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夏家四姐妹》 1. 第 1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小夏来了啊?快快快,收拾一下,待会儿有新同事要来,你把桌子让一让。” 夏庭松将将进入公社大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坐下盘账,就听见同事老王催促他。这人嘴上不停,左手还飞快的揭开两个白色瓷杯的盖子,右手并拢三根手指,从茶叶盒里捏出一小撮茶叶。 “谁要来?”夏庭松办公桌上放了很多东西,听到要挪座位,有些不悦。 “赵仁,赵会计。”老王提起印有红色鸳鸯戏水图案的铁质保温瓶,准备往杯子里倒开水。 “赵会计?哪个赵会计?”夏庭松不解,“公社要那么多会计做什么?” “哎呀,这你就别管了,上头的意思,别杵那儿了,赶紧动起来吧。” 话音未落,外头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夏庭松认识,是他们村村长。 “哎哟,这种小事还劳烦您亲自来一趟。来来来,庭松,快给村长让个座位。” “不用不用,都是老熟人。我今天来就是要通知大伙儿一件事。”村长直摆手,给身边的人让出了半个身子。 老王一周前就听说了赵仁即将代替夏庭松成为新任会计的事。准确来说,他早就盼着夏庭松“下马”了。 “这位是赵仁同志。”村长介绍道,“和小夏是同行。” 赵仁神色傲慢,慢慢悠悠地朝夏庭松伸出了一只手: “夏会计,您好啊。” 夏庭松隐约觉得这人很是眼熟。 没等夏庭松思索出个所以然来,赵仁先发制人: “听说您家务繁忙,经常离岗,还借用了公家的东西办了私事。村里担心您顾不上工作,为了表示关心,特意派我前来协助您的。” “什么?”夏庭松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 村长见夏庭松反应强烈,也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戏望着他。 “我真没,村长,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老王也可以给我作证的!”夏庭松试图替自己辩解。 老王正愁没机会把夏庭松挤走,连忙摆手: “别别别,夏会计,这种事我可担保不了。” 夏庭松望着眼前的三个人,眉头一蹙,恍然大悟: 他们这是要搞我?为什么呢?无冤无仇的。 前些时候,夏庭松确实请了两天假,也的的确确借用了村里的拖拉机。可那是因为黄爱秋39岁生老五,村里卫生所担心高龄产妇生孩子有风险,好话说尽死活不收。眼看着要临盆,通往镇上的路很不好走,他迫于无奈才申请借用的。 再说昨天,昨天是周末。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往常这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回家休息。夏庭松没来坐班,也算不得离岗,更何况他搭的是顺风车,说是公车私用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平心而论,多年来,夏庭松几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虽然不擅长干农活,好歹算得上知识分子,村里用得上的时候,他向来都是随叫随到的。 “小夏啊,快四十的人了,说话办事稳重一点。”村长意味深长地捏了捏夏庭松的肩膀。 一阵尴尬的静默。 老王握拳抵在嘴唇上假咳了两声,问: “村长,您刚才说要通知我们什么来着?” “哦,你不提醒我我都快忘了。那个,老王啊,你安排一下,叫杏子下周一在村头喇叭广播,念念赵会计上任的那个文件。” 晴天霹雳,最坏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夏庭松莫名其妙让人顶替了,全家人的生计一夜之间没了。 夏庭松有些目眩。 村长和蔼地拍了拍夏庭松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庭松啊,我给班子申请了,先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缓缓,交接完工作再走也不迟。今天来先跟你们通个气,免得到时候没有心理准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村长这是在报仇。 夏庭松完全有理由这么揣测。说起来,他和他媳妇黄爱秋,跟村长的确有点私怨。 夏家算是大户人家,祖上是做买卖发家的。 夏庭松的爹名叫夏纪茂,大伯打日本鬼子牺牲之后,夏纪茂便主动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后来夏庭松的爷爷病逝,夏纪茂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夏家的当家人。 来到黄家村之前,夏庭松已经在县里的中学里念过了高中,在夏纪茂的安排下,还和夏家祖上一位梁姓朋友的女子定了娃娃亲。 然而,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夏庭松仗着“爷娘疼晚儿”,不仅念书的时候经常在课堂上公开挑战老师的权威,提出一些大胆的奇思妙想,回到家中更是不服当爹的管教,死活不同意父母安排的这门婚事。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夏纪茂气得浑身颤抖。 “反正我不能娶梁姐,她本应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怎么能当我的媳妇?”夏庭松理直气壮。 这话确实不假。这位梁姓女子本是许配给夏庭松大伯的儿子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这位长孙十四岁时溺水身亡。 夏家世代守信,梁家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夏纪茂于情于理不能推脱,只好让夏庭松顶替成亲。 夏庭松当着来人的面出言不逊,夏父一气之下勒令他闭门思过。在柴房里关了三天之后,夏庭松得了伤寒。 “算了,算了吧。”夏纪茂扛不住夏母一哭二闹三上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了吧。” 那时夏家不复往日荣光,夏庭松也不再是从前的少爷了。 夏庭松非要出门谋生,夏纪茂奈何不了他,夏母又心疼家里的独苗苗,折中之后夫妻俩决定送他去H市,毕竟夏母在H市有娘家人,把夏庭松托付给舅舅也算是条出路。 夏庭松来到黄家村已是离家三年后的事了,这年他二十二岁,被分在了牛奶厂劳动。 当时的队长是个工作认真却脾气很坏的四十岁妇女,块头比男人还高大,平生最瞧不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白脸。 夏庭松没挤过牛奶,女人口头指导了两三遍,见对方仍然不得要领,有些生气。队长瞧了一眼黄爱秋,让她手把手教夏庭松挤奶。 “没干过?”黄爱秋问,夏庭松点点头。 “会了么?”黄爱秋麻利地示范,夏庭松看着眼前这位姑娘,对她娴熟的手法感到惊讶又佩服。 “嗯。”夏庭松应了一声。 “你试试。”黄爱秋说。 夏庭松依葫芦画瓢牵拉了几下,牛奶喷了两人满脸。黄爱秋皱着眉急得不行,夏庭松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噗嗤”一声笑了。 “笑啥?”黄爱秋不解。 “你吃过牛奶糖吗?”夏庭松问。 “啥?”黄爱秋抬袖擦了擦脸。 “从前家里牛奶糖多得吃不完,”夏庭松嘴唇稍勾,眼睛里漾着微波,像是陷入了回忆,“当初不该那么囫囵吞枣的。” “啥枣?”黄爱秋眨巴着大眼睛问。 黄爱秋是黄家村黄铁匠的独女。据说黄铁匠两夫妇在爱秋之后一连又生了五六个孩子,却由于各种原因全都相继夭折了。 开始乡亲们自顾不暇,况且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偶尔死几个人实在算不上大事,大伙也就没当回事。 但到了老黄家送走第五个孩子的时候,村里终于有嘴碎的闲不住了,先是热心地找赤脚大夫给黄老太瞧病,后又请了好几个先生前往黄家做法。 可惜事不如人意,黄家老六的命运比前几个兄弟姊妹更惨——这孩子胎死腹中。若不是往县里医院送得及时,差点没带走黄老太。 人们都说,事不过三。老黄家经历了五次丧子之痛,已经是极限了。 鉴于老黄家两口子为人老实巴交,人品上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挑剔的,不少人便将罪魁祸首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黄爱秋。 “眼睛那么大,怕不就是她把弟妹的魂魄吸走的!” 这是黄爱秋听到的第一声指责,那年她八岁。 “骚货,也不知道害臊!” 这一年黄爱秋十六岁,两 2. 第 2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住手!” “爹!你干啥呢!”村长怒吼。 就在黄爱秋觉得自己快要闷死的时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踹门的是夏庭松,高吼的是新上任的村长,两人举着火把,还带了一帮老小。 事情传出后,乡亲们对黄爱秋十几年一贯的恶意在短短的几天内就消褪了大半。此外,大伙眼里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夏庭松,更是一跃成为村里未婚少女的梦中情人。 后来,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大义灭亲,严肃处分了自己的亲爹。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个漆黑的雨夜里,夏庭松急得满头大汗,险些在众人面前崩溃失态。 人们只记得有个小伙子撞破了黄老头的下流行径,抱着差点失身的黄花闺女奔去了卫生所。 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小事本没什么好说的,但夏庭松慌乱有力的一抱,却稳稳地接住了黄爱秋漫长荒芜的整个少女时光。 此刻夏庭松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几乎就要确定赵仁就是村长叫来挤兑他的了。夏庭松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一颗心悬了好些年,今天总算遭了报复了。 