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冬锦绣四季长青》 洞中初遇 天色有些灰蒙,山里的树叶都已见黄,一场秋雨很快就要来了。 冬青惦记着前几日救下的一头苍鹰,不知翅膀上的伤口可愈合了,她很想在天气转凉鹰群南迁之前将它治好,于是便带着药和食物到了山洞里。 这处山洞是冬青在城外的秘密基地,说是在城外,其实也在松城的势力范围内,平日里基本不会有外人涉入,所以很安全。 冬青朝着洞口走去,却听得间歇的惨叫声“啊~啊~!” 她放慢脚步,缩在洞口向里张望,只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扭曲成团,嘴唇乌紫青筋暴露痛苦异常。 冬青想着男子此时应当没什么危害性,便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只见他手臂筋脉皆是黑色,很明显的中毒症状。 冬青学习医术多年,还从未有过活人给她试手,她秉持善良与热心的品格,这决不允许她见死不救。 她从腰间解下挎包,铺展开数根毫针,果断地挑了几根扎在男子的几处穴位上,然后又将男子指尖戳破,放出部分毒血。 整个操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在冬青心里只把死马当活马医,因为不知道是何种毒物何种性质,只能依靠医典上通用的活血祛毒疗法,好在情况并没有变得更糟。 男子渐渐舒展身躯,手臂上的筋脉也从黑色回归到正常的青紫色。嘴唇不再乌黑,只是干燥留下的蜕皮看的清清楚楚。 冬青打开水壶往他嘴里缓慢倾倒,男子喉结一上一下地吞咽着甘霖,冬青知道自己赌赢了,这是她治好的第一个活人,虽然只是暂时压制毒性并未根治,但足以让她兴奋得两眼放光,此刻她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只是静静地守在旁边,观察男子的状况。 因为无事可做,冬青开始观摩这个陌生男子的容貌,剑拔弩张的眉峰下是两弯细长的眼睛,眼窝嵌在高挺的鼻梁两侧,加上棱角分明的轮廓,很像从武侠小说里走出的剑客,嘴角时不时扬起江湖游侠的沧桑与阅历,皮肤可能因常年在外奔波略显粗糙,但样貌看来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 冬青最爱看话本里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士,快意恩仇潇洒恣意,便在脑海里编织起这个英俊男子的江湖故事。时而莞尔时而怒目,仿佛这男子的一生都演绎成了她话本里想象的刀光剑影,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男子虚弱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前是一张完美无暇的脸蛋,细长的眉毛蜿蜒至眼角,跟随水灵的大眼睛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皮肤细腻白皙,如玉脂凝雪,仿似画中大神座下的小仙女,津津有味地听道说法。 他将眼睛全部张开让自己看得更真切些,才发现她竟是男子装扮,可秀气的鼻尖和小巧单薄的唇瓣真是与女子无异,白皙光滑的颈部没有隆起的喉节,他才恍然想起松城城主培养的女子皆是以男子一般训练,各个拎出来都是身怀绝技的女公子。 传说前朝有位太子叫刘义,不恋权位却爱好闯荡江湖,尤其对武功甚是着迷,隐姓埋名去各大门派拜师习武,后自创各式武艺,行侠仗义途中又结识了医术卓著的江湖游医阮济,二人如伯牙子期惺惺相惜,刘义遂放弃太子之位与友人在京城以北一处山林里建立松城,设立医道、武道、论道三个派别。 多年经营后,医道天下无人匹敌,为宫廷培育了诸多御医。武道也自成体系,江湖善武派别虽多,松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禁卫军也有不少出于此。论道也集结了百家之说,取其中精华以教治国之道,前朝历任太子继位前都要去松城磨练一番,学习论道之术也练一些基本功夫来自我保护。 松城在前朝与宫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与宫廷保持应有的距离,历任城主为皇宫输送人才,却从不干政,这是不可打破的原则。前朝与松城多年来相处甚好,最后一位皇后还是城主的得意门生。 可惜,前朝往事不复存在。 算起来,新朝成立已有十个年头,这十年里,新皇总会派人去松城传达旨意,要求城主带领全城百姓俯首称臣。可松城地势奇特,一年中大半时间都有雾障笼罩,加上城外警备和防护森严,派去的官员迷路的迷路、丧命的丧命,渐渐地也没人敢去,只是回了个“城主态度坚决,不同意归顺”之类的话草草了事。 此次他也是遵循圣上旨意来此地探听虚实,不料毒性发作,才在洞中暂歇,本以为就要交待在这里,没想到毒性竟被压制,看来天不绝人。 想到这里,男子突然警觉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冬青,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冷冰冰的字眼。 “你是谁?要对我做什么?” 冬青这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醒了!太好了!是我救了你!” “什么目的?”男子眼神依然凶狠,深沉地吐出几个字。 冬青望着眼前这张没有温度的脸,笑容也逐渐收敛,寒气逼人的眼神让她意识到此人惹不起还是先走为妙。于是她站立起来,打起哈哈,一步一步往后退。 “呵呵,我只是附近的村民,学了点蹩脚医术,拿你试试手,哦不是,是救死扶伤,这一直是我们医者本分,仅此而已…” 眼见着离洞口越来越近,冬青正要转身拔腿开跑,一阵风力嗖嗖而来,胳膊已被抓紧不能动弹,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高深,轻功步法更是炉火纯青,毒性发作也不过一个时辰,内力竟恢复了七八。 冬青此刻有些懊悔,救小动物难道不香吗?干嘛妄想救人?明明是救了人怎么像杀了他全家一样苦大仇深?平日里城中被救治好的病患都对城主和公子们连连道谢,甚至散尽家财以做药资,怎么到我这我倒要给这被救的人磕头了呢? 出城计划 冬青回过头来,用委屈的眼神望向那张俊逸不凡却阴森恐怖的脸颊,眼里噙满了泪水,欲流非流我见犹怜,男子见状竟松了松手劲,有些不忍。 “公子”,冬青略带哭腔说道“我真的只是想为你减轻痛苦,你若不乐意,我下次见到不管便是,若说有目的,那也最多就是医者的好胜心罢了,想看看自己的医术高超到何种地步。”说着,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男子放开手,说道“别跑,我问你几件事,说得好便放了你。” 冬青松了口气,心想京墨师傅教的苦肉计还真能派上用场。 “这里可是松城地界?若想见城主求医问诊可有什么法子?”男子语气缓和道。 “我只听说过松城,可从没进去过,听讲城中圣医会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到附近的寺庙中坐诊,我也就知道这些,还是道听途说来的,没个准信。” 冬青说完瞄了一眼对面的男子,见他深思没有疑惑,暗自庆幸这个谎算是撒了过去。 当男子又要开口问什么,只听洞外叫了几声“冬青、冬青,可在里面?” 男子见有人过来,迅速朝山洞另一个出口跑去,头也没回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下到山底,他回想起刚刚那一幕,眼前浮现出一张娇嫩欲滴楚楚可怜的脸蛋儿,心中腹诽“冬青,有点特别。” 山下驻扎了十来个人的小队人马,见到男子立马迎上去单膝跪地。 “拜见锦王殿下!” 男子抬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他是新朝唯一的王爷,更是西北十万大军的统帅,年幼时孤身参军,一路杀敌所向披靡,久经沙场用兵如神,治军严厉爱民如子,西北边境的西凉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老弱妇孺,无人不知他们的守护神-王程锦。 “你们跟随我多年,我只是你们的主帅,即便到了京城,也无需以殿下相称,明白了吗?”程锦言语果断有力不容辩驳,手下将领立即齐和 “将军之令属下莫敢不从!” 一通俯首后,众人上马,往京城方向扬鞭而去。 冬青听到叫她的声音,便知是梨漫,她三步并两步跑出去,刚刚发生的事虽不至恐慌,但那道锋利的眼神让她心有余悸。 “我一猜便知你在这儿”,梨漫说道,“师傅刚刚叫我过去,说是要给一位故人治病,需出诊京城,估计十天半个月,然后再与竹深师兄汇合处理些城中在外事务,可能要有段时日才能回来了。” “我也想去!”冬青听说后露出异常渴望的神情,因为大家都有出去历练的机会,可每每到她城主总是不同意。 她八岁便跟在梨漫身边做书童,虽只是书童,可医道、武道、论道学习都跟城主的几个徒弟无异。 医道她最是喜爱,还经常去藏书阁找一些奇门杂学来看,只是没有实操的机会。 武道嘛她实在不感兴趣,总是想方设法偷懒耍滑,连花拳绣腿都没学到几招,城主可能是担心她出去连命都保不住,给了她一些内功心法救急用。 论道课有一半冬青都是睡过去的,刚入学那会儿她小巧玲珑像个瓷娃娃,肉肉的脸蛋白噗噗的很是可爱,京墨师傅宽厚仁慈,也不忍心打扰她,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过去你说要出城历练,师傅都没同意过,这次他能同意吗?”梨漫疑惑地盯着冬青。 “我们可以先不告诉城主,等我跟着你出去了,他也没辙啦!”冬青又道“我一介书童,蝼蚁一般的小人物,即便出门也不会被什么人盯上,更何况还有你呢!你武艺高强,肯定能把我保护好的。” 说着,冬青还把身体倚靠在梨漫的臂弯里撒娇道“亲爱的小漫、漫漫、漫大美女、漫……” “好了、好了,我去跟师傅暗示一下要带个帮手,但不说是你,可好?” “漫漫小姐就是善解人意!” 说完,冬青挽着梨漫的胳膊一同回了松城。就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有个人影悄悄去了洞中又悄悄离开了。 梦回京城 程锦一行停在路边茶舍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脖子上的吊坠不见了,去探寻松城的路上确定还在,回想起自己毒性发作时痛苦扭曲状,应当是在那个时候弄丢的。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霁月门门主的信物,不容有失。 程锦吩咐将士们到前面的客栈休息一宿,自己则驾马返回,去寻找失物。 程锦沿着之前做的标记走到了毒性发作的地方,又凭着记忆到了山洞,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一点踪迹也没有,肯定是被人捡走了。 此刻,天已经渐渐黑了,雾气越来越浓,林中寒气似把这水雾都冻结了起来,挪也挪不走。程锦担心等雾气全部弥漫就找不见路了,于是赶紧下了山。 “看来雾障让人迷失的传言是真的,难怪没人敢碰这个硬骨头。”程锦自语道。 回望山林,已经瞧不见去路,京城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只能再找时机过来守株待兔,那个叫冬青的小姑娘现在成了他唯一的线索。 京城的城门口排起了长队,都在等待入城检查,以往盘查从未如此严厉过,人群中有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老百姓带着一家人在排队,可能是举家搬迁入京,行李多则要重点排查,耽误了入城的进度。 程锦让追随的亲卫在城外暂歇,自己先排队入城。 他抬眼望向城门,十年了,这十年他从未再踏入过这座城,京城的记忆混杂着仇恨、痛心、遗憾,在十一岁那年策马回望的最后一眼里统统淹没在扬起的尘土中。 如今,他要来把这十年的努力拱手交出,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不能左右,这些在他心里倒也无甚要紧,他知道若不解毒自己就是将死之人,更何况这世上值得眷恋的人和事已经越来越少了。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一颗滚烫的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表哥、表哥!” 程锦在人群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再一张望,竟是表弟程佑闲。 程锦在西凉城镇守边关时,舅舅程刚曾把他送去磨练过,可是这个表弟生性散漫,受不住军营的寂寞空虚冷,呆了半年就吵嚷着要回去,程刚只能作罢,回来后为了让他定性,想方设法帮他说亲。 户部尚书陆臻之女陆时雨心仪程佑闲,让她的父亲主动与程家结亲,程刚时任礼部侍郎,在家世和官爵上都比陆家要低一些,便欣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程佑闲如今已经十九了,一说娶亲就逃跑,把人家女子都急的直跺脚,可偏偏这陆时雨就愿意等他。 “表哥,排什么队呀,跟我走。”说完拉着程锦就往旁边的小门去了。 小门的守卫瞧见程佑闲立刻拱手作揖道“程公子有礼!” “丁守将有礼,改天我做东,到光风楼喝酒去!”说着程佑闲也顺势作揖,就牵着程锦的马径直往前走了。 “你虽不学无术,倒是与谁都混了个脸熟”,程锦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年,太后的身体可好?” “你何不明天入宫去瞧瞧?听说你走后,她老人家整日里就是诵经念佛,不常与人交往,对皇上也时常以身体抱恙闭门不见。” 程锦不再说话,思绪已飘回十年前新皇登基后的第三日。 为了铲除前朝余孽,皇上对刘氏宗族大开杀戒,并对皇上篡位行动(美其名曰“清君侧肃朝纲”行动)中反抗之人定罪论刑。 下朝后,丞相魏善仁随皇帝单独去了御书房,丞相面露难色说道 “圣上兄长王钟信夫妇为保护前朝皇帝,杀死我方将领数人,后又掩护前朝余孽出逃,现在二人皆已不在,可其子王程锦尚存,若被有心人拿捏说皇上论罪不公,可不好解说,老臣惶恐,请皇上示下该如何处置。” 皇上皱了眉头,说道“我这兄长真是愚忠,自古一将功成万古枯,此次事变再多死一个也无妨,只是死后要为我这侄儿正名,是效忠我朝的,追封他一个王位吧。” “岂有此理!” 大门被太后用力推开了,小太监也不敢拦,只能哆哆嗦嗦地跪在外面。 “谁敢动程锦,就先把我杀了!” 太后怒目直视皇上,魏善仁连忙跪拜,皇上也仓皇从龙椅下来将太后扶着。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母后可别动气。” “不是最好”,太后平和了语气摸着皇帝的手继续道,“儿啊,新朝初立,应当以仁治天下,才能万民归心,如今要采取新政减免赋税促进生产,才可让国力强盛根基稳固!切不可听信谗言,大肆杀虐,以损龙威!儿啊,切记!” 一旁跪着的魏善仁此刻正瑟瑟发抖,皇上点头颔首道 “皇儿谨遵母后教诲。依母后看,兄长和侄儿的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忠孝仁义,忠字在最前,你的兄长忠君爱国没有错,反而应该厚礼葬之,告知民众,忠于君者配享太庙。事变既然是为了清君侧,那自然是前朝皇帝身边有恶人,你与兄长都是在清除恶人,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的兄长不幸牺牲,当为他封王,由程锦承继。” 说完,太后看向皇上。皇上微笑点头,“就依母后说的办”。 “儿啊,程锦年幼,若善待之,他日必成我大新朝之栋梁。母后认为,让他到军中磨练意志,对他的成长会有帮助,加之西北大军人心不稳,让程锦带你去督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西北边境常年战乱,北部羌戎虎视眈眈,没有强有力的部队,我大新朝何以长治久安?皇儿要权衡利弊才是。” 皇上心悦诚服,“母后高瞻远瞩,是我大新朝之幸事,朕现在就下旨,封程锦为锦王,到西北军报到。” 程锦与太后辞行,太后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锦儿,保命为先,而后站住脚跟建功立业……”太后背过头,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她想说“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可又害怕这条路太难走,可她从来都知道程锦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话虽不多,但事事了然于胸,无须多言他定然会懂。 程锦模糊了双眼,深深地叩头点地“祖母,保重……” 狭路相逢 到了王府,程锦看着高大的门楣,“锦王”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那年冬天雪花纷飞下的刀光剑影。 “表哥,这几年父亲安排了一位管家照看王府,最近知道你要回来,临时请了几个下人,你要是用不惯,就换掉。” “劳舅舅费心了”,说着便跨进了大门,“这宅子我还是第一次来,估计住不惯,老宅可还在?” “在的,诚叔这些年一直没离开,在老宅看着呢。”程佑闲长吁一口气,他知道表哥惦念过去,一直无法释怀,这十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表哥过得多不容易啊。 “我也没什么要安顿的,直接去你家看看阿婆吧,她老人家还是昏迷着吗?” “嗯,父亲说请了名医来。不知此刻可在府上,若真是名医,你也去给他瞧瞧,也许能解了你这身上的毒呢。” 程锦未接话,自去看宅子了。 马车一摇一晃地停在了程府门口,冬青拉着梨漫下了马车,二人一身白衣一身青纱,发髻上插着朴素的碧玉簪,肤如凝脂唇红齿白,把门口的小厮看傻了眼,差点忘了带路。 推门而入,二人瞧见了熟悉的身影,是重楼城主。梨漫倒吸了口气,冬青左右张望看能往哪里躲,二人显然并不知道城主先他们一步而来。此刻房间里异常安静,冬青的局促倒是显得更加不安。 “我已经为老夫人施了针,再搭配药物,不出三日当出效果。漫儿,我把针法教给你,你好生帮老夫人调理,等有明显好转再离开。” 城主说话不徐不慢,却铿锵有力,梨漫回复了“徒儿明白”,就去学习针法和药方了。 “程兄,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这些日子烦请程兄代为照顾我松城的两位弟子。” 程刚拱手作揖道“这是应该的,因为我的事叨扰了城主,感激不尽,我定当好生照顾她们。” 说完,便送重楼出去。 重楼路过冬青身边,特意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别惹事,乖乖待在梨漫身边!”就又继续往外走了。 冬青“噢”了一声,如释重负,她跟梨漫交换了一个激动的眼神,正要欢呼雀跃呢,房门又被推开了。 她们俩一起往门口看,这一看不得了,竟是那个恩将仇报的男子,冬青顿时瞪大双眸,预感头顶黑压压的乌云飘来,刚刚缓解的紧张情绪又再一次绷紧了,有完没完呀。 程锦盯着她,心里有些激动又不能表露,差点忘了是来看阿婆的了,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重楼跟着程刚走到书房,这条路他已经很熟悉了。 “刚刚那个小丫头你好像格外在意了些,十年了,算算她应当有十八了吧?”程刚轻描淡写地问道。 重楼只是“嗯”了一声就转了话题“江南一带水患不断,跑不了的老百姓不是淹死就是饿死,朝廷昏庸无道当真不管了吗?” “唉,我虽升任礼部尚书,但其他各部大多都是丞相魏善仁的党羽,我只能在朝堂周旋,附和者甚少,若是皇上派了丞相的人去赈灾,那也只能落了个侵吞救灾款的结局啊……”程刚一拳头敲在书桌上,眉头紧锁无可奈何。 “皇宫夜夜笙歌,灾民却饿殍遍野,可恶至极!不过这虽是灾难,也是我们的契机。霁月门可以利用消息网帮我们在长江一带散布言论,煽动群众的反抗情绪,为我们今后的起义造势。” “嗯,我也想与程锦商量此事,霁月门是白苏留给程锦的,这么多年虽是我在暗中打理,但事关重大,须得门主密钥才可行事。” “王程锦?钟信兄的遗孤?如今的锦王殿下?”重楼面露疑色,“高高在上的王爷会与我们并肩作战吗?” “咚咚咚”,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老爷,皇上口谕,宣丞相、都尉和各部尚书入宫商议要事。” “知道了。” “楼兄,程锦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事我日后再与你细说。”重楼听完便从秘道离开了。 程刚匆忙来到老夫人处,吩咐程佑闲为梨漫和冬青准备客房,他要程佑闲这些时日只许跟在梨漫后面,听从吩咐,待老夫人安然无恙才可自由活动。程佑闲连连点头。 冬青见到程刚离开的身影有些不舍,如果他在,这个一直瞪着他的男子应该不敢做什么吧。 “小青,我这儿一时走不开,你跟程公子到库房去看看药方上的这些药可齐全。” “好好好……”冬青正为着可以逃开这双冷冰冰的眼睛而欣喜,谁知下一刻心就跌落了谷底。 “我去吧,府上我也熟,佑闲你在这儿陪着阿婆。”程锦看向佑闲,完全不容他反驳,不知道这份威慑力是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总之被他这么一看,佑闲的骨头都软了绝没有反抗的可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冬青有些无奈,迟迟不肯出门。 “嗯?刚刚还答应得爽快,现在怎么不动了?”梨漫不解地看着她,接着说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冬青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跟在程锦的身后越过长廊,到了假山后面一处少有人去的空地。冬青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跑,可程锦三两下就落在了冬青前面。 冬青只好使出移形换影,只见她步伐轻盈点地,不出两步时间已挪移到十步开外,身姿如一道虚晃的影子从身边掠过。 程锦虽不会移形换影,但轻功出神入化,将将与她打了个平手,但程锦胳膊长力道大反应极快,在快追上她的一瞬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冬青从袖筒里向他发出一根毫针,程锦躲避的同时给了她一掌,虽不含内力,但小女子身单体薄,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程锦两步跨到她面前,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冬青此时毫无还击之力了。 “黔驴技穷了吗?我以为你有多大本事!”程锦看她掰着自己的手,似乎难受至极。程锦本就无意杀她。 “我松开手,你别跑,同意就点点头。” 冬青吃力地点头。 程锦将手松开,没想到自己只用了一分力道,竟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痕迹,他心里居然有些歉疚,过去杀人无数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冬青咳了一阵也渐渐恢复正常。 “刚刚为何要跑,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特殊保护 “有!我做的最大的亏心事就是救了你这个白眼狼!居然还阴魂不散。”冬青摸着还有些疼的脖子,往下一蹲哇哇大哭了起来。 程锦见状有些手足无措,上一次把女孩弄哭还是十年前,那只是个八岁的小娃娃,这么多年也没再跟哪个女子近距离接触过,实在没有哄人的经验。 “别,别哭了,你不跑我也不会这样,把我的东西还我,我保证再不找你麻烦。” 冬青停了下来,抬着朦胧的双眼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甚是让人心疼,程锦避开了她的眼睛,怕看多了就会心软忘了自己的目的。 冬青站了起来,蹲着讲话没气势。 “什么东西?我没拿你东西啊!” 冬青一脸无辜的表情倒不像是装的,可是程锦突然想起上次还骗他说自己不是松城的人,这个女子狡猾的很,不可被他柔弱的外表再给骗了。 “我的吊坠是在洞里弄丢的,当时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人。” “我根本没见过你的吊坠,你找错人了。” 程锦担心她又耍诈,即便真的没见过,那片地界,外人很少进入,八成也是松城的人捡走了,只有通过冬青才有可能找到。 “那个吊坠关乎性命,若丢失了,我也活不了,不如我先杀了你,这样到了阴曹地府我至少还有个伴。” 说完,程锦就作势积聚内力,准备朝冬青出手将她吓住。 “等一下!我可以帮你!你对松城一无所知,凭一己之力很难找到,等老夫人治好病,我带你一起去松城,行吗?” 程锦想了一会,说道“这莫不是你的缓兵之计吧,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回松城,那我岂不是白折腾了?” 冬青“嗯”了一声,心想“我都没想到”,“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安排两个护卫,同住舅舅府上,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冬青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监视我?” “是保护,你现在对我很重要。走吧,去库房。”说完,程锦示意她朝前走。 冬青气不打一处来,只恨自己没有认真学功夫,现在只能屈人之下。 梨漫这边忙好已经傍晚时分,程锦先走了,留下了一男一女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冬青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可真要动起手来,梨漫也不一定能赢,两败俱伤太不合算,既然程锦只是要寻东西,自己又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应当会被好生照料,就暂且这样吧。 程锦叩响老宅大门,在铰链摩擦的咯吱声中一位中年男子缓缓将门打开。 “诚叔,我回来了……” 诚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少爷!长高了,也结实了,比老爷年轻的时候还俊,呵呵呵……”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诚叔赶紧用袖子擦掉。 