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妹,疯批小狗》 1、第一章 隋音瞎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分明闻着师姐的香味儿,睁眼却没看见人。 也不能算没看见人,准确来说是,什么也没看见,眼前恍惚雾蒙蒙的,一片空洞。两只眼珠子泛出诡异的刺痛感,在那一片空洞中,痛得分不清是痛还是空荡。 身下的床褥软极,熟悉的触感,是八霜峰上她的卧房,身旁的气息清冽冷峻,也是她师姐傅听笙的功法气韵。熟悉又陌生。 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没有看见。 估摸着是瞎了。 隋音动动手指,试图催动功法打开神识,身上好疼,生不出半点灵力。隋音张嘴,想喊一声傅听笙,“师姐”两个字哑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零星的声音。 喉咙也好疼。 隋音止不住咳嗽。 一只手按下来,动作轻柔,相触的地方却泛起一阵冰凉,冷得隋音直发颤。那只手却似并未察觉,直等施完诀后才撤开。 法诀修复,勾起体内的伤,纠缠得生出剧烈疼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隋音想哭。 不过,她终是可以确定身前的人就是傅听笙。只有她的功法,才这般强势迫人。 这么一想,隋音又想笑。即便修无情道,傅听笙也并非那般无情,到底不会不管她。 只是她这门功法,到底狠烈,似将断掉的筋骨打碎重铸一般,隋音强撑了会,终是撑不住,疼得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隋音睡得并不踏实。 恍惚间她又回到九嶷山的秘境之中,面前盘踞着守护大妖玄武,铺天盖地的大妖身躯,如山峦一般,黑压压一片,轻轻一吼,便地动山摇。 启云宗每年都会组织弟子外出历练,去往大大小小已知且被开发的各个秘境。然就隋音这十余年,出门历练上百次,从没有一次,遇见四大妖兽。 真正的、活生生的、上古妖兽。 隋音不过金丹中期的修士,哪里会是对手?不过瞬尔,便被那强势的威压迫得呕出一口血。下一瞬,玄武的大掌一抬,极速朝着隋音拍过来。 经脉一寸一寸碎裂,隋音被击飞出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会落在一个轻软的怀抱里。 是傅听笙,她说:“阿音,别怕。” 傅听笙早已进入化神后期,离合道渡劫只一步之遥,对付上古妖兽,到底轻松。 隋音仰头,傅听笙正巧垂首看她,她满眼的焦急溢将出来,看得人心神一荡。 她常梦见傅听笙,没有一回像是这样,她有几瞬沉溺,转而便清醒,傅听笙绝不可能此般待她。 她同傅听笙,师门十五载,傅听笙从未唤过她‘阿音’,更何况如此态度,最亲密时,也只唤她‘师妹’。若傅听笙真有这般模样,隋音只怕死也甘愿。 但终究没有。 梦到最后,耳旁便响起无数争执声,低低密密的,萦绕在她耳边,她不想听,却怎么也逃不开,仔细去听,却又听不真切。 隋音吓得醒来,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还在八霜峰上,身周冷寒,已没有傅听笙的气息。 傅听笙没来救她,她也侥幸没死。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的伤似乎好了许多,不如先时那般疼痛,手指搭在心口,那处依旧透凉,仿佛还有傅听笙留下的印记。 隋音轻轻吸气,缓了缓催动功法打开神识。屋子里没有别人,门口立着两名弟子,正起争执。 “长流宗宗主真的亲自来咱们这兴师问罪吗?” “那可不,九嶷山都被夷成了平地,他们老祖宗留下的秘境法宝全都没了,能不来要个说法吗?” 外头的声音略微低了点:“真跟隋音有关吗?” “那谁知道,”话音一顿,跟着悄声:“听说许多人都看见了,九嶷山秘境的守护大妖都出现了,估计八|九不离十,再说,先前那么多事,就算都是巧合,咱们后山剑冢,总跟她脱不了干系吧?” 隋音并不眼熟这两人,看装束依稀是望道峰的内门弟子。她们出现在八霜峰,必不会是无的放矢。 隋音心下已有了考量,起身下床。 那两人还待再说,蓦地发现隋音的动静,立即缄了口,垂首行礼:“隋音师姐。” 其中一人几乎立时掏出传音镜闪去一旁。 隋音故作不知,转向另一人,轻声问:“今夕何夕?” 那弟子面上些许不解,到底不敢僭越,拱手尊敬答:“十一月二十日。” 十一月二十日。 九嶷山一役,是十一月初,她竟昏沉了小半月。心口骤然一突,扯着伤口,溢出不大不小的疼意。 隋音咬唇,微微颔首:“多谢。” 隋音问完就想往回走,伤势未愈,这么几步耗费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她自然知道这两人来意复杂,也有许多疑惑,但她并不想问。 她亦想知道傅听笙现下在何处,只这两人并非八霜峰弟子,问也是多余。 身上的伤断断续续牵扯出痛意,迫得隋音想回去再躺一会儿,方才的梦境,虽有几分荒诞,她却仍想再会一会傅听笙。 那两人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走去一旁的弟子很快去而复返,“隋音师姐,宗主传您上望道峰叙事。” 来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隋音并没有什么意外,掐诀换了外衫,跟着两人上了望道峰。只是眼睛看不见,单用神识,略微有些不习惯。 议事厅吵吵嚷嚷已聚集了许多人。 隋音巡视一圈,上座有一行脸生之人,约莫就是长流宗门下。各峰长老也来得齐全,唯独八霜峰,师父没来,傅听笙立在一旁。 傅听笙乃界内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飞升指日可待,有此地位并不意外。 隋音心下稍安,纵使傅听笙脸色冷然,半分眸光也未曾投向她。 宗主徐长风坐在上首,神情威肃,他面前跪了一排人,俱是当日去九嶷山秘境的弟子。 隋音从善如流,跟过去跪下,“弟子隋音拜见宗主。” 徐长风眼眸一抬,威压扫荡,直直朝着隋音冲过来,隋音胸口一闷,险险将一口血忍下,神识间一黑,半分气力也提不上。 “隋音,你可知罪。” 随着话音而来的,是更沉几分的威压。隋音几乎跪不住,却只觉窘迫,傅听笙近在咫尺,定将这一切都看得分明。 隋音咬牙,“弟子不知。” “九嶷山秘境,你私自脱队,是为何故?” 隋音一怔,一时却找不出由头,讷讷低下头:“弟子……” 她这模样儿,分明隐瞒些什么,更是坐实当中猫腻。徐长风眼神一凛,冷哼一声,径直打断她,“九嶷山被毁,可与你有关?玄武为何会出现?你可知晓?” 这话问得有趣,九嶷山巍峨壮阔,屹立几百上千年,凭隋音这个黄毛丫头,哪有本事摧毁? 隋音也不敢辩驳,强势的威压,迫得她压根儿直不起身,只得伏在地上,“弟子不知。” “不知?几大宗门弟子亲眼所见,他们还能污蔑你不成?”徐长风手掌重重拍在椅侧,叱道:“还不从实招来!” 大殿静得可怕,隋音眼前漆黑,事到如今,确凿是她理亏。 “徐宗主,我看也不必再问她,说来说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九嶷山也不可能恢复原样。” 是个中年女声,从上首传来,大约是长流宗宗主。 徐长风侧身,“依您的意思?” “搜神。” 门外倏忽蹿进来一阵风,扑在隋音身上,带着凛冽的初雪气息。 望道峰上开始飘雪,隋音原来最是喜欢看雪,如今没有功力御寒,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竟只觉得冷。 从膝下,直直冷到心里。 那道声音没有停止,“徐宗主,我长流也不是蛮不讲理一派,玄武出世,料想也不是师侄之能,但当日之情况,究竟发生何事,只有师侄一人知晓,非搜神不能真相大白。” 徐长风眉头微皱,沉默稍许,道:“搜神只怕不妥当吧?” 毕竟一个不小心便会损坏修士灵根,即便没有,那过程于修士亦是痛苦非常。 “徐宗主这是要包庇她不成?” 徐长风神情严肃,望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隋音,一时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让步,倒不完全是为了隋音。启云宗虽不是当世第一,但在当今,也是赫赫有名的强门大派。若真松口至此,恐怕会落人话柄。 各自一阵沉默,长流宗主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徐长风,我长流虽不及启云宗,但也不是好拿捏之辈,你今日若不给我派上下一个交代,休怪我长流翻脸不认人!” 徐长风脸色淡下来,缓和笑了笑:“唐宗主莫要着急,此事我定将给长流一个交代。只是隋音毕竟是清闲真人关门弟子,她如今正在闭关,贸然搜神,未知会一声,到底不妥。” 长流唐宗主冷嗤一声:“清闲真人何时出关?又要拖到何时?” 徐长风没应声,好脾气地请她坐下,转头看向另一边,“听笙师侄意下如何?” 隋音心口一颤,下意识抬头,望着傅听笙的方向。傅听笙原是师父座下的亲传大弟子,师父不在,宗主询她意见也无可厚非。 只是,又一次,傅听笙来做她的主,隋音不知道为何,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希冀。 她从不遮掩对傅听笙的感情,她喜欢傅听笙,极喜欢极喜欢,尽管傅听笙从未回应。 但此刻,许是重伤未愈,她竟,期盼傅听笙向着她。 2、第二章 “听笙师侄意下如何?” 隋音眼前一片漆黑,半分看不见座上人影,但她清楚地知道,傅听笙,一定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儿,年纪不大,却有着漠视世间万物的冷清气势。 隋音也不知怎的,最喜欢她这副样子,如皎皎明月,引人向往。但这个时候,她却希望,这轮明月稍稍偏向自己。 隋音下意识攥紧手指,等着傅听笙回答。 别人她不敢指望,但是傅听笙,从小到大,她们俩也算是扶持着长大,傅听笙总该有几分相信她才对。 倒不是不能搜神自证,只她现在这般状态,未必撑得住,且…她也有不愿叫人知道的事。 心头难以自抑地紧张。 隋音听见上首传来的声音,如傅听笙这个人一般,她的声音,也极凉薄淡然,一丝波动也无。 她代表八霜峰,说的是八霜峰的立场。 她说:“八霜峰并无意见。” 心头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一缕凉透的风,不断盘旋。 放在身侧的手好似在发抖,隋音死死忍着。情理之中的事而已,隋音劝自己,傅听笙并没有做错,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偏帮她一人。 再说,一旦搜神,自然会还她清白。 想到这里,隋音咬牙挺直了腰板,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巧合太多,多到她百口莫辩,怎么也说不清,后来就不反抗了,都是徒劳。 徐长风点头,站起身,“既如此,那便搜神。” 眼前的黑暗带来无尽恐惧,隋音只听见一些轻微的窸窣声,并不真切,瞬尔,只觉额间一凉,有如千万根细密的针尖扎了进去。 开始并不很疼,但渐渐的,那针就越刺越深,从脑海穿到识海,痛得隋音耐不住弯下腰。 她的记忆,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毫无保留。 她在晚间大家休整时脱队,直直往秘境深处飞,没有半点犹豫。 月黑风高,只有看得见隋音一人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她落地,四处寻找着什么。 这副模样儿,只看一眼,就叫人怀疑。长流宗主当即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隋音,倒没开口打断。 隋音朦胧间听见些许动静,旋即被强行翻涌上来的记忆截去注意力。 “那是什么?灵昙花?” “她在浇灌灵昙花?” 同去的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隋音脱队只是为了采这花。灵昙花,长在秘境深处,有极强极天然的静心凝神、涤荡灵根的效果。 但有一条,这花必须以灵力浇灌一夜,天明时见第一缕晨曦才开。 效果很好,麻烦也是真麻烦,没几个人费大力气去秘境深处,就为了采这一朵花。 光影闪动,底下传出窃窃私语。至少证明在这段时间,隋音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众人看着隋音采下那朵透着紫光的花,几乎是立即就掉头往回赶,但没走多远,地动山摇,玄武凭空出现。 再后面的事,许多人都看见了,玄武发狂,九嶷山秘境骤然告破。 隋音陷入昏迷,记忆戛然而止。 徐长风冷着脸收手,望了一眼身侧之人,勉强好声好气问:“唐宗主,可看出什么端倪?” 唐芸皱着眉头,脸色发青,眼睛还盯着隋音,一时没有说话。怎么看隋音都只是一个倒霉蛋而已,可接连几个秘境毁损,听说都有这位在场,未免太过巧合。 这次若不是言之凿凿,玄武单单出现在隋音身前,她也不会带着众人来启云宗兴师问罪。 但眼下…… 唐芸转回眼,答道:“并未,想来只是凑巧。”一顿,“冤枉师侄,实属愧疚。” 她嘴上说着愧疚,却没有半点愧疚的神情。隋音身上的流言,徐长风心知肚明,思虑一二,到底没有计较。 “九嶷山被毁,毕竟是桩大事,”徐长风脸色恳切,“长流若有需要之处,启云宗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说了好些场面话,隋音是半点不知了。她身上有伤,根本耐不住,宗主还未收手,她就已经疼得晕厥。 她再醒来,又回到了八霜峰。身上的伤似乎好了大半,不那么疼了。 隋音眨了眨眼,不知怎的,眼前还是一片雾蒙蒙的。隋音试着催动功法,这回好上许多,能轻松打开神识。 是她的卧房,没有旁人的气息。东首的窗户朝外只开了一条小缝,依稀可以看见外间白花花的雪痕。 竹子被压弯了腰,一缕枝条搭在窗檐上,映出青绿的踪影。 青白相间,别有一番风味。 八霜峰很少下雪,哪怕就在望道峰旁,往往望道峰大雪封山,八霜峰这边也只是刮刮北风。今年好像确实特殊,各种事情层出不穷。 隋音稍缓了缓,起身下床,过去推开窗,果然下雪了,看样子还不小。 八霜峰种着大片大片的清心竹,不知道这场雪有没有造成什么灾害。她屋旁这几株看着倒还好好儿的。 隋音站了会儿,脑袋里面空空的,仿佛只装得下眼前这一处风景,直到门被推开,有人大喊了一声—— “隋音师姐!” 隋音才猛然惊醒,向后看去。 “你终于醒了!”女孩手上提着一包东西,蹭蹭蹭冲过来放在窗边的桌案上,一边伸手来拉隋音,“你怎么自己起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睛能看见了吗?” 隋音被她拉着坐回床上,脑袋瞬尔晕沉起来,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大堆,根本没给隋音回答的气口,隋音坐下缓了口气才接上茬。 “我没事,月薇师妹。” 杜月薇,八霜峰内门弟子。师父只收了她和傅听笙两个自小带大的亲传弟子,但宗派之中,必不可能独断独行,每十年门派大选,都会有弟子分配过来。 杜月薇就是其中之一。 “还说没事!”杜月薇拍拍胸脯,“我都快吓死了,离念师叔明明说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可你就是一直在睡,对了!” 杜月薇说着,倏然想起什么,又火急火燎跑回桌前拿回那一包东西,“你现在醒了,那就可以吃药了,离念师叔吩咐过,你一醒就要马上把灵药吃掉。” 离念是望道峰长老,和宗主平辈,她来治她,想来这伤确实不轻。隋音抚了下心口,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 妖兽玄武,居然也能叫她碰上,没死果然还是运气好。 心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一会儿隋音才压下去,接过药包,轻声问:“这是治什么的?” 杜月薇哪知道这个,摇头,“不知道,离念师叔没说。”想了想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隋音师姐,你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么?” 大约是被秘境破开的罡气震伤,眼睛空荡荡的,但开了神识,方圆几里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隋音也不觉得有什么,左右没有妨碍,总能养好,好笑地抓下她的手,道:“别闹,我吃药。” 杜月薇乖乖收手,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隋音接过,低头吃药,理智逐渐回笼了些,便生出无数的疑惑。她跟队去秘境时,师父还未闭关,她也没听说师父有闭关的打算,师父是什么时候闭关的,她一点不知。 这且不论,还有一桩顶顶重要的事,隋音抬头,“我睡了多久?” 杜月薇想也不想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夸张:“两天!整整两天!师叔明明说没事了的!” 两天。 隋音心下一咯噔,旋即立马压下那一点不安,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今天是二十二日还是二十三日?” 杜月薇歪头,“二十二日啊,怎么了?” 还好没有错过,看现在时辰也还早,隋音松出一口气,利落站起身,想说什么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说:“没事。”边抬脚往外走。 杜月薇心领神会,匆匆跟上去,特意拉长了嗓音:“隋音师姐,你要去找听笙师姐吗?” 隋音脸上一僵,一股热气蹭地蹿上来,她对傅听笙的心意坦荡,但在师弟师妹们面前,却也不能毫无顾忌,以免带歪师弟师妹。 师父说过,师弟师妹大多刚刚练气入门,好一点的将将筑基,根基不稳,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修炼,万不可耽搁。 她的确要去找傅听笙,今日是傅听笙二十六岁生辰,她早就和傅听笙说好,等她回来,陪她一起庆生。 傅听笙虽然平日冷淡,但并不会什么事都拒绝隋音,合理的请求,傅听笙都会答允这位爱粘着她的师妹。 比如生辰一块儿过这种小事,她们每天的修行课程大多是一起的,这也就是顺带着的事儿。 可在师妹面前撒谎,隋音又做不出来,只能低低嗯了声,解释道:“我有些事找听笙师姐。” 杜月薇点点头,挤眉弄眼笑了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过了会才拉住隋音,说:“可是听笙师姐现下不在山上呀。” 不在山上?她去哪儿了?她不是答应过她,今日要一起过吗?她不知道她受伤昏迷吗?她不知道她眼睛看不见了吗? 隋音一愣,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疑惑,脚步停在门口,隋音想问什么,太多问题不知道从何开口,最终只是问:“她去哪儿了?” 3、第三章 杜月薇其实也不太清楚。 八霜峰上两位师姐,隋音比较平易近人,总是没什么架子和大家打成一片,且大家年纪差不多,她也爱跟她玩。 那位大师姐则不然,闻说她修无情道,很是厉害,世人大多只修到化神期,再往上便没有了,连她们宗主、师父等人,也都只修到化神期,这么多年再没突破。 这位大师姐年纪轻轻便是其中之一,有多厉害不言而喻。 无情道她们不懂,可是傅听笙这个人,就很符合她们对无情道的遐想。沉默寡言不必说了,光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沉冷气势,就让人大打退堂鼓。 只有隋音师姐不怕她,常常同她一处,日子久了,大家也看得出来,隋音师姐很喜欢大师姐。 杜月薇和隋音关系好,自然会留心去给她打听,虽然从大师姐口中探事,不太容易就是了。 杜月薇凑近隋音,“听大师姐说,她是要下山回一趟家,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回家。 隋音微愣了愣。 是了,傅听笙不像她,傅听笙在人界,也是有家的,父母双全,阖家欢乐。 隋音有一霎那觉得气口不顺,她于傅听笙,或许从来都无关紧要,是以答允的事情,可以随随便便抛之脑后。 再说,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可以前那些事,隋音总能替傅听笙找到正当理由安抚下去,这次呢? 