌舞的雅致去处。 麾下搜罗了不少美丽的女子,时常有官宦子弟看得顺眼,将茶坊里的歌姬买下,收为姬妾。 这一幕算是现如今的风气。 得知道。 当今皇后,还有正受宠的李夫人,她们可都是走的这个路子,而且还是同一个人搜罗来,再献给皇帝。 那位‘牵线’的人。 正是皇帝的姐姐,平阳公主! 皇后卫子夫便不提了,卫氏姐弟数人,早年都是平阳公主府上的奴仆,而李夫人…… 她进入皇帝的视野,确实是靠李延年的‘倾国倾城’乐曲,但入宫之前,李夫人这个人,却在平阳公主府!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李夫人长得美。 平阳公主搜罗的美女不少,替谁搜罗的,也显而易见,自己的天子弟弟呗。 而且。 她这个习惯还是从别处学来的,那位前辈名号——馆陶大长公主! 没错,就是刘嫖。 在景帝时,刘嫖便喜欢搜罗美女,她要进献的目标也显而易见,自己的弟弟景帝呗。 也算是上行下效了,民间此类搜罗美女,再由官宦子弟买下收为姬妾的行为不在少数。 乐盈,只是刚刚踏入这个行业的新人! 不过她的势头很猛。 大有超越长安城无数前辈,直追平阳公主的架势,跟公主比不了,人家的目标客户是皇帝。 乐盈退而求其次,他的目标客户,是朝堂衮衮诸公…… 夜。 太子宫。 刘据没睡,金日磾亦未寝。 前者大晚上没睡觉,是因为他现在正聚精会神的盯着一幕辣眼睛的场面。 只见,马厩里一匹雄壮的棕马,后蹄站起,前蹄努力的登在一匹黑马的背上,用力…… 咳咳。 配种嘛,没什么好形容的。 刘据也就看看,他不放心而已,恰在此时,马厩旁轻手轻脚地走来了另一位未寝的人,递上一张带有封泥的信封。 金日磾低声禀道:“殿下,外面传来了消息,有点急,你看……” 刘据闻声转过头去,有急事肯定不能再看别的,几人慢慢退出马厩的范围,“何事?” (本章完) 第158章 臣出身寒微,亦知报君恩 事儿有点大,所以下面人传的有点急。 涉及一个被废黜的贵人,一个正受宠的贵人,当这两种身份的人凑到一起时,十有八九瞄准的是太子宫。 别说外人,就算是刘据,他看了情报之后,连那位身份尚且模糊的‘废黜贵人’是谁,心中都有了猜测—— 李姬! 李姬如今被幽禁在常宁殿,与被废无异,她还和太子宫有过冲突,双方的仇恨基本无法化解。 她不甘寂寞,派人去和李广利串联一二,不是没有可能。 刘据是这么想的,警惕、探查的角度,也是朝这个方向去的,他从没有被动挨打的习惯。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 这一次刘据失算了,既猜错了敌意的来源,也做了些无用功,他根本不需要对任何人进行反击,因为…… …… “长门宫遣人来臣府上,欲要构陷皇后,祸乱后宫,臣惶恐难安,舍妹显贵以来,我李家受陛下荣宠之至。” “臣虽出身寒微,但知衔环结草,亦知君威浩荡。” “思虑再三,不敢不报!” 未央宫,承明殿内,李广利大礼跪倒,以头杵地,言辞恳切:“臣心怀惶恐,犹豫日久方才上报,请陛下责罚!” 话音落下。 空旷的大殿中静悄悄,宦者令站在御案旁,眼观鼻、鼻观口,充当起了隐形人。 此刻,承明殿内除了一个长跪不起的李长史,一个很有眼力劲的老太监,只剩下龙榻上面无表情的皇帝。 烛火将大殿照的通明。 皇帝没说话,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广利身上,注视了许久许久。 期间李广利一直跪着,陛下不开口,他叩首的动作就不会一丝动摇。 又不知过了多久,低沉、浑厚的嗓音才慢悠悠响起,“她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广利面朝地板,恭敬道:“多是不敬言语,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是。”李广利保持着跪地姿势,语气不带半分波动的叙述道: “午时左右,长门宫遣一老嬷嬷来通传,言说可以透露陛下阴私、好恶,乃至房中之术,用于后宫争宠。” “臣初闻此言,顿感惊恐骇然,不敢多听、更不敢让其多说,以言语搪塞,踟躇良久后,于午夜入宫禀明陛下。” 先前李广利说‘犹豫日久方才上报’,其实没多久,也就几个时辰的功夫。 甚至。 这几个时辰,他也没有全在犹豫。 登门的人说明来意后,李广利确实先搪塞了过去,然后,思量了半炷香不到,他便下定决断—— 卖了前皇后! 以陈阿娇如今的处境,一般人都不愿沾染她,李广利就有点‘二般人’的味道了。 他既不愿沾染对方,还要拿着对方意图不轨的行为,来个‘知恩图报’,主动找陛下检举…… 从李夫人的角度看。 李广利对自家妹妹的姿色有信心,无需她人教导,照样能得到陛下的宠爱。 再从李家的长期发展来看,很显然,将无用的废皇后直接卖了,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之所以下了决断,还要在家里‘犹豫’几个时辰,赶到宫门落锁前来检举,自然是为了真实。 这份演技能不能瞒过皇帝且不论,实际上,皇帝也不会深究。 真也好,假也罢。 当李广利跪在承明殿内,毕恭毕敬地讲出长门宫私下的动作时,皇帝已经满意了。 “你且去。” “是。”李广利应了一声,俯身叩拜后,方才躬身退向殿外,宦者令下了御阶,引着他一同出去。 李广利见状连忙拱手,示意不敢劳烦您老相送,宦者令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坚持同行。 等他们两人都出了大殿。 原本应该是皇帝一人独处的殿宇,此刻却从殿侧屏风后,又走出一位,一位绣衣使者! “陈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午时四刻进李府大门,待了不到两刻钟,便从侧门离开。”绣衣汉子沉声道。 “还有吗?” 皇帝手里把玩着一块西域诸国进献的玉石,斜靠在榻上,语气不轻不淡,听不出喜怒。 绣衣汉子思索片刻,又道:“陈皇后的癔症越发严重,时常有大逆不道的言语。” 听到这句话。 皇帝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似追忆、似惋惜,须臾间,那份复杂的情绪,又似从没有出现过。 “不用管,就让她待在长门宫吧。” “是。” …… 金秋九月,微风拂过山岗,吹过田野,关中大地乃至整个天下,都迎来了丰收的季节。 值此之际,太子刘据又在送别。 上一次是在长安城西面,这一次是在长安城东面,唯一相同的点,都是在渭河河畔。 “殿下,保重!”????“勿念。”刘据立于官道旁,看着王衡的身影渐行渐远。 秋收时,城外皇庄收成不错,同等人力下,曲辕犁耕种的田亩更多,对比十分明显。 这段时间里,王衡一边整理农家典籍,一边守在田间,农人反馈出新耕犁的问题,他便随时调整。 曲辕犁的结构更加成熟,皇帝当初给出的承诺,也正式落地。 擢农家子弟、太子宾客王衡,为搜粟都尉,负责推广曲辕犁,以及指导农耕事宜。 王衡此次东去。 便是带着任务离京,曲辕犁更适合小块、零散耕田,关中多平原,又在天子脚下,此处无需搜粟都尉费心。 王衡的目的地,是南方…… “呼,走吧。” 刘据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与一众护卫离开了官道。 今日王衡离京,按说太子不必来,毕竟王衡不是诸贺,没有肩负刘据交待的特殊任务。 仅凭君臣关系,刘据这个太子还不至于送出十里地,可刘据还是来了。 无他,顺道而已。 渭河从陇西郡一路自西向东流淌,流经京畿地区时,从秦岭上汇集而来了数条支流,其中有一条,叫:灞河。 在灞河上游,有一座因帝王陵寝形成的聚集区,叫:霸陵邑。 霸陵,文帝的陵寝。 与大汉诸多皇帝的陵寝位置不同,比如高皇帝的长陵、孝惠皇帝的安陵、孝景皇帝的阳陵,以及当今天子的茂陵。 以上现存的帝王陵寝,都在渭河以北,唯有文帝的霸陵是在渭河以南,长安城东南面的灞河流域。 霸陵邑。 有一座宫苑,长门宫。 刘据此次出城的主要目标,正是那处。 他能直奔长门宫,倒不是刘据调查出了那位‘废黜贵人’的真实身份,之前便说过,他无需做任何举动。 李广利,把陈皇后卖了两次…… 确切来讲,是‘请罪’两次,他先在皇帝那儿跪了一波,转过头,李夫人又去椒房殿哭了一波。 说了些诸如“妹妹人微言轻、安分守己,岂敢与姐姐争锋”的真情话。 后宫里的妃子们,如何如何拉扯暂且放下不谈。 且说。 椒房殿知道了此事,太子宫也就知道了此事,随后,刘据不就到了长门宫? 他没啥特别想法,就是来看看不甘寂寞的陈阿娇,是个何许人也,知己知彼嘛。 结果…… “呵,原来是你这孽种,都长这么大了!” 长门宫,那座光线晦暗的正殿内,刘据抹了把脸颊。 看了看一见面就朝自己‘开大招’的宫装妇人,又看了看左前方的老嬷嬷,纳闷道:“她一向都这么说话吗?” 好家伙。 刘据都被干蒙了。 大汉朝走到哪、遇到谁,不得讲讲体面、谦逊? 诸侯王自称‘寡人’,太子自称‘孤’,平民百姓介绍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舍妹’、‘舍弟’。 哪怕刘据当初跟李蔡闹掰了,当街给了对方一棋盘,事后遇到,对方也会冷着脸来一句: “殿下。” 刘据回一句,“丞相。” 现在倒好,撞上一个刚见面,就称呼太子为孽种的? 刘据本以为自己的行为举止,已经够无礼、够狂了,今天他才发现,好像有人比他还狂…… “殿下勿怪,我家皇后独自待了十几年,不常与人交流,难免有失礼之处。”老嬷嬷微微躬身,解释道。 刘据闻言挑了挑眉。 他有两个槽点想吐,一个是:这特么仅仅是失礼? 另一个是:这特么还是皇后!? 不过。 刘据的话没说出口,端坐上位的陈阿娇便勃然作色,一拍桌案,嘭!“跟他废什么话!” 她盯着刘据的脸颊,仿佛在那张脸上依稀看到了刘彻与卫子夫的影子,尤其是后者。 陈阿娇顿时怒从心头起,语气厌恶道:“你今天是替你那下贱母亲来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不可能!” 嘶。 刘据张了张嘴,蹙眉间,突然失笑一声,他点点头,喊了一声,“来个人,给我搬个座!” 候在外面的苏武闻声跨过殿门,扫视一周,径直将右侧一张案几抱起,咚的一声,放置在大殿中央。 刘据笑了笑,苏舍人深得他意。 也不管这案几是桌子还是凳子,刘据大马金刀的坐了上去,这个高度,刚刚好。 此时,高亢刺耳的女声忍无可忍,猛地响起,“刘据,你想在我这儿撒野!?” (本章完) 第159章 到底谁下贱 “不,不想。” 陈阿娇很愤怒,刘据很平静,他看着主位上的妇人,“我一开始来,只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但见过之后,我很失望。”刘据看着她,认真问道:“你觉得你很高贵吗?” 听到这话,陈阿娇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忽然冷笑出声,她拂了拂两边的袖摆,笑问道:“歌姬的儿子!” “难道我不比你母亲高贵吗?” 说着。 陈阿娇扬起头颅,“我父亲是开国勋贵之后,大汉堂邑侯,我母亲是皇室显赫的公主!” “卫子夫的母亲是谁?一介奴仆!” “卫子夫的父亲是谁?一个连她母亲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她也配跟我比!?” 陈阿娇盯着刘据那张脸,似乎找到了十数年难得一遇的快感,嘴角翘起,一字一顿道:“你母亲,不配跟我比。” 此时此刻。 殿内有四人,太子与废皇后坐着,老嬷嬷躬身站着,默然无语,立于太子身后的苏武原本也默默站着。 可陈阿娇一番话说完,苏武脸色瞬间沉下来,手摸向腰间刀柄,腿也开始往前迈。 主辱臣死! “诶。”刘据伸手拦住了他,“陈……且称呼你为陈皇后吧,陈皇后心直口快,又被圈禁了十几年。” “有些失礼而已,可以理解。” 