程锦强忍住泪水跟着诚叔向房间走去。 一切都没变,只是没有了人来人往的热闹和父亲母亲在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温度,该让这座宅子活起来才是。 “诚叔,以后我就住这儿了,我们俩为伴,你先回房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好好好,明早说。”诚叔笑呵呵地出去了,看得出来他打心底里的开心。 程锦推开尘封十年的房门,屋子很是宽敞,床铺在右手边的开间,后面用屏风隔着一个小浴室。左开间的窗户下是一张六尺有余的书桌,桌案整洁明亮,与他离开的那天无异。 他推开窗,月光如水一泻千里,夜风吹动桌案的宣纸,发出微弱声响,因有镇纸压着,跳跃的纸张也只能在原地蹦哒。 他将窗户关上,拿起镇纸,通透的玉石是兔子怀抱着胡萝卜的形状,玲珑剔透精致可爱,礼物如其人,她就是那样动若脱兔。 他又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副卷轴,缓缓打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拿着书卷站在树荫下,一个模样精致的女娃娃在秋千上畅快嬉戏,她荡得开怀大笑,他看得如痴如醉。 城门之乱 夏日的午后困意缱绻,程锦也熬不住困意趴在桌案上小憩,突然鼻尖痒痒的,一个喷嚏打散了白日梦,只听得“咯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程锦有火却不忍发。 每次被阿璃捉弄,在她开心地享受成果时,程锦总要找点茬 “公主,你该抄写《论语》了。公主,把《千字文》背给我听听。公主……” 只见她表情瞬间由晴转阴,嘟囔起肉嘟嘟的小嘴巴“哼,程锦哥哥真无趣!”然后慢吞吞地跑到书桌另一侧,用粉扑扑的小手捏紧毛笔到纸上鬼画糊去了。 阿璃虽是公主,可皇命难违,太傅告病休息的日子里,皇上把督促公主学习的任务交给了程锦。 程锦打小就是朝堂上下都羡慕的“别人家孩子”,成熟稳重,比同龄人甚至年长几岁的都更优秀,太傅经常给他开小灶,皇上每每跟王钟信下棋聊天时,都要称赞一番“你为我大尧养了个栋梁之才啊!” 阿璃在王府的日子还是很开心的,除了程锦总是板着脸要求她做这做那,其他人都对她很好,她最喜欢程锦的母亲程白苏。 程白苏是霁月门门主的女儿,为人爽快知道的江湖趣事也多,阿璃最爱听的就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时常拉着程白苏的衣袖用吴侬软语叫着“苏姨苏姨”,央求她说故事给她听,这也成了阿璃的哄睡法宝。 程白苏本就喜欢女孩,更何况是个粉面玉团的小可爱。她与王钟信闲聊时,会兴奋地谈及他们未来的事“相公,咱们的锦儿是个闷葫芦,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来,阿璃活泼灵动,正好与锦儿互补,他们俩若能定亲,锦儿肯定会幸福的。” 王钟信摇了摇头道“夫人啊,公主尚小,哪知以后如何?我儿雄韬伟略,驸马只享闲职,若真做了驸马,锦儿何以施展才华呢?而且,我瞧着锦儿有点烦这个小公主,你就别瞎操心了。” 程白苏不以为然道“阿璃还小,可锦儿不小了,我可瞧见过好几次,锦儿看着蹦蹦跳跳的阿璃傻笑呢。” 咚咚咚…“表哥,快开门。” 程佑闲的声音打断了程锦的思绪。 “什么事这么着急?” “父亲从宫中递出消息,说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你,城郊难民因为争抢地盘和食物大打出手,听说其中一人见状就地起义,反而将打闹群众拧成一股绳儿,在城门处与守卫打得不可开交,京兆尹临时带府衙的人去平乱,威吓不住人。”说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的京兆尹是谁推举的?” “是丞相魏善仁的人,叫朱麟,就是个中饱私囊的酒囊饭袋。”说起他佑闲一脸嫌弃。 “知道了,你回家等我。” 说完,程锦到屋里牵出一匹马,驾马而去,一溜烟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骑烟尘跟在马后紧追不舍。 离城门半里处,已经听到闹哄哄的声音,还有难民们用钝器撞击城门发出的咚咚声响。 程锦把马拴在一边,只身往城门方向跑去,他一脚点地腾空而起,站在城楼顶端,匍匐下去看两边对峙的情形。 京城卫还没有开始用锐器,只有弓箭手在城墙戒备,朱麟派人从城楼爬梯子下去与难民相搏,难民们虽是乌合之众,但胜在人多,下去的十几个京城卫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了,看到这种情形,守卫你推我我推你没人愿意下去,气的府尹骂爹骂娘。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若再暴力反抗,我就要下令射箭了,你们没有武器只有死路一条,若现在放弃,我向朝廷请旨,对你们既往不咎。” 难民们望着对准他们的箭镞,有人开始后怕停了手上的动作。为首的那人朝府尹喊道 “现在为我们提供避难所和物资,我们便不再闹,否则没有吃住早晚都是死,不如把你们这群狗官先屠了干净!” 难民们附和“提供避难所和物资!提供避难所和物资……!” 这时,手下向朱麟递来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杀无赦!魏! 朱麟立刻下令“放箭!” 箭镞嗖嗖地向下砸去,难民们往后退,可哪有箭跑得快,没过一会儿,只听到接连起伏的惨叫声,和一个接一个倒地的老百姓,在血泊里的哀声哭号,远处没有参与的妇女和孩子也是哭声一片,草菅人命也不过如是。 程锦咬牙切齿,战场上两军对垒杀敌无数,那都是训练有素有刀有枪的士兵,可现在屠杀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种惨状让看惯生死的人都不忍直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昏君无道视百姓如蝼蚁。 程锦从阴暗处跳出城楼,找到城外亲卫休息的据点,将人马迅速带往城门处。 军号吹响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只有凄厉的痛苦声久久回荡。 “大家听着,我是西北军统帅王程锦,今日奉圣上旨意在此安置灾民,刚刚屠杀之事是京兆尹私自下的命令,圣上并不知晓。有力气的现在都去把伤员抬着跟我走!” 说完,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置信,亲卫们先进入受伤的人群,将还有气息的都抬了出来,看到这里人们才纷纷活动起来,驮着伤员往憩息地去。 独剩王程锦与朱麟对视良久,朱麟看着他寒戾的目光,吓得瘫坐在地上,欺君之罪他必死无疑,保命要紧。他拿着纸条慌忙地爬上马车,往丞相府奔去。 京兆府尹 “废物!”魏善仁气愤地将茶盏摔碎一地。 “老爷,消消气。”旁边的管家唯唯诺诺道。 “让我怎么消气,京兆尹多么重要,我就要拱手让人了!这个王程锦居然还没死,迟早是个大祸患,他下一步动向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 “继续跟进,若那个无用的朱麟来求助,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魏善仁一脸阴险地看着他。 “老爷,放心,我会处理好。” 程锦这边见伤员不少,便让其中一个亲卫杨二喜去找程佑闲,让他迅速筹集大量食物和药物,再把冬青和梨漫带来。 陈佑闲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候还真把物资给凑了个七七八八。 佑闲、梨漫、冬青同乘一车,梨漫闭目不语,冬青打趣道 “程公子,你对那个王程锦唯命是从,没必要拉上我们俩吧?” 佑闲赔笑道“你们俩是活菩萨,岂能见死不救?你们不知道刚刚那个惨烈,我听说都是饥寒交迫的灾民,伤的伤死的死,他们若得到你俩的救治,那肯定是修了几世的福报了。” “呵呵呵,你真会哄人,比那个臭石头有意思多了!”冬青说完也不再言语。 梨漫倒是睁开了眼,看着马车外几大车的物资,再看看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人此刻认真的模样,倒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到了地点,他们都忙了起来,冬青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给活人医治,兴奋极了,所以即便已经忙到丑时,她也一点不觉得疲倦。 程锦走到她身边,看到她认真救治伤员的模样,回想起与她仅有的两次见面都是在伤害她,心里泛起了阵阵愧疚。 这边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四个一起回了程府,其他人都去歇息了,程锦径直走去了舅舅的书房。 “昨晚的事都处理好了?”舅舅问道。 “嗯,暂时稳定了。舅舅为何想起叫我去?”程锦疑惑问道。 程刚微笑道“你问闲儿朱麟的背景,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你啊,想套舅舅的话,狡猾了吧?” 程刚一点没生气反而很欣赏,可转而叹了口气,继续道 “皇上登基以来实权大多被丞相把控,当初兵变本就依赖魏善仁在东部的五万兵力,现在皇上手上无兵,奈何不得他。这次正好是个契机,朱麟代表魏善仁草菅人命,你代表皇上安抚灾民,孰胜孰负一目了然,京兆尹这个位子必要腾出。我会向皇上力荐你去担任,皇上若想拉拢你抗衡魏善仁就必然会答应。你在京中有了实权才能稳住脚跟。”说着,程刚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舅舅深谋远虑,我想到的只是为了减免死伤而已。” “现在两全其美,你干得漂亮!”舅舅哈哈大笑了一声,又道“此事紧急,你必须立刻随我进宫禀明圣上,不可让丞相占了先机。” “嗯,程锦明白。” 说完,两人整理好装束就直奔皇宫去了。 清晨的宫殿静谧安宁,在阳光下像一只酣睡的巨兽,可一旦苏醒,就会暴发灭天毁地的力量。 “舅舅,朝堂之上您先去斡旋,我在章华宫等皇上召见。” “嗯,也好,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这些年她老人家也着实不容易。” 太后自程锦离开后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与佛堂为伴,每日卯时必在佛堂诵经礼佛。 程锦推开房门,一位白发佝偻老人正盘腿面向佛龛,比十年前更瘦弱更显苍老,程锦百感交集。 “祖母……” 太后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艰难地直起身子,一旁的孔麽麽立即将她搀扶起来。 太后转过头时,眼泪已从两颊处滑落,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孙儿,心中激动于他不负所望,又感伤于自己的儿子无福得见。这些年太后除了礼佛只关心一件事,就是程锦在西北的动向,可是消息甚少,渐渐地太后只能靠礼佛来打发时间,也在为孙儿祈祷。 程锦走到太后面前,哽咽道 “孙儿来看您了。孙儿如今已是西北十万大军的统帅,祖母以后不用再忧心了。” 太后摸着程锦风霜的脸颊和粗糙的双手,又止不住流下泪来,“苦了你了……” 一旁的孔麽麽见状也泪眼模糊了,她担心太后伤神,转移话题道 “太后娘娘还未用早膳,王爷不若陪着一起再好好闲话家常如何?今日王爷在,太后娘娘肯定能多吃一些。” 孔麽麽是太后嫁人时娘家陪嫁过来的,太后在前朝就母凭子贵获封一品诰命夫人,那时的老夫人风光无两,又有儿孙绕膝,真是容光焕发。反而是次子谋反后,虽贵为太后,可过得一年不如一年,再没看见过笑容。 一个时辰后,皇上让陈公公来召见程锦,程锦拜别太后。 御书房通体金黄,阳光照射进来明亮刺眼,只有龙椅那一片晦暗不明。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侄儿快起身,不必拘礼,还跟从前一样唤我叔父,”皇上笑嘻嘻地看着程锦,“侄儿从小就是人中龙凤,现在更不得了,守卫我大新朝边关无人敢来犯,是我大新的好男儿!” 程锦被这一通彩虹屁夸得一身冷汗,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聊回正事吧。 “皇上,昨夜之事程大人肯定详细跟您禀报了,目前,灾民们在城外只是临时安置,还望皇上建设永久安置点,让灾民们可以在城外安居乐业,也不至扰乱京城秩序。” “嗯,早朝时朕已命户部监管此事,定要将他们妥善安置。” “臣代灾民叩谢皇恩浩荡!”程锦说着便跪拜行了大礼。 皇上未发一言,整个御书房安静地落根针都能听见声音。 “丞相并非我朝都尉,也未镇守东部边关,却直接掌管五万兵马,这件事你怎么看?”皇上终于抛出话题,“我们是亲叔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程锦沉默片刻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允什么臣子就要什么,不允的自然是留不得。” “好,好,深得我意,你对京兆尹一职可有兴趣?”皇上又问。 记忆隐现 程锦从容道“微臣听凭皇上差遣,若得之,微臣定不辱圣命。” 皇上笑了笑说道“朕已明了,你先回吧。对了,你带回的亲卫昨晚也立了功,让他们进城安顿吧。” “微臣叩谢皇上恩典!”说完躬身退出御书房。 皇上收敛了笑容,眼神渐冷,心想鹬蚌相争渔人获利,该给你一些斗争的筹码。我儿若有他一半能耐,该有多好啊…… 程锦连日奔波,筋疲力尽,刚到老宅突然感觉刺骨的疼痛感从身体的四面八方袭来,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暗卫见状过来搀扶。 “快去程大人府上,让白冰、白霜将冬青姑娘请来。” 白冰白霜二人闯进冬青房间,扑通一跪,把冬青吓得不轻。 “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去救公子。” “你们俩猝不及防地闯进来,确定这是请?” 他们见冬青不急不忙的样子自己急坏了,“姑娘若是不愿,我们只能得罪了。”说着就要动手。 “别别别,我去,我自己走。”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仆从,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是祖传的吗? 冬青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白冰这车驾得让冬青以为他们已经飞上天,只有时不时的剧烈颠簸提醒着她的呕吐感。 终于到了,冬青的魂都快没了,但她知道程锦中毒得厉害,也不敢因为难受耽搁时间。 冬青依旧照着上次的方法将程锦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她还带来了松城秘制的补药,这可是不轻易给外人用的,正常人吃了强身健体,练武之人吃了可内力倍增。 程锦睡下了,连日的疲惫让他这一觉睡得又长又安稳。 冬青不能离开又无事可做,便打算在宅子里逛逛。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外面一圈是会客室和藏书室,中间一圈是程锦的房间,两侧都有客房,最里面应当是程锦父母的卧房,布局也都一样。长长的廊桥从第一间院落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冬青越过廊桥,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和武场。花园的中心有一个方圆五十尺的葫芦形池塘,里面层层叠叠铺满了荷叶,还有零星的荷花在水面上摇曳。花园的左手边是葱葱郁郁的大树,树下有一座八角凉亭,凉亭旁是一层一层延展的连廊,上面铺满了紫藤花束,春天开起花来应该很好看。 冬青走在连廊下,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越走越觉得自己曾经来过,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连廊的尽头有座秋千”,她迅速穿过连廊想去验证,只看到一个光秃秃的外框立在地里,上面的秋千已没了踪影。 冬青又顺着鹅卵石路径走到练武场,一个小女孩鼓掌的模样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些不像是梦啊。 她八岁那年醒来时,已经忘了之前所有的事,城主说她因为父母意外死亡伤心过度才失忆了,难道她以前来过这儿?可是城主说她从小就在松城长大未曾离开过。 缺少记忆的人生就像完整的镜子缺失了一角,怎么照都不圆满,特别迫切地想要破镜重圆,这十年来,冬青总在努力找回记忆,却一丝线索都未发现,直到现在才感觉记忆的闸门裂开了一道缝。 “我得抓住这条缝!”冬青自语道,“我去把刚刚的碎片画下来,日后可以慢慢回忆。” 冬青迅速跑回程锦的房间,在桌案前停了下来,玉兔镇纸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好像也曾抱过类似的东西,心里还有些难过,直到微风将纸张吹散开来,她才回过神,准备提笔作画。 这时,程锦踉跄着走出卧室,到桌上倒水喝。 冬青放下笔,走过来。 “感觉如何?” 程锦还有些眩晕,烛光摇曳生姿昏暗交错,照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顾盼生辉,他的脑子竟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还没走?”程锦接连喝了好几杯水,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 “你没醒我不敢走。” 冬青绵软的声调让程锦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关心他。在程府监视她倒不如放在身边看着,而且自己这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她若在他会更安心。 “今天谢谢你,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段时日你能否留在这里,我也不用派人再在程府盯着了。” “好!” 程锦惊讶地望着她,从未想过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我答应你的请求了,你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呀?”冬青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说吧。” “你们家的秋千有没有一个小姑娘玩过?” 程锦盯着她道“有,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这个冷冰冰的石头也不会喜欢玩吧。” “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画?又翻了我的书桌?”程锦有些凶狠地瞪向她。 冬青已经熟悉了这头狮子的爆发点,上一刻还温柔道谢,这一刻又要动粗了?想到这里她立马退的老远,澄清道 “我只摸了一下桌上的镇纸,其他什么都没动,不信你自己去看。” 程锦看她恐惧得像只小兔子,竟扑哧笑了一声。冬青又懊恼又气愤,说道 “留在这里可以,我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对我使用武力;第二,不许用眼神间接对我使用武力;第三,不许让他人对我使用武力。” 程锦望着她认真陈述关于武力留给她的阴影,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世间怎么会有人把胆小演绎得这么可爱。 战神传说 “笑吧,笑吧,等你下次毒发的时候,我也乐得袖手旁观,在一旁给你鼓掌叫好咯!”冬青满是挑衅地笑起来。 程锦瞬间收敛了笑容,自信道“毒发的时候要解决你也是小菜一碟的事。”说着便翻动掌心托举内力。不成想内力竟比从前更加畅通,浑身被一股浑厚的力量包裹,他轻轻推掌出去,远处的烛火已经摇摇晃晃。 “我的内力好像更强劲了,是你的药起了效果?”程锦望向冬青。 “生机丸是我们松城的独门法宝,有起死回生之效,一药难求的,你赶紧把药费付一下。”说着手已经伸到他跟前。 “多少?” “怎么也得一百两一颗吧。” “你怎么不去抢?” “生机丸用了多种名贵药材,不同药材还要经过不同处理,再将它们融合,发挥出最强功效,整个过程下来至少半年时间,外人一百两都买不到!” “你们松城是金塑的吧,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 “行,那你以后都别想再用了。” “没说不给,你明日找诚叔去账房支一百两便是。今日你先睡我这里,我去书房,明日让诚叔把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 “今晚我要回程府,去跟梨漫小姐请示一下,不能让她为我担心。” “白冰!送冬青姑娘回程府。” 冬青想到上午那会直犯恶心,立马拽着程锦的衣角,乞求道“你送行吗?” 程锦望着她撒娇的模样脑子又空白了,心想为什么她一犯可怜自己就想对她有求必应呢?这个女子真是太可怕了不能靠近。可身体还是诚实地往外走了。 “你要和王程锦同住?!”梨漫惊讶之余又十分担心。 “别误会,是跟你现在一样,就是方便给他治病,然后赚些银子。”冬青一本正经地说道“其他毫无瓜葛。” 梨漫疑惑地望着她“只是这样?” “呃,也不全是……”冬青把那日山洞的事告诉了她,只是省去了两次被武力攻击这茬。 “一来呢我想尝试着给他解毒,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还能挣钱,一举两得;二来呢他家宅子好像启发我一些模糊的记忆,我想再去试试,我保证,每日来跟你报平安。” “师傅临走前将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万一……” “没有万一,那个王程锦武功非常好,绝对在大新的武力值排行榜上,而且他府上有很多暗卫,我出门后面都跟着几个人,放心吧,比这儿还安全。” 梨漫见她已拿定主意,也没再反驳。 “你要是哪天不来,我可要冲过去找他算帐的。” 冬青用手箍住梨漫的肩膀,说道“漫漫小姐,我何德何能让你对我如此疼爱,我要是个男子,一定把你娶回家,让你幸福一辈子。” “你最会贫嘴!你可别忘了他的身份,城规第一条便是不与朝廷人来往,他还是个王爷,你最好想好说辞去应对师傅。”说着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个不难啊,我是为了深入敌营、知己知彼,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厉害!”说完自己笑了起来,梨漫也被逗乐了。 翌日,程锦与一帮臣子在乾元殿等待早朝,程锦挺胸而立、英姿勃发,众人望着这个年仅二十来岁的少年,纷纷猜测他的来历。魏善仁是众臣里最后一个到的,走过程锦身边时,与程锦对视了一会,便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朝堂上敢与魏相直视的人是真没几个,大家对这个少年郎更是好奇了。 “皇上驾到!” 众人跪拜,三呼万岁。 “早上侍卫来报,说京兆尹朱麟的尸体在城外被发现了,如今京兆尹一职空缺,朕与丞相商议过,由锦王担任,程锦,” “微臣在。” “你在西北戍边十年,守卫疆土,现在京城的安防就交给你了。你上要对朕负责,下要体恤黎民百姓,能做到否?” “微臣定不负皇命。” 众人皆哗然,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王程锦,年纪轻轻就战果累累如今又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啊,家中有女儿的大臣看他都像在看自己的女婿一样欢喜。 王程锦的事迹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后演变成两个版本。 一是说王程锦有如神兵相助,在西北边境屡战屡胜,让羌戎部族不敢犯我大新,他是大新朝的战神,该为他修庙供奉。 另一个则是说英俊潇洒的王爷因爱而不得奔走边关,杀敌泄愤,无奈情商太深伤了身体至今不能娶妻,虽风华俊逸也只是徒有其表。 无论是哪个传说,城里的男男女女都想要看看战神究竟是何等人物。 受伤成双 程锦带着杨二喜上任京兆府,在门口就看见四个衙役左歪右倒,哈欠连天,还悠悠闲闲地聊天。程锦正要往里走,就被那几个衙役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新任京兆尹王程锦。” 四人瞬间清醒,连忙跪拜,程锦没理他们径直往里去。等了一个时辰,两位令丞才慢悠悠地进了府衙。 程锦也没有责骂,只道“烦请两位令丞将近期府中事务与我对接。” 其中一位年长的五十来岁的模样,不慌不忙道“回禀府尹,近日府衙一切安稳,无事禀报。” “城外灾民后续安置如何处理的?”程锦问道。 “微臣不知,还请府尹大人示下。” 程锦心中已然有数,衙役没有纪律,令丞一问三不知,若不是平日里只知道摸鱼就是故意给程锦使绊子。 “带我去校场,看练兵情况。” 衙役只得带路。校场在府衙的最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刀枪棍棒陈列两侧。京城卫守护京城安防,操练是每日必做之事。 不出程锦所料,卫兵们都像没睡醒一般懒洋洋地使着花拳绣腿。 程锦望向杨二喜“跟他们练练。” 杨二喜脱掉外衣,上了校场。一手一个,很快就撂倒了七八人,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喊了一声“一起上”,几十人通通围过来,把杨二喜箍在最里面。 衙役们捂住眼睛不敢看,觉得这个杨二喜肯定要被大卸八块,他们瞄着程锦,他竟泰山压顶面不改色,心想还在故作镇定呢。 不消一会儿,强壮的杨二喜用身体把压过来的人全部撑开,又挥动拳头把最近的两个人锤打在地,嗷嗷直叫。 “可以了!”大家都停了下来,站立不动。 “你们都给我听着,我王程锦带的兵没有怂蛋,从今日开始,杨侍卫作你们的训练教头,他代表我,谁若不服来与我战。” “我带兵的原则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从今日训练开始,每十五日一次武力竞技,前三者加一分,做日后升迁依据,另赏一两酒钱全军共饮。