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 1. 壹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东南中学坐落在机场旁边,但与飞机巨大的轰鸣声相较,校园里的喧嚣竟毫不逊色,乱糟糟的侵入耳膜。 气温偏高,又兼雨后潮湿,卫生间边缘生锈的整面镜子雾蒙蒙的。镜子里的女孩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仔细打量自己。 一头偏厚的短发,白色裙装校服,没有任何装饰打扮,很符合香江八十年代家境普通认真读书的女仔形象。 女孩儿又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模样。即使以最苛刻的眼光来看,仅仅是靠着青涩的脸蛋和匀称的身材,也称得上是清秀可人。 这副面孔就是她自己的脸,她很确定这一点,包括左手掌心的红色小痣,都是记忆的佐证……遗憾的是想不起自己具体的来历和身份,只知道肯定不是姓朱,更不该生活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方。 她沾水轻轻抹到脸上,让自己在燥热的环境里保持冷静:人活着,日子总要过下去。 “阿芳,系唔系有心事?”郭小珍从里面的厕所里走出来,带着关心的八卦:“成日闷闷不乐的……因为麦秸老想约你出去咩?” “没有,就是感觉最近学得有点吃力。”女生拧紧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手,下意识又想找纸巾擦干,顿感挫败。 ——如果你从一个生活快捷、便利,环境舒适、干净,不论物质或精神都较为富裕的地方,沦落到个贫穷、混乱,连部智能手机都没的电影里,真的很难保持心情健康。 所以最近几天身边不少同学都觉得朱婉芳脸色差得可怕,以前温柔乖乖女,现今是个地道冷美人……在她身边蹭一蹭,连吹风扇的电费都节省。 “你唔理麦秸也好,我睇佢还不如刀疤哥。”郭小珍飞快冲洗了下手,湿漉漉的来握同伴:“走啦,下堂又系个老童女嘅课,迟到要畀人罚抄咗!” 女孩子没躲开,“可唔可以咪叫我阿芳?”会想起猫的名字。 小珍咯咯笑起来:“咁我点嗌你呀,靓女?芳妹?”不少学生都有各自的绰号,尤其是受社会上帮派影响,互称绰号简直像是赶时髦。 “点解唔系芳姐……”粤语自然地变成了母语,是种拗着舌头的奇怪感觉,她努力忽略这一点,瞪着对方:“我不配呀?” 直到两人手拉手冲进教室坐下,郭小珍单手捂住嘴笑得快直不起腰,悄声说:“等你哪日真做咗大佬嘅女人,我第一个嗌你哦。” “……算了,离男人太近会变得不幸。”婉芳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你钟意叫阿芳就叫吧,睇我翻唔翻你就好啦。” “郭小珍,朱婉芳!都上课了还在偷讲话!”一个严厉的女声喊道:“给我站起来!” 讲台上的老师教授英语,风评很差,只因其动不动就拿惩罚当做立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罚站、罚抄、警告记过等等。 婉芳控制着表情,默默起身,身旁的郭小珍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面色却不大服气,笑意在面颊上留下红扑扑的印记。 “你在笑什么,啊?这字是你写的是不是?”Miss曾有一头中长发,戴着黑框眼镜,高高抬着头。 黑板上不但有字,还配了图。上面画了个极大的避孕套,标注:“子曰:‘此袋可防止艾滋病!’” 郭小珍看着黑板,忍了忍,最后鼻间露出噗嗤的笑音。她刚才都没注意,怪不得这个老童女刚进教室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有面笑到出嚟,睇嚟系好面善噉样嘢啰?”她说郭小珍一定很熟悉避孕套,竟还有脸笑。 一句轻飘飘的疑问, 说得女生抿紧了嘴巴。 “对不起,曾老师。”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婉芳举着手,语气莫名其妙:“认真听过健康堂嘅人都知呢系乜嘢,我想唔出老师可以教,学生就要羞耻开口嘅理由。” Miss曾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真的被这番顶嘴给气到,正想说什么,但女孩子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与及呢啲图文并唔系郭小珍写嘅,我哋上堂前都喺厕所,踩住铃声坐,手上更加系干干净净定绝对冇粉笔灰……”她坦然地将手掌摊平往上,并示意同桌照做。 对方用种惊异的眼神看过来,眼睛瞪大,好像自己的同桌刚才大变活人。 “但是——她刚才笑了,恶意扰乱上堂纪律。”Miss曾不依不挠,打定主意不能折了面子,并斩钉截铁地命令道:“那么喜欢笑,噉就将呢句说话罚抄一千次。” 活像乌姆里奇,好在至少不爱穿粉辣人眼。 “如果喺教学活动开始前笑咗几秒钟都算扰乱上堂纪录,唯有畀人怀疑执教者嘅能力啦。至於郭小珍点解会笑……”她一本正经地沉吟了下:“大概字太丑啦。” “朱婉芳——”Miss曾的语气透着威胁:“你唔系希望我从猪肉铺头入嗌你老豆出嚟,睇你喺学校裏面系点顶撞老师吖嘛?” 原主出自单亲家庭,爸爸靠卖猪肉勉强搵食,远远算不上是个光鲜的职业。家庭条件糟糕又没妈,“朱婉芳”今年中五,在学校里却至少遭受了三年多明里暗里的嘲讽。 要不是因为铁杆闺蜜郭小珍加入了社团,自身性格也从不跟人红脸,尽量避让忍耐,日子恐怕更难过。 “我阿爸同我讲,学校度如果有人虾我,就话老师;但佢唔记得话畀我知,如果虾我系老师,应该讲边个。”女孩儿叹了口气:“唔知校长理唔理呢?” Miss曾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吓我?” “我系学生,我只系想好好读书啫。” 女孩子动之以 2. 贰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城寨真的不远,同样在启德机场旁边,只不过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当巨大的轰鸣声冲击学生们耳膜的时候,想来寨里的居民们也同样习以为常。 在好学生朱婉芳有限的记忆里,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走——何况是撒谎骗老师开假条,在保安狐疑的目光中提前离校。 