可是,夏庭松又隐约感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多年的接触让他发自内心对这位村长十分敬佩。 黄家村虽然不大,老老小小的工作却很不好做,这些年来若不是多亏了这位村长从中调和,大伙儿的日子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子。 村里的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是真真正正盼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但凡是明眼人,全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十几年前,夏庭松和黄爱秋要成亲,在全村找不到一个媒人和主婚人的情况下,这位自己都根基不稳的村长,二话没说第一个站了出来为两口子主了婚。 后来村里需要会计,也是多亏了村长的投票,夏庭松这个外乡人才得以冲破重围成了不用种地也能拿工分的半个“公家人。” 可木已成舟,现在纠结这些是是非非还有什么意义呢?家里五个孩子,他身为一家之主,当务之急是养家糊口。 收拾了东西,夏庭松想出门透透气,他满腔悲愤地来到大铁门跟前,刚巧撞上背着绿色斜挎包的邮差。 “你的信。”小青年从斜挎包里取出信封。 “我的?”夏庭松有些惊讶,“哪里寄来的?” “上头有,你自己看。”小青年长腿一跨,骑着车没了身影。 夏庭松接过,展开,大致浏览了一下,满面的愁容稍稍舒展了些许,来信的是他在镇上的二姐夫。 当年夏庭松离家去H市投奔舅舅,不知道是不是被儿子的“抗婚事件”给气的,夏纪茂和夏母熬过了整个寒冬,却在开春的时候相继去世了。 作为夏纪茂最小的儿子,夏庭松上头有三个大姐,最大的大姐比自己大了足足有十八岁。 夏家二姐为人泼辣,能干豪爽,为老两口合棺后当即就在坟头宣布“夏家世代英烈,没有夏庭松这样的不肖子孙”。 大姐过分温良,三姐为人怯懦,见二姐愤愤然,只好默认了她的决定。 夏庭松插队来到黄家村后,对这里的生活方式很不适应,唯一欣慰的是遇到了毕生挚爱黄爱秋。 等到黄爱秋洗脱了种种子虚乌有的骂名,作为新娘子的身份要和夏庭松拜堂成亲,男女双方需要宴请亲朋好友时候,这位离家多年的浪子才七弯八拐地打听到,他的三个姐姐们也都先后下了乡,却没人知道确切去向。 夏庭松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前几年经常随村长和村支书一同前往镇上开会。 好巧不巧,这天刚散会,夏庭松在食堂里排队打饭,迎面撞见了一个人。这人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夏庭松愣了片刻,老半天才认出此人是自己的二姐夫。 二姐夫只字未提二姐说要和亲弟弟断绝关系的事,打趣夏庭松时隔多年仍然细皮嫩肉,定是劳动的时候偷了懒。 夏庭松不气不恼,“冤枉”来“污蔑”去地撒了两句娇,问道现状如何,夏庭松隐去心酸苦楚,简要地讲述了一番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姐夫说夏父夏母早已离世,二姐和孩子们一切都好。夏庭松追问可有大姐和三姐的消息,二姐夫也讲不知道。 夏庭松没想到姐夫会来信,还让他去镇上一趟。 夏庭松一刻也不能等了,当即乘着拖煤的拖拉机,一路颠簸来到了镇上。 “庭松。” “姐夫。” 两人小小地拥抱了一下。 “爱秋忙,来不了,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们带了两双绣花鞋垫。”夏庭松说。 “一家人,客气什么?”男人推脱。 “我可没讲客气啊,”夏庭松边说边把鞋垫往对方手里塞,“小时候为了抢牛奶糖,我和二姐打了多少回?” “你姐脾气是差了点,人不坏。”男人说着,没再拒绝,接过了鞋垫。 “知道了姐夫,还没到家呢,这就开始念叨我姐的好了。”夏庭松打趣。 “你姐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脾气改了许多了。”男人长叹了一口气。 夏庭松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眼里盛满了沧桑,知趣地没言语。 “她从前待你的坏,你别往心里去。”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哈哈,我就是随口一说,原来在家爹妈偏心我,姐姐有意见也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她的多。”夏庭松强颜欢笑,试图缓解尴尬。 男人顿住了脚步,端详了夏庭松两秒,开口道: “这些年你也变了许多了。” 夏庭松笑道:“人总是会成长的嘛。” 两个男人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正赶上二姐从里屋走了出来。夏庭松在姐夫的介绍下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家姐姐,久别重逢,二姐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姐,别这样。”夏庭松劝慰道。 “别哭了,庭松是我千里迢迢请来的客人,我和他还有话要谈呢。”二姐夫说。 “好,你们聊。”二姐出门去了。 “姐夫,大老远的找我来可是有重要的事?”夏庭松压低了声音问。 “庭松,大娃娃几岁了?”二姐夫问起家常。 “十三岁了。”夏庭松回答。 “一转眼都十来年了。”男人感慨。 “报纸看了?”姐夫又问。 夏庭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怎么能行?!”男人皱了皱眉,“从前我还挺看好你,这几年怎么了?一点锐气都没了?” “姐夫,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听着。”夏庭松很诚恳。 “要恢复高考了。”男人直直地望着夏庭松,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反应。 夏庭松闻言一滞,默默埋首胸前。 “这是什么意思?”男人问。 “都过了这么多年,好多东西都荒废了,怕是考不上。”夏庭松很没底气。 男人“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手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晌没讲一句话,脸却涨得通红。 “怕是考不上?”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怕”字咬得很重。 “怕你不会学啊?脑子长着 3. 第 3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对方倒是不讲客气,自然地接过了烟: “哦,你就是夏庭松啊,你姐是叫夏雰吧?” 夏庭松直点头,赶忙上前给人划火柴。 “您怎么称呼?”夏庭松问。 “我姓钱。” “钱叔好。” 钱叔深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引着夏庭松往家里去。 两人边走边聊,大部分情况下是钱叔提问,夏庭松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一五一十地回答。 夏庭松从两人的对话中了解到: 这位钱叔祖上也是黄家村的,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出了村,现在是镇上副食品公司的正式工,手底下好像还管着两个人。 “我呢,是个爽快的人,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单位的女会计好多年怀不上孩子,今年好不容易怀了……” “大老远来,喝口茶吧。”钱叔的妻子端上一杯水。 “谢谢。” 夏庭松接过杯子,不经意瞥见上面的花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方家中的装潢不仅同昔日的夏家大有不同,和黄家村里绝大部分人家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局促。 人生第一次,夏庭松有种“我是乡里人”的自卑感。 “那个,女会计怕孩子保不住,提交申请说要回去,好专心养胎。”钱叔接着说。 “那我……”夏庭松欲言又止。 “单位要招临时工,来了几个,没正经干过这活儿,给打发回去了。”钱老说。 夏庭松面露惊讶:“镇上的还不如乡下的?” 钱老皱了皱眉:“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地域差异?人人生而平等。” 夏庭松心里吐槽了一句“那你怎么没留在黄家村,跑镇上发达了呢?” 转念想到自己有求于人,嘴上没言语。 “会计怎么干我不懂,你姐夫的人品我信得过。这样吧,你来试用七天,七天之内能把货盘清楚,把单价对得上,我就带你见我们领导。”钱老对夏庭松说。 “一言为定?”夏庭松两眼放光。 “一言为定。”钱老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月后,夏庭松回了村,老远见到大女儿夏冰扎着两个麻花辫等在村口。 “爹!”望见夏庭松,夏冰喜极而泣,飞奔着扑了上来。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你娘呢?”夏庭松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小姑娘满脸是泪,风刮得脸上通红。 “在家看着昌盛呢,她都急坏了,天天跑来望您,我怕她冻了,替她来的。”夏冰抽抽噎噎地说,“娘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夏庭松问。 “她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哇呜呜呜……”夏冰终于忍不住,伏在夏庭松胸前哇哇大哭了起来。 夏庭松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近些年来确实有个别当初一起插队下乡的神秘失踪,据说是回了老家,只不过这一去,就是抛妻弃子。 夏庭松虽然不是那种人,但也明白黄爱秋的隐忧,不顾身体健康拼了命要生儿子大概率也有这个原因。 “怎么会呢?你看,爹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 “头绳!好漂亮的头绳!”夏冰兴奋地叫了起来。 “嘘,小点声,这是单给你的,藏好。”