呼吸沉沉,空荡荡的眼睛里泛起热气,似乎要掉下泪来,隋音忙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转念继续往好的地方想,也许傅听笙的确是有什么事情要办,不得已而为之呢? 隋音轻轻吸气,想来想去,还是想问一问傅听笙,但当着杜月薇的面,隋音也不好意思大喇喇传音给傅听笙,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杜月薇送了出去。 这边将杜月薇送出门,那边隋音立即掏出了传音符。 无论如何,她总要听傅听笙亲口说一说。 功法入符,符纸旋即在空中燃烧起来,聚起一团烟雾,傅听笙的身影渐渐显现在烟雾之中。 隋音看不见。 传音符显现的人影,毕竟是虚拟影像,并不会出现在隋音的神识之中,她只能‘看’得见那一团烟雾。 也没有声音,隋音下意识有些紧张,她以前完全不知道会看不见,只得试探着出声:“师姐?” 傅听笙望着她,应声:“嗯。” 隋音若是看得见,又要感叹傅听笙依那副冷淡神色了,连同嗓音也是一般清冷,她也不爱说话,往日便是隋音说得多。 隋音其实有大半月没见到傅听笙了,回来以后睁眼也就那一天的功夫,一来二去竟一句话也没同傅听笙说上,乍一听傅听笙熟悉的声音,隋音少不免激动。 “师姐,”她再喊了声,傅听笙却没再应,只等她继续说。 隋音习惯了,接着往下说,“师姐生辰,”她原本想着兴师问罪,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加上如今看不见傅听笙的模样儿,心里更没底儿。 想问傅听笙为何失约,也没法子理直气壮问出来,心思拐了又拐,“我有礼物要送给师姐。” 她背着大家偷偷去采的灵昙花,就是为了在傅听笙生日这天送给她。 傅听笙修无情道,灵昙花于她,更是上好的药材。再一个,她五年前就已进阶至化神后期,却迟迟未能突破合道渡劫,灵昙花,只是隋音能送给她的,最合适的礼物。 傅听笙看着隋音灰沉的眼瞳,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那株灵昙花,师妹自己留着便可。” 声音也一样,夹杂着寒气似的。分明只是雾中幻影,隋音仍觉得有冷气扑面而来。但更冷的,还是傅听笙毫不犹豫地推辞。 她也知道,那株灵昙花是为她采的。那就必然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可她依然走了,一句话也未曾留给她。 不知为何,隋音忽然觉得内伤又加重了几分,疼得难受。 她早就已经习惯傅听笙不会在意她受伤,不会在意她是否难过,不会因为自小一块儿长大就多关注她一星半点儿。 隋音都习惯了,但每每这种时候,她还是会难以自抑的失望。她并不奢求傅听笙待她特殊,她也知道傅听笙性子冷淡,可一般修士答应的事,都不会食言。 傅听笙偏偏食言了。 好几息,隋音才调整过来,轻笑着说:“这是给师姐的生辰礼物……”我怎么能自己留着? 话没说完,傅听笙打断了她,“我不需要。” 很生冷的语气,或者说,很平常的语气,就如往常一样,表达她确实不需要,而已。 或许是重伤未愈,又或许是看不见傅听笙,光听她这副嗓音,隋音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坠到底下,如寒冰包裹,根本喘不过气。 隋音说不出话,傅听笙已没了耐心,“师妹还有何事?” 隋音心一沉,她总是想不明白,同窗十五年,傅听笙待她,为何总像对陌生人,无情道功法,是这样漠视所有人吗? 隋音不懂,但她总归还是想要个答案,哪怕只是搪塞她的借口也好。 “师姐回家是做什么去了?” 没有声音,空气里一片死寂,隋音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到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久久,隋音听见那道冷淡的嗓音,她说:“隋音,你过了。” 她连‘师妹’也不喊了。心脏狠狠一颤,隋音顿时僵在原地,尴尬、难堪,几乎将她尽数挟裹。 傅听笙以前,从未说过这般不留情面的话,隋音乍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隋音这个理论上,她最亲密的师妹,也没有打探她行踪的资格。 不会有任何例外。 尽管隋音告诉自己,已经习惯了,到这里就该适可而止,可那一刻的心境,她已经没有办法完全掌控。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在颤抖,但还是说出了口,“师姐答应过我,今日同我一道……” 傅听笙微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隋音说的是什么事。好一会儿,她想起来,说:“隋音,修道之人,不该拘泥小节,应多专自身。” 隋音一愣,竟有些想笑。原因无他,这话一开始,是师父说给她听。从傅听笙嘴里说出来,实在违和至极。 她的嗓音依旧冷淡,但完全不同于上一句明显的不虞,就像是努力学着师父的样子,尽一个‘师姐’的职责。 傅听笙是这样的,她的情绪,只有那一刻的时间,过了就是过了,不会追究不会计较,也不会往心上放。 如她不需要灵昙花一样,她也不需要任何情绪。 想到这里,隋音又一阵难过,她这样热切地喜欢着傅听笙,或许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然而她到底又很乐观,觉得傅听笙不会待别人好过待她,她可以有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在傅听笙身边,独占她的师姐妹时光。 或许终将有那么一天,傅听笙那颗冰冷的心,会被她捂热。 隋音深深吸气,轻轻笑了一下,“谢谢师姐教诲,”一顿,隋音又说:“可我还是想知道师姐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沉寂下来,已没了回音。隋音看不见烟雾之中是否还有人影,只能干巴巴等着,直到那道烟雾到了时间,自行消散,她甚至不知道傅听笙是何时离开。 隋音站在那里,心底一片怔忪。好像是痛,又好像是麻木。 和往常一样,傅听笙没有问半点她的事。没有问她的伤,没有问她的眼睛,没有问秘境之中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身上的流言是真是假。 傅听笙那一颗心是冷的,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要难过呢? 伤势席卷上来,确乎是疼,胸膛处,泛出沉沉的痛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隋音抬手摸了摸眼睛,好像有点儿想哭,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倒像是有风穿过,呼呼的凉意,有点儿吓人。 隋音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外的气息打断了她的思虑,一道足以震彻山脉的声音传了进来——“隋音。” 别的峰不知道,八霜峰上下,除了闭关的清闲真人,个个儿都听见了。 这声音倒熟悉,宗主座下第一护卫,姜涣辛。 隋音没敢耽搁,立即开门走了出去,贴手行礼:“小师叔。” 她一个小小的八霜峰弟子,近几月把望道峰各个儿师叔师伯见了个遍,也是造化。 姜涣辛冲她颔首,面色不冷不热。隋音印象中,启云宗内,只有两个人冷冰冰不好靠近,一个是她师姐傅听笙,另一个就是小师叔姜涣辛。 只是姜涣辛的冷淡,又不同于她师姐,带着一股子刻板的不近人情,对潜心修炼的弟子,她态度则好上许多。 但也基本上不说废话,“宗主有命,隋音不遵宗规,秘境之中私自脱队,罚十年内不得再跟队入秘境。” 十年?不得入秘境? 隋音一怔。 要知道当今世上,灵气并不充沛,连生物都难以修成仙,更遑论练出天材地宝,就连次等趁手的兵器,都得仰仗先祖遗留。 这且不言,最重要的一点,许多秘境之中,因着与外界隔离,反而灵气更加充裕,是各大门派弟子修行的好地方。 隋音如今,被禁止去这样的地方,十年。 她如今十八岁,身为金丹中期修士,正是黄金般的十年。 4、第四章 不止隋音没反应过来,听到这消息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隋音身上的流言,启云宗上下几乎都有耳闻——凡隋音到处,必地毁宝丢。 隋音长到十八岁,总共也没去过几个秘境,自然不可能流传许久。大概两年前,隋音十六岁,进阶金丹期,可与同样进阶金丹的弟子,进入后山剑冢挑选一把趁手灵剑。 隋音虽然不如傅听笙进阶迅猛,在启云宗一众弟子中,她也依然是佼佼者。 但谁也没想到,就这一次,启云宗后山剑冢平地消失,所有先辈留下的灵剑全都不翼而飞。 那时,也有人看到隋音在最中心处,只还没有人怀疑她,毕竟一个金丹弟子,哪有这个能耐? 后来就是接二连三的意外。 各派秘境跟炸了锅似的,不论大小,全部如此。找线索的众人,找来找去逐渐将目光放在了隋音身上。 是巧合?但还是忍不住怀疑,苦于没有证据,又碍于宗门之间牵牵扯扯的情面,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长流宗算是勇敢挑战第一人,这个口子一开,逼得启云宗不得不作出应对。 就跟瘟疫一样,先把这个疑似传染源控制了,再做后续打算。若再有意外发生,也可彻底洗脱隋音的嫌疑。 至于时间,自然是越狠越好,教人看得见启云宗的态度。说到底,修仙之途漫漫悠长,这个十年又算得了什么?踩着两百岁的界限才突破金丹的人,比比皆是。 隋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有反驳的资格,尤其没有反驳的能力。 姜涣辛看着她,给足了她反应的时间,须臾复道:“第二条,罚隋音领受兑字任务一百件,一年内完成。” 这也算是很夸张的处罚了,前面那条还能说是情有可原,这一条便有些无缘无故,纯粹是附带惩罚。 完全不符合隋音这个位阶的修士,相当于下放。高阶的任务能得到的资源自然就越多,低阶的则不然,往往是外门弟子就可领受。 隋音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儿,比那天大殿之上搜神时还要难以忍受。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无端端承受这些。仿佛她已经证据确凿就是那个小偷、罪人,是启云宗的叛徒。 姜涣辛眼神温软了些,却没多说话,伸出一只手,“交出乾字令牌。” 隋音紧了紧手指,“小师叔……” 师父闭关,师姐也不在,隋音真切觉出些孤零零的意味,像一叶浮萍,找不到依靠。可就算傅听笙在,又能怎样?傅听笙难道会替她出头吗? 不会的。 她心里有答案。 隋音轻轻吸气,从乾坤袋中取出令牌递过去。 姜涣辛接过令牌,难得探手拍了拍隋音的肩,鼓励道:“好好修炼,莫要多想。” 隋音没有办法不多想。 送走姜涣辛,隋音行尸走肉般地走回房间。她以往总觉得自己有师父,有师姐,有诸多同门,已是人间一大幸事。 可是她否认不了,师父并不看重她,傅听笙也不在意她,更不用说,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的同门。 隋音不想听到那些声音,可到这个修为,神识放了出去,自然而然就会听到。 诸如: “看不出来,隋音平日里那么亲切和气,真是她做的?” “人不可貌相呗,不然怎么会罚她? “那她拿了那么多好东西就这么揭过去了?” “谁知道……” 隋音真的觉得委屈,最委屈的是,她没有人能够诉说这些委屈。 相熟的师弟师妹必不能够,只会让他们也徒增烦恼;师父除了必不可少的教学,从来不同她说这些,她嫌麻烦;师姐……师姐就更不会听了。 隋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只有眼睛里似有若无的风声在回荡。 许久,隋音听到一个声音—— “有什么好难过的?”那个声音说,“你是气运之子,不管去不去秘境历练,都不会阻碍你前进。” 隋音没说话,神情有些恍惚。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隋音,振作点。” 气运之子,气运之子便是这样吗? 隋音这么想,便这么问了。她自小,便能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告诉她,她是这个位面的气运之子,担负着拯救世界的重责大任。 可隋音不明白,她既不是灵根最好的,也不是修为最高的,她这样的人,也能成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么? “隋音,你要知道,”那道声音带着一点不屑,“气运气运,与这世道同根同源,这个世界濒临溃败,早已没有了好运,身为气运之子,当然会共享这世道的噩运。” “跟你的能力没有关系,”那道声音继续说,“你只是被选中的人而已,你不要觉得自己不行,既然被选中了,行也是行,不行也是行。” 隋音不说话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个声音只告诉她是气运之子,别的一概不说。 隋音也怀疑过真假,可每次,这个声音都会精准预测,何处山脉、秘境会毁于一旦。 隋音不得不信。 可信了又如何?除却努力修炼,隋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隋音低头,鬼使神差地捏出了一道传音符,捏出来以后心底却是一片茫然。 她还是不死心想要和傅听笙说吗? 后山剑冢被毁时,她明明也曾动摇过,不是吗? 傅听笙那时候,怎么做的来着? 隋音捏着那张符纸,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进傅听笙的院子。 她和傅听笙的院子只一墙之隔,都是相同的格局,院子里种着清心竹,不同的是,傅听笙的院子里,不论下不下雪,常年都是冷飕飕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场景,浑身上下布满剑气划过的伤痕,满心都是恐惧和慌乱,她再也没办法一个人守着秘密。 她跌跌撞撞跑回这里,想要告诉傅听笙,她害怕作为气运之子,害怕看到这个世界崩塌。 傅听笙那时在做什么呢? 隋音走向后院,涓涓小溪印入眼帘,小溪中央横亘着一块大石,溪水将它冲刷得哗哗作响。 傅听笙常在上头打坐。 她轻轻掀起眼皮,神情冷淡,声音也如那清涧一般,又冷又清澈。 她说:“隋音,修道之人,当清心净气。” 好似分毫没有看见隋音满脸的泪水。 5、第五章 隋音起伏不定的心潮,顿时落了下来。 傅听笙永远知道,如何在她最热切的时候,浇上一抔冷水。 那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话,后来便再也说不出口了。隋音轻轻吸气,符纸在手里攥了又攥,始终没能抉择。脚步一跃,踏上那块大石。 石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一踩上去,便留下两个脚印。 隋音盯着自己的脚印看了一阵,学着傅听笙的样子,在石上坐下,当下立即觉得一股源源不断的寒气从身下侵袭上来,冷。 她的伤势未愈,被这寒气一勾,险些坐不稳。 隋音磨了一刻,终究坐不住,起身离了那块大石,她站在底下,望着那块大石,忽然笑了一下,她怎么现在才明白呢? 傅听笙永远不会在意她,她也永远打动不了傅听笙。 她和傅听笙,从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更不会因为恰巧的十几年相伴,就妄想携手同归。 隋音走出门,手指微动,任由传音符在空中消散。 八霜峰这场雪罕见地又下起来,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杜月薇匆匆跑回来时,就见隋音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雪。 修道之人其实并不怎么畏寒,除非是像大师姐那样的极冰功法,她们这样位阶的,根本不能靠近。若寻常气候,根本不受影响。 只是隋音伤还没好,这样看着还是有些担心。 “隋音师姐,”杜月薇走过去,跟着她一起仰头,“今年真是奇怪,咱们八霜峰居然也下雪了。” 隋音弯眸,心知她是担忧方才的掌门令,才急急忙忙跑过来,也不点穿,伸出一只手掌去接落下来的雪花,“确实稀奇,我在这里十五年,这是第一次。” “啊?”杜月薇瞪大眼,她十岁被选入启云宗,在外门历练,二十二岁进八霜峰,在这待了四年,她以为这就了不得了。 隋音笑了笑,歪头看着她,轻声解释:“师父喜竹,雪大压竹,纵使来年会再发,也不好看了。” 杜月薇点点头,旋即又不太明白,“那今年怎么?” 隋音不知道。 她连师父为何闭关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一心想修无情道,却修不成,一气之下自创清心剑道,虽是如此,依旧不怎么爱理俗事。 在这种情况下,她和傅听笙,师父自然会多注意傅听笙。 隋音摇头,“我也不知。” 近两年发生的事太多,好几个大秘境都一夕之间全然消失,区区八霜峰下雪,实在不算什么。 杜月薇也想起那些事,一时无话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来,“隋音师姐,你别担心,等师父出关,定然会向宗主讨个公道,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这等委屈。” “没事儿,公道自在人心嘛。”隋音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似的,岔开话题,“对了月薇师妹,我记得你们筑基期的弟子,这个月底不是有一场比试吗?” 杜月薇:“对啊。” “怎么样?有把握吗?” 杜月薇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望道峰的弟子比较厉害,我估计比不过他们。” 隋音了然,“他们是厉害些,毕竟功法不同,不过也不用害怕,尽力就好。”隋音拍拍她的肩,似真似假笑道:“咱们八霜峰也不是特别追名逐利的地方。” 杜月薇也噗嗤一笑,“那倒是,反正再怎么比,他们也比不过咱们大师姐。” 傅听笙。 的确没人比得过她,放眼当今世上,她称第二天才,没人敢称第一。其余那些,无非是占着年纪比她大上个几百岁。 端看她如今的修炼速度,超越先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隋音觉得她才应该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只有她那样厉害的人,才能够拯救这个世界。 隋音不动声色叹出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了,“好了,”隋音迈出一步,“月薇师妹,你去修炼吧,我也该出去一趟。” 杜月薇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反应过来,“隋音师姐,你要去哪儿?你的伤还没好…” 隋音拍拍胸脯,笑着说,“好得差不多了,我去一趟望道峰。” 杜月薇抿了下唇,“是要去领兑字任务么?” “对啊,”隋音笑嘻嘻肯定道,“一百件任务呢,我可不得抓点紧嘛。” 杜月薇神色迟疑:“可是……” 隋音摆摆手,祭出灵剑掐了个诀登上去,“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先走啦,月薇师妹,你好好加油。” 杜月薇忧心忡忡,“我会的,你一切小心!” 灵剑蹿出去,隋音转过头,没再往回看,脸上的笑落下来,只余一片落寞。 她必不能一直待在八霜峰,这里四处都是傅听笙的气息,即便两人生不出感情,也磨灭不了一同生活的痕迹。 她到底还是怕受傅听笙影响。 转眼到了望道峰,隋音松出口气,收剑下去,踏入浮罗殿。 隋音想得清楚,按姜师叔方才的动静,估计全宗上下都应知晓了,或许不止,周围宗门的,譬如长流宗,理当都知道。 就更不用想浮罗殿主是否知情了。 隋音径直走进派发任务令的堂口,临近年底,鲜少有人来领任务,多是归还令牌。隋音算是个例外,但也不是唯一一个。 殿内依旧人来人往,启云宗日渐壮大,其一便离不开这众多弟子。 隋音跟在队伍后头,亦步亦趋走着,好容易轮到她,还没说话,就听后面一道声音高调传来:“哟,这不是八霜峰隋音么?怎么?看不上秘境秘宝,要和外门弟子抢任务了?” 隋音眉心一胀。这声音也是太过熟悉,还没见着人,她就已经开始感到恶心。 但又不得不回头,微微欠身行礼,“徐崇师兄。” 6、第六章 隋音很少讨厌一个人,徐崇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且这么多年,她对他的厌恶只增不减。 