苏武脚步停顿了一瞬,旋即缓缓退回后方,眼帘低垂,只是按住刀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在此期间。 高坐主位的陈阿娇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对于太子主仆间的对话,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屑。 刘据能感受到对方的态度,丝毫不在意,还轻松道:“看来陈皇后在长门宫休养的不错,中气十足嘛。” “先前进宫时,绣衣直使还冒出来提醒我,说什么……陈皇后脾气恶劣,如同癔症,禁不起刺激。” “嗐。” “哪有的事儿,我看陈皇后好得很呀。” 陈阿娇闻言先是嗤笑,随后便是微微蹙眉,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嬷嬷此刻动了动身子。 刘据却仿若未觉,继续道:“哦,对了,陈皇后在长门宫待太久,恐怕不知道。” “绣衣直使是我父皇专门豢养的眼线,他们在的地方,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话无需多。 说到这儿就够了。 陈阿娇瞪大眼睛,余光扫到抬眼看来的老嬷嬷,愣了一阵,忽然尖声道:“你早就知道刘彻在监视我!?” 老嬷嬷略微有些落寞,“皇后,您以前毕竟是皇后啊,陛下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宫内的眼线是谁、在哪,老嬷嬷不知道,可她知道一定有。 后宫妃子的尔虞我诈,陛下都要一清二楚,何况是一个触碰过巫蛊的废皇后?怎么可能不在长门宫安插眼线? 是的。 老嬷嬷一直都知道陛下在监视长门宫,在监视陈皇后,也在监视自己。 去联络李夫人的兄长,陛下能不知道吗? 会知道的。 但主子吩咐要去办什么,老嬷嬷劝了,没有用,便不会再劝,照办就是,主子终究是主子…… “刘彻背地里监视我,你知道却不禀报!?”陈阿娇语中带怒,若非卫子夫的儿子在场,她此刻早已盛怒。 面对质问,老嬷嬷踟躇良久,无奈道:“告知了皇后,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 而且会起到反效果。 近些年陈阿娇愈发偏执、过激,封闭大殿,不准旁人靠近,平常吃穿服侍,都由老嬷嬷一手处理。 就连外部沟通,也是通过老嬷嬷的嘴。 如此一来。 哪些消息能讲,哪些消息不能讲,就有了说法。 容易刺激到主子的,不说,例如卫氏的显赫;必须告知的,挑着说,例如馆陶大长公主薨逝。 哪些能给主子活下去的希望,就详细说,例如李夫人崛起、受宠,卫子夫在后宫有了对手…… 可惜。 不是所有的良苦用心都能得到理解,陈阿娇瞪着老嬷嬷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过头去,朝刘据冷声道: “你以为这就能看我的笑话了?痴心妄想!”她藏在袖子中的双拳紧握,“刘彻监视我又如何?” “我怕吗?” “正好,我就在这长门宫内说给刘彻听,让他每天都想想,自己的皇位是不是凭我陈阿娇得来的!” 说最后几句时,她脸色涨红,却仍然固执的扬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眼眸。 有恶毒,有憎恶,还有无尽的怨恨。 不知为何,陈阿娇歇斯底里的面孔下,刘据不仅感受到了恶念与癫狂,还有一丝悲凉。 自作自受的悲凉……????前半辈子,陈阿娇是个被母亲、外祖母宠坏的刁蛮小姐,认为全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 可中途蠢招频出,瞬间从山巅跌入谷底。 后半辈子,发现世界不再围着自己转,遂自暴自弃,但她没有‘弃’的彻底,时不时还会翻腾一下,比如这一次。 到了今时今日。 她刁蛮任性的脾气仍在,看不清局势的眼睛,仍然看不清,宁愿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去怒骂、仇恨、诅咒他人。 也不愿放低身段。 她,永远是她自己的那个侯门贵女、金枝玉叶,又不可一世…… 可怜,可悲。 刘据在心底叹了口气,与其这般自欺欺人的活着,索性帮帮这位溺水的人,让她溺的明白些…… “先前陈皇后说自己的出身如何高贵,拼父亲、母亲,孤的母亲确实不如你。”大殿内,刘据平稳的语调响起。 他换了心境,也换了自称。 “不过以陈皇后的处境,你恐怕不知道,孤的舅舅如今是大司马大将军,孤的表兄……” “你应该不记得了,他叫霍去病,现在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孤的舅舅和表兄,都位居三公之上。” “他们现在都是万户侯。” 陈阿娇听罢,震惊之色在脸上流转,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拳死死攥紧,妒火溢满眼眶,“你想说什么!?” “孤想说……” 刘据摊了摊手,“拼家世,孤的母后以前不行,但现如今,你拍马都赶不上。” 淡然的语气听在陈阿娇耳中,无异于闷雷炸响,她一直以来都引以为傲的家世,竟不如卫子夫那个歌姬!? 她藏有双拳的袖摆在抖动,呼吸在急促。 然而。 刘据还在说着,“馆陶大长公主薨逝,孤表示伤心,但孤却听说,她死前留有遗言,不愿与自己的丈夫合葬。” “也就是你的父亲。” “馆陶大长公主想合葬的那位,叫董君,之所以这么尊称,因为他是你母亲的男宠。” 刘据吐出一口浊气,“虽然有损皇家威仪,但事实便是,你母亲在年过花甲时,找了一位尚未及冠的男宠。” “死后还要抛弃你的父亲,与对方合葬在霸陵。” “陈皇后说孤的母后下贱……” 话到此处。 他望向陈阿娇,尽管对方已经浑身发抖,刘据依旧问道:“请问陈皇后,到底谁下贱?” 这一刻,陈阿娇只感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浑身颤抖,她想咒骂、想驳斥,可怎么都张不开嘴。 她猜到了。 这些可能都是事实。 董君的称呼,陈阿娇之前听过,只是她并未细究,这些年,除了有关刘彻、卫子夫的事情,她不会深究任何事。 此刻,刘据在质问她,也是在告知她…… 残酷又丑陋的真相! “刚见面时,陈皇后叫孤‘孽种’,孤没法不放在心上。”刘据今天的话很多,究其根本,是他很生气。 他看着她。 平静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过去,一报还一报,“孤是孽种,试问陈皇后,你能不能生一个孽种?” 话音刚落,陈阿娇憋在胸中的那口郁气连带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噗! 陈阿娇抬手颤抖的指向前方,大吼道:“刘据!” 刘据应声了,“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不久前,你的两个兄弟陈须、陈蟜,在母丧期间行通奸之事,并争夺家产。” “现在都已自杀,堂邑侯被废。” 话音落下,陈阿娇颤抖不止的身体,猛地僵住,下一瞬,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嘶吼,咆哮而出: “刘彻——!!” “噗!” 刘据走了。 殿内只剩下失魂落魄、再也不歇斯底里的陈阿娇,老嬷嬷搂着她,一边为其束发,一边低声喃喃着。 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好,挺好的,外面是是非非别去管,以后在这宫里,皇后有老奴服侍,安安心心过完下辈子。” “挺好的……” …… 仲秋时节。 未央宫传出诏令,迁长史李广利,为中郎将。 (本章完) 第160章 我天下无敌 未央宫,宣室殿。 眼下高朋满座,推杯换盏,皇帝居于龙榻,高举酒樽,脸上鲜有的露出感慨、欢快的笑容。 下首一众诸侯王也纷纷举杯,气氛好不快活。 此情此景,正是诸王来朝。 按照大汉朝见制度,如果皇帝没有做出特别改动,各地诸侯王五年入京朝见一次。 秋去冬来,元鼎二年的诸王来朝,距离上一次元狩三年时,刚好五年…… “河间王年少,美酒虽好,不可贪杯呦。” 皇帝朝右侧首位的一个十多岁少年打趣道,河间王闻声,不知是被酒水呛到还是受宠若惊,闹了个大红脸。 周围一众诸侯王见状,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皇帝也笑了几声,朝身边的宦者令挥挥手,“给河间王换上蜜水。” “谢……谢陛下。”河间王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道。 能坐在紧挨着皇帝的位置,这位诸侯王身份自然不同。 河间王刘基。 是栗姬第二子、废太子刘荣弟弟、刘德的孙子。 额……限定词有点多,简而言之,河间王,栗姬那一脉的! 只是这一脉寿命普遍短,死的比较快,当今天子刘彻还在位,他二哥那一脉已经传到了孙子辈。 也就是此刻殿内的河间王刘基了。 “陛下关怀,臣无以为报,特地献上祖父搜集来的先秦古书一本。”说话间,河间王从身后侍者手里接过一卷竹简。 “哦?” 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待宦者令将其呈递上来,他摊开看了眼,“诗经?” “不错。”河间王腼腆道,“此为先秦时期的古本,听闻陛下在命少府收集典籍,特此献上。” 河间王这一脉,从当今天子的那位二哥始,便喜爱文事,尤好儒术,生平最喜寻找先秦古书,网罗儒生。 不过。 到了这一代的河间王,喜爱文事的习惯还延续着,网罗儒生的行为却不敢做了…… 河间王刘基献上的《诗经》皇帝很喜欢,当场勉励、夸赞不说,还立马着人取来黄金玉石若干,以作赏赐。 此刻这场宴席,正是诸侯王入京时,‘小见’、‘法见’流程之后的设宴赏赐环节。 最近皇帝手头松了点,前不久又有西域各国的献礼,眼下出手比元狩三年那次大方了许多。 各种宝石不要钱似的赏。 这时。 殿内其他诸侯王见到这一幕,脸上还在笑,心里却嘀咕开了,‘哼哼,朔旦日不在宗庙献,特地现在献?’ 看着河间王那少年腼腆的模样,一众皇室宗亲们尽皆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啊! 宣室殿内气氛的确很融洽,皇帝与众诸侯王也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可实际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自己清楚。 元狩三年时,皇帝搞了一个‘白纸币’,差点没把诸侯王们恶心死。 恰逢那会儿江都王被‘自杀’,诸侯王们唇亡齿寒,来长安走完流程,一天都没多待,直接跑回了封国。 而今年的朝见。 正月初一那天,诸侯王们给皇帝道贺正月时,依旧在玉璧下垫了‘白纸币’。 没办法,这是皇帝坚持的制度…… 不过怎么说呢,人的适应力还是强,近年来没有哪个诸侯王再横死,‘白纸币’的事儿也习惯了。 瞧瞧。 宣室殿内的气氛不就挺融洽? 皇帝打趣完河间王,又把话头引到了胶西王身上,言语间尽显对自己八哥的关心与提点。 刘彻说:“唉,朝中对皇兄的微词很大,皇兄日后万不可再胡来呀。” 在做男人方面有些困难症的胶西王刘端一脸委屈,竟抹泪道:“那都是诬陷!” “姬妾欺我,居然与宫中官吏私通,臣不得已才处死几个,陛下不信可以去查!” 信。 皇帝怎么不信。 殿内诸侯王都信,谁不知道胶西王有个‘雄风难振’的毛病,王宫中出现一些乱象,很正常。 刘彻知道自己这个八哥在避重就轻,他也没揭穿,只是隐晦的点了点,事后可以去博望苑走一遭。 不能讳疾忌医……????还别说,胶西王刘端此次入京,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去近些年声名鹊起的博望苑医学馆看看隐疾…… 大殿左侧。 