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恒新录》 1. 第1章 继后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入了这深宫刚三年,心却衰老得像三十五岁的金瑶娘娘。你或许想问我,金瑶娘娘是谁?她是前任皇帝最平平无奇的女官,后来皇帝却要废掉娴德皇后改立她,于是这位身份卑微的内侍宫女差点一跃成为了皇后。你大概还会觉得这是个以讹传讹的谣言。可我偏要说与你听,因为这事是真的,只不过刚开始就被前朝两位帝姬生生拦了下来。两位帝姬是我大恒朝史上璀璨的两颗明珠,只可惜如今一位已经削骨为泥沦为土了,世人皆说一代嫡姬最后落得葬于西郊西山的下场也算是蒙了尘。而那位从前的主姬娘娘在选后的时候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她特别喜欢我,瞧着我时眼睛会发亮,竟不像宫里三十多岁的女人。 唉,瞧我这记性,她早就不在宫里住了,在江湖乡下逍遥度日,少沾染了红尘,自然没有我们这些俗人气。 后宫妃子们不像母亲嘴里那样心机叵测,反而十分和谐。我初入内宫的心才悄悄放了点下来。宫内人少活动少,只能靠妃子们组局互相邀请。一日,飞花令罚酒,众人皆醉,我因为家中世代从武有喝酒习惯的原因酒量深、清醒着,无意听到雅嫔拉着贵妃的手哭卿卿,道:“你说那异族皇后怎么就那么福薄?照顾我们那么久,说撒手就撒手了。偏还被别人捡了个大便宜。” 身边奶娘很生气,要罚她们。我摇头,带着女孩的娇憨,撒娇:“奶娘,你就饶了她们吧。”奶娘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肃令侍女们封好口,对于此事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奶娘的手滑出了我的手,我再回头看奶娘时,只看到奶娘银色的颅顶。 母亲入宫来看我,说旌疏已经有了婚事,敲了日子,皇上下了旨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他俩赐婚。母亲说:“一个被冷落的家族和一个被送来当人质的公主,你理这事干嘛?还敢后宫干政。你倒是肚子有些动静呀,莫要管这些闲事。”母亲再聪慧也不能猜到是我用如何收复前皇后母族的法子换了旌疏的赐婚。我身边有人跟母亲泄密。 三日后,贵妃殿传来喜讯,皇上来了我房里,他轻轻抚摸我的长发,语调平和温柔:“益华,你要明白,你永远会是朕的皇后。”我垂眼,点头:“臣妾明白。”他是希望我安分,是希望我理解他的困苦、希望我不要去害贵妃肚子里的孩子。 他不了解,我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皇帝不常来后宫,更不常来我这儿,但日子总是要过的。所幸在这绛红色高墙内,每日大大小小的数目,管一管,日子也就过去了。我以为一直就这样子了,孤独但充实——宫禁森严,言行需慎,我见不到哥哥母亲父亲很久很久很久了。就连母亲做的葡萄糖我也没吃过几回了,仅有的几回还是娇宜长公主变着法儿送进来的。 贵妃和顺修容接二连三生了皇子皇女,可陛下有一日突然下旨把所有妃嫔的孩子都送到我膝下教养,后几日我才知道是因为贵妃在和陛下用膳时抱怨了一句带三个孩子太累了。我想陛下是真的很喜欢这位异族贵妃——大概率真的是沾了原配皇后丘丽黛的福气。陛下真的很爱她。 夜晚,我梦见有仙人引我入宝殿。仙人站在琉璃七彩的高门内,问门外的我后不后悔当年帮陛下。我从梦中惊醒,只见窗外一轮明月,清冷而明亮。当然没有后悔过,当年冒着全家丧命的风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更是为了百姓和公道。 内务官察觉我身体有恙,提前告知了皇帝,皇帝便让我松手,让孩子们回到各自母妃身边去了。宫里一下子又冷清下来,只有皇帝来的时候忙活一会儿。 这样又过了三年。 这日,我站在柳树下晒着太阳,突然喉咙一甜,没有忍住,等神志清醒过来,床前跪了一片。皇帝在床下,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和太医说些什么。 我实在听不清,也就干脆不听了。 休整一月后,我能下床走动了。大主姬娘娘也来瞧我,她捧着我的脸痛心疾首,我却没多大反应。她说我瘦了,可我真心没这么觉得。又不好反驳她,只能说些场面上的话。 逢馨为我梳头,看着木梳上大把的头发,抽泣:“娘娘,这可怎么办啊,如果您奶娘在就好了,说不定她老人家有办法。”我让逢馨枕着我的膝头,故意嗔道:“胡说些什么,我可好好的,你莫咒我,否则我要罚你的。” 我突然想起冷宫里的金瑶娘娘,我拿上夜行衣要去看看。逢馨又要哭了,说,外面下小雪,娘娘可明天再去吧。我严肃地摇头:“这可不行。”毕竟我不知道明天是否能起得来。 金瑶娘娘在炕上躺着,闭目养神。她听到我的脚步,万分嫌弃道:“我是没那身家本事,否则早就走了。劝你早些走,偏要赖到如今这时候!”我陪着笑脸贴上去:“您就瞧在我下雪天赶来的份上,知会我一声,若我死了,我家哥哥父亲还有我的家族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金瑶娘娘等到我们将要迈出门时,答我:“恩上加恩,两袖清风,退隐庙堂,名垂青史。” 我的一颗心彻底放下来了。 今夜明月依旧孤独,行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我想,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回寝宫后,我沉沉睡去,再醒来是几天后,大主姬和皇帝在争吵。皇帝说:“皇姐!求你了!” ——我亲爱的夫君,你在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我可以给你的吗? 哥哥进宫瞧我,我上边有七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嫡亲的哥哥唯有忍冬。哥哥看着我消瘦的面颊,哭了,他是个极易动容的男子。他在嫂子的搀扶下,语重心长地与我道:“趁着如今这形势,回家住吧。” 我惨烈地笑出声,眼睛里蓄着泪水:“胞兄,你讲与幺幺听,我如今身为皇后,如何抽身?更况且,当年是我自愿入宫的。” “我既是自愿的,满怀期许地进宫来,却忘了他并不识我,不能怨谁,既是我酿下的苦果,我就得自己受着。” 兄长抬头,满目崩溃:“那算什么自愿?” 我怔怔地看着帐顶,念叨道:“终归……是我心中自愿的……自愿的……” 兄长出门时遇到了刚下朝的皇帝,我隐约听到兄长说拜见陛下。季家是臣子,就算哥哥心中诸多愤懑,也得一一咽下去。 我靠着窗子坐着,风从细缝中溜进来,陛下加快脚步朝我走来,边走边问:“怎么坐在窗边?你当知道如今你的身子受不起风寒。”皇帝将自己身上的厚袍脱下,加到我身上来,认认真真系好。而我正看见他身后公公变幻莫测的脸色,猜出公公此行未有另备外衣,我笑着脱下:“笙郎忘了,我不晓得冷暖病痛的。”他扶着我肩膀的手停了许久,才重新将袍子披 2. 第2章 宫女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是纯淳皇后丘丽黛曾经的贴身宫女。纯淳皇后死后,我被调往皇帝身侧服侍。皇帝对我这个曾经皇后的救命恩人很好,各种赏赐珍玩,除了没收我为妃。有不少妃嫔都撺掇过我去讨个位份,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除了皇帝和身边几位德高望重的公公嬷嬷,后宫的嫔妃、守宫门的将士都要对我青眼有加几分。 