徐崇此人,仗着是宗主徐长风本家,平日里做派就很颐指气使,一副牛逼哄哄人上人的模样,没少招内外门弟子嫌。 资质不算很差,堆了许多灵丹妙药,终于进阶到金丹初期,论年岁,却比隋音整整大了两轮。 隋音同他结怨,也是在筑基期的比试中。那时隋音年纪太小,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一心只想为八霜峰争光,那场比试,她可谓拼尽全力。 徐崇那会子就不是什么顶顶厉害的人物,隋音第三场便对上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用上全力,就将徐崇两根肋骨打断,狼狈退下擂台。 大约输在隋音这样的小屁孩手上,叫他大大的丢了面子,后来他有事无事便找隋音麻烦,历练中给隋音使点小绊子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直到隋音先他一步升上金丹期,他才稍微收敛了点,结果又遇上这档子事。 这些倒还不至于让隋音讨厌他,最最重要的是,这人也曾向傅听笙示爱。 以他高调的行事作风,自然闹得人尽皆知。 虽然傅听笙并未搭理他,但隋音还是很不高兴。人和癞蛤蟆都能喜欢月亮,臭狗屎粑粑不行。 徐崇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悠悠走到隋音身边,“你这声师兄我可担不起,”徐崇眼珠子转了转,嗤道:“毕竟盗取秘宝同盟的罪名,即使是我,也没那个胆子去应承。” 他声量不小,引得四周弟子纷纷注目。 尤其他身边常年带着几个小跟班,嬉笑着附和,一副势必要看隋音笑话的姿态。 秘境中隋音还能借机打回去,宗门里众目睽睽之下,殴打同门师兄,只怕还不肖等到明日,她就又要获罚。 可看着这个人的脸,隋音就气不打一处儿来。 脸色骤然冷滞,“徐崇。” 她平素待人和善,但到底待在傅听笙身边多年,那股子冷绝的气势,也学到几分,威势散开,颇为摄人。 “这么说,”隋音冷冷盯着他,“你是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我盗取了秘宝。” 徐崇修为不及她,一个照面就落下阵来,又不甘心被这个小丫头片子唬住,强道:“哼!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法。” “徐崇!”隋音抬高了些音量,威压直直迸向徐崇,气势沉冷,“其一,启云宗从未教过我妖法,身为启云宗弟子,出口妄言,贬毁我宗名声,该当何罪?” “其二,”隋音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发问:“无凭无据污蔑同门师妹,又该当何罪?!” 她声音不大,声色却有如刀锋,朝着围观众人四散开来,生生将所有人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徐崇也想退,可在她面前,竟然一动不能动,隐隐还有颤抖的趋势。 再这样下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徐崇定神,随手掏出一件法宝就要向隋音发难,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殿内传出:“徐崇,休在浮罗殿生事。” 隋音转头,心下稍安,收起暗暗凝聚的灵力,躬身行礼,“祈师伯。” 徐崇也赶紧收了法宝:“祈师伯。” 那人并未出来,只有声音传遍浮罗殿,“徐崇隋音不尊同门,各罚坎字任务一件,小示惩戒。” 无妄之灾,隋音脑袋里面乍然蹦出这一句,只辩驳之心早已淡却,便不再多言,低头应是,也不理徐崇,走上前去,语气寻常:“八霜峰隋音,领取兑字令牌。” 分发任务的弟子倒很上道,将坎字令牌、兑字令牌一块儿给了她,好声好气道:“隋音师姐,南梨这件任务比较紧急,但需要带几个练气期的弟子同行。您如果现在出发的话,我现在就为您协调人员和飞行法器。” 练气期的弟子还不会御剑,这件任务很明显,就是为了带领练气期的弟子历练。 隋音自然希望越早出发越好,再拖下去,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意外,点头道:“那就麻烦了。” 纵使如此,待一切准备就绪,他们赶到南梨时,天色已晚。隋音带着一行和普通人基本无异的弟子,不得已找了家客栈投宿。 隋音是第一次来南梨,这里的风土人情明显与别处不同。若是往年,同傅听笙一道出行,隋音必是要求着傅听笙带她出去逛逛。 现在全然没了这等心思。 只想着快点做完这些任务,做完之后要怎样,她也不知道。 她又想问问傅听笙,什么时候回来,左右还是得不到答案,不必去自讨没趣。 隋音将几名弟子安置好,自己也回了房间。按理说,这样带练气期弟子的除妖任务,往往不会太难,只要照顾好他们的安危,再教他们一些辨识妖物的方法,练习一些常用的简单术法即可。 从容些是最好,以免吓到师弟师妹。 隋音调整着内息,在床上打坐,一边了解这件任务的情况,一边将神识放出去笼罩住几名师弟师妹房间。 南梨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的城镇,却异常的繁华,源于这里开放的商贸,河运、陆运,贸易往来当权者并不约束,人们也十分热情好客。 或许正因为如此,连妖物都吸引了过来。 启云宗收到委托,说是一条大蛇拦在入城必经的路上,吃了不少商客,搞得人心惶惶。 这种造下杀业,未成人形的妖,倒还不足为虑,斩草除根就是,若能找到它藏身之处,那是更好。 不待多想,耳旁忽然响起声音,是那群师弟中的一个。 他说:“系统,” 系统…? 隋音蹙眉,并不很懂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大嚷:“是你说嫁祸给她没问题!老子才信了你的邪!现在她不能入秘境,我怎么取她的机缘,怎么拿剩下的宝贝?!” 隋音一愣。 就听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说:“宿主,稍安勿躁好不好?” 8、第八章 南梨的夜景繁华,晨曦却清新自然,金光从窗棂洒进房间,带起一阵令人向往的生机。 隋音站在窗边,眨了眨眼,一手握着剑,一手探出去触摸光束。 并没有暖暖的感觉,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光中微小的浮尘在隋音手上跳动,仿佛有生命的精灵,一上一下,可爱至极。 脸上绽开一抹笑,隋音轻轻动了动手指,让它随着跳跃的浮尘拨动。不多时,一只小鸟飞进来,落在隋音掌上,啾啾叫了两声。 瞧着小小一只,是只寻常的灰黑色麻雀。 隋音托着麻雀,将手收回来些许,低头‘望’着它,“说吧。” 分明是只麻雀,听得懂人话似的,立即叽叽喳喳起来,在隋音掌上又蹦又跳,仿佛说得绘声绘色,但旁人听来,只是一只鸟在啾啾啾。 “临近山边有个洞穴?”隋音不时接上一句,“它还挺会找地方。” 小麻雀啾啾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好了,”隋音聚拢手指,“辛苦你了,” 小麻雀在隋音掌中化成一道符纸,隋音眨眨眼,夹起符纸,收拢在乾坤袋中,须臾长出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天亮的时候,隋音其实有些难以自抑的恍惚,疑心昨夜的事,是否是自己产生的臆想。 她早已不用睡觉,只是抱着剑打坐,大抵伤没好全,她的意识最后好似有点儿涣散。 她静坐了一刻,才将起伏的心境平稳。 隋音同几名弟子集合,神识忍不住在江北玄身上多转了一圈,看不出什么端倪。 隋音压下心底略微的不安,向几人说了些注意事项,带着他们直奔蛇窟。 “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除妖。”站在洞窟外,隋音不太放心,再度叮嘱他们。 有几个点头,有几个摇头。 “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记住,”隋音脸色冷肃许多,乍看有几分傅听笙的风采,“无论除妖是否顺利,成功与否,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保证自己活着。” 有个师妹不解:“为什么?师姐?我们除妖不是要拼尽全力吗?” 问了和隋音当年同样的问题。 当年是傅听笙带着她,只带着她一人。她那时才到傅听笙胸口高,仰着头看她。傅听笙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神色,睥睨天下的姿态。 开口分毫不留情面:“拼尽全力也除不掉妖物的话,你就成了妖物的养料,不仅弄丢了自己的小命,还会给后来人添麻烦。” 傅听笙也只有在说正事时,才会如此多话。这种时候的傅听笙,更是格外叫人喜欢。隋音现在想起,心口仍然一阵火热。 “而且,”隋音说,“人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大可以再来一次。” 师弟问:“再来一次也打不过怎么办?” 隋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相熟的师弟推了他一把,低笑骂:“笨蛋。” 隋音跟着笑了一下,须臾正色道:“除妖不是比试,非要自己去争个高低,你打不过还有师姐师兄,师姐师兄打不过还有师父师伯,正派之中能人志士如此之多,总有除妖恶尽的时候。” “所以,打不过就跑,不要傻乎乎地拼上性命,”隋音一顿,将傅听笙那个‘懂?’换成了“懂了吗?” 几人点点头,乖乖应是。 隋音扫视一圈,特意再看了看江北玄,修为只是练气期,看着一副认真的模样儿,站在几人身后,不出头也不多话。 隋音实在看不出任何,但也不稀奇,有这等本事的人,能叫她看出来破绽,也不至于把她耍的团团转,搞到这个地步。 想来想去,看着面前几位雀跃中还略显稚嫩的师弟师妹,隋音只能暂时压下这些,带着众人进洞。她如今的任务,是将其余这些无辜的师弟师妹安全带回去。 其他的,只能暂走一步看一步。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乖乖受死。 这次的妖物,如隋音所想,并不怎么厉害,于金丹期而言,虽不是绰绰有余,对付起来也还算轻松。 隋音祭出灵剑,一边打一边向师弟师妹阐释,“对付妖物,首先要分辨妖物的弱点,尽力做到小力胜大力,四两拨千斤,譬如这条蛇妖。” 隋音站在空中,以一招控制术钳制住蛇妖,一剑挥下去,剑气正正刺中蛇的七寸,疼得那几尺粗的大蛇顿时挣扎起来。 “打蛇打七寸,即便是蛇妖也一样,” 隋音控制着术法,让那蛇能小范围移动,一边问站在安全区域的几位师弟师妹,“你们有谁是火系灵根又修习火系功法的?” 只有一人站出来,“师姐,我是。” 是那个师妹,隋音记得叫秦苓,点点头,温声道:“试着用火去烧它看看,蛇也怕火。” 秦苓应声,努力聚起灵力,在指尖团成一个火球,朝着大蛇打去。 火球一碰上蛇身,就噼里啪啦烧起来,大蛇嗷地一声,挣扎得更厉害,却始终挣扎不脱隋音的钳制。 “不错,”隋音夸了句,旋即转向其他人,“你们也都试试用自己学过的术法攻击蛇妖。” 说这话时,隋音特意没看江北玄。 她怕自己无法压抑交织的怒火和恐惧,在这么多师弟师妹面前,做出不该做的事。 隋音估摸着时间,看每个人都坚持了一会儿,才出剑给了大蛇一个痛快。 “好了,”隋音飞下去,化出一道符,“除妖最后一项事务,”符纸在她手上燃起蓝绿色的火焰,隋音两指一弹,符纸正好落在大蛇身上,“处理妖物的尸体。” 火焰瞬间燃烧起来,转眼将大蛇烧成了灰烬。 不待他们提问,隋音便轻声解释:“妖物的尸体,许多都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它们生前往往造下不少杀业,死后在体内会化作瘴气,如果不处理,这一片或会生出鬼魅魍魉,继续害人。” 到这里,隋音自觉差不多了,带着众人就想出去,乾坤袋中的小麻雀忽然飞出来,朝她啾啾了两声。 9、第九章 隋音心头一紧。 小麻雀名叫寻踪,她和傅听笙一人一只。 当初上符纸课时,她总是搞不明白,为何小小一张符纸中,能爆发出各种各样的能量。大约朽木不可雕,那一课的教习长老被她气得够呛,独独拎着她去八霜峰兴师问罪。 师父闭关,被迫承受长老怒火的,是傅听笙。 隋音记得自己吓得要命,被长老提溜着,眼泪汩汩往出冒,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长老气得胡子竖起来,破口大骂:“为什么清闲真人两个徒弟,一个符纸课免修,一个蠢钝吊车尾!” 傅听笙表情不变,不知道还说是淡然还是冷淡,她就一直听长老骂完,最后点点头,从容自若:“如此,我知道了。” 长老骂完,气也消了大半,把隋音丢给傅听笙,捋捋胡子走了,边走还边嘱咐傅听笙:“别让她坏了我的名声啊!” 傅听笙说:“嗯。” 隋音只是哭,想停停不下来。 傅听笙也不着急,望着她,等她哭得差不多,才不急不缓问:“为什么哭?” 她的声音不大、不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真的不理解。 隋音从不敢在傅听笙面前撒谎,抽噎着回答:“我怕丢了八霜峰的脸,可是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大家都看见长老来八霜峰,明日一定会笑话我。” 傅听笙没说话,眉头轻微地蹙起,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隋音还在抹眼泪,大抵真的很伤心,或者,真的害怕。 指尖在掌心点了点,傅听笙轻声道:“八霜峰众多弟子,你一人代表不了八霜峰。” 隋音似懂非懂,“那我不会丢八霜峰的脸吗?” “嗯。”傅听笙认真说,“顶多丢你自己的脸。” 隋音愣了愣,睁大眼睛望着傅听笙,眼泪还在眼睫边挂着,但心里已经相信了傅听笙的说辞,大大的松了口气。 “真的吗?”她问。 “嗯。”傅听笙冷淡的脸上神色真切,一顿,又说:“师姐何曾骗过你?” 隋音终于放下心来,仰头望着傅听笙,一对大眼睛眨巴眨巴,总算是不哭了。 两人之间谁也没说话,莫名陷入一阵沉默。 隋音哭是不哭了,可方才哭得太激烈,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呼吸明显不太顺畅,抿着唇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来。 傅听笙脸色已然恢复成冷淡模样,“你哪里不明白?” 说着,掌中化出一张最简单的引雷符,俯下身去,平视着隋音,牵起她一只手,将符纸放在她手上,引导着她感受符纸中的灵力波动。 傅听笙的手指很凉,可隋音的脸一下就热起来。 隋音几乎要忍不住出神,强把注意力放在符纸上,“我只是不懂,符纸中的能量从哪里来,明明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张纸。” 傅听笙没有立即回答,略想了想,牵引着隋音体内的灵力透过符纸图案,“丹、符、器、阵四种道法,其中符纸和阵法,几乎同宗同源。” 彼时,隋音的阵法课还没正式上,只是浅浅开蒙,傅听笙借着这个机会,索性一并给她讲了。 “它们的力量自然不来源于这张纸,也不来源于纸上画的咒语图案。” 隋音听不懂。 傅听笙小心谨慎牵着她,将雷电之力引入符中,旋即丢出去,轰隆一声,一道小小的累劈下来,在空地上砸出来一个小坑。 “师妹,这个世上,所有的力量来源,都来自于自然。我们的灵根属性,风火雷电等等,都是自然之物,我们吸收灵气,反过来运用这些自然之力。” “而符纸、阵法,则是我们运用这些自然力量的媒介,通过符纸、阵法上的特殊术法,将自然的力量化为己用。” 隋音好像懂了一点儿,又不太懂,“那是不是修士越厉害,能够获取的力量就越多,符纸也就越厉害?” 傅听笙嗯声。 “不过,这种有媒介的东西可以存续,避免在灵力不足时,身边没有防身之物。” 隋音点点头。 “懂了?”傅听笙松开她的手,直起身。 隋音点头又摇头,“所有的自然之力都可以使用么?” 傅听笙说:“万法不离其宗,理论上都可以。” “那生灵呢?” 傅听笙蹙眉,生灵毫无疑问属于自然,但在此之前,她从未试过。 “可以一试。”傅听笙说。 隋音找到两只濒死的麻雀,同傅听笙一道试了几次,果然成了,便有了这两只寻踪。 其中的寻妖术法,全是傅听笙施加。若没有发现危险,寻踪不会自己跑出来。 隋音放开神识,向这洞窟周围彻底探去,惊奇地发现这洞窟四通八达,这里只是小小一隅,一条大蛇正飞速往这边赶来。 几人脸上都已经显露出几分疲惫,隋音不敢拿他们玩笑,果断将他们送了出去,嘱咐两句掉头再度进了洞窟。 这条蛇不太对劲。 隋音‘看见’它的第一刻,眉头就紧紧皱起,人身蛇尾,身上的怨气堆积成山,几乎冲出洞去。可刚刚,她一点儿也没发现。 这不是练气期弟子该有的任务难度。 隋音握紧灵剑,并没有着急出招。 那蛇却没客气,呲溜一下蹿到她跟前,“为什么杀她?” 竟然会说话,隋音略微惊讶,但并没有和它交谈的打算,左手捏出法诀,右手提剑,径直使出杀招。 这蛇人确实有点修为,在隋音剑下过了几十招,还有余力反击。 它身上尽是绽开的血口子,半分感觉不到疼似的,发了疯甩着蛇尾来拍打隋音。 一边拍一边喊:“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 攻势凛冽,隋音不得已往后跳开,捏起一道霹雳炽火符,平静道:“也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吃人吗?” 蛇人不回答,愈发疯狂地攻击隋音。 隋音站在空中,不紧不慢格挡开它的蛇尾,将符纸丢在它身上,再接手降下一道定身术,火焰瞬间在蛇人身上炸开。 隋音冷眼看着,正声道:“你吃人我杀妖,你修你的道,我修我的道,仅此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救活……” 隋音反问:“用别人的命吗?” 蛇人不答,在火焰中挣扎,“你们这些虚伪的修士,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隋音垂眸,并不想听它的故事,掐起法诀,准备给它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冲起一阵杀气。 隋音一惊,下意识往旁边躲开,砰地一声,正正撞在那东西上。 像是一只大手,还没等隋音反应过来,便狠狠攥紧。防身的灵剑嵌进自己身体里,隋音从不知道,这把灵剑伤人,竟这么疼。 眼前却空无一物。 10、第十章 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隋音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挤压在身上的力量。 隋音立即想逃,身体却根本不能动弹,她下意识以为遭人暗算,一时又想不起究竟什么术法是这样,只能强行镇定,铆足一口气,准备移形换影。 她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像是很不高兴,它说:“宿主,不是说好暂时留着她?” 隋音一惊,他们要杀她了。 就在这声音刚落下的一瞬间,隋音立即觉得周身力道一松,顾不上许多,隋音忍着痛拔出灵剑,捏诀就跑。 甚至来不及去管地上还在挣扎的蛇人。 敌在暗她在明,对方实力可怖,不跑是傻子。但越跑隋音就越是疑惑,越是心惊。 她的神识笼罩着整个儿四通八达的洞窟,此时此刻,她居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她能看见在洞窟外等她的师弟师妹,也能看见人群中的江北玄,但不管走哪个方向,都只是在绕圈子。 只有江北玄的声音如影随形。 她走不出去。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来,她自修道以来,危险的事大大小小也遇到不少,第一次,第一次,克制不住地慌乱。 她能感受到身体在颤抖,可是没办法,她只能继续往前飞。 “我后悔了,”江北玄说,“有这样的好机会不杀掉她,再出意外谁来负责?我的时间宝贵得很,系统,你可别捣乱。” 系统声音平静许多,“你太急了。” “你不急?”江北玄反问,“你别忘了,咱俩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算了,”系统叹气道,“给她个痛快吧。” 江北玄哼了声,大概是同意了。那两个声音再没有响起,似乎就这样达成一致。 隋音还没能跑出去,呼吸一紧,浑身的灵力骤然凝滞,生生从空中摔了下来。 她想反抗,看不到对手,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隋音只觉得呼吸困难,更连还手之力也无,她只得费劲调动体内的灵力,试图冲破这个幻境。 