感受到胶西王投来的希翼眼神,刘据很努力地回了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今日算刘室家宴,皇帝、太子还有诸皇子都在场。 只是刘据这会儿很希望自己没在场,他有点不知怎么面对八伯的目光,回了一个微笑后。 赶忙偏头,和自己邻座的一个同辈攀谈起来。 刘据身旁这位,是胶东王。 说来也比较讽刺,真要刨根问底的话,刘据与这位胶东王的交谈其实会更尴尬。 因为现任胶东王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天子刘彻的十二弟,在淮南王刘安造反时,做一些危险的举动! 当初,刘陵鼓动张次公,言说他父王一动手,天下诸侯王定然蠢蠢欲动,这话实打实的真。 刘彻的十二弟、当年的胶东王,便是乱动的那个人! 在淮南王造反时,胶东王暗中准备战车弓矢、武器甲胄,以备起事。 结果淮南王事败,胶东王也被查了出来。 不久后,他就病死了…… 是不是真病死,不得而知,皇帝给留了情面倒是真的,纵然做出了不轨举动,胶东国也并未被废。 能在当今天子这儿留有情面,那可相当不容易,汲黯、张汤便是鲜明例子。 况且还涉及谋反? 胶东王一脉能让皇帝如此高抬贵手,自是有原因。 猗兰殿在未央宫中有特殊意义,因为猗兰殿以前是王太后的居所,胶东王这个封号在诸侯王中,同样有特殊意义。 须知。 天子刘彻未被册立为太子时,正是胶东王! 自己的旧封号让给对方,对方有谋反迹象也高抬贵手,能让刘彻做到这个地步,只因为…… 诸兄弟中,他与自己的十二弟最亲近。 刘彻没有同母弟,只有一大堆异母兄弟,在这些兄弟中,又有几个比较特别,特别之处在于他们的母亲。 当今天子的母亲是王娡、王太后,他十二弟的母亲,是王儿姁、王夫人。 这两位,是亲姐妹。 既是兄弟,又是姨母的儿子,刘彻自小与十二弟关系亲近,待他登基后,自然百般照顾,没曾想…… 嗐。 只能说,在权力面前,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呐! 天子刘彻的兄弟很多,而且个个都是人才,再细讲下去恐怕几万字打不住,简断截说吧。 宣室殿内。 皇帝已经勉励到了自己的九哥,中山王刘胜。 在几百年后,有一位刘皇叔逢人便会自称:“我乃中山靖王之后!” 没错,说的就是中山王刘胜,这位主,没别的,就一个爱好——好色,儿子那叫一个多。 刘彻对自己九哥的寄语,翻译翻译,大致意思就是:“好,好色好,好色的诸侯王,才是好诸侯王!” 咳,下一位。 到了赵王刘彭祖,对于这位七哥,刘彻说:“朕听闻你时常带着走卒,于邯郸城中巡查,做些类似小吏的事情。” “这不好,你当学学中山王——好色!” 诸如以上种种,或赞许、或提点、或敲打,不一而足,总之,这一场皇室家宴,非常‘温馨’。 与此同时,偏殿。 正殿内温馨的场面成年人游刃有余,刘据这个假装成年人的太子勉强也能待得住,一般少年人可受不了。 皇帝也能理解。 特地在偏殿布置了投壶、棋盘以供宗室子弟消遣,其中有随诸侯王一同入京的子嗣,还有皇帝自己的两个儿子…… “咦——” 虎头虎脑的皇三子刘旦尿都把不住的年纪,此刻愣是把住了一个彪形壮汉的角抵,小脸憋得通红。 猛地一用力…… 或者说,是那壮汉猛地一收力,顺势躺倒,作战败状。 “哈哈!” 刘旦见状高兴的手舞足蹈,“我天下无敌!” 本章完 第161章 干就完了 瘫在一旁的上官桀……没错,上官桀,他换职位了,从六百石的未央厩令,调为了散职:侍中。 官职看似降低了,地位实则升高了。 这位上官侍中确实有一把刷子,在皇帝面前不怯场,还能越走越近,成为近臣。 当下,在一个小皇子面前,依旧能将其逗得开怀大笑。 “殿下威武。” 听到吹捧,刘旦煞有其事的抹了一把鼻翼,正要自得几句,忽然想起什么,提了提腰带,噘嘴道: “我母亲为何不能出宫,我也想让她陪我出宫玩。” 上官桀闻言眼皮跳了跳,没接茬,做出角抵动作,故作挑衅道:“再来?” “来!” 孩童忧愁来的快,去的也快,刘旦撩起下摆,再度朝着彪形壮汉冲了过去,开始新一轮的呲牙裂嘴…… 宗室子弟们各找各的乐子,身边侍者各自照看各自的主子,先前的一幕没人留意,除了皇三子旁边的两位。 那两位都很安静,安静地下着六博棋,一个是身体有些消瘦的皇次子刘闳,一个是陪着他的尚书仆射。 霍光看了眼在一旁角抵的两人。 笑了笑…… …… 冠军侯府。 霍光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如往常一样,不论多晚,府上都等着一桌菜肴。 管事接过霍光的外氅,又拂去身上的积雪,他这才迈入正厅,“兄长,嫂嫂。” 霍杨氏笑容亲切,招呼道:“子孟快入座,今天在宫中当值估计累坏了,我吩咐庖厨特地多做了几个菜式。” “多谢嫂嫂。” 霍光施了一礼,在下首坐定。 到了这时,坐于主位的霍去病才说了一句,“吃饭。” 席间很少有人言语,在外一向以霸气示人的冠军侯,在家里,是以严厉为主,严父的那个严。 霍仲孺远在河东郡,霍去病既然把弟弟接到了自己身边,自当承担起抚养的职责,正应了那一句—— 长兄如父。 只不过霍去病没有当父亲的经验,也没有父亲可以借鉴,他如今对待霍光的方式,多是学自幼年时的舅舅卫青。 严厉、沉稳、以身作则。 恰好。 霍光也不是一个喜动的性子,秉承着食不言,平平淡淡用完膳,不觉得别扭,反而有种轻松自然之感。 饭后,霍杨氏吩咐仆人收走杯盘,又上了茶水,随即去了后宅,将场间留给兄弟二人。 寻常如果无事,最先离席的往往是霍光,可今天他坐着没动,便是有事要谈。 霍杨氏了解这个习惯,霍去病同样了解。 见兄长望过来,霍光好似感慨般,轻声道:“今日陛下在宫中宴请诸王,同席者还有皇次子、皇三子。”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能行趋拜之礼。” 霍光顿了顿,又道:“诸王晏饮时,我与皇次子下了几盘棋,对方棋力有时仍显稚嫩,有时却显锋芒。” “皇三子我虽没有接触,可观其言行举止,已有昔日秦武王几分风采。” 对于皇次子刘闳。 霍去病只是听过便罢,并未多在意,但李姬所生的皇三子刘旦…… 李姬被囚禁的消息,如今该知道的人基本都已知道,其中就包括皇后的外甥、时常进出未央宫的霍去病。 与陈阿娇的待遇类似,常宁殿一应供奉如常,只是殿中贵人不能再进出。 彼处能随意走动的,也就皇三子,刘旦。 霍去病以前并不在意这位小皇子,可他现在从弟弟口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秦武王风采? “兄长,皇次子与皇三子,渐渐懂事了。”霍光转着手中的茶盏,意有所指道。 霍去病剑眉微挑,“你是想说,他们该封王了吧?”????“是。”霍光直言不讳。 按照大汉制度,皇子封王后,需离开长安城,就国! 说到这儿。 得提一句题外话,原本的历史轨迹,刘闳、刘旦封王,是在元狩六年,可蝴蝶效应下,这些早就乱了套。 有的事情加快了,有的变慢了,有的索性没有了。 比如应该与皇次子、皇三子一同拿出来讨论,要不要封王的皇四子刘胥,已经不翼而飞。 又比如本该在今年才自杀的张汤,早就安然致仕多年。 是谁扇动的翅膀显而易见,可要问刘据,他是怎么扇呀扇,把自己两个弟弟扇的在长安多留了几年…… 他也不知道。 世事变迁,就是如此奇妙…… 闲言少叙,说回正题,冠军侯府正厅内,霍光承认了念头后,看向自己兄长,正色道: “当年梁王争大位,就曾托太皇太后请说,欲长留京城,长安,是大汉的中枢。” “一切权力的过渡、交接、变故,都发生在长安,待在这里,就是待在权力中枢,远离这里……” 他停顿了片刻,话锋一转,“那样对皇次子、皇三子好,对太子殿下,也好。” 以上言语。 按理不该从霍光的嘴里说出来,至少不该由他先说,由霍去病、卫青,乃至卫子夫主动提都比较合理。 然而。 霍光虽然和刘据没有直接的血缘联系,但霍光看得清大局,知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再者,他和刘据,可是一起扛过枪的,封狼居胥、太子借剑的那一遭,霍光一直都记着…… 主位上,霍去病觑了觑眼。 他没说话,但意思已经传达明确,身为弟弟的霍光能看明白。 霍老大是在表示:“有屁就一回放完!” 咳。 为何说霍去病是这个意思呢? 很简单,他哪需要听霍老二分析什么梁王、变故、权力中枢一类的,只要对太子有利,干就完了! 说那么多干嘛? 霍光知道自己兄长的性格,霍去病也知道霍光知道自己的性格,那他为何还要巴拉巴拉,多此一举? 很明显,有未尽之言。 所以霍去病给了对方一个眼神,有屁就放完! 霍光掩嘴假咳了两声,“兄长不常在陛下左右,有所不知,由于已逝的王夫人缘故,加上皇次子体弱多病。” “陛下对其疼爱有加。” “还有皇三子,其母虽受幽禁,可正因为这份幽禁,母子间聚少离多,陛下对皇三子有亏欠、补偿之意。” “所以……” 霍去病眉头微蹙,“你觉得陛下会因为舐犊之情,留两位皇子久居长安?” 不。 霍光不这么觉得。 跟在皇帝陛下身边多年,霍光别的可能会看错,但陛下的性格不会看错。 当今天子,在私情方面,比文帝、景帝更加冷酷!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女私情,影响到江山稳固。 只要有人提出给两位皇子封王,陛下不会不允。 霍光之所以说了这么多,乃谨慎使然,即便陛下会允,他也不想承受那或有或无的舐犊之情可能带来的反噬! 只是,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霍光理了理思绪,点头道:“不错,分割天家亲情总是不好的,我以为,大兄可在内朝上试探一二。” “若陛下无意,便作罢。” 嗬。 霍去病挑挑眉,没说话…… 本章完 第162章 我们是一路人 霍老大没说话,但霍老二真心很懂自己的兄长,好说歹说,劝住了对方稳一手。 至于怎么稳,那便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翌日。 例行内朝朝会上,新的一年刚开头,正是放松的时候,大家默契的没提国事,笑呵呵的给陛下道贺了正月。 随后时间,便是闲聊笑谈,拉一拉家常、谈一谈后辈,可别小看拉家常,这可是增进君臣情谊的重大途径。 比如吧。 桑弘羊与皇帝交谈间,说及自己的儿子,皇帝肯定要问问对方的境况呀,一听还是个微末小职? 那怎么能行! 朕的爱卿忠君体国,朕作为天子,岂能没点关照,随口一提,就把桑弘羊的儿子提拔成了千石。 像此类擢拔,在节庆期间很常见,桑弘羊并非个例,都能看成身为皇帝近臣的节假福利了…… 便是在这么一个欢快时刻,朝会上,有两人再次上演了每日必备戏码。 斗嘴! 不消说,那两位定是霍去病、李广。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会问了,当下是内朝朝会,郎中令李广怎么也在呢? 很简单,皇帝在郎中令之外,又给李广加了一个‘侍中’衔! 和桑弘羊相同,这位现在官居大农丞,兼侍中,有了后面那个加职,便可出入禁中受事…… 说回斗嘴。 霍去病与李广的互怼如以往一样,都是从一件小事情发展为大口角,今日同样如此。 霍去病先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着实可惜,我儿尚且年幼,否则今天也当向陛下讨个一官半职。” 冠军侯的话自是引得殿内君臣失笑不已。 这时。 李广不出所料的在笑过之后,出于顶嘴本能的接了一句:“幸好,我儿已经封侯,无需再找陛下讨官职。” 他接,霍去病肯定得回呀,来了一句:“是,你儿是封侯了,跟着我封侯的我能不知道。” 这话一说。 李老头顿时吹胡子瞪眼,先前下意识的顶嘴形态,立刻转变为正面接敌,撇嘴道:“跟着你又怎样?” “跟着你封侯,那也是老夫的儿子!” 看着对方那股嘚瑟劲,霍去病眼神凌厉,差点没按剧本走,好在最终强压下了,冷声道: “郎中令说的好生激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儿子是皇子,不是封侯,而是封王呢!” 