如果没有出那档子事情就更完美了——纯淳皇后死后才两月,大臣们就逼着皇帝另择贤后,我心里气急败坏,纯淳皇后何时不贤?皇帝从前征战沙场时,是她服侍左右;皇帝登基为帝,后宫混乱不堪,是她忍辱负重将后宫打理得整整有条,将那些闹腾的贵家妃子通通安抚下来,大大减轻了皇帝的负担;她慈爱,前殇帝把宫人们的性命不当性命,上行下效,很多贵女们也不拿宫人当人看,是她整顿宫廷为大家争取了一个有尊严的出路。他们逼死了她,怎么还有人在她死后还要非议她?还不肯放过她? 选择继后事关重大,长桑婈在人间蒸发几年后又出现在大恒的皇宫中,这个女人眼神手段都毒辣得很。她前期和纯淳皇后十分交好,手把手教会纯淳皇后如何去适应大恒皇后的位置,却也是压倒纯淳皇后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没有她的那一番话,纯淳皇后或许还能坚持下去,不会为了解皇帝的群臣之围而自缢。 选后的宴会上,她看中了季侯爵家的嫡女季益华。季家是大恒老臣,典型的老派,无论这个龙椅上坐的是谁,只要国号还是大恒,他们便能为之卖命。所以我不懂,聪明一世的大主姬怎么会看上这样一户人家。 季益华是典型的帝都高门贵女,但又和往常的高门贵女有些不同。她性情温厚,知书达理,但也杀伐果断。刚入宫,有人想趁机作乱,被她发现了,一律当庭仗杀,每一次她都坐在主位,硬生生看着那几人断了气才回椒华殿。我们也只有这时候才会说,看,果然是将门出身的。 我站在皇帝的身边,却期待着后妃们能给她惹出些乱子,却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后宫还是风平浪静的样子。这样我就更加怀念我曾经的主子了,若不是她辛苦操劳,怎么会有如今这么好打理的后宫?只可惜美人命薄。 新后继位,按律,皇帝将太子长桑熠送至她膝下抚养。半年后,我瞧她嚼着饭,细长的美人眉微微蹙起:“陛下,我不是没有试过,只是熠儿并不喜欢我。既然已然走到此处,何必再强求一个孩童,罢了可好。”她倒是十分坦诚。皇帝却把太子叫到跟前,狠狠责骂了一番。太子熠气得两颊鼓鼓的,她见此状,将筷子打在桌子上,脸红耳赤地责怪皇帝:“原是正常事,你为难他作甚?你如此为难他,不如为难我罢!”皇帝很惊讶,太子看着女人、冒着鼻涕泡笑了出声。 这天伦之乐的情形实在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却不能转过头去。 我原以为以皇家人的身份,皇帝会很快移情别恋;我也原以为以长桑笙的身份,就算真的忘不掉纯淳皇后他也会将给足季益华体面。但事实与我预想的相差很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不喜欢这个继后,而帝后之间本该全无芥蒂,直指皇后的碎言又起。 后宫子嗣不断,虽贵妃孕子最多,可毕竟不是皇后,所以前朝一片喜闻乐见。在这片宁和喜悦中,只有继后却迟迟不见身孕。每有朝臣催促起,总会被皇帝打断,听闻他说宫中子嗣已足、继后资历尚轻、不必用这个再增添她的负担。皇帝也从未和继后提及此事,按照月例照常前去,只是没有喜讯罢了。这样子过了七八个月,朝臣们不再嚷嚷,我才有些顿悟,皇帝好像是在为继后打掩护。具体的我也说不明白,还得细细琢磨。 直到继后在位的第四年,皇帝将孩子们送到椒华殿养着,我才明白——皇帝这是要安慰久未有子的皇后呀。可是皇帝没有明白,人的嘴是封不住的,就算都封住了,皇帝自己的神情心绪却是盖不住的,他连在朝上为继后说的话也不过是因为本性温厚,所以啊我们的这位继后心早就冷了。皇子们入椒华殿的此后种种证明,我们这位继后根本不明白皇帝此举的意思。她简单地以为是因为贵妃的一句抱怨,在淋了雨的窗口整整坐了两天,又碰巧这两天赶上了皇帝去昌平城内私访的时候。 我想,天理昭昭,她已经平白无故地享了太多福,就是为了让她这样的贵女上位,我那可怜的原配皇后才会被逼得自尽了,所以皇帝的这点爱她得不到也算是赎罪。 继后有个好母家,她的几位哥哥在她继位后就在战场上没完没了地抛头颅洒热血,母家的功绩助力她坐稳了后位、得到了万民的青睐。 第四年九月,江南遇洪水,皇帝才刚拨出新一批军饷,正在为拨去江南的赈灾款发愁。继后放下全新的画满了鸟儿的碗,道:“便由我出一部分吧?清点清点这些年我的积蓄,大概还能凑出个三分之一。” “你入宫就将大半幅身家捐到了国库,这些年哪儿有灾哪儿有需要你也总是要出嫔妃里的大头,你若是捐了剩下的,可还有钱傍身?”作为从小在宫中艰难长大的皇子,皇帝当然懂得这深宫中需要银钱的地方也很多。 继后笑眯眯的,拍了拍陛下的手,葱指白嫩,安慰道:“我是皇后,受万民敬仰和供养,自然有责任出这份钱。虽说这钱多数是从父母那儿得来的,但相信他们不会怪我。至于我——我是中宫,不会因为银钱没了就干不成事情。” 赈灾款顺利发放,很快就起了作用。 此后后宫无事,边疆安稳,朝廷清明,百姓安居,国祚稳固。 第五年,皇帝南巡回来后大大增加了去椒华殿的次数,贵妃深觉危险,屡次派人联络我帮她,我只应了一次,在皇帝耳边美言许多句想让皇帝将今年贵妃部落进贡的新金枝花赐给皇后。但皇帝似乎察觉了什么,没有立即答应。 他去椒华殿用膳的时候顺口提起了继后入宫第二年得的那盆金枝花——金枝花着实神奇,这么多年,一直维持着当初送来的模样,没有盛放也没有枯萎。 继后一袭嫩黄的便服,衣服上还留着襻膊用久了的痕迹,她听闻皇帝的问题朝那盆金枝花看去,眉眼慢慢弯起来,答:“还挺好的,就不要浪费了,这么稀奇的宝贝陛下也赏点给其他妹妹,陛下恩宠她们一定会很高兴。” 皇帝的面色灰暗了些,他夹了块鱼肉放在继后精致的小碗里:“天气不好,有什么活让逢馨她们干也是一样的。” 继后的嘴角出现一抹苦涩,迟迟地嗯了一声,端起碗一口口咬着那块鱼肉。 怎么会一样呢。我想。皇后之尊本可以不下厨,之所以做这分例外的事情不过就是因为有一颗爱他的心。陛下啊,你到底懂还是不懂? 继后在位的第六年,昌平城下了厚雪,传说和大主姬当年重返京都的雪一样厚重。时间越久,天下对继后态度越好,这和对纯淳皇后的态度完全相反。对此我还是不懂,不懂这世间人心怎么能如此厚此薄彼。 继后在位的第七年,大恒丢失的国土全数被追回,季家身为武学世家更是屡立战功。一切蒸蒸日上时,继后却在金鸣池边吐了血,昏睡了整整七日。太医们一针一针下去,我陪着皇帝守了她七日,我看着都觉得甚是可怕,也就只有皇帝这样沙场征战无数的人才能看得眼都不眨一下。七日施针后, 3. 第3章 兄长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的妹妹殡天了,时年27岁。皇家葬礼盛大非常,千百僧人念经,德高望重的方丈们还上了全天下最高的攀星楼,经声一年不断。太子率领一众宗室子女为她守灵三十日,群臣位于阶下跪满了整个空阔的天厅。 母亲和父亲一下子变老许多。宫内传来妹妹逝世的消息时,母亲正在计算这个月她嫁妆中所有产业的总和,打算与一位名医买下一昧稀世药材。母亲一下瘫软晕了过去,醒来生生将父亲的手臂挠出几条鲜红的细长的血痕,她抓着父亲的双臂,凄声哭诉——“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只有这一个女儿!最后都给你的皇帝了,你高兴了?!”父亲受着母亲的埋怨,垂着头,仿佛这一天的光都灭了,然后长叹道:“我季家尽忠职守百年载,我忠君爱国不假,可我同你一样,只有益华这一个女儿啊!” 父母悲切了一个晚上,到了天将亮时,长兄才来找我,让我写信给太祖母。 我坐在轻云院的窗边,窗外湖风携冷月进堂内,侵袭肉身,烛光飞舞不灭,在墙上变化着人间万物,面前的桌子上还压着妹妹出嫁前没誊抄完的《郴州十二奇》。 长兄神情悲痛,他在父母房里陪伴了许久,耗费了许多精力。他休息了一阵,与我道:“信中关于妹妹生病的前奏写长点,具体到一些遥远的日期,越长老人家做的心理准备就越多,越不容易受到冲击。” 