迟到或无故不训者取消竞技资格,合计超过三人全军取消当月酒钱。” “你们记住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京城卫是你们的职业,更是你们守护家人的保障,生而有志、护家有方、卫国有功才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 兵士们垂头不语,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府尹是不一样的,他真如传说那般勇猛,同时也懂得鼓舞人心,跟着他干应该不会差。 冬青一早拟了个祛毒的方子,连翘、金银花、白术等都是常见的药,唯独白头翁跑了京城几处药铺都没有货,她去找梨漫想办法。梨漫正好要去城郊附近的山林采药,她们便一起去了,同行的还有程佑闲和白霜。 到了林子,梨漫和程佑闲继续往深处去找药,白头翁大多生长在山坡上,冬青和白霜便去山坡找。 “林子越来越深,会不会有猛兽或者蛇虫鼠蚁?”程佑闲小声嘀咕。 梨漫没有吱声,而是专心地在地面搜索。 地上的落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程佑闲吓得三步并两步跑到梨漫身边将她紧紧抱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程佑闲觉得已经跟梨漫熟悉了,此刻因为害怕竟忘了男女有别,还有自己一直在意的颜面。 梨漫一把推开他,他后退了几步,正好踩在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上,刺痛的伤口在告诉他他踩的是一条蛇。他瞬间“啊”了一声,又惊又疼又怕。 梨漫在腰间拿出瓶子倒了些粉末,蛇就跑开了,又去看了一眼佑闲的伤口,好在不是毒蛇,只是伤口有点深。 “你……你要不要帮我把毒吸出来?”佑闲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梨漫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真能耐!早说害怕你就不用来了。”边说边给他抹药,然后在衣角撕下一段布料来给他包上。 佑闲看着她娴熟地做着手上的事,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很是灵动,高挺的鼻梁像她的性格一样坚韧,这个传奇女子突然让他怦然心动,竟看得出了神。 “好了,蛇没有毒,我已经给你涂了金创药,几天就没事了。”说完抬眼看着他。 佑闲完全没听见她说什么,只觉得她声音很好听,模样很好看,性格很迷人,总之哪哪都好。 “真吓傻了?”梨漫有点担心地推了推他。 佑闲这才清醒过来,索性倚歪就歪,靠在梨漫身上,说自己已经吓得腿软了,梨漫一整个无语,却又不能把他丢下,只能放弃采药,扶着她往回走。 冬青这边顺利找到了白头翁,只是一丛丛的都在很陡的斜坡上,冬青平时也有丰富的采药经验,所以什么都没想就过去摘了,没成想脚底湿滑,竟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白霜试图去抓住她,可是根本来不及。她赶紧从一侧能走的地方往下探寻,一路没有踪迹,她担心极了,想着回去禀报公子加派人手来寻。 白霜轻功和体力都好,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京兆府,程锦听到大惊失色,立马带着杨二喜驾马疾驰,白霜也骑马在前面引路。 好在山坡松软,枝桠也不多,冬青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但滚落的地方着实有些深。冬青忍着伤痛一点一点往上走,天色渐黑,慢慢就看不见路了,她停了下来,心想梨漫肯定会来找她。 一只小兔子窜了过来,冬青心生一计,将驱虫的药粉绑在了兔子身上,又戳了几个洞,幸运的是,小兔子真的往山坡顶上跑去。 程锦因为多年的打仗经验,养成了敏锐的观察力。他闻到了冬青身上时常散发的药粉味,立刻有了追踪的方向。他打着火把一路沿着气味往下走,隐隐约约听到了歌声,越近歌声越清晰,没错了,就是冬青。程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英雄救美 程锦用火把照见她时,有些愣神,本以为她应是紧张和害怕的,谁知她用手中的白头翁打着节奏,闭上眼睛悠闲地唱起山歌。程锦心里感觉暖暖的,好似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冬青!” 冬青回过头,“怎么是你,我以为来救我的会是漫漫小姐呢!”说着莞尔一笑。 程锦上前扶起她,打趣道“你的移形换影在这斜坡上就不起作用了?” 冬青毫不示弱“我只是为了给你创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美人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原来你是瞎的啊!哈哈哈哈!” “你若求我,我可以背你上去。” “给你搀胳膊已经是恩典了,就别再痴人说梦啦!” “你还挺聪明,知道用兔子传递消息。” “因为你笨啊,我怕你找不着。” 程锦被他噎得差点吐血,但又觉得甚是有趣。他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到了马车旁,正巧梨漫和佑闲也回来了,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冬青和佑闲两个伤员对望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嘲笑起对方,一旁的梨漫和程锦只能无奈地摇头。 可此时冬青感觉伤口疼的厉害,硬是在梨漫面前咬着牙挺住了。 到了宅子,程锦才发现冬青疼了一身汗,什么都没想就将她打横抱起回了房间。 “伤的很重?”程锦看着她。 “不重的,就是没有及时处理,与衣服摩擦起来有些疼,你先出去吧,我处理一下伤口。” 程锦关上门出去了,临走前说道“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唤白霜。”说完,他去找了诚叔,让他明日雇两个婢女回来。 第二日,梨漫准备去王家看看冬青,这时几个仆役端着衣服走进来,最后跟着程佑闲。 “这是做什么?”梨漫问。 “昨日包扎伤口弄坏了你的衣服,我一早拖着伤腿跑遍城里的衣铺,选出了这些色泽素雅但款式各异的衣裳,送给你,你穿着肯定好看。”佑闲讨好地笑起来。 “我只要一件,其他的请你收回。” 佑闲还要继续说什么,梨漫已经往外走了,佑闲紧跟在后面,但伤口还是有些疼的,为了拖住她,只能装可怜地嗷嗷叫。 梨漫停下来,“疼就回去休息。” “我能忍,你去哪我陪你一起,然后带你去吃京城有名的素芳斋的点心,很好吃的。”佑闲又露出那个不值钱的笑容。 梨漫有些动容,也不忍心再冷脸相待,这些日子佑闲对他几乎是唯命是从,可这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何时才能长大?如今乱世他又能无忧无虑到几时呢? 程锦去了府衙,刚到门口就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衙役跑到程锦耳边低语“这些都是城中有名的大商贾,同时来此说昨夜遭遇劫匪,劫匪还猖狂留言今晚还来。” 程锦敲了一下惊堂木,下面鸦雀无声。 “你们排好队,将事情原委和丢失物件到令丞处登记。”报案的商贾按照程锦说的去做了。 大家说的案情都差不多,穿着黑衣蒙着面的劫匪闯入卧室,只留下“今晚再会”四个字就一溜烟跑走了。 不为财物,那为什么呢? 程锦隐隐觉得这人是冲自己来的,既然他已经明目张胆地来挑衅了,只能去会会他。 程锦将二十名京城卫分成十组,安排在各个商贾家中,哪个组遇到劫匪就吹响号角,不用正面冲突,程锦知道他们都不是劫匪的对手,所以决定亲自去捉。 卫兵们在商贾房中守株待兔,他们还从没执行过这种充满江湖气息的任务,而且谁也不知道谁会第一个被光顾,所以又紧张又刺激,生怕错过了最重要的时刻,若是办好了以后可就有吹牛的素材了。 这些商贾们都是住在东面繁华的街区,范围不大,捉人不难,只怕此人武功高深莫测。程锦身上有毒,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对付他,只得再花一百两找冬青买了颗生机丸增强内力。 已入深秋,凉风习习,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外面有点风吹草动,卫兵们就精神振作,可是弄了几次也没见人,倒是有点泄气了。 “嗖”的一声,飞镖摄入了二号蹲点,黑影一闪而过,二号组卫兵立即吹响号角,紧接着四号组也吹响了。 程锦连着追了好一会,才追上那个黑影。 “你若再跑耗了力气,一会我可就轻而易举地将你拿下了。” “一个黄毛小子还敢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战神是不是浪得虚名。”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汇聚内力向程锦推掌而去,程锦用身体收住他的气力,再运用自己的力量将它加倍反射过去,黑衣人一惊迅速躲闪开,身后的大树轰然倒塌。 程锦一个箭步冲上去,与黑衣人拳脚相交,黑衣人力气虽大,程锦的功夫却更加灵活,最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黑衣人从地面弹起,双拳裹满内力直逼程锦胸口,程锦一脚蹬地向黑衣人身后翻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积聚内力,拍打在黑衣人后背上。 黑衣人口吐鲜血,匍匐在地不能动弹。程锦收住内力,却感觉身体极度膨胀,血气翻涌得厉害。 旁边响起了阵阵呼喊声“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自此,程锦名声更大,京城卫的一众士兵无人不服,决定死心塌地地跟随他。 “把人押入大牢,明天再审。”说完便以最快的速度独自回府。 刚打开门,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诚叔立刻将他扶回房间,焦急地请来了冬青。 冬青安静地触摸他的脉搏,气息紊乱,应该是生机丸的力量与他自身内力没有完全融合,被反噬了。 冬青皱着眉头说道“不要命了吗?” 程锦已经无力说话。冬青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再发火,小心翼翼地给他施了针,然后把药方开给诚叔去煎药。 程锦的气息缓和了许多,从床上直起身道“辛苦你了。” 冬青挤出一个假笑“不辛苦,劳烦公子把诊费结一下。” 门当户对 程锦痴笑了一声,“看来我不能死,我若死了你就没有衣食父母了。” “病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你可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冬青收拾毫针时漫不经心地说道。 程锦沉默了一会,想到他死了估计只有祖母会伤心,苦笑道“也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你赶紧多挣点。” 冬青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相信我能给你解毒?” “我也看过其他大夫,都束手无策,早就不抱希望了。”程锦说完闭上了眼睛。 冬青握住他的手臂说道“你看着我,听好了,即便我救不了,松城也定会有人能救你!在那之前,你得爱惜你的命!” 程锦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莫名有些感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至少她希望他活着。 太阳照常升起了,阳光从稀稀拉拉的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家宅子里种了很多高大的香樟和火红的枫树,红红绿绿的感觉不出深秋的萧条。 花园和武场中间有一块荒芜的空地,冬青撒了些白头翁和紫菀花的种子,它们既能观赏也能药用,一举两得。 程锦到了府衙,就直接去了关押黑衣人的牢房,只见他软弱无力地摊在那儿,昨晚应当伤得不轻。 “报上名来。” “吴赤子。”他的气息很是虚弱。 “听说锦绣阁有个江湖武力值排名,你应在榜上吧?” “哼,混个第十,没想到竟被你这个后生打败了,你年纪轻轻内力浑厚无边,真是后生可畏。” 程锦听他这话着实有点心虚。 “我们比武之事已在江湖传开,后面你有的忙了,还是抓紧时间去练功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你大费周章不会只为了证明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吧?说出你的目的。”程锦瞪着他。 吴赤子不说话,程锦又道“你没有劫人也没有劫物,几天就可以出去了,若是有人买你来杀我,你任务完不成,我再给你出去宣扬一下,说你出卖了他们,那你必死。” “我若怕死便不会做这些。” “杀我大可暗中进行,如此大张旗鼓很不合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吴赤子死活不再开口了。 程锦隐隐觉得他有话未说,可现在这样也只能作罢,先回了校场。 众人刚看到程锦,立刻起哄“英雄!英雄!英雄!” 程锦无奈,只能等他们平息后喊道“杨二喜,这就是你训练出来的兵?纪律呢?” 杨二喜赶紧跑过来,单膝跪地任凭处罚。在军队里面,程锦从来严格,绝没有宽容二字,杨二喜向来知道。 “起来吧,今日加练半个时辰!昨晚的事你们做的很好,赏银一两,加练后加餐!” “噢!噢!王大人威武!” 杨二喜紧张死了,喊道“别再叫了!” “再加半个时辰!” 众人瞬间安静了。 程锦看到他们按部就班地训练起来,安心地离开了。 冬青从程府回来的时候,被门口的人群堵着进不了宅子。 仔细一看,全是花枝招展的女子,诚叔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冬青,急忙道“少爷要给你聘两个婢女,我只是出去问了问,今日竟来了这么多女子,青儿姑娘你快看看,挑两个你中意的。” “为我聘的?”冬青回想起那日上药之事,“没想到臭石头还挺细心的。” 一个女子突然向她走来。 “你就是王爷?长得真好看,身子柔柔弱弱的,武功那么厉害!”说着还捏了捏冬青的胳膊,一众女子听到都围了上来,恨不得将她撕吃了。 冬青受不了了,拉着诚叔往前厅走,让白冰白霜把人挡在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没了声音。 白冰和白霜灰头土脸地跑进来,“诚叔,这是要给公子选夫人吗?” 冬青笑了起来,“这个主意不错。”想到这些女子在程锦身上又是捏又是掐的,就觉得很好笑。 “请问王爷在吗?”一个温软细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忙乱和嬉笑。 “我们不招婢女了,您请回吧。”诚叔说道。 “诚叔,我是桑罗,您还记得吗?” 诚叔揉了揉眼睛,弯腰迎上去“魏小姐,快进来坐,少爷快要下值了,应当一会就回来了。” 冬青看着眼前温婉的女子,模样大气、端庄娴静,诚叔对她毕恭毕敬,那身份肯定是尊贵的,脑海里突然闪现“门当户对”四个字。 魏桑罗撇了一眼玉冠白面的冬青,震惊于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可娇嫩的鹅蛋小脸和樱桃薄唇怎么看都不像男子,出于礼貌她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冬青去了厨房,熬制她的解毒神药。最近她调配了一味清热解毒的药丸,准备给程锦试试,看看能不能延缓毒性发作。 诚叔进厨房取水泡茶,见冬青望着药炉一动不动,担心她在意魏姑娘与程锦的关系而胡思乱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说道“青儿姑娘这是给少爷熬药?” “嗯,给他解……调理身体。” 诚叔笑道“青儿姑娘对少爷真是关心。” “嗯,衣食父母嘛,都是应该的。”冬青随口答道。 “刚刚的魏姑娘与公子虽是青梅竹马,但多年未见,也不知公子是什么心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啊?噢!”她也没注意诚叔到底说了什么,只顾着看水量与草药的比例了。 程锦闻见门口胭脂味甚浓,很是不喜欢,突然想念冬青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诚叔,冬青在吗?” 诚叔已经习惯少爷回来就问冬青了,答道“在的,今日府上来了许多女子,要见您,青儿姑娘把她们赶走了,现在正在给您熬药呢!还有,府上来了客人。” “锦哥哥!”魏桑罗听见程锦的声音,端庄地走了出来。 另有隐情 程锦先是一愣,想到佑闲跟他说过,这两年求娶魏桑罗的人很多,但她一个都没答应,似乎还在等他,他错开了她的眼神,道了句“进屋说吧”便径直往里走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桑罗先开口道。 程锦有点害怕她说出后面的话,十年前他对她就只有同窗之谊,只怕她至今还在误会。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爱说话。”桑罗主动打破冷静的氛围。 “太傅还好吗?”程锦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只能聊起了曾经的恩师。 魏桑罗叹了口气,道“祖父一生忠义,因为叔父做的事气结抑郁,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程锦想到那个慈祥温吞对教书育人极度热衷的太傅,曾经对他倾囊相授赞许非常的恩师,很是怀念和感伤,一场事变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明日休沐,我想去祭拜一下老师。” “好,我们一同去。” 程锦答应了,魏桑罗开心地离开了。 程锦向冬青房间走去,冬青只顾着手里的药丸没看前面,从屋里走出来正好撞到程锦怀里,程锦下意识用手扶住她,两人四目相对,冬青水灵灵的大眼睛总能摄人心魄,程锦的心也跟着加速跳动起来。 “我正要去找你,”冬青说道,程锦放下手臂,“你试试这个药,我精心研制的,可以延缓你毒性发作的时间。” 程锦拿了一颗,“要钱吗?” “当然,你吃过免费的午餐吗?” 程锦放进嘴里,“至少得等到确定有效果才能付钱吧,万一吃死了,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若死了,钱留着又有何用?”冬青微笑地看向他。 “我怎么觉得你把抢钱说的冠冕堂皇了呢?对了,明日与我去一下府衙地牢救个人。” 冬青皱起眉头。 “放心,有诊金。”说完还用手把冬青皱起的眉头缕平。 冬青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家宅院来的人越来越复杂,我的身份你还得帮我保密。” 程锦心中自然知道松城与朝廷的水火不容,他也不希望节外生枝,于是想了个办法。 “你给我做管家吧,我付你薪资,前几日诚叔说他管理库房很吃力,我便想着得找个人接替他,这个身份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管家?我不会啊。”冬青茫然地看着他。 “随便管管,不用有压力,诚叔也会辅助你的。”程锦向她投去温柔的目光。 “随便……管管?”冬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把你的钱管没了怎么办?” “那你就给我做终身的私人大夫,不收诊金。” “想得美!我还要闯荡江湖呢!” 程锦“嗤”地一声笑出来,“就你那功夫闯荡江湖找虐呢?” 冬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程锦乖乖地收敛了笑容。 翌日,程锦一早便与魏桑罗拜祭了恩师,然后匆匆告别,他急着带冬青去瞧吴赤子,所以没有跟桑罗多耽搁一会。 程锦带着冬青乘马车到了府衙,进到地牢里,吴赤子正背对着门口躺着。他们走到他身边,吴赤子也没反应。冬青搭在他的脉搏上,吴赤子把手缩回。 “这又是做什么?” “给你治病。”程锦道。 “我不治。”吴赤子又撇过头去。 程锦正要说话,冬青拉住了他,“我来。” 冬青出针很快,吴赤子还没反应过来,几根针就落在了他的穴位处。吴赤子正要反驳,冬青抢先道 “我已封住你的穴位,若半个时辰内不解封你的一身武功就散尽了,你若乖乖配合我,我不仅可以治好你,还能让你的功力恢复到八成。” 吴赤子转过头来,并不相信,可眼前呈现的那张洁净无暇的脸蛋和清澈不染世俗污浊的眼神令他不想反抗了,以默示代替了回答。 程锦心中添了几分佩服,看着冬青把脉、施针、喂药一气呵成,竟变成了一种享受,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吴赤子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才慢慢放下戒备,面对他们坐起身体。 “你违抗丞相命令在城外救济了灾民?” “是。” “你驻守西北边防整顿西北全军让外族不敢来犯?” “是。” “若我有状要告,你可敢管?” 程锦沉默了一会,他想到父亲时常劝诫他身居高位就当承其重,救济天下要俯仰无愧于天地。 “若你所说确有其事,能力之外不敢造次,能力所及定尽我所能!”程锦说得坚决。 冬青抬眼看向他,初识时觉得此人蛮横又无理,相处下来也有温暖和细心的一面,如今这一幕又生出许多高大伟岸来。 “明日提审我,将我此前的行为处罚了,出去后我带你去看最残忍的现实!”吴赤子恨得咬牙切齿。 冬青与程锦走出地牢,开口道“我们散步回去吧,坐马车实在闷的慌。” “吴赤子的身体要调理好,你可能还要跑几趟。” “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多跑几趟才好。”冬青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的笑容像一股春风,吹走了寒冷的阴霾,让温暖的阳光照进心里。 程锦笑道“那你是不是也该把我的车马费结一下?” “没问题啊,跟我来。”说的程锦一头雾水。 冬青将他领到了一家叫做“秀古今”的胭脂铺,她转了一圈,大多都是水粉、胭脂、唇脂之类的,养颜美肤的药妆几乎没有。 冬青在松城的藏书阁里看过一些内调外用的养颜秘籍,让女子可以由内而外焕发美丽容颜。她试过一些,可松城无法推广,京城里官宦商贾的妻女倒是不错的市场。 冬青这样想着,随手拿了一盒木质包装的胭脂,盒子颜色深沉花纹简单,打开来看,质地绵密,色泽亮丽,倒是佳品,可这盒子实在不出彩。 冬青将水粉拿去结账,问了些胭脂水粉的常识问题,她还想跟掌柜聊一聊药妆的功能性和推广的可能性,可惜掌柜不在店里,只能作罢。 冬青拿了胭脂直接递给了程锦,“给你的车马费,你可以送给那位魏姑娘”。 程锦差点气得吐血。 借酒消愁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程锦和冬青走出店铺时问道。 “误会什么?”冬青还在想下次要找个时间再来寻一下“秀古今”的掌柜,所以也没细想他说的话。 程锦放空双目,停了一会儿说道 “我与魏桑罗曾在前朝的太学读书,她祖父是前朝太傅,我平时与人交流甚少,老师欣赏我的才学和勤奋,经常让我去府上借阅经典,一来二去与魏桑罗便熟识了,偶尔也会与她交流诗书奥义。 前朝二品以上官员子女年龄达到八岁的都有机会入太学读书,那一年我十一岁,太学来了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因人少便跟我们一同读书学习。 那几个孩子里有佑闲和我的堂弟,还有一个八岁的……很特别的小姑娘,她自称是前朝邓司徒的女儿。” “邓阿璃”冬青的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眼睛更是一亮,心跳扑通地快了几拍,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就继续跟着走。 “一日,那个小姑娘在课间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与魏桑罗在凉亭里讨论课业,那幅画在学院里传开了,大家都在起哄。 我与魏姑娘本就只有同窗之谊,可这么一闹,大家总喜欢把我们俩联系在一起,我本就少言也不去理会,可女子向来看中声誉,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魏姑娘才对我与众不同了些。” 说完,程锦沉默了一会,他在与冬青讲明魏桑罗的关系,却又在揭开那段美好又痛苦的回忆。 “那个惹事的小姑娘跑来登门道歉,我觉得她玩笑开的太过了些,即便高高在上也不能不顾别人感受,所以把她轰出去了。 她哭了,肉噗噗的小脸儿涨的通红,其实我也知道,她太小了,根本不懂男女大防之事,可我就想挫挫她的娇惯之气。 我爹娘紧张她的身份,跑来劝和,让我收下了她的礼物以示原谅。本就没什么大事,该让它不了了之,否则就更是扯不清理还乱了。” 程锦说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冬青早已停下脚步落在了后面,她想起看到镇纸时那个模糊的影子还有心里的不愉快,是愧疚吗?她看着程锦背影,心想每一次记忆的碰撞似乎都与他有关,难道我们从前就相识? 程锦这才注意到冬青离自己有些远了,便站在原地等她。冬青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跑上去说道“继续说啊,后来怎么样了?” 程锦瞪了她一眼道“天底下也没有免费的故事,今日累了不想说了。” 冬青央求道“回去我给你炖梨汤润肺解渴,再给你炖补药强身健体,你就快说吧。” 程锦不理他,而且走得飞快,冬青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终于跑回了王家宅院,冬青气喘吁吁道“你故意折腾人!” “你不是要闯荡江湖吗?该把体力练一练”,然后转过身,看着冬青继续道,“对了,这是免费的。”说完,满意地回了房间。 冬青真想追上去揍他,可她知道自己武功不济,只能认怂了。 程锦回到房间,将冬青给他的胭脂放回了抽屉里,没再管它。 晚上,魏相在府上过寿,请了各部尚书和侍郎齐聚魏府,程刚瞧见了兵部尚书厉棯,有些惊讶,因为他近几年已经很少参加这一类的聚会了。 开宴之前,魏桑罗弹奏古曲《高山流水》为叔父庆贺。 