哎。 千呼万唤始出来,话题兜兜转转,终于扯到皇子封王。 以上对话剧本,无疑出自编剧霍光之手,霍去病是主演,李老头则是被算计、无偿出演的配角。 效果很不错。 皇子、封王的关键词出来后,缺少政治嗅觉的李广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依然沉浸在—— 啊呀呀呀,霍姓小儿当真可恶,老夫定要与其大战三百回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战越激烈。 说到后面,霍去病忍无可忍,彻底抛弃了霍老二弄得那一套弯弯绕,与李老头杀成一团! 咳,且说。 冠军侯和武阳侯互喷期间,一开始,群臣都没当回事,见的太多,早已习以为常,可等到那两位不依不饶时…… 局势微妙起来。 李、霍二位将军,是不是在争吵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 一开始只是拿各自的儿子与皇子比,现在索性喊着太子与应该封王的皇子如何如何,这? 这没法拉架。 殿内郎官、侍中不少,尽皆面面相觑,桑弘羊试着劝了劝,没人理他,卫青开口咳了咳,不管用。????最终。 还是皇帝陛下出来和稀泥,又一人赏了一句‘滚蛋’,才将斗得难舍难分的两位分开。 分开的确分开了,可随着宣室殿内的争吵一同分开的,还有一些微妙的话题。 不吵不知道,听了两位大佬的斗嘴后,恍然想到,对啊,未央宫内的两位皇子到了适龄,是不是该封王了? 朝堂上的风声向来传的飞快,早晨的第一手消息,到了晚间,已经不知转了多少手…… …… 夜,李府,两人对坐小酌。 “哈哈哈哈,还未恭喜李兄高升,以后再遇李兄,恐怕就得尊称一声中郎将了!”上官桀满饮一杯后,爽朗笑道。 李广利知道对方是笑言。 他也没有拿大,就像此刻的座次一般,以李广利如今的官职,其实不必与上官桀相对而坐。 但为了展现谦逊,李广利坐在了对面,当下接道:“诶,上官兄何出此言。” “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中郎将一职,全赖陛下赏识提携,我与上官兄……” 说着。 他用手势在两人间比划了一下,轻笑道:“我们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哈!”话音刚落,上官桀立刻仰头大笑。 李广利刚才的话,可以理解为,他们都是受到陛下的赏识,从而得升高位,算是有相同经历的人。 这么看也没错。 李广利卖陈皇后的事情,鲜有人知,外界只看到,博望侯刚刚腾出了位子,陛下就提拔了李广利。 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五官中郎将,三者统称中郎将。 左、右中郎将,平时辅助郎中令统领朗卫,负责宿卫殿门、出充车骑,多在皇帝身边当值。 而五官中郎将。 有时会成为外放的职位,张骞出使西域时,领的便是此职,现如今则由李广利担任,秩俸比二千石。 说完李广利,再说那上官桀。 他的起家原因就完全符合了‘陛下提携’四个字,一场雨、一个车盖、一句话。 上官桀冒头了…… 去往甘泉宫的那一场雨,不仅让他入了皇帝的眼,从此平步青云,事后也让他得了李夫人的感谢。 虽然只是口头上的,但没多久,李夫人的兄长便找上门来,作行动上的实质感谢。 李广利有意结交,上官桀没道理拒人千里之外。 一来二去。 两人熟络了不少。 以至于李广利此刻都说出了‘我们是一路人’的话语,上官桀大笑之后,自行斟了一杯酒。 “李兄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今日登门,实有一事想请教一二。” “哦?” 李广利稍显疑惑,“但说无妨。” 上官桀笑意逐渐收敛,斟酌着用词,“诸皇子封王一事,想必李兄听过,今日宫中有一贵人,请托到我这儿。” “想让我从中回旋一二,你看……” 本章完 第163章 瘟神 上官桀出身良家子,在宫中担任郎官多年,对宫中的一些底层潜规则,心知肚明。 但碍于官职,看不清上层形势。 而李广利是中途幸进,由于李夫人的缘故,李家能接触到最顶层的信息,偏偏缺少底蕴,对官场常识一知半解。 巧了不是。 两人一互补,刚好合则两利,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如此快速的拉近关系。 眼下。 上官桀请教的这个问题,正需要清晰的形势判断。 宣室殿内的‘皇子封王’消息传出去后,最关心、最紧张的人不是文武百官,而是宫内的贵人。 与皇子有关的贵人。 下午在宫中当值时,皇三子找到了上官桀,说是要寻他决一雌雄,可等两人缠斗在一起时,刘旦悄咪咪道: “我母亲说,不想让我封王外放,请你帮帮忙,日后必有重谢,嗯……可我想封王。” “你如果不帮忙,我也有重谢!” 好吧。 小皇子少不更事,上官桀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至于前半句,李姬的‘重谢’,说实话,上官桀有点心动。 虽然李姬自身的处境不太妙,可她现在依旧是一个贵人,一个贵人的人情,还有交好皇子的好处。 似乎可以应承下。 关键的地方在于,就上官桀来看,此事好办,而且风险不大,只要找个与陛下独处的机会,稍微提几句…… 无需直言,旁敲侧击就行。 能稍微勾起陛下的爱护之情,一个心软,不就不忍心将年幼的皇子外放封国了吗? 上官桀想的挺美,然而…… “上官兄刚才所说的什么皇子封王一事,我没听过!”对面,李广利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酒盏,一本正经道:“此事我给不了看法,至于上官兄提及的贵人,我不知道是谁。” “你别说,我也不想问。” 李广利现在完全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子封王的事情,早间他二弟李延年便从宫中送了信息出来。 知道了皇子封王,还能猜不出来是哪个贵人? 皇次子生母王夫人已逝,能给上官桀承诺的,只剩下一个,皇三子生母——常宁殿李姬! 上官桀可能不清楚。 他只以为李姬的处境不太妙,李广利却知道,常宁殿那位哪是不妙,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给谁承诺? 李夫人入宫后,便去椒房殿打听过常宁殿的情况,毕竟后宫里杵着那么大一个黑洞。 在后宫待的久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卫子夫是个良善的皇后,妃嫔来问,她作为执掌后宫的人,也就提点了一句—— “常闻诸侯王宫中有乱象,陛下不喜。”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听的李夫人后脊背发凉,她知道,李广利也就知道了。 再然后。 他看今晚的上官桀,就像在看瘟神! 你一个宫中行走的侍中,人高马大的,得了李姬的承诺,李姬!怕不是嫌命长? 所以李广利回绝的很果断,上官桀能察觉到,脸色当时一变,紧张道:“李兄……” “诶。” 李广利摆手打断道:“上官兄不必多言,你今天既然登了府门,便是瞧得起我,该给的提点肯定会给。” “不过,之后我们二人的交谈,只当是酒后失言,我随口一说,你听过便罢,如何?”????见到这一幕。 上官桀哪能不知道自己碰了险要的东西,对方愿意提醒,他赶忙坐直身形,郑重拱手:“请李兄赐教!” “不敢当。”李广利客气了一句,随后平静道:“听上官兄先前的意思,是要参与一些宫里的事。” “我以为不妥。” “宫里事,便是皇家事,岂是我等外臣可以插手的?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上官桀闻言,舔了舔嘴唇,只听李广利又道:“况且,有些事情,看似能讨好陛下,可一定会恶了太子!” 再者,能不能讨好到陛下,还两说…… 后面这句话,李广利没有说出口,正如他提点上官桀,却丝毫不提最犯忌讳的李姬一样。 一来。 有些事情太敏感,李广利不敢提。 二来,他和上官桀的关系,也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能讲的,李广利已经讲了,倘若对方依旧执迷不悟,那他也无能为力。 不过上官桀比他想的要识时务得多,几乎是在‘太子’二字落地时,上官桀已然双眼瞪大,猛地惊醒,暗道: ‘该死!’ ‘最近走的太顺,被一连串的好事蒙了眼!’ 是了、是了。 想在陛下面前进言,纵然事发时没有人知道,难保事后没人知道。 陛下身边那几个,尚书仆射霍光,尚书令张安世,都与太子宫有关联,谁知宫中宦官里有没有太子眼线? 一旦被太子得知是他上官桀鼓动的陛下,只要皇子们留在长安一天,太子必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嘶! 这一刻,上官桀脸庞血色迅速退去,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自个清楚,如果被太子恨上,再想平步青云已是痴心妄想,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吁~ 上官桀长吐一口气,抹了把鬓角冷汗,连忙朝对面的李广利拱手道:“李兄一语惊醒梦中人,多谢!” 见状。 李广利眼中闪过异色,对上官桀的评价微微提高了点,能拎得清,知道什么时候冒险,什么时候收手,便还有深交的价值…… “上官兄无需如此,我不过说了些酒后之言罢了。” “是是。” 上官桀连连应声,举起酒盏,真诚道:“酒后之言,我敬李兄一杯,请!” “请。” 一杯酒饮尽,李广利看向仿佛劫后余生的上官桀,浅笑道:“上官兄也不必太过忧惧,宫中贵人的承诺碰不得。” “但一位皇子的善意还是能试着拿一拿。” 嗯? 听得此言,上官桀眼中显出疑色,不等他发问,李广利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呵,皇家事,我等外臣碰不得。” “要插嘴,也得皇室宗亲们插嘴……” 这句皇室宗亲一出来,上官桀立马就想到了仍在长安的各地诸侯王,愣了一阵,他脸上忽然若有所悟。 本章完 第164章 有兄如此,偷着乐吧 诸侯王们难得入京一次,皇帝陛下对一众兄弟想的紧,在完成第二次‘小见’,走完流程后,温言挽留了一二。 皇帝的叔伯兄弟们都很给面子,今年的朝见没有像上次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正月间,未央宫中每日晏饮不断。 “犹记得当年尚且懵懂,到了总角之年,依旧吵着闹着要乳母,那时寡人都不知为何,等到长大后……” 中山王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殿中众人瞬间秒懂,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就连尚未及冠的河间王都露出羞赧表情。 显然已经食髓知味。 今日在场的诸侯王,都是景帝一脉,与皇帝血缘更近,所以说话间更加放松、随意。 像楚王、济北王、城阳王这类需要追溯到文帝、高皇帝、乃至高皇帝之父的诸侯王。 与当今天子已经隔得太远,宗族关系有,可要问私人情谊,那真是一点没有。 这时。 在中山王回忆了一番童年美事后,众人皆在坏笑,唯有一人冷笑,“九弟自小好色成性,封王后更是只顾淫乐。” “哼哼,此举如何为藩臣?” 赵王话罢,坐在他身旁的中山王嗤笑一声,歪着身子,手里提着酒盏,“为王就当每日玩赏歌舞美女。” “有何不妥?” 中山王斜睨着自己对方,不客气道:“寡人生性好色,兄长也不遑多让呀,你的子嗣有十几个了吧?” “宫中姬妾,至少得有几十?” 