时间约摸是下午五点整。 日头逐渐西斜,穿着校服的女生穿过乱糟糟的铁丝网,步入一片巨大建筑的阴影里。乌压压的、张牙舞爪般的凌乱与怪异,简直像是荒地里凭空出现的诡域。 直线距离很近,但通过呼吸频率的推算,保守估计从学校过来应需步行至少四十分钟,中间还要穿过各种小巷。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清润的眼眸打量最近的入口,那里显然有几个人把守,都用种奇怪的视线看着她,窃窃私语着,但没有呵斥或驱赶。 直到两只脚全都踏入,才有个穿绿衫的男人冲着她的背影喊:“小女,嚟呢度做咩呀?玩呀?” “阿妹,出嚟玩要人陪先得架喎。”另一个露出半边胸膛的男人跟着喊,带着调笑的意味:“不如嗌阿哥我丫!” 婉芳充耳不闻,没有搭话。 只听到身后传来哈哈大笑声。 这里似乎有些被妖魔化了。外面的很多人好像都当城寨里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谈之色变。现下看来也没甚么稀奇,跟香江其它藏污纳垢的地方没两样。 郭小珍提起的时候倒没有害怕,直到婉芳告诉她自己要来,对方简直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劝好友打消主意。 迷路了。 那些窄小的、常常只能供两人勉强并行的甬道四通八达,贴满小广告与红色标语的拐角你永远也不知道会转向哪里…… 女孩儿停住了脚步,眼睫低垂。 似在吵嚷与混乱的气味里无所适从。 天色压黑,何况城寨里原本就说暗沉沉的,难以透进光亮。他远远停下摩托,步行、翻了两次矮壁抄近道,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小姑娘正贴在一面砌得歪歪扭扭的墙边,没什么人会路过瞧瞧的死胡同里。上头是乱糟糟缠绕着的电线,幸好她身量不高。 信一低下脑袋,一边躬身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好笑地想:她是不是觉得此处无人,所以更安全? ——这种无路可退又少人经过的小巷子,明明再危险没有了。何况她还背对着外处,像是望着墙那头的热闹光影出了神。 他没走近就静静停住,站定。 略等了等,忍不住轻咳一声。 几乎是立刻的,那小姑娘转过身,黑白分明的杏眼透着丝惊惶,然后带点儿警觉的、后退了半步。 校服不是纯白色,却简单朴素得一塌糊涂。香江人人赶时髦,连年过七旬的玛丽都要在闲暇时跳交谊舞。信一透过墨镜望她,乌发粉唇、眉眼澄净,像只误入魔窟的兔子成精。 不会咬人的、软绵绵的那种。 眼前的年轻男子穿着身黑衬衫,灰色领带尾塞入胸膛处两粒纽扣中间,时髦的卷发下压着副墨镜,看不清神情。 “妹妹仔。”他的音质清朗,很有辨识度,语声温和而透着兴味:“大晚嘅,你嚟呢度……做咩呀?” “肚饿。”她微微抿唇,声音轻得快被隔墙的喧闹声盖过去,必须凝神凑近才能听清:“……听讲这里的叉烧饭是一绝。” 年轻男子唇角勾起。 “阿柒的招牌叉烧确实好食。”他侧着头,墨镜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堵路的模样有多吓人:“只是外头的人好难揾到地方。” “你可唔可以带我去?”女孩儿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语声怯怯:“我……我请你食呀。” 信一又笑了。 “好啊。” * 叉烧上淋满蜜汁,香喷喷的一碗,对于不少青壮来说兴许还不够,无怪乎墙上贴着“三碗内免费添饭”的大字。 陌生的年轻男子摘下墨镜,竖着夹在衣领处,当他端着两碗叉烧饭转过身时,瞥见女孩儿柔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白皙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嫩。 依旧紧张,好像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夺路而逃。他觉得很有意思,不动声色地在她对面坐下。 自然地抽了筷桶里的木筷,同叉烧饭一起递过去,问:“要饮啲咩?绿宝?” 小姑娘先是接过,道了声谢,随后摇了摇头,说不渴。突然又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问他渴不渴,渴的话她来付钱。 信一面上沉着推辞,险些笑出声。 漂亮学生妹有点头脑,但不多。晓得要讨好人,但生疏得好像碰到了天大的为难事……哪里来的小女仔,笨拙到可爱。 他又戴上了那副墨镜。 掩盖住笑意,与肆意打量的视线。 小姑娘手握木筷,停顿了一下才低头,默默地夹起、咀嚼、 3. 叁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女孩儿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她有一双漂亮的杏眸。人们夸相貌长得好会说“靓”,然而在城寨这片三不管地带,这不算什么稀缺资源——东区那群深夜揽客的大多就靠这个字搵钱。 但她的漂亮里带着一点纯真的稚气,浑身没半点涂脂抹粉,连眉毛也没修过,除了掩在校服下的躯体带着隐约曲线,比短发稍长只到肩膀的发型,在信一看来只能说……土不土洋不洋。 即使这样,也必须由衷夸一声漂亮。从落雪想到白月,像是从破烂的教科书里搜刮出的文绉绉措辞,而不是先想起“靓”。 它用在这个女仔身上,不合适。 淡粉色的唇瓣开合,她纠结了至少半分钟的时间,最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冇我嘅英文老师凶。” 信一很少吝啬笑。 但他明显开怀的时间着实算不上太多,做头马也是要面子的,整日嘻嘻哈哈那是傻仔嘛。 这时唇角扬得厉害,微微低头反而将爽朗的姿态凸显更深,整齐的白牙不像社团的小混混,倒比电影画报上的男明星还帅气。 哦,香江的人都唤作“靓”。 婉芳这样想道,同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好像自知失言似的。示弱也是一种本领,通常用于以退为进。 “向你呢句说话,呢件事我管定嘞。”他挑眉,看向店内墙壁上挂着的老式钟表:“仲差几分到六点钟,尚早。” 他说这件事包给他办,保证不让那个不长眼的扑街再来纠缠。 女孩子咬着吸管,眼睛水汪汪真像是星星一样的,又感动又佩服地望过来。 ……真的很助长男人的虚荣心。 他也不是没看过四仔那些满墙满柜的黄片,城寨里的应召女郎更是一茬茬,甚至近来外头学生妹下海的事也常有听闻。 