曲调悠扬、琴声婉转、变奏和谐,一般人弹完整首曲子不出错已是很好了,她却将曲子的情感都弹奏得淋漓尽致,在场宾客无不鼓掌称赞。 “魏姑娘才学一流、曲艺卓著,深得魏老的真传啊!”虽是恭维也确实不假。 “承蒙各位谬赞,我这侄女品貌端庄、学识渊博,确实样样都好啊。”魏善仁自夸道,桑罗的婚事可以成为他巩固权力的垫脚石,所以极力夸赞和表现。 魏桑罗父亲去世得早,一直是祖父教导,祖父严格却也真心疼爱,一直如珠如宝地带在身边,可惜祖父也去世了,魏桑罗如今只能寄人篱下。叔父要为她择婿,可魏桑罗一心只想嫁给王程锦,所以在得知程锦回京了,很是开心,并积极与叔父争取了期限。 饭后,魏善仁留下了兵部尚书厉棯,一同去了书房。 “厉大人,如今边防安稳,你该放松放松,好好享受一下人间美事啦,否则岂不白来了一遭?我给你在东关街置了一处宅子,姬妾已安排好,这是地契,你快收下。”魏善仁用眼神示意他。 厉棯拒绝道“魏相有事可以直说,这些俗套就免了。我与夫人感情深厚,断做不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厉棯的话丝毫不留情面,不仅拒绝得坚决还间接指责了魏善仁的人品,魏善仁虽气愤也只能压制住了。 这么多年,魏善仁一直想动厉棯,可皇上总能找到理由保住他,厉棯可能是皇上最后一根遏制魏相权力膨胀的稻草,是以这十年来,程锦在边关没有受到阻碍,兵马粮草供应也都是充足和及时的。 朝堂上,厉棯一般保持中立,也很少跟魏相撕破脸皮,偶尔附和一下程刚的提议,私下厉棯深居简出,也无不良嗜好,魏相实在找不出他的错处,只能想到拉拢,可这个厉棯就是油盐不进。 魏善仁继续开口道“你可以高风亮节,你的儿子也能事事中立不卑不亢吗?” 厉棯瞪着他,“你要对我儿做什么?” 魏善仁冷笑了一声道“这个不好说,江南水患连连,正值多事之秋,正则贤侄作为鄂县的父母官,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再答复我自己究竟想要哪样的活法吧。” 魏善仁闭目送客,厉棯悲愤离开。 是夜,厉棯去了光风楼,喝得酩酊大醉,他透过门缝看到包间里正是自己的下属和其他人围着一群姬妾胡吃海喝。厉棯气急败坏地闯进去,拎起下属就是一顿揍,把包间砸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愤然离开光风楼,留下了一群议论纷纷的看客。 厉棯在路边呕吐不止,一方手帕递了过来,转头一看,是程刚。 叹息掩涕 程刚扶着厉棯坐到路边歇息,程刚先开口道“厉兄这么多年事事谨慎,如此爱惜羽毛,怎么今日倒放纵了?” 厉棯突然大哭了起来,程刚什么都没说只在一旁默默地坐着,他用衣袖擦拭泪痕 “程兄,我愧对大尧百姓,更愧对我的列祖列宗啊。当初魏善仁让我将一万兵马带入京城时,我竟不敢违抗命令,助纣为虐啊!” 说着,厉棯又捶胸顿足。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寄希望于新皇能将国家治理好,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我也就心安理得地将过往之事随我埋入土里。可如今,这朝堂上下,争权的争权,夺利的夺利,宫廷夜夜笙歌,官员纸醉金迷,百姓苦不堪言,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说着,厉棯又恸哭起来。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程刚难忍心中酸楚,也渐渐湿了眼眶。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朝纲紊乱、灾祸连连、民不聊生,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厉兄,往事已矣,我们该朝前看。” “前方一片混沌,我不辨方向啊……”厉棯连连摇头叹息。 “程锦回来了,也许这朝堂上下可以改改了,厉兄,你可愿试试?” 厉棯抬眼望着他,心中仍是迷惑,他没有与程锦正面接触过,只是听说过他的事迹,这十年来的公事汇报曾经也让他觉得这个后生着实不简单。可是,他刚回京没有根基,而且回京的原由厉棯比谁都清楚,若没有十万大军做后盾,他还能有所作为吗? 厉棯眯起眼睛,长叹道“且看看吧……”似有话未出却又不愿再说什么。 程刚没有勉强,自新朝成立后,他为保全家人一直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想在官场立足为国事出力又不得不学会左右逢迎,是以没有被丞相清理。他明了厉棯心中的疑惑和担忧,更知道得失等闲视之的道理,所以能拉拢厉棯是锦上添花,若不能也绝不失望。 转眼已到霜降时节,京城早晚很凉,南方的微风也慢慢往骨子里钻了,开始有了彻骨的寒意。 冬青自接手管家一职,还没有把程锦府上的账理清楚,今日无事可做,正好可以理理账目。 不管家不知柴米贵。王家老宅仆役很少,程锦的俸禄也只能勉强维持府中开支,王爷有封赏的田亩和地产,比普通官员是富裕多了。 冬青看了半天也未找到关于暗卫的开支,心中很是疑惑,难道还有一本账?算了,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还是少管为妙,冬青心想。 这时,诚叔走了进来,对外面的人说道“你们把东西就卸在这里吧。”然后走到冬青面前,“青儿姑娘,这是少爷采购的东西,等他回来自己核对,我们不用管了。” “好,我知道了。” 冬青核对完账目正准备去花园看看种的草药,魏桑罗走了进来,叫住了她 “冬青!” 冬青回过头见是桑罗,便行了一礼,说道“公子今日上值,不知何时回来。” 桑罗笑了笑说“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与你聊聊,可方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冬青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她。 “你是女子吧?那我唤你一声妹妹可好?” “我只是下人,叫什么无所谓。”冬青挤出微笑。 “冬青妹妹,前日逛街我瞧着这些东西好看,就给你买了些”,桑罗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只雕琢精致的玉簪,“程锦哥哥是王爷,你在他身边辅佐自然也该打扮的光鲜体面。” 冬青盖上首饰盒,将它推回桑罗跟前,说道“公子家规森严,不准私自收礼。魏姑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可以尽管说。” 桑罗拉着冬青的手说道“说出来不怕妹妹笑话,我自小便心悦程锦哥哥,他镇守边关多年,我也只能苦苦等待,现在回来了,也总是见不着他,若妹妹肯帮助一二,姐姐感激不尽。”说着就要半蹲行礼。 冬青双手扶住了她,着实有些感动,可是这个臭石头又臭又硬啊,能否感化他,就要看魏姑娘的造化了,冬青真为她捏把冷汗。 冬青又想起诚叔聊天时,偶尔会提起程锦的婚事,总是很着急,好像程锦不成亲,诚叔都无颜去见他父母。冬青决定做件好事,帮帮他们这对苦命的鸳鸯。 “魏小姐,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我总是见不到程锦哥哥,你能帮我制造些机会吗?”桑罗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冬青被她看得实在心中不忍,就答应了。 晚上,程锦回来了,冬青递上刚熬好的梨汤,还奉上甜美的微笑。 程锦谨慎地盯着她,“无事献殷勤?” 冬青笑道“上次的故事可以继续讲吗?” 程锦未理他,出了书房往账房去了,临走时撂了一句“还不跟上?” 他们一同去了账房,冬青把自己接手以来的账目都明明白白地说与程锦,程锦并不在意,而是去打开了白日送来的箱子,冬青吓一跳,里面全是金元宝,简直闪瞎了眼睛。 田亩和地产的收账有固定日期,而且都是以银票记账的,这么多金子,冬青不敢想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程锦还没说下去,冬青直接打断了,“我不知道,有什么疑问就去找诚叔。” “我是要告诉你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我不想听,你自己知道就行。” 程锦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想笑又忍住了,“不想知道就算了吧,找个地方把它们放好。” 冬青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明日你下值了就回来吗?我让厨房准备晚饭。” 程锦“嗯”了一声,“过去不曾问,现在怎的想起关心我了?” 冬青努力思索了一下,说道“过去是我不称职,还请公子原谅,为了更好地照顾公子的起居饮食,不如让禾亮每日提前回来告诉我你的时间安排可好?”冬青说完,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程锦看着她乖顺的模样,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配合地答应了。 火势已起 第二日,程锦刚到家,魏桑罗便迎了出来,“程锦哥哥。” 程锦有些懵,跟着桑罗到了餐桌旁,“这些都是我一早去谪仙居买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那儿的东西,快来尝尝跟以前可有什么不同。”桑罗把筷子递给了程锦。 程锦让禾亮去把诚叔和冬青叫过来一起吃。 程锦看到冬青时冷声道“你说今天准备晚饭,说说哪一样是你弄的?” 冬青理亏也没作声,心想“有的吃还刁难人,真不好伺候”。 “魏姑娘是客人,让客人自己带吃食来是待客之道吗?” 诚叔站立一旁答道“是我们疏忽了,少爷莫生气,明日我们精心准备好再请魏小姐来赴宴,算是弥补了。” 冬青忍住笑意心中暗暗夸奖诚叔为了给桑罗助攻,真是操碎了心啊,姜还是老的辣。 程锦听到差点吐血,再一看冬青的表情,气更不打一处来,正要朝冬青发难,桑罗打了圆场“不管谁带的,美食不能辜负,大家快坐下来一起吃吧。” 冬青觉得桑罗实在太善解人意了,赶紧坐下来夹菜吃,饭桌上鸦雀无声,连带着菜也味同嚼蜡,真是可惜。 深秋的月光凄凄凉凉地照在蒙了霜雾的草地上,彼岸花倔强地抻出花瓣,与凉风狠狠地较劲儿。 冬青去紫藤花的连廊下走了几圈,这里让她觉得熟悉又安心,种下的白头翁都发了芽,她很满意。 她走到水塘边,看着月亮在水里的倒影,就随手摘了一枝荷叶,蹲在水塘边,一会儿用荷叶将月亮的倒影挡住,一会儿又用荷枝将月亮的影子打散,然后吱吱地笑起来。 程锦本是带着怒火去的,可看到眼前这个安静恬淡又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怒火就跑得无踪无影了,只剩下温暖的心在一起一伏地跳动着。 程锦走到冬青身边,冬青竟毫无察觉,着实为她的警觉性担忧,就这样还想闯荡江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冬青感觉腿麻了,站起来准备转身,突然冒出的程锦吓得她脚底一滑,一只脚已经点到了水里,程锦伸手揽过她的腰线,将她抱了回来,冬青的额头抵在了程锦的嘴唇上,温温热热的,吓得冬青立刻推开了他。 “大晚上的,你在人背后做什么?”冬青紧张地心突突直跳,很想找个话题将刚刚的事情揭过。 冬青的脸羞得通红,一袭青衣在风中翩翩起舞,像一朵出水芙蓉,遗世而独立,程锦看得挪不开眼,竟忘了自己要来“兴师问罪”的。 冬青见他不动也不回答,转身往回走。 “我已经与你说过,我与魏桑罗没有男女之情,为何要将我的行程透露给她?”程锦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沮丧。 冬青停住,转身看向他,道“魏姑娘等了你很多年,你难道不感动吗?” 程锦冷笑了一声“我从没允诺她什么,更不会因为她等了我就娶她,我娶的必须是我喜欢的人,你听明白了吗?” 冬青似懂非懂地看了他,然后慢慢地往回走。忽然想起竹公子,从她懂事开始,就觉得竹公子是这世上最温柔最有礼的人,长相英俊儒雅,武功高深莫测,学识渊深广博,松城的女子都想嫁给他,冬青好像也梦想过。她对竹公子的这种喜欢是程锦口中说的喜欢吗? 深秋的阳光像没睡醒的人一样慵懒,慢吞吞地爬在清晨的天空上,程锦上朝时天还只有蒙蒙亮。在大新朝,京兆尹除了管理京城各项事务,还有上朝议政的权利。 程锦想在早朝时将吴赤子交给他的证物呈给皇上,让皇上同意彻查鄂县辖区赈灾款项贪腐案。 前日,吴赤子恢复了自由,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地点与程锦见了面,吴赤子将他带到城郊一处荒废的宅子,里面结满了蜘蛛网,盆盆罐罐散落一地,吴赤子在墙缝里掏出一块砖,将里面的东西给了程锦,是几本账目,然后双膝跪地,深深磕了一个头。 “王大人,救灾款项从未到过县衙,可是督导救灾的狗官却制造假账,不止如此,灾民得不到救助,饿死者不计其数,如今已值深秋,冻死者又不知会有多少。 “承蒙厉大人不弃,将我家人从匪患手中解救,我万死无以报其恩,是以这次冒死前来,为鄂县百姓讨一口饭吃!” 程锦将他扶起,“可有人知道你的行踪?” “尚不清楚,但那群狗官肯定知道东西遗失了,必定要找,我更害怕他们会诬告厉大人。” “交给我吧,你先隐蔽好,有事我会来此留下暗号。”二人就此作别。 朝堂上肃穆庄严,皇上慢悠悠地走上他的龙椅,这十年他从一个精干结实的壮年,变成了现在满身肥油的模样,走几步都要喘两下。 皇上睥睨群臣听着他们的朝拜,心满意足,即便这下面各个心怀鬼胎,至少此刻还要臣服于他的脚下。这张龙椅会让人迷失在自我膨胀的欲望中,愿意用任何东西去交换。 皇上拿起桌上的奏本,道“这一堆都是鄂县及周边地方反应水患未除,百姓颗粒无收、食不果腹的,陆臻,救灾款项已拨,为何灾情未有缓解?” 陆臻上前道“臣已于半月前将款项清点给督查御史高有良,户部账目登记清楚,臣可将账目交予皇上查阅。” “钱款用途、支出多少、剩余多少?” 陆臻额头沁出冷汗,继续道“每三日高御史会将使用账目着人送往户部,目前户部收到两本账目,记录了九月初五至九月初十的账目,剩余的……至今未收到。”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轻了下来。 “陆臻啊陆臻,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报?”皇上愠怒道。 陆臻立刻跪下道“是臣疏忽,臣愿领罚。” 朝堂鸦雀无声,魏丞相走出道“臣有奏,此事怪不得陆大人和高御史。 “前日,高御史修书与我,说在赈灾过程中,小厉大人多有阻碍,而后账目丢失,小厉大人府衙的师爷找到高御史,举报小厉大人侵吞救灾款,导致民不聊生。” 程锦瞪大了眼睛,火终究还是烧过来了。 厉棯匍匐拜倒在地“皇上,臣子秉性清廉,绝无可能做此中饱私囊之事。正则在鄂县修堤筑渠、爱护百姓,口碑甚好,还望皇上明察!” 魏相沉着地斜睨他一眼,继续说道“臣有证据。” 一鸣惊人 重臣皆侧目望向魏相,只见他缓缓从袖口里掏出两本账本,呈给皇上。 “这是高御史第一本救灾款项,支出明细详尽,里面夹了一份盖章画押的款项收讫书,另外一本是小厉大人登记的救灾明细,二者比较便知这其中隐去的财物有多少,小厉大人造此假账的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请皇上明察。” 朝堂一片哗然。 厉棯呼喊道“皇上,微臣父子两代衷心为主,爱护黎民,这其中必定有诈,请皇上准许老臣去鄂县了解情况,再做定夺。” 皇上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若是丞相有意栽脏也不无可能,但眼下证据确凿,不可不管,若将厉棯丢弃,朝堂就是丞相一人说了算,这是万万不可的。 “厉大人”,丞相步步紧逼,“犯事的是您儿子,父亲查儿子怎么说得过去呢?” 其他朝臣听到也都纷纷点头,皇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臣有本启奏。”程锦站了出来。众人又惊讶地朝他看去。 “程锦啊,你上前来说。”皇上道。 “皇上,微臣昨日也得了两本账本,巧了,正是从九月十一到九月十六日的账目,加上陆尚书已有的应该正好接上。虽不知账本是谁送来的,它既已到了京兆府,微臣便有管辖权。此事不仅关乎朝中吏治,也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生死存亡,微臣愿查办赈灾贪腐一案,还朝堂清明、还天下太平,恳请皇上应允。” 众朝臣心中腹诽,还得是天家之人,敢公然跟丞相叫板,此时也没有人出来反驳,生怕这个烫手的山芋落到自己手上,倒不如先隔岸观火再伺机而动。 程刚又站出来补充“皇上,王爷初到京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审理此案最为公正,臣愿推举王爷彻查此案。” 厉棯想起程刚那晚与他说的话,今日朝堂之争他已明了孰敌孰友,如今能救他儿子的或许只有眼前这个在京城官场初出茅庐却刚毅无比的大将军。 皇上沉思片刻,说道“此事就交由京兆府彻查审理。王程锦,账目要核对,现场也要去,你尽快带人到鄂县了解情况,将事情真相查明。” “微臣领旨!” “皇上”,丞相上前一步,“账目细节可再查,但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可以定罪!” “魏丞相”,程锦用锋利的眼神看向他,“人证尚需提审,物证有待核查,案件尚无定论,难道丞相就要误导皇上疑罪从有,冤假判案吗?” “你……”魏相无言以对,气得两眼通红。 “魏爱卿,可先将厉正则关押起来。” “可是百姓着急要一个交代啊。” “嗯,魏爱卿体恤百姓,甚好,程锦,给你十五日时间,既要查明真相,还要将侵吞的银两找回,你可敢接旨?”皇上看向他。 程锦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领旨。” 下朝后,魏善仁气愤地回了府,将一众党羽聚集府上,程锦则被宣到了章华宫,与太后共用午膳。 魏善仁横眉冷目,谁都不敢说话。 “你们今日哑巴了?在朝堂上一句话不敢说?要你们何用?”魏善仁气急随手将杯盏扔了出去摔个稀碎。 其中一人答道“相爷,请命的是风头无两的王程锦,又有军衔在身,我们不辨事由,不敢贸然出声啊。” 魏善仁冷哼一声“纵使他有赫赫战功,在京城还容不得他撒野。对付他,你们可有主意?” “自古君王最怕功高盖主,不若离间他与皇上的关系,让皇上将他的兵权收回。没了十万大军做后盾,他也蹦哒不了多久。” 魏相点头,“此计甚好,你们都要去皇上那儿煽风点火。” 众人皆应允,而后离开。 “赵管家,将锦绣阁阁主请来,再把他也叫回来。” “是,老爷。” 程锦到了章华宫,太后娘娘喜笑颜开,一旁的孔嚒嚒笑道“王爷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您只要一来,太后娘娘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孔嚒嚒说笑了”,说完,程锦看向太后,“祖母,孙儿事务繁忙,不能日日来给祖母请安,还望祖母见谅。” “祖母懂的,你现在是京城的名人,但还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切不可锋芒毕露!” “孙儿记住了。” “锦儿啊,若是有人能替你来跟祖母说说话,祖母也能心情愉悦。你已经二十又一,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你若一日不成家祖母遍一日忧心不止。”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程锦感觉乌云压顶,又不能不理,“祖母,孙儿心中还没有合适的人。” “我瞧着桑罗就不错,知书达理,品学才貌那都是一等一的,配你不差,你们又是青梅竹马,多好的姻缘啊。”太后边笑边说,好像已经看到他们俩大婚的样子了。 程锦顿感胸闷,跪下道“祖母不知,我与魏丞相如今已经势同水火,断不可能再娶魏桑罗了,况且,孙儿对魏桑罗从没有男女之情,还请祖母收回方才的话。” 太后见程锦这副严肃的表情心也凉了半截,他知道勉强不得,也就悻悻然没了兴致。 程锦走后,孔嚒嚒为了让太后开心一些,就提议道“娘娘,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嫡女甚多,魏小姐不成,还有张小姐、李小姐,不若给王爷在章华宫办一场秋日宴,让王爷好生看看。” 太后立刻喜出望外,“嗯,还是你注意多,赶紧去操办。” 程锦回到府上,找了一圈未见冬青,叫来诚叔,还未开口,诚叔答道 “早上程府来人说老太太可以自由下地活动了,青儿姑娘去程府瞧去了。” “噢,我是想问有没有其他人来府上找我。”程锦感觉自己被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还想刻意掩盖一下。 诚叔笑道“没有”,好像在笑他欲盖弥彰。 “我也去看看阿婆。”说完便牵马出了王家直奔程府去了。 因材施教 今日天气格外好,已经快到傍晚,太阳还金灿灿地在天上挂着。 佑闲扶着祖母在园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回到石桌旁,与梨漫和冬青聊起来。 “梨漫姑娘妙手仁心,大恩大德以后只能叫我儿和我这孙儿还你啦。”老太太抚摸着梨漫的手说道。 梨漫不善与人打交道,更没有在一位老者面前被如此记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露出微笑,深深的梨窝嵌在朱唇两旁,很是甜美。 佑闲盯着她看了好久,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奶奶,此等大恩必要重报,可漫儿姑娘什么都不缺,就缺个马前卒给她跑跑腿儿”,说到这里他看向梨漫,“我就给你做个马前卒来报答大恩,你到哪都把我带着吧。” 梨漫被他说的有些脸红,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冬青看了佑闲宠溺的眼神,又瞄了一眼梨漫红到耳根的脸颊,胸中已经了然,会心地笑了笑,说道“你是要跟我抢饭碗吗?”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尴尬的氛围迎刃而解。 程锦恰巧赶到,跟阿婆行了一礼。 佑闲抓住时机,说道“你的正主来了!” 冬青瞪了他一眼,倚靠在梨漫的胳膊上,撒娇道“漫漫,你不会丢下我的噢?” “当然!”梨漫摸着冬青的头笑着说道。 程锦看着冬青依偎在梨漫身上乖巧的模样,幻想若有一日她也对自己这般,心里该是什么滋味,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在程府吃完饭,冬青与程锦一同回去。冬青坐在马上,程锦牵着。 “马儿马儿,你走稳一点,回去喂你吃最嫩的草。”冬青伏在马儿的耳朵上说道。 “它能听懂人话?”程锦哂笑。 “我觉得它能听懂我的心情”,冬青笑道,“夏虫不可语冰”。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喜欢驰骋的感觉。”说完,纵身跃上马背,“驾、驾”两声让马儿飞奔起来。 冬青连呼“可恶”,可是早已淹没在呼呼的风声中,程锦担心她害怕,臂上用了很多力道来将她箍住,防止她越晃荡越不安。 冬青渐渐适应了马儿一上一下的颠跑,刚开始又紧张又害怕,可是习惯了之后竟然觉得很是刺激,像被狂风托起飞向了高空一样。冬青开始享受在风中驰骋的畅快,可是程锦却将缰绳勒紧“吁”的一声,让马儿停在了城外空旷的草原上。 “这里适合学骑马。”程锦的声音在冬青耳边响起。他没等冬青答复,直接将缰绳放到她手里,帮她把大拇指攥紧。 “身体坐直,不能晃动,两腿夹紧,用缰绳来控制方向和速度,它跑起来你就松一些,要调换方向就紧一些。” “我……”冬青怕字还没说出口,程锦就用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我在。” 冬青此刻异常紧张,所以完全没注意她与程锦已经贴得很近了。冬青慢慢地慢慢地加快速度,溜了几圈之后,程锦教她如何将马停下,然后稳稳当当地下马。 “我想自己跑两圈。”冬青看向程锦。 “嗯,慢一些。” 冬青努力了几次才跨上脚蹬,这般高头大马对冬青来说有点吃力了,她用缓慢的速度溜了两圈,感觉棒极了。 “明日我去帮你挑一匹矮一点的马,让白霜带你再跑几天,你就熟悉了。” “嗯,原来骑马也没有那么难,可是我小时候怎么也学不会。我跟你说啊,凡事跟四肢沾边儿的,我都很笨拙,陵游师傅亲自教授我的武艺课也拿我没辙,最后只能望洋兴叹了。”说着还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又想起了师傅无奈的模样。 程锦看着她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弧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她的闹已经成了他的牵挂。 “看来你的师傅不如我。”程锦笑着说。 “大言不惭!三个你加起来才能勉勉强强跟陵游师傅打个平手吧。” “可他不是个好老师,不懂得因材施教,这一点不如我。”程锦玩笑道。 冬青瞪着她竟一时语塞了,“陵游师傅同时带了四个人,竹公子、兰公子、漫漫小姐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是我资质差,怪不得他。” 程锦知道冬青不爱好这些,估计压根没认真学过,所谓严师出高徒,冬青说的那三个徒弟肯定是严格训练过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可冬青是怎么把课业混得不济还能安然无恙让师傅头疼的呢? 锦绣阁没有关于松城武力值的任何排名,因为他们从不参加比试,城主重楼并医道、武道、论道的三个道主早就被吹得出神入化,可他们已经很少在江湖露面。 小一辈的三个徒弟时常在江湖行走,见过他们武艺的都纷纷跑去锦绣阁吹嘘一番,说得高深莫测。是以江湖留下一个传言竹深白衫起,不见过来人;兰泽笛悠扬,气传一里长;梨花漫漫处,尽头是冰霜。 程锦虽未与梨漫切磋过,可路过她身体时感受到周遭强大的气流,已经不容小觑。 程锦牵着马儿与冬青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不日就要动身,说道“我要去江南半个月,查吴赤子的案件。” “这么久,期间若你的毒性发作怎么办?”冬青关切问道。 “你可愿同我一起去?”程锦在心里已经做好预期,没有抱多大希望。 冬青沉默了一会“时间有点长,须得漫漫同意才行。” 程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却想着也许愿望可以成真的。 一大早,梨漫的出现让冬青很是意外。 “老夫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竹师兄、兰师兄催我去江南鄂县与他们汇合,处理一些城中事务,你同我一起还是留在京城等我回来找你?”梨漫问道。 “江南?”冬青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去,好久没见到竹公子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怎么不见你想兰师兄呢?”梨漫挑眼望向她。 冬青支支吾吾道“兰公子平日里最爱惜身体,也最会享乐,不会把自己弄不舒服的,哪还需要人关心。” 梨漫笑了笑,说着“偏心”便与她告了别,回程府收拾东西,也嘱咐冬青尽快收拾好准备出发。 梨漫刚入程府,程佑闲就急匆匆地跑来,“我爹给我谋了个差事,让我跟着表哥去鄂县查案,磨练一番,这一出去至少半个月。” 梨漫腹诽,又是鄂县,看来这鄂县正值多事之秋。 佑闲等了半天也没见梨漫有什么反应,又继续道“你要不要也去鄂县转转,就当历练了,你在我更安心。” 梨漫压抑住心中说不明的情绪,抬起眼,满是冷峻,说道“程佑闲,最近我们是走得近了些,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想到前路茫茫,生死尚不可预知,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呢。 “我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奔赴鄂县 说完,梨漫头也不回地去了房间,留下佑闲空落落地坐在原地。 第二日,梨漫来到冬青处准备与她离开,门口见到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队人马,程锦此次没有带禾亮和其他亲卫,倒是挑了一群武功最好的暗卫跟着,吴赤子就混在其中。 “小青!” 车后走出三个人,冬青、程锦还有佑闲。 “漫漫,我们目的地相同,一起走也可以有个照应。”冬青拉着梨漫的手说。 梨漫撇了一眼佑闲,又看向冬青,“照应不好说,就怕惹来麻烦。” “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佑闲表态坚决。程锦斜睨了他一眼,摇头叹息。 梨漫没有正眼瞧他,还是看着冬青,冬青将她拉到一边悄悄说道“这一路很可能会有凶险,我不会武功,肯定是你的累赘,万一出什么事,多个人多条路,而且王程锦武功很厉害的,他的暗卫也厉害。”冬青给了梨漫一个肯定的眼神。 “到了鄂县就要分开,我们几个身份不同,殊途永远无法同归的。”冬青点点头,梨漫说与她听也在说与自己听。 冬青先上了马车,梨漫跟在后面,佑闲拉住她的胳膊,小声说“我们很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梨漫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将手缩回去,和程锦一同骑上马,队伍慢慢往前走。 “你真怂,居然遭女子嫌弃。” “这世间比她厉害的男子也没几个,被她嫌弃不丢人。”佑闲理直气壮道。 程锦无语,“你就不想让他对你另眼相看?” “那我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 程锦摇摇头,“下辈子吧。” 魏善仁的密室里,来了一个黑衣蒙面人。 魏善仁先开口,“毒药在他体内已经三年了,他为何至今还活着?” 黑衣人答道“他内力强劲,下药最初可以压制,最近频繁毒发应当活不了多久的。只是府上来了一个女子,为他配制特效药解毒疗伤,还增强内力。” “此女子是谁?可同去鄂县了?”魏善仁眯起眼睛问道。 “儿子不知她的身份,他随王爷一起去了鄂县。” “她武功怎样?” “不会武功。” 魏善仁知道松城的女弟子都是会武功的,那她会是谁呢? “查查这个女子与松城是否有关联,若有,把她抓来,正好一石二鸟。” “儿子这就去办。”黑衣人说完转身离开了密室。 “魏大人好狠心,独子也舍得放到别人身边去做棋子。”一道细腻的声音传来,是一位三十出头容貌姣好的女子,眉眼处浓妆粉饰看起来狠辣异常。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阁主若是心慈手软之人,又怎有今日这锦绣阁呢?”魏善仁撩起女子的长袖,女子一把抽了回来。 “这次找我又要做什么?”女子显然不想再跟他寒暄。 “挑选十个武力值排行靠前的,去鄂县杀个人,他叫王程锦。身边有个女子,活捉回来。” “大手笔,请魏大人把银两备好,告辞。” “稍等”,魏善仁想了一会,“她训练得怎么样了?何时能用?” “她的武功已算上乘,何时要用,知会一声。”说完,没再停留,便离开了。 京城到鄂县有近四百多里路,马车行了两天,只到了距离县城六十里外的地方。这一片已是江南区域,此次水患受灾最严重的是鄂县,但沿江区域都有零散的灾情发生。 他们一路走来,每经过一个镇子都会询问粮食的价格,已经比过去番了五六倍,是以沿街乞讨的人越来越多。 程锦一行人坐在饭馆里吃午饭,小厮每次过来服务时都忍不住向冬青和梨漫多看两眼,沿途经过的茶馆和客栈也都有类似的情况。 程锦在小厮看得出神的时候将他一把拉过来,吓得小厮不知所措。 “镇上的粮价这么高,当官的没出来调控一下?” 小厮见他问的并不是偷看的事,才松了一口气“当官的只管自己吃饱穿暖,哪管我们老百姓死活!听说鄂县饿死的不计其数,还有人吃人的,朝廷的大官来了,不也什么都不做,这年头,老百姓苦啊!” 程锦深深叹了口气,放开了小厮,在他转身时说道“不该看的少看,不该管的少管,以免引火烧身。” 佑闲在一旁义愤填膺道“这帮酒囊饭袋太可恶了,侵吞百姓的救命钱,表哥,无论前面何等艰难,我们都要把恶人揪出来,把百姓安置好。” “朝廷已经腐朽,靠你们一个两个有用吗?”梨漫冷笑道。 佑闲在想怎么反驳她,冬青却看到程锦望着外面发呆。 程锦看向沿街乞丐,还有手中拿着书读的,想起父亲那年在城隍庙旁兴建学馆,收容了诸多贫穷学子,父亲说“穷不灭志者,当得到庇佑,我愿建广厦千万,大庇天下寒士”。如今,灾患连连,朝堂恶人当道,以我一人之力,又能庇佑几多百姓呢?想到这里,程锦渐渐湿了眼眶。 冬青心中亦有触动,他扯了一下程锦的衣袖说道“能做的尽力而为,不能做的也不强求,有些事眼下做不了,但未来未必不行,保重身体徐徐图之。” 程锦望着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我知道,我会保住这条命,不然诊金都白花了。” 冬青笑了起来,程锦也感觉拨云见日般轻松。这一幕被梨漫和佑闲看在眼里,梨漫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佑闲倒是想嘲笑他,“你也有管的住你的人啊”,但就是不敢表现出来。 一行人吃完饭又继续赶路,眼见着离鄂县越来越近,穿过一片树林就能到达,此时已是傍晚,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树林里更是晦暗不明。 十来个穿着破烂的乞丐突然涌了上来,要抢他们的食物和细软。暗卫冲到前面。 “不要伤人性命!”程锦喊道。 正当一片混乱之时,空中突然来了几个黑影一跃而下,为首的说道“女子活捉,男子一个不留!” 死里逃生 刀光剑影齐刷刷冲下来,其中两人赤手与程锦和佑闲缠斗,另外三人冲向马车,梨漫以一敌三,很是吃力。暗卫将乞丐一个个打跑,吴赤子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这里交给你,我去帮梨漫!”程锦冲吴赤子喊道。 又有两个持剑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剑劈开马车,冬青用移形换影往外逃了几步,程锦见状抓住她护在身后。 五个黑衣人一起涌上来,剑气锋利完全不给反应时间,程锦抽出腰间软剑对付剑客,梨漫赤手应付其他黑衣人。 此时,又有几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从树林的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这几个人一齐将内力运于掌间,幻化出鹰爪形状,向冬青、程锦、梨漫三人袭来。 梨漫顺势运气,将其中两人的鹰爪功幻化于无形。程锦为挡住冬青,中了其中一掌,单膝跪地口吐鲜血。 两个剑客立时现身,要刺杀程锦,程锦反手回击,抵住剑锋,另三名剑客来捉冬青,梨漫迅速将冬青拉回,胳膊被刺出一道血口子,冬青心疼不已,她知道此时若不能自保,只怕会把他们拖累。 说时迟那时快,五个剑客齐刷刷冲过来,佑闲并其他暗卫火速过来支援,剑客散开,鹰爪功又向他们袭来。 “鹰爪功成团最厉害,我们可以各个击破!”梨漫开口道。 暗卫被鹰爪气息打翻在地,其他人勉力躲开,黑衣人又准备发功,梨漫先出内力攻击其中一人,程锦、吴赤子也对准一人攻击,冬青用移形换影跑到一人身边,在那人猝不及防之时于两道袖口间射出数根锋利的毫针,然后迅速躲开对方的攻击。 剑客此时一拥而上,对准梨漫和程锦刺去,梨漫自顾不暇,剑尖就要刺到梨漫后背时,佑闲飞身过来,用胸口挡住,剑气贯穿他的右胸,鲜血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衫。 又有一批黑衣人从树林间飞奔而来,换下刚刚受伤的那几个,程锦他们一个对几个,而且受伤的受伤,已经渐显颓势。 几人朝冬青跑去,梨漫放下佑闲要过去,已经来不及。 “小青,用锁壳功护体!” 冬青正要施展内力,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一掌将对面来人击散开去,正应了那句“不见过来人”,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此人面若冠玉,温文尔雅,正是松城大弟子竹深。 悠扬的笛声从林间传来,黑衣人纷纷停住,笛声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他们不辨方向,都做惊恐警惕状。忽然,一阵强大的气流呼啸而来,将几个黑衣人掀翻在地,跟随气流出来的正是兰泽。 黑衣人全部聚在一起,准备背水一战。一席凉风将树木吹得哗哗作响,轮番的毫针扑射而来,黑衣人应接不暇,纷纷倒地,他们用最后的气力四散逃开了。 “师傅!” “城主!” 重楼看了一眼梨漫,目光落在冬青身上。 “此番回去,磨练武功,否则再别想出松城!”重楼看着冬青说道。 “青儿知道了。” 程锦看到城主的反应有些诧异,一个小书童竟劳烦城主反复惦念,但也不容他多想,他分明感觉到体内浊气在增强,是毒发的前兆,他努力让身体靠在大树上支撑住。 “师傅,他们因我和冬青受伤,我们能否先给他们医治再同您回去。”梨漫担心佑闲的伤势,俯首请求。 重楼扫了一眼靠在树旁的程锦,与他对视间程锦丝毫不露怯,坚定的眼神和笔挺的眉峰与钟信兄并无二致。 “给你们七日时间,把后续事情处理好,竹深,你留下帮助他们,兰泽,你与我先走。” “是”,竹深和兰泽纷纷答道。 临行前,兰泽走到冬青身边,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平日专会偷懒,挨骂了吧,你不在松城,可没意思了,赶紧回来。” 冬青瞪了他一眼,因城主没走远,也不敢乱说话。 他们走后,梨漫跑到佑闲身边,帮他处理伤口,野外简陋,只能暂时止血,等去了城里再好生用药包扎。 竹深摸了摸冬青的头发,“可有受伤?” “你看,好得很,城主教我的保命法真是管用。”冬青笑着说。 靠在树上的程锦此刻心里直叫苦刚刚不是我帮你挡了一掌你能好吗?你现在跟别人有说有笑,都不管我了?可他碍于面子,又不好意思叫唤,心里的难受加剧了身体的难受,毒性好像愈演愈烈了。 冬青想起了程锦,走到他身边,程锦强忍着难受逞强道“这么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冬青“哼!”了一声“说得没错,以后你有病就去找别人治,我不适合给你把脉。” 程锦气不打一处来,“你……”,话还没出口,瞬间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冬青有些着急了“王程锦!王程锦!”没有反应,冬青拿起他的手,跟初次见到时一样,乌黑的血脉已经延伸到了大臂。 冬青把竹深拉过来,“竹公子,你快帮我看看,他的毒可有得解?” 竹深把冬青对程锦的紧张和关切都看在眼里,他认真地把了脉,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没有办法,他的毒中得太深。” 冬青很失落,“我之前用药物帮助他缓解毒发,有点效果的,先帮他暂时控制住吧。” 竹深将随身带的药丸喂了他一颗,然后为他输送了内力,将毒性压制下去。 “暂时可以克制,但是不知道能管多久。” “谢谢竹公子!” 王爷有福 程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浑身疲乏又渴又饿,他用力站起来走出门外,冬青正好朝他房间走来,程锦假装撑不住要倒下,冬青立马上前扶起他往房间走。 “快回去躺着,这次你元气大伤,必须要好好休息。” 程锦满意地偷笑了一下,然后又虚弱地叫唤起来“我渴,我饿……” 冬青一会儿倒水一会儿端碗,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咚咚咚”,吴赤子站在门口,焦急万分道,“王大人,听说厉大人已经收了监,三日后就要问斩”。 “谁要问斩,这么大胆子!” “八成是督察御史高有良,此地没有比他更大的官了。” “快随我去县衙!”程锦健步如飞地往外跑去,留下惊讶的冬青疑惑道“不是虚弱地站不起来吗?又诓我!” 程锦看见师爷,知道此人已经被丞相一党收买,没给他好脸。 “带我去牢房。” 师爷畏惧程锦身份,乖乖带路。 牢房门打开了,厉正则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身上满是鞭打留下的血迹,程锦皱起眉头,厉正则并没有抬眼,而是在纸上泼墨挥毫 “山中秋风吹不止,满树枯叶皆凋零。 可怜没有避风处,护得一隅满蔷薇。” “厉大人!”吴赤子俯身跪拜。 厉正则这才抬眼,看到来者是个陌生人,没有说话。 “厉大人,我是京兆府尹王程锦,奉皇上旨意督查侵吞赈灾款一案。” “王爷?王将军?王府尹?火遍京城的战神?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么个小案子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不值当。”厉正则摆摆手又去弄他手中的笔。 “我从京城一路而来,听说了不少厉大人的事迹,厉大人此时就该让自己尽快脱罪,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解救?我已是阶下囚死刑犯,命都没了何以解救?” “你不在意生死,厉尚书的命你也不管了吗?”程锦转向吴赤子,“你去陪狱卒喝几杯。” 吴赤子领命出去了,厉正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程锦递给他一封信,厉正则立马打开 “吾儿亲启,为父知你遭受冤情,无奈朝中群臣勾结,为父一已之力无以扭转乾坤,幸得王爷立下军令,誓要为你清白正名。吾儿要信任王爷,务必全力配合,早日还自己清白,将赃银追回用以救济百姓。为父甚好,无需挂念,吾儿保重!” 厉正则忍着疼痛单膝屈地,“望王爷还属下清白,保鄂县百姓安居乐业!” 程锦扶起厉正则,“快起身,跟我说说事情的经过。” “我手中的账本是高有良实际交给我的赈灾款,如今已经被他们偷走,高有良手中有几本伪造的账本,我让吴赤子将它偷出,进京想办法,看来他找到了你。” 程锦听完说道“如今账本都封存在禁宫,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侵吞的赃银,与账本核对,便知谁是伪造。” 厉正则点头道“赃银我没有见过,但是我接过赈灾银两的第一天,就觉得数量不对劲,便让吴赤子去追寻过,没有发现踪迹,他曾经在牛尾山做过二当家,我认为可以找牛尾山的山匪探探路。” 程锦思索片刻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也许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银两数目庞大,运送起来不好遮人耳目,这么短的时间跑不远,也许……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嗯,王爷分析得有道理。王爷可以带着吴赤子先去牛尾山打探一下情况。” “好,就这么办。你伤口不浅,必须处理,我去帮你找些药来。” 说完程锦便带着吴赤子离开了大牢。 重楼带着兰泽赶了两天路,到了鄂县以北四百里的淳县,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粮食盛产,他们现在要把淳县的低价粮贩卖到鄂县去,让粮价回落,百姓能吃得起,同时也可以赚取一些差价。 收购的粮食量很大,是以城主和众弟子亲自押运,淳县和鄂县有水路相连,顺利的话三五日便可到达。 重楼交代完所有押运事宜后,独自离开了。 程锦到客栈将冬青拖到了大牢,他让吴赤子先去牛尾山了解情况。 冬青仔细看他伤口,有几处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溃烂,一会上药肯定很疼,冬青要先将几处厉害的伤口处理了。 “你就是百姓口中称赞的厉大人?”冬青故意问道。 “如假包换。” “我看你不像。” “啊……嘶……怎么不像?”厉正则已经感觉到一些疼痛,但还能聊。 “百姓口中的厉大人相貌堂堂、英姿勃发,凡事都锐意进取,现在看来倒有些邋里邋遢、意志消沉呢!” 程锦撇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还有这些话,生怕她戳了厉正则的痛处。 “那是之前看不见希望……” “好了!” “啊……”,这后尾真是疼得受不了,好在前面的聊天分散了厉正则的注意力,让上药的过程没有那么痛苦。 “你这丫头厉害啊,手法快,还懂得人文关怀!” 程锦看着她会心一笑,原来如此。 “王爷身边果然人才济济。” 程锦突然被点名,有些惊愕。 “那是,王爷有钱,我是个人为财死的人,跟王爷一拍即合。”冬青笑着说道。 此话惹的厉正则哈哈大笑,可是一笑伤口就疼,又不得不忍着。 程锦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说我两句好话。” 冬青眨眨眼睛,故作思索,“‘两句’实在想不出,刚刚那个已经绞尽脑汁了。” 程锦无奈撇嘴,厉正则看着他们俩,羡慕道“王爷有福啊!” 程锦听后莫名紧张,似乎连这个初识不久的厉正则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有这么明显吗? 心生一计 程锦和冬青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他去牢房看厉正则的事情高有良肯定会知道,万一在找到赃银之前,高有良就在牢里将他谋害了,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即便最后还他清白,厉尚书也会万念俱灰,舅舅想要拉拢的目的就达不到了。所以厉正则不能死,该如何保护他呢? “厉大人是被冤枉的吗?”冬青问向程锦。 “朝中厉尚书与魏丞相不是一党,魏相想要侵吞银两又要有人出来顶罪,选择厉正则是一箭双雕,所以他肯定是被陷害的。” “他瞧着确实像个好人。现在你介入了,他们不担心事情有变吗?” “只要赃银不出现,时间一到,除了厉正则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现在赃银没有头绪,厉大人的安危又是问题,时间紧迫着实有点棘手。”程锦皱着眉头。 “我有一计!”程锦惊讶地看着她。 冬青在他耳畔低语了四个字“金蝉脱壳!”听完冬青的计策,程锦点头赞许,“就这么办!” 程锦将冬青送回到客栈,自己则去城外找吴赤子汇合。 竹深看见冬青,缓缓朝她走了过去,他的仪态总是从容又卓然独立,冬青一见到他就露出甜甜的笑容,迎了上去。 “他们经过一日的休整,好了不少,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离开了?”竹深温柔地问道。 冬青扯着他的衣袖,撒娇道“竹公子,我还要救个人,城主说了七日,就再给我几日时间可好?” 竹深浅浅一笑,“随你吧”。 “竹公子,青儿还有一事相求。” 竹深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说吧。” “给我一颗假死药。” 冬青与竹深别过就去找梨漫。佑闲这次伤的不轻,若处理不当,很可能落下病根,梨漫这两日一直在精心照顾。 “他怎么样了?” “血已经止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到现在还没醒。”梨漫愁容满面眼含泪光。 “这个程佑闲平日里不着边际,关键时候还真是个英雄,看在他舍命救你的份儿上,我只能忍痛割爱把你让给他了。”冬青不舍道。 梨漫急得红了脸“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啊?”冬青笑嘻嘻地看着她,看得梨漫脸红到了耳根。 “咳咳……” “佑闲,你醒了?”梨漫将他的脖子托起。 程佑闲掀动着干枯的唇瓣虚弱地说道“感谢小青姑娘忍痛割爱!” 梨漫立时把他的头又放回了枕头上,翻了个白眼走到桌旁给他倒水。 冬青笑得合不拢嘴,跟梨漫使了个眼色“好好照顾他吧,不打扰你们咯”,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第二日下午,牢房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 “不好啦!不好啦!厉大人没气了!”狱卒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师爷知道后先通知了高有良,而后才派人给程锦报信。 程锦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到了县衙,高有良也在。 “高御史,厉大人有罪与否尚未定论,你怎敢动用私刑,滥杀无辜!我奉皇命来此督查,你这么做分明犯了欺君之罪!” 高有良立刻跪倒在地,“王爷,您可要为微臣做主,微臣什么都没干。昨日您是最后一个见了厉大人的,他那时候好好的,若说有什么情况,王爷恐怕……” “放肆!竟敢污蔑本王!”程锦愤然。 “微臣不敢!但微臣确实没有做过,请王爷明察。”高有良惊出一身冷汗。 程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轮到你哭天喊冤了。 “本王昼夜兼程来此就是为了查明事实,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接手,你先回京复命吧。” 高有良只得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县衙。回到驿馆,立刻修书魏善仁,询问下一步走向。 程锦让暗卫处理了厉正则的“尸体”,又吩咐县衙所有人不许对外声张,若是谁传出去影响了办案,最后都以渎职和阻碍公务论罪。衙役和牢头都人人自危不敢吱声。 程锦回到客栈,叫来了冬青和吴赤子,说了一下下午的场景。 冬青玩笑道“可惜我不在,没看到王爷耍威风的样子。” 程锦瞪了她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说笑,讲讲你的下一步计划”。 “守株待兔。你要高有良回京,他不能把银子丢在这儿不管,我们只要监视他,应该会有收获。” 吴赤子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小丫头,满眼佩服,“早上我又去了一趟牛尾山,跟昨日看到的一样,戒备森严。过去我在牛尾山时,只在山下和山腰零星设置几个关卡,现在增加了几倍,肯定有问题。我们可以分两拨监视,一拨人监视高有良,一拨人监视牛尾山的动向。” “就按你说的办,我给你几个暗卫,你带他们监视牛尾山,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对了,你为何离开牛尾山?”程锦看向吴赤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起初因为兄弟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才走上了这条路,但我跟大当家约定好,只准劫富济贫绝不伤人性命。后来,朝廷有人来假意招降,实则是给他们做走狗干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要杀厉大人,我知道厉大人是个好官,坚决不从,他们扣留了我的家人,后得厉大人解救,自此与他们分道扬镳。” “看来厉大人不仅是个好官,还有谋略和胆识,厉害呀!”冬青笑道。 程锦叫来几个暗卫,让他们同吴赤子一起离开了,然后转身朝冬青愠怒道“你那么喜欢夸人,怎么不见你夸我,白瞎了一双大眼睛。” 冬青见他生气觉得很好笑“王爷好大的威风,这算不算夸呀?”说完做了个鬼脸跑出去了。 程锦的一通无名火被她的揶揄瞬间浇灭,只能摇头叹息,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是夜,重楼站在锦绣阁门口,寒风将地上的落叶卷成圈,与地面哗哗地摩擦。 深秋的那一日,阳光和煦,她满心欢喜地跑来说,“师兄,师傅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她笑得很开心,在阳光下那么美,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无语凝噎 “你想定在哪天?”英俊的少年郎笑着问道。 “越快越好!师姐成亲九年了,阿璃都已经八岁了,我们得抓紧追上。” 女子依偎在少年郎的怀里,天地再大,也只需要一颗心的空间,彼此心意相通,未来尽是美好。 “阁主,外面站了一个人。要不要请他进来?” 子苓走到窗台,看见重楼时已是泪眼模糊,“不必”。说完,子苓下楼,缓缓打开锦绣阁的大门。 重楼被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惊回了现实里。两人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曾经最近的两颗心现在却隔着千丘万壑,谁也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 “城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子苓”,重楼想问她好不好,可是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我们曾经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这次刺杀要动松城的人?” 