是啊,太祖母高寿,不知是否能接受这个消息? 我一口血吐在了手帕上。手帕以绢绸为底,丝滑柔软,帕角绣着两支杏花,细看是一个“益”字。我还记得这个设计是幺幺试了很久才得出来的。 次日,父亲进宫,请辞官职。皇帝为了不显其苛刻,加封了长兄为太子骑射长傅,又赐了忠毅二字给父亲。 大丧守孝三月后,长兄履职,父亲携母亲远赴边关。按照父亲所说,他如今虽已经不受朝廷官职,但边关才收复不久,有他坐镇也算是成全了别人、顾全了大局。 “我的儿啊——” 庙堂内,香烛长明,阴火悠飘。经年的木门在干爽的天气里传来细小的嘎吱嘎吱声。 守孝期过,便到了要开春的季节。冰雪融化,顺着屋檐滴滴答答。何云瞧我一直闷闷不乐,时常领着娟儿来安慰我,娟儿尚才六岁的年纪,长得机灵水嫩。她半点没有随我,反倒是随幺幺比较多。 “娟儿和幺幺长得很像。”长兄说道。 他摇摇头,手搭在我肩头,如负重千斤:“我会保护好娟儿。” 可我的女儿和我的妹妹是不同的,哪怕日后她们会越长越像。 幺幺自小模样里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四五岁的时候最是顽皮捣蛋,天南地北地瞎跑,父亲怕她走丢,便特地让人为她制了耐用的金色铃铛脚环和小巧玲珑的响箭,这样无论幺幺跑到哪儿、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们都能及时知晓。 我很爱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我虽然体弱,但从小父亲就没有对我区别对待过,故而我从未觉得幺幺的到来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再加上我比幺幺年长五岁,天然的有了兄长情结,所以幺幺出生后,我便成了她的小尾巴。我生有疾病,武艺不精,和家中同龄的兄弟姐妹时常不在一处相处,性格敏感内向,所以大家会更疼爱机灵讨巧的幺幺,还记得祖母尚且在世的时候领着我俩在堂前玩,有老妇人来拜访,祖母总会先将幺幺叫过去炫耀一番,而我则在一旁小心翼翼护着幺幺,从不嫉妒。 幺幺极好地继承了家族的武学细胞,每年春秋猎时,仆人总跟不上她。这时是我少有的不在幺幺身边的时候,我总和几位哥哥一起吃着点心看幺幺把一群人甩在自己身后,一溜烟地消失在我们视野中,然后和哥哥父辈们一起呵呵大笑。 幺幺长到十岁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收敛性子。那时候也适逢国乱,家中男子皆上阵厮杀,就连我都被父亲领到前线,幺幺写给我们的信中屡次提及家中堪忧的状况以及冷清的日日夜夜。父亲说幺幺是将门女儿,是很坚强的,但我知道妹妹她啊很怕冷清,所以从前才那么活跃、那么叽叽喳喳。 我们的仗打得并不顺利。我很担心幺幺在昌平会受到殇帝嫡姬的迫害,于是急切地希望有一场胜仗。在天气最热的时候我等到了一个机会,可被长兄拦了下来,他说这不是父亲想要的办法。我很迷惑,被长兄责令关在了帐篷里一夜才茅塞顿开。 再后来,长桑笙和长桑婈领着大军攻破昌平城城门,战事稍微平息。少年帝王也是少年将军,在他的身后还有一架装饰古朴但精致的马车,马车上坐着大恒未来的皇后。昌平局势骤变,又是人人自危。可如今想来,我就只能详细记得那日归家和幺幺相见时的场景。我老远就看见一袭粉色简裙的幺幺亭亭玉立地站在棕色柱子旁,她在我们看不见的时间里飞快地窜个儿,她在看到铁马的瞬间眼睛要亮过天边的太阳,她提着裙摆朝我们飞奔而来,一步恨不得能跨出三四步,最后扑进了父亲的怀里,委屈地泪流满面。 内乱平息,就算边疆战事再起,我和长兄都能够留守昌平。幺幺终于不必再统领全府、孤身赴阵,我看着她每日在庭院中绣花、读书、弹琴、作诗的样子,才真正感觉到战事平息带给的人们平静喜悦的快感。 京中一片零落,百废俱兴,幺幺常设粥棚于长亭附近,屡屡亲为。她还深入穷巷,教乞儿读书、求生之道。我身体每况日下,但坚持着每日陪她去,哪怕搭不上手、只能撩开帘子、躺在马车里。 我就是这样亲眼看着我唯一的同胞妹妹长大的。 母亲为生有这么一个深明大义、知书达理的女儿骄傲,在挑选女婿方面眼光就不免又高上几分。父亲亦是如此,毕竟是家中独女。但父母亲没想这一拖莫名其妙地将幺幺送入了万丈深渊。 我是在长桑笙登基一年后发现了幺幺的秘密。我拿着那些纸票第一次凶狠地质问她:“你可知这些事情当时被长桑旌发现,整个季家都要为你陪葬!”我万万没想到,在全天下人都找不到长桑笙踪迹的时候,我的妹妹正偷偷通过自己安排的人为长桑笙输送钱财竹书。这只要稍加想象,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幺幺绞着帕子,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令人擒了幺幺使惯了的丫头婆子,他们在威逼利诱下说出了零碎的东西,我对其仔细拼凑,还原出了幺幺的秘密。幺幺为救丫头婆子,答应了我再也不肖想。我依旧坚决地将丫头婆子送到庄子上,让亲信确保她们再也开不了口、动不了笔。 那一夜,激烈跳动的烛光映着十七岁幺幺的脸,幺幺的眼中带着澄明和痛苦,她哭着压着声音嘶哑问我:“为什么在你们眼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如此浅薄?明明这世间深情的大有人在。她们会告诉你不等于会背叛我,人都是这样的,她们只是因为知晓你绝对不会害我才将实情告知你,为什么不给他们一条生路呢?!” 我到今天还记得那天我感受到的自己眉骨的痛感,我咬牙切齿跟幺幺说:“季益华,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 可幺幺没有按照我想象中的吸取这次教训, 4. 第4章 何云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季家成为了选后中的始料未及的赢家,于是随着季家成为国丈家,季家所有的儿子女儿都成为了昌平相亲局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季家如今没有定亲的只有一个小儿子和一个病秧子,贵胄家谁家的小姐尊贵贤惠又愿意嫁给那位病秧子?除了皇家女儿,在这经历过一次乱战的帝都中,唯有何家嫡长女何云一人。 何家嫡长女何云身出书香世家何家,其生母家南柯氏世代簪缨,上还有建康百年侯府嫡长女宣耀老太君庇佑,下还有垂拱庙堂之外的天下第一大才子何久爱护;何云本人做过东宫的女官,也做过一代主姬的陪读。在此前的夺嫡战乱中,何家上下乃至旁戚无一人身陨,可见其家规森严、家脉家学传承亦是坚韧久远。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入得了如今季家人的眼。 我一字不差地将这番言论背的滚瓜烂熟。赤阳大姐姐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季家是整个大恒最稳妥的人家,只要大恒不灭,季家就不灭,加上现在季家的独女入宫当了皇后,正是繁花似锦、烈酒烹油之时。她说这门婚事对我来说自然是极好的,让我就发誓一定要握紧了,以免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赤阳大姐姐的下场是什么呢?是婚前浓情蜜意的夫君在婚后嗜酒烂赌,屡屡施暴,其家为保名誉将赤阳大姐姐硬生生关在一间室内一年,若不是哥哥游历路过乾州前去探望,赤阳大姐姐还不知要被关多久。哥哥将消息带回家中,还没等处理,大姐夫家就败落了,欠了大额利贷不说,还有了通敌之嫌,最后家中虽把赤阳大姐姐从中摘了出来,姐姐也再也无法挑选另家,大家都忌惮她的身体精神恐有差,也相信那些不祥之说。 