此言一出,大殿内又是一阵哄笑。 这两位一母同胞的诸侯王互相讥讽起来,谁也不让谁,眼见赵王刘彭祖不悦,皇帝适时打圆场道: “哎,子嗣昌盛是好事,无需争辩,朕对两位皇兄可是羡慕得很,恨不得整日与舞姬相伴,夜夜笙歌才妙。” “哈哈哈哈!” 皇帝的话语重新让场面欢快起来,老八胶西王不在,一众诸侯王可以肆意的畅笑。 酒过八巡,菜过不知道多少味。 宴席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又一次哄堂大笑后,中山王刘胜大着舌头,醉醺醺地朝皇帝道: “臣跟陛下说,这子嗣……嗝,子嗣,必须得多,尤其是陛下,关乎江山社稷的传承,万万马虎不得!” “臣改日给陛下进献几个美人,定要把皇子,生得多多的!” 皇帝这会儿也有些微醺,听了九哥的话后,连连颔首,附和着有道理,中山王又打了一个嗝,摇头晃脑道: “不是臣多嘴,前几天,听说朝堂上有人建议几个皇子封王?彼辈居心叵测!” “陛下才几个皇子,如此年幼,岂能外放封国?” “不妥,大不妥!” 此言一出。 坐于主位上的刘彻脸色微动,眼神微眯,偏过头去,笑吟吟地看着中山王,仍旧用之前微醺的口吻道: “哦?那皇兄以为朕该怎么做呢?” “要臣说,就该让几个皇子都留在长安!”中山王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 刚说完,他身子一晃,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须臾间,呼噜声说起就起。 “一派胡言!”坐在中山王旁边的赵王呵斥道,即便自己弟弟躺倒了,他依旧皱眉训了一句。 随后。 赵王才看向皇帝,缓了口酒气,“皇子去留,岂有我等插嘴的份,陛下尽管圣心独断。” “只是身为陛下兄弟,臣不得不提醒一二,陛下子嗣不多,几个皇子也年幼,当慎重啊!” 殿内其他诸侯王听了这话,觉得挺有道理,点头的点头,搭茬的搭茬。????“喔。” 刘彻沉吟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赵王,又扫了眼鼾声大作的中山王,亲切道:“两位皇兄说的是,朕这天子……” “还得听你们的呀!” 话音刚落,喧闹的殿内有那么一瞬的停滞,神奇的是,鼾声竟然也停了一瞬。 下一秒,赵王刘彭祖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略显紧绷,赶忙摆手:“陛下误会了,我等岂敢多嘴?” “臣自罚一杯!” 其他诸侯王见状,也从先前的停顿中缓过神,纷纷举杯,笑闹着互相敬酒。 高坐主位的皇帝笑了笑,顺势加入到新一轮宴饮中。 欢快又起,鼾声如雷。 所有人仿佛都忘了先前那一份不自然,唯有年少的河间王差点火候,与人笑谈时神情偶尔有些僵硬…… 皇帝与众兄弟关系好吗? 肯定好,瞧瞧眼下其乐融融的场景,谁敢说不好? 只是。 在这份好关系下,有那么几个前提。 老二河间王一脉爱文事,老四鲁王虽不爱文辞,但爱音乐,老七赵王爱财,老九中山王爱色。 老十四常山王爱骄纵怠惰。 与之对比的是,老五江都王爱四方豪杰,结果他这一脉蒸发了,老十二胶东王爱‘冒险’,结果他病死了。 剩下的几脉,要么在景帝时就不受重视,要么第一代死的早,不足为虑…… 当今天子对自己的亲兄弟们,那是真的好。 好色,他支持;贪财,他由着;偶尔淫乱,他睁只眼、闭只眼;偶尔杀人,他笑一笑,兜着。 哪怕造反,他都送其早死早超生! 能不好!? 有这样一个亲兄弟,就和此时此刻大殿内一众诸侯王们一样,偷着乐吧! 一场欢乐的宴席散罢,诸侯王们相继离去,独留下皇帝一人坐在龙榻上,默默注视着殿内的杯盘狼藉。 “陛下?” 寻常内侍候在殿侧,不敢靠前,唯有宦者令弓着身,轻声请示了一声。 当啷,皇帝将手中酒盏随意丢在案几上,顿了顿,平静道:“去太子宫。” “是,摆驾太子……” 宦者令传唤的声音还未说完,刘彻便伸手打断,“不必大张旗鼓。”说话间,他已然起身,朝殿外行去。 老太监品出陛下情绪不对头,立刻低眉顺眼的跟上去,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太子宫。 皇帝突兀出现时,沿途护卫、宫女惊愕归惊愕,行礼的速度不慢,有人想去通禀太子,却被皇帝摆手制止。 一路直往甲观殿,不多时。 “陛下。” “儿臣见过父皇。”甲观殿那处楼台之上,苏武与刘据相继拱手施礼,眼中都带着愕然。 刘据偏头看了看宦者令,老太监四十五度角低头、目不斜视,没有给任何暗示。 有时候。 没有暗示,本身便是一种暗示! 本章完 第165章 皇帝都看不透的李广 刘据暗自提起心神之际,皇帝已经摆了摆手,旁者会意,默默退到了楼下。 等楼台只剩下父子二人,刘彻扫了眼一旁正冒着蒸腾热气的铜锅、碗碟,没有作声,只是走到楼台边,推开窗户。 呼! 一阵冬日里的寒风吹来,之前那点微醺散了个干净。 “朕刚被立为储君时,堪堪七岁,不喜来此地,觉得楼台太高,攀爬太累,等朕到了十岁时,偶尔来此地。” “等到朕十五岁时,经常来此地。”他转过身,看向刘据问道:“你也常来?” “常来,可登高望远。”刘据有一说一。 皇帝听罢点了点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在案几旁坐下,挑了一副干净碗筷,他也不嫌弃。 就着太子与苏舍人吃了半途的铜锅涮羊肉,拿起筷子的手刚停顿一会儿,重新入座的刘据便讲解道: “煮熟即可食用,随吃随煮。” 他夹起羊肉示范了一遍,不一会儿,皇帝三两口羊肉入肚,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不错,冬日里吃正好。” “你惯会弄些新奇玩意儿。” “满足口腹之欲而已,瞎胡闹。”刘据答道。 嗯。 皇帝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将一片切成薄卷的羊肉杵在汤锅里,“最近要给老二、老三封王的事情,你知道吗?” “事先不知道,事后知道。”刘据一边对付一根鸡翅,一边回道,他的回答很有意思。 皇帝感叹一声,“看来去病还挺照顾你。” “那是,儿臣的表兄嘛。” 给皇次子、皇三子封王一事,无论是霍去病、还是霍光,都没有与太子提前通气的想法。 没法通。 告知了太子,只会让太子难做,是该挽留弟弟们、表达不舍之情?还是让弟弟们赶快离开长安、体现冷酷一面? 都不妥,最好的办法,是不告知。 刘据事先的确不知情,等宣室殿那一场斗嘴传开后,他才后知后觉。 “呼。” 羊肉熟了,皇帝吹了吹,一阵雾气蒸腾而上,“李广也在帮你了?” “这……”刘据想了想,“儿臣不知道。” “呵呵。” 皇帝听罢失笑一声,“也是,朕都看不透他。” 最先引出皇子封王话题的,便是那日在宣室殿霍去病与李广的斗嘴,霍去病不难看穿,可李广…… 正如皇帝所言,他看不透。 说李广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他好像没那个脑子,但要说李广是真糊涂,他那天又和霍去病配合挺默契。 唉。 人老成精啊。 皇帝抬眼看向对面,又问道:“你几个弟弟要不要封王,你什么意见?” “此事全凭父皇做主,若非要儿臣给一些浅薄建议,儿臣觉得,两位弟弟年幼,在长安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说的好。” 皇帝点了点,“以后在外臣面前,就用这套说辞,现在此处没有旁人,先换一套,朕要听实话。” 刘据没有犟,秒切实话实说:“二弟体弱多病,又早早丧母,他吃了太多苦,寻一膏腴之地封王。” “三弟人虽小,却已有万夫不当之勇,寻一边塞苦寒之地封王,让其有用武之地。” “封王之事,宜早不宜迟。”????话罢。 阁楼内便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楼外呼啸的寒风声,过了片刻,皇帝招呼一声。 “去,把窗户关上。” 等刘据跑完腿,重新坐定,皇帝也拿起了一根鸡翅。 “先前在未央宫跟一群老家伙斗智斗勇,酒没多喝,饭菜也没吃几口,好在你这儿正吃着,膳食还不错。” “父皇觉得好吃,以后常来。” “哼哼。”皇帝皮笑肉不笑道:“来一次就把你吓个半死,常来?还不得跟你去长门宫一样,把人吓出个好歹?” 一听这话。 刘据紧绷的心神顿时松懈下来,心说:‘他大爷的,这个味儿才对嘛!’ 见皇帝老爹回归正常,刘据也不拘着了,羊肉卷一盘一盘的下,一片一片怎么吃? 他手上动作放开,嘴上也开始跑火车,“父皇不必与儿臣客气,你能来,儿臣高兴都来不及,岂会惊吓?” 哼。 皇帝仍然是那副尊荣,吐出一根骨头,没接这句话,反而转道:“朕留那些诸侯王多待几日,是有一事要办。” “原本朕打算亲自出面,现在改主意了。”他拿方巾擦了擦手上油渍,接着道: “朕打算废除白金币,同时收回郡国铸币权,既然你监管着水衡都尉,又是太子,说服诸侯王的差事你去办。” 皇帝看向刘据,正色道:“将来水衡都尉掌管的权力不小,你要权,朕可以给,但你也得让朕看到能力!” 闻言。 刘据面色一肃,“是!” 太子宫冬日里的这场涮肉,注定意义非凡,吃个肉的功夫,几件关乎帝国运转的大事便在两人口中敲定。 其一。 皇次子、皇三子封王一事,刘据给了意见,从皇帝事后的反应来看,他比较满意。 其二,收回郡国铸币权。 这一次收回,是在当年张汤主导提议的‘收回民间铸币权’基础上的加强版。 即,无论民间豪大家,还是郡县诸侯国,都不许再铸币,欲将高皇帝下放地方的权力,全部收回! 想收权,自然会触碰既得利益者。 郡县影响不大,说到底,他们都直属朝廷管辖,一纸公文即可,有反对的声音,也能强行压下。 但诸侯王,能顺毛撸,尽量顺毛…… 昔年。 七国之乱的发起者吴王刘濞,便是在其国内采铜铸钱、煮海为盐,从而巨富,拉出一支大军。 如今的诸侯王肯定没有吴王当初的威势,可从铸币中获利,却是他们重要的经济来源。 朝廷如果强收,不是不行,七国之乱必然无法重现,可‘七国引发骚乱’,有很大可能。 诸侯国遍布各地,又扎根已久,他们在地方、尤其是封国周边,有很大影响力。 即便不为了皇室体面,仅仅为了这份‘影响力’,朝廷下手时都得来软刀子。 皇帝原本准备自己下刀,中途改成了太子。 巧了。 刘据这儿刚好有一个可以先探探口风的主,不是别人,正是他八伯——阳痿的胶西王,刘端! 本章完 第166章 朕,烦了 “殿下,胶西王是天阉,没法治。” “一点救都没有?” “没有。”唐安回的很坚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侧廊下,刘据瞅着不远处的胶西王,直撮牙花子,“既然没得救,你们这些天在他身上捣鼓啥?” 皇帝的兄弟们在未央宫晏饮时,胶西王刘端并未参与,而是一直在博望苑寻访名医。 现在刘据问起,名医唐安理所当然道:“天阉,多难得一见的病人,我们肯定得研究研究呐。” “经过我们细致的研究发现……” “发现什么?”刘据好奇地问了一句。 唐老头捋了捋胡须,严肃道:“我们发现,天阉确实没得救!” 嘿。 刘据呲了呲牙,深吸一口气,指向殿宇内正端着一碗药汤喝的胶西王,“无药可医,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们告诉他无药可医,他不信,老夫有啥办法,只好给他开了点补药,聊胜于无呗。” “像胶西王这类臭名昭著的诸侯王,若非秉承着医德,老夫连补药都不想给他开!” 刘据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唐老头仍在自顾自说着,“这次殿下找老夫扮丑角,可得记住,下次谁再翻脸无情,老夫定要翻旧账。” “……行了行了,不就是救治冠军侯那次说话重了点嘛,进殿吧。” “哼……” 侧廊下的悄悄话逐渐停止,殿内的训斥声突兀响起,交谈的主角依旧是那两位,只听一声: “岂能如此抠抠搜搜!这是孤的八伯,是大汉胶西王,他的一应汤药费,孤承担了!” “唉。” 