虽然没拍拖经验,但信一自认不算是个稚嫩纯情仔,撩妹招式完全不手生,二十大几还没为哪个女仔脸红过。 死喇!全怪这个妹妹仔太对胃。 借着揉眉心的姿势缓和了下莫名发烫的脸颊时,突然从门口窜进来个人:“信一哥,有生面孔闯入咗,王九现在堵在外头唔肯走。” 声音不算大,但因为离得近,婉芳听得也很清楚,并且注意到这小弟样的人似乎就是刚才守寨门的。 所以,只要陌生人入了城寨,都会一层层报上去,引来龙卷风手下的探查?倒确实跟预想的一样,区别只是自己身后跟着的这个马仔似乎有些份量。 但愿他不是靠靓上位的。 对方已然站起,注意到女孩子惶惑不安的神色,简短嘱咐道:“唔使担心,你就喺这里坐下。七点之前,我一定会返嚟!” 也不待回答就转身疾步而去,气势汹汹跨出门的刹那,她听见这人压低声音……骂得挺脏。 婉芳低下脑袋忍住笑意,维持着凄惶的面色,继续慢条斯理吃她的溏心荷包蛋。 一刻钟后老板来收拾,她拉开书包拉链要给钱。老板样貌自带凶悍之气,拿着块油腻腻的抹布擦桌,都像是磨刀砍人的架势。 若非刚才听见人家喊他“阿柒”和“七哥”,这里的店招牌写的也是“阿柒冰室”,婉芳就要以为这便是九龙城寨的话事人“龙卷风”了。 老板麻利端走碗筷,摆摆手不肯收:“记信一账上就好啦,没有请女仔食饭却要学生妹畀钱嘅道理。” 店内生意不错,难怪连城寨外也能听说这间冰室的叉烧很好食,每日还限量供应。老板也不主动招呼客人,做好了就喊一声让端走,连钱也不见收,都是食客主动放到柜台上铁制半锈的大盒子里,自己拿找零。 在全香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能有这般“品德高尚”的食客? 婉芳看在眼里,再联想到老板对名唤“信一”的年轻男人表现出的熟稔,趁着对方背对着在隔着玻璃的厨房切肉,按照价目表将早准备好的零钱放进铁盒。 然后她在原位重新坐下,手里捧着那瓶橘子汽水,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看它滴答作响,又全被喧闹声盖住。 时针转过快一圈。 叉烧早就售罄,阿柒已经在洗刷案板预备收工了。看见学生妹还孤零零等在那里,像只失群的小雀,虽谈不上恻隐之心,还是多问了句:“细路女,你家住哪里?” 小姑娘打了个激灵,像学生被喊到回答问题似的紧张:“……油麻地那头。” “乘巴士倒不算远。”他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归家?别误了车,晚上行路可唔方便……” 女孩子这回没答,又抬头看了眼钟。 阿柒将烧热的滚水倒进漂着油的大铁锅里,“在等信一?”仅仅是瞥了眼,继续涮锅:“王九系条疯狗,冇咁快返嚟嘅。” 大概是觉得他在赶人,那细路女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我等到七点钟就走。”随即走到门口,低着头盯着脚尖。 是个懂事又内向的女仔,阿柒想。现在香江这样的乖乖女也是很少见了,城寨里就更是寻不到一个…… ——后生嘅男仔少不免会中意。 他不再开口,还有点乐看好戏。 几乎是踩着七点整的界限,摩托轰鸣声如约而至。婉芳被刺眼的车灯晃到眼睛,下意识退回店内揉了揉眼睛。 “呼,好险我冇迟到。”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男人跨步下车,急促起伏的胸膛昭示着赶来路上的匆忙。 女孩子抱着黑色的书包,迷蒙杏眸润湿。侧过身先是有点防备地看过来,发现是他,又弯唇浅浅一笑。 简直得意(可爱)过咗个头。 “头先有个人胳膊脱臼,好惨嘅 4. 肆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刀刃上缠了根厚厚的布条,被塞到婉芳不大的书包里。也不知道是英文书委屈还是叉烧刀更憋闷。 摩托风驰电掣地驶出城寨。 有趣的是,远远地还能看见城寨入口外围了七八个眼生的人,他们似乎死死踩在一条隐形的线上,不敢越雷池半步。 为首的人头发偏长,看面相就很有些凶,在耀目的前灯扫过时大喊大叫,要冲过来干架的样子。 偏偏摩托还虚晃了一下,状似要直直撞过去,又在最后绕了半圈圆弧扬长而去,让车尾气尽数与那些谩骂声交锋。 “哈,废柴。”前方传来男子年轻张扬的语声,顺着呼啸的风灌入耳膜:“惊就揽实我呀~” 婉芳侧着头靠近对方健实的后背,没有吱声,默默用他的身体遮挡气流……其实十月的夜风不算冷,女孩儿只是借着这么点空档盘算后续。 只是他衣服上有洗衣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总让她集中不起来注意力。 突然间手指下意识地一颤—— 他摸了摸她搂着自己腰身的手。 “你只手好冷丫。”带着点抱怨的语声,信一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便空出来,掌心隔空罩在小姑娘两只交叉的手背上方,在颠簸上若有似无的触碰到。 这个动作本该有些暧昧的。 但他的姿态过于自然,连跟着的措辞亦是无关风月:“妹妹仔,几多讲句话嘛,唔系我会以为揽住我系只女鬼噶~” 他话有点多。 但婉芳不是过河拆桥的性格,何况现在还没过河。顿了顿,前头的男子便听到耳畔传来细弱嗓音:“……我有温,有影子,仲有呼吸吖。” 她真的有在一本正经地回答。 简直像是怕自己吓坏到他一样。 信一忍着笑,又轻轻抚摸了下女孩儿的手背。真的感觉体温太低,于是放慢了车速,却笑谑道:“你说有温,但我冇摸到;说有影,但我睇唔见;话有呼吸呢,我更加系冇感觉。” 他兴味十足地等待回复。 顿了顿,没等到,又恶声恶气地讲:“除咗女鬼,边有学生妹够胆上我架车呀?冇发现路都唔对呀,唔怕我将你卖咗呀?” 大抵男人都恶劣,尤其喜欢逗小姑娘。从学堂时期拉辫子取难听绰号桌肚放活物,到大了双手插裤兜自以为很有型地半请半吓邀约会,就是莫名其妙喜欢看人着急害怕。 婉芳回忆了下自带的记忆,如是想道。而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只能说……幼稚到无害,属于是又忍不住逗人、又怕真把人惹哭。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噙着泪花语带哭腔,甚至吓坏了要跳车,能把他唬得紧急刹车连连告罪。 半夜里还要起来抽根烟, 想着:“我真不是个人啊。” 演柔弱爱哭要保持人设是很麻烦的,何况自身已经有些摸准对方的性格,没有必要横生枝节。 摩托在沉默中呼啸过两条马路,行在大桥上风更大,吹得发胀的头脑冷静下来。 