但不管她飞去哪里,那‘东西’都能精准找到她,迅速抽干她身周的空气,再给她一丝逃开的时机,像极了遛猴,有种从容感。 被遛的隋音就不太愉快了,她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估计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隋音不跑了,能用的法宝都丢了出去。 石沉大海,没有人回应她,法宝轻飘飘砸在空气墙上,炸的炸,爆的爆,也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隋音很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有一点点害怕。 这一点点,在见到江北玄后,膨胀至四肢百骸。隋音的手抖得不像话,乾坤袋在她手中没几下就掉在地上。 她的神识中,江北玄依然在洞窟外,可眼前,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人影。 他居高临下,眼神怜悯,忽而启唇,“抱歉了,气运之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江北玄的脸,系统的声音。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掌,朝她抓来。那只手掌,略微有些透明,隋音理应看不真切,此刻却看得格外清楚。 “你别逗她,”江北玄嗤笑一声,“她哪儿来的下辈子?” 这回是江北玄的声音。 心底不断有东西冒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约莫是恐惧。 隋音想起之前的雄心壮志,只觉得好笑,她太看轻敌人,自视甚高,她不过一个金丹期修士,就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 那只手掌拍过来,灵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隋音擦着掌风险险躲开。 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沁出一层冷汗。隋音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死了。 她真的要死了。 不会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不会有人在乎她是怎么死的。 大约会有人可惜那些并不在她手上的所谓秘境至宝,但师父不会,师姐不会。 隋音竟还有兴致,想了想傅听笙知道后的反应。那副冷淡的神情不会变,最多会说一句:嗯,我知道了。 隋音知道,傅听笙一定是这样。 眼睛忽然就酸起来,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依旧没有眼泪,只有呼呼的风声。 隋音咬牙,用尽最后一点灵力,选中一个方向奋力奔过去。 大概率不会成功,隋音往那边逃的时候,神识里已是一片漆黑。 不过孤注一掷,不想死得太过难看。 终究是不行。 那只手掌须臾将她握在手里,抛向半空,四周的空气重新挤压过来,再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血从嘴角溢出来,手脚被空气紧紧包裹着,就那样吊在空中。 不能呼吸。 意识逐渐模糊不清,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反倒没什么感觉了,只是晕晕沉沉的,像睡在一片棉花上,直直往里陷。 恍惚间隋音好似又看见傅听笙,那时候她也还小,纵使冷着脸,也有些可爱。 隋音踉踉跄跄扑进她怀里,她也会慌乱地伸手接住她。 那时候傅听笙的身体,还是暖暖的。 隋音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但没等到,她身周那股力量忽然散开,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反应,再度重重摔了下来。 她还没死。 隋音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痛得有些麻木,她也来不及应付,濒死感带来的恐惧根本无法消除,她什么也看不见,摸索着手脚并用往外爬。 还没爬出几步,隋音的手就碰到了一人。隔着衣料,也能触碰到那冻人的寒气。 那人冷冰冰开口:“师妹?” 12、第十二章 “隋音。” 傅听笙将她拎起来,妖物已除,算是少了一桩事儿,余下便该处理隋音。 她还是不明白隋音为何搞成这样。 那蛇妖她也见了,奄奄一息的模样,即便是逃,估摸着也活不成,隋音该有除掉它的本事,怎么会比蛇妖搞得还要狼狈? 这些思虑在看到隋音手指那一刻,骤然而止,傅听笙忍不住皱眉。 她再看了眼地上,确实有个小小的坑洞,隋音就缩在这里。大约砂石坚硬,光用两只手扒拉,有些难度。 隋音两只手上,沾满了泥土砂粒,指甲崩裂,和着渗出来的血渍,看着颇为凄惨。 偏隋音在她手上,也只是努力缩成一团,似乎恐惧至极,到底为什么吓成这样? 今日变故实在太多,傅听笙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底里那股子毛毛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傅听笙想放手,让隋音自己站着,她便能处理她身上的伤,谁料她一放手,隋音就直直往下落,又要缩回那个坑里。 傅听笙没辙,将隋音捞进自己怀里,隋音一身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漂出来,身上发凉,额上又发烫,便是逆行倒施之兆,这时倒要万幸她体内无一丝灵力了。 傅听笙自己也没察觉,微微松了口气,揽着她一手从乾坤袋中取出衣物,一手凝诀将隋音身上的脏衣物除去。 整个换衣过程无比自然。 隋音精神涣散,如一个破败的布偶,任由她翻来覆去。 傅听笙不觉有异,隋音还小时,也是这般,她素来乖巧懂事,甚少出这样的岔子。 傅听笙将她收拾好,又细细处理她身上的伤,一边问道:“发生何事?” 她倒是难得会问隋音的事。 若在平时,隋音只怕要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但如今,她没有清醒半点,三魂去了两魂,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儿,身体抑不住地发抖。 她自拜入启云宗,以为得了仙缘,再怎么有委屈,也不会危及性命,因她手中有剑,可以保护自己,可以…活着。 但眼前的情形,也很清晰明了,即便她修成真仙,在那两个人眼中,也不过草木蜉蝣。 死亡,消失,不过须臾的事。 隋音耳边嗡嗡作响,一会子听见那两人说:‘杀了她,便再后顾之忧’,一会子又听见傅听笙说:‘隋音,你竟害我!’ 再过一会子,又全是当年的哭喊声了。 傅听笙将她身上灵剑嵌伤看了几遍,都没看出这该是怎么伤的,像是拿在身前防护,却不知怎的,反而嵌进隋音自己腰腹之中。 长长一道,痕迹颇深。 傅听笙低着头,问她:“怎么弄的?” 隋音一直没答话,哪怕在她怀里,也依旧是那副失神的模样儿。 傅听笙眉头又蹙起来,手指点在她腰间伤上,灵力渡进去,运起修复法诀,不料隋音猛地一颤,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傅听笙没停手,直将整个伤口都医治得连个疤痕都未见才停手。 太疼了。 疼得隋音清醒了些许,是傅听笙,她还没死。她真厉害,隋音想。 “师姐,”傅听笙的手指还在她腰上,有点儿冰,隋音受不太住,“轻些。” 傅听笙没动,依然是那副冷淡样子,再次问她:“发生何事?” 发生何事? 隋音拧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说。她该怎么同傅听笙说,这样荒唐的、荒谬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她现在还没有害死傅听笙,非要害死她才罢休吗? 隋音想走了,去哪里都行,不要回启云宗,也不要同这些人再打交道。 伸手推了傅听笙一把,却正好被傅听笙握住手掌,拿在手里,顺便清理她手上的伤痕,“师妹?” 手指上传来剧痛,额上沁出冷汗,隋音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实在太害怕了,怕死。 傅听笙连问几遍都没得到回应,便不再问,治好她的伤,牵着她往外去。隋音也想离开这里,可她的腿软得半分也挪不动。 她根本不是什么气运之子,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傅听笙低头望她一眼,眸中思虑颇深,那道剑伤若是自伤也不无可能,若真是如此,她倒不能放隋音自己回去了。 修士走火入魔自伤者,世上只多不少,旁人她可以不管,师妹不管不行。 傅听笙转身,松开隋音的手,径直往外去。 隋音微微怔住,喉咙口发紧,她想叫傅听笙等等她,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又想找个坑洞,悄摸地缩进去。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傅听笙人影已经消失在弯曲拐角。 哈。 果然如此。 傅听笙怎么可能会在意她? 那些被乱七八糟思绪拦住的恐惧,在这一刻又全部卷土重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关键时候那两人停了手,她只知道,他们迟早会杀了她。 只要她活着一日,就一定还是这个倒霉的气运之子,他们就绝不会放过她。 隋音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隋音这头没着落,傅听笙不得已先去处理洞口等着的弟子,问清这当中的事由,确定隋音只带他们做这一个任务,便出面拿出灵船将几人送回去。 出去回来不到一刻钟,就见隋音又蹲在那个坑里,刚刚才医好的手指,又全是血迹。 傅听笙今日,把过去二十六年未曾蹙起的眉头,蹙了个尽。 13、第十三章 傅听笙回来了。 隋音眼前一片漆黑,神识里也一般无二,但就是能精准地感受到傅听笙的气息。 她……到底还是不会不管她。 震颤的心霎时间落回肚里,燃起一簇虚虚的火焰。傅听笙总是这样,在她最绝望难堪的时候,施施然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 将她这一池死水搅动得荡起波澜。 即便总不回应,也叫人难以自抑。 隋音伸手,正好落在傅听笙手上,借力便从坑里站了起来。 “几名弟子已经回宗,”傅听笙脸色寻常,“这几日你暂且跟着我。” 傅听笙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样冷淡,但夹杂着几分不高兴,很淡很淡,若非隋音熟悉,也几乎分辨不出来。 不过也由不得隋音多分辨,傅听笙的功法入指,疼得她直想哭。 她哭不出来。 也看不见傅听笙的反应,不过大抵就是平时那副神色,面无表情,眸带寒霜。 隋音也想不出傅听笙其他模样。 只是这回,她偏猜错了,傅听笙的眉头,皱得颇深。 几名同隋音一道来的弟子,将事情原本说得清楚,只是两条修为普通的蛇妖。在此地作乱时日尚浅,不过因为手段毒辣,搅得人心惶惶。 傅听笙也是凑巧来外祖家拜谒,得知此事,顺便过来瞧瞧,不想就遇见隋音一行。 隋音的能耐,傅听笙知晓,伤成这样,的确蹊跷,傅听笙想,世上大约要不太平。 隋音修行十数载,都未出过什么岔子,这两年事情倒多了起来,若因为这些俗事生了心魔,走了歪道,师父闭关,身为师姐,她若不管,也说不过去。 只得将隋音先带在身边。 隋音不知道她想这些,她也从不知道傅听笙想什么。 但待在傅听笙身边,确实安心许多。好像傅听笙真是她的天降甘露,待在她身边时,那个所谓‘系统’一般也不会出来说话,傅听笙出现时,那两人恍若就此消失了。 隋音跟着傅听笙,亦步亦趋,“师姐。” 傅听笙嗯声,走了两步回头,“腿还软?” 隋音摇头,没学乖似的,心下稍安就要打听傅听笙的事,“师姐怎会在此?” 傅听笙本来牵着她,手倏然松开,沉默几许,又重新把她的手捞回来,“探亲。” 约莫是因为隋音看不见,她倒没那么疏离。 隋音只知道傅听笙家在息洲,南梨有什么亲属,她是半点不知,傅听笙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隋音自是没想到,傅听笙的亲属是南梨城主。 她看不见迎她们的阵仗,只听得见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热闹的不得了。 “听笙,这位是?” 隋音虽然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四周围着不少人,傅听笙站在她前头,莫名叫人安心。 她听见傅听笙软了些嗓音,说:“外祖母,这是我师妹,隋音。” “原来是小仙君,年纪轻轻,真是好造化。” 隋音已经差不多忘了,家人环绕的滋味儿。如今杵在这些人中间,竟有些胆怯,她下意识握紧傅听笙的手,“老太君客气了。” “都是好孩子,”荀太君走上来,捉住隋音一只手,拍了拍,“既是听笙的师妹,小仙君若不嫌弃,也唤我一声外祖母即可。” “外祖母,”傅听笙将隋音的手拽了回来,“不必讲这些虚礼,孙儿久未拜见,此次得以过来探望祖母,也不能长住,还望祖母原谅。” 隋音一愣,她几乎未见过这样的傅听笙。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手还在傅听笙手里,不知怎的,泛起凉意。 傅听笙一路和老太君寒暄,大多时候只是听着,隋音跟在后头,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体内没有灵力,神识也开不了,真真是个瞎子,任由傅听笙带到哪里是哪里。 直到傅听笙将她带去房间,留她一个人,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害怕。 隋音跌跌撞撞跑出门,“师姐!” 傅听笙就在隔壁,闻言放下手中画像,起身出去,“师妹?” 隋音脸色发白,止不住颤抖,“师姐…”她循声而去,总算站在傅听笙身边,“我……” 傅听笙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隋音张了张嘴,将‘害怕’两个字咽了回去,低声道:“太黑了。” 这般看不见也是个麻烦事,她如今的状态,傅听笙又不敢随意输灵力给她。 傅听笙沉默不语。 隋音沉不住气,摸索着去探傅听笙的手,“师姐,我能不能同你睡在一起?” 傅听笙没犹豫,冷道:“隋音,你已长大了,” 幼时缠着便罢,若还这个作态,如何修道? 隋音心一惊,瞬间凉了下来,抓着傅听笙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 傅听笙待她很好,也待她不好。她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傅听笙究竟对她,是什么感情。 “你如今心境不稳,”她不说话,傅听笙按律叮嘱,“更该好好修习心法,莫要被旁的事扰乱道行。” 听着又像是关心了。 心底又凉又酸,隋音庆幸这会子掉不出眼泪,否则被旁人看见,不知有多丢脸。 可是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傅听笙将她送回去,道:“我在此地还要耽搁几日,你不要疏于修炼,若有难处,再同我说。” 隋音低低嗯了声,忍不住问:“师姐有何要事?” 傅听笙淡然的眸子蓦地冷了下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并未回头,“隋音,” 隋音仰起头,‘看’向傅听笙,心沉到最底下,嘴唇微动:“你当记住,修道之人,该多专自身。” “你当记住,修道之人,该多专自身。” 哈,竟一字不差。 14、第十四章 隋音听腻了。 她连规训她都不舍得学一套新的说辞。 隋音瘪了下嘴,缓缓弯起一个笑,“好。” 傅听笙点头,隋音很乖,这点她知晓,便不再多说,回了自己房间。 隋音听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去,这个空旷的房间只剩她一个人。 傅听笙的外祖母本来安排了几个丫头过来照顾二人,傅听笙不习惯,叫人都退了下去。 隋音现下倒希望这房子里还有别人,她从未这般明显感受到失明的苦楚,四处漆黑一片,就如她的人生。 隋音枯坐着,忍不住缩在墙角,背后靠着墙,略微让人安心些许。 但这样干坐着,又能怎样? 她的眼睛,一点儿要好的迹象都没有,若是真的瞎了呢? 她不瞎的时候,傅听笙不喜欢她,她是个瞎子,还能跟得住傅听笙吗? 这且不言,那两个要她命的,不知道又在何处虎视眈眈,她又哪里是对手? 都说仙路漫漫,可以穷尽一生去寻道,她怎么,就非得遭遇这些不可? 隋音满心的疑惑,没有人替她解答。 经历这么多事,隋音倦得不行,靠着墙角竟不知不觉睡过去。 她再醒来,有人敲门,“隋小仙君?”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丫头。 隋音仍然吓了好大一跳,惊得往后一躲,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痛得她直嘶声。 门外的丫头听见动静,再喊了声:“隋小仙君?” 隋音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佯装镇定,“何事?” “昨日太过匆忙,我们老太君未来得及准备,也不敢打扰小仙君清修。”那丫头子说道,“今日听表小姐说,隋小仙君是第一次来南梨,便准备了些南梨特产,与小仙君尝尝鲜。” 那一下撞得厉害,隋音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好在这一夜也吸收了些灵力,身体倒没那么虚了,隋音强行催动功法,打开神识。 看不见实在太恐怖了。 灵力不多,全用来当眼睛了。 隋音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果然是个小丫头,只后面还跟着好几人,每人手上都端着一大盘瓜果零食。 隋音忽然就有些眼酸。 拜入师门以后,她就同傅听笙一道辟谷,不敢叫师父觉得她麻烦、特殊,练气入门那段时间,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她时常饿得睡不着,可又不敢要吃食。 十几年前的八霜峰,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师父一心钻研无情道,望道峰塞来的弟子全叫她退了回去。她只带着傅听笙和隋音两人,跟放养两只小狗没甚区别。 隋音完全可以说是,傅听笙一手拉扯大的。 傅听笙资质好,早早跨过练气筑基这种小段位,只把隋音饿得头晕眼花。 师父完全没发现,最后是傅听笙带着她去摘野果子充饥。 想到这里,隋音又想哭了,她好像最近越来越想哭,不知道怎么回事。 许是因为傅听笙,她总是不经意间又来俘获她。 隋音抿唇笑了笑,“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替我谢谢你们老太君。” 丫头福身,“小仙君不用客气,都是自家特产,我们先放着,您得空便尝尝。” 隋音没再推辞,站在一旁让人进去。一行人鱼贯而入,将各种吃食摆满了房间。 隋音弯着眸,脸上的笑总忍不住。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正事,傅听笙好像不在隔壁。她打开神识这么久,完全没察觉傅听笙的身影。 隋音看向那个带头的丫鬟,轻声问道:“请问,我师姐在何处?” “小仙君是问表小姐?”丫鬟一脸笑意。 隋音也喜欢看别人笑,总觉得心里松快不少,“正是她。” 丫鬟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南梨口音,软糯软糯的,“老太君早知道表小姐要来,特意寻了几个能人志士,正同表小姐相看道侣呢,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桃花苑一道赏景。” 心脏狠狠一颤,隋音呼吸好像停了一瞬,她望着丫鬟的脸,那一脸的笑意忽然就刺眼得很,“相看什么?” “道侣啊,”丫鬟不明所以,依然笑得灿烂,“听说也是各洲的世家子弟,自小拜了山门修行的,同我们表小姐啊,门当户对!” 说到这里,丫鬟忽然闭了嘴,讪讪笑道:“小仙君年纪还小,这种事情便不用着急。” 