太子话头结束,唐名医紧跟着便来,哀叹道:“殿下,善事不是这么办的呀,况且胶西王所用药材又贵重……” “不必说了!” 刘据冷声打断之际,两人也恰好走过殿门,默契的收了声,见胶西王望过来,刘据转怒为喜,笑问道: “伯父近日可好些?” 刚刚放下药碗的胶西王应了一声,随后面露疑虑地看向一旁的唐安,刘据佯装恍然,忙道: “哈哈,麾下人不懂事,伯父放宽心,尽管在博望苑住着,一应花销,小侄负责!” 唐老头很配合的给了一个‘不懂事’表情,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见到这一幕。 胶西王脸色有些不悦,倘若不是顾忌对方还要给自己治病,恐怕已经呵斥出声。 刘据适时的挥了挥手,将配合完的唐安驱了出去。 等对方走后,胶西王蹙眉道:“太子这御下之道可得多练练,臣子竟敢违逆君主?” “是,伯父说的是。”刘据一脸深以为然。 训完不懂事的家伙,胶西王方才脸色缓和些许,朝刘据拱手道谢。 刚才殿外走廊上的声音可不小,眼下见胶西王终于提起这茬,刘据赶忙摆手: “些许钱财罢了,不足挂齿,小侄知道叔伯们都不容易,近期朝廷又要禁止郡国铸币,以后你们更难。” “侄儿能帮便帮,不算大事!” 胶西王刚想回句客套话,忽然愣了愣,注意到了重点,“禁止郡国铸币?” “对呀。” 刘据压低声音,郑重道:“小侄今天来,就是要跟伯父通通气,让伯父提前有个准备。” 话音落下,胶西王嗤笑一声,露出一抹冷意,“呵,这事几位兄长知道了,多半会急得跳脚!” “不过寡人却无所谓。” “哦?为何?”刘据挑了挑眉,他是真的有点疑惑。 胶西王闻言,神情突然阴翳下来,目光扫向身侧两位服侍的姬妾,“寡人连国中税赋都不管,还在乎铸币?” 寡人连儿子都没有,存着万万家财,又有何用!? 感受到大王狠毒、暴戾的眼神,那两位从胶西国带来的姬妾身子一抖,脸色瞬白。????不一会儿。 待刘据从殿宇中走出时,脸上笑容如故,可相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假的不能再假。 等在走廊的三人恰好都熟悉刘据,唐老头一捋长髯,“殿下与胶西王相处半刻钟不到就不爽利?” “我们与这位诸侯王可相处了好些天,老夫先前说有医德,那可不是一句空话。” 如果没医德,他早给胶西王下毒了,哪还有补药,宋邑也在旁点头,显然对胶西王不太待见。 刘据没作声,扭头看向一旁的苏武,“他们到了吗?” “到了,已在前殿候着。” 刘据闻言轻轻颔首,迈步离去时,交代了一声,“给孤那位八伯包两副药,让他赶紧滚蛋!” 嘿嘿。 唐老头与宋老头相视一眼,他们就知道有这么个结果。 后方两人如何默契发笑、又如何嘀嘀咕咕先放下,话分两头,且说前殿事宜。 刘据从胶西王这儿明确了诸侯王们不会善罢甘休,哪几位最容易跳脚,心中也有了数。 同一时间。 他还得了解点其他事情…… “元狩五年时,陛下下诏废三铢钱,改铸五铢钱,并且在铜钱四周铸‘郭’,以防民间磨取铜屑、盗铸。” “初时有用,可时间一长,又乱象频出。” 博望苑前殿,隶属水衡都尉麾下,负责铸造钱币的钟官令苦着脸,拿着手上一枚五铢钱,无奈道: “殿下请看,这是从郡国流出的一枚钱币,背平无轮郭,穿孔大,整体肉薄。” “郡国官吏借此中饱私囊,明目张胆的偷工减料,钱币越铸越轻、越铸越粗劣。” “朝廷铸造一枚钱币的铜料,郡国能铸造两枚,甚至三枚,这……” “唉!” 钟官令一摊手,重重叹息一声。 到目前为止,当今天子对币制的改革已经不下数次。 建元元年,铸三铢钱;建元五年,罢三铢钱,行半两钱;元狩三年时,动作最大。 那一年,朝廷重铸三铢钱,弄出了‘白纸币’‘白金币’,并且在当时的御史大夫张汤推动下,制定了律令: 严禁民间私铸钱币,盗铸金钱者,死罪! 元狩五年。 漠北之战后,‘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鎔焉。’ 遂天子再改币制,废三铢钱,改铸五铢钱。 可即便如此! 到了今时今日,朝廷又不得不再一次改革币制,还是那个原因——‘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朝廷一次次的改革,一次次的失败,更不难看出,失败的根源都源于一点—— 铸币权。 朝廷没有统一的铸币权。 不收回铸币权,怎么改革币制都是徒劳…… 听完钟官令的叙述,刘据明白了,他明白了皇帝为何要收回铸币权,也明白了皇帝收回铸币权的决心有多大。 仅从以上反反复复的拉扯中,刘据都能感受到皇帝有多么的烦躁,他的耐心一次次被消磨。 今日。 终于见底! 既如此,刘据在说服自己的一众宗亲长辈时,应该维持一个什么样的尺度、能用什么样的手段,他已经了然…… 本章完 第167章 开你娘的玩笑 长安城,紧挨雍门的邸馆内,有两人正在自酌自饮。 中山王刘胜抿了一口酒,又吃了一口桌上小菜,笑道:“在未央宫里喝酒,再美味的酒都不是个滋味。” “呵。” “还别说,老十的那个太子,在庖厨一道上有些造诣,以后当不了皇帝,做个厨子准饿不死。” 斜躺在他对面的赵王刘彭祖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他都做了太子,如果做不了皇帝,还能活?” “有道理。” 中山王哂笑着应了一声,神色半是嘲讽、半是嘘唏,手臂前伸,将喝了一半酒倒在地上,“敬大兄。” 他的大兄,也是当今天子刘彻的大兄——废太子,刘荣。 刘荣太子之位被废后,没多久便死了,正应了赵王刚才的那句话,当了太子,当不了皇帝,只有死路一条! 汩汩汩。 中山王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滋溜一口,感叹道:“老十还是那个老十,多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霸道。” “吃了几天酒,我算领教了够。” 说到这儿,他声音放低,望着酒盏里荡漾的波纹,面色平静道:“看来回封国后,我还得再添十几房姬妾。” “寡人疼她们,她们又何尝不是在帮寡人?” “呵呵。” 中山王自嘲一笑,扬起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快哉!快哉!人生在世,唯美酒与美人不可负半分啊!” “哈哈哈哈!” 大笑声响起,充满了潇洒与舒畅,也藏尽了落寞与凄凉。 窝在火炉旁的赵王等他笑完,才冷冰冰地瞥了自己弟弟一眼,“老十心狠霸道你才知道?嚎有什么用?” “哼。” 赵王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身前烧得通红的炭火,“父皇心狠,他也心狠,我倒想看看,等到将来不忍言时。” “他面对自己的亲儿子,能不能真的心狠!” 话音落下。 中山王一时间眼神涣散,他又想起了大兄,那个自杀的大兄,自杀…… 兄长说得对,嚎没用,回忆也没用,所以中山王很快从旧日记忆里回过神,一边饮酒,一边低声道: “按前几日的路数,估计还要去未央宫吃几顿酒,李姬那个事……” 话到一半。 赵王自动接上,冷笑道:“真当咱们收了好处,就要铁了心帮她?能撺掇一句,已经够可以了!” “老十那厮,可不是好糊弄的。” 赵王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甚,极近嘲讽,“瞧如今这架势,以后老十的几个儿子,还有的斗!” 中山王语气飘忽,接道:“斗好啊,不斗怎么选出真龙天子,不斗一斗,我们怎么看戏?” “怎么出了那口恶气……” 屋外大雪纷飞,庭院、房檐、广厦千万间,天地皆白,屋内温暖如春,火炉、暖酒、思绪千万条,满是恩怨情仇。 天地间白茫茫,赤裸裸。 纷飞的风雪中,依稀从庭院另一头传来呼喊声,“太子遣人来通禀,今夜在太子宫设宴,宴请大王。” “只请了大王一人?” “小的打听了,还有鲁王……常山……” 当最后一丝天光落入西山,夜晚也就到了,大汉朝的夜生活也开始了。 太子宫,正殿。 赵王刘彭祖到时,殿内已然座无虚席,他是最后一个到,他也有资格最后压轴到。 赵王是景帝十四子中,仅存的四个诸侯王里年龄最大的,换言之,他是今晚宴席里辈分最高的。????太子宴请诸侯王,同样只请了景帝一脉…… 在宴席开始前,一阵场面话的寒暄是应有之意,不过似乎因为今天做东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子。 同饮一杯酒后,不等刘据开口,左手位便传来一声半是埋怨、半是揶揄的话语。 “嗐!” “太子宴请我等,也没说是素宴呀,寡人若早知道是这样就不来了!” 刘据闻声,连忙看向开口的中山王,笑问道:“九伯何出此言呐?” 中山王刘胜指向大殿中间,“这还用问?有美酒,岂能没有美人?叔伯们来太子这儿,怎么也得来场荤宴吧!” 话音刚落。 一阵男人都懂的哄笑声乍起。 刘据也笑了笑,他正要开口,右手位忽然响起一道不快的声音,“要什么歌姬!” “用宴就用宴,歌姬来来往往,成何体统!”胶西王刘端毫不客气的摆脸色道。 一见是八哥发话,中山王脸色一僵,暗忖道:‘晦气,怎么把他忘了。’ 殿内其他诸侯王见状,都讪讪收了笑意,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晦气,太子怎么把他请来了。’ 一时间,突然有点冷场。 还是此刻辈分最高的赵王出来‘打圆场’,只是他打圆场的方式很特别,他斜了一眼中山王,讥讽道: “你以为这是你的中山国?好色淫乐也不分分场合!” “不知所谓!” “列位叔伯——”眼见中山王有反讽的架势,刘据赶忙出声作真正的打圆场,他抬手笑道: “列位叔伯不必争执,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想与大家增进情谊,二来,也是有一事相商。” “可否听孤一言?” 刘据没有搞虚的,一开场就直奔主题,入座的诸侯王们也不是真的来喝顿酒、吃顿饭的。 见太子提了宴请的用意,争吵的几方都心照不宣的停下来,视线尽皆投向主位。 刘据笑容和煦,先看了看胶西王,又看了看众人,“今日之事,八伯略知一二,朝廷打算收回郡国铸币权。” “朝中托孤问问,诸位是什么意见?” 什么意见? 太子问的轻飘飘,落在众人耳朵里……也轻飘飘。 “呵呵呵。”赵王刘彭祖率先开口,朝左右打趣道:“太子跟我等开玩笑呢。” “高皇帝恩惠子孙的祖制,哪能随便改?哈哈哈。” “不错、不错。” 左右诸侯王跟着哈哈哈:“太子殿下与我等说笑了,祖制岂能轻改?” 他们哈哈哈,刘据也哈哈哈,满堂大笑。 等笑够了,笑声维持不下去了,再笑气氛就要诡异了,这时,笑声停了。 刘据环顾一周,收敛了笑意,像是在叙述一个故事般,回忆道:“孤年少时,曾在未央宫遇到一个神棍……” “奥,就是骗子。” “那骗子见孤年少,他又善装神弄鬼,孤质问他,你是怎么骗人的呀,骗子板着脸,回了孤一句……” “殿下莫要说笑。” “觉得孤年纪小,总有人以为孤说的话是开玩笑,所以孤把骗子揍了一通,对了,那人叫少翁,死很多年了。” 刘据看向下首,和颜悦色道:“赵王,你现在再看看,孤像在跟你开玩笑吗?” 本章完 第168章 舌战群王 上一秒,殿内的氛围融洽,笑声不断,下一秒,空气有些许凝滞。 太子问:孤像在跟你开玩笑吗? 不像。 从太子刚说出‘朝廷打算收回郡国铸币权’时,一众诸侯王便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可他们还是笑了,他们想把太子的正经话当个笑话听! 刘据的回应跟干脆——上一个跟自己打马虎眼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死’字都冒了出来,和和气气的叔侄宴席,似乎进行不下去了。 “嘭!” 恰在此时,中山王一拍桌案,朝有点下不来台的赵王佯怒道:“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打趣?” “亏你还是个长辈,老不羞!” 