在信一又有点懊悔讲玩笑话不经大脑的时刻,他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小姑娘努力坐直,绵软的身体跟着前倾,离得更近了,几乎没留什么缝隙…… 她将下颌靠在他的左肩。 柔嫩的面颊微微擦过耳廓。 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原本虚虚覆盖少女手背处的掌心跟被触电似的攥紧、又飞速松开,勉强维持着刚才的姿态。 “呼~”小姑娘朝他耳畔吹气,又朝领口的脖颈处呼了一下。 带一丝丝的温热,若有似无的。却让信一觉得这缕细弱到可怜的微小气流,掀起了比大佬精心给做卷发时还吹得厉害的风。 “感觉到了咩?”女孩子张开手,用被保护得很好的手心,蹭了蹭他粗糙的指腹:“我有呼吸,系热噶哦。” 信一屏息,“嗯”了一声。 两只手重新扶住了车把。 然而身后妹妹仔的话还没有讲完,她也学着他恶声恶气地讲话,简直凶得不行:“如果你将我卖咗……做鬼都唔会放过你!” “……好嘅。”他颌首,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闪烁的灯影,跟着斩钉截铁地重复道:“千祈——唔好——放过我。” 小姑娘满意地缩了回去。 没追问为何不是开往学校方向。 * 庙街。 “唔系吖大佬,大晚嗌call我搞架豪车,就系为咗把妹?”一个年轻男人斜靠在鲜红色的敞篷跑车上,状似深沉地咬着烟。 同样是大晚上带着墨镜。 余光瞥见摩托停下,明显是认识的人,第一句话却非寒暄打招呼,而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损言损语:“我仲做出咗乜嘢(不知出了什么事),又唔敢同大佬话怕你挨打,偷咗车匙出嚟呀!” 信一跨 5.伍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副驾台上有个深灰色的盒子,不大,像是那种装饰品的包装。起初婉芳以为是车主遗留下来的,但信一喊她打开。 是条腕表,表盘是正圆、深黑色,外圈泛着金属的光泽,内部嵌了几颗水晶,形似碎星。 指腹感觉到有些凹凸,翻过来发觉表盘背面刻着行英文,借着路灯勉强辨认……Universal Genève,大抵是品牌名字。 没听过,一律认作不值钱。 时刻显然已经校对过,分针兢兢业业地划动,就快要笔直向下,到跟麦秸约定的七点半。 信一窥着小姑娘的神色,见她眸光平平,踩着油门加快了速度,装模作样地抱怨道:“我畀十二随便买块,哇,唔系劳力士都算喇,呢条友就攞啲睇落好似系路边摊货嘅嘢敷衍我……” 通常这个时候女仔都会安慰说“挺好看的啊,而且也是牌子货”,然后男士就能顺水推舟将这个小玩意儿送给对方“戴着玩”。 偏偏小姑娘抿着唇,又仔细观察了会儿,说:“但应该行得好准的。”然后歪着头,软声问道:“要我帮你戴上咩?” “……”信一沉默了下,说:“好噶。” *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也不太清楚。但总之当他飙车到东南中学校门口的时候,想到自己手上戴了块女表—— 本该拿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将原本半卷的袖口放下,确保它能妥帖地遮住那块该死的、没送出去还砸手上的表,领带尾也从两粒纽扣中间扯出来,可以说现在整个人都是衣冠楚楚的模样。 并且非常绅士地打开车门,牵起女伴的手带她走出来。就是小姑娘穿的是套学生装,清纯到把鲜红色的敞篷跑车衬得有点艳俗。 ——我靠十二个没品的,拣嘅咩破车同破表,庙街冇好货就早啲讲吖嘛,唔好让兄弟喺妹仔跟前没面晒! 还不如开自己那台摩托。也是大价钱买的改装款,涂料什么也都是新的,还可以喊小姑娘搂腰再紧几分。 “喂,你咩人嗱?”满脸痤疮的男生显然也特意打扮过,凑近有股发胶味儿,偏偏还面色不善地扭着胯走过来,斜眯着眼一副拽样:“做咩拉佢的手啊!” 这莫非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学校,语文老师教的那些知识,莫名其妙又钻回到了脑子里。 “睁大眼啦细路仔。”信一的语气很和善,因为戴着墨镜的关系,也不知那笑意是否蕴于眼底,但唇角确实难压:“妹妹仔咁靓,当然唔系得你想邀游车河啊。” 麦秸尚未爆发,身后的小团体率先发怒,一个短发女叉着腰高喊道:“哇,朱婉芳,你在路上随便拉了个人做他马子啊?” “车系唔错,但都只能够坐坐呀,不如同郭小珍一样去做鸡啦。大家都系同学吖嘛,我哋每日都搵多几个人帮衬你生意呀!” “系丫,你早话系嫌弃畀得唔够多,噉我哋合凑个几百块也不难呐,仲省得麦秸对你装出嚟嘅玉女模样念念不忘啦!” 又有几个男生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婉芳冷眼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在心中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人的模样全都记下。七个人,两辆车,有些是本班的,更多是外班,甚至还有陌生的校外人士。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杏眸。 连冷淡的姿态看起来都纯洁又无辜,低头不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受了欺负却委屈不敢吱声。 夜色已深,晚风吹得校服裙摆轻颤。棉麻布料,素面朝天,衬得整个身型愈发纤弱。 “废话咁多做啲咩丫?艹他佢老母攞嘢(拿家伙)呀!”麦秸自觉没脸,转过头恶狠狠地叫喊道。 一帮子不良少年拿着水果刀之类的武器围过来,就在学校门口。婉芳看见保安室里的人影望过来,很快合了窗,连门也关上。 这下真是孤立无援。 牵着的小手动了动,好像有些紧张。信一握着,只觉得掌心所触都是细滑又软绵绵的,弄得自己也有点紧张了。 “我一般唔打女人同细路嘅。”他皱眉,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很认真地解释。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像是因人多势众认了怂。 拿着把长款切刀的麦秸大笑,“呸”了一声:“算你识相啊扑街,你可以碌咗——车留低,借我哋玩两日啦。” 不知今日第几次摘下黑超,卷发的年轻人将它戴到身畔小姑娘的脸上,还顺手摸了摸人家的脑袋:“乖,佢丑得有碍观瞻,不妨阖眼啦。” 随后,一声微妙的叹息,从胸腔里很低地传出来。他侧过头,讲话声音很柔,狭长的眼尾收拢,讲悄悄话般的亲昵:“不过呢,我读书嗰阵,真系二班。” 