媒婆来说亲,两家父母各自寻了机会见面,母亲说季家人虽是武将之家,但季夫人很好相处,当然又或许是因为她儿子患有先天不足之症。季何两家看对了眼,还不到五天,内宫就明发谕旨为我和季家季忍冬赐婚。两家开始欢天喜地地筹办婚宴,我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直到在湘淮老家的小表妹何解语来昌平陪我待嫁,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睁着扑闪扑闪的眼睛惊讶地尖声叫道:“云姐姐,你和未来姐夫居然还没见过面!”我这才知道怪在哪里。两个陌生人连面都没有见过就决定共度往后漫长的一生,婚前却又走了那么多流程礼节,到底是轻率还是认真? 我要出嫁,总得来说全家人都是欢天喜地的,唯独母亲身上总有一股抹不去的忧愁。我坐在苍天大树下,听母亲讲她和父亲的故事。讲到最后的时候,她长叹一口气,与我道:“皇帝就没安好心,我们家历代铁规就是清平世不入朝政。如今季家再次逐渐蓬□□来,但还缺强有力的后撑,皇帝就像借着你把我们都拉入局。” 我宽慰母亲:“皇帝曾与女儿有渊源,我又曾是主姬娘娘身边的陪读,皇帝即便是存了利用之心,也会念几分情分。而且历来皇帝都是不许外戚做大,但我们的陛下却主动帮季家,想来对继后娘娘很满意,说不定啊是难得的机遇。” 母亲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急切地道:“圣上毕竟是大恒的皇上,又在血海人言里摸爬打滚登上的王位,就算是现在真的是为了继后而帮扶季家,也免不得存了什么我们没猜到的心思!若是你过了门,万万不能和继后太亲密了。” 我自然知道。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感情更是不能当作生命的扶手,如今的皇帝能将昔日的专情分出给继后和贵妃,那或许明天就会转移到别的新人和妃子身上。继后作为和皇帝相处很多的人,指不定那天就会冲撞了皇帝,自然就会祸及与她亲近之人。 婚宴前的前两天,我进宫谢恩。巧遇长桑笙到皇后处吃饭,中途却被太子叫走。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出身季家、温和典雅的皇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得到皇帝的宠爱。看来皇帝帮扶季家真的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的算盘。 季益华看着远去的皇帝,依旧保持着帝后端庄的微笑,对我说:“皇帝走了,我暂且便只当你的小姑子。” “何云岂敢。” 季益华将红烧鲫鱼移到我面前:“哥哥和我说了,你做不惯虚礼,如今没有旁人,也就不用做了。听哥哥说这红烧鲫鱼你最是喜爱,今日碰巧陛下来了,就先放他面前了。还希望嫂嫂不要见怪。” 我被她说的心惊。她的眼睛里藏着凉薄和深情,一下就让人迷失在其中,分不清南北。 “尚未成亲,不敢自专为娘娘的嫂嫂。” 她失望地笑笑,摇头,道:“那我就先唤你阿云。”她看了我没有反对才继续道:“阿云和我哥哥还没见面吧?按情理,无论如何,你们都该见一面的。只是两家父母将此事做得急迫,便由不得我安排了。” 我愕然抬头,明白了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十里红妆,随嫁百万。何家和季家最大的不同就是何家不谋庙堂之位,但谋商贾和传学之道。别人有咬住季益华奢靡的权柄,却没法咬住我的。皇帝和皇后亲来主持大礼,我从缝隙里只看到皇帝和皇后在我们跟前交叉相握的手,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可我却十分明白,在这虚假之下掩埋着是透骨的虚伪和无奈的相敬如宾。 所幸我和我的夫君和他们不一样。 我和夫君在次年就有了娟儿。娟儿自生出来就生得水嫩,这让我和夫君之间的感情越加融洽。自此之后,夫君虽身体偶有抱恙,但好在每次太医诊断都说问题不大,只要坚持吃药就能长命无忧。 娟儿长到两岁,忍冬的病突然严重起来。季益华回来看过两回,当时我全身心都在忍冬身上,却也看到了她脸色不好。 “嫂嫂,你别担心,宫里有一味叫做火莲的药,能压制体内寒症,我去求来。” 忍冬吃完药醒来听闻皇后为他向皇帝求药一怒之下掀了桌子,我第一次见皇后冷眼也是这个时候。忍冬呵斥她:“你明知道他是如何对你的,你还要去求火莲,火莲是什么药!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特意为他准备的。你这一求不仅仅是求了他,更求了那个死了的人,你知道吗?!从今往后,他怀念起那位皇后就只会更加理所当然,丝毫不顾及你!”。皇后这次话说得十分残忍——我是帝后,是天下之母,是皇帝的妻子,已经不是小小的季家女儿了,陛下的名誉我理当维护,所以还请哥哥慎言。 体内寒症被稳住,但忍冬还是被她的一番话气得半夜吐血,从此之后卧床时日占了十之八九。我很生气,我知道忍冬对季益华多么厚爱,纵使忍冬有不对,但终归是为了她好,还是在内室说的,能被多少人听了去?此事一出,我对小姑子惹得夫君患疾加重一事走到了不能忍受的末路,于是乎,我也不去内宫了。 我以为就此他俩会走远,直到我发现忍冬在祈福牌上写下:以吾命祈吾妹余生顺遂。我拿着祈福牌浑身颤抖,质问他:“季忍冬,你什么意思?你将我和娟儿置于何地!你想过若是失了你,我们会怎么样?” “我可能会被冠上克夫的罪名,而娟儿也因为没了父亲日后的路将走得艰难!而我和娟儿在季家难以苟活!你的那几个不是同一母亲生的兄长的媳妇将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难道你让我拿着一纸休书回何家吗!” 忍冬拉着我,面色苍白:“云儿,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和娟儿!我已和父亲母亲说好,若是我死,季家半数产业都归置到你和娟儿名下。再让母亲去找妹妹为你们求个封号,这样必然不会让你们受委屈。只是益华,她是我唯一的嫡亲妹妹,一母同胞,连血都流的是一模一样的。她为我季家入深宫,羽翼尽数被折,终生被困在那处不得自由,我终究不能放弃她。” 我面如死灰,我从未如此失望过。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寒冷到我都觉得透骨:“可你选择季益华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放弃我和娟儿了。季忍冬,你不爱我。” 忍冬的眼睛里全是惊愕,然后慢慢转化成痛苦。他是个好兄长,却难说是个好夫君。 我领着娟儿回娘家,兄长何久与我彻夜长聊,就像未出阁时一样。谈到此事,何久长叹:“这种事最难两全。你是在逼他。”我冷了脸:“怎么,连我自己的哥哥也要站在别人家妹妹的身边吗?”兄长沉重地长久叹息,仰头看天:“妹儿,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季家不太平。屋里屋外都不太平。”我很疑惑,在季家活了六年,我都没有发现屋内有谁是“奸细”。 可还没等我再逼忍冬几日,季家就传来季益华病重的消息。母亲掩住了众人的口,嘱咐我:“这怕是要变天了,你速速回去,和忍冬一同进宫。” 忍冬久病,我以为他要被抬进宫,却不想第二天一早他便能独自起身,这把我和婆母吓破了胆,迎风就忍不住掉泪。 我和他时隔几年再一次踏入重重围禁下的皇帝内宫了。