怼完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中山王又看向刘据,嬉笑道:“哈哈,赵王惯会倚老卖老,殿下不必理会他。” “呃……哈哈哈,是是是。”在座的广川王、鲁王等人纷纷接上,插科打诨,笑声再起。 赵王刘彭祖脸色变了变,终是挤出一个笑容,笑闹一阵,顺势给刘据赔了一个不是。 刘据多善解人意,连说无妨无妨。 就这样。 宴席间的气氛重归于好,喜气洋洋,只是一来一回间,有些事情悄然发生了改变。 刘据不再称呼叔伯,而是称王,诸侯王们不再称呼太子,而是称殿下,气势来到主场的一边…… 推杯换盏一番后,刘据旧事重提,“父皇常跟孤说,诸位叔伯兄弟皆是朝廷藩臣,我刘氏江山的柱石!” “凡遇大事,都需与你等细细商议。” 刘据看向左右,恳切道:“如今朝廷欲在铸币一事上寻些说法,还得诸位参谋参谋呀。” 话罢。 一众诸侯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太子言辞谦虚,但此刻可没人会把他当作一个小毛孩应付了,也没人随意开口糊弄了。 赵王刘彭祖就是前车之鉴,所以他当下闭口不言,冷眼旁观起了形势。 “都不说话,寡人来!” 常山王刘舜面色不虞,硬邦邦道:“既然殿下问了,那寡人就说两句,兄长登基这么多年,左官律、附益法一个接一个。” “我等可有半句怨言?” 说着说着,常山王竟委屈起来,“兵权我们不碰,政务也不碰,最后一点钱财难道也不留给我们?” “高皇帝的祖制怎么说?先帝对我等的荣宠又怎么说?”他看向刘据,满脸不快。 “殿下,寡人是宗室,即便殿下遇到寡人,也得叫一声十四叔,陛下已经收了盐铁,现在又要收铸币。” “将来让我等宗室乞讨度日不成?” 不错。 他说的有道理,事情很严重,殿内诸侯王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的附和起来。 这番态度,自是演给太子看的。 其实他们眼下已经猜到,收回铸币权是皇帝在背后推动,也意识到朝见后,皇帝为何要挽留他们…… 宴无好宴啊! 未央宫的宴席如此,此时太子宫的宴席同样如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皇帝没有自己提这件事,而是让太子出面。 太子,一个小辈。 在小辈面前,某些不好开口的话,如今也能讲一讲了,就比如兵权、政务、怨言一类。 在皇帝面前,常山王绝不敢提这几个字眼! 天子颁布左官律、附益法,他们是没有怨言吗?不,是不敢有怨言! 然而。 谁让现在是在太子面前呢,作为太子的十四叔,景帝最年幼、最偏爱的幼子,常山王一番话,可谓声情并茂! 就差声泪俱下。????“嗯。”面对十四叔的哭诉,刘据先是轻轻颔首,表示理解,随后叹了口气道: “常山王所说,孤也知晓,不过禁止郡国铸币一事,并非孤的本意,也非父皇之意,而是朝中公卿非议颇多。” “群臣奏疏汹汹,父皇与孤也难做,唉!” 公卿们上奏疏了吗? 不重要。 太子说他们上了,那肯定就是上了,不信去问、去查,公卿们必然众口一词。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纵然是父皇也不好偏袒过甚,再者,我大汉诸侯王如今这般窘迫了吗?” 刘据话锋一转,不解道:“前些日子,孤去冠军侯府上做客,听闻他又要在冠军侯国修建几座府库。” “冠军侯只是一个万户侯,钱财已经多的花不完,常山国有民八万户,税赋还不够供养?” 问到这儿。 刘据转过头,朝中山王疑惑道:“孤听闻常山王仅有四子,八万户都养不活四个儿子,那中山王?” “你有几十个儿子,他们现在近况如何?都饥一顿饱一顿?衣衫褴褛?还是已经乞讨度日?” 刘据问的很认真。 “呃……” 中山王这一次长久的尴尬后,没有接上‘哈哈哈’,嘴巴张得老大,看看刘据,又看看常山王。 他能说啥? 说自己儿子再多,也不愁吃穿、锦衣玉食、日日花天酒地? 中山王呃呃呃,呃了半晌,唯有哑口无言。 见刘据认真求解的眼神看向自己,常山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狼狈的拂袖掩面,咳嗽不止。 在座的诸侯王收到了求救信号,刘据这头刚把自己的十四叔摁在地上,长沙王那头接着来。 “殿下,九叔、十四叔他们尚能安稳度日,我等却不行啊,初立封国时的几万、十几万户,现在哪还有那么多?” 长沙王刘庸一开口,立刻引起了周围几人的共鸣,一脸苦涩,这回是真的苦,不是假装。 当代长沙王,是刘据的堂兄,他六伯的长子。 在推恩令福报下。 最初的长沙国,于刘据的六伯逝去后,分成了大大小小十七份,一个小长沙国,十六个侯国! 是的。 初代长沙王也特别能生,历史上的汉光武帝刘秀,便是初代长沙王第十三子的后裔…… 儿子越多,死后封国被分割的越惨,当代长沙王刘庸正是受害者之一,他现身说法,无非是在演绎两个字—— 哭穷! 就封国体量来看,长沙国确实比还未更新换代的常山、中山等国穷,不过刘据仍然有话说。 他事前背调不是白做的。 “先帝在时,长沙定王便曾哭诉过,言说封地太小,先帝荣宠,又给长沙国划分了三郡之地。” 刘据笑看向长沙王,问道:“且不论数郡之地够不够十六子分,单说先帝荣宠!” 话至此处。 刘据声音陡然提高,笑意中多了份凌厉,“先帝荣宠,为长沙国加封地,中山王也曾对当今天子哭诉。” “遂天子增加对诸王的礼遇!” “哭诉、哭诉,尔等皆来长安哭诉,只要合情合理,朝廷可有驳了你们?” 说这话时,刘据没有朝着长辈中山王,而是对着自己的平辈长沙王,质问道: “诸王是大汉柱石,朝廷一向恩惠不断,如今朝廷有难,你们是不是也该替朝廷分忧分忧?” “柱石!?” 只吃不吐的,那是蛀虫! 本章完 第169章 你在找死 太子后面那一句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但长沙王不言自明,嘴角抽动了几下,呐呐无法再言。 他无法言,殿内还有其他诸侯王可以继续上。 又是一位诸侯王,又是刘据的一位堂兄,广川王刘齐皱着脸道:“殿下,非是我等不助朝廷,而是……” “而是什么!?” 话未说完,刘据猛地转头看去,冷声打断道:“是你做下了那些丑事,朝廷以前替你担了,你现在有难处了?” 此言一出。 广川王脸色大变,刚刚装出来的酸楚悉数被震怖取代,眼中先是恼怒,再是畏缩,最后全是惊恐。 “以往种种,大家都心知肚明,朝廷给过多少恩惠,替你们兜了多少事,孤希望,你们都记住了!” 刘据锋锐的视线扫过全场,“孤收拢一个门客,对他关怀备至,他尚且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叔伯们,兄弟们。” “孤今天设宴,不是来跟你们一个个打擂台的,也不是来揭短的,孤是要告诉你们,不要忘恩,不要撕破脸!” “撕破脸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广川王闻言,脸色煞白,最先冒头的常山王神情讪讪,目光闪躲起来。 前者,曾被人告发,与同胞姐妹奸。 后者,亦淫乱。 以上事宜全被天子压下,是真是假,外界众说纷纭,可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天子、以及现在的太子! 一时间。 太子宫的正殿内鸦雀无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与刘据同辈的长沙王等人,暗地里交换着眼神,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异色与退缩。 而身为刘据子侄辈的河间王,目光中则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当太子说出‘收回郡国铸币’时,诸侯王们无需沟通,便完成了抱团。 赵王、中山王、常山王作为叔父辈,最先开口,长沙王、广川王作为后辈,紧随其后。 再往后轮,就该他河间王表态了! 可是…… ‘你们一个个都被太子打的没有招架之力,我哪敢再上?’感受到目光逼迫,河间王欲哭无泪,心说: ‘别盯着我,太子是我叔!’ ‘不敢无礼啊!’ 见河间王当了缩头乌龟,赵王刘彭祖默默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骂道:‘废物!’ 今天在场众人,要论谁最反对朝廷收回铸币权,非赵王莫属。 但眼下这处境,已没人能替他冲锋陷阵,碰了一回软钉子,又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局势,赵王暗自咬牙道: ‘年纪轻轻,却狡诈如狐、笑里藏针,明明是他们父子要敛财,可刘据句句不离朝廷!以冠冕堂皇压人!’ ‘当真卑鄙至极!’ ‘还有老八,他居然事先知道要收回铸币权,竟没告知我们?他难道已经投了老十!?’ 无数思绪在赵王脑中闪电般划过,说起来长,但实际上仅仅过去了几息。 片刻间。 赵王下定了决心,必须得再试一试! 趁着此刻是那小崽子出面,把事情彻底搅黄,之后老十也只能吃个哑巴亏,机会属实难得! “咳。” 清嗓的声音打断殿内静谧,赵王扯出一个笑容,“殿下说的有理,天子有难处,我等做兄弟的,岂能束手旁观?” “只是吧……”????他忽然哀叹一声,“我们自是能体谅陛下的苦衷,可天下诸侯王又岂止我们几个?他们作何感想?” “朝廷一条条律令颁布下来,推恩、左官、阿党、附益、盐铁,现在又要铸币,唉,寡人担忧逼迫太甚。” “倘若有个万一……” 七国之乱的烽烟尚未散尽,不可不防呐! 纵使出了乱子,朝廷能以武力强行镇压,可兵戈之事,动一次就得伤筋动骨一次,不得仔细斟酌? 赵王要点的已经点到,殿内众人也领会到了,诸王听罢,眼前一亮,暗忖道:‘姜还是老的辣!’ 刘据听罢。 “呵。”轻笑一声,他等赵王,等许久了。 赵王有一件事猜的大差不差,老八胶西王虽然没有投靠天子,但他的行为,与投靠无异。 刘据向胶西王打听,诸侯中,哪些人在铸币中获利最多,最有可能跳脚。 胶西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报了自己七哥的大名—— 赵王,刘彭祖! 若要问他为何卖了自己七哥,胶西王估计会答:无所谓。就和当日刘据问他为何不在意铸币一样,都无所谓。 胶西王的一生,一般人理解不了…… 刘据也不想理解。 他看着一副悲天悯人模样,仿佛是在替朝廷、替他刘据着想的赵王,很没有礼貌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对方。 “今日最不该开口的就是你,你更不该拿天下诸侯王说事。” 见状。 赵王心中既怒且惊,怒的是太子无礼,惊的是对方语气太笃定。 不等他开口,刘据就像盘点家中余资一样,兴致勃勃的接着道:“第一,你了解我父皇的,他不喜你们碰兵权。” “但你偏偏喜欢带着走卒巡查封国,你在玩火。” “第二。” 刘据悠悠道:“我父皇不喜你们碰政务,但你偏偏喜欢插手,还是插手朝政!” “朝廷推行盐铁官卖时,你上过奏疏反对,前御史大夫张汤致仕时,你上过奏疏栽赃,你,在寻刺激。” 赵王听到这儿,神色一凛,正欲张口解释,刘据却没给他机会,仍在说道: “第三。” “赵王,你是先帝的第七子,在现存的诸王中,辈分最高、地位最尊贵!” “贪财,可是视为有钱,带走卒巡查封国,可视为练兵,钱、兵、地位、屡屡插手朝政的野心,你都有。” 刘据看向已经悚然站起的赵王,露出一个微笑,“孤说了,你不该拿天下诸侯王说事的。” “上一个与你身份相似、境遇相似、处事相似的人,是淮南王,刘安!” 话音未落。 咣当咣当的案几翻倒声便接连响起,中山王惊慌失措,河间王亡魂大冒,一直装透明、装空气的胶东王最是不堪。 径直俯身跪倒,面露惊恐,急呼道:“殿下,此事与我无关!朝廷要收回铸币,我绝对赞成!” “绝对赞成!” (本章完) 第170章 贤侄万万使不得 这一夜的宴饮,不欢而散。 