墨镜背后的杏眸眨了眨。 …… “毛都冇长齐,咪学人追靓女仔系嘛?”明明也就是大了几岁的年轻人,却用种成熟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道。 “但系人哋唔愿意丫,你呢张面已经好挫,做事可、唔、可、以……gentleman、一点呢?”蝴蝶刀一下下拍在跪着的男生嘴角,轻、缓,有节奏的啪嗒声响却吓得人两股战战。 英文用错词性了,婉芳想。 但这个逼装得还是很成功的。 “对唔住啊大佬,我哋唔知佢系你马子啊!”亲密的小团体顷刻间分崩离析,争着抢着比谁滑跪更快。 眼见小伙伴们一块儿上,结果拿刀的那只手全被扭断,疼得满地打滚。见事不好,当即扔了棍子下跪求饶,短发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哋做过啲功课,知朱婉芳外面有男人罩,系麦秸偏唔肯信……对唔住啊刀疤哥!” 信一挑了挑眉:“咩‘刀疤哥’丫?” 短发女一愣,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潇洒哥的手下‘刀疤仔’丫,全班都知佢喺追朱婉芳嘅……佢冇同你讲过呀?” 一片哀嚎中传来附和声。 小团体痛中带泪,心里的小九九却都转了起来,今天吃了那么大的亏,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来日方长,打不过这个煞星还治不了朱婉芳这个贱人吗?要是他们即刻反目那就更赞了! “冇问你丫,年纪细细聒噪噉三姑六婆。靓女个个都想追噶,你酸都长唔嚟吖。”信一嗤笑,将蝴蝶刀转了几下收回去:“我问妹妹仔,只系想确认使唔使再请个‘刀疤仔’一同游车河啦。” 他讲话声音太温和,侃然正色,完全不像是在说反话。一时间,扑街小团体都用种发现绿帽癖的诡异目光瞧过来。 “好喇——车留下,人滚呐~” 卷发青年和颜悦色地总结道。 小团体们如蒙大赦,就算一瘸一拐的,也几秒内散了个干净,连掉落的刀和棍棒等物也顾不上拿。 信一踱步过去,鞋尖顶在柄处,用了巧劲,将它们踢回到半开着门的车内。 会不会导致有所破损就不保证。反正麦秸开的那辆,前窗玻璃被刮擦出长长一道痕迹。 年轻男子手放在车顶敲了敲,转过身,唇角微勾,有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现在,‘车如其人’喽。” 却教人不得不承认那份魅力。 反正婉芳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她想。 “今晚天气很好啊,星星都好亮……妹妹仔,游车河去咩?”他意气风发地打开跑车门,做了个俯身邀请的动作:“去啦,我孤家寡人又是敞篷车,撞到熟人要畀笑死吖!” 唇角下撇,目露祈求之色。 仿佛原本带着几丝凶相的狼狗,如今软如萌犬,还是自己叼着铁链对小伙伴汪汪叫着“粗奶丸”的那种。 这般张扬的社团头马,做起这样的情态居然如此从容自然,简直似习以为常。婉芳觉得反差特别有意思。 “……我阿爸管得很严,九点之前一定要返屋企嘅。”小姑娘面露难色,但最终重新坐回到车里,而后非常认真地强调。 信一可算逮到了机会,单手解下那块女表,不容拒绝地塞到她手里:“冇问题啊,你睇时间,我保证九点前送你返屋门口!” * 华灯闪烁,霓虹绚烂。 年轻司机为了炫技,选择单手开车,然而没有等到赞赏钦佩的目光,只荣获妹妹仔惶恐不安的:“你是不是头先伤到另只手啦?我哋去医院看看吧?” 哇,追女仔真的很难。 尤其是嫩生生的妹妹仔。 “无事。”信一默默叹气,恢复双手开车。并且目视前方,油门都不怎么踩,眼看着性能优越的跑车被一辆辆普通小汽车歪歪扭扭地超过。 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吃尾气的份,被那些摇着彩旗和女仔外套的烂仔超,放以往确实不爽;不过这样慢悠悠的兜风两个人还能聊聊天,没甚么不好。 信一哥心平 6.陆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第一节就是英文课,Miss曾上得依旧无趣,婉芳几乎是踩着点坐下来的。 仗着是同桌的关系,郭小珍连小纸条都不用包,趁着老师念课文和写板书的时候偷偷咬耳朵。 “昨晚怎么样,你到城寨花钱雇人了咩?听人讲麦秸那一伙被打得好似猪头啊,今天都没来上学!” “只是在城寨吃了顿饭。”女孩儿将英文书往前推,拿出数学书翻阅起来,放低声音:“遇到个好心人帮忙,吓唬了他们一下。” Miss曾示范完毕,趁着大家都开始大声朗读的工夫,郭小珍竖起课本遮住嘴唇:“还好我没去找刀疤仔,否则还欠他份人情。” “昨晚周佐治是不是缠着你,怕你来帮我啊?”婉芳一边用铅笔唰唰写一边问:“我是你的好姐妹,他是你的男朋友,如果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会选谁呢?” “……啊?” 郭小珍半张着嘴有些发愣。 “我知道这很难选。”女孩儿停笔,淡淡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不用回答。” 大抵是窃窃私语声传进耳朵,老师的死亡视线扫了过来。婉芳平静地看着对方,一副等待提问的好学生样。 “……”Miss曾努努唇,扭过头去。 她忘不了上堂课对方的积极表现。 不论多刁钻的题,她都能快速且准确地回答出来,根本难不住。开口的标准英音,反而要把自己都比下去了。 “翻页了。”女教师严厉地说。 看了眼同桌的页数,婉芳乖乖抽出被作业本压在下面的英文课本,跟上了进度。 “喂,朱婉芳,你究竟找了什么人教训麦秸他们啊?”一下课,周佐治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幸灾乐祸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满身挂彩回去,大佬放话说要喊人搞你啊?” “现在知道了,不过不会谢谢你的。” 推开了着急追问的女朋友,周佐治冷笑了一下:“看来傍上道上厉害的了,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来啊,说出大佬名号让我们见识见识喽?”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玩笑啦。”郭小珍心焦气躁:“阿芳根本没找——” “洪兴陈浩南。”少女慢吞吞道,终于抬头,给了对方眼神:“不知他的名号,你有没有听过呢?” 