季益华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我见到的她都要温和。她面色无光,是大凶之兆,但她依旧在笑。 忍冬心疼她的病痛,问:“近日感觉如何?会疼吗?” 季益华皱着鼻头,躲在忍冬怀里,脑袋往他肚子上钻了钻,就像娟儿在长辈们怀里撒娇一样,似无奈又似轻松道:“哥哥忘了,我不会很疼的。” 话到最后,她突然垂眼笑成水光潋滟的模样:“兄长,没关系,疼也没关系的。陛下是喜欢我的,我还救了那么多百姓、帮助了那么多后妃,养了自己的公主,还看过了那么多稀奇玩物,你看金 5. 第5章 贵妃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是在最好的时间段入宫为妃的,那个时候皇帝刚刚登基,后宫只有一名异族皇后,我们进宫后,因为身份原因我成为了注定的宠妃。最起码,在妃嫔中皇帝来我这儿的次数是最多的。 “我是蒙古族因鞑部孛儿只斤氏嫡幼女,乌日娜豁阿。” 坐在凤座上的异族皇后丘丽黛双目呈紫色,深邃透亮,微微颔首:“很好听的名字,人如其名。” 我反问:“皇后娘娘不是另外一个大陆来的吗?居然会了解我们孛儿只斤?” 丘丽黛面色尴尬,她身边穿戴简洁的女子从挂着琉璃流苏的座位上起身。女子尖声道:“乌日娜豁阿,你如今入我大恒后宫,就是我大恒妃嫔。而凤座之人乃是当今国母,皇帝之妻。相信入宫前教养嬷嬷已将宫中规矩都一一与你交代清楚,莫要做糊涂事说糊涂话。” 我那时还不认不全中原人的服饰规矩,以为这个女人是丘丽黛的贴身丫鬟。当时还感叹,这个丫鬟长得不同寻常的漂亮温婉相,丘丽黛真是好信心,若是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多留在宫中一日。 礼部为立贵妃算好了黄道吉日,我第一次见到画像上的帝王。少年帝王,自有一副风流俊颜,是戏文中说的文弱书生小白脸,所幸连年的征战和人间烟火将这一特征狠狠压了下去,要仔细琢磨才能看得出端倪。 阿姆为我换掉部落中穿惯的华服,挑挑拣拣留下寥寥几件部落常服。我嘟嘴抱怨:“我们因鞑部有权有势还救过皇帝,我可以和别人不同才对,如果他为我破例了,我一定是会写信告知阿布的,阿布肯定会更加好好辅佐他。结果现在连我自己的衣服都不给我穿,都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 阿姆抚摸我的后背,和蔼地道:“阿巴还,这里已经不是帐营了,等彻底成了大恒皇帝的妃子,我连阿巴还这三个字都不能叫咯。” 我自然知道阿姆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傻,我很聪明,从小我自己就很清楚,但在因鞑部的时候,我无需顾忌任何事、任何人,所以向来肆无忌惮。 黄道吉日原定于八月初七,几日后又改成了八月十五。宫内气氛突然变得极度激昂,好像每一个人都突然带上了许多傲气,包括阿姆。我疑问地问阿姆。阿姆笑得得意洋洋,边为我拢着发髻边道:“阿巴还知道八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吗?” “这我能不知道?”我笑着回道,“以前听先生讲过,八月十五是中原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仲秋节。而且就算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宫里张灯结彩、忙上忙下、人来人往的,我怎么都得被闹得知道了。” 阿姆笑得快兜不住下巴:“原本啊,中原这一天是约定俗成不嫁娶的,就算是嫁娶也是对正……反正啊,大恒皇室从未在这一天举办过册封礼。但这次啊,大汗为阿巴还争取到了!这可是天大的荣光,我们啊,这下在天下人眼里可是真正的地位尊崇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心一点点凉透,然后感受到刺骨之疼。我看着宫人们上上下下的喜庆,好像整个宫里只有我这个故事的正主在不知好歹地悲伤。 我不能打部落和阿布的脸。我只能认命地低头,先去椒华殿。我学着宫妃脱簪请罪的规矩,跪在皇后的内室外面,行大恒俯首礼:“妾身乌日娜替父请罪!妾身罪有三,一为破坏祖宗规法,此罪最大,妾身已无脸面先祖;二为约束父兄不严,致使风波起,未尽到为陛下排忧解难之责;三为使皇后娘娘左右为难,让娘娘惹来治宫失严的不实蜚语。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趴着等了很久,我才余光看到了地面上的黄色精绣帝靴。 浓重的男性气息萦绕在鼻尖,男人沉稳温柔的声音慢慢从空中落到地上:“娜儿已入我大恒深宫,本皇自小在这宫中长大,自然知道宫妃传递消息之难慢。娜儿无需介怀,好生回宫休憩,静候册封礼,给使臣团一个好印象,让他们彻底放心,才是。” 男人将我慢慢扶起,我心动容,最后定睛看全了这张由神祗创造出来妖祸天下的男子容颜,浓眉星目,如此精致。他身上穿着便衣,全身被便衣包裹得只剩下柔和。我红了双颊,目光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百转流连。 我看到了在他身后一尺外的丘丽黛。她穿着绸缎紫色便衣,露出脖子下的一大片雪白肌肤,眉间带着宽恕般的笑意,在深夜的昏暗和暗香中,媚态勾人。我被皇帝拉着的手抖了抖。 “好了,你先回去吧。”“万岁佑,带人护送贵妃娘娘。妹妹不必忧心,今夜好睡。”前一句话是皇帝说的,后一句话是皇后说的。 我坐在铜镜面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那种想争却没有力气去争的无力感。阿姆跪在身边,面色慌张。“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整宫上下都得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哪怕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人。阿姆,包括你。” 八月十五,册封礼成。我成为了大恒皇帝长桑笙的贵妃,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帝多数留宿在丘丽黛宫里,我听过无数从椒华殿传出来的香艳轶闻。锥心之痛。但好在至少皇帝就算不留宿,也还是时常跑到贵妃殿用膳。除了用膳之外,皇帝保持着半个月留宿一次贵妃殿的规律,其他妃嫔处他基本不留宿。 没用多久,如父亲所愿,我怀上了龙子。此时,皇后之子早就呱呱落地数月了,且太子册封之日将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原人的地位森苛,居然有人真的仅仅因为从哪个肚子里出来就毫不费力地成为了未来的储君,备受皇帝和朝廷重视疼爱。我摸着肚子,我一时拿不准我希望是个王子还是公主了。 十月怀胎,幼子落地。是个男婴,取名为固谊。 我写信告知父亲,在大恒外族血统的妃嫔之子就算在太子位空缺时也没有成为储君的希望。我所出王子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不过这样也很好,我能好好地规划他们的未来,尽力为他们物色最好的封地、尽早定下最合适的贵女。 太子长桑熠继承了父亲的汉人瞳色,但五官硬气,随了丘丽黛的深邃,是个长相绝佳的王子。小太子跟在母亲脚边,奶声奶气地说恭喜娘娘。丘丽黛笑得眉眼俱弯,看着固谊的眼神里都是作为母亲的慈爱之色。 我们聊起了徐灵灵最近被诊断出滑胎之象的事情,丘丽黛的眉间便高兴中参杂上一丝愁绪。凤凰步摇随着她扭头清脆作响。“扬嫔的身体也不知什么时候底子出了毛病,我就算拜托了家乡的医生也说回天乏术。