她以为隋音是因为没叫上她而不高兴。 隋音脸色变了几变,难看得紧。道侣?门当户对? 傅听笙来南梨,就是为了这桩事?所以死活不告诉她? 不对,告诉她又能怎样?怕她去大闹现场? 隋音轻轻吸气,心口坠得难受,她的确很想去大闹现场。 她才是那个近水楼台的人不是吗?她才是所谓青梅竹马不是吗?怎么……连轮也轮不到她么? 隋音听见眼睛里的风声,真是怪了,她何时这么爱哭了? “劳驾姐姐,桃花苑在何处?” 丫鬟迟疑着,不敢告诉她,又碍于她修士的身份,最终给她指了个方向,“小仙君要去瞧瞧么?” 她能不去吗?她再不去,就要多个师姐夫了。就真成没人要的小猫小狗了。 隋音勉强弯起唇,“我找师姐有事相商,劳烦姐姐为我带路。” 丫鬟到底畏惧她们修道人士,权衡再三还是带着隋音去了桃花苑。 南梨城主,何其奢靡。 隋音七拐八拐,才走到桃花苑。苑里果真种满了桃花,中心修葺了一座庭院,大约用了什么阵法,这里的桃花看着是常开不败。 隋音稍走进去两步,就刺得眼睛疼。 那哪儿是‘几个’?!整个苑中乌泱泱地,除了傅听笙和外祖家几个长辈,全是不相干的男的,有几个隋音还挺眼熟。 正是长流宗兴师问罪时来过的弟子。 隋音几乎要气笑了。 15、第十五章 隋音本想气冲冲过去质问傅听笙,为何相看道侣?为何什么都不同她说?为何…… 走出几步,隋音就停住了脚步。 她算什么呢? 傅听笙只是她师姐,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傅听笙?更何况,傅听笙也从未说过,喜欢她。是她,是她一厢情愿。 是她非要缠着傅听笙。 她怎么忘了呢?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多特殊了吗?她只是傅听笙随手捡的一只小狗,仗着跟在傅听笙身后多年,才得了个师妹的名号作威作福,仅此而已。 “小仙君?” 心口痛得发虚,隋音往后退了几步,身形掩在一棵桃树后头,强笑道:“是我太鲁莽了,师姐既然在忙,我迟些时候再找她也无妨。” 丫鬟也松了一口气,“也好,我送小仙君回去。” 隋音不再迟疑,飞速回了房。再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忍不住要大闹一场。 傅听笙明明知道她喜欢她,可傅听笙从来不在意,她以为她修无情道,摒弃了一切杂念,原来只是不喜欢她吗? 隋音怄得想吐血。 偏又忍不住将神识散过去,看看傅听笙在与他们说些什么。 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傅听笙纵然给她看过一遍,到底不是医修,只是医个大概,医不了所有的伤。 凡人所居之地灵气本就不充裕,隋音好不容易吸收了一点儿,这会子几乎全用上了,用得还颇吃力。 只是,以傅听笙的修为,怎会允许别人探知她的行踪? 隋音的神识还没探到那边,就被挡了回来。若非知道是隋音,换旁的任一个人,都会在傅听笙手上吃点苦头。 隋音不知道,心上像被压了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缩在房里,各式的恐惧又涌上来,有人要罚她,有人要杀她,还有她最喜欢的人,不要她。 她在想东想西,突然,耳边出现一句:“找到她了。” 很平淡很熟悉。 很吓人。 隋音一怔,下意识要躲,又无处可躲,缩在墙角,确乎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耳边的声音一直没停—— “现在杀了她?” “不妥,这里高阶修士太多,平白杀了她容易引起注意。” “哼,算她运气好。” 两个声音一搭一和,气氛轻松惬意,“你别太着急,自然有机会,昨日打草惊蛇,好在她没察觉出什么。” 江北玄嗤笑声,“她这个修为还想察觉什么?让她躲过一死算她走运。” 系统冷道:“她不走运我们也犯不上。” 江北玄沉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昨日你确定是找不到她在哪儿?” 话音一落,隋音跟着一颤。 系统古怪道:“怀疑我故意放了她?” “怀疑不得?”江北玄反问,“那样好的机会,可再难遇到,你能感知到她,我可感知不到,你总不能是担忧傅听笙。” 系统沉默,傅听笙是一桩,没了隋音的气息是另一桩。 “行了,现下人已经找到,事情妥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再找机会就是。” 机会,自然是杀了隋音的机会。 隋音心下了然,明明很怕,仿佛又不那么怕了,她依旧缩在墙角,一颗心凉透了似的。 她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 她知道傅听笙不喜欢她。 她什么都知道,可总是不甘心,不死心,得了些许好处,便妄想更多。 隋音觉得自己约莫是疯了,死到临头还想着傅听笙。 旋即又觉得,疯了也好,她必不能眼睁睁瞧着傅听笙和旁人结契。 …… 到晚间,傅听笙才将这一应事物料理清楚,隋音听见她踩着星光一步一步踏来的动静,她在门外驻足,没出声没敲门也没同隋音讲话。 隋音‘看’着她进了房间,心头的妒忌几乎喷涌而出——她去会了那么多道友,回来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隋音想哭,哭不出来,反倒笑了笑。 也好。 隋音等了片刻,从桌前起身。荀家待客有道,厢房虽不大,里头物件应有尽有,箱笼旁还摆着一件琉璃镜,供梳妆之用。 隋音平日也只术法解决这些事,难得饶有兴致去镜前看了看自己。 论样貌,她也不差,却总没有傅听笙那股气势。就好像,越是拒人千里,越是叫人心动。 隋音抬手,拨开鬓边落下来的一缕碎发,里面的人唇红齿白,面若桃李,应当…应当也是招人喜欢的。 隋音直起腰,身上还穿着傅听笙替她换上的衣裙,腰间盈盈一握。 傅听笙也当不讨厌才是。 若她偏喜欢男修呢? 隋音抿唇,脚步迟疑了一瞬,也只一瞬,便继续迈了出去。男修有甚好?传闻杀妻证道的,不都是男修? 她欢欣的推门出去,脚步轻快极了,来到傅听笙门外,还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门,“师姐,我进来啦。” 任人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雀跃。 除了傅听笙。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隋音长本事了,她由衷感慨。 她与隋音相差八岁,常不能理解隋音在想什么,不过,旁人想什么,她也不太能理解就是,不差隋音一个。 但这一桩,不管怎么看,都有些过分了。 傅听笙转眸去看隋音,隋音关了门,蹦蹦跳跳往她这边来,眼睛还是蒙着一层雾,看样子内里是好得差不多了,否则也起不了这等闲心。 思及此,傅听笙到底不太放心,“你的伤好了?” 隋音凑到她跟前,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师姐还记着我?” 隋音站着她躺着。 傅听笙不习惯,但也没办法,隋音下了道不太好解的禁制,饶是她,也得费些时间。 傅听笙倒没有觉得不高兴,心底平静,些许的不习惯很快也消弭无踪。 “好是没好?”她再问道。 隋音在床边坐下,没答话,毫不犹疑地盯着傅听笙,目光贪婪,她这会子又恨自己看不见了,光用神识,总觉得不对味。 “师妹。” 隋音回神,不答反问:“师姐今日去做什么了?” 傅听笙蹙了眉头,她这师妹,明明乖巧至极,偏生在这事儿上,总学不乖。 她还没张嘴,隋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往常还愿意听,今日怎么也不想听。大约是昏了头,隋音俯身下去,用手指轻轻堵住了傅听笙的唇。 连唇瓣都是冷的。 隋音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怪人,她怎么偏偏喜欢她这样的怪人? 17、第十七章 “这是……”荀太君目瞪口呆,“在闹什么?” 禁制应声而解,傅听笙拢好衣物坐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外祖母有何事?” 荀太君看看床上这个,再看看地上那个,本还觉得方才的担忧冲动了些,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尽如此。 “听笙,你们俩这是?” 她虽老了,但还没老眼昏花,方才的情形她可瞧得真切。好在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是府邸老人,并不会乱嚼舌根。 傅听笙坐在床沿,不动声色地平稳着气息,强行冲破禁制,引起心法波动,她此时并不好受,语气也冷淡不少,“外祖母,道侣之事,明日再谈。若无别事,您先请回吧,我与师妹还有话要说。” 荀太君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点点头,并不多言,“好,明日再谈。” 荀太君带着人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门,离开之前,还听到隋小仙君凄绝的嗓音—— “傅听笙,” “你当真半分也不喜欢我?” 荀太君脸色微沉,心知傅听笙的婚事,她们荀家是插不上手了。 …… 心底气息翻涌,傅听笙强压着,深深吸气,望向隋音,并不回答她的质问,只敛了眉,轻声问道:“师妹,你可还好?” 隋音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发丝散乱,看着狼狈至极。 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隋音说不出话,指尖仿佛还留着傅听笙的体温,凉得发透。隋音抬眸,看向傅听笙的眼神,平白生出几分怨怼。 傅听笙只消一瞬,便能当作无事发生,这就是无情道么? 无情到可以将她的心意,尽数抹除。 隋音真真觉得可笑,径直笑出声来,“我不好,傅听笙,我一点儿也不好。” 傅听笙并未动弹,只是望着她,眼里无波无澜,“我劝过你,不要任性。” 任性? 在她看来,这只是任性? 一口气怄上来,隋音没忍住,哇地呕出一口血,血腥之气,倒缓了傅听笙的脸色,“师妹,” “傅听笙,”隋音打断她的话,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张眸望着她,忽然有些模糊,“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丝毫都不喜欢我?” 傅听笙沉默了一时。 久久,她冷声道:“隋音,我已说得很清楚,我修无情道,必不会耽于情事。” “你骗人!”隋音止不住拔高嗓音,透着几分尖利,“你说不耽于情事,你说修无情道,可你还是跟那么多修士相看!我一看见你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高兴,我心里不高兴,傅听笙!” 她若能掉下泪,早哭出来了,哪像这般泣血似的。 傅听笙脸色略缓和了些,“我的事,你不必管。” “你如今年纪还小,好好修炼,将来未必不会有佳偶,更不必因一时情动,执着生魔。” 什么叫未必不会有佳偶?什么叫一时情动?什么叫执着?什么叫生魔?什么她的事? 心口生疼,隋音想笑,笑不出来,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傅听笙,“我只问你,喜欢我还是不喜欢?” 短短几步路,隋音只觉有如凌迟,旧伤新伤搅在一起,疼极了,可如何都抵不过傅听笙在她心上扎的刀子疼。她轻轻吸气,站在傅听笙身侧。 傅听笙腰背挺得笔直,她只需微微弯下腰,唇瓣便能在傅听笙颊上留下痕迹。 隋音弯下腰,呼吸灼灼,扑在傅听笙耳旁,连带着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湿热黏腻的气息,“我要你一句准话。” 她离得极近,仿佛方才的事,没有给她哪怕零星半点的教训。 “隋音,”傅听笙偏头看她,心底翻涌的气息险些压不住,眸中寒星冷凝,“你闹够了没有。” “闹?”隋音失笑,“到这般地步,师姐还觉得我是在闹?” 傅听笙皱眉望着她,没有说话。 隋音的手指“我心悦师姐,我喜欢师姐,我不想要师姐去相看什么别的狗屁道侣,我想要师姐也看看我、喜欢我,我……” 隋音明明在笑,喉咙里总冒出哭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隋音。” 傅听笙神色冷淡,毫不留情截断她未说出口的话,审判似的给了她最后一击—— “我不喜欢你。”她说。 心脏被狠狠一攥,盖过身上所有的伤痛,一口气闷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隋音怔怔望着傅听笙。 人近在咫尺,熟悉的容貌,熟悉的神情,她或许有过不高兴,但只一瞬间,就平复了下去,恢复成这个冷淡样子。 顺着隋音的意愿,给出隋音缠着要的,答案。 隋音眨了眨眼,还不死心,“一点儿都不?” 傅听笙淡道:“一点儿都不。” 腿有点儿软,似要站不住,隋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心口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她几乎要站不住。 她明明知道会是如此,她明明知道。 “好,”隋音强扯起一个笑,“好。” 眼前愈加模糊不清,隋音庆幸没有眼泪掉下来,眼睛里风声呼啸,挺好,都挺好。 隋音转身,一步一步往外挪,她想体面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可是不行,心口好疼,疼得她连站直都困难。 走到门口,隋音忍不住弯了点腰,扶着门框,胸前涌上一股腥气,她忍了忍,没忍住,血从嘴角溢出来。 隋音想回头,到底没有回,“师姐,我祝你,得偿所愿,早成大道。” 她这一场自小而起的爱恋,到这里,终于……该结束了。 早该结束了。 傅听笙没有说话。 隋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踏出门,告诉自己不要难受,可是心一直一直往下沉,沉在水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失望。 她于傅听笙,什么也不是。 她本来,就什么也不是。 隋音幼时听人说,人之一生,最是欲孽深重,师父如此,她亦如此,唯独傅听笙,她修无情道,她无欲无求。 她不需人欢喜,她也不喜欢她。 人常说,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只是隋音不明白,为何到她身上,就桩桩件件都不如意了。 隋音不明白,没有人会给她答案。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将她救出深渊的人,终于要离她而去。 隋音拖着身躯,踏回自己房中,她的确做了很多打算,如何制住傅听笙,如何让傅听笙感受到欢愉,如何同傅听笙双修,失败以后该当如何。 她竟全都想过,或许她一开始就搞错了,她竟完全没想过,侥幸成功以后该如何。 所以她才没有成功,许是活该。 隋音将乾坤袋拿出来,放在桌上,侧耳去听隔壁的动静,隔壁静得瘆人。 隋音扯了扯唇角,竟有一刻解脱。 18、第十八章 只这解脱,并未持续许久。 隋音的身体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差上一些。方才只是看不见门外场景,如今却连眼前尺余之地也看不清楚了。 她亲自放在桌上的乾坤袋,这一时便不见了,伸手去探,还在原地。 隋音往日从没有这般状态,她不知道,是否因为灵力不足,带累神识也打不开许多。 隋音犹疑了一瞬,还是将头上的玉簪取下来,一并放在桌上,接下来,是灵剑、绢帕、香囊……还有这身衣裳。 傅听笙手上拿出来的,不论大小,都没有俗物。隋音身为她唯一的师妹,自然而然地受了她这许多好。 只是,人心总是不足。 她也一样,得了这些,便痴想更多。痴想得到傅听笙的人,得到傅听笙的心,得与傅听笙共度年年岁岁。 都是痴想。 心口好似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儿沉甸甸的,喘不过气,隋音拿一样,停一会儿,歇够那口气,才续上下一样。 后来干脆不续了,把所有东西连同那个乾坤袋,尽数丢在桌上,那一瞬,恍若最后一丝精气神都被抽走,隋音强忍了忍,没忍住,缓缓瘫坐在地。 能还给傅听笙的,都在此了。 余下这条命,隋音垂下脑袋,自嘲地勾起唇角,还不起。 欠着罢。 隋音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换了身普通青衫,不是启云宗之物,也不是傅听笙赠予,倒是难得她自己之物。 眼前愈发模糊起来,隋音心想,再不能耽搁,若再见傅听笙一眼,她未必还能狠得下心。 她与傅听笙,从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心口狠狠一颤,隋音扶着桌沿,好容易缓过一口气,起身朝门外去。 她有她该面对的,恶人和命途。 或许是想什么什么到,隋音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耳旁一阵风声。 那个如附骨之蛆的声音随即而来—— “机会来了。” 系统,骗了她那么多年的狗东西。 隋音想,胳膊的确很难拧过大腿,尤其这条大腿,专挑她断臂的时候来。 隋音下意识回头去拿灵剑,手指将将抓住剑柄,小腿倏然被什么捉住,往后一拉,便甩向空中,直至撞上房梁,软噗噗地砰的一声,又落到地上。 隋音闷哼一声,抬眸望向桌椅的方位,这会子更看不见。那把傅听笙用过的灵剑,她只来得及抽出半截。 隋音迄今不知道,他们为何有这样的本事,只消动动嘴巴,就能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答案,她只听见江北玄欠揍的嗤笑声,“哟,今天不用速战速决了?” 接着又是那个狗东西,“有人疑心她走火入魔,这不是个很好的借口吗?你若不相信我,大可自己来。” 江北玄冷笑:“一条船上的蚂蚱,谈什么信得过信不过。”一顿,又问:“不用忌讳傅听笙?” 狗东西也冷冷一笑,“她?她不会管。” 他还说了句什么,隋音没听清,风声呼啸在耳边,她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又被拎起来,甩在墙上,再像一团烂泥,乌糟糟地摔在地上。 这段时间老是受伤,只是这样的疼,隋音好像还可以承受。 只有那‘不会管’三个字,毫不客气地钻进她心坎里,疼得她直发颤。 是事实,可事实真叫人难以接受。 隋音趴在地上,踉跄着挣扎起来,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听这两人的口风,应当还要避讳师…傅听笙两分。 不论傅听笙喜不喜欢她,都决计不会不管她。当下只要叫傅听笙稍稍看她一眼,今日之难,或可避免。 隋音,总归不想死。 “师姐!” 隋音强撑着,用尽气力,喊了一声。其实不需要这样大声,傅听笙就在隔壁,以她的修为,早该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没有回应。 没有动静。 没有察觉。 “傅听笙!”隋音不敢拿大,再喊了一声。隔壁依然一片死寂。仿佛下定决心要决裂的人,不是隋音,而是傅听笙。 隋音的心再度沉到底,那个‘不会管’竟是谶语。难怪他们会那样肆无忌惮,会那样笃定。 隋音又听到风声,却是从眼睛里跑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四面八方就全是风声了。 风扼住了隋音咽喉,把她那句‘师姐救我’,彻底抹杀。 “瞧瞧,”隋音听见江北玄说,“还不死心呢。” 一个想要活着的人,心死了又如何?总归还有一副躯体。隋音奋力挣扎,风却不打算轻易让她死掉,拖着她甩起来,再狠狠掼在地上。 玩弄。 隋音只想起这两个字。 她原来还分辨得清傅听笙在哪边,但现在,隋音有点儿分不清了,摔来摔去,她其实连那两个人讲话都有点听不真切。 “动作利索点,”狗东西接话,“务必让她看起来是走火入魔自我毁灭,否则被人看出端倪,我们俩就等着死。” 江北玄:“知道。” 印证这话,隋音明显感受到风在收紧,她逐渐地,喘不上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再这样下去,隋音必死无疑。 隋音不想死,趁那两人谈话的功夫,费劲全力挣开缠绕在身周的风,凝起体内余下的灵力,掐起法诀,选了个大致方向,拍了出去。 完全是在赌,赌她的方向感,赌傅听笙不会那么狠心抛下她不管。 万幸,她的方向感不错,她确凿摸到了和傅听笙相邻的那堵墙面。 