夏庭松故弄玄虚,其实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哦,好的,谢谢爹!”夏冰在夏庭松脸上亲了一口,麻利地将东西往怀里塞。 夏庭松很喜欢闺女,黄家村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夏庭松对几个女儿却从未高声言语过一句。 有一次和几个丫头疯闹得厉害了,误伤了邻居家的大黄狗,还被邻居当街骂过。 对方的话说得很难听,总结起来就是不顾老幼尊卑,罔顾人伦之类的意思。 那天,一向斯斯文文的夏庭松第一次动手打了人。 后来,眼看着小姑娘们一个个的长大了,夏庭松把那套“没大没小”的做派也略微收敛了些。 尽管如此,几个姑娘心里仍然很清楚,要论疼闺女的,村上没一个能比得上她们的爹。 “爱秋,爱秋,我回来了。”没等他牵着夏冰进屋,夏庭松迎面让人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夏庭松轻抚黄爱秋的脑袋,柔声问,对方不吱声,也不撒手。 “夏冰,我和你娘有话要说,你带妹妹们去李婶家玩。” 夏冰得了头绳的“好处”,带着妹妹们离开了。 刚掩上房门,黄爱秋发疯了一般撕扯着夏庭松的衣服,一边还拼命捶打着他的胳膊和胸口。 “嘶,啊,好疼!”黄爱秋下手并不重,夏庭松装模作样地叫喊。 “咋了?疼了?给俺看看。”黄爱秋上手要去揭夏庭松的衣服,不料被人一把搂住了。 “爱秋,你在担心我。”夏庭松在黄爱秋耳后蹭了蹭,温热的呼气细密地吐上她的耳根。 “打死你!打死你!呜呜呜……”黄爱秋听了这话,忽然委屈得不行,泪水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夏庭松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黄爱秋让人哄得没了脾气,就这么任人抱着。 过了许久,夏庭松松开黄爱秋,黄爱秋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灰头土脸的,很是疲累憔悴。 “你去干啥了?找到人了没?饿不饿?晚上睡在哪里?冷不冷?”黄爱秋拉着夏庭松问长问短。 夏庭松从新来的会计如何排挤他说起,接着告诉她村长近期就要离开黄家村了,隐去了二姐夫劝说自己高考的事,只讲二姐和姐夫帮忙找了新工作,最后才将他在副食品公司半个月来的经历事无巨细地道了个清楚。 “爱秋,地里的活我不会干,这么多年都是你在操劳,现在村里容不下我这个夏会计了,我得为一家人另谋出路。”夏庭松语重心长地说。 爱秋尽管不识字,但这么多年的劳动和妇女队长生涯也让她成长了不少,在人情世故这一块,不见得比夏庭松差。 “他们答应你去镇上做会计了?”黄爱秋抓住重点问道。 “嗯!”夏庭松点了点头。 黄爱秋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不一会儿又沮丧了起来。 “他爹,村里为啥不要你干会计了?你犯错了么?”黄爱秋问。 夏庭松愣了一下, 4. 第 4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婶,您的钱袋掉了。” 冯姐回过头,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十几岁姑娘双手托着自己的钱袋立在跟前。 “哦,谢谢,真是个水灵的好闺女。”冯姐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费力地拖着大包小包要走。 “婶,您知道副食品公司往哪边走吗?”女孩叫住了冯姐。 这个女孩正是夏冰。 严格说来,夏冰是来过镇上的。一个月前,她被班主任和校长带着到镇上的大礼堂表演过节目。学校那时担心孩子走丢,不许他们乱走动,夏冰他们演出结束后几乎没做过多停留,师生们就立马回村了。 “这么晚了去那里干嘛?要买东西吗?”冯姐就着月光打量这个女孩。 夏冰也站定了,仔细观察对方。她觉得眼前这位妇人打扮颇有些奇怪,天气又不冷,这人却用头巾将脸遮挡得只剩双眼睛,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似的。 “嗯。”夏冰点点头,身后的黄爱秋和夏清陆续跟了上来。 “明天再去吧,早下班了。” 冯姐看到身后两人,推测这三个人是母女。 “大姐,”黄爱秋有些急了,连忙握住冯姐的手,“俺们来镇上找俺丈夫的,劳烦您给指个路。” “对啊对啊,求您告诉我们吧。”夏清跟着说。 夏清虽然比夏冰小,但人长得健壮,见女人身边撂着好几大袋东西,灵机一动提议道: “婶,我力气大,您要是背不动我帮你背。” 冯姐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值守,又瞅了瞅脚边的几大袋东西,忽然脸色一变,说: “行,但你们得先帮我个小忙。” 黄爱秋母女三个连连点头。 “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值守,年轻的名叫小李,年纪大的叫老张。 “小李,是我呀,不认识了?”冯姐忽地一下解开头巾。 “哦,冯婶啊,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边?”小李狐疑地盯着她们手里的包裹。 “来了几个亲戚,不认得路,来接她们回去。”冯姐道,往后朝黄爱秋几个挤眉弄眼。 黄爱秋立马反应过来,拉着夏冰和夏清对值守说: “是滴,俺们来找冯嫂子。” “小冯老家不是省城的吗?听口音,你们是乡下的?”老张摸了摸下巴,绕着她们走了一圈,一边还用脚尖踢了踢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裹。 “嗨,”冯姐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他耳语道,“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了?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认吧。” 说话间,冯姐将一包红双喜塞给了老张。 老张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倒是。” 这边,黄爱秋领着夏冰夏清提着东西要走。 “等等!”小李叫住了他们,几个人呼吸一滞。 “还没开包检查呢!”小李声色俱厉。 冯姐闻声回过头,神情也有几分紧张,佯装埋怨道: “哎呀,妹儿,那么着急做什么呀?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夏冰夏清年纪尚轻,没明白冯姐话中的意思,一时不知所措,倒是黄爱秋灵机一动: “官爷,”黄爱秋给小伙子戴了顶高帽,面露为难的神情,“俺们是妇道人家,带的东西怕是不方便检查哩。” 老张得了好处,咳嗽了一声,迈步上前拉了拉年轻男人的胳膊,道: “算了算了,冯姐我熟,让她们过吧。” 小李却像是个愣头青似的,硬是一点也不给面子,坚持道:“不行,得检查!” 冯姐见状心里一紧,黄爱秋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件夏冰的小背心。 那时少女刚刚时兴穿内衣,其实和吊带衫没多大区别,只是胸前的两块海绵微微向外凸起,像两个低矮的小山包。 黄爱秋将这两个小山包明晃晃地举在了小李眼前。 小李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这人乍一看见女士内衣,惊得脸红脖子粗,像是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连忙别过头去。 “娘!你怎么啥都往外掏啊!”夏冰羞得大叫。 夏清脑子灵光,见机大喊:“姐,不能怪娘,是他非要检查的。” 又冲着小李说:“你们男同志知不知道害臊的!” “对呀,爱秋,人家小李还没结婚呢!”冯姐附和。 “官爷要检查,俺们娘几个,带的都是这。”黄爱秋蹲下身,假装要翻开包裹。 “行了行了,女同志东西多,稍微检查一下可以了,走吧走吧。”老张摆着手让她们过。 几个人总算过了关卡。 “爱秋,你可真聪明!”冯姐冲她举起了大拇指,黄爱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冯姐兑现承诺,带着母女几个往副食品公司走,夏清忽然问: “婶,您这包里都是些啥呀?” “小孩子别瞎问!”黄爱秋厉声说。 冯姐满是感慨地说:“人活着啊,无非是一张脸和一口气。这些是我的底气,有了它们,我才有面子。” 夏清听得云里雾里,又问:“那为啥不能让别人看见?” “夏清,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黄爱秋提醒道。 冯姐没回答,复读机似地重复了一遍:“是啊,为啥不能让别人看见呢?” 黄爱秋见对方表情怆然,以为是夏清惹恼了她,解释道: “冯姐,孩子不懂事,您别一般计较。” 冯姐回过头问:“两个闺女?” 黄爱秋说四个,还有个小子,男人在这里当会计,村里要修路,等着户主回去签字,这才找到了镇上。 冯姐问:“你男人是叫夏庭松吗?” 黄爱秋母女仨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点着头。 “哎呀,早说嘛,正好我找他也有点事,走走走,我直接把你们带到他那里去。”冯姐笑道。 冯姐虽然自己不是省城里的人,但由于过分爱美,总看不上镇上款式单调的衣服。她逢人总说自己从小在省城里长大,省城里的人都穿花衣裳。 事实上,冯姐只不过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过继到了那里,不过年代久远,两人早就失了联。 但这并没有妨碍冯姐“遗世独立”和“鹤立鸡群”,这人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打听到镇上有人会做裁缝,逢年 5. 第 5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夏庭松并不是个不求上进的人,相反,他很好学。 村长还在黄家村任职的时候,夏庭松被外派到省会城市江城进行过为期三个月的集训。学习的内容分两大模块: 企业管理和工程项目管理。 那时候,无论哪一模块,放在黄家村都派不上用场。村长虽然更不懂,但严肃叮嘱夏庭松务必好好学习,还说啥事都得深挖洞广积粮,没准哪天就有用了。夏庭松点了点头。 那次培训夏庭松收货颇丰,笔记做得满满当当的,更重要的是,他还交了几个朋友。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五月了。 “有茶叶吗?”一位皮肤黝黑的四十来岁男人站在柜台跟前。 售货员是个妇女,也有四十多岁,正舔着手指头清点着钞票。 “我问,有茶叶卖吗?”