朱太医也说,若是挺过了这两天,孩子和大人尚有机会保下来。我前日已经开始为她抄佛经,日日让僧人在祖庙里为她诵经,希望上天垂怜。” 事与愿违。三日后的午夜,后宫有了小小的骚乱,扬嫔处的血水一盆又一盆地往外倒。污秽之事又在怨念集中的深夜,皇帝不宜出行,便只剩丘丽黛这位皇后披着单薄的外衣在扬嫔住处外紧张地张望,神色紧张。 我包住她的双手,和她一并站立。我看着门帘、窗户上映出来的清晰又昏暗的影子,麻木。这个内宫可怕的紧,这已经不是第一例了。不同的原因,几乎相同的结果。前段时间小主殷乐嫣死了,死相凄惨,皇帝还剥夺了她所有封号,弃在乱葬岗,因为她和一位朝臣侍卫的旧事被翻了出来。徐灵灵呢?她会怎样? “嬷嬷,”丘丽黛唤上身边的老嬷嬷,“去将宫里珍藏的那根高山红参拿来。” 老嬷嬷犹豫,劝她:“娘娘,那是难得的百年红参,全天下就这一棵,说好了留给太子的。” 丘丽黛呵斥:“啰嗦什么!如今人命关天,还管得了以后?熠儿是天神之子,有天下苍生庇佑!况还有我这条命保着他!快去拿来!” 丘丽黛这日说的话成了预言。 三年后,天下开始有了繁盛的小苗头,朝臣们打起来管理皇帝后宫的心思。这位大恒历史上第一位异族皇后首当其冲。这一次的动荡可谓是声势浩大,几乎整个朝野的官员都联名上奏要求废除皇后,并将后宫多年来的子嗣单薄、皇嗣不稳怪在皇后不详的异族身份上。百姓听闻,深感恐慌,害怕国祚会振作不久就再次如前朝一样衰微。刚刚经历过前朝动乱的百姓们早就杯弓蛇影了,因此流言传起不久就出现了百姓跪在正阳宫门外跪求皇帝废后并剥夺嫡长子长桑熠太子之位,这一闹就是数日,数日后,有激进学子血溅城门而死,将事情彻底推向了高潮。这一段让后妃们人人自危的时段史称天下挟后。 传说中退隐江湖深山的大主姬、长平皇帝最珍爱的女儿长桑婈一袭如火红衣乘着八抬大轿回宫,随行十二铜人、十二僧侣、十二担架贺礼。一直堵在皇城前的百姓们看到车驾都恭恭敬敬让行。 “乌日娜,你成长了很多。”她宛若自家姐姐似的,有意无意地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她这是在告诉我,这些年来因鞑部很乖顺,要我继续做好中间人的角色。我颔首巧笑:“还是皇姐教导有方。”。 长桑婈仔细端详着一动也不敢动的固谊,然后噗嗤笑出声:“固谊,我是你皇姑姑,你父皇的长姊,在我面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拘礼。” 固谊的身体稍微塌了塌。长桑婈又笑着道:“听说你和太子的关系很好,那日后可要好好跟着太子哥哥看书习武,未来要成为我们大恒能文能武的大将军才行。当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啊,你可要多照顾太子哥哥一些,你父皇对他要求高,他过得比你辛苦。” 固谊用力地点点头,极力讨好:“多谢皇姑姑教诲,固谊谨遵姑姑教诲,绝对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长桑婈又转过头笑着与我说道:“听说你最近和易尚书家的内眷走得很近?挺好的,不过我听说易尚书手下有个叫齐敏的,他家夫人是江淮有名的美食家,多与她也走动走动,让孩子啊多尝尝宫外的味儿。” 我起身诺,她也随后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稳步离开贵妃殿。 我站在殿中,看着面前还很矮小的儿子。天都是灰的。 长桑婈离开贵妃殿,在整个后宫都走了一圈儿,过了晚膳时分,才到椒华殿。长桑婈和丘丽黛关系匪浅,不知道长桑婈会给丘丽黛提供什么好法子。 一日后,长桑婈出宫,回了长平皇帝御赐的主姬福寿永禄府。再一日早,我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了巨大的敲钟声,一下两下……二十七声,我猛地睁眼,拿起外衣胡乱为自己边套上边喊:“来人!来人!去养心殿!”深刻的害怕如海浪裹挟着我。 “娘娘,娘娘,”大宫女从门外跑进来,着急忙慌地将我拖到梳妆镜前,“不是陛下!您别急得犯了错儿!是皇后娘娘!在冷宫自缢,薨了。昨夜后半夜不见了人,今早花园刚沾上露水的时候才找着。” 我整个人震惊地坐在镜子前,面色发白。 “娘娘,宫里有规矩的,您得马上收拾好了快点赶过去。” 宫女为我簪上最后的木簪子,我的眼睛一张一合、一合一张,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再无知觉。 我半日后从昏迷中醒来,太医却说我大概有一年的时间卧床下不了地。皇帝在操办丘丽黛的后事,期间未有踏足各宫半步。我看着床帐顶,我想,皇帝从此之后便没有心了。他很爱他的这位原配皇后,从流落在外时到组织军队从长桑旌手上夺回皇位时,再到后来立朝开朝,到如今的帝后情深天下皆知。 我想着想着,悲从中来,泪水不停地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怎么都停不下来。 最是无情帝王家。不是说皇帝无情,说的是帝王家无情。皇帝深爱的皇后死了,皇帝却不得不忌讳天下人口舌笔墨,孝期仅仅两月。长桑笙各种追封赏赐赐名恩惠,可都熬不过时间过去之后,皇家的规矩和天下局势还摆在那儿——长桑笙要重新娶一名皇后。 长桑婈又入宫来了。这次她穿了极素净的衣服,是在哀悼。我看不懂她的所作所为,她的所谓提点开化将丘丽黛送上了绝路,如今在挑选未来皇后的日子上表现出来的又全然是对丘丽黛的追念。 我坐在长桑婈的下座,看着下面十几位妆容精致、身材窈窕的妙龄贵女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她们各自的桌前。这些人中有一个会成为皇后,有些人可能会成为后妃,还有些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走个过场而已。 长桑婈显然早有看中的人选。那个女子年纪很轻,五官大气又秀气,一笑起来就连眉眼都在动,就如东风一来百花含羞绽放。她长发垂腰,发质亮泽乌黑,肤如凝脂,颊含粉色;身形挺拔,肥瘦得宜。我再细看,她头上戴着藏宝库里记载的由开国皇帝恒宗祖赏赐出去的百鸟起舞长步摇,耳环戴着的是明亮的红珊瑚镂空梅花耳坠。 长桑婈将她叫到身边,她路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若隐若现的梨花香脂味。女子手上带着核桃串珠,一开始以为平平无奇,直到长桑婈夸赞道:“这是哪位能人做的?这就是核舟记呀,还比核舟记精巧绝伦上一百倍,瞧着每颗核桃里都有人物器物,此人若非天才,绝做不出这样千年难得一遇的珍品来!” 女子娇笑回答:“是家兄不才,因身体不好,便常在家中翻阅古籍研究这些有用没用的。若是大主姬娘娘喜欢,我便将这一串送给娘娘,还望娘娘莫要嫌弃。”说着就要脱下来。 长桑婈拦住她,脸上浮现一点惆怅:“这等珍品当给美人,若是丘丽黛还在,我定求你割爱。只是如今——” 女子的笑容未变,依旧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已经将核桃手串塞到长桑婈手里:“大主姬娘娘所想,陛下所想,便是臣女所想。若是一串手串就能让纯淳皇后在地下心生欢喜,也是我这个做臣女能为陛下和大主姬娘娘所能尽的微薄之力。” 长桑婈拿着手串,勾起她的下巴详细看了看,笑着点点头。 我移开目光,喝了口浓茶,镇镇心神。她说的再真诚,我都免不得尝出虚伪的味道。这样的女人,还没有我值得皇帝喜欢。她啊,不是皇帝喜欢的类型。她和丘丽黛完全不一样。 封后大典隆重,我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我们这位新皇后是开国老臣季家嫡独女季益华。