周佐治的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 * “……所以真的有洪兴,也有陈浩南?”数学课上,婉芳打开了语文课本,一边消化一边向同桌确认。 “当然有啦!”或许是因为教语文的温老师太温和,从没见他发过火,郭小珍讲话声音也大了许多:“铜锣湾扛把子嘛,听说膀子上纹了条龙啊,很威风的!” 老师没望过来,一心一意地给古诗做注解,她却自己消了声:“这件事不外传的话,也许能瞒过去……说到底只是打了那些小弟一顿嘛,难道大佬们还会去求证?阿芳、芳姐,我求求你下次说大话时不要那么坦然地编出那么离谱的话啊……被发现就完啦。” “开玩笑的。”女孩子还是那句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从容得不可思议:“我最近就是很喜欢开玩笑。” 是上天先跟我开玩笑的,她想。 穿一部电影不够,还要综别的。 她原本是想按部就班地学习然后深造,毕竟这也算是朱婉芳的心愿——学生就应该好好读书。 可怎么专心念书?身边一堆不良少年做古惑仔预备役,教职工们半点用都没有,甚至有的还起反面效果,促使本该是象牙塔的学校成为罪恶的温床。 好烦。 烦躁在下午的自习课攀登到了顶峰。 数学老师的班头,但这秃顶的中年人对教室的喧闹充耳不闻,一门心思研究晚上赌马的结果。 以周佐治为首的男生小团体叫啊闹啊,纸飞机在整个教室横冲直撞,吵得前排几个原本认真做作业的学生无奈停笔。 敢怒不敢言地向后瞥了眼,摇摇头,往桌上一趴,权当闭目养神。 养成一个好习惯也许需要二十八天,但学坏简直太容易了,毕竟人本身就具有好逸恶劳的天性。 制止了郭小珍看杂志的举动后,婉芳先是举手,三秒后大声对着讲台说:“老师,周佐治他们太吵了,可不可以让他们安静一点?” 数学老师锃光瓦亮的脑门终于抬起,有点迷惘地问:“咦,怎么了吗?”一直是这样的啊。自习课嘛,没有大吵大闹打架只是聊聊天已经很正常啦! “他声音太大,吵得我没法教郭小珍做数学题。” “哦,那……那你也大声点就好啦。” 数学老师点点头,和事佬似的示意她坐下,又朝后方说:“还有二十分钟,你们稍微安静点嘛,我正在算那两匹马的赔率啊!” “听我的,老师,买九号啦,额头那么红,一脸冠军相啊!”有个男生高喊。 “别听他的,九号之前摔过啊,虽然休养了一段时间,但总归没那么快复原的啊,今晚肯定是陪跑了!”边上人笑嘻嘻地插嘴。 “可我比较看好八号耶,算命婆说这个月八号旺我啊!”数学老师一脸犹豫。 有了教工的加入,室内愈加吵闹。 婉芳没有坐下,回头看了眼,周佐治正朝着这个方向痴笑,右手做出了一把枪的姿势,口型道:“砰~” 女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 顿了顿,径直走过去站到他跟前:“同学,真的不能安静到下课,没有半点商量?” “哇,你不是很狂有洪兴罩吗?”周佐治摊手,无辜道:“放学找你大佬哭喽,就是不知道他管不管念书环境太吵这样的事啊哈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不对,早就看穿那只是朱婉芳胡编乱造的,从没听说洪兴这种大帮派会收学校里的女仔,又不是做马子。 谈判破裂。 也不稀奇,毕竟对方在电影里就是个人渣,把周婉芳拉到男厕所扇巴掌,花郭小珍做应召的钱劈腿致人自杀…… 女孩儿咬了 7.柒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东南中学不算是所好学校。如果只论知名度倒是尚可,毕竟是非常有名的“飞仔(小混混)学校”,所收的学生大都没有家庭背景,或是家庭比较贫穷,属于屋邨或囚笼居民的子女。 想也知道,靠近九龙城寨的地方,就算有钱能请得起好师资,也招不到好苗子。难得有出息的师生也都是拿它当做踏板,成绩自然每况愈下。 “这样是不行的。”训导主任办公室里,温嘉文蹙着眉,沉重地说:“如果因为学生在课堂上互殴判定违纪,那就应该双方都以同样警告记录在册,而不是一方大做文章,另一方轻轻放过。” “那些男仔的惨样你没有看到吗?”训导主任有着大腹便便的身材,讲话也是没两句就气喘吁吁:“他们有社团背景的啊,家里人又来闹……那个女仔啊,本来就没受伤,处罚时候总要吃点亏才公平呐!” “朱婉芳没有受伤,是她运气好,也是那三个男生技不如人,医药费也赔过了,当初您亲口答应她爸爸,说不会留存档案里的!” “我也不想的嘛……”训导主任脸色也跟着沉下去:“温老师,你热心学生工作,这很负责,但怎么处罚是我这个主任的事情,不是你这个班主任该考虑的。” 虽然有了这份记过档案,基本上没有哪所高校会愿意录取一个出身不好还爱打人疑似有“精神病”的怪力女仔,是挺…… 但谁让人家给得多啊!何况这种家庭出来的,中五考完会考就要去社会搵食,做个餐饮招待什么的也没多大影响啦。 温老师沉默了。 顿了顿,他憋着股劲,低声说:“早上,在食堂拐角……我看见周佐治的妈妈给你塞红包了。” 训导主任咧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 “对不起,朱婉芳,我……作为老师,我愧对你。”最后一堂自习课的时候,温老师匆匆跑进教室,跟Miss曾大眼瞪小眼却不讲话。 直等到放学后,学生们陆续冲出教室快散尽时,才拦住背着黑书包的女生,语声艰涩地开口。 语文老师的神情总是严肃却不严厉,讲话也是抑扬顿挫却从不高声呼喝,他总是努力想要教好书,遗憾的是这里的大部分学生并不耐烦听那些咬文嚼字的晦涩课程。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停顿下来,用种忧郁的沉默等待教室恢复些许安静,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 回忆起来,是个斯文到有些懦弱的人,但也是位真正有才学与品德的老师。 “老师,谢谢您为我去找主任求情。不管怎么说,动手确实是我不对,犯了错记过,也是应该的。” 女孩儿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真的知错了,希望老师相信,下次一定不会那么粗暴地对待同学。” 这个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她的初衷只是想好好念书而已啊! 惜才的温老师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眼圈都有点泛红。对着低头做反思状的学生,声音温和地语重心长道: “听说那几个男仔跟外面的社团有点关系,这几天放学,你都要小心一点,不要走那些小道……如果学校里他们找你麻烦,你来找老师,不要自己解决,你毕竟是个女仔,就算会点防身功夫,还是很危险的。”