这个男人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头都没抬,仍是自顾自地点着她的人民币。 “你们还做不做生意了?!”男人提高了音量。 售货员总算抬起了头: “喊什么喊呀?没看见我正数钱在吗?那边不是吗?自己不会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男人火冒三丈。 “我什么态度?你打断我数钱了,我还没找你讲道理呢,你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售货员还要吵,夏庭松闻声从里边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印着红双喜的铁质开水瓶: “吴姐,吴姐,忙着点钱呐?喝口水歇会儿吧。” 夏庭松说着,揭开了吴姐的搪瓷杯盖,往里边的小半杯凉白开里倒了半杯热的。 这位吴姐“嗯”了一声,一掀眼皮白了柜台前的男人一眼: “都是他干的好事,又要重新数一遍。” “我说了三遍要买茶叶,谁搭理我了?”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您别急,来来来,喝口水。” 夏庭松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见对方有几分犹豫,接着说: “我的杯,开水烫过了,干净的。” 男人接过喝了几口。夏庭松趁着这个空当对吴姐说: “吴姐,这会儿我有空,您要是放心我,我引他买,买好了再来您这里结账,成不?” 吴姐想着卖茶叶的柜台离自己不过几米远,一眼望得见,更何况门口还有几个售货员在卖别的货,料想夏庭松不敢干什么坏事,满口答应了。 夏庭松早在正式上班之前就将这里所有的货品都盘了个遍,什么东西单价多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会儿引着这位大哥来到卖茶叶的地方,心里早盘算好了对方能接受的价格范围。 夏庭松自来熟地和对方闲聊了几句,开始询问买茶叶是自己喝还是送人,又顺着对方的话询问送的什么人,对方有没有什么口味偏好,接着讲到不同体质的人喝茶有讲究有禁忌,万不可胡乱送礼。 男人被夏庭松讲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才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说是请人帮忙办事。 “以前没送过,你看咋买吧?”男人直起身子打量夏庭松。 夏庭松给他推荐了一款质量中上的茶叶。 “这个牌子响,送人正合适。”夏庭松说。 对方望着夏庭松皱了皱眉,夏庭松以为他嫌价格贵,忙找补道: “价格不算贵的,您看看这个,口感还不如这个呢,价格是它的两倍。” 男人突然拍上夏庭松的肩膀: “你是夏庭松吧?好小子,几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您是?”夏庭松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记忆的阀门忽地一下打开了。 “哦!您是刘总工吧?!”夏庭松很兴奋。 “对对对,几年前集训学习,咱俩一间旅社的!”刘总工笑道。 说起这个刘总工,还有一段故事。 两年前,夏庭松被外派到省会城市学习。这天,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指定旅社,房间里已然有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夫妻。男人坐在床上,女人在跟前絮絮叨叨。 夏庭松以为自己走错了,扭头看了看门牌。 “额,大哥,请问您是来参加学习的吗?”夏庭松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问道。 “是是是,你也是来学习的?”男人也问,夏庭松点了点头。 “进来进来,快进来。”男人坐在床上朝门口招手。 夏庭松看着女人迟疑了一下:“可是,不是两人一间吗?” “我媳妇,一会儿就走。”男人说。 “哦,好的。”夏庭松拿着行李进了屋。 “大哥,你的腿怎么了?” 从刚才所在的角度看,刘总工从腰部开始让正在清理东西的女人挡住了大半,远远望去不过是坐在床边。夏庭松突然看见刘总工打着石膏的腿,一时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刘总工的妻子听了,开始和夏庭松念叨他不爱惜身体,拖着断腿非要来参加学习,又讲一路上乘火车有多么颠簸,自己伺候他多么不容易。 “我说了不用你送,是你自己非要送的。”刘总工说。 夏庭松想到黄爱秋每次和自己分别也总是依依不舍,道: “哥,嫂子这是关心您呐,别这么说。” 刘总工和女人看起来和中国绝大部分含蓄内敛的夫妻没什么不同,大概没想到夏庭松会这样直白地点破,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咳咳,”刘总工咳嗽了两声,“那个,你回去吧,我没事,过阵子就回来。” 夏庭松见女人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神情,开玩笑似地说: “嫂子,有我跟大哥一间房,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保证把大哥看得紧紧的。” 女人愣了一下,见刘总工意味深长地冲着她笑,有些羞愤,抛下一句“懒得管你”就走了。 后面三个月里,夏庭松果然履行承诺,成了刘总工的“人形拐杖”。刘总工刚开始还因为客气和男子气概方面的顾虑有些抵触,后来夏庭松知道他是搞工程的,说自己不是白帮忙,有事相求,刘总工就欣然接受了。 事实上,夏庭松所谓的“有事相求”并不是真的要索取回报,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人,他只是将心比心,考虑到刘总工无功不受禄,这才找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宽对方的心。 至于这“有事 6. 第 6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冯姐!”夏庭松叫住女人,“我干,我干。” 尽管夏庭松的两声“我干”一声比一声小,像是空谷回音似的,听起来十分没有底气,但冯姐却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才对嘛!” “庭松!庭松!是你吗?” “姐?” 夏庭松打从到副食品公司来上班起,不是没撞见过二姐和姐夫,但每次他都主动回避了。他知道,自己没能高考,姐夫对他很失望,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失望。 “走,跟我回家。”二姐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许多,但拉住夏庭松的手却温热而有力。 夏庭松木然地让二姐推进了姐夫的书房,姐夫黑着脸,包青天似地端坐在书桌前,看起来像是要审判他。 “姐夫。”夏庭松像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孩子,垂眼望着脚尖。 “你认识刘建山?”姐夫突兀地问了一句,夏庭松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嗯,村里外派学习的时候认识的。”夏庭松如实回答。 “拿着吧。”二姐夫将几张纸往前一推,起身要出门,临到门口,这人想起什么似的添了一句,“别给我丢脸。” 夏庭松僵立原地,听见门外的二姐对姐夫说: “昨个不是退休了吗?忘了?” 二姐夫咳嗽了两声,瓮瓮地抛下一句:“把茶叶还回去。” 夏庭松走近桌前,飞快地将几张纸浏览了一遍——那是二姐夫和刘总工联合为自己做的担保。 刘总工回来了,夏庭松成了工程队的一员,跟着他干了起来,仍然是以临时工的身份。他俩保持着当初的默契,谁也没有提及二姐夫的事。夏庭松心里清楚,进入工程队的事,二姐夫的担保值大头,刘总工最多算是个引荐人。 姐夫那样谨小慎微的人竟然能接二连三出面帮忙,夏庭松很是诧异,更无比感激。 夏庭松一如既往地好学,刘总工不吝赐教,偶尔刘总工有问题的时候,夏庭松也会耐心给他分析,两个人配合得很好。 此外,冯姐那边夏庭松却不下面子,暗地里也在帮忙。两份活一块干,累是累了点,但念在收入可观,夏庭松咬咬牙忍了。 由于工作忙,夏庭松不能经常回村,黄爱秋就带着女儿们来镇上看他。时间久了,黄爱秋和冯姐、刘总工等人也熟络了起来。 1979年秋天,夏冰和夏清遵循父亲的意愿转学到了镇上的初中,夏冰念初二,夏清升初一。黄爱秋带着两岁的儿子夏昌盛、九岁的夏玉和六岁的夏洁在村里务农。 一家人尽管仍是不在一处,但由于村里新修了公路,来往村镇比以往方便了一些。 夏冰和夏清很懂事,平日里一有空余时间就偷偷帮冯姐搬货,每逢放假还忙不迭地赶回村里为母亲分担农活。 跟着父亲去了几次冯姐家的作坊以后,两姐妹对这位婶婶的生意逐渐生出几分好奇。 夏冰觉得女工们的缝纫机很是新鲜,每次去总眼巴巴地望着,心里痒痒的。 “清,你说那个机子怎么那么灵呢?”夏冰拽了拽妹妹的袖子。 “啊?姐,你说什么?”夏清满耳朵“哒哒哒”“等等等等”的缝纫声,根本没听清姐姐的话,她心里盘算着另一桩事。 夏冰还在自顾自地念着她娘冬日里手工缝补的艰辛,羡慕机器缝纫的迅捷和方便,夏清一个箭步蹿到了冯姐跟前。 “冯婶。”夏清凑在冯姐耳边亲热地喊,女人回过头。 “下次进货带我一个呗?”夏清仰着脸笑。 对方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夏清解释道: “马上放寒假了,不耽搁学习。” 冯姐皱着眉,表情很犹豫,只听夏清拢着她的耳朵将继续说: “我问了,我还小呢,不用买票,不花钱的。” 冯姐还是没表态。 “您就带我去吧,我力气大,一趟能提不少东西回来,划算的。”夏清说。 “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学会算账了!”冯姐笑。 夏清觉得有戏,说:“龙生龙凤生凤嘛。” 冯姐却像是忽然被人点了穴:“这事跟你爹商量过了没?” 夏清诚实地回答:“还没。” 冯姐想到自己的活总归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买卖,夏庭松两口子对她不薄,她自己冒冒险没什么大碍,夏清还是个大姑娘,可不能毁了孩子的前途。 “这事得和你爹讲。”冯姐铁青着脸走了。 “不行!”夏庭松拒绝得很是果断。 “我只去学一小会儿,不会影响学习的。”夏冰祈求道。 事实上,夏冰已经和冯姐家其中一位裁缝讲好了,每周五抽两小时学习做衣裳。 说是学习,不过是站在一旁观摩: 看着裁缝将布料在长长的台子上铺开,拿着黄色的长尺子比划来比划去,再用三角形的扁平薄粉笔沿着尺边横一下竖一下地划线,最后拿着又长又重的大黑剪子将布料裁剪出形状。 