季家可真舍得啊,这不是她们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吗?不是说是一直以来疼若珠宝、捧在手心里万般呵护长大的娇娇女吗?怎么也舍得送给这样一个皇帝。 帝都百年名门养大的贵女是和我等不同的,整个后宫——郡主、国女、外族阿巴达、诸侯女、书香女儿、武将之后、歌姬、舞姬,无人能比得上她的光芒。真正的东风桃花艳牡丹。她走过御花园,明黄的后服,上面绣着欢雀的鸟儿,颈间带着金凤璎珞项圈,上面篆刻着梵文。她变成了整个后宫中唯一一抹亮色。 她说:“早晨第一波露水是不能用的,是用来洗涤夜间灰尘的,若是人喝了不利于修身养气。”然后又命自己人去教内务府采露水的宫女如何如何取到最合时宜的晨露。 我偏着头,听黄儿说季益华的事儿。我拿起刚刚皇帝赏赐的羊脂玉玉镯,对着光线转了几圈,上上品。“固谊今日什么时候才能来?”固谊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下学之后按照他父皇的要求得和太子一同去藏书阁完成太傅们布置的学问题。进了藏书阁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定,比如不定时开关门就是一条。 黄儿笑着应我:“贵妃不用担心,我特地让人一大早就去打听了,说今日若泓大师要闭门钻研,最晚不过再晚些就让固谊殿下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满桌的珍宝:“将东西都清点好收好,过几年,我也是要回去的。”得宠的蒙古妃在盛宠之时按例要返回原部落布施皇恩,这是历代的规矩。我估摸着,再不济下一年我也是要回去的。 我扯开嘴角,笑。就算是身份尊贵、年轻漂亮、温和谦逊、大方有威,又如何?抢不到皇帝的心,她就只能像别的妃子一样在这深宫里孤独终老。如今整个皇宫只有我和丘丽黛还有些共同点。 夜晚,皇帝再次留宿。我的白臂修长纤细,一点点缠住男人的胸膛、黑发,勾住他的灵魂。我得意猖狂。长桑笙在红宵帐下微微笑地任我胡闹,狷雅邪魅。我于他,终于也成了无上之宝。是重宴上他都不肯放出一舞一曲的尊宠。 继后入宫的第二年冬至,皇帝亲下江南巡游,我路过椒华殿。白雪皑皑之中,椒红色的宫殿一大片地矗立在那儿,宫人弓着腰静静地来来回回、差身错过。我抱着七个月的孕肚,坐在软轿内,慵懒道:“我有些不舒服,去椒华殿找皇后娘娘坐坐。”。 黄儿先去禀报,然后再将我抬进去。 椒华殿的暖气很足,在衣食住行方面,看来笙哥真的没有亏待她。 季益华看着我,笑意盈盈,再三询问我的状况,然后让人去内殿拿了厚枕。“我宫里还没备那些,只有些简单的,贵妃先将就用着。”。季益华和丘丽黛不同,丘丽黛从来只叫我们妹妹,而她从来只叫我们的称号品阶。也因此大家对丘丽黛感觉会更亲近些。 皇家对待两任皇后有什么区别?丘丽黛有大主姬长桑婈教导,她没有,这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区别。 她今天是深蓝色凤凰宫服,头上戴着华丽的头饰,珠串宝珠之间的用细长的链子连着,动作再大也不会晃动。季家太有钱了,皇后上交的半数嫁妆便可以抵掉昌平城一年的收入。皇上忌惮吗?阿布告诉我,哪一位皇帝都忌惮季家,季家快要走到头了,无论季家如何忠诚,都是能让历代皇帝不能安然入睡时的千百理由之一。 我看着面前行止有礼的皇后,期待着季家倾覆的那天,我笑问:“前些日子给娘娘送来的金枝花,是陛下赐的安眠好物,娘娘用得如何?娘娘不必在意,放心用,我是问过陛下,陛下允了,我才让黄 6. 第6章 旌疏风声密 《大恒新录》全本免费阅读 银家因为一个名字崛起显赫,也因为同一个名字败落被排挤。银氏族人,传说掌握着全天下遗失了的秘术,能操纵人间、蛊惑人心。长平皇帝不相信,但他的嫡子相信,双龙夺嫡的时候,父亲也因此选择站在太子那边,太子很高兴就随口许了父亲嫡子的名字。后来太子长桑旌登基,因为早早就得了皇帝的青睐,所以银家即便担任着一个小小的闲暇职位也自然无上荣光、门庭若市。 父亲盯着季家很久了,去请旨赐婚。长桑旌允了,却被嫡姬长桑娥拦了下来。眉目精致、化着时下流行的梅花花钿妆的皇女高高在上,如同神明在俯视凡间蝼蚁。“季家世代忠良,是我大恒开国至今的老臣。季家这一代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我将整张脸丢下给你去季家求亲,季老将军依旧能将我连带着礼物扔出门。若是你儿子真想娶那丫头,还是得做出些成绩来。如今新皇登基,正是汝辈一展拳脚的好时机。” 和父亲所想不同,我一直想的都是等我做出一番成就再去求亲最好。长桑旌对季家的态度如今晦暗不明,就算长桑娥以礼相待,上季家门求亲的名门望族定然少了很多。我不需急于这一时一刻。来日方长。 长桑旌上位不多久,边关战事起。昔日的定远将军府飞龙少将军长桑玥掀杆而起,背后支持他的是昔日盛宠不衰的主姬娘娘长桑婈。众人纷纷猜测,那位传说中被先皇立为储君的长桑笙便隐身于军旅之中静候时机。 季家领命出征,季大将军这一回将他家中所有的当年男眷都一同带往战场,只留下满屋的老病妇孺。 百官相送季大将军的当日,母亲将我叫到床前,叮嘱:“现在季家腹背受敌,家中能抗事的都在外。你和益华自幼相识,平日里对季家应当多加照看。特别是益华一个女孩子,京中难免有些不正之心之人会趁机对她起心思。” 妹妹在旁边连连点头:“哥哥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参加东边的集会,我就听到一群纨绔在那儿直勾勾盯着远处的益华姐,聚着说些很难听的话儿。就连一向听惯粗话的许莲姐姐都直犯恶心,拉着我皱着眉出了聚会。” 我眉头紧皱,想说妹妹几句,但心思纷乱,也说不出口。 次日,向季家交了拜帖。一日后,季府才回我说季府夫人诚邀过府一聚。母亲收拾好东西,又催妹妹赶忙在太阳落山之前去一趟秀丽阁备上最新的丝绸衣服。父亲摸着胡子,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 穿过回廊,来到大厅。季夫人一身灰色水袍,上面绣着蓝色红色的大花朵,做工细腻,栩栩如生。季夫人一看到我就咧开嘴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热情道:“旌疏来了呀,我特地让人准备了西湖龙井,快让人给你端上来。” 坐久了,我难免蠢蠢欲动。季夫人和母亲闲扯家常,好久才再次将目光落到我身上:“益华此时正在后院和她的几位姐妹泛舟玩水呢,若是你方便,就带了你妹妹去。一群女孩子总比和我们待着有趣些。”。我起身作揖:“旌疏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带妹妹前去,多谢季姨母。” 季夫人又和母亲对笑,其乐融融。“你看这孩子,还是这般拘谨的性子,和小时候在围场见他的第一面一模一样。”母亲颔首笑答道:“您这话说好听了;在我和他父亲眼中啊,不过木讷不开窍罢了!否则怎会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也没有相看上他的?” 季夫人安慰母亲:“孩子们的事儿急不得,瞧着族里的孩子们接二连三都定亲了,唯独我家的两个还迟迟定不下来,但我转念想想,现在没有倒也不是一桩坏事。”说完,她又转头对身边侍女肃目说道:“带银少爷和银小小姐去梦暖池,确保将人安全送到,然后领着银少爷去将准备好的上好八件拿来,我也好给他搭了看看,若是尚有要改进的,可早日知会内宫完善。” 季府百年基业,园子里里外外扩建修整了许多回,若是没有人带领,容易迷失其中。梦暖池在府内深处,所在园林绿色盎然。