赵王刘彭祖面色铁青,怒意昭然,恶狠狠地盯着太子看了许久,最终,留下一声:“哼!” 随即拂袖离去。 其他人见赵王如此硬气,一时进退两难,中山王打头,率先和稀泥,其他诸侯王也以劝阻为由,趁机脱身。 就连情急之下,被吓得跪地急呼的胶东王,在审视了一番双方的局势,留下一句‘再议、再议’便匆匆离去。 刘据所造的力压之势,仿佛突然被……逆转? 不,并没有。 翌日清晨。 未央宫落锁的宫门重新大开,准备上早朝的百官还未入宫门,便在漫天的雪花中,赫然看见一道跪地的身影。 赵王刘彭祖身着单衣,双膝跪地,就在这北宫门前,当着百官的面,伏地叩首,悲戚高喊:“陛下,臣有罪!” “愿自请削减封地,以儆效尤!” 纵使有风雪的阻隔,这一声高喊仍然清晰可闻,候在宫门前的文武百官惊愕不已,哗然一片。 禁军守卫见状,急报宫内。 不多时。 乌泱泱一群人从宫门中奔出,领头那位,正是急匆匆赶到的皇帝陛下。 见自己七哥跪在雪地中,皇帝大吃一惊,快步上前搀扶,身侧手持华盖的内侍正要跟上,却被宦者令一把按住。 宫门前。 飘扬的雪花落在皇帝肩头、鬓角,这位帝国的主人满脸疑惑与痛惜,扶住地上那已然全白的身形,哀叹道: “皇兄,何至于此啊!” 赵王没有让皇帝难堪,对方伸手来扶,他趁势起身,只是腰背微躬,语气更是恭顺至极。 “陛下,臣愧对朝廷、愧对陛下的厚恩,昨夜若非太子殿下点醒臣,臣险些……” 赵王握着皇帝的手臂,眼眶红肿,声泪俱下道:“臣险些酿成大错!” “哦?” 皇帝惊疑一声,连忙转头看向身后,站在宦者令身侧的刘据前走两步,将昨夜宴席上的事情简短提了几句。 皇帝听罢,勃然大怒。 “这是朕的皇兄,你的叔伯,太子就是这般与长辈说话的吗?竟敢出言恐吓?岂有此理!” “立刻赔礼道歉!” 刘据闻言,作势要拱手弯腰,赵王却先一步拦住他,嘴上忙道:“贤侄万万使不得!” “昨夜你说的对,寡人屡次携走卒骚扰封国,又妄议朝政,已犯下逾矩之罪,贤侄没错,是寡人的错!” 赵王又转头看向皇帝,语调哽咽道:“陛下,臣有罪,听闻朝廷欲禁止郡国铸币,臣愿带头支持。” “不仅如此,还请陛下削减臣的封地,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臣绝不敢让陛下徇私枉法。” “请陛下,降罪!” 说话间,赵王再次跪地,肃声哀求,大有皇帝不降罪就一跪到底的架势。 也就在他泣不成声之际,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一行人抵达北宫门外,胶东王钻出车舆时,恰好听到赵王的哭腔。 这一刹那。 胶东王蓦地反应过来,脸颊抽搐,心中大呼:‘中计了!带头的人应该是我呀!’ ‘好你个赵王,昨晚以为你要硬刚,没想到只是障眼法,你居然要先投降?’ ‘奸贼!’????悔恨、怒骂已经无用,谁让昨夜他从了大流,胶东王收敛思绪,下了车舆,再一次混在诸王当中…… 中山王、常山王一众诸侯王到场,纷纷目露关切,大司马、丞相、御史大夫等百官也聚在四周,若有所思。 “皇兄,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面对皇帝的搀扶,这一次赵王却很执着,言说陛下不降罪,他绝不起身。 七哥这般请求,皇帝哪里肯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兄弟情深,就是没人让步,旁边也无人上前劝阻。 直到宦者令掐着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作为奴婢的他才上前低声道:“陛下,天寒地冻,赵王又穿着单衣……” “您看?” 皇帝闻声,左右为难,见赵王已经冻的嘴唇发紫、身体发抖,这才重重叹息一声:“唉!” “皇兄,下不为例,再不可这般呀!” 也不知是感动莫名,还是太冷,赵王哆嗦着挤出一个笑脸,“谢……谢陛下!” “快,快给赵王披上冬衣,可不能冻着。”宦者令后知后觉的公鸭嗓响起,内侍奔走,宫门前重新活泛起来。 今日出了这事,皇帝无心再上朝,告知大臣们散了,他则扶着自己的七哥,入了未央宫,再续兄弟情去了…… 北宫门外。 皇帝刚走,中山王等人便将刘据围了起来,七嘴八舌。 老二家的说自己有几座铜山,都献给朝廷,老六家的说自己国中铸币匠人最娴熟,也献给朝廷。 总之一句话。 朝廷收回郡国铸币权,他们鼎力支持! 刘据只是笑了笑,指向不远处的御史大夫石庆,“诸位,孤先前便讲了,铸币是朝廷的事。” “你们可以和御史大夫分说。” 在宫门外看了半天,即便一无所知的朝臣也品出点味道,况且石庆一早就得到过皇帝的提示。 所以诸侯王们围拢过来时,石庆应对自如。 “殿下。” 两位大司马走到刘据身边,霍去病朝未央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直截了当道:“赵王是闹哪样?” 卫青就含蓄的多,温吞道:“赵国不安分了?” 额…… 好像也没有含蓄多少。 刘据循声望来,见表兄和舅舅两人,一人按住剑柄、凌然而立,一人手捧笏板、不露半点锋芒。 见到这一幕,刘据失笑摇头,朝两位大佬道:“小事情罢了。” 他也看向未央宫方向,渐渐收起笑意,平淡道:“一场小误会,赵王近年有些跳脱,孤和父皇敲打敲打他。” “眼下来看,误会解开了。” 霍去病听到这个解释,脸色不变,卫青倒是回了一句,“那便好。” 误会解开便好…… 世事就是如此奇妙,解开了误会,刘据就从‘小崽子’成了‘贤侄’,‘孤的错’成了‘寡人的错’。 昨日还在怒目相对、险些撕破脸的两叔侄,今日见到,乃至日后见到,又会是一副合家欢场面。 至于大家心里的真实想法,反而没有深究的必要,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维持住体面就好。 说到体面…… (本章完) 第171章 时也命也 未央宫外的这一幕很快传开,待在京城的其他诸侯王,非景帝一脉的诸侯王。 他们收到消息后,没有犹豫太久,陆续赶到未央宫,向皇帝陛下传达了自己的态度—— 朝廷一切决策,无条件支持! 皇帝的兄弟都表了态,没谁再不识趣,自从淮南王刘安这个高皇帝亲孙死后,诸王中,再无能与景帝一脉抗衡的大诸侯。 其他诸侯王,与皇帝关系远了,那需要顾忌的情面就少了,只剩下刘氏宗亲们的体面。 给你体面,你就接着,否则,朝廷只能帮你体面…… 俗话说的好。 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又一次被‘强扭’的诸侯王,在元鼎二年的朝见后,又一次骂骂咧咧的离开京城。 其中赵王应该骂的最凶,因为来了一趟长安,他的封地被削三个县。 当然,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廷把瓜吃了,很解渴! 诸侯王离京的同一日,大朝会上,大农丞桑弘羊上奏——当禁止郡国铸币,统一收归朝廷,由水衡都尉掌管。 皇帝答:“准!” 紧接着,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头,尚书仆射兼侍御史霍光上奏——请封皇次子闳、皇三子旦为诸侯王。 群臣皆附议。 皇帝答:“准!” 二月初,皇帝遣御史大夫石庆告宗庙,立皇次子刘闳,为齐王,立皇三子刘旦,为燕王。 诏曰:“於戏,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 “呜呼!小子旦,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 “王其戒之!” 刘闳、刘旦离京的那一天,恰逢春暖花开,一路东去的队伍浩浩荡荡,马车连绵,望不到尽头。 皇子终究是皇子,皇帝并未吝啬,赏赐颇多。 那一日。 齐王刘闳镇定自若,燕王刘旦意气风发。 然而刘旦永远不会料到的是,数月之后,他便会收到自己母亲病逝常宁殿的噩耗…… 诸王来朝时,中山王、赵王两兄弟在皇帝面前唱了一段双簧,皇帝没有忘。 他并没有证据表明,李姬与赵王两人有过沟通。 但他怀疑! 对于一个早已失宠被幽禁的妃子来说,仅仅这一丝怀疑,已经够了。 李蔡,李姬。 前者因为勾结诸侯自杀,后者并未吃一堑长一智,又跌入了同一个坑里,最终因触及诸侯而死,当真时也命也。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世界不会围绕着某一个人转,缺了谁都一样,有人悲、有人喜,有人死、有人生。 仲春之月。 猗兰殿传出喜讯,李夫人怀上龙嗣…… …… 未央宫,椒房殿。 皇帝伏案写着什么,皇后卫子夫在旁研墨,轻声道:“她是头胎,我安排了几个妇人去陪着,以免生惧。” “嗯。” 刘彻应了一声:“你办事,朕放心。” 他的确放心,同床共枕了许多年,皇后是个什么性格,刘彻还是清楚的。 就像他清楚前皇后陈阿娇的性格一样,今日如果还是陈阿娇为后宫之主,椒房殿的一根毛都别想靠近猗兰殿。 不过卫皇后却无妨。 即便卫子夫给李夫人安排养胎事宜,皇帝也没有其他想法,毕竟皇次子、皇三子都是这么一路过来的。????“陛下。” 皇帝这会儿没有其他想法,皇后却有,“我近些日子挑了不少适龄的贵女,相中一个,你要不过过目?” 听到这话,刘彻抬起头,凝声道:“拿来看看。” 太子年岁不小,已经到了纳妃的年纪,皇后卫子夫老早便寻觅起来,直到最近,才挑中一个。 不一会儿。 皇帝端详着手中一副画像,只见画中女子年岁不大,容貌秀丽,气质婉约,一双丹凤眼格外传神。 “嗯,倒是跟你很像。”刘彻点评一句,顺势问道,“哪家的?” 卫子夫浅笑道:“鲁国史氏,说来也巧,这家女子前些时日随鲁王一同进京,我召见鲁王妃时,恰巧见到。” “瞧着喜爱得紧,再一问年岁、家世,刚好与据儿合适。” 鲁国史氏? 皇帝回忆了一阵,没有印象。 不过这也正常,大汉氏族众多,不可能每一个皇帝都一清二楚,“先放着,朕查查再做定夺。” 卫子夫告知丈夫此事,也正是为了这个,她明面上打听的再细致,保不齐私底下有什么。 涉及太子妃嫔,自当谨慎。 说来也是庆幸,按照大汉朝的数代惯例,刘据的妃嫔,原本没有卫子夫说话的份。 比如景帝,他的太子妃,是景帝祖母薄太后指定的一个同族孙女。 还有当今天子。 刘彻原本的太子妃,其中也有他祖母窦太后的插手,毕竟陈阿娇、馆陶公主、窦太后,这是一条线上的。 到了刘据这儿,说句无礼的话,好在王太后逝去的早,不然今日他的妃嫔,多半会从王家里面选。 嗐。 卫子夫也算媳妇熬成婆,能当家做主一回了,可喜可贺。 只不过,没了王太后掣肘,能把控太子妃嫔人选的可不止皇后,还有皇帝! 史氏该查还是要查,但除了史氏,皇帝还定了一个李氏。 李广的李。 承明殿,皇帝回转此处后,就命人把李广孙女的画像取来,想画人家孙女,肯定要惊动本家。 惊动了本家,以李广的性子,还能坐得住? “陛下,郎中令在外求见。”内侍躬身来报,皇帝对此早有预料,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看的本就不是画像。 要见的,是李广本人。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李广盛装入殿,今天的他很有礼貌、很恭敬,离着龙榻老远便驻足停步,拱手作揖:“臣,拜见陛下。” “郎中令好像转了性子?比往日客气很多嘛。” 面对皇帝的调笑,李广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回陛下,老臣以往莽撞,但那是以往。” “以后!” “陛下想让臣多么守礼,臣就多么守礼,绝无二话!” 皇帝扔掉手里的奏疏,缓步走下御阶,走到李广身旁,拍了拍大汉武阳侯的肩膀,幽幽道: “朕不需要你守礼,只需要你李氏好好辅佐太子。” 李广呼吸粗重,当即单膝跪地,毅然决然道: “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