夏冰暂时还只观摩到这里。 前面的步骤,比如如何量体裁衣,如何胸中有型,如何脑中有样等等,她已经错过了。至于后面的步骤,如何将平平无奇的布料做出领口、袖子、对襟、纽扣,甚至做出当下流行的垫肩,她还来不及学习。 而那让她魂牵梦萦的,似乎是有着某种魔力的,需要脚踏手摇的牡丹牌缝纫机; 那航海的大船一般,一推过去吞云,一拉过来吐雾,三两下的功夫就能让一件皱巴巴的旧衣服平整熨帖焕然一新的蒸汽熨斗,她更没有碰触过。 夏冰多么想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去踩两下踏板;多么渴望拿手碰一下那个圆圆的滚轮;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让尖尖的针头下绽放出一件美丽的新娘服啊! 可他爹,这个向来温柔和蔼的男人,这次却斩钉截铁地说了“不行”。 “我带你们到镇上来是让你们好好读书的,不是让你们搞这些歪门邪道的!” 夏庭松这天非常生气,他第一次有了不受控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女儿们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得承认,孩子们已经长大了。 夏清见父亲勃然大怒,识相地将自己想随冯嫂子外出的事吞进了肚子里。她决定先缓缓,省城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弹指一挥间,夏庭松进入工程队做事有两三个年头了,起初是跟着刘总工边学边干,后来镇上响应号召搞建设,由于工人短缺,夏庭松和刘总工这样的人更短缺,人员管理上于是放宽了要求,陆陆续续的包工程的队伍才多了起来。 说来夏庭松干的不是泥瓦匠这类粗活,他既不会,他那娇贵的少爷身子也吃不消。用现在的话来说,夏庭松当年算得上是个小管理层。 此时刘总工完成了分内工作,已经调回了老家。夏庭松由于爱结善缘,在一众建筑队里渐渐能够独当一面。 新组成的建筑队大多是些村里来的小伙子,相比之下,夏庭松一跃成了长辈,人们不再过问他是不是正式工,大家都亲切地唤他老夏。 夏冰从小听话又早熟,除过初二刚来镇上念书那一年,因为学裁缝的事和她爹闹过一次别扭,这些年的表现堪称完美大姐的典范。她虽然称不上冰雪聪明,但念书很灵光,竟然自己考上了高中。 夏庭松喜出望外,跑到二姐家告诉二姐夫。二姐夫嘱咐夏冰要学会感恩,讲她生在了好世道,世道好妇女才能顶半边天,要她一定要珍惜。夏冰点头。 夏庭松的二女儿夏清则截然相反。这人性格倔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又不是个坐得住的人,读书写字这类活动对她而言无聊透顶。 夏清因为块头大,入学比同龄人早了半岁多,理解能力相较于班上的同学多多少少弱一些。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智力上的差距逐渐拉大,夏清自信心大受打击,学习越来越跟不上。 这事说来和夏庭松有些关系。 早些年夏庭松忙于外出开会和学习,耽搁了夏冰的入学,导致大女儿比别人晚了一年半才入学。后来见到二女儿陪着大姐帮媳妇干农活,夏庭松自己爱莫能助,但坚信爱秋主次不分,大吵一架后非要拉扯着没到年龄的夏清上小学。 由于于心有愧,也由于夏清年龄尚小,在她念完初三未能考上高中的这一年,夏庭松托人找关系让二女儿在原来的中学复读。 “爹,我不读了吧,我读不进去。”夏清主动要求放弃。 “不行!”这是夏清第二次听到父亲言辞激烈地讲这两个字。 “是爹对不住你,不赖你。你再好生念一年,跟你姐一样考个高中,将来少吃点苦。”夏庭松放缓了语气劝慰道,夏清只好答应了。 一年前,三女儿夏玉来到镇上,她也念初中了。至此,夏家已经出了三个初中学历的人了,不仅是在镇上念的,还都是女孩。一时间此事在黄家村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是件好事,不知怎么的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的人说夏会计在城里干的不是正经营生,这才有钱供女儿们上学。另一些人连白眼带瘪嘴,讲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全是在给别人家栽树乘凉。 更荒谬的一小部分人,当着黄爱秋的面夸她女儿有出息,背过身却叽叽喳喳地评头品足。 他们从三个初见女性特征的女孩的身材讲起,借题发挥到夏庭松在城里攀了富贵人家和远房亲戚,之所以费尽财力教女儿们读书习字,其实是想高价将她们“卖”到大户人家去做姨太 7. 第 7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算了,都是同学,不急这一会儿。”靳海尴尬地收回了要握的手。 夏冰瞥见对方手腕处戴着手表,心下暗忖此人多半是个富家子弟,当即垮下脸扭过身子,继续画她的板报去了。 夏冰已经随父亲在镇上生活了好几年。 十几岁的女孩,说她们对身边的人毫无感觉,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夏冰尽管外表温顺,但对于周遭的人和事,她其实是有过一些细致观察的。在此基础之上,她还建立了一套衡量评判的标准和待人接物的方式。 因为父亲夏庭松逢人总是笑脸相迎,偶尔有求于人的时候还会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夏冰打心眼里讨厌趾高气扬的人。 她甚至固执地认为非富即贵的人没几个好人。在她眼里,那些人理解不了“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凄凉苦楚,他们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不过是建立在无数个像她父亲这样,好脾气又好欺负的劳苦大众身上的。 父亲夏庭松为了一家老小无底线无原则地纵容他们,任由他们踩踏自己的自尊心,而她夏冰,偏不! 靳海见夏冰爱答不理,主动绕到她跟前,一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望一望身后让树挡住的教学楼。 “找我有什么事?”夏冰旁若无人地写完最后一笔,冷冷地问。 “我瞧见你好久了,昨天才知道你叫夏冰。”靳海扭捏地说。 夏冰皱了皱眉,给了个很嫌弃的眼神。 “哦,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我是好人。”靳海连忙解释,一双手插进了上衣兜里。 “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夏冰不耐烦。 “给你。”靳海将一把大白兔奶糖往夏冰手里一塞,火烧屁股般地跑了。 有了第一次接触,靳海越发大胆了。 夏玉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小镇初中跑到夏冰就读的高中的这天,靳海正跟屁虫似的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圆盖子铁罐跟在夏冰身后。 “你尝一块嘛,这种饼干很好吃的,新品种,镇上没有的。” “都说了不吃了,听不见吗?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了?!”夏冰转过身瞪圆了眼。 自打那次“大白兔奶糖”事件以后,靳海三天两头往夏冰班上跑,一会儿塞个这个,一会儿送个那个。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都是新鲜玩意儿,确实是镇上买不到的。 靳海不厌其烦,夏冰不胜其扰,班上的男男女女见到他俩就起哄,夏冰推拒无效,羞愤难当,只好躲瘟神一样地躲着他。 “姐!”夏玉气喘吁吁。 “玉子?你怎么来了?不上学吗?”夏冰顾不上靳海,上前询问妹妹。 夏玉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一下倒在了地上,两眼一抹黑没了知觉。 夏冰跑上前去,抱着妹妹喊了几声,没应,吓得哭了起来。靳海见状立马扔下手里的铁罐子,一溜烟没了人影。 不一会儿,高中校园里出现了一辆三轮自行车。 “还愣着干嘛?快上车啊!” 靳海见夏冰哭得梨花带雨,心里一软,柔声道: “我,我不是,不是吼你。”说完帮着夏冰抬夏玉。 靳海用力登着踏板,可算将夏冰两姐妹带到了最近的卫生所。 “叔,您给看看。”靳海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说。 男人抬眉看了一眼夏冰怀里的夏玉,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靳海挤出一个微笑: “她妹,不是,是我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晕过去了,人命关天,我把手表押在这里,您给通融一下。” “她没事。”男人不咸不淡地说。 靳海一听着急了,正要发作,夏玉睁开了眼。 “低血糖,早上没过早吧?”男人问,夏玉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打针啊?或者,开点药也行。”靳海一双手撑在桌玻璃上,凑近了问。 男人嫌弃地往后仰了仰,皱了皱眉:“钱烧得慌。” 靳海还要说什么,后面排队的大婶冲前面喊了起来,一人喊人人喊,靳海有些窘迫。 “靳海,”靳海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与此同时感到自己的衣摆让人拉了两下,只听这个动听的声音难得温柔,道,“我们回去吧。” 我们?我们!靳海的脑子里像是绽开了无数朵绚烂的烟花。 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夏冰刚才说的不是“你和我”,她说的是——“我们”! 没等靳海从夏冰的话里品咂出一丝丝甜味来,对方就忙不迭地投入了新一轮心焦。 “二姐离家出走了。”夏玉吮着靳海买的葡萄糖口服液,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清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夏冰急得差点跳了起来。 “二姐和爹吵架,说不想读书了,反正也考不上高中。爹生气,就打了她。”夏玉说。 “什么?爹打人了?”夏冰不敢相信。 夏玉点点头,继续:“二姐哭,说这里的人都嫌弃她,她只是学习不好,又不是杀人犯。还说全家只有娘最疼她,她要回村找娘去。” “清子回黄家村了?什么时候的事?”夏冰追问。 “不知道,爹去别处找了,要我到你这里问一下,兴许二姐来找你了。” 夏玉望着夏冰,添了一句:“她没来么?” 夏冰摇了摇头:“哎,这个清子。” 一旁的靳海开口道:“二姐留没留什么字条?” 夏冰和夏玉同时向他投去目光,靳海也后知后觉,自己一个外人讲这话确实不太合适,尴尬地找补: “额,那个,我的意思是,没准留了信呢?家里找过了吗?” 夏玉道:“还没。” 靳海一看手表,说:“我带你们回去找。” 夏冰有些犹豫,靳海说:“我有自行车,比跑步快,而且妹妹不是不能再跑了么?” “二姐”和“妹妹”从靳海嘴里脱口而出,尽管听起来有些怪异,但事情紧急,夏冰来不及多想,只好答应。 请了假,夏冰带着妹妹坐着靳海的车回了夏庭松租的平房。 “爹,清子回来了吗?”夏冰问夏庭松,夏庭松也刚到家。 夏玉记着靳海的话,冲进屋子一顿翻找,一无所获。她垂头丧气地来到前屋,忽然发现一周前被夏庭松张贴在墙上的奖状不见了。 “爹,我的奖状呢?”夏玉问,夏庭松在门口来回踱步,显然心情很坏,没吭声。 夏玉又是一通翻箱倒柜,可算在自己和夏清共同的床铺底下,发现了团成了一团的奖状。她又气又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夏玉忍着泪咬着牙,轻手轻脚地展开了奖状,这张“学习标兵”的背面让人画了个大红叉,下面还有一行宣战似的小字: “我不比你差,咱们等着瞧!” 夏玉的大脑“嗡”地一下炸开,她没有想到,向来闷不做声的二姐对自己居然怀着如此大的敌意。 可能是因为在别人家寄养了多年的缘故,夏玉对父母和姐妹亲情的渴求十分强烈,特别是来到镇上以后,夹杂着讨好的自尊心让她对二姐和父亲几乎是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为此,夏玉尽管察觉到二姐对自己不亲,却从未和对方产生过任何正面冲突。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成为第二个大 8. 第 8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冯婶,冯婶。”夏清边喊边朝她走去。 夏清唤了两声“冯婶”过后,倏地闭了嘴。 三个月前,夏庭松因为管着工程队实在抽不开身,客气地和冯姐提了辞呈,正式宣布不再兼职她家的会计。 冯姐虽然失落,但念在当年夏家人冒着风险对自己的生意颇有照顾,又见夏庭松为人坦率真诚,忖着买卖不成仁义在,便另谋出路了。 夏清喜欢冯婶,打从几年前第一次摸黑来镇上找她爹开始,冯婶就夸过她将来有出息。夏清很喜欢这种带着某种预言般的肯定,听着舒坦,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原本夏清只是想和这位婶婶打个招呼,忽见一行妇女当中夹杂了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小伙子,她多年前渴望去省城的愿望忽地一下重燃了。 夏清在脑子里飞快地琢磨: 直接上前去央求肯定是行不通的。现今冯婶已经和她爹解除了合作,那么和她夏清的关系就更远。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爹还在给冯婶那里当会计,凭冯婶小心谨慎的性格,估计还是不会带自己出远门。 大姑娘家家的,万一走丢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这道理夏清是懂的,因为懂道理,这么多年来她没给人家添过麻烦。 但是今天,偏偏在今天,她看到了那个半大小子。夏清想着那人可能是冯姐家的远亲,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学徒,这些都不重要。 总而言之,同是十几岁的人,为什么他能去省城,我就不能去?我夏清就一定得比别人差? 怀着这样叛逆的想法,夏清悄悄地跟上了他们的队伍,不远不近地。 “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她总不能不要我。”夏清暗暗合计。 不出夏清所料,冯姐带着几个人到了火车站。 人很多,拿着包裹的,提着蛇皮袋的,枕着扁担的,铺着棉絮的,叼着馒头的,啃着红薯的……不一而足。 来镇几年,夏清从外头经过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一次都没进来过。此刻撞见世间百态之冰山一角,夏清让眼前的景象小小地惊了一下。 “这些人,奔波劳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夏清正心生疑问,脚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裤腿,是个残疾人,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咿咿呀呀,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伙子,行行好吧。”这话是对她说的。 夏清刚想解释,对方断了指的手掌忽地撞入她的眼帘,那只畸形的手看起来很吓人,夏清不由得浑身一抖。 夏清惊恐未定,只见这二指手突然灵巧地从地上一勾,牢牢地攥住了一个东西,细看,是个掉了漆的搪瓷破碗。 “好人有好报,您行行好吧。” 夏清不知怎的忽感头晕眼花,周遭的喧嚣霎时寂静无声,她的眼里只剩下那只破碗,耳朵里满是丁零当啷的脆响,而这声音来自碗里上下抖着的几个钢镚。 “哟,原来是个女的啊?”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走了过来。 夏清正流泪,让这声音拉回了思绪,眼前的乞讨者没了踪影。 “是啊是啊,我都没看出来。”另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嘴角叼着烟,往夏清身边凑。 “啧啧啧,大姑娘家家的,怎么还哭了呢?”说话的是个光头的男人,也围拢了过来。 “你们要干嘛?!”夏清完全回过神来,吓得连连后退。 “我们?干嘛?你猜猜?”不知是谁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夏清的下巴。 “放开我!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夏清大喊。 “清子!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上学吗?” 说这话的是冯姐,她只是来送徒弟的,自己并不上车,听到有人呼救,第一个冲了过来。 “哟,这不是冯姐吗?”光头男人道。 “你们是眼瞎啊还是耳聋啊?光天化日地欺负小姑娘不说,还欺负到我干闺女头上了?!” 冯姐当即摆起了长辈架子,看来是老熟人。对方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没讲几句就轻而易举地放夏清走了。 在此之前,夏清计划等车到了省城再摸去找冯姐,那时候饶是对方再怎么不情愿,看在她爹的面子上估计也不会抛下她,却没想到现在就被逮了个正着,还是以这种丢人现眼的弱者身份。 夏清想逃,她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难堪,可她感到双腿似乎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她慌忙抬袖擦干了眼泪。好在头发长,能遮挡一双哭过的红眼。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嘴唇寡白的,中午没吃饭吗?”冯姐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还是那么温暖,夏清想,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跑这里来做什么?你爹和你妹呢?”冯姐关切道。 “扑通”一下,夏清终于克制不住,一头扎进女人的怀里哇哇大哭。 “他们刚才欺负你了?无法无天了!我去找……” 夏清紧紧抱住这位身材矮胖的女人,说: “没,不是他们。” 女人追问,夏清说同学们都笑她,爹也怨她成绩不好,一个人出来溜达,路过看见冯婶,就想跟着去省城,没想到遇到了坏人。 “我真没用,我就是个窝囊废!”夏清一把鼻涕一把泪。 冯姐怔住了,过了几秒:“放他娘的狗臭屁!” 女人说完,拽住夏清的手往自己胳膊肘下一夹,拉着她就要走。 “婶,我们去哪啊?” “我救了你,你要还我。”冯姐说着,将夏清从犄角旮旯里拉到了火车站外。 “怎么还?”夏清泪眼朦胧。 “我这辈子,处处争气,唯独肚子不争气。”冯姐自顾自地说着,却不看夏清。 “你大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冯姐继续说,“婶嫁过好几个男人,生不出半个孩子。” “别讲话,听我说完。”冯姐说,“你要是愿意认我做干妈,就在这里磕三个响头,往后干妈教你学本事,夏庭松也打不得你。” “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咱俩没见过。” 话音未落,夏清“咚咚咚”给女人磕了头。 冯姐一惊,继而一股暖流打心尖淌过,她不觉得这姑娘冲动,她欣赏夏清这股子当机立断的劲头。 “起来吧好孩子,东边不亮西边亮,读不进书总还有别的路子走。人活着无非是糊口,有本事的平步青云,没本事的起早贪黑,顶没本事的坑蒙拐骗。咱做不了龙凤,一定不能做渣滓。”冯姐扶起夏清。 夏清还在抽噎。 “你不读书,要想活下去,活得体面,将来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出人头地,什么苦我都能吃!”夏清发誓似地说。 “想好了?”冯姐问。 “想好了。”夏清点头。 “不后悔?”冯姐又问。 “绝不后悔!”夏清咬牙。 “走,跟我找你爹去。”冯姐拉着夏清去找夏庭松了。 “清子,你去哪里了?”夏冰隔老远望见夏清,三两步迎上去,一边还拉扯着妹妹的衣袖。 “姐,你怎么回来了?高中放假了?” 夏清还不知道,家里因为自己离家出走还顺手牵羊,将夏庭松用来请客吃饭的钱拿走了的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夏冰瞥见冯姐也在,有些话不太好张口,表面上和冯姐打了个招呼,心里愁着应该怎么支开她。见冯姐拽着夏清不肯撒手,夏冰有些着急了。 “婶,清子逃学,我爹正生气呢,我们得回去和爹解释。”夏冰赔笑道。 “我找夏庭松为的就是这个事。”冯姐不依不饶。 “冯婶,我家今天真有私事,您改天成吗?”夏冰愁眉苦脸。 冯姐觑了一眼夏冰,顿了一下,转脸对夏清郑重地 9. 第 9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家里钱财失窃的事,夏庭松没有去报警,他不确定,万一真是女儿偷拿的,警察会怎么处置呢?