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锁玉》 1. 龙凤烛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震天的炮竹响彻街头巷尾,雾蒙蒙的硝烟气中,碎纸红艳艳的洒了漫天。 这是蔺玉明成婚的日子。 婚礼的仪仗铺陈了小半个盛京,光是嫁妆便摆了整整三条长街。 这是一门人人艳羡极了的好亲事。 可惜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潮湿沉闷,压过了喜庆的气息。 玉明独自端坐于喜床中央,里间极为闷热,她也不敢挪动分毫。 礼仪尚未完成,她的新婚夫婿却是不知所踪。 婢女彩云望着内间的槅扇门,偷偷红了眼眶。 行罢繁琐的礼仪后,姑爷连内间的门都没进,就把小姐一个人丢在这里,合卺礼没完成就离开了。 雕花窗牅上的大红喜字刺眼夺目,烛泪在铜制灯台上汇聚凝固,滴漏声声碎碎。 礼仪嬷嬷看了眼时辰,心底叹息了一声,面上却是不显,低声告了几句赔罪,而后退了出去。 管事嬷嬷敲了敲门,彩云忙上前将人迎了进来。 鬓发斑白梳得整齐,衣裳干净整洁,管事嬷嬷是个极为利落的人,恭恭敬敬地向玉明行了一礼。 她语气平板无波:“王妃殿下,燕王还没会完前厅的宾客,就有公务在身,往北镇抚司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回来。您若是等不住,便先歇下吧。” 红盖头下传来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敢问嬷嬷,这是否为燕王殿下的意思?” 真是难得的一副好嗓子,只闻声音,也能教人猜测该是个怎样的美人,倒是与传言不大相符。 管事嬷嬷微讶异了一瞬,极快平复下去:“是燕王身边的长随亲口所言。” 这次红盖头下沉默了良久,久到管事嬷嬷以为这位新婚夜就被冷落的王妃并没有听清。 其实这王妃倒真是个可怜人儿,新婚夜被这样下面子,哪个女子受得了? 下一刻红盖头被掀起,露出其下的容颜。 管事嬷嬷怔愣在了原地,纵是见过不知多少宫中佳丽,在此时都不由得赞叹出声。 好一张芙蓉美人面。 眉若远山青黛,目含迢迢春水,腰如柳枝纤纤,鬓间轻薄的香汗,平添一抹娇憨,任谁见了不摧心折肝? 只是这美人眉眼间稚气未脱,假以时日,还不知会长成怎样惊艳的模样。 “多谢嬷嬷提点。” 玉明对着嬷嬷笑,轻声道谢。 管事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果然传言不可尽信,这哪里像是所谓的乡野长大的粗俗女子?若只论相貌,倒是与燕王般配至极。 彩云送管事嬷嬷出了门,回过头便是掩不住的惊喜。 “所以姑爷不是故意冷落小姐的,只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小姐要不要再等一等,毕竟是新婚夜……” “彩云姐姐,管事嬷嬷都这样说了,想必他今晚是不会回来了,我们苦等一夜又有何用呢?” 玉明抿了抿唇,动了动酸涩的脖颈,伸手去取沉重的凤冠。 彩云急忙上前帮着玉明拆卸,嘴唇翕动了瞬,似还想说什么,却被婢女琉璃打断。 “姑爷纵是再繁忙,也不至于连内间的门都不踏进,更不至于连合卺礼也不行。 “退一万步来说,谁会给新郎官在大婚当夜安排公务?”琉璃笑容苦涩。 他只是,不想来,仅此而已。 这话,主仆三人其实都明白。 彩云和琉璃都是自小跟在玉明身边的,年岁又比玉明长些,时时照料玉明,总有些拿她当亲生妹妹对待。 如今遇上此情此景,都不免为玉明以后的日子担忧。 玉明倒是看得很开,只冲着彩云笑:“彩云姐姐,我有点饿了,可以拿点吃食过来吗?” 彩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袖口拭去眼角的泪水,一口气跑出槅扇门,去厨房寻适口的吃食。 湿寒的风从缝隙而入,连带着仆妇的说话声飘忽进来。 “燕王殿下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前几年还随着雁北军往边关打仗,年少成名,立下累累战功,盛名满京都,到了成家的年纪才被唤回京中,不知有多少家都眼巴巴盼着呢,偏生就落到了……”话音没说完,含糊了几个字。 又闻一声叹息,另一人道:“谁说不是呢?纵然是蔺首辅的孙女儿,可从小在乡野长大,相貌性情皆是不知,只怕是连礼仪也不大懂。这门婚事真是……” 蔺玉明的祖父是蔺成裕,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其膝下有五子,其中最没出息的就是行三的蔺九清,也就是蔺玉明的父亲。 传闻其早年便与家族决裂,横心外放为官,干到死也就是个七品芝麻官儿,放在京城里那都叫不上名儿的。 这蔺玉明的母亲还是个商户之女,体弱多病去世得也早,亏得蔺九清还是个痴情人,此后一直都没再娶,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唯一的女儿就接回蔺家去了,才到府上没多久,就不知闯下了什么祸,七岁便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直到议亲的年岁才被接回蔺府。 