子苓以为要杀的是王程锦,并不知道还有冬青他们。 “我的猎物是王程锦,何来松城的人?” “跟在王程锦身边的就是。” “你的意思是王程锦动不得?真是奇怪了,城主居然也跟朝廷合作,还是姓王的。”子苓嘲讽道。 “王程锦是钟信兄的遗孤,我希望你能保住他。锦绣阁如今已经站稳脚跟,魏善仁作恶多端,还是尽早绝了关系为好。” “哼!笑话,你十年都没有问过我,现在又凭什么来管我?”子苓含泪问道,“城主还是请回吧,前面是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好,我都要去趟!” 说完,子苓走进锦绣阁,再也没回头。重楼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房间灯光暗下。子苓,当初欺骗你,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看你走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我……后悔了。 厉正则死亡的消息传到了朝堂上,厉棯悲痛欲绝,告假不上早朝。魏善仁抓住时机,说厉正则畏罪自杀,希望皇上能尽快结案。程刚请求皇上等程锦的调查结果,皇上觉得有理,同意再等三日。 魏善仁回府后,修书高有良,“三日后转移银两”。 吴赤子这边盯了两日没有动静,第三天,高有良的手下去了一趟牛尾山,吴赤子立刻回来给程锦报信。 “皇上宽限了三日,今日他们必有动作。可现在只知道高有良与牛尾山匪有联络,并不能确定银两的具体位置。”程锦对吴赤子说道。 “我可不可以跟你借个人?” “谁?” “冬青姑娘,前几日我去打探情况时,通过以前的兄弟了解到,大当家最近旧疾复发,若我假借为他看病,或许能混进去打探赃银消息。”吴赤子提议。 “不可!青儿不会武功,不能冒险。”程锦回答得坚决。 “这个主意不错!”冬青正好进来,听到二人谈话,“但是你得告诉我,万一有危险该如何解救。” “你不许去!”程锦狠狠地盯着他,不容她有异议。 “吴大哥若带一女子去,山匪的戒备心会少很多”,吴赤子连连点头,冬青望向程锦,看他没有松口的意思,继续道“我可以请求漫漫帮忙,那你的后手是什么?” 程锦松了口气,“只要确定银两在牛尾山,就将山匪一举歼灭。” “好,那我们就里应外合,等漫漫给我们发信号。”冬青说道。 吴赤子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小人肯请王爷网开一面,牛尾山上有很多跟我一样,为了给家人讨口饭吃才被逼落草为寇的,他们不曾指使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只要他们有悔改之心,还请王爷饶他们不死。” 程锦思考了一会“你到里面可先去各个击破,凡是对查明赃银有功的,或是弃暗投明帮助剿匪的,一律赦免其罪行。” “小人谢过王爷。”吴赤子先离开去准备上山的东西了。 冬青看着程锦,也不说话。 “怎么了?” “上山之事风险很大,漫漫不能白白给你帮忙吧?” “什么条件?” “你得答应欠我们松城一个人情,日后有需要时再还。” 程锦笑了笑,“成交!其实不必要我允诺什么,任何时候只要你开口,我绝不推辞!”程锦看着冬青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冬青还是第一次正视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赶紧躲闪开,“我现在去找漫漫。” 冬青刚出门就遇到了竹深,竹深叫住了她,“青儿,兰泽他们将货物运来了鄂县,我得去接应,估计要忙上几天,你跟在梨漫身边不要乱跑,等我忙完来找你。” 冬青点点头然后关心道“有危险吗?” 竹深浅笑“只是做些交易,不危险。”说完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冬青说了句“注意安全”便往梨漫的房间走去。 梨漫在佑闲房间给他换药,因伤在胸口,包扎时纱布需从一侧腋下缠绕至对侧肩膀,反复绕上几圈。 梨漫小心翼翼地让纱布覆盖在伤口上。 “疼……”佑闲哼道。 梨漫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便凑近了些去看伤口。梨漫的气息在佑闲的肩膀处微微散发,弄的心里痒痒的,他跟梨漫离得太近,那粉嫩的唇瓣像在对他召唤。 佑闲用自己的手握住梨漫的手,梨漫停下了动作,抬眼望着他,电光火石之间,佑闲吻住了她的唇,梨漫有点眩晕,脑袋空空的,心跳似乎也停止了。 当佑闲想撬开她的唇齿吻得更深时,梨漫才找回意识,一把推开了他,“看来你好得差不多了,自己包扎吧”,然后红着脸回了房间。 冬青在房间里等她,看她红着脸回来,以为她出去练功了,“练什么功花费那么多力气,脸都撑红了”。 梨漫没有说话,喝了一杯水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在冬青也没有刨根问底。 “漫漫,想请你帮个忙。这件事若成功了,便是造福鄂县百姓,同时,也能让王程锦欠我们松城一份人情。” 冬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又央求了她几番。牛尾山匪其实都是些乌合之众,武功一般只靠一股猛劲儿,只有吴赤子是有真本事的,梨漫上去安全肯定不成问题,所以冬青很放心。 “剿匪确实可以让百姓安生,若他们真的勾结了魏善仁,除掉他们也算是打击了魏善仁,对松城也有利,我去。” 冬青抱着梨漫,撒娇道“我的好漫漫,我想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你以后嫁人也把我带着吧。” 梨漫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就你嘴贫,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行动吧。” 牛尾变天 “这是谁呀,这么好看!好像没见过又好像很眼熟。”吴赤子见到换上女妆的梨漫时,瞪大眼睛道。 冬青见他夸奖梨漫很开心,“吴大哥,好生保护我家漫漫。” “我何须人保护?你们在山下注意好我放的信号就行。” 冬青和程锦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了。 “你有把握荡平牛尾山吗?”冬青虽然知道危险不大,但还是害怕意外发生。 程锦双手抚过她的肩头,将她转到自己身前,“放心,我定会把梨漫给你安然带回来。” 程锦让程佑闲拿着印信到鄂县府衙调用五十卫兵前往牛尾山,自己和冬青带着暗卫一同先去山下等待梨漫信号。 自从那日见了重楼,子苓总是梦见曾经在松城的美好时光。 她和雪见师姐、重楼师兄一起长大,小时候漫山遍野地追兔子、逗蛐蛐,再大一些就探讨课业、互相试针,有一次直接把重楼试晕了,幸得师傅及时解救,醒来的重楼还笑笑说“这一觉睡得舒服”。想到这里子苓不禁笑了出来。 “阁主,刚刚收到牛尾山飞鸽传书,派去的人说不日就要收网,可是山上来了两个陌生人,说是给大当家看病,是否处理掉,还请阁主定夺。”瑰娆说道。 大夫?难道又是王程锦和松城的人?子苓最近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是否与这群年轻的后辈有关呢? “瑰娆,随我去一趟牛尾山。” 梨漫和吴赤子走到牛尾寨,门口光守卫就有十几个,大多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吴赤子立时警觉起来。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问道。 “我曾是牛尾山二当家吴赤子,我要见大当家。” “大当家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那人恶狠狠地说。 “我就是知道大当家身体不适,才请了名医来给他治病。而且我来的时候,山下出现了异样,我要见到大当家当面说。” 那人吩咐旁边的人去禀报这件事,没一会儿,寨门打开,把他们放了进去。 两人刚踏入大门,就被几个大汉缚住手脚,坐在高位的不是原来的大当家,吴赤子才知道这里早已变了天。 “我们中计了!”他对梨漫说。 “静观其变。”梨漫冷静说道。 “先把人关到后室,有异动就杀了。”临时的寨主说完,立刻飞鸽传书给阁主子苓。 吴赤子和梨漫被关进屋子。梨漫看了看四周,除了稻草连稻草,没啥可用的东西。 梨漫努力把缚住手脚的绳子解开了,但暂时还不敢动。“我观察了刚刚的几个人,气息浑厚,应是练家子,而且纪律严明。” “嗯,他们不是牛尾寨的,大当家生性松散,绝不会把人训练得井然有序。”吴赤子补充道。 “我们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此时,听到外面几个看守在那儿玩笑“今天来的这妞可真漂亮,要是寨主赏给我,我少活几年也乐意。”“可不是,那妞雪白风嫩,杀她之前不如先便宜咱兄弟几个。”然后就是一阵阵猥琐的笑声。 梨漫气得直瞪眼,这些阿腌难听的话激发了她的狠戾之气,她想直接用内力打穿他们,但还是忍住了。她突然想到冬青平日最爱说三十六计,里面有一招美人计。 天已经黑透了,程锦他们在山下等了许久,冬青只能着急地深呼吸,可这心里七上八下如热锅蚂蚁。程锦看出她的不安,他在思考他们是在争取更多时间,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他叫来两个暗卫,跟他们交代了一通,二人便上了山。 “哎呦哎呦,疼死了,快来人呀……”梨漫娇声喊道,此时她已帮吴赤子松了绳子,也计划好下面的事。 门口两人冲了进来。 “二位英雄,快来帮我看看,我这手脚是不是破皮了,疼得受不了。”她特地把语速放慢,娇声娇气地说。一旁的吴赤子差点腿软。 二人立刻扔下刀,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吴赤子先在一人脖子后面挥出一个手刀,直接击晕,另一个很快被吴赤子控制住。 “带我去见寨主。” 他们又到了荟英堂,就是刚开始被绑的大堂。寨主走出来。 “果然不简单,你们究竟是何人?” “我是二当家,这寨子里都是我兄弟,我求了名医来给大当家治病,你们快把他交出来!”吴赤子厉声喝道。 “他好得很,几日之后自然放他出来。” “来不及了,山下已经有很多官兵朝这边来,我是超他们前来报信的,你们要死我不拦着,把我的兄弟还给我!”这是他跟梨漫商量好的拖延之策。 门外几个原先就是牛尾寨的,立刻涌进来,“二当家,没想到你还记得兄弟们!”几人抱头痛哭。 “够了,你不用在这儿危言耸听,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报!我们抓住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带上来。” 暗卫与梨漫他们装作不认识,寨主审了一通,什么都没审出来,还是决定把他们暂时关押。但寨主已经相信了吴赤子的话,得派人去山下打探一下具体情况。 “来人,你们两个去山下看看,官兵来了多少?” 吴赤子立马上前主动请缨“寨主,贸然派两个人下去可能打草惊蛇,我对牛尾山地形十分熟悉,让我去给他们带个路吧。” 寨主点头。吴赤子随寨主的两名手下一起下山。梨漫收敛所有内息,故作紧张地立在堂下,寨主仔细观察她,竟没有感觉到她身上强大的气息,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想到若能将她带回锦绣阁收在身边倒是很不错。 吴赤子带着他们走到山脚一块低洼处,“他们可能分了几支队伍在不同方向,我们分头去探,然后在这儿汇合。”他们同意了。 吴赤子见脚边有块大石,他将石头掀开,写了几个字又盖上。故意晃动矮木,待他们回来一起回了寨子。 程锦在军队养成了警觉的习性,他吩咐白冰白霜保护好冬青,自己去树木晃动的地方查探情况。 只见大石下写了几个字“晴变雨,思即动”,程锦速速下了山。 他心中已有一计。 唤我苓姨 程锦不知道山上现在的武力状况如何,只是可以确定,绝不是从前的乌合之众,自己身边虽有大几十人,但真正武力值高的只有那二十名暗卫,他心里没底却还要装作稳操胜券的样子,布置起攻山事宜。 “佑闲,你现在带几个人快马加鞭到城里去多买些锣鼓来造势。”佑闲得令即刻带了几个卫兵出发。 程锦转向暗卫,“你们十五人先上山,佯装攻寨,力敌不过假意投降,与吴赤子、梨漫和之前上山探路的两个人接应上,等我这边敲锣打鼓,你们就从里反攻,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十五个暗卫领命,往山上跑去。 程锦看着冬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先说道“青儿,你留在山下,如果我上山后一个时辰没回,你就去找松城的人来救梨漫,再让厉正则回禀朝廷,高有良与山匪勾结,倾吞银两,派人支援。” 冬青没有说话,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程锦帮她抹去眼泪安慰她道“吴赤子在里面已经联系了许多兄弟,我们里应外合很快就能荡平牛尾山,你只管保护好自己。” “白冰白霜,冬青交给你们了。” “属下领命!” “你把他们俩也带去吧,多个人总好一些。”冬青哭着说道。 “听话,”程锦微笑看着冬青,“若我攻山时还要担心你的安危,就要分心了。” 冬青看着他没再反驳。 佑闲带着卫兵和锣鼓回来了。 “佑闲,从这里到牛尾寨大概一刻钟的样子,你掐好时间就开始敲锣打鼓,每隔一刻钟再敲一次,越响越好。” 佑闲点头称好。 程锦带着剩余的人往山上跑去。 “咚咚咚咚!”锣鼓喧天,牛尾寨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不知所措,纷纷走到寨子外看个究竟。 梨漫和吴赤子知道时机已到,立马解救了之前俘获的十几个暗卫,他们二十来个人武力高强,普通的山匪根本不是对手。 可是那个寨主和他一起带来的人着实厉害,他们看准吴赤子和梨漫进攻,双拳难敌四手,正当吴赤子要被飞来的一掌击中时,程锦先集中内力往那人后背塞了一拳,足足让那人跌落到三米开外,一口鲜血吐出,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卫兵们负责对付山匪,程锦和梨漫他们负责对付寨主一行。 山匪们看到一拨人来应援,心里开始犯嘀咕,此时,锣鼓声又再次响起,山匪们以为还有人要上来,照这样下去,他们都要被放倒在这牛尾山上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程锦见对手已经显出颓势,走到一大群山匪面前,大声道 “你们听好了,我是锦王,奉圣上之命来此查缴赈灾赃银,谁能弃暗投明,告知赃银下落,便是戴罪立功,既往不咎,若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吴赤子也走到程锦身边,这里面有很多是他以往的兄弟,他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王爷之前就承诺我,给兄弟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大家想想家人,不要再反抗了!” 山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撂下了刀子,其他人纷纷缴械投降,齐齐跪倒在地。 程锦将他们交给吴赤子,去问赃银下落,自己则去帮助梨漫。为首的寨主看到自己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输定了,他只能趁乱逃出牛尾山。 到了山下,他看到了冬青和几个卫兵,心想这个锦王居然是在虚张声势,于是用尽全力要杀了他们,以血山上之耻。 白冰白霜挡住冬青,与那人开始搏斗,白冰白霜武功在他之下,几个回合后他俩被其掌风拍打在地,趁此间隙那人迅速朝冬青跑去。 冬青使出移形换影暂时躲开,他紧追不舍,冬青只得再次尝试运用内力将毫针射出,上次出现紧急情况使出梭针神功是她唯一成功的一次。 冬青全神贯注,将内力积聚于手臂两侧,猛地抖动衣袖,“刷刷刷”毫针朝那人射去,那人猝不及防中了一针,迅速跑走了。 子苓目睹了这一切,她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松城的人。她走近冬青,突然惊住了,那双大眼睛看起来好熟悉,与雪见师姐如出一辙,就连那份水灵都一样会说话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冬青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浓妆艳抹反而遮住了她美丽的五官,使人变得凶狠起来,她想用浓妆遮盖什么呢? “我叫冬青,四季长青的冬青。” 子苓微笑看着她,“好漂亮的小丫头,你要是精心打扮一番,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她若真是阿璃,倒是继承了师姐外貌上的全部优点。 冬青不好意思道“你说话真好听,那你可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 “子苓,朝气蓬勃的子苓,你该唤我一声苓姨。” “你这么年轻该叫姐姐才好。”冬青笑道。 子苓也被逗笑了。 “你在做什么?”远处的重楼看到子苓,立刻下马朝她们走过来。 冬青见是重楼和兰泽,也迎了上去,乖巧行了一礼“城主、兰公子”。 恰好此时,程锦、梨漫和乌泱泱的人群也都下了山,程锦带他们走到佑闲那边,交代了一些事情。梨漫往重楼这边跑来,经过一番打斗,已是蓬头垢面。 子苓与重楼对视了一会,说道“我真心喜欢冬青,想跟城主讨了这个人,城主可成全?” 重楼望着他“当然不可,还请阁主不要越线。” 众人听到重楼唤她阁主,才知道她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专门训练杀手的锦绣阁阁主,没想到她年轻貌美,若退去那份浓妆,应是温柔的模样吧。 此时,瑰娆从远处走过来,贴在子苓耳朵上说“阁主,魏大人飞鸽急召”。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瑰娆目不斜视地离开了一众人群,可兰泽却跟着她离开的身影挪不开眼,心中腹诽,“太像了,是娆儿吗?可她为何不认识我呢?” 不再联系 兰泽心里七上八下,那年他们十三四岁,父母在宫中被杀,他带着妹妹从家里逃出,免于被屠。 兰泽带着妹妹不敢抛头露面,只能先在街边乞讨,可是新朝刚立,人心惶惶,乞讨者众多,施舍者却很少,他们经常食不果腹。 “娆儿,你看,今天有个好心人给了我两块饼,好香,我们一人一个。”兰泽很久没有吃过香喷喷热乎乎的东西了,所以很开心。 瑰娆也很开心,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掰着吃,他看哥哥吃的津津有味,打心眼里高兴。她趁哥哥不注意将只抠去一个小角的饼子偷偷藏了起来。 冬夜的寒风无情地刮着,寒冷不停地唤醒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兰泽饿得睡不着,瑰娆从口袋里拿出昨天的饼,笑嘻嘻地递给哥哥。 “你怎么都没吃?”兰泽瞬间湿了眼眶。 “我只要吃一点点就可以管很久,哥哥快吃,吃完就能睡着了。”瑰娆还是开心地笑着。 兰泽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瑰娆,却毫无讯息。如今,更不能放过这唯一的最有可能的线索。 子苓走到冬青面前,摸了摸她的脸颊,“若想见我,就来锦绣阁,我有许多有意思的机关术和用毒技巧可以教给你,这些你们城主可教不了。” 冬青看了城主一眼又看了她,只是笑了笑,不敢回答。 子苓也不勉强,准备离开,路过重楼时,小声说道“你教出来的都太死板,难得有个跳脱的,倒像师姐。”他没等重楼反应,就径直离开了。 重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察觉她已知道了些什么。 重楼走到冬青面前,厉声道“用自己家的人帮朝廷化解危机,你真是长本事了!” 冬青和梨漫立刻跪下“青儿(梨漫)知错,青儿做这些并不是为朝廷,只是可怜因灾情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难民,王程锦找到赃银就会购买粮食救济百姓,还请城主明察。” 一旁的梨漫见她辩驳着急地抵她胳膊,示意她少说两句。 “师傅,青儿出来历练一番,体会民间疾苦,懂得胸怀天下,这正是城中教育以期达到的目的,也算是学用贯通了,”说完兰泽喵了冬青一眼,“只是这使用方向和方法还有待改进,等回了松城,罚她闭门思过让她慢慢学去,学不好就不许出来。” 重楼没再说话,兰泽示意冬青和梨漫赶紧起来。程锦此刻也走到离他们不远处,听到兰泽这一番护犊子的言论,终于知道冬青为何能把学业正大光明地混过去。 程锦走到城主面前,拱手作揖,“城主,此番幸得松城相助,让山匪改邪归正、贪官绳之以法、百姓有望得救,一举多得功高无量,松城大恩,程锦没齿难忘。” “松城与朝廷不会有任何牵连,也不指望王爷记住什么大恩,以后不要再有联系了,冬青,走!”重楼说得坚决,转身离开。 冬青和梨漫回头望了一眼,也跟在后面离开了。 佑闲跑到程锦身边,“这样就走了?以后就见不到了吗?那我怎么办?” 程锦看着冬青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见心里很是难受,可转念一想,自己随时都会死去,她看不见倒省的伤心了。 程锦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他让归顺的山匪在吴赤子的带领下,将山上还有气的卫兵和山匪运到山下一并救治;又派了暗卫领了卫兵将银两转移至县衙府库,自己则去找了厉正则,草拟书信将事情原委和清点好的银两数量报于皇上。 这些做完已是三天后的事情了,程锦叫来佑闲“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带着书信和几个出面指证高有良的山匪一起回京,一定要叫舅舅带你去见圣上,中间不容有失。” 佑闲知道事关重大没有停留,就带着程锦的暗卫出发了,临走前,他对程锦说,“若梨漫再回来,让她来京城找我,回去我会求父亲推了陆家的婚事,我要给梨漫一个家。” 程锦目送他离开,心想佑闲平日不着边际,关键时候却敢作敢为,我竟不如他了,若是没这身上的毒,我该去争取一下吗? 冬青跟着重楼一行回到了城郊的一个仓库,仓库很大,一排一排码放了许多麻布袋子,里面都是粮食。仓库旁有几间管仓房可以供人短期居住。 “我们在这里歇脚几日。”重楼道。 子苓走进魏府暗室,魏善仁坐在椅子上,露出艰涩晦暗的神情。 “你是怎么办事的?你知道我这次的损失有多大吗?你担的起吗?”魏善仁一句比一句重,气得直喷火。 “任谁也想不到半路会杀出个王程锦,丞相大人总览朝纲,怎么不阻止王程锦到鄂县去坏您好事呢?”子苓不卑不亢道。 “你是在责怪我?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对我交代的任务敷衍了事,你难道忘了你最初是怎么求我帮你把锦绣阁建立起来的吗?” 魏善仁说着走到子苓跟前,掐住她的手腕,“你给我听好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好不要有什么歪心思,杀你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子苓手腕处已经通红,魏善仁再要用几成内力,手腕就要断了。 “魏大人杀我当然容易,可是整个锦绣阁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启动和运转,我若不在,锦绣阁就是一座废楼。魏大人何等精明,岂会做鱼死网破之事。”说完,子苓拂袖离去。 魏善仁立在原地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王程锦处处坏我好事,必须要除掉。 程佑闲在程刚陪同下面见了皇上,皇上临时给程佑闲在刑部安了个职务,在侵吞赈灾款一案中做专员,配合刑部侍郎在三日内将案件审理清楚。 魏善仁提前找人给牢里的高有良递了信,“欲保家人,一力担责”,是以,高有良很快认罪,案件侦办完成,银两数目也与鄂县府衙账目一致,厉正则洗脱冤情、官复原职,现在要做的就是赈灾之事。 程锦没有回京,是为了将灾民安置,他在等皇上口谕,来动用赈灾款。 这日,程锦收到两封书信,一封写着表哥亲启,一封写着冬青姑娘亲启,程锦一愣,定是诚叔向佑闲打听了他的消息然后托他一并寄来的。 闪亮的星 深秋的草地已经没了生气,枯黄黄地在风中慵懒摇摆,夜空深邃悠长,一轮清冷的明月孤寂地挂在天边。 屯粮的仓库在鄂县一处空旷辽阔的水岸边,平常没有人来此处,安静又荒凉。冬青在屋外的凉棚里漫无目的地朝远方看着,突然想起程锦赶鸭子上架让她学骑马的情景,不知道他可有毒发可还安好。 瑟瑟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催促着寒意往骨子里钻。冬青准备回屋了,一袭裘衣朝她肩上披来,她回头见是竹深,准备起身行礼,竹深将她按了下去。 “我们之间不必拘礼,”竹深坐到她身边,抬头仰望星空,“很多人觉得秋日凄凉,可是你看这漫天繁星,只有在深秋清澈的夜空才能如此明亮。” “嗯,可我瞧着不如松城的夜空好看。” “是啊,松城是最好的地方,”竹深转头看着冬青,这颗闪亮的星星还会在松城照耀我多久呢? “下个月就要到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啊,都快忘了,下个月就要下雪了吧,我对雪天总没有什么好感,连带着对自己的生辰也没了兴致。”冬青盯着自己的脚,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摩擦着。 “让你过一个快乐又难忘的生辰,来忘却所有的不愉快。” 冬青对着竹深傻笑,竹深也笑着揉揉冬青的头发,这是他最爱做的事,也是他唯一懂得的表达方式吧。 程锦盯着冬青的信发了呆,该到哪儿去寻你呢?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程锦打开了佑闲的信,信中说皇上已经同意由程锦负责、厉正则协同处理赈灾一事,内侍很快就会带着圣旨到达鄂县,程锦可以着手准备了,末了还问了一下梨漫的情况,程锦摇摇头,无从回答。 翌日,厉正则将城中出名的建筑商、材料商、粮商先后召集到县衙,处理灾后重建事宜。由于受灾人数众多,朝廷的银两只能省着用。建筑商和材料商很快谈妥了,明日就开始为灾民重建房屋,粮商却以粮食欠收、库存不足为由坚决不让价。 “商人重利果然没错,厉大人可知道这周边是否有粮食丰产的地方?”程锦问道。 “北方的淳县是今年唯一丰收的,但一来一回至少七八日。”厉正则面露难色。 “只要价格便宜,跑一趟也值得,我先找人去淳县打听一下,你也找人再上街看看有没有其他低价粮商。” 厉正则领命,二人分头去做事了。 重楼找来竹深,“昨夜收到霁月门飞刀传书,说众望村已建,等我们去安排训练和生产事宜,这是建立的第一个‘反新复尧’据点,我要亲自去谋划,后面还要在各地铺开,我们先带小部分粮食过去,这边的事情让兰泽处理。” 竹深点头称“是”,又继续问道,“只有我和师傅先去吗?”他想问的其实是冬青。 “让青儿先跟着兰泽,等我们把前期的事情处理好,再让他们过来汇合。” 竹深点头,他知道师傅从不愿让冬青过早介入城中事务,既然她失忆了,忘掉了过去所有悲伤,就让她的天真烂漫保留更久一些吧。 兰泽领了任务,除了处理粮食,还要保护好冬青。临行前,冬青与梨漫抱了抱,依依不舍地把她送走。 此时,松城城卫走到兰泽面前,“兰公子,属下打听到,县令厉正则一早召集城中粮商,要低价收购他们的粮食,没谈成,我们能否与官府合作,将粮食卖与他们?” 说起官府,松城的人都是避而远之,兰泽知道这是好事,却有些为难。 “兰公子,这个厉大人我认识,他是关爱百姓的好官,我们若能与他合作,不仅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也造福了全城百姓,何乐而不为呢?”冬青闪着灵动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师傅禁止我们与官府来往的……” “管他白猫黑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我们达到目的又不损害别人,城主不会怪罪的”,然后又小声贴着兰泽耳朵说,“而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啊”。 “你这个小丫头,正经知识不学,歪理邪说倒学了一大通,不过,有些道理。”兰泽笑着说道,“那你准备如何引君入瓮啊?” “明日让城卫到县衙门口摆个摊,低价出售粮食,厉大人肯定有兴趣。” “好,就按你说的办。” 冬青回到屋子里,桌上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小香囊,她打开看见里面混着丁香、艾草和干橘皮,闻起来神清气爽,还有一张小纸条,“想好要什么礼物,见面时告诉我,竹深”。 冬青真的开始思考,她目前唯一想要的就是开一家养颜铺子,把自己研究的药妆和食补秘方发扬光大,可是这个礼物太难实现了,只好又拿起香囊闻了闻,真喜欢这个味道。 第二天,衙役打开大门,就看见了一个“低价出售粮食”的牌子立在县衙门前空地的一侧,两人坐在摊位后,悠闲地聊天,桌上陈列了白晃晃的大米。 衙役跑过来,正要将他们赶走,厉正则大声道“慢!你们先退下,我来看看。” 厉正则走到摊位前,看了看米,品质上乘,又看了看两个人,倒不像商人。 “你们是本地粮商?” “回大人,我们是从淳县过来的,带了大量粮食,准备在这边出售。” 淳县?厉正则心中想,若真是淳县过来的,应当没问题,可为何要摆在这县衙门口?分明知道我要买粮,在引我上钩? 程锦也朝这边走来,小声与厉正则道,“淳县的粮在几日前被一拨人收光了”,厉正则朝摊位噜噜嘴,“喏,买主估计就是他们呢!” 粮食告急,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程锦和厉正则带着几名手下随着城卫去了城郊仓库。 两名城卫带他们看了仓库里的粮食,厉正则这才安下心,至少东西是真的。这时,兰泽走出来,与程锦对视了一眼,程锦心中已经了然,原来是松城收了粮,来与朝廷做买卖了。其他人并不知道兰泽的身份,程锦也只装做不认识。 小雪品酒 厉正则充满疑惑,先开口道“公子怎么称呼?是何地商人?贵商号叫什么名字?” 兰泽还没开口,只听一阵清脆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厉大人果然谨慎,货物都在面前了还要刨根问底。” 众人纷纷看向她,程锦更是挪不开眼,冬青朝他莞尔一笑,继续道,“这位兰老板是淳县的米商,我与王爷一路南下,在鄂县周边就发现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于是我便想起了淳县的友人,辗转联系到这位高风亮节的兰老板,愿意低价出售粮食。王爷……自己都忘了这茬事了?”冬青用眼神示意程锦。 程锦只好支支吾吾道“是是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我自己竟忘了让青儿去打听过,没想到事情完成得这么好。” 厉正则看了他们俩一眼,虽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缘故,但王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只能装糊涂啦。 兰泽与厉正则签了粮食买卖协议,明日将银两交付,再陆续把粮食运走。 厉正则带着人离开了,程锦叫住了冬青,“诚叔给你捎来一封信,你与我去客栈取吧。” 冬青露出诧异的表情,虽有怀疑还是跟着他一起走了。 “城主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啊”,冬青看着他奇怪怎么会有此一问,“他外表看似严厉,实则心思柔软,这么多年,他对我总是巴掌高高举起,却从未落我身上,城主对我很宽容。” “只对你?” “我不知道,但是漫漫他们都对城主又敬又怕,我却觉得城主好孤单。每次跟城主待在一起时,就会不在意那么多规矩,希望他也能放松下来。”冬青说着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城主心里装了很多事,也无法与人诉说。 她突然想起了苓姨,看那日情景,她和城主应是故人,会不会还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呢?想到这里她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程锦疑惑道。 冬青没有回答他,而是被远处唱戏的声音吸引了,“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就拉了程锦往戏台那边去了。 这是一出项羽在乌江与虞姬生离死别的戏,西楚霸王雄极一时,却刚愎自用最终落了个乌江自刎的结局,他与虞姬在乌江边凄凄惨惨戚戚,惹得台下观众直抹眼泪。 “项羽心气太高,却不懂蛰伏,他若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脾性,何愁不能再立江东?还惹得虞姬凄惨下场。”冬青叹了口气哀怨道。 “项羽功过后人自有评说,眼下不过一出戏罢了,你瞧你倒认真地伤心起来。”程锦有些心疼。 “戏如人生,安知哪部戏曲不是在演绎你我呢?还是英雄孤身闯荡江湖的戏听着有意思,那些离我遥远,就不会情感带入了。”冬青说起江湖两眼放光。 程锦笑笑说“你真是个戏痴。难道你此番出来还不算闯荡江湖吗?” 冬青想了想,庙堂与江湖,她似乎都沾了边,这段时间比她过去的生活精彩多了。 兰泽要把收到的银两兑换成银票才能离开,需耽搁几天时间。 程锦把牛尾山带回的山匪编制成义务民兵,参加此次灾后重建,并在承义村给他们也安了家,没事的时候务农桑织,有事的时候听凭县府调配。 冬青想给患病的灾民诊病,兰泽同意了。是以这几日冬青从早忙到晚,程锦让她休息,她总说体力好不需要。 转眼已到小雪时节,正是南方一年一度最隆重的酿酒和品酒时节。厉正则想让今年热闹起来,把笼罩了几个月的阴霾都散去,所以与承义村的村民商议白日一起酿酒,晚上围炉饮酒,还盛情邀请了冬青和程锦。 夜幕缓缓降临,这几日天气晴朗,寒风也少,月亮在清澈如洗的空中更加明艳,光彩温柔地洒满村庄的每个角落。 一团篝火熊熊燃烧着,驱走了寒意。程锦和冬青被安排在主桌,与厉正则同坐。主桌的前面是一张长方形台子,上面摆了十坛酒,每坛酒下面都有一个小火炉,这些是由十户人家拿出来参加评比的。主桌下面摆放了几十张桌子,村民们已经入席就座。 厉正则走到台上,“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一敬灾难已过相聚今宵,二敬日后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三要敬一下锦王殿下,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厉正则,也没有今日的欢聚一堂,干了!” 下面的人一齐高呼“敬锦王殿下!敬锦王殿下!”排山倒海的声音让程锦有些感动,过去在军营里打了胜仗也有过此等欢呼,可那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听起来只觉得心血澎湃,如今在百姓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尽己之力帮助众人的幸福感和成就感。 冬青望着程锦像在仰望一颗巨星,在她心里,程锦跟朝廷里骄奢淫逸的人不同,他可以豁出生死为民请命,也可以排除万难为心中追求而努力,这么正直的人,当然应该让他活得越久越好。 程锦看向冬青,才发现她一直注视着自己,冬青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看得有些入神了,立马躲闪开。程锦又将头朝她那边伸过去,盯着她看,冬青索性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程锦开心地笑起来。 “品酒大会正式开始!我们邀请了锦王、冬青姑娘和村民代表一起来做评审。”厉正则说完,先从第一坛酒倒起。 冬青微微抿了一口,酒香味从舌尖渗出又不觉辛辣,松城的酒向来清淡,偶尔喝一喝浓香的酒觉得甚是与众不同。冬青改小抿为大口,而且一口接一口,程锦把她的碗拿下,她还不让。 “你要醉了!”程锦担心道。 “你放心,我酒量好得很!”说完又是一碗,眼见着就到最后一坛了,冬青突然晕晕乎乎地倒下了,程锦赶紧扶起她打横抱起,与厉正则告了别,留下厉正则羡慕又惋惜的眼神,继续品酒。 再访阁主 程锦将她抱回客栈,吩咐店家煮了醒酒汤,他把冬青扶起靠在床榻旁,喂她喝汤。 喝了大半碗,冬青终于有了一点意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她伸出两只胳膊搂着程锦的脖子,嘴巴在他的唇边撒娇道“好香,不要拿走我的碗好吗?” 冬青眼睛似睁非睁地看着他,白皙的脸颊上镶着两团红晕,面若桃花肤白胜雪,鲜嫩的唇瓣像初熟的樱桃。程锦心跳加速,干渴的喉咙诱惑着他去尝这鲜甜的唇,可他还是努力克制住了。 冬青又将程锦抱得更近了些,鼻子贴在他的唇上闻了闻,还残留着浓浓的酒香,她用嘴巴贴到他的唇上品尝起来,程锦忍不住吻了下去,香香甜甜的唇让人无限缱绻,他越吻越深,冬青哼了两声,就晕睡了过去。 程锦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酒量差就算了,酒品还不好,以后不许喝酒”,他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在隔壁又开了一间房休息。 凌晨时分,“哐当”、“啊!”接连的两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程锦,他迅速跑过去,点着灯,冬青歪在地上揉着头,仍然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 程锦跑过去将她抱到床上,“让我看看”,只见她头上鼓了一个红红的大包,“你这是做什么?” “好渴,喝水。” 程锦倒了杯水给她,兴许是醒酒汤起了作用,这会儿清醒了许多。 “兰公子的事情已经办好,我要跟他离开了。”她又摸了摸火辣辣的肿包,心想酒喝多了身体真遭罪,至于昨晚的事情,她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回松城吗?”程锦有点失落。 冬青摇摇头,“可能去京城吧。” 程锦抬眼看她“赈灾的事情已经初具成效,后面的事就交给正则了,我们可以同行。” 冬青又摇摇头,看着程锦,“我必须跟兰公子一起,这是城主交待的,不能违抗。” 程锦没再强求,将她送回仓库,目送她进了屋子,久久舍不得离开。与冬青的每一次分离程锦都担心是生离死别,对生的渴望就像手中握紧的沙子越流越快。 皇上上朝时,宣读了鄂县和周边县城的奏报,灾民已得妥善救助,皇上表面对王程锦连连夸赞,内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在民间建立的威望比他这个皇帝还要高了。 有几个大臣站出来附和“王爷不仅骁勇善战,处理朝堂之事也得心应手,现在京城里到处都是关于王爷的故事,把王爷说得跟神一样。皇上有王爷辅助,那真是如虎添翼。” 皇上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王程锦若是神那岂不在我之上了?“得道多助,我大新朝度过此难,肯定长治久安。” 今日的早朝在一片祥和声中结束了,程刚心中隐隐担忧,程锦功高会授人以柄,准备等程锦回来找时机去跟皇上摆姿态表忠心。 早朝结束后魏善仁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皇上去了书房。 “皇上,太子殿下已经年过十八,该要成家立业了,如今锦王风头无两,只怕殿下再不做些事未来就很难压住锦王了。老臣看着太子长大,绝没有要离间他们兄弟的意思,只是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还请皇上三思。”魏相拱手故作谦卑姿态。 “太子体弱多病,还惦念过去那桩婚事,迟迟不愿成亲,又寡言少语不善朝纲,朕也急啊……”皇上每每说起太子那是真叹气。 太子叫王秉谦,与刘璃一般大,在太学院里就是阿璃的小跟班,只要上学的日子那都是同进同出。 一日,父亲王钟益带回了皇上口谕,要给阿璃和王秉谦定亲。王秉谦开心得手舞足蹈,他们那个年纪还不懂成亲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了,想到这个他兴奋得几夜都没睡着。 那时,王钟益与魏善仁谋划造反一事已经许久,还将起事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一,正是刘璃的生辰,届时宫中会操办生辰宴,文武百官齐聚于宫中,一来他们都忙于庆贺无暇顾及外面发生了什么,二来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是以,王钟益对这件婚事无甚所谓,他知道终归是不能实现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王秉谦性格软弱又重情谊,那晚兵变之后,他就吓得一病不起,皇上用尽很多办法,他仍然是病怏怏的模样。无奈皇上多年也未再生子,只能靠他来继承大统。 魏善仁出主意道“皇上可以为殿下谋个保障。” “怎么说?” “王程锦手握十万大军才是殿下未来最大的威胁,若这十万大军的统领权交给殿下,既削弱了王爷的权力,又给殿下加了筹码,一举两得。”魏善仁说完抬眼看了一下皇上思索的表情,觉得这个提议八九不离十了。 皇上当初召程锦回京,就是有意要削他兵权,只是中间发生了各种事一时无从提起,如今魏善仁的提议倒是不谋而合,待魏善仁走后,皇上立刻下了圣谕,“灾民已安,京中事务繁忙,急召程锦速速回京”。 兰泽和冬青赶了两天路,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兰泽自上次偶遇瑰娆,一直念念不忘,他要去锦绣阁讨个答案,冬青想起子苓与她说过擅长用毒,想去问问程锦的事,便随兰泽一起去了锦绣阁。 锦绣阁是一座三层的圆形楼房,周边是空旷的草地,只有孤零零的一栋楼矗立在那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点着明晃晃的灯。 兰泽扣响了大门,求见阁主,来人将他们带了进去。 冬青好奇地四处张望,室内是环形设计,一楼层高有十七八尺,墙上间隔着围了一圈灯柱,三分之一的墙壁从上到下凿了形状各异的壁龛,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其余的墙壁上都绘制着精美的图案。一层中心是一个圆形的擂台,直通顶部琉璃瓦片,整个感觉空旷肃穆,二楼和三楼有多个房间围在四周。 冬青正看得入神,“青儿,这么快就想我了?” 对坛共饮 冬青看见子苓,立刻迎了上去,拉着子苓的手,“苓姨,兰公子想向你打听个人,你能不能帮帮他?” 子苓见她卖乖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拒绝,只是谁都有自己的无奈。 兰泽走近,拱手作揖,“阁主,那日在牛尾山,与您耳语的是瑰娆吗?” 阁主不动声色,“我这儿没有叫瑰娆的,你找错人了。” “阁主,我寻了瑰娆十年,却了无踪迹,她太像了,您能否让她出来与我见一面?”兰泽跪下请求。 “真是不巧,她今日不在阁中。”子苓没再说话,也不愿再往下说。 兰泽起身,还要说什么,冬青拉住了他,“苓姨,我想在这里住几日,我有些用毒的事想向您请教。” 兰泽要阻止她,她摇了摇头。子苓看了眼冬青,明知道她是有目的的,可还是忍不住想把她留下来,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跟谁亲近过。 “好,你在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子苓摸着她的手笑着说道。 冬青送兰泽离开,兰泽面露难色,“锦绣阁汇聚杀手、人流复杂,你与阁主不过一面之缘,我不放心你留在这儿。” “我能感觉到阁主对我的好是真的,她不会伤害我。你只需尽快与城主汇合,再让城主来找我,一来一回快马兼程不过两日时间,这两日我设法找到关于瑰娆的线索。”冬青认真说道,他让兰泽赶紧离开,不要再耽误时间。 程锦收到急召出发的前一晚,在厉府与正则月下对酌。 “王爷初来时,我心里极度排斥,以为你跟朝廷里那些贪腐官员是一丘之貉,现在想来真是愧疚,我自罚一杯。”厉正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又何尝没试探过厉大人,想看看你是不是清廉正直的好官,我也罚一杯。”程锦也端起酒杯干了,继续道,“正则兄体恤民情、运筹帷幄,这份才华不该只埋没在小小的鄂县。” “王爷有所不知,朝堂奸人当道,我心直口快,早已得罪了人,而且这样的朝廷,我不屑与之为伍,不如偏安一隅”,说着,厉正则单膝跪地,抱拳作揖,“此番见识王爷品性和担当,正则钦佩不已,他日若王爷需要,我愿追随效犬马之劳,鄂县永远为王爷敞开大门。” 程锦将正则扶起,心怀感激,“正则兄言重了,来,我们干一杯,这杯子太小,不畅快,过去在营里都直接拿酒坛子喝,正则兄可能与我对坛共饮?” “有何不能?舍命陪君子!哈哈哈哈!”说完,二人一人抱一坛酒对吹。 “第一口望朝纲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第二口敬广厦千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第三口愿能饮尽世间美酒万千与尔同消万古愁!干!”二人笑着喝尽坛中酒。 临了,厉正则突然想起了冬青,“青儿姑娘真是个奇女子,会医术、懂经商,她应当不只是王爷府上的管家吧?” 程锦有些醉意苦笑了一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这世间人还是天上仙,为何怎么够都还是够不着呢?” 冬青见子苓整理器皿,便要过来帮忙。 “你当心,很多都是毒药,沾上了至少也要让你身上痒好一会。” 冬青听后赶紧松了手,“苓姨,我有一友人,他中毒已有三年,隔段时间就会发作,特别是动用深厚内力时,症状极度痛苦,黑色筋脉从手腕处延伸至大臂,这是什么毒?” “黑无常?他中了此毒居然熬过三年,甚是厉害。”子苓猜测是王程锦,他的战神名号早已在江湖传开,冬青近日频繁交往的除了松城人就只有他。 “苓姨知道此毒?可有解药?”冬青急切地问道。 “我研制的当然知道,可是我没有解药。”子苓看见她失望的样子,又说道,“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总有解决之道,你可以找重楼想想办法。” 子苓眼睛一亮,好奇问道“苓姨,你与城主是仇人?” “不算。” “泛泛之交?” “也不是。你到底想问什么?”子苓笑着看她,“你对过去的事一点不记得了?” “嗯,八岁以前的记忆全没有了,我醒来时城主说我爹娘因天灾去世了,我过度悲伤导致记忆受损,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些零散的模糊的片段跳出来。” 子苓抚摸着冬青的头发和脸颊,心中腹诽,这十年是上天赐给你的,若有一日你恢复了记忆,还能像现在这样快乐吗? “苓姨,黑无常你给过谁?”冬青已经想到程锦这般谨慎的人若不是有内奸定不会那么容易被下药,她想帮他找出来。 子苓看着她没说话,眼前这个小丫头表面看起来天真无邪,实则胆大心细,颇有师姐风范,真是越看越喜欢。 “冬青啊,苓姨是很喜欢你,但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苓姨也不能逾矩的。”子苓不告诉她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怕她与魏善仁正面冲突受到伤害。 冬青没再多问,而是将黑无常的配方记了下来,准备回去找城主试试给程锦解毒。 “人呢?” 子苓一阵警觉,是魏善仁的声音,只有他会不等通传大摇大摆进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子苓赶紧示意冬青,“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冬青点点头。 “什么事还劳魏相亲自跑来?”子苓又端起狠架子,跟在冬青面前完全不一样。 “你迟迟不肯将瑰娆交给我,我只能亲自跑一趟,听说昨日你这儿来了松城的人?” 子苓知道魏善仁遍布眼线,但这锦绣阁是她一手建立的,人也是自己挑的,应当安全,估计魏善仁只了解大概,不过是想套她的话。 冬青听到了“瑰娆”两字,不再往后面走,而是躲在墙后听他们的谈话。 “魏相明知我与松城老死不相往来,这话问得甚是奇怪。”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不是松城的兰泽来找瑰娆了?” “我没有见过兰泽,至于瑰娆,你今日就可以带走”,子苓转身朝手下吩咐道,“带瑰娆过来”。 瑰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立在原地,两眼空洞洞的,像傻了一般。冬青想看清楚些,往前迈了一小步,魏善仁敏锐地觉察到墙后有人,立刻冲往气息来处,将冬青一把揪了出来。 太后解围 冬青被他摔在地上,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冬青!”子苓惊呼同时上前扶起她,“魏大人,她只是锦绣阁一个小侍女,不必为难她!” “冬青?王程锦的管家?是你安排到王程锦身边去为他解毒的?”魏善仁目露凶光看着子苓。 子苓有些愣神,他这样误解好过他知道她是松城的人,“我只是让她去监视王程锦的情况,不存在解毒一事。” 冬青看着他们,她知道子苓在帮他掩护,她听说过很多关于魏善仁恶贯满盈的话,没想到此人内力超乎常人,肯定不好惹。 “你还想狡辩,是不是要攀个高枝好把我取代?”魏善仁说着,激发浑厚内力恶狠狠地朝子苓走去。 “苓姨,当心!”冬青着急喊道。 魏善仁掌风如刀,凌厉狠辣,子苓没有躲过口吐鲜血倒地,又被走过来的魏善仁一把掐住脖子,痛苦地挣扎。 冬青拿起墙上挂的长剑超魏善仁刺去,刀刃还没到他身上,就被魏善仁另一只掌风拍打在地,好在两只手分散了他的内力,冬青没有伤得太重。 魏善仁掐着子苓威胁道“冬青和瑰娆我都要带走!”他松开了手,子苓瘫软在地,这么多年研究毒物,也被毒物反噬了内力,魏善仁那一掌几乎伤了她的根本,她已无力去救冬青。 冬青知道跑不了了,他趁魏善仁不注意去壁龛那儿随手拿了几瓶毒药放在衣兜里,以备不时之需。 魏善仁将瑰娆和冬青绑进马车里。子苓见他们走了,立刻叫来人,去京城王家宅院报信,她不知道此刻重楼他们在哪里,只有王程锦的住处是可以确定的。 冬青在车上观察瑰娆好久,她一直傻傻呆呆的两眼放空,面无表情,看起来很不正常。冬青心想,这样也好,接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受到瑰娆的干扰。 冬青在京墨师傅的课上没少打瞌睡,但是计谋课和动手课她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这其中就包括绳子打结和解结的办法。 冬青像上次让小兔子传递信息那样如法炮制,将身上带的药粉沿途洒下,可是没一会药粉就撒完了。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冬青赶紧用绳子反向将自己绑住。 冬青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准备伸头出去看看,突然来了几个彪形大汉将冬青和瑰娆拖下车,用黑布遮住眼睛,放到马背上驮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冬青被马儿颠的要吐了,幸好没跑多久就到了目的地,紧接着又被拖进了房间,这些人下手很重,冬青被折腾得够呛。 程锦刚到京城城门,内侍已经等在那儿。 “参见王爷,皇上已等候多时,烦请王爷随奴才入宫面圣。” 程锦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这么着急?他曾收到程刚的书信,说他如今风头过盛,怕会招来祸事。程锦刚入宫门便托内侍给太后娘娘送了件东西。 程锦拾级而上,绕过乾元殿往偏殿走去,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歌姬们花枝招展手舞足蹈,与风尘仆仆的程锦格格不入。 皇上见到程锦,立刻赐座,停止歌舞让一众人等退下。“这一趟辛苦侄儿啦,想要什么赏赐?” “为皇上分忧是为人臣子份内之事,不敢贪图赏赐,这次救灾得宜,鄂县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晃荡!”程锦再次跪拜。 皇上走下来将他扶起,“好!侄儿贤能,朕甚是欣慰啊!你那不中用的弟弟若有你一半能耐,朕他日驾鹤西去,也走的安心啦。”说着,还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程锦未说话,只觉得皇上话中有话。 “程锦啊,你与太子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定会辅佐好太子治理国家。