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提醒。”女生点头如捣蒜,再度收获班主任慈祥的目光。 “快走吧,现在大家都还没走远,你跟班上几个女仔的家离得比较近,结伴更安全。”温老师再度催促道。 * 四点半,放学的铃声打了第二遍。 这是在提醒教职工:留堂的那些刺头也差不多可以滚了,多教也不会给课后延时费。 通常这个时候安保就会开始巡逻校园了,一间间教室地赶人——再晚开电灯也是要费钱的啊。 婉芳兜里空空,不影响她在学校附近乱逛,她对美食与漂亮衣物没有太大的兴趣。与其说逛街,不如说观赏人间百态。 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离人潮。 她没有表,恍然间抬头,看天色也许是七点出头,架起的电线杆与各式招牌,分割出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夜幕。 偏僻的小巷阴暗潮湿,与九龙城寨比也不遑多让,只不过略宽几尺。往前走了几步,感觉脚底发黏,不知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女孩轻巧的脚步向后退去。 ——但后路已被一伙人堵死。 转过身,暗巷顶头处也突然蹿出几道人影,为首的身形壮硕,像是个练家子。 借着外围朦胧的灯光,依稀能瞥见一把长而尖的刀拍在墙体上,发出钉凿般的刺啦声响…… 两方人堵死了路口。 “哪来的野狗,连洪兴也敢惹啊?”婉芳左右四顾,纳闷地问:“是我们南哥不够靓了,还是太子挥不动刀啊?” “屌个死婊子,你就不是洪兴的人,连大佬们都不识得,太子动手根本不用刀!”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男声,伴随着的步伐气势汹汹。 “好吧,我承认,我大 8.捌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九龙城警察分局占地不多。底楼混乱不堪,每个办公桌前都坐了人,不时还有四九仔梗着脖子叫嚣与公职人员厉声的责骂。 婉芳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 面前的桌子甚至缺了一角。 “我真的不知道麦秸怎么死的,事实上我跟他根本就不熟,最后一次见他已经是大前天礼拜二的事。他以前好几次约我游车河,我婉拒过,但是他可能理解能力不太行,所以那天我答应了,实际上呢……” 老警察一直默默地听着,到这时突然打断道:“他想追你,你答应游车河的那天晚上喊人把他和身边那些人打了一顿,是不是?” “不是的!他想抢我同伴的车,一堆人围过来手上又有很多武器,我们就两个人,当然很害怕,为了保护自己所以……” 女生紧张地吸了口气,颤声道:“警察叔叔,我是不是防卫过当了?会……会坐牢吗?” 时下是八十年代末期,香港还未回归,法律亦不完善,警察并不是后世那样被大众信任与尊敬的光荣职业,古惑仔们黑话喊做“条子”,大众背过他们也习惯喊“差人”,难听些的就是“差佬”、“差婆”。 老警察停顿了一下,说:“你喊我‘海哥’就好。”大家都对警局避之不及的,这么认真诚恳的态度真的从未见过。 这个细路女好像是很信任他们的。虽然中五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来的嘛……老警察决定换掉一贯以来对传唤嫌犯最有效的话术,措辞也更温和。 “如果有证据的话,不至于那么严重的。现在关键是麦秸死在了大街上,而他那些朋友都说最近只有你跟他有矛盾,我希望你有任何线索,不要隐瞒。” 顿了顿,他的话语略微加重:“学校里有学生匿名举报你跟□□有关联,是不是真的啊?——不要对我说谎话。” 海哥身量干瘦,一双眼睛却很锐利。 小姑娘紧张地屏吸,在对方的逼视中,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是……是的。”她看起来惶恐不安。 老警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如果是有人强迫,你还未成年,如实说,不用害怕,法律和警方都会保护你的。” “其实……” 刚说了两个字,门口却传来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脖子里戴着粗金链、穿着棕灰紧身上衣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有两个年轻警察去拦,被他身旁跟着的小弟一把推开。海哥站起身走过去,面色凝重,好在气势不输:“你有咩事啊?!” “听讲我有个小妹被喊过来问话,昨晚她老大,我就过来看看喽~”来人头发棕黑相间,大半往右侧倾斜,显得格外前卫。 婉芳看了一眼就扭过头。 男人称得上年轻,音质很有磁性,可惜流里流气的语态足以抹消,再加上摆动的手臂,一看就是个古惑仔头目:“来保释人呐阿sir,我带钱来的啊。”语罢示意手下拿钱。 “警局没有你要找的人。”海哥皱眉。 男人努了努嘴,瞥向少女单薄的背影。 老警察面无表情:“这个细路女还是学生,只是按例传唤来做调查。” “不错啊。”男人点点头,嬉皮笑脸道:“这么说,我保释金都能省下来了喽~” “乌鸦,人家根本不是混社会拜码头的,就算牵扯进同校学生的案子里,死的那个男仔混的是长乐社,跟你东星有什么关系啊?” “哇,海哥,你这么说我也一头雾水哦。长乐的废物飞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说我小妹被九龙城差佬抓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我跟前说不是他们搞的事……” 男人盯着女孩子瘦削的肩膀,嗤笑道:“我总要来看看怎么回事喽,小妹……难道是我死鬼老豆从前的风流种啊?” 婉芳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男人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 “哇,学生妹真的卜卜脆哦。”乌鸦突然笑开,不怀好意地打量女孩儿隐约的曲线。 海哥推了他一把,没用力,乌鸦却装作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哇,海哥你那么大力,真的是老当益壮哦~” 老警察理都没理,这种浑不吝的流氓地痞只是个四九仔倒还好,偏偏这该杀的陈天雄几乎算得上东星二把手。 “犀利妹,送这个女仔回学校吧。”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宽大警服的年轻女人跑过来,连声应好。 她似乎在边上观察过许久,冷着脸挤开两个小喽啰,拉起婉芳的手便要走。 她们脚步匆匆,乌鸦竟立在原地没动,大抵是眼见海哥镇场恐在警局动了真火。快出门的时候,也只听见其语带嘲讽: “不是吧madam,要带学生妹乘公车,不如坐我车啊,我‘笨死’很宽敞的啦!”身后嚣张的大笑声此起彼伏。 婉芳火气上来了。 但知法犯法总是不好的。 烦躁的心情在坐到女警的摩托后座上才消下。不愧是警察,两个人都戴了头盔,因此前面的声音也是闷闷的有些失真:“你想回学校还是归家啊?” 女警的声音透着股爽利。 小姑娘微微抱紧驾驶者的腰,想了想,却道:“阿姐,我……想去九龙城寨。” “做咩去那个地方啊?”徐小丽有些惊讶。不想回学校能理解,毕竟突然被警局带走又送回来妹仔总是脸皮薄,甚至不想归家也是常理,怕老豆担心的嘛。 所以她已经决定到时留下来做澄清,避免妹仔被人胡乱说闲话。却没想到是城寨这样这样的污糟之地。 “我没吃中饭来的,有点饿……”女孩子的声音透着羞涩与拘谨:“听说城寨的叉烧很好吃,那里离学校很近,今天礼拜五早下课,我吃完差不多就能照常时间回家了。” 这样解释,犀利妹便了然。 原本想劝阻,又觉趁此机会继续海哥未完的问话也好,于是只点点头:“抓紧我,路上可能有些扽(颠簸)。” * 阿柒冰室今日人不多。 冰室本属茶餐厅的前身,应当是不卖饭食的,店里的叉烧却名声在外,虽然冲着口吃的特地来尝的人不多,但还是有的。 有个面生“差婆”进城寨,外围的古惑仔都表示出警戒的姿态,但没有人上前问询。直到两个人走进冰室要了两碗叉烧饭,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唯一不同的大约是老板从厨间走出来,亲自端到桌上,天生凶相的模样倒让徐小丽看了好几眼,确保对方不是立下马威。 可能因为真的有点饿,婉芳低着脑袋吃得很香。徐小丽却谨慎地没有直接动筷,盯着妹仔头顶的发旋瞅了好久。 当小姑娘开始咬碗底的荷包蛋时,她才尝了第一口,忍不住夸道:“确实好味耶。” 女孩儿抬头,声音软绵:“我也觉得的。” 嘴上沾了溏心蛋黄都不知,像是某种很好养活的小动物。犀利妹指了指自己的嘴边,笑眯眯地以口型提醒。 妹仔连忙舔舔唇,又用手背 9.玖 《[九龙城寨]馄饨、叉烧、八宝饭》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道是现今香江法律不完善,还是警方本就倾向于女孩儿是无辜的。总之“不在场证明人”信息填报后,婉芳在家安生度日,无人再扰。 朱父平时起早贪黑很忙,常常是靠下午时间补会儿觉。家里没有闹钟,但到傍晚却总会爬起来做饭,再不济也要在周边茶餐厅买点菜回来带给女儿吃。 这位父亲身量不高、长相普通、没有文化,能力也有限,却已把自己最好的给了孩子。这次事件他低声下气去学校赔礼道歉,却没责怪女儿不该被“欺负”了就动手。 只是让她以后离那些不良少年远一点,毕竟,惹不起、躲得起。周六还特意买了整只烧鹅祭了祭灶上,到夜里重新热了吃。 “爸,您有什么心愿吗?” 朱文雄正夹了块腿肉要放到女儿碗里,听到话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 “点解突然间问呢个丫……你阿妈走得早,阿爸将你养得咁大,心愿当然就系你啦……好好读书,将来读大学,搵份好工,翻头嫁个可靠好男人,我呢这一世就够啦!” “……我知嘞。” 女孩儿抿了抿唇,认真道。 “爸爸一直都好放心你,我知我个女好乖吖。”做父亲的乐呵呵地笑:“嚟,多食点菜啊,读书好辛苦!” 做女儿的回以笑容,也夹菜给父亲吃,不到五十平的老旧房子里一派温馨和乐。 * 《欢乐今宵》向来是街坊们最爱的节目。但凡得闲,用过晚餐后哪怕自带小马扎也要来开放的冰室里蹭个观看位。 “冇心思做账干脆停工……”一道沉稳的男声飘至耳畔,伴随着烟草的迷蒙雾气:“睇电视先啦!” 守在柜台边的年轻人侧首,从神游物外的状态中彻底惊醒,唤了句“大佬”。 作为城寨的大龙头,来人已是满头银灰,讲话也是不紧不慢的,像是位和蔼又接地气的中年人,平平无奇。 “阻住(耽误)两三日啦。”信一放下笔杆,讪讪道:“再唔计好就更加乱……” 前方看得正入迷,圆胖脸的卢海鹏讲了个新段子,引得众人笑声阵阵。 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龙卷风看着账本上乱七八糟的字迹微笑:“阿柒话你识咗个细路女,还允许人哋坐你噶宝贝摩托?” 信一挠了挠后脑,辩解道:“十二都坐过呀。”虽然是很宝贝没错,毕竟是大佬买的,是豪车都不乐意换的呐。 “系丫,你将饮醉嘅佢抌到架势堂就走,害十二扽(磕)咗个包哇!”龙卷风哼笑了一声:“摆明了想追女仔,有咩唔好认架?” 信一在自家大佬面前一向没脸没皮,从小到大也不是没干过更糗的事,偏偏这回倒不好意思上了:“……冇啊。” 顿了顿,又在龙卷风了然的视线里败下阵来,轻咳一声,哼哼唧唧道:“她还小啊,念书很用功,是妹妹仔来的。” “妹妹仔”在平时用语里总是长者对小辈用到,按照信一二十有五的年纪,得是城寨里的“鱼蛋妹”那般大。同辈男性若是这样称呼,稍显油腻轻佻。 ——而鱼蛋妹足年才七岁。 龙卷风心里难免咯噔了一下。 眉头皱起,面上很随意地吩咐后生仔继续做事,走到前头佯装看节目,却悄悄询问阿柒当时境况。 “……信一畀佢喺度等,佢就边度都唔去……我生得恶,好似有啲惊(怕)我吖嘛,后来企到门口等咗……孭住个书包,睇好似放学等家长嗰种听女(乖乖女)丫!” “呢个细路女……”龙卷风咳嗽了两声,而后冷静地吸了口烟:“佢……读小学丫?” “唔知,应该中四中五啦……正系紧要关头,食叉烧都要多加个蛋补充营养!”阿柒平日是个有些寡言的人,此时简直可称谈性大发。 龙卷风安心了。 那年龄差得也不大,用玛丽的话讲:男仔年纪大点,才知道疼女仔的嘛。只要不搞出bb来,都冇事呀。 …… 这样一想,又不太安心了。 养啲仔真烦,还系养女仔省心 ——前提是唔撞到小黄毛丫! 代入到拥有贴心小棉袄的Daddy缓慢吐出口烟圈。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柜台后低着头满脸不耐的年轻人…… 一定不能同意给这僆仔染发。 啱进城寨个仔也唔可,就系铲光头都比黄毛好!哇,点睇就系浪荡四九仔呀,扑街! 说谁谁就到。 寸头的后生仔从门外走进来,似乎有点拘谨,也没有看旁人,从后头绕路走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