不幸的是,墙面上,是一道结界。 眼前一片漆黑,隋音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结界上源源不断的寒气透进手心,沿着血管脉络,蔓延至身体各处。 隋音第一时间就试着将灵力透过结界。 她听到系统和江北玄,都笑了。系统笑着说:“恋爱脑很难拯救啊,哪怕是气运之子也逃不过,你看看,这种时候还在痴心妄想。” “恋爱脑?”江北玄笑着笑着,咂摸出点不对劲,“挺有意思,选谁不好,选个修无情道的,”他自己笑着,又顿了顿,一副想到更好笑的事的语气,“在这个世界修无情道,呵呵。” 隋音……人是懵的。 那道结界,特地加了隔绝她灵力功法的防护术法,她穿不透。 隋音的手在抖,心口凉得发透,透着一股子痛到极致的荒谬感,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傅听笙,提防她至此么? 19、第十九章 隋音懵得厉害,久久没能从那个状态下缓过神。 她猜到傅听笙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傅听笙会这般绝情。 她在害怕么?害怕她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所以干脆,教她不得近身。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喉咙里像梗了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心上也恍若压了块大石,不上不下横亘在心口,压得隋音喘不过气。 她的修为,未必感知不到异状。 或许……她只是不想管她,仅此而已。 无边无际的失望堆积起来,弥漫成大片大片的绝望,黑黢黢、闷沉沉,将隋音整个儿包裹在内。 她不会在意她生,亦不会在意她死。 所谓无情道,或许就该断情绝爱,斩断情丝。傅听笙本来就是这样的。 隋音怔怔地,竟只觉得冷。 “好了,差不多得了,一会儿真惊动别人,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北玄‘哦’一声,毫不在意隋音的小动作,一把将她从墙边扯了回来。“啧啧,有这样的气运之子,这个世界迟早也要完,送给我皆大欢喜。” 无耻。 隋音不想死,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更不想死后还要被人诟病。 只要一想到,明日一早,傅听笙站在此处,看着她的尸首,大抵在想,她是因为爱而不得所以走火入魔。 那般神情,光是想想,隋音就一阵恶寒。 傅听笙不喜欢她就罢了,她不要最后,在傅听笙心里,她是这样不堪的人。 隋音努力爬起来。 傅听笙不管她……也没关系,南梨城主府上这么多修士,只消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或许她就能挣得一线生机。 许是死到临头,反倒逼出了隋音无限潜力,硬是从不宽裕的丹田里,榨出最后一点灵力,一鼓作气掠出门去。 她听见江北玄气急败坏的声音,似是骂了句脏话,“别让她跑了!” 夜静谧极了,四周一片漆黑,隋音什么也看不见,凭着本能逃窜。 风很快又卷上来,缠上她的脚腕,使劲把她往回拉。 隋音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底下哗啦哗啦一片响,瓦片层层叠叠往下掉。 守夜的小厮吓了一跳,提着灯笼探出头:“什么人!胆敢擅闯城主府!” 隋音心口一松,正要出声,风卷上来,狠狠扼住咽喉。 “把她弄远点。”系统沉沉道。 江北玄疑惑:“不把她弄回去?”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隋音身周的风骤然席卷起来,呼啸着,呜咽着,带着隋音,腾空而起。 一个人,一道风,在空中缠绕挣扎。隋音发了疯似的逃,她看不见方向,看不见任何,只是不断地遵从本能,挣脱风的束缚,却怎么也摆脱不掉。 直到最后一次,她往前试着挣扎,脱离风的那一瞬,连本能都脱身而去,她仿佛躺在云端,身下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隋音看见一个小孩,赤着脚丫,站在废墟之中,旷野血流成河,四周哀鸿遍野。 她看见小孩脸上的泪水,看见小孩脚下的尸山。 隋音终于想起,她早该死在三岁那年。 …… 傅听笙的功法,出了些问题。 最近这段时日,不知为何,功法常常反噬自身。她是极纯的水系灵根,同功法相辅相成,很有些道行。 只是如今,这些道行反噬在自己身上,也一样的不好受。 当今世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修无情道,是以,并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清闲真人亦如此。她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卷太上无情功法,几经参详,始终不得其法,不得不放弃修习无情道。 直到在息洲碰到傅听笙。 傅听笙是修无情道的绝佳人选,清闲真人费了不少口舌才将她带回了启云宗。那时谁也没料到,太上无情功法中有这样的弊端。 清闲真人忽然闭关,就是因为此事。 傅听笙轻轻吸气,抬手封了几处大穴,试图减缓功法反噬的进程,几乎没什么用,她能感受到,修为飞速流失。 这些年,她也确实如师父所说一般,是个绝佳的无情道修士,修为上涨速度,赶超界内所有修士。如果不出意外,她将成为几千年以来,界内第一个飞升的修士。 可惜事情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意外发生了。 尤其在强行冲破隋音下的禁制后,体内的功法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地攻击她自己,她控制不住。同隋音争执得越久,就越是汹涌。 隋音是她师妹,纵然不能回应她那一番心意,却必不能不管她。 可实在是过于煎熬。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功法,伤起自己来,自然轻车熟路。 她看着隋音又伤了自己,看着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回去,喉间腥甜,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希望她不要沉浸在这桩事儿上。 身为修士,自当以修成正果为主。 她们都应是如此。 傅听笙望着隋音离开,勉力撑出一个结界,只要挨过这一段,其余的,再做打算。 修为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天光渐明。 傅听笙起身下床,走去隔壁。 隋音,一想到她,心底又涌起一股毛毛的燥意,连带着灵力功法也开始波动。 她总归没办法不管她,傅听笙踏出门,回想着其他峰师姐妹的相处情况,一时也没法儿分辨,隋音这样是否正常。 她对隋音的态度,应该没什么不对,望道峰大师姐分明也是这么做的,那一位也是这么照顾师妹。她学人家,不至于出错才是。 傅听笙缓缓走过去,刚到门口,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隋音的房间,门户大开。 那股燥意更甚,傅听笙有几分压不住,她脸色常年不显,看不出什么。她走进去,有打斗的痕迹,隋音的剑,在桌上。 半截在剑鞘里,半截在外头,想必是连抽剑的功夫都没给她。 傅听笙探出手指,轻轻按在剑柄上,没有第三人的气息,这柄灵剑,隋音保养得很好,甚至让她曾经的气息还缠绕在上面。 灵力激荡,神识瞬间扫将出去,纤长的手指逐渐收拢,一一收起隋音留下的所有东西。 没有,没有隋音的气息。 会是谁?隋音现在在哪儿?是否安全?为什么把东西全部丢了出来? 傅听笙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投向那片修士所居的院落,在南梨城主府上,袭击启云宗弟子?恰好选在她修为尽散的时候,真是巧合吗? 23、第二十三章 隋音很想相信它,但凡她不比现在落魄,哪怕一星半点,大概都会轻易地同意下来。 感动是有,但留不长久。 她从小相信的那个声音,要她的命时,比任何人都狠辣。 结契。 齿间轻轻咂摸这两个字,隋音做梦都想和傅听笙结姻缘契,成为傅听笙的道侣。 傅听笙…… 她说,她不需要道侣。 日头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晒人,隋音仰起头,抬起手背,盖着眼睛。 盖不住呜咽的风声。 “商岳,”隋音的心缓缓沉下去,连声音都沉了几分,“你不怕吗?跟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结契。” 坏蛋?无恶不作? 商岳抬头打量她。 看起来只是个废材啊呜。 商岳安静了片刻,不想太打击这个废材小瞎子,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很久,大概吧。 “好人不长命啊呜。”商岳说。 这话很有些敷衍,隋音沉默着,没接茬。一只轻易要和人结契的精怪,总让人卸不下心防。 商岳挠挠脑袋,意识到这个小瞎子很难搞定,“好人坏人很重要吗啊呜?” 隋音把手放下去,低下头没有回答。 商岳不想说它自己走不出坠仙山,这是它的把柄,它不怕隋音,但也不想被隋音抓住把柄。 “那你说,什么是好人?”商岳将爪子点向隋音眉心,“什么是坏人呢啊呜?” 隋音微怔,还没来得及多想,眉心透进来一股凉意。隋音皱了皱眉,正要捉开商岳的爪子,眼前的白光倏然暗下去。 只一瞬,又亮起来。 一只脑袋上长着绿草的白萝卜,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隋音的眼睛,自发地越过商岳,望向远处。 蓝天白云,绿林青草。 微风吹过,荡起阵阵涟漪。 隋音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看得见是如此美好,她怔了两晌,神思渐渐冷静,“为什么?” “相遇就是缘分,”商岳在她膝上坐下,吊儿郎当的样子,仰着头望她,“不是吗啊呜?” 隋音低下头,望着这个萝卜大小的人参精。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怀疑它?她这样的处境,拿什么来怀疑它? 隋音轻轻嗯声,“是。” 手指探出去,指尖溢出血珠,点在商岳额间,“你会后悔吗?商岳。” 血珠没入商岳体内,契约结成的金光瞬间缠绕两人周围。 商岳只感觉到禁制打开,力量通通回来的痛快,它坐在隋音腿上,良久,嘿嘿一笑:“我为什么要后悔啊呜?” 隋音望着它,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它绿油油的脑袋上,这团草软绵绵的,手感不错。 商岳有一种饿了几千年,终于吃饱的感觉,心情舒畅极了,看着隋音都顺眼不少,“喂,我可先告诉你啊呜,玄武还在你眼睛里,如果不炼化,瞎是迟早的事。” 瞎是最轻的,到最后,自然是被玄武吸收。不过商岳和她结契,自然不会任由她这样死掉。 隋音想起玄武,心里还是有点儿怵,不明白那样的大妖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明明在场还有很多修为比她高的修士。 “要怎样才能炼化它?” 商岳懒洋洋躺在隋音腿上,慢悠悠开口:“也不难,取一簇冥海幽域中的红莲业火,一块东海底下的千年玄冰,一枚金刚番天印,一截万年阴沉木,一起炼化吸收,玄武自然就会成为你的第二个,” 商岳说到这里,顿一顿,回头再一次打量隋音,“你还在金丹期啊呜?” 隋音被那一连串的宝贝砸得眉头全部皱了起来,“金丹期怎么了吗?” 算了,金丹就金丹吧。 商岳转回头,靠在隋音小腹上,“没怎么,提前恭喜你,你将拥有第二颗内丹,一颗新的化神期内丹啊呜!” 玄武可不就是化神后期的修为么。 隋音愣了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听起来的确很诱人,化神期什么的。 可是不提那些宝贝,第二颗是什么意思? 商岳看她果然像个傻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呜,你那颗自己修炼出来的不中用的金丹是第一颗,炼化的玄武就是第二颗,懂了吗啊呜?” 商岳说着,自己想了想嘟囔:“不过,化神期已修成元神,叫内丹就不太合适了啊呜。” 隋音:“……” 感觉不是很靠谱。 商岳看她不信,有点儿生气:“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啊呜?” 隋音摇头。 “那你干嘛不按我说的做啊呜?” 隋音眨眨眼,忽然笑了下,“是哦。” 她哪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商岳老神在在地拍拍她,摇摇头:“小姑娘,慢慢学吧,大爷我可比你厉害多了啊呜,你可别连累我啊呜。” 连累。 这个词可真有意思。 隋音垂着头,轻轻揉了揉商岳脑袋上的草,忽然想起那两个人。 她好像一直疏忽了什么。 关于那两个人,关于商岳。 商岳在她腿上,还在絮絮叨叨:“你是土木灵根,有金丹修为,勉强可以替代千年阴沉木,东海的玄冰呢,商镜曾经留下一块,绝对够用了,现在就差红莲业火和金刚番天印。” “早知道你要用,应该叫商镜全部都备下来才对,看你这副模样儿,估计什么也没有,真是失策啊呜!” 隋音仔细听着,不住点头,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商岳,”隋音抱起它,托到自己眼前。 商岳猛然对上她的眼睛,那层雾气散去,现出水灵灵的黑眸,能看透人心似的,商岳咂着嘴,慢慢安静下来,“嗯?” “你没有和商镜结契吗?”隋音问。 商岳不说话了。 商岳刚遇到商镜时,只是一株很普通的人参精,做好了被吃掉的打算,后来倒是商镜一直在喂它。 “没有,她……”商岳深深吸气,“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啊呜。” 人族不愿意,精怪没有主动的能力。 商岳觉得自己像商镜留给后人的东西,它以前从未想过。 商岳不太高兴。 小脸皱成一团。 隋音摸摸它的脑袋,“商镜前辈是个很好的人。” “也不是很好。”商岳悄悄说,她下禁制的时候一点儿没手软。 隋音没听清:“嗯?” “没事了啊呜,”商岳摇摇头,“我还有话问你,你别老打岔啊呜。” 隋音盘起腿,将它放在腿上,心境愈发平和,“你说。” 商岳也学着盘着两条萝卜脚,爪子抱在胸口,高昂着脑袋,“你现在可以说说,是谁在追杀你了吧啊呜。” 隋音心下一沉,唇瓣轻轻抿起。 “别想着撒谎!”商岳哼道:“我可是能感受到杀意的啊呜!” 24、第二十四章 隋音在坠仙山待了十数天,商岳的接受能力,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欺骗商岳。 她明明,并不是很相信它。 气运之子,宿主,系统。隋音身上发生的事,几乎都告诉了商岳。除了傅听笙。 她的爱而不得,始终难以启齿。 商岳这种精怪,大概不会懂,也没有多问。 只有听到那个‘地毁宝丢’的传言时,商岳才稍微感兴趣了点儿,它躺在商镜给它做的吊床上,歪着脑袋看隋音,“那些宝贝都是你拿了吗啊呜?” 隋音摇头。 商岳不明白:“你干嘛不拿啊呜?反正他们都说是你拿的不是吗啊呜?” 隋音微微发怔,须臾轻声说:“我只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商岳。” 莫说她想不想,知不知道,单就她的能力,很难凭一己之力拿到秘境中的至宝。 商岳不以为意,“那又怎样啊呜?” “他们把这个罪名扣在你头上,你洗不脱罪名,还不如直接坐实,不是吗啊呜?” “而且,”商岳躺回去,摇了摇脑袋,“你不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吗啊呜?” 隋音语结,“不是这个问题。” 它到底懂不懂是她不行? 隋音低下头,轻轻擦拭着商镜的剑,微微抿着唇。她要是厉害一点儿,修为再高一点儿,或许也不至于到这个下场。 商岳总是不太懂人族在想什么,它转过脑袋,望向隋音,拿到商镜的灵剑,也没见她有多开心。那可是商镜的灵剑!曾经多少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商岳眨眨眼睛,它好像的确没见到隋音开心。 不过它猜,一般人遇到这些事大概确实开心不起来,但已经有它了不是吗? 商岳动了动脑子,“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人能偷走你的气运拿到宝贝,就说明那些宝贝本来就会属于你呢啊呜?” “那本来就是你的机缘啊呜。” 隋音抬起头,茫然地将视线转向商岳,“本来就是我的?” 商岳坐起来,爪子拍在腿上,“不然咧啊呜?” 隋音没有很远大的志向,修道也是,因为傅听笙修道,因为成为傅听笙的师妹,因为想要和傅听笙走得更近。 她从没有想过要成为很厉害的修士,也没有想过真的成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系统说的坏运气,她有一段时间,确凿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已经知道,那是假的。 隋音动了动唇。 商岳跳下来,走到她身前,它大概能够了解,商镜为什么要它等她,这个小废材,或许真的是那个商镜一直没等到的人。 商岳自然而然坐在她腿上,童稚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你不想修成金仙吗?不想和天地同寿吗?不想变成最厉害的人吗啊呜?” 在此之前,隋音只想活着。 隋音低头,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小心地把剑拿到另一边,轻声问:“商镜前辈是最厉害吗?” 商岳想也不想,“不是啊呜。” 隋音正想说什么,商岳仰起头,没给她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不过比她厉害的都死在她前面了啊呜,后面那段日子没有人比她厉害,她勉强变成最厉害的了啊呜。” 隋音:“……” 隋音想说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她这样的修为,很难理解那个境界的事儿。 商岳看着她,转了转眼珠,“就算你都不想,那你不想报仇吗啊呜?” 隋音眼睫微颤。 报仇。 何止是报仇呢。 那两个人,哪会轻易放过她? 她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她。 隋音缓缓捡起被她刻意忽略掉的东西,那两个人曾说过,只有系统才能感知到她,但系统,也有找不到她在哪儿的时候。 如果隋音没有猜错,正是她体内没有任何灵力的时候。或许,和她的土木灵根也有关系。 她在坠仙山这么多天,体内一丝灵力也无,按说是最好下手的时候,那两人却没有动手。不仅如此,她也没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她听不到他们,换句话说,是他们找不到她。只要她不露面,他们就别想再用那种方法弄死她。 但她活着,那两个人终究要她死。 她也断不能让他们活。 隋音轻轻吸气,眸光流转,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商岳的脑袋,说:“想。” 商岳两只爪子攀在隋音手臂上,整个儿荡起来,“那不就结了啊呜?你不变成最厉害的人怎么报仇啊呜?” 隋音点头,“嗯。”另一只手放在商岳身下,虚虚托着它,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是时候去解决玄武。她还需要通过玄武,验证最后一件事。 商岳吊在她手臂上,心脏砰砰跳,满脑子都是离开坠仙山,高兴高兴高兴。 商岳没学会压抑,脸上的笑咧开大大一个,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咱们去哪儿啊呜?去冥海幽域吗啊呜?” 隋音将剑背在身后,“不是。” 她现在去冥海幽域,也是死路一条。以她金丹期的修为,不谈别的,就仅仅只是进到冥海幽域底下,只怕都会被那股烈焰烧成灰烬。 更不用说对付看守红莲业火的妖兽。 商岳顺势跳在她肩上,“要抓紧一点啊呜,玄武可不能再拖了啊呜。” 隋音嗯声,须臾,轻声道:“商岳,你能先带我回一趟启云宗吗?” 商岳歪着脑袋,“你还不打算吸收灵力吗啊呜?我打架不厉害的哦。” 