可是转念一想,说不通,夏清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难道真是夏玉拿的?可能性似乎更小。可是,好端端的,钱去哪里了呢? “这事儿别跟你们娘说。”夏庭松嘱咐夏冰和夏玉,二人答应。 那些只是夏庭松用来“疏通关系”宴请的“活钱”,幸好不算多,大额的“死钱”被他存在银行里。 夏庭松在酝酿着一件大事。 夏庭松自己是搞工程的,眼看着四女儿夏洁和小儿子夏昌盛就快长大,尽管距离必须到镇上来上初中的年龄还有几年,他却不愿意看着一家人再这么分居两地了。 特别是黄爱秋,夏庭松觉得自己很愧对她。 说好了带她来镇上享福的,福没享到,两个人都忙得脚打背,一年匆匆见不上几面,话都讲不了几句。爱秋虽然善解人意,可村里人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长道短呢。 爱秋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会不会受人欺负呢?地里的活那么多那么累,没有夏冰夏清搭把手,光靠她一个人,日子怕是过得非常辛苦吧。 夏庭松越想越不好受,他这么多年能在镇上站稳脚跟,手下的一帮兄弟们能赏脸叫他一声“老夏”,全因家里有个毫无怨言默默操劳的好媳妇。 他赚钱不为了这个家,为的什么呢? 夏庭松决定在镇上买地基,他要建房,他要在镇上安新家。 买地基要花钱,建房也要花钱。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外地人,一个乡里人,无论办什么事,都得有门道。 自己不抽烟,别人抽,你就得备着。自己不喝酒,别人喝,你也得了解。为人圆融总是没有错的,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夏庭松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此类行之有效的处事经验。 钱在攒了,门路跟着在摸索。 “王经理,咱们先前不是谈好了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夏庭松问。 “哎呦老夏,这事真不赖我,我就是一办手序的。再说了,宅基地可不是私人财产,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他呢?”夏庭松问。 “谁?”王经理问。 “你说谁?”夏庭松有些不服气。 “老夏,是这样,你可能还不清楚规矩,我跟你讲一下。” “你说。”夏庭松递给王经理一支烟,给人点燃了,自己不抽,只夹在耳朵上。 “那人,就是那个。”王经理冲前边一个穿皮衣的抬了抬下巴,小声道,“一家几代人都在这呢,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见夏庭松面有愠色,王经理继续说: “人家有没有门道咱先撇开不论,小弟知道的就一点——申请哪里的宅基地就要哪里的户口。老夏,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外来人口吧?” 王经理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白雾,呛得夏庭松一阵咳嗽。 “外来人口”几个字狠狠地刺痛了夏庭松的心。 是啊,手下带了那么多工程队又怎么样呢?人们都叫他“老夏”又怎么样呢?三个闺女都在镇上念书又怎么样呢?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口”罢了,不过是乡里人罢了。什么时候他们一家人才能成为真真正正的“城里人”呢? 他费尽心思,跑断了腿,说尽了好话,做遍了孙子,眼瞧着一块好地方就要买定,临到成交却被告知不符合购买资格,需得为当地人让出机会。 生活啊,总让人猝不及防。 “夏冰,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老师,您有事找我?”夏冰问,对面是个中年女人,身材干瘪消瘦,看起来很是病弱。 “嗯,坐。”女人示意她坐在对面。 “我听说靳海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夏冰的脸瞬间红了。 “那就是了。” “不用解释,这个年纪遇到这样的事不奇怪。” 女人停顿了一下,直直地望着夏冰的眼睛: “只是我想提醒你,前途是自己的事,现在不好好把握,将来谁也帮不了你。” 夏冰被女人的真诚小小地惊了一下。 “说句不该说的,靳海家门路多,就算不和咱们抢高考这座独木桥,他将来的路也不会难到哪里去。我们不同,很多事情要分主次,懂我意思吧?”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提醒。”夏冰说着起身。 “先别急,还有件事。”女人说,夏冰坐了下来。 “马上要预考了,有信心吗?” 夏冰心里很清楚,预考是件大事,每年预考淘汰的人数将近一半,通过预考的另一半人才有机会参加高考。 一直以来,夏冰学习上都很认真踏实,属于不要老师家长操心的类型,但现在是要将自己这只小鱼小虾放进无边大海,她有点不确定。 “你回去吧。”女人目的达到,没再多说,夏冰离开了。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夏冰和靳海错身而过,他也被老师叫去“训话”了。夏冰不知道靳海他们班班主任和他讲了什么,从那以后,靳海果然收敛了不少,几乎一次也没来班上找她了。 “这样最好,老师说得对,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要好好备考。”夏清暗自告诉自己。 夏清仍是在冯姐家做学徒,在冯姐的带领下,她已经将作坊里的活: 选布料进布料,剪裁做衣,何时何地摆摊卖货,如何讨价还价等一系列流程完完整整地体验了个遍。 “清子,十个手指头有长有短,跟干妈交个心,往后最想做哪样?” 夏清犹豫了片刻:“干妈,只要是您让干的,我都干。” 冯姐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夏清的脑袋: “都唤我干妈了还讲漂亮话,哄谁呢?” “您对我有恩,我该报答您。”夏清诚恳地说。 冯姐望着夏清,一时间有些感动,清了清嗓子问: “知道干妈为何啥都让你干么?” “干妈是为我好,技多不压身。”夏清说。 “臭丫头还挺精!干妈没看错你!”冯姐夸,夏清跟着傻笑。 “清子啊,”冯姐语重心长道,“会卖力气不是坏事,你勤快,干妈心里有数。可咱做生意的,光靠力气可干不成大事,要干大事,还得会来事。” “来事 10. 第 10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黄家村的老房子里,黄爱秋正在家里烧柴火做饭,小儿子夏昌盛已经6岁了,正是快上小学的年纪,四女儿夏洁10岁,在村里的小学念四年级。 “娘!娘!娘!”夏昌盛一路飞奔。 “怎么了?”黄爱秋问。 “姐她,她又和人打架了。”夏昌盛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又打架了?和谁打架了?”黄爱秋停下手里的活,蹲下身。 不一会儿,夏洁单肩挂着书包,一手还插在口袋里,大喇喇地跨进了家门。 “还知道回来!天天闯祸!能不能好好读书了你!”黄爱秋撂下手上的汤瓢。 “我又怎么了?”夏洁反问。 “干了坏事还不承认!你们班主任三天两头来找俺,老实交代,今天又招惹谁家的娃娃了?!” “娘,姐姐知道错了。”夏昌盛见黄爱秋就要大发雷霆,拉扯了几下夏洁。 “姐,快给娘认错啊。”夏昌盛小声说,给夏洁递个眼神,夏洁不为所动。 “姐,快点道歉。”夏昌盛勾了勾姐姐的手指。 “我没错!凭什么道歉!”夏洁不耐烦地甩开弟弟的手。 “打人就是错!该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就是错!” 黄爱秋把夏洁拉扯进屋,将搓衣板往脚地一搁,喝道:“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不跪!”夏洁赌气,别过脸去。 “你……”黄爱秋气得手发抖,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又不是男儿。” “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平等。我没错,就不跪!”夏洁振振有词。 正在僵持,赵仁赵会计的老婆领着儿子赵灭资进了院子,男孩看起来很是瘦削。 “黄爱秋!你给我出来!”女人的声音很刺耳。 “娘,我们回去吧。”男孩拉着女人要走。 “你个带把的,还怕了她个黄毛丫头不成!” 女人瞪了他一眼,扭头继续粗言秽语: “黄爱秋,你个骚货,狐狸精,快给我出来!” “大晚上的骂谁呢?”黄爱秋准备迎战,见了女人却怔住了。 “骂的就是你!”女人情绪激动。 “当娘的勾引别人丈夫,闺女还要杀人家儿子。一窝子的坏胚!” 女人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夏庭松插队来到黄家村之前,作为黄爱秋的诸多爱慕者之一,赵仁曾经不顾阻拦,大胆地和家庭抗争过。往事重提,黄爱秋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骂谁呢?!”夏洁不知什么时候闯了出来。 “闭嘴!”黄爱秋喝止。 夏洁对黄爱秋的话充耳不闻,撕扯着女人的衣袖,大声道: “滚出去!你们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家!” “大伙快来看啊!夏家闺女要杀人啊!”女人见有人围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光打雷不下雨地干嚎。 “不是这样的!”男孩终于喊出了声。 “不是我姐打的!”夏昌盛几乎同时说道。 两个男孩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原了个□□成。 简而言之,夏洁在放学的路上遭人谩骂,气急败坏之下和那人动了手,对方也不是个好惹的,两人就扭打了起来。 夏昌盛急着跑回家给黄爱秋报信,赵灭资恰好路过,这人看不惯男生打女生,就和先前骂人的那个男孩打了起来。夏洁趁机逃脱,只受了点轻微擦伤。赵灭资身板单薄,让人狠狠揍了一顿。 “别人骂的是她,你上赶着逞哪门子的英雄?”女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赵灭资的脑袋。 “我这不是见义勇为吗?”赵灭资反驳。 “走走走,回家,打又打不过,丢人现眼的东西!” “天天正经事不干,净惹祸!” 这边黄爱秋也来了火气,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教训夏洁。 “是他先骂我的!我是那个,那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夏洁一边躲闪一边争辩。 “人家只不过是骂了你,你就要打人,谁给你的狠?!”黄爱秋质问。 “他说爹不要我们了。”夏洁边说边挣扎,黄爱秋要落下的鸡毛掸子却停住了。 “他还说,爹带姐姐们去镇上是出去卖的,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让人送出去卖。” 夏洁闭着眼皱着眉,双手拳头紧握,慌乱之中又气又急,一股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该懂的不该懂的全都倒了个干净,可她预料中的皮肉之苦并没有降临。 “回屋写作业。”黄爱秋语气缓和了许多。 “什么?”夏洁一滞,难以置信。 “打人不对,要惩罚。作业写完了去担水,把水缸装满。”黄爱秋道。 晚上,娘三个躺在床上。 “还生娘的气?”黄爱秋问,夏洁不置可否。 半晌静默后,夏洁问: “娘,爹究竟是做什么的?” “你爹在镇上建楼房。”黄爱秋说。 “真的?镇上的楼房都是我爹建的?”夏洁有些欣喜。 “你爹不建,手下的人建,你爹管着他们。”黄爱秋说。 “我爹是领导?”夏洁问。 黄爱秋一顿:“算是吧。” “姐姐们呢?”夏洁追问。 “上学呢,你冰冰姐姐还考上了镇上的高中。” “高中是什么?”夏昌盛插嘴。 “高中很了不起的,将来是要考大学的,知道什么是大学吗?” 事实上,除了偶尔去镇上听丈夫提过一嘴,黄爱秋基本上对大学一无所知。 “嗯……考上了大学的人就是大学生。” “大学生是干什么的?”夏昌盛好奇。 “识很多字,像你爹一样,大学生是文化人里边最有文化的人。” 黄爱秋肚子里墨水有限,颠来倒去的只有“文化人”三个字,两个孩子听得很没劲,不知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文化人,大学生,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黄爱秋说,像是在畅想。 “成了大学生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咱了?”夏洁问。 “嗯。”黄爱秋道。 “大学生要种地吗?”夏洁又问。 “不种地,还有钱挣,顿顿都有肉吃,天天都有新衣服穿。”黄爱秋凭借着自己贫瘠的想象给孩子们描述道。 姐弟两个听得一个两眼放光,一个听得口水直流。 “有牛奶糖吃吗?爹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夏昌盛问。 “当然有了,要啥有啥,都能买。”黄爱秋说。 “真的?这么厉害!我也要考大学!”夏昌盛高兴得恨不得把被子给蹬出个窟窿。 “娘,我想爹了。”片刻沉默后,夏玉在被窝洞里箍住了黄爱秋的一条胳膊。 “娘,我也想爹了。”夏昌盛见机也凑了上来,将脑袋埋在了黄爱秋的胳肢窝里。 “ 11. 第 11 章 《[年代]夏家四姐妹》全本免费阅读 “俺带孩子来找你哩,洁洁和昌盛都说想爹了。” 黄爱秋说着,手边并没有牵着孩子,而是给夏庭松递过来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 夏庭松有些诧异,印象中黄爱秋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露骨的话,心中眼中顿生万种柔情,一时间竟然忘了喝水。 “咋了?不认识俺了?”黄爱秋笑,“拿着,擦擦汗。” 夏庭松不伸手,撒娇似地往黄爱秋身前凑:“手脏,你给我擦。” 黄爱秋有点不好意思:“在外边呢,有人看着。” 夏庭松满不在乎:“自己媳妇,擦个汗怎么了?” 黄爱秋一手攀在夏庭松肩头,一手拿着毛巾:“蹲下身点。” “好。”夏庭松屈膝。 没擦两下,黄爱秋听到一声大吼:“嫂子好!”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嫂子好”。 黄爱秋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手一抖,洁白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滚上一层灰。 “紧张什么,你可是我亲媳妇。”夏庭松望着黄爱秋笑。 “俺……俺是村里人,怕给你掉底,给你丢面子。”黄爱秋小声说。 夏庭松听了脸色一变,一把揽过黄爱秋的腰: “什么狗屁村里人城里人?你是我媳妇,又漂亮又能干,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掉什么底?丢谁的面子?” 黄爱秋怔怔地回望夏庭松,他男人正一边亲热地搂着她,一边朝远处工地上的弟兄们招手高呼。 “弟兄们,快来见见我媳妇!” 夏庭松晒黑了一点,边喊边笑,阳光下比往常更显灿烂,眉梢眼角透着几分得意的神情,像是在说“弟兄们,我淘到金矿了”。 黄爱秋心里一软,过去几年在村里独自带孩子,务农,维持生计,和村里的流言蜚语作斗争,拿着菜刀冲出家门给自己和孩子们壮胆,千般苦万种难放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 她千扛万扛,熬过了风刀霜剑,撑过了人言如雪,此刻竟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眼眶里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 一滴眼泪落在了夏庭松的手背上。 “怎么哭了?”夏庭松紧张地问。 黄爱秋不能自持,抽噎得浑身直抖。 “谁欺负你了?”夏庭松皱眉,黄爱秋摇头。 “那是怎么了?”夏庭松打发走了三三两两的工人,拉着黄爱秋来到一处大树的背阴处。 “俺可想死你了,呜呜呜呜。”黄爱秋拥住夏庭松,总算放声大哭了起来。 来之前,黄爱秋担心工地里不安全,将夏洁和夏昌盛安置在了夏庭松在镇上租的平房里。 夏玉放了暑假,听了黄爱秋的交代,懂事地答应带好弟弟妹妹。 “姐,大姐二姐怎么不在家?”夏洁问夏玉。 “大姐在学校准备高考呢。”夏玉解释。 “二姐呢?”夏洁问。 黄爱秋一行人此次前来事发突然,她和夏庭松事先还没就夏清辍学做学徒的事情和母亲坦白,夏庭松提前没有交代,夏玉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正在犹豫的当口,门倏地一下打开了。 “二姐!”夏洁兴奋地叫道。 “二姐,你好漂亮!”夏昌盛见夏清手里拿着根冰棍,小嘴像抹了蜜。 夏洁和夏昌盛跑上前去,夏玉也跟着到了门口。 “二姐,箱子里也是冰棍吗?”夏昌盛围着白色泡沫箱子打转转。 夏清对于夏洁和昌盛的到来也很惊喜,她飞快地瞟了夏玉一眼,若无其事地说: “是冰棍,天太热了,给爹和大姐,哦,还有玉子,和你们解暑的。吃吧吃吧。” 夏清说着揭开了小泡沫箱的盖子,盖子也是泡沫的,用黄色宽胶带横一道竖一道地封着。 夏昌盛一听,欢喜得恨不得窜上天将平房的屋顶钻出个大洞。 夏洁也很高兴,终究是年龄大一点,表现得没有弟弟那么明显。 夏玉见夏清对自己的态度有所缓和,想留一点等爹回来再吃,就借口说自己生理期来了不能吃冰,谢谢二姐。 夏清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把一箱子东西搬过来,夏玉却不领情,有几分不悦,但面子上要顾及夏洁和昌盛,强压下火气梗着脖子说: “不吃正好,留给娘吃”。 四个人在屋里歇息了片刻,两个小的一人吃了一根冰棍,夏昌盛嘴馋还要吃,夏洁朝他飞了个眼刀,只好作罢。 铁质电风扇的声音很大,大家都没讲话,夏清和夏玉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二姐,”夏玉最先打破了沉寂,“我给爹娘送点去,一会儿得化了。” 夏清抬头:“我送。” 夏玉想着冰棍本就是二姐买的,自己去送有争宠之嫌,便答应了。 “我叫人多进了两箱货,一会子送过来,你带他们出门,帮着卖一下。”夏清安排道。 “什么?”夏玉还从来没做过买卖。 “怎么?书读傻了?光会吃?不会赚?”夏清怼道。 “不会卖就坐在路边讨,放个破碗,狠狠哭上一通。你这么漂亮,准保有人可怜,人家一发慈悲扔两个铁壳子(方言,钢镚儿)给你,你就接着,也算是为家里挣了一份收入。” 夏清这句显然是赤裸裸的讽刺了。 正说着,门口送货的到了。 “谁说我不会卖?夏洁,走,带上昌盛,咱去卖冰棍去!”夏玉自尊心受到了践踏,下决心非要干出点样子来给夏清看看。 夏昌盛一听总算能出去玩了,开心得不得了。夏洁嗅出两个姐姐之间的火药味,在一旁按住弟弟让他老实点。 “姐,我们一会儿去哪里玩呀?”夏昌盛没眼力见地问。 “玩玩玩,就知道玩!”夏洁没好气地说。 夏玉已经快到门口,屋内传来夏清的喊声: “搬小的,大的我要给冯婶送去!” “知道了!你走记得给门挂锁!”夏玉也朝屋里喊。 “二姐,我和昌盛一起去不?”夏洁听起来像是在征求夏清的同意。 “去,都去,这么大了,学学怎么赚钱。”夏清说。 “嗯,那我带昌盛走了哈。”夏玉说。 “走吧,看着点你三姐。”夏清交代。 夏玉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 “卖多少钱一根?” “你自己看着办,钱我不要,你俩分。”夏清说,“谁赚的归谁。” “好,我知道了。”夏洁点头,拽着昌盛的手追出门去。 “姐,你怎么不喊啊?”夏洁一手拉着夏昌盛,怯怯地问。 夏玉抹不开面子,扭头抛下一句: “这段路没什么人,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再喊。” “哦,这样啊。”夏洁说。 “三姐、四姐,我想到一件事。”夏昌盛迈着小短腿绕到夏玉和夏洁跟前。 “你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事?”夏洁不耐烦。 “你们把盖子揭开。”夏昌盛说。 “干嘛?我可跟你说啊,这些是要卖的,不准吃!”夏洁白了他一眼。 “我不吃,就看看。”夏昌盛催促道。 夏洁想到了另一件事,道: “姐,你看了品种没?都卖一个价吗?” 夏玉被问住了,开了盖。 “呀!”几个人大叫一声。 边上的水果味冰棍化了,汁水正往牛奶味的冰棍上渗。 “化了化了,要串味了!”夏洁眼疾手快,提溜出那个化了一半的冰棍。 几个人手忙脚乱将泡沫箱里残余的汁水倒了出来,两个完好无损的牛奶冰棍也像好奇外边的花花世界似的,前赴后继地滚到了地上,被太阳晒得软软塌塌的。 “姐,化了就不能卖了,给我吃了吧。” 夏昌盛的眼睛挪不开视线,吸溜了一下哈喇子,馋死鬼附身似的舔了舔嘴唇。 夏洁又要发作,夏玉看见弟弟妹妹们满头大汗,又想到娘交代自己照顾好他们,心里一软,点头答应了。 “姐,你别惯着他,他就是个好吃佬。”夏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