朕日思夜想,还是要让太子树立些功绩,朕想让他亲征西北,在朝堂立威,你觉得这个主意可好?”皇上盯着程锦,等待他答复。 程锦心中为难,若同意,太子不可能屈居他之下,那必定要交出统帅权,若不同意,就是与太子异心,“臣以为,太子……” “太子体弱,怎能适应军旅生活,上战场动的真刀真枪,岂同儿戏?难道不要谦儿的命了吗?”太后从殿门走进,中气十足地说道。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朕想着谦儿去西北军有程锦看着,不会有事,让他去磨练一番。” “那也得等身体好全了再说。” “是是是,那就听母后的,先让谦儿把身体养好。”皇上躬身送走太后。 程锦跟着太后一起出去,太后笑着说道“锦儿,明早祖母在后宫办秋日游园会,你打扮精神些过来,陪祖母一起。” “好!那孙儿就先回府了。”程锦拜别太后回了王家老宅。今日若不是太后及时赶到,程锦的尴尬处境不知如何化解,经此一事,程锦心中隐隐不安,这兵权怕是保不住了。 重楼带着兰泽快马赶往锦绣阁,子苓正在疗伤,听说重楼来了,也顾不得身体虚弱,立马跑出去抓住重楼的胳膊,着急道 “重楼,冬青被魏善仁抓走了,上午巳时左右的事,我们快去找她。” 重楼惊讶地瞪大眼睛,反手握住子苓手腕,正要指责,手中感觉她的脉搏弦小如线,极细极软似有似无,此乃气血大虚。 子苓抽回手腕,避开他双目,重楼没等她反应,双掌运力从后背为她输送真气疗伤。 子苓不想让他救自己,“你这是做什么我不需要。” “别说话。” 子苓闭目运气,感觉周身通畅许多。这么多年独来独往,子苓早已不习惯被人关心,特别是重楼,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努力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那这么多年的付出又算什么呢?子苓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子苓不敢耽搁, “我虽不知道冬青被带去了哪里,但我了解魏善仁,我与你们一起,或许有帮助。” 重楼没有拒绝,领着他们一起出去了。子苓走到兰泽身边,“瑰娆也被带走了。”兰泽看了看子苓没有说话,他心中疑惑子苓究竟是正是邪?与城主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儿聪明 他们驾马前行,停在了分岔口,子苓跳下马蹲在地上,是熟悉的毒药味,还有似有似无的车辙印,说道“青儿在地上撒了我的毒药,与车辙印正好吻合,我们顺着车辙印一路往前找。” 行到车辙印消失的地方,后面又是接连的分岔口,马蹄印到处都是,他们陷入了僵局。 “我们走这条通往京城的方向吧,近了京我去找程刚想办法,兰泽你去几个门防打探一下下午可有异常的事发生。” “京城守卫是王程锦在管,冬青被抓走的第一时间我已经派人通知王程锦,算算也该到了,我们可以直接去找王程锦。”子苓提议。 重楼知道王程锦是霁月门的门主,找他也可以用霁月门的消息网打探冬青踪迹,遂同意了子苓的提议。 说来也巧,几人驾马往城门行去,正好碰到了来城门询问消息的王程锦,几人合计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舅舅已去光风楼调用了门中在京城所有的月卫使者,搜寻魏善仁可能的藏匿点,我也询问了京城两处出入口的门防,没有异样。青儿很聪明,若是到了闹市,定会弄出些声响引人注意,所以我怀疑他们还未入京。”程锦说完,眼神里满是担心,毫无线索地找人,如大海捞针,可是多耽搁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若是未入京搜索的范围就可以缩小到据京城方圆三十里左右的地方,兰泽,你去联系我们的人也往这个范围去找。”重楼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兰泽领命离开了。 “我去魏府打探一下。”子苓情绪低落,转身准备离开,重楼握住她的手臂,“你重伤未愈,不要再去冒险了。” 子苓拿开重楼的手,眼里噙满泪水,“我有我的办法,不劳城主费心。” 重楼看着她坚决的背影,眉头紧锁,你为何不肯卸下防备?青儿要救,可是若你会出事,焉知我不会难过呢? 冬青已经在房间坐了约莫两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她估算着兰泽的行程,今天应该能赶回锦绣阁了,此刻是否已知道她遇险了呢? 这两个时辰里,她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没有人过来找她,她小心翼翼地将绳结解开,下掉眼睛上的布,房间漆黑一片,有一瞬让她以为自己眼瞎了。 她让自己适应一下周围的黑暗,房间没有窗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房门有一道微弱的缝,模糊可见房间里的简单桌椅,墙角有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其他好像什么都没了。 她趴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摸索到门的方向去,不能弄出任何声响。 突然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冬青躲在门后,将几根毫针握在手上。 吱呀一声,来人带着烛灯进入房间,冬青看着地上的影子,应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男子拿着蜡烛在房间里照了一圈,没见到人,正要回头时,冬青使出移形换影,两脚一前一后踩上凳子,用内力迅速将毫针插进那人的百会穴,他瞬间晕倒。 冬青将蜡烛捡起,才看清墙角是一团废弃的布料,若能将房屋点燃,制造混乱,或许可以趁乱跑出去。 冬青将晕倒的那人拖出屋外,拿走他身上的匕首,然后将蜡烛扔向角落,布料迅速被点燃,已近初冬,寒风不仅风猛烈还很干燥,火光借助风力疯狂乱窜,一发不可收拾,冬青立刻往隐蔽的地方跑。 霁月门的月卫使者见到此处火势立刻跑到程锦面前,“门主,城郊一处宅子起了大火,我们可要深入查探?” “要,带我一起去!”程锦转向重楼,“城主是在此等候消息还是同我一起?” “一起吧。” 他们快马赶到宅子时,火势依然很大,好在宅子周边空空荡荡,没有蔓延。 几个壮汉先跑到冬青被关的地方救火,但根本无用。冬青趁他们不注意往宅院前厅跑去,看见大门时她觉得自己要逃出去了异常兴奋,走近才发现门锁紧闭。 冬青使劲摇晃门锁,没有反应,院墙很高,她没有轻功根本跳不出去,她又懊悔又无奈,只能努力找寻有助于逃跑的东西。 几个凶猛的武士一起窜出来,冬青避无可避,只能依靠移形换影和梭针神功抵御一阵,武士们躲过毫针攻击,其中一人发现针藏在袖筒里,立马上前将她的左手衣袖扯断,冬青裸露一只胳膊,红色的“尧”形胎记赫然在目。 武士朝冬青走来,她已经黔驴技穷,准备好被杀或被绑,心里很害怕,却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结果。 突然,周遭嗖嗖一阵冷风,几个人的脚步声咚咚而来。重楼看见冬青胎记外露,立刻脱下外衣为她披上,冬青见到重楼,眼泪扑簌簌地根本止不住。重楼泛起一阵心酸和愧疚,用掌力劈开门锁,将冬青带了出去。 程锦看见冬青泣不成声的样子,将所有怒气都对准那几个彪悍的武士,“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程锦招招狠厉直至命门,与他们缠斗了一会,已经杀了四五人,重楼走近,使出一招“龙腾九重”,将剩余的几人打趴在地,其中一人武功最好,迅速逃跑了,其他几个都被程锦一刀毙命。 程锦走到冬青身边,看她还是泪眼汪汪,先帮她擦去泪痕,然后抚摸起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别怕,我们在”。 冬青抬眼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嗯,我没事了”。 重楼向他们走过去,看着他们对视的神情,不禁暗自感慨,这难道就是你们注定的缘分吗? 冬青在重楼面前低下头,“城主,我知道错了”。 “行了,先不说对错,好在你知道放一把火引人注目。” “青儿总是这么聪明!”程锦看着冬青自豪地说道,那份喜欢已经溢于言表,根本藏不住。 冬青刀了一眼程锦,转而对重楼说道“都是京墨师傅教得好。” “他若定力差一点早被你气死了!” 冬青噗嗤一声笑了。 游园午宴 他们一同回到城门处,梨漫远远看见冬青就跑了过去,关切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有他们在,冬青觉得这个寒夜甚是温暖。 重楼与程锦走到另一边,重楼先开口“你负责京城安防,若我们做了与朝廷对抗的事,你怎么办?” 程锦看了眼远处的冬青,又看向重楼,“我可以向您保证,绝不阻碍松城的事,可是城主,能不能不让青儿去涉险,我可以保护她,我……”程锦想向城主求娶冬青,但想到身上中的毒还是没敢开口。 重楼看着他,“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然后转身带着冬青他们一起离开了。 程锦又一次看着冬青的背影,无可奈何,为什么自己只能目送她渐行渐远?什么时候她才能向他奔赴而来呢? 魏善仁得知宅子被烧冬青逃跑后,气愤不已,搜索现场的人带回了几根毫针,能使此工具的定与松城有关,同时清点了人数,死掉的加那一个烧焦的,还缺一个人,很可能已经逃走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 手下回答了“是”便出去了。 魏善仁走到密室,给子苓松绑,“想好了吗?要不要把控制瑰娆的方法交给我?” “我还是那句话,魏大人若同意此后我们再无瓜葛,我立刻把方法奉上。”子苓摸着被勒疼的手腕,漫不经心地说道。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子苓也毫不示弱,“我不怕鱼死网破!” 魏善仁只能无奈地走出去,继续把子苓关押在他的密室里。 第二天,程锦换好衣服准备进宫赴宴,祖母让他打扮得精神些,就特地选了件颜色鲜亮的外衫。程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远处走来的冬青,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你来找我?”“你要出去?”两人不约而同地问对方。 “祖母今日在宫中设宴,让我务必参加,你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原来是去赴宴,难怪打扮得这般英俊,平常你都是黑灰衣裳,瞧着冷酷无情,今天这身衣服好,整个人都亮堂了。” 这还是程锦第一次听她夸奖自己,简直心花怒放。 “你不用着急回来,我说完话就走。你的毒是苓姨研制的,她没有告诉我给了谁,但给你下毒的一定是你的身边人,你要当心。” 程锦心中也怀疑过,只是一直没有认真地想把人找出来,现在为了冬青安全,他也得肃清身边的奸细。 “你没有跟我说解药的事,那一定是此毒无药可解了?” “这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苓姨虽然没有解药,但她把制毒的方子给我了,她说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让我找城主想办法,我决定带你回松城,让城主医治你。” 冬青双眼亮闪闪地看着程锦,程锦知道她的关心是发自肺腑的,却不知道冬青冒险留在锦绣阁,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他身上的毒。 “等城主忙完这阵回松城,我就带你回去,可好?” 程锦满心欢喜地答道,“好!” 程锦与冬青分别后就到了宫中,宫中有一片亭台水榭最有意境,亭在水中建,水在亭下流,太后特地命人在水榭两边摆放了桌子,各式碗碟精致典雅,亭子里还放了一架古琴。 宴席的左手边是朝中官员,右手边是官员的女眷,大多都是十七八岁,打扮得花枝招展,魏桑罗也在其中。 程锦陪同太后朝众目睽睽走去,女眷们齐齐看向程锦,他分明的棱角和硬朗的五官相得益彰,偏偏还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在她们看来这张脸在大新朝的男子品貌中称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程锦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不清楚今日设宴的真正目的。 太后落座后,举杯与众人同饮,然后让落座官员按顺序介绍自己的女儿或侄女,程锦根本没有仔细听,只顾着回避魏桑罗的眼神。 介绍完毕,太后看了看程锦,没什么反应,又提议让人抚琴助兴。 先去亭子抚琴的是户部侍郎的侄女,琴声流畅算是上乘。 然后是兵部侍郎的女儿,琴艺就差了点意思,不知是不是舞刀弄枪占去了练琴的时间。 最后是魏桑罗,她的琴声足以震慑全场,有前面的抛砖引玉,就更显得她琴技高超了。 程锦又想起了恩师,都是因为老太傅琴艺卓著,才培养出魏桑罗琴冠芳华。 太后时刻留意着程锦的表情,唯有魏桑罗让他动容些许。 用完餐,太后提议游园子,这个季节花不多,但红彤彤的枫树和绿油油的冬青树还是很漂亮的,程锦看着眼前的冬青树发了呆,直到一阵声音打断了他。 “王爷当真不愿多瞧桑罗一眼吗?那王爷请告知今日这些佳丽,谁入了王爷的眼,好让桑罗死心。”魏桑罗眼中含泪我见犹怜。 程锦皱了皱眉头,认真说道“桑罗,我对你除了同窗之谊再无其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桑罗为了颜面强忍住泪水,“今日在场的这些女子哪一个比我更优秀?让你宁愿选他们都不愿选我?” 程锦被问得一头雾水,回想起祖母今日这些事,才恍然大悟是要为自己选妃,他没再耽搁,转身就出了宫,一刻也不想多待。 宫中除了花园热闹,皇帝的寝宫也热闹非凡,魏善仁从外面搜罗了一批品质上乘的舞女歌姬送给皇上,皇上乐不思蜀。 “丞相,这宫中太小,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之前商量的行宫赶紧建起来啊。” “是,明日我就去找户部尚书陆臻和工部尚书顾思邈商量。” “一定要快!” “臣遵旨。”魏善仁满意地离开了皇宫,如今皇上沉迷酒色,完全在魏善仁的掌控之中,下一步就要清君侧。 魏善仁回到府上,探子来报,昨夜光风楼很是热闹,出动了许多月卫使者,魏善仁联系到火烧宅子的事,没想到王程锦重金请了霁月门的使者找消息,看来这个冬青对王程锦很重要。 对我负责 重楼将三个徒弟叫到一起,“众望村已经基本建好,后面的训练都交给京城分舵的松城卫了,我又挑选了开封和浠水两地如法炮制,这两处人口密集,松城的势力均匀分布,快的话不到两月就可以完成。 “梨漫,你留下接管众望村和京城的分舵,保护好冬青,有事及时飞鸽来报。 “竹深、兰泽你们同我一起,顺便将京城外的各分舵都会见一遍,确保消息能及时传达和执行。” 三人领命,重楼留下兰泽,“我知你思念瑰娆,寻人心切,我会想办法,不要再冲动行事了。” “兰泽知错,将青儿置于险境,我也懊悔不已,以后定三思后行。”兰泽低下头。 自那日解救冬青后,重楼一直心有余悸,冬青的胎记知道的人不多,但还是担心跑走的那人会生出幺蛾子。 重楼叫来冬青,“这瓶药给你,可以抑制王程锦的毒,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你不可乱跑,出门必须与梨漫通报并带好护卫。” 冬青点头,又抬头看向重楼,“城主,最近我的脑子里时常跳出一个叫阿璃的人,她与我有关系是吗?” 重楼沉默了,每次讲到冬青的事,自己也在逃避,他太想保护她的天真烂漫,可现实已经步步紧逼,该来的总要面对。 “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吧。” 程锦参加完游园午宴的第二天,太后命人送来一份名单,是那日女眷的姓名和生辰,程锦直接扔到一边。 又隔了一日,孔嚒嚒亲自过来询问王爷挑选的结果,程锦无可奈何,又怕孔嚒嚒一日一日地跑,只得进宫找太后。 “锦儿可是不满意,那就再办一次游园夜宴,晚上的氛围好。” “祖母,孙儿还不想成亲,只想把精力投在政务上,还望祖母成全。”程锦深深跪拜,若有地洞他恨不得跪到洞里去。 太后扶起程锦,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他,“坊间传闻你身有隐疾,不便成亲,莫不是真的?” 程锦如五雷轰顶,这已经不是喷一口血能解决的事了,“祖母,坊间传闻怎可信?孙儿好得很,孙儿其实已经心有所属,正在商量定亲事宜。” “哦?哪家的姑娘?”太后终于来劲儿了,兴奋地问起来。 “等一切商量好,孙儿就把她带来给您看,您就先耐心地等一等。”说完,程锦就拜别太后回府去了。 太后左思右想,还是担心程锦使的缓兵之计,最近皇上正在张罗为太子选妃,正好两个一并选,便着人请皇上把这事尽快落实下来。 程锦站在门外,听到诚叔与人聊天,声音一听便是冬青,程锦瞬间忘了太后那堆不愉快的事,开心地往里走去。 “诚叔,谢谢你帮我保管信还特地找人捎给我,那封信很重要。” “青儿姑娘的事老奴不敢怠慢,青儿姑娘一瞪眼,少爷都抖三抖,哈哈哈。” “诚叔,你说反了吧,王程锦那暴脾气,只要怒火一烧,我都躲到十里开外,不过我有治他的办法了,诚叔我教给你。”冬青凑近诚叔正要说话。 “什么好办法让我也听听。”程锦故作生气状走到他们面前,诚叔赶紧退下了,“跟我来”,程锦朝冬青说道。 冬青随程锦走进房间,程锦将库房的钥匙递给她,然后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冬青撇撇嘴,“那是与诚叔玩笑,你生气了?” 程锦走近她,贴着她,冬青想往后退,却被他揽住了腰动不得,“我不想听你直呼我姓名,你就不能唤我唤得再亲切一点吗?” 冬青无奈地哼了一声,心想这人今天是没吃药吗?她从袖筒里抽出一根针,正要朝他刺过去,被他另一只手给握住了,程锦已经把她的套路摸得透透的。 程锦将她手里的针拿走,揽她腰的手箍得更紧了些,嘴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那日你喝醉了,调戏了我,就不想对我负责了吗?” 冬青耳边痒痒的,从耳根到脸颊瞬间胀得通红,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努力回忆那晚的场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早上摔跤的时候衣衫是完整的,不像做过什么的样子,一定是王程锦在诓她。 冬青抬眼想反驳他,可眼神却停留在他的唇上,脑子里突然蹦出那晚舔舐他嘴唇的模糊画面,以为是香甜的酒。 冬青为了掩盖自己的慌张,狠狠跺了他一脚,程锦疼得松开了手,“你骗人,我虽然不胜酒力,但绝不会酒后乱性。” 程锦看着她脸红耳赤着急辩解的样子,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冬青更觉没脸,索性不去看他,背对他把药递到他面前。 程锦拿在手里,“这是什么?” 冬青平复好情绪,“城主给的,可以抑制你体内的毒。” 程锦没想到城主还记挂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觉得这世间比从前可爱多了,只因眼前这个女子让本是一潭死水的人生又活了起来。 冬青第一次觉得他的微笑有些好看,印象里他总是冷峻的,现在倒是多了几分温暖。 诚叔站在院子里喊道“少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您进宫。” “知道了”,程锦握着冬青的手,“库房的钥匙给你了,这段时间你还是留在这儿给我做管家,除了白冰和白霜,屋外都有暗卫守着,你出门也会跟着。” 冬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锦已经出门了。其实冬青来不止是送药,还想与他商量在他家宅子待些时日。 之前收到的信是“秀古今”掌柜送来的,冬青给的样品颇受欢迎,掌柜想跟她长期合作。留在程锦这里制作药妆没有人打扰,会更方便。 有了上次被绑的经历,冬青再也不敢独自出门,现在处处小心,坏人想要有机可乘也不容易了。 丞相魏善仁、户部尚书陆臻、礼部尚书程刚、京兆尹王程锦一齐站在书房,等候皇上大驾光临。皇上打着哈欠从寝宫走来,肥胖的身体斜倚在龙椅上,若没个支撑就要摊下去了。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开设恩科之事。今年正值我大新朝建国十年,丞相建议开设恩科为我朝选拔人才,朕觉得提议甚好。” 反新复尧 皇上下了旨,本届恩科礼部主办、京兆尹协办,一应开支由户部总领,与魏善仁毫无瓜葛。 王程锦和程刚走在回去的路上。 “此次恩科要格外留心,魏相提议却不参与,而是我们两部门主办,若出问题,很容易将我们一锅端。”程刚皱着眉头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程锦也忧虑重重。 “见招拆招吧。对了,冬青在你府上?” “嗯,我将她留了下来。” “好生保护,不能有任何闪失。” “舅舅……为何也如此在意她?”周遭每个人对她的态度已经让程锦开始怀疑她书童的身份了。 “哦,受人之托罢了,上次那种事若再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锦没再继续问,他去了锦王府将他从军营带回的亲卫都召集到京兆府。 京城卫在程锦的管理下已经有模有样了,此次恩科,京兆尹的主要职责就在安防。城门的各个入口要严查,京城的酒楼茶肆要严密监视,还要守住皇宫四周安稳。 程锦将京城卫分成八组,两组负责城门守卫,一组负责宫外安防,另五组按照京城片区,一组负责一区的酒楼茶肆等公共场所。每组由程锦的两个亲卫领头,杨二喜和禾亮被安排在了各组中。 程锦安排好所有的事,就想回府见冬青。他找遍了府上所有地方,都没见着人影,有些郁闷和失落。 恰好此时,冬青从外面满载而归,叮铃桄榔的好几车东西,全由他的暗卫负责搬运。这些暗卫见到程锦也不打招呼,倒是对冬青唯命是从,程锦心里有些发酸,没成想他一个大活人杵在那儿,都没人在意他,索性躲回书房,寻个清静。 冬青看见他气乎乎地走了,便准备把手头的事忙完再去问他原因。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冬青端着汤盅走进书房,程锦在作画,也没理她。 冬青瞧着画的轮廓大约是在野外,后面要画什么完全不知道了。 冬青走到他身边,故作欣赏画作的模样,“公子好手法,这落笔看似山峦又像流水,看似草原又像晒鱼的筛子,这画技阎立本瞧了都要甘拜下风的。”说着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锦搁下手中的笔,知道她在取笑自己,也不愠怒,只把手伸过来在冬青身上挠痒痒,“好啊,今天就让你笑个够”。 冬青在屋里跑着躲开他的手,可是程锦不依不饶,很快就追上了她,冬青已经笑得肚子疼了,只能求饶,“好公子,我错了,受不了了,就饶了我一回吧。” 冬青的这些话虽是无意,但她的声音细腻甜美,此刻又有些玩闹后的娇喘,程锦听来像是在挑逗,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热血沸腾,他不敢再闹,便收了手,走到书桌旁。 冬青将炖好的汤递给他,“这是金桔雪梨红枣汤,可以润肺降燥。” 程锦喝了一口,味道很好,又一口接一口地把它喝完了,“明天还要喝”,程锦看着冬青像小孩子找大人要吃的一样。 冬青噗嗤一笑,“好,每天都给你炖”。 程锦看着她,心里比这汤还要甜,“每天,你要说话算话”。 京城增加防守的人员和设备开支需要找户部申领,程锦一早便到了户部,门口的小吏笑脸相迎,王爷王爷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可是一谈正事就面露难色,说侍郎大人今日不在,明日再来吧。 程锦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第二日程锦又去了户部,户部侍郎又推脱说尚书大人不在不能签字盖章,让他改日再来。 恩科在即,本就是临时决定的事,皇上还限期二十日内完成,这要是天天跑趟空,就要把事情耽搁了。 程锦只能到礼部找程刚想办法。 “陆臻是左右逢迎的性格,但也不算魏善仁的直系党羽,否则不会与我结亲。恩科是皇上授命,他不会冒着渎职的风险与我们作对,陆尚书只想给我们使些绊子,一来算是给了魏善仁颜面,二来可能是在敲打我,应尽快把佑闲的婚事定下来。”程刚说完叹了口气。 程锦知道佑闲一直不愿成亲,现在心里又有了梨漫,程锦自己不愿被逼着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推己及人,他也希望佑闲能娶自己心仪的姑娘。 “佑闲前些日子跟我说要把陆家这门婚事退了,你可知为何?” “他有喜欢的人了,这次不是胡闹,我从没见他那么认真过。” 程刚心里也甚是为难,“佑闲纯真,我也不舍他受伤,只是放眼整个朝廷,陆家是最好的避风港。” 这时,一个小吏跑了过来,“魏相派人来传话,要各部知悉,光风楼出现了‘反新复尧’的逆贼,现在已经把光风楼在京城所有的商号都查封了。” 程锦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什么,程刚拽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你先退下吧。”程刚转头看向程锦,“他终于动手了。”程刚领着程锦去了一处偏僻又空旷的地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京城所有安防是我们京兆府的职责,即便抓人查封也应有京兆府的令文,魏善仁何以越矩?” “只要皇上同意没有什么不可以,我猜测是皇上下旨让禁卫军做的。” 程刚沉默了一会,继续道,“皇上之前还会在朝中寻求制衡,不会让魏善仁独大,如今倒像是被魏善仁控制了。” 程刚皱起眉头看着远处隐没一半的太阳,感慨万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程锦,你可有想过让这昏暗的天空变个颜色?” 程锦惊异地望向程刚,他本以为舅舅精于朝堂世故,即便每日蝇营狗苟也是效忠于朝廷。对于程锦而言,如今的大新朝绝不是他想要的,那份没有感情的叔侄关系也没什么值得留恋,若现在整个朝廷都是魏善仁把持,弃之又有何可惜。 “舅舅,松城做的就是‘反新复尧’的事吧?霁月门这些年是不是也在暗中帮助?” “嗯,松城在当年事变中代价惨痛,城主这些年都在为‘反新复尧’而努力。你的爹娘也是牺牲者,我又何尝不想报仇呢?”程刚泪眼朦胧,深深浅浅的褶子里映照出夕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