隋音缓缓走出去,“现在还不行,不能引起那两个人注意。” 商岳不明白:“那你又要回去啊呜?” 隋音偏头,看它一眼,温声解释:“宗门里有金刚番天印。” 倒是巧得很,隋音见宗主用过。就在两年前,剑冢破开之时,罡气平波,险些连山门都起了动荡,宗主为了压制山门气息,祭出了金刚番天印。 商岳兴奋起来,“咱们要去抢吗啊呜?” 隋音心脏沉在最底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打都不打不过怎么抢? “去借。” “哦哦!”商岳很上道,笑嘻嘻说:“去偷啊呜!” 隋音微叹,“你打得过几个化神期修士?” 隋音看不穿它的修为,但也知道草木类的精怪,并不擅斗法,只是不知道,商岳这只曾经真仙手下的精怪,究竟实力如何。 商岳勾了勾爪子,不太够用,又将两只脚丫子抬起来,仔细数了一会儿,抬起头,嘿嘿一笑:“化神期的话,好像只能打十五个啊呜,我毕竟打架不厉害啊呜。” 隋音:“……” 启云宗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没有十五个化神期修士。 “你……” “怎么了啊呜?”商岳歪着脑袋望她,就差把小废材写在脸上。 隋音:“……没事,咱们去抢吧。” 25、第二十五章 抢是不可能抢的,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在没有吸收玄武之前,隋音必须先避开系统和江北玄,确保自己能尽可能地活久一点。 商岳能打十五个化神期修士,但隋音没有把握,它能不能扛住系统和江北玄。他们俩,已经明显超出修士的范畴。 隋音不敢冒险。 至于借,隋音想了想宗主对她的态度,这种有借无还,大概率不会成功。 只能去…偷。 和她的感情一样,这个字眼,同样让人难以启齿。她几乎是傅听笙一手教导,师父虽然对她不上心,但傅听笙待她,已是极好。 物件儿上,傅听笙有的,她必定也会有。 不说一模一样,总也八|九不离十。 隋音从来用不着去偷。 她若不贪心奢求傅听笙的爱……若是甘心只做傅听笙的师妹…… 隋音抬手,抚了下心口,骤然想起傅听笙那决绝的—— “我不喜欢你。” “一点儿也不。” 没有如若,没有若是,她就是贪心,就是不甘心,她就是想要傅听笙的心。 得不到,就算了。 “喂,”商岳在她肩上,戳戳她的耳垂,“你知道金刚番天印在哪儿吗啊呜?” 隋音靠在墙后,不动声色地压下方才跑偏的情绪,小心翼翼瞄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小点声,就在这里面。” 姜涣辛不在这里,隋音还不敢肯定,但姜涣辛在这儿守着,隋音可以笃定,金刚番天印就在这里头。 天鉴阁。 商岳点点头,掐了个法诀,隐匿住自己和隋音的身形,偷偷摸摸穿墙而入。 有一点入世的刺激感了啊呜。 商岳忍不住笑。 想起商镜,商镜以前也带它去偷过东西,可要比现在大摇大摆,那些宗门屁都不敢放一个。 隋音没想那么多,一面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面马不停蹄仔细翻找番天印。 不多时便在天鉴阁正中央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枚金光闪闪的番天印,隋音拿出来,递给商岳,“是这个吗?” “就是这个啊呜。” 商岳张开大嘴,一口将番天印塞进肚里,“走吧啊呜。” 它活这么久,第一次见穷到连个乾坤袋都没有的修士,结契之前知道,商岳都要再斟酌一下。 好好一只参,沦落到充当乾坤袋,传出去要笑死人。 冲动害死参啊呜。 天鉴阁坐落在望道峰后山,离议事厅很有些距离,四周是一片密林,若无传召,启云宗弟子绝不允许擅自到访。 隋音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只是八霜峰恰好在望道峰后头,师父特地叮嘱过,望道峰规矩甚严,不要误闯望道峰后山。 从天鉴阁出来,隋音下意识看了一眼八霜峰。 她曾经把八霜峰当成家,自豪无比。记事起的所有记忆,几乎都和启云宗八霜峰有关。 往后不是了。 “怎么了啊呜?”商岳跟着她看向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不明所以。 心底的涩意坠沉沉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隋音咬唇,收回目光,“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她的家,她心爱的人,从此山长水阔,再无瓜葛。她该去为了她的性命奔波,傅听笙…傅听笙自该好好儿修她的无情道。 该死的无情道。 隋音偏开头,鼻子轻轻抽了抽。 “走吧。” 商岳不做他想,凝起法诀,脸色倏然一变。 “商岳?”隋音敏锐地察觉不对。 商岳没答话,身后的气息骤然紧张,殿阁之上层层密云笼罩,一股热气由远及近。 隋音下意识抱住商岳,藏在柱后,往殿门口看去,熊熊烈火破空而来。 姜涣辛匆忙迎上前,俯身施礼:“宗主。” 徐长风行色匆匆,从火焰中凝出真身,“何人进了天鉴阁?” 姜涣辛:“并无人进。” 徐长风没说话,宽袖大袍往后一甩,越过姜涣辛,径直掠进天鉴阁。 姜涣辛冷酷的面容顿时一凝,急忙跟了进去,“宗主?” 徐长风站在中央。 装着宗门至宝的盒子大开,里面空无一物。 此时再不走,恐怕就要引起轩然大波。 隋音不知道商岳发生了什么事,看它的状态,分明不对,活蹦乱跳的人参精此刻萎靡不振,蔫蔫地趴在她胸口。 指望商岳是不行了。 徐长风一进阁门,隋音立即打开金丹上的禁制,让灵气入体。 番天印已到手,她绝不能耽搁在这里。 “什么人?!” 隋音抽出剑,往空中一跃。 她方才站的位置,砰的一声,门窗瞬间炸开,隋音下意识回头看,徐长风满身怒火踏了出来,咬牙切齿:“隋、音。” “又是你!” 隋音不敢接话,转头就跑。 徐长风捏出一个火球,直直劈向隋音,商岳爬起来,伏在隋音肩上,抬起爪子,勉强将那火球挡了回去。 那火球落在徐长风脚旁,火焰倏地蹿上去,恰好拦住了徐长风的脚步。 隋音趁势一鼓作气蹿了出去。 几乎是慌不择路。 她体内灵力不多,莫说明抢,就连逃出去,都要费点功夫。 隋音沉着气,尽力飞出望道峰地界儿,身体无意识往八霜峰坠下去。 或许是冤孽。 隋音从没想过,会和傅听笙,以这种方式见面。 她是想找个地方缓一口气,躲一躲,再看看商岳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她的能力逃出启云宗,不太容易。 隋音完全没有想过,身体会不由自主掉进傅听笙的院子里。 这个天气的八霜峰,很冷,傅听笙的院子,尤甚,傅听笙院子里的小溪,再加一等。 溪水冷得有些刺骨,隋音手忙脚乱往外爬。刚扑腾出水面,正正和傅听笙对上。 傅听笙坐在溪中,一袭白衣被水湿透,轻飘飘地随着溪水游荡。冰冷水花溅在她脸上,徒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浸湿的发梢有几缕贴在鬓边,又勾出几丝妩媚。 隋音怔怔望着,脑中瞬间浮起那晚的情形,白皙的肌肤,指尖的温热触感。 鼻中一热。 热气蒸腾上来。 隋音险些倒回水里。 傅听笙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她,脸色平静又冷淡,“师妹。” 她轻声开口。 一样的冷淡漠然。 27、第二十七章 向着她吗?傅听笙? 怎么可能。 她只是…… 她只是…… 隋音缓缓转回头,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她只是在做所谓师姐会做的事罢了。 傅听笙才不会管,她会怎么想。她那颗心,除了装得下无情道,别的什么也不懂。 “隋音?啊呜?” 商岳不太明白,商镜说的不对吗?她们偷东西,隋音那个美人师姐给打掩护,还给逃跑工具,这还不是道侣吗? 商镜没找过道侣,商岳也没有能对比的。 不过,商镜倒也说过,世界这么大,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上哪儿去找那么个同心同意的人。 找不到也很理所应当。 商岳望着隋音,隋音低着头,感觉很不开心。商岳和她结契,虽然并没有通感,但多少能够感受到一些对方的情绪。 隋音没抬头,声音低低浅浅,“我和她没关系。” 以前或许有,但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商岳:“她不是叫你师妹吗?” 是啊,可隋音不想只做傅听笙的师妹,她想做傅听笙的道侣,做不成,干脆连师妹也不要做。 否则看见傅听笙一日,便会抓心挠肝一日。 长此以往,她只怕会疯掉。 隋音勾起唇角,笑得讥讽,“盗取宗门至宝,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将我逐出宗门,算她哪门子的师妹?” “好吧啊呜。”这也有道理,商岳挠挠脑袋,抱着乾坤袋在树枝上坐下,有点儿自责和不好意思,“隋音,对不起啊呜。” 隋音将背上的剑取下来,抓在手上,“为什么要道歉?” 商岳把那枚金刚番天印拿出来,仔细打量着上面的咒术,“如果不是我关键时刻掉链子,咱们也不会这么惨啊呜。” 要不是遇到隋音好心的前师姐,她们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啦。多可怕呀,它好不容易从坠仙山出来,什么还没做呢。 它的大业,十二洲的新鲜美食,它可一个都没来得及吃啊呜。 隋音一直没看它,听它说这话才皱眉抬眼,“不是你的错。” 她自己实力不够,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夜色渐渐暗下来,巨大的树冠将一人一怪笼罩在内,婆娑的树影时不时打在隋音脸上,一明一暗,月光映在她眼上,透得晶莹黑亮。 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脸色很平静,皎白的月光只给她添了几分清冷。 绿衫偶有涟漪,却撼不动她笔直的身形,衬得她整个人就像一截长在树上竹竿。 商岳眨了眨眼,“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隋音双手抱胸,额角轻轻点在剑柄上,低头望着商岳,微微抿出一个笑来,“我们怎么说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原本就是我连累你不是么?” 商岳心说它是人参不是蚂蚱,后面听到‘连累’两个字,嘴角慢慢耷拉了下去。 它也有不能让隋音知道的秘密。 它有一点想商镜了。 商岳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我们还是要赶紧去冥海幽域,拿到红莲业火,当务之急是解决你眼睛里的玄武,不然都不用等那两个人动手,你就先死掉了啊呜。” 隋音看着它,缓缓移开目光,脸上的笑落下去,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冥海幽域在沧澜洲以北的荒漠之中,实在很有段距离,隋音功力正常时御剑飞行,少说也要半月余。 要提防那两个人,就断断不能自己御剑暴露行踪,依靠商岳带她,不知道要多久。 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去往冥海幽域,途经界内几大宗派。她原本以为盗取番天印后,不求神不知鬼不觉,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可眼下,不知道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隋音倒希望宗主是个好面子的,能够家丑不外扬,好歹帮她遮掩遮掩。 不过,到底不能仰仗侥幸,她们必须得做好被启云宗上上下下追踪的准备。 隋音蹲下去,揉揉商岳的脑袋,“你好点了吗?番天印对你还有影响吗?” 商岳喜欢被人摸头。 隋音一摸,它就四仰八叉倒下去,躺在树干上,脑袋乖觉地蹭蹭隋音的手,“好多了啊呜,” “咒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而且不知道他下的是什么咒,不过啊呜,”商岳支起乾坤袋给隋音看,“我把它丢到这里面了,不接触到它,也会好很多啊呜。” 隋音盯着那个乾坤袋,眼底晦涩,手掌慢慢收了回来,声音低沉许多,“那就好。” “话说回来啊呜,”商岳把乾坤袋挂在脑袋上,忽然想起来,“你没有哪里不对劲吗?明明你才是第一个拿到番天印的不是吗啊呜?” 这个咒术怎么还挑人诅咒吗? 好没道理。 隋音不太了解咒术,师父倒说过,这种术法比较阴毒,为正义之士所不齿,所以没有教她。难道只有八霜峰不教? 还是,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连傅听笙都知道? 隋音摇摇头,傅听笙知道很正常,她太聪明了,什么都会,这些东西,就算师父不教,她也自然会领悟。 隋音总是忍不住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尤其在碰到傅听笙以后。 她会不高兴吗?她刚刚甚至没有理她,会不会困惑,为什么她不理她? 大概不会吧,她从来不会对隋音的事感兴趣,从来不会多问半句。往常也都是隋音自己在她旁边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傅听笙不回应,也不吱声,仅仅听着。在隋音问起修道方面的疑惑时,她才会搭上几句话,别的,几乎是一概不理。 她不在意隋音今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在意隋音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不在意她和其他同门师兄妹之间有什么交集。 隋音丢下所有东西,被人一路打出南梨,傅听笙不也没来找她吗? 又怎么会在意隋音刚刚不理她? “隋音?啊呜?”商岳坐起来,爪子抓住隋音的手,晃了晃,“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隋音轻轻吸气,从那个难过的情绪里抽身,轻轻回握住商岳的爪子,再次仔细感受体内的气息,摇头,“没有。” 她从方才落在这棵树上就将灵力卸了出去,探过一遍身体状况,确实没察觉什么异样。 商岳:“这就怪了,现在的咒术真让参搞不明白啊呜。” 隋音也搞不明白,看宗主的态度,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简单,但目前又实在没什么头绪。 “算了啊呜,”商岳抓抓脑壳,“暂时管不了这个,等你炼化玄武,修为上来,这种东西就不足为惧了啊呜。” 隋音点点头,没在这个事儿上多纠结,只问商岳带她去冥海幽域要多长时间。 商岳想了一下,松开隋音的手,爪子在身上拍了拍,没两下就拍得自己浑身都痛,咳了几声,“最快也得七八天吧啊呜。” 它毕竟是人参精,没有移山遁地的能力。 七八天。 这个时间不短,隋音半阖下眸,思考着前进路线,有几座宗门大山横亘在必经之路上,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只能偷偷摸摸地过去,希望不被人发现。 隋音和商岳说了一下大致的路线,一人一参蹲在树上,叽叽咕咕商量好一会儿,终于定下一条路线。 两人没着急出发,选择先在树上休整一晚,毕竟在启云宗差点栽跟头,总得调整内息。 商岳躺着,隋音盘腿坐着。 谁也没说话,路过的风早已将隋音身上的衣服吹干,穿过树丛,低低地呜咽。 商岳在树干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硌,背着乾坤袋摸索着爬去隋音腿上,忽然问:“你今天没有听到系统讲话吗啊呜?” 逃跑的时候,隋音可是用了灵力的。 隋音把剑挪开了些,说:“没有。” “啊呜?”商岳闭上眼,“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短,又或是系统恰好没找她,总之,隋音确实没听见系统讲话。 其实,严格来说,自从系统和江北玄决定杀掉她以后,系统就没有再单独找过她。大概是觉得不需要骗一个死人。 隋音敛下眸子,“他们没察觉更好,我们盗取番天印的事,他们最好也不要知道。” 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宗门令传遍全宗,除了外门弟子,理当都听得见。江北玄虽然只是练气期,可早已划入内门,绝不可能不知道。 怪就怪在这点,隋音被迫现身,分明给了他们动手的机会,但他们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商岳抓了抓脑袋上的草,敌在暗她们在明,它和隋音都不知道系统和江北玄是怎么动的手,现在只能躲着,一点儿头都不能露。 商岳有点烦躁。 隋音跟商镜的差距,太大了。而且身上的麻烦不比商镜少,以前商镜都是自己解决,最多打完了让它学一学。 现在好了,它也混成几千年的大精怪了。 商岳“啊呜”一声,两只爪子都啪嗒一下,盖在眼睛上。 隋音垂下头,抬手摸摸商岳的脑袋,“别想那么多,你先休息吧。” 商岳心说想也没有用,还不如睡觉。 精怪的烦躁,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人一参很快安静下来。 …… 姜涣辛抽出剑,望着门口的人,明显的犹豫。 无他,她不是傅听笙的对手。 同样是化神后期,二十六岁的傅听笙并不比五百多岁的宗主差,甚至有可能,宗主也要忌惮她几分。 她不让搜,姜涣辛还真没办法强闯。 退是不可能退的。 两人僵持着,姜涣辛神色冷冽,“傅听笙,你要反抗宗主令吗?” 傅听笙微微偏着头,眸子又凉又淡,并没接话,该说的她已经说了。 “这是在干什么?”施珑悠悠从空中落下来,飘然踏近两人身旁。 姜涣辛蓦地松了口气,收起剑,躬身行礼,“八师姐。” 傅听笙面色不改,淡淡俯身,“师父。” 施珑也是早早得道,为着太上无情道,耽误了许多时间,耗费极大的精力,面相看着不老,但也略显憔悴。 “涣辛师妹,可是为番天印被盗一事而来?” 姜涣辛拱手:“正是,我奉宗主之令,搜查八霜峰。” “原来如此,”施珑颔首,“方才我已见过宗主师兄,番天印确凿是我门下隋音所盗,我已与宗主师兄商议,将隋音逐出宗门。” 意料之中,姜涣辛并无意外。 倒是隋音胆子之大,才叫她觉得有些吃惊。 施珑继续说:“不过眼下我也不知她在何处,涣辛师妹请自便。” “八师姐,”姜涣辛转眸看向傅听笙,“我要搜这个院子。” 施珑这才去看她的大弟子。 “听笙,” 傅听笙鬓边的水没有干,滴滴答答往下淌,她没让步,淡道:“师妹不在这里。” 施珑点点头,“涣辛师妹,请搜别处。” 姜涣辛:“???” “八师姐?” 施珑老神在在:“听笙不会撒谎。” 姜涣辛无语透顶,没想到八霜峰从上到下都不讲规矩,“宗主之命,不敢违背。” 施珑本来就不爱管这些事,好声好气说还劝不走姜涣辛,当下就没了耐心,摆摆手:“宗主师兄那里有我担着,你爱搜哪儿搜哪儿,这里反正不能进,我可先提醒你,再跟我磨磨唧唧人估计都跑了,可不能怪我。” 姜涣辛脸上一白,知道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干脆果断转身去搜其他地方。 留施珑和傅听笙立在原地。 施珑望着姜涣辛消失的背影,轻轻嗤了声,不一会,转回头,“隋音呢?” 傅听笙略略垂下眸子,声色凉淡:“弟子不知。” “你不知?”施珑睨她一眼,抬脚往里走,“八霜峰就这么大,隋音跟你最熟,不找你还能找谁?你说。” 傅听笙杵在中间,没动。 “她没来。” 施珑一个闪身往旁边绕了过去,“她来不来无所谓,我懒得管她,没来是最好,你怎么样?我可跟你说过,少管隋音的事。” 施珑往里走,脚步没停。 傅听笙默默撤下结界,以免伤到施珑。她跟在后头,看着施珑走到后院。 原本应该在水里的一人一参,早就没了踪影。 傅听笙不太明白。 为什么施珑一直不让她管隋音。 她不明白,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隋音在南梨失踪的第二天,她找遍南梨,也没找到人,差点儿和府上一堆修士起了冲突。 有几个人,傅听笙也知道,仙道弟子大比输在隋音手上,很是不服气。 隋音有伤在身,不是他们对手。 那时候,施珑出关,传音叫她回宗,说是先前的事有了突破。 她问起隋音,施珑说,不必管。 傅听笙不明白,可体内功法翻涌,由不得她半点。 28、第二十八章 “为什么?” 那天施珑没有给她答案。 施珑走在前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倏尔转回头,不轻不淡望了一眼傅听笙,“你不应该问为什么。” 傅听笙脸色极淡,没有半分表情,眼神间隐隐露出些许藏匿不住的迷惑。 “她是你徒弟,我的师妹。” 