端午佳节宫宴上,好巧不巧同燕王一起落了水,圣上当场给两人赐了婚。 “这婚事真是门不当户不对。” 此话引得众人纷纷赞成,又有人道:“不是说,这位蔺七姑娘自回京就没出过门?还是圣上不知怎地突然听说了蔺首辅有个刚接回来的孙女儿,大手一挥就让蔺七娘也参加宫宴。 “谁知这蔺七娘小小年纪,这么有心机,趁着宫宴豁出去了,捞了这么个好夫婿……” “竟是如此……那燕王殿下真是走了霉运,这蔺七娘不会生得貌若无盐吧?不然为何从不出门?” 咣当一声巨响,是碗碟重重摔落的声音,紧接着是彩云的怒喝:“谁生得貌若无盐?我看你才是貌若无盐!哪家下人敢在背后这样嚼主子的舌根子?如此恶毒的心肠,哪日就该教乌鸦来啄了你们的舌,叫你们再胡说八道!” 气势汹汹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清喝制止。 琉璃扶着门框站定,望着彩云道:“主子唤你进去。” 彩云咬着唇,不甘地瞪了这几个仆妇一眼,一跺脚转身跟琉璃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仆妇也慌了神,互相瞧了几眼,静悄悄散去了。 琉璃转头睨了彩云一眼:“主子 2. 红线错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已是夜半,才停的雨又下了起来,湿热浸透窗纱。 里间没有开窗,又点着数盏灯火,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待一打起帘子,房里的丫鬟婆子们就瞧见了门口立着的侍从,约莫十来个,腰间皆佩着长刀,在昏沉的夜色中仿若铁铸的雕塑,浑身戾气凛然。 这些丫鬟婆子大都是跟着陪嫁过来的,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都吓得心惊了一跳,又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侍从自然而然分开,一个男人从其后大步走入房中,边走边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扔到了身后高大侍从的怀里。 内间的槅扇门开着,露出其后白玉的屏风。 男人径直往里走,高大侍从紧跟于其后半步,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终于抬起眼皮望了过去。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却没来由的,比门口不笑的侍从还令人胆战心惊。 丫鬟婆子们只略略瞧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侍从打着的手势,便已纷纷跪拜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齐声行礼: “拜见燕王殿下。” 这股子令人胆寒的气息,让她们都不自主地屏息凝神,脑海中的那根弦紧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丝毫差错。 “新妇呢?是哪个?”男人语气随意。 “回禀殿下,是臣妾。” 这声音清脆而略显稚嫩,听着年纪不是很大。男人脚步顿住,眯了眯眼,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玉明未行跪拜礼,只行了半跪礼,没敢抬头,只轻声回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言语。 燕王缓缓踱步过来,玉明手心浸出了汗,战战兢兢低着头,半跪着的身子分毫不动。 玄黑袍角随着他缓慢的步伐来回飘动,那双黑金的登云靴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侧,似是在隔着灯火打量她。 玉明心悬了起来,过于潮热的天气,她鼻尖渗出了轻薄的汗,眼睫也忽闪似的轻颤一下。 燕王没有再开口,玉明也就紧抿住唇不敢说话,眼睛只盯着他袍角上的那片云纹。 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忽闪的烛火中浮动,她有些懵懵然望着,又觉得有些心惊。 “燕王殿下可是今夜要在此歇息?奴婢们可服侍燕王殿下更衣。” 这声音柔婉动人,是个不知名的丫鬟。 玉明终于回过了神,头顶倏地传来意味不明的笑。 她听着这笑,不知为何头皮有些发麻。 一声刺耳的拔刀出鞘之音后,里间忽地寂静一片。 就连那个方才说话的丫鬟,都没有了声音。 温热的,黏稠的,不明液体溅在了玉明的手背,鲜红的血液渐渐蔓延至她的脚下。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寂静。 