我远远地就听见少女们悦耳的笑声,妹妹从兴致不高也变得跃跃欲试。 我刚在中心亭停住脚步,就和转过头的益华四目相对。少女长得稚嫩水灵,她笑眼变成月牙。益华穿着粉蓝色水袍,水袍上已经挂着不少水珠,她咧嘴捧腹欢笑,指着面前的另一青衣女子:“开爽堂姐,你看你的胭脂都被蠃鱼给吃了!”青衣女子面色一变,着急忙慌地叫人将铜镜递上,左看右看一会儿就气急败坏上了岸。益华和其他少女跟在其后,闹哄哄地安慰她。 我对妹妹说:“去吧。”妹妹心领神会,走之前朝我调皮地眨眨眼。 侍女再次催促我:“银少爷莫要在此耽搁了,银小小姐跟着我们家小姐,必然不会出差错。” 我点点头,道:“益华做事稳重,心思细腻善良,我把妹妹交给她,很放心。” 跟着侍女领了上好八件,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都是顶级品质。母亲看着,面色露出了羞愧:“按照规矩,我得给忍冬备上同样的礼,可银家如今位居小官末流,或只有等疏儿争光了才能还了。” 季夫人娇嗔道:“瞎说什么呢,疏儿和益华自幼相识,我们交往这么多年,还计较这些岂不生分?疏儿一表人才,然后定然能领着银家走出越发光明的道路来,如你真的有心,那就等那时候再来还了这榆木物件。” 顾左右而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精明的季夫人,已经对我们的来意给出了答案。 益华换了衣服,从后堂走了出来。少女亭亭玉立,有着可以初见分晓的仙人之姿。“银姨母今日可有尝到哥哥私藏的百花醉?我听旌疏哥哥说姨母最爱冷酒,酒量甚好,若是不尝百花醉就可惜了。” 季夫人嗔了益华一句:“你这孩子最没规矩。你哥哥的东西我可不敢动。你还不快去寻了来?” 我跟益华去忍冬的院子。忍冬的院子安静无声,虽然暂且没人住但打扫得很干净。院内侍女低垂着头,后背挺直,双臂收紧。院内管事是个中年妇女,阿谀奉承地说一套事先安排好的话语。益华习以为常地将那些俗话忽略,径直走向藏酒室。所谓的藏酒室是个地窖,管事在一丈外就半低头对益华道:“藏酒室湿气重,由运酒女给姑娘搬上来。” 运酒女是个清秀姑娘,比起院内其他人,她身上出奇的一尘不染,面色如夹桃红,温声细语。 百花醉是宫内的私密配方,不知怎么流传出来,曾在帝都风靡一时。因为这酒传闻是飞龙小将军向主姬道歉时发明出来的,故有民间艳名为卿羞醉。 “这酒是好酒,两个名字都是好名字,”益华注视着运酒女手中的酒坛,酒坛上盖着红纸,红纸上写着益华二字,“就是人污了好酒好名罢了。”她抬起头,双目清明,望着我:“兄长与我讲,原本就是男子送给心上贵女爱人的酒,酣甜却醉不了人,只能给量浅之人增添些许红晕。是以饮此酒只是风雅情趣而已。结果流出宫外后,就被有心之人改了配方,入了欢乐场,用途变了,味道也变了。” 益华刚刚垂下的头又抬了起来,她浅浅笑谈:“百花醉和我们人多少有些一样。” 我躲开她的眼神,目视远方,面色自然的冷淡:“走吧。姨母和母亲还在等。” 我们又开始在府中兜兜转转。路过一块假山时,益华倒退回去,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有一只黄莺风筝卡在其中。益华着人取下来,拿到手中,细手抚摸风筝骨架:“一看到风筝和你,就想起当年在围场见面,你将自己的风筝让给我们这些混孩子的场面。”。 我看着风筝也不免笑起来,与她一道摸上骨架:“是啊,当时你哭着闹着,软乎乎的,瘪着嘴,我瞧着十分可怜,又觉得那铃铛吵得很,所以心软了就给你了。” 益华沉默。她微微拉起裙摆,脚踝光洁,无一物。 她见我脸色难看,放下裙摆,面上有歉意:“走吧。” 长桑旌在位的第二年春末,我收到了来自中书省的聘书。长桑旌任命伴读薛家担任盐商,薛家让父亲辅佐;银家一时盛况空前,风头无两。可惜银家是新臣,根基尚不稳,旧臣们要攻击新臣便迅速抓住银家这个薄弱点展开了。 银家的风,已经刮起。 父亲夜晚找我详谈,与我明确银家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薛家在掌盐一事中中饱私囊,虽然做得隐秘,但旧臣中的那些老狐狸也不是白白在朝廷中混了那么多年的,若是一经查出,薛家或许会拿银家顶罪;即便不拿银家顶罪,银家也有可能因此失去薛家这一难能可贵的大靠山。这些对如今新贵的银家来说都可能是由盛转衰的要点。我严肃以待,向父亲许诺,一定盯好京中各个朝臣的动向。 “包括季府的,”父亲抬眼,眼神肃杀,“要知道季家向来是个老古板,皇上的心思难以捉摸,保不准就是在等季家这样的人来戳穿窗户纸,好杀鸡儆猴。” 我想了想,点点头。话是没错的,季家确实固执得有时让人觉得不懂变通生存之道。银家好不容易集齐天时地利,走到如今的位置,绝不能败给任何小的疏漏。 我到中书省任职的前一天,冒着大雨,上季府拜访。 “季公子,夫人今日不便见客,还请回。”侍女堂而皇之地大声宣告,又上前两步,用极小声的声音火急火燎地道:“侧二门,姑娘等。” 我绕了大半个季府,来到侧二门。侧二门藏在常春藤的阴影下,位于人迹稀少的街上。益华戴着大大的连衣帽,侧着脸。她看到了我,却不好转过头,于是我先找好合适的位置才举步向前去。选定的位置刚刚好能挡住所有人看清门内人容貌的视线。 小姑娘眉目淡然,妆容清雅。“如今母亲不乐意我见你,我想你是明白的。如今银家处于风雨中心,你在中书行走,本是荣华万丈的好事,而我今日冒险前来只是出于多年挚友的角度提醒你,莫要沾染了如今中书省的那些毛病,于你而言不好,那些伎俩能走得好一时,然报应就在后头。还有,万事小心安全为上,虽说男子必然要建功立业,但若是实在不行,应该懂得及时抽身才是。” 我沉默。一会儿,我瞧见她的贴身侍女脚步匆匆在她背后赶来,才急忙开口问她:“你是很不喜欢中书省吗?” 益华也沉默了一会,她眨着眼睛,认真回应:“我自知官场凶恶,有些手段不得不使,否则难保自身。我也身在其中,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若是你真的要我说真心话,那我确实不喜欢。” 侍女瞧我们似乎说完了,当机立断打断:“姑娘快回房吧,夫人要来查房,现今两位堂小姐找了茬,才好不容易拖住,也拖不了很久。拖久了容易漏出破绽。” 还不等我告别,益华朝我点点头,和丫鬟一起关上门,迅速消失在我视线中。 我颓然泄气,这与我想象的不一样。但我能理解季夫人的做法。我顶着风雨,转身离去。我刚才都忘了和她说在家里一直练习的那句话——益华,我这段时间很忙,也怕连累你,我就不常来了,你得自己多加小心珍重。 局势瞬息万变。还没等薛家落台,长桑笙就率军攻破了帝都。 长桑笙是个长相雌雄难辨的皇帝,他带着异族发妻亲自处死了长桑旌,长桑旌正式册封的后妃和他的遗也一一死去。对于后妃们来说,没有牵连家族已经是万幸。 新帝上位,百官迎来新时代。旧臣除非能力大成者留任,其他的罢免的罢免、远派的远派。但不久以后,新帝办科考,我以榜上二十七名入仕。新帝将我安排在了户部一个整理档案的位置上。 父亲愁眉不展,我却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以后的荣誉可以算是我堂堂正正自己挣来的。 新帝坐享万民拥戴,帝后身姿妩媚与其并肩而立,指点江山。 我躲在华丽的袍子下精工操劳。三年后,吏部提官,据吏部好友的小道消息,我擢升户部侍郎的名单已经递到了皇帝桌上。我欣喜地等着喜讯传来,却不想传来了中宫噩耗。 我自然知道这段时间的天下挟后,但我以为大主姬重回宫城,这件事不日就会被压下来,再过段时日也会烟消云散。 父亲抚着白须,眯着浑浊的眼睛,躺在蓬椅上,叹道:“世情凉薄,大主姬要保皇帝和大恒皇室;而皇后知道自己仅仅是退下来不足以平民愤,她要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