若连一句为什么不管她都不该问,那不是很奇怪?宗门之中,不是都很讲究这些情理道义?傅听笙不理解。 装样子不也得装一装? 施珑挑眉,一步一步迈向傅听笙,“为师已将她逐出师门,你没听到?” 盗取番天印。 傅听笙迎着施珑的目光,平静道:“太草率。” “哦?”施珑低头,将她从上打量到下,傅听笙浑身的水湿到现在,也没用法诀烘干衣物,不知道是不行还是不能。 “草率?”施珑笑了,转身走开两步,又转回头,“怎么样才叫不草率?大费周章找到她,再好声好气问她为什么要偷宗门至宝?” “有何不可?” 傅听笙说什么话都无甚表情,语气也不带波澜,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喜怒哀乐,可她问起来又那么理直气壮。 施珑有时很想不通,这种天生感知不到情绪的人,心底到底在想什么。看戏吗?看戏也需要这么认真? 施珑抬手摸摸下巴,还是说,她的确按她所说,在认真体验生活?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也该听话一点,把视线从隋音身上全部挪开。 施珑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收起那抹嘲讽的笑,“她是不是盗取了金刚番天印?” 施珑走回去,望进傅听笙冷淡的眼里——那丝迷惑她藏得很好。“我不看原因,只看事实,她既然敢做,就该想到有这个后果。” “人各有命,听笙,她自己的决定,该她自己负责。” 傅听笙没有反驳。 微微蹙了蹙眉头。 这话像对,又像不对。傅听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隋音还小”。 她没说。 她自己也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 隋音今年十八岁,在修士成百上千年的漫漫岁月中,确实还很小。 傅听笙蹙着眉,心底又生起那股毛毛的燥意,卸去的功法叫嚣着向上翻涌,痛,痛得有些习惯了。 但不习惯的事,只多不少。 施珑头一次看见傅听笙蹙眉,脸色一变,并指成剑,压在傅听笙肩头。 指头分明没什么力道,傅听笙却耐不住,闷哼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施珑只是试探,用了一成力不到,瞬间收回手,“我警告过你,不要再管隋音的事。” 傅听笙眉头展开,那点子疼痛对她来讲,实在算不上什么,她只是觉得心底些微的不舒服。像是在为施珑,又像是在为隋音。 傅听笙转开眼,目光落在院中的涓涓小溪上,她一离开,水流就缓缓恢复成原样儿,不大不小,什么也盖不住。 “我没有管她的事。” 傅听笙缓缓转回眼,直视着施珑,“我只是在管师妹的事。” “感兴趣她拿番天印做什么?”施珑又挑起眉,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会管这种事了?” 傅听笙一怔,她往常,确实不会过问隋音的事,因为不合规矩。 但她又说不上来,那股毛躁的烦意是从何来。 “我听荀老太君说,”施珑转着圈审视她,同当年选中她时一模一样。 傅听笙脸上没有半点破绽,冷淡疏离,眼里的那丝迷惑也早就掩去。仿佛两人现在说的,并不是她的事。 施珑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额角,“隋音在南梨给你下了禁制,爬上了你的床?为什么回来没有说呢?” 细算下来,傅听笙管了不少隋音的闲事,施珑毫不掩饰眼里的狠厉,“你是最守规矩的,不是吗?” 傅听笙不答话。 隋音那件事确实做得不对,可也不完全是她的错。傅听笙转回眼,眸光缓缓敛下。教不严师之惰,她和师父,也该有责任。 傅听笙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隋音,太严厉,她会受到打击;稍微亲密些,她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管不顾,不合规矩。 隋音一点儿都不像别人的师妹。 傅听笙神思乱飞,望道峰那位大师姐的师妹,好像没这么脆弱,没有这么难应付。 不过,隋音比她乖巧,比她厉害。 “傅听笙。” 施珑皱眉瞪着她。 傅听笙抬眸,眸子里浅显的情绪一闪而逝,“师父。” “隋音养来做什么的,”施珑冷嗤一声,“你不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傅听笙眸子里划过一丝茫然,而后飞速转回冷漠,极淡极淡地对上施珑带着怒意和讥讽的眼睛。 她自然没忘。 她只是不认同。 傅听笙很少对施珑的行径感到不高兴,这是唯一不喜欢的一桩,她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不适应,她仔细分析过,那种感觉,应该就叫做不喜欢……和不高兴。 她应该表现地不高兴。 和凶隋音时一样,她轻车熟路。 “我把她当师妹。” 语气冷漠,掺杂了许许多多的不近人情。只是傅听笙忘了,这样的态度可以唬住隋音,唬不住施珑。 她毕竟在修真界摸爬滚打很多年。 “师妹?”施珑笑了一下,踱着步子走开,好一会儿停在小溪前。 施珑蹲下去,饶有兴致地把手探进溪水里。 “你是真的忘了。”施珑笑着说,“你这个师妹,必要时候,杀了她,用来证一证你的道心,也无可无不可,不是吗?” 溪水有一点点冰,大概是傅听笙的功法导致,又大概是今年的雪导致。傅听笙颀长的身影倒映在溪水里,一荡一荡。 这是她最自豪的作品。 二十六岁的化神后期,比她自己都有本事。 手指轻轻拨动着溪水,施珑望着傅听笙的身影,始终在笑。她是好奇的,好奇傅听笙到底是什么感受。 当初为了防止傅听笙万一真的被男弟子祸祸,她才特地挑中隋音,哪晓得情之一字,压根不分男女。 隋音是个乖巧的女孩子,这点没错,一个乖巧的女孩子仍然会对傅听笙动情,做一些不乖巧的事,试图破坏她的作品。 这很难评。 好在隋音只是小小的金丹期,不足为惧。 傅听笙没有说话,神色间除了冷淡没有别的,连刚刚那点强装出来的不虞都尽数收了回去。施珑实在很了解她。 只是,施珑依旧不明白,傅听笙对隋音,到底有没有感情。 没有是最好。 “我一开始不就告诉过你了吗?”施珑搅动着溪水,一副兴致很高的模样,“我让她待在你身边,让你接近她,不是让你玩。” 施珑根本不需要第二个徒弟。 傅听笙很清楚。 留下隋音, 傅听笙咬住后槽牙,耳边响起十五年前施珑说过的话—— “太上无情道,也不能全然不懂情,于你修行不益,你总要适当的去感受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才能更好的体会无情道心法。” 施珑说得没错,她那时的确不理解,晋升金丹期,迟迟参不透心法。 施珑不修无情道,在这个事儿上,给不了她任何帮助。隋音是在那个情况下出现的,施珑问她,要不要留下隋音。 无情道很有趣,让她觉得有事可做,她想再往上走一走。 所以她说,可以。 两人之间,都沉默下来。傅听笙不接话,施珑的揣测早飞出了十万八千里。想想傅听笙,想想隋音,都觉得可笑。 年轻人呐,总是会不自觉沉溺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上,主动也好,被动也罢,无趣至极。 她若有傅听笙这样的好天赋,有这几百年的时间,或许早就修成了无情道,飞升大宝。 可惜。 施珑没回头,把溪水搅动得荡起一圈一圈的波浪。不想看见傅听笙。 傅听笙的眼神,透过施珑,苍白地盯着溪中某一处。 她总是不能理解,她清楚、明白,但不理解。她明明按部就班地在做身为师姐应该做的事,隋音却……却说心悦于她。 何为心悦?为何心悦? 傅听笙可以做出从容自若的样子,可以信手拈来的拒绝隋音的爱意,她规劝隋音的话,自认没有什么不对。但她实在不理解,为何隋音会那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也不理解施珑。 可大家的师父,好像也差不多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指摘。 只是在隋音的事儿上,傅听笙感受到了不高兴,她为数不多的感受。 水波澹澹,继而愈发壮阔,有些撞击在中间的大石上,发出铮铮的声响,引去傅听笙的目光。 溪中的水在施珑的搅动下,缓慢地卷起一道漩涡,先时只在溪床里,慢慢慢慢地,卷上半空,在空中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是隋音。 如果只是隋音的一个人形倒还说得过去,两人都没有错过,隋音肩上,趴着的那只人参精。 傅听笙瞳孔微缩。 施珑低低笑了声,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站起身偏回头看了一眼傅听笙,“会撒谎了?” 傅听笙的眼里,极快地漫上一片冷漠。“一个师姐,应该做的事。” 施珑不予置评,只是笑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过傅听笙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你离她远一点,或许还能留她一命。” 傅听笙没有反应。 “还是说,”施珑侧眸看她,“你对她生了情?想要杀她证道?” 溪水凝成的隋音哗啦哗啦落了下来。 碎成一滴一滴融在溪里,什么也没留下。 傅听笙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头,“没有,没有。” 两个问题,两个回答。 施珑也觉得没有,如果有情,那是奇迹,这世道,哪有什么奇迹? “听笙,”施珑往外走,音量分毫不减,“不要忘了初心。” 太上无情道功法反噬,是施珑和傅听笙都没有搞明白的事情。 施珑猜测,和傅听笙的情绪有关,和那即将到来的合道期有关。 都说渡劫最难,应对天劫,过了便能飞升成仙,可不是难么。施珑却觉得,合道最难。一个修士,找不到自己的道心,永远也合不成正道。 傅听笙大概已经到了这临门一脚。 29、第二十九章 初心? 傅听笙再度坐进溪里,涓涓溪流很快汹涌澎湃。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些打发无聊的事情而已。先是无情道,后是隋音。 心底的燥意依旧压不下去。 杀隋音证道,为什么要杀隋音证道?她不需要杀隋音证道。 对面似乎还残着隋音来过的痕迹,有她的气息,有她的气恼,有她的不肯搭理。 傅听笙始终不理解,好好的师姐师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傅听笙把南梨那晚发生的事,来来回回想了几遍,很清晰的每一处细节,她自认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溪水冲刷在大石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修为散去、恢复,反反复复。 傅听笙再睁眼时,眼里的冷漠没有变化,心底的疑惑也是。 她从溪里踏出来,决定上一趟望道峰。 “闻师姐。” “稀客,”闻喻笑了笑,“傅师妹怎么有兴致来望道峰?”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冷漠。 大概天资聪颖,不屑同她们这些凡夫俗子来往,闻喻这么多年,见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倒是很意外,她会主动找她。 傅听笙颔首,果然如印象一般冷淡疏离,“我有一事请教闻师姐。” ——稀奇。 闻喻不由得心底感叹。 刚想问她什么事,一个弟子高喊着“大师姐”匆匆从门外跑进来。 “大师姐,师尊让你和二师姐赶紧准备准备,出发去沧澜洲,长流宗已经找到……” 那弟子急急忙忙说这,到跟前才发现闻喻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警觉地住了嘴。 闻喻:“往下说。” 弟子偷偷看了一眼傅听笙,声音小了许多,“长流宗已经找到叛徒隋音的踪迹,听说她这次选上的是冥海幽域,几派宗主商量,就在那里彻底拿下她。” 他越说,头越低。 闻喻脸色也略微严肃了些,“好,我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就到。” 闻喻看着弟子跑走,转过头:“傅师妹有何……” 就见傅听笙皱着眉头,“为何要追剿隋音?” 只是拿了个番天印,至于吗? 闻喻失言,咬唇,须臾才说:“傅师妹还不知道吗?” 这等大事,施珑师叔都没有被排除在外,傅听笙居然看起来毫不知情。 稀奇,太稀奇了。 闻喻说:“这几日,界内接连几大秘境崩塌,隋音恰好都出现在附近。” 又是秘境。 傅听笙蹙眉。 闻喻还没说完,“大宗之中有人占卜,说隋音在窃取这个世界的气运,拿大家的机缘,供养她自己。” 话说到此,闻喻适时安静,望向傅听笙,“傅师妹,方才你说有事请教,不知是什么事?” 傅听笙缓缓转回眸子,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我想问闻师姐,如果谢二师姐做了错事,你会不管她吗?” …… 越往北走,风雪就愈大起来。 隋音和商岳风餐露宿走了两日,还没走到沧澜洲,被迫停下来休整。 隋音觉得自己可能和长流宗上辈子就不和,这一停偏偏又停在长流宗辖治的地域上。可是不停不行,隋音的眼睛出了点问题。 约莫是一直穿山越岭,眼前老是注视着白花花的雪景,她这双目前还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眼睛,唰地一下罢工了。 虽然御剑的是商岳,她明明可以闭上眼,可是害怕,站在半空之上,什么也看不到的话,会很害怕。 商岳也有点担心,它压制着玄武,理论上来讲,隋音应该还能看见。除非,它的力量受到咒术影响,干扰到被它压制的玄武。 不论是什么,商岳必须停下来,好好看看隋音的状态,如果玄武偷偷翻身,它没能发现,那拿到红莲业火也来不及了。 隋音死掉,它也没了,这谁能干? 她们停在息洲的重陵城,巧得很,这曾是离九嶷山最近的一座城。隋音上一次经过,还想着有时间让傅听笙带她过来玩玩。 那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快,就失去自己畅想的未来。 和傅听笙在一起的未来。 隋音轻轻吸气,眨了眨眼,眼前缓慢地出现亮光,一切就好像,她只是从噩梦之中挣扎着醒来,她掀开眼皮,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商岳“啊呜”一声,“看得见了?” 隋音嗯声,忽视掉心口因想起傅听笙而出现的痛意,眼神跳过商岳,望向川流不息的街道。 只要不想,就不会痛。 她不会再想傅听笙,绝对不会。 商岳从她身上跳下来,趴在窗口往外看,啊呜啊呜两声,忽然说:“隋音,我们晚上再走行吗?” 隋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它身边,一起往外看,天气明明很冷,这些普通人却还是兴致勃勃的来来往往。 “明天再走吧,”隋音说,“不差这一时半会。” “真的吗啊呜?”商岳睁大眼望她。 隋音点头,没有再对上商岳的眼。 眼睛看得到的时候,有些情绪就藏不住了,譬如爱恋,譬如酸涩,譬如痛苦。 譬如她那些曾在她眼睛里化成风的泪水,她不知道是不是迟来的,风从窗外吹进眼睛里的时候,似乎把它们一并带了回来。 人声鼎沸,街上有人在挂红绸,几个人捧着,几个人跟着,扶着梯子,支着竹竿,卖力又不怎么费力地把红绸挂在屋檐上边。 这样的场景,在隋音眼里渐渐潮湿着模糊不清。她总是有很多遐想,大部分时候,遐想的对象都是傅听笙。 她从不期盼飞升。 在她还没有那么执着的时候,她也愉快地畅想过,她们拥有绵远悠长的光景,她可以一直待在傅听笙身边。 可以缠着傅听笙陪她做那些凡人才做的事,每一件;或是求傅听笙带她到十二洲各处都去走一走,只有她们两个。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那时她觉得,傅听笙总会答应她一次。 “啊呜,”商岳跳上窗沿,扯一扯隋音的袖子,“我想出去玩。” 她也曾这样拉着傅听笙撒娇。 隋音没低头,说:“好。” 傅听笙一般不会立即回答她,她好像有很多事,又有很多心思,总是勾着隋音等着她,等着她迟早会答应的答复。 隋音总是不懂傅听笙,不明白她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又要对她这么好。不明白她答应过她那么多事,为什么偏偏不答应爱她。 商岳听见她说‘好’,直接从二楼窗台上跳了下去,高兴地往外跑,“好热闹啊呜!” 隋音犹豫了一秒,抬手抹掉零零碎碎掉出来的水珠,撑手也跃了出去,飞快跟上商岳。虽然是个老前辈人参,但难保有人打它的主意。 商岳高高兴兴蹦在她前面,这边晃一晃,那边晃一晃,最后欢快地停在一个小摊前,扭头回去看隋音,“我要买这个!啊呜!” 隋音的目光转向摊子上卖的吃食——装在小碗里的糕点,粉粉嫩嫩的,认不出来是什么。 隋音只看了一眼,就将眼神转回比人家摊子下摆的竹箩还要矮的商岳身上,老老实实提醒它:“我没有银子。” 商岳瞪大眼,嘴巴动了动,看见隋音泛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及时咽了回去,低头去掏挂在脖子上的乾坤袋,边掏边问:“没事,还好你前师姐有留银子啊呜。” 熟稔得隋音都有些错愕。 她刚想说不用掏了,她的乾坤袋里没有那种东西,商岳就掏出了几枚银块,笑盈盈地转身买了小吃送进嘴里。 重陵城大概有许多修士,商贩看见这种精怪也没什么意外。 隋音跟着商岳走了一路,它一路都没停过嘴。 真的很能吃。 商岳开头还会回头问她要不要吃,得到她已经辟谷的答案后,就再也不问她了。 商岳是商岳,她是她。 她会在傅听笙说完辟谷以后,再凑上去问她无数次要不要吃,用很多很多现在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夸张的话。 “这个真的很好吃,师姐,你尝一尝嘛!” “哇!这个明明看起来很甜,可是吃起来却刚刚好耶!师姐你尝一尝嘛!” “师姐……” “师姐……” 到最后,商岳买了一大堆吃的,一部分放进了乾坤袋,另一部分捧在爪子里,走一步吃一样,吃少一个角,又再买一些补上。 直到走回客栈,它才勉强停嘴,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倒在桌面上。 隋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岳早在落地时就用了乾坤袋里的银子。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因为看不见生出了细微的恐慌,又因为很熟悉看不见所以自在地瞎想。 隋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挪着步子走去窗边。 “这里真的好热闹啊呜。”商岳翻了个身,看着隋音的背影。 街上的人在挂灯笼了。 隋音目不转睛望着,低声解释给商岳听,“要过年了。” “过年?”商岳啊呜一声,转了转眼珠子,想起这回事,“现在很盛行了吗?” 隋音“嗯?”了声,没转回头。 她没有追问,商岳吃得太撑了,懒得说话,索性没有回答。 隋音很喜欢过年。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启云宗会大办年节,和这里一样,上上下下都很有氛围。傅听笙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沾染上些许的人间烟火。 格外地叫人欣喜。 仿佛她不用费劲力气,也能触摸到高高在上的神祇。 在启云宗十五年,她和傅听笙一起过了十五个年节,今年不能了,以后也不能了。 商岳晚上就想走了,吃饱喝足以后,正事就被抬到了前面。 隋音没什么意见,从窗户边御剑飞出去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抬头看。 好像有点招摇了,隋音心想。 商岳没那个自觉,它和商镜都是这样出门。它们又走了七日,一路之上没再出什么岔子,直到踏进冥海幽域。 这里的天是红的,沙海之上燃着熊熊烈火,从地平线那端,一直烧到天际边缘,入目所及,尽皆一片红色。 隋音站在火海外面,心里有一点没底。要取红莲业火,还得再往里走,找到那片烧成岩浆的沙域,。 隋音往前走了一步,热气蒸腾,烫得直往后退,“我要不要先凝聚灵力?” 否则进去都困难。 商岳点点头,还没说话,耳朵忽然一动,跳起来挡在隋音身前,一爪拍开一枚暗箭,“有埋伏!” 话音未落,沙海之中蹿出数十道人影,团团将隋音围在其中,“隋音小贼!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