小丫鬟们看见这一幕都吓得瘫软在地,却又在意识到发出声音之时,紧紧地捂住了嘴。 玉明浑身只是一颤,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用余光慢慢瞥过去。 在看见的瞬间,她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那个方才说话的丫鬟倒在地上,脖子上整齐地开了一道大口子,还有尚且滚烫的鲜血汨汨流出。 一张惨白的脸毫无生气,那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如死鱼一样向上瞪着。 玉明自小是在乡下长大,才被接回京中不久,熟悉的婢女只有彩云和琉璃。 其余皆是从蔺家带来的,她其实并不熟悉,可是她记得这个丫鬟。 就在刚刚,小丫鬟一身碧绿色的衫子,还在笑着换花瓶里的水。 玉明僵硬地低着头,是满目刺眼的红色。 一股寒气陡生,她手脚冰凉得透底,身体不住地颤抖。 不过是说句话的功夫,怎么就……死了人? 血腥味熏得玉明险些呕出来,可她根本不敢吐。 里间内一片死寂,细听之下,是惊恐慌乱的呼吸声。 “燕王——”有个婢女突然站起身,直直冲了过去,像是飞蛾扑火一般,“你残暴不仁——” 燕王只是挥了挥衣袖,他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轻松随意到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鲜血喷涌而出,那婢女连燕王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便软软地坠了地。 不到半刻钟,连死两人。 时间明明并未过多久,却漫长得仿佛一整个寒冬。 玉明咽了咽口水,浑身冒出了冷汗。 燕王脚上的登云靴毫不留情地轧过地上的尸身,像踩死什么脏东西一样碾磨。 那紧握匕首的手指吧唧一声挤扁,血肉模糊,皮骨分离。 玉明紧咬住唇,才让自己没有吐出来。 她听到男人的一声嗤笑,“什么时候蔺成裕那老东西手段这么拙劣了?派刺客竟然派这么蠢的过来?” “殿下说的是,想必不是蔺成裕安排的,可能是他手底下的小辈自作主张。” 那高大男人收刀入鞘后,就又默默退回到了燕王身后。 男人轻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烦。 他都忘了成了婚,从北镇抚司一回来,习惯性地就往这边来了,到了才想起惯来住的屋子给别人住了。 他一进门,还没怎么样呢,这就给他上演了一出大好戏。 登云靴又动了起来,这次实实在在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玉明浑身僵住,头埋得更低了。 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了头,玉明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 实在是俊美非常的一张脸。 男人并未着喜服,个子极高,身材结实。 一身玄黑绣白鹤展翅的袍子,领口微微散乱,其下隐约可见狰狞的疤痕。 瞧起来危险逼人,却又透着股散漫不羁。 只是此刻,玉明望着这张俊美到过分的脸,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念头。 这个人,真的好可怕,这是她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就连嗓音都不由自主恐惧得哽住了。 陈玄嗣瞧着眼前这张小脸,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惊恐,红润的嘴唇都咬得惨白,一副害怕到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还没见过这么胆小的,蔺家也是奇了怪了,派这么个哭包过来送死? “你叫,蔺……”陈玄嗣想了想,实在没想起来。 “玉明……” 她声音清晰,却是强装镇定,细听带着微弱哭腔,“我叫蔺玉明。” 陈玄嗣很烦人哭,尤其是看见女人哭。 他松开她的下巴,拿锦帕擦了擦手,随意扔了下去,洁白的锦帕轻飘飘盖在尸体那张狰狞的脸上。 陈玄嗣没兴趣再待下去了,转身往门外走,瞥了一眼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元回,去找人把这里处理了。” 元回沉默着点点头,不到片刻便将内室的尸体和血迹都清理干净。 一般外男是不得进住有女眷的内室的,只不过如今这种时候,小命都险些交代了,谁还在意这个? 待人一走,内室里就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年纪轻的小丫鬟已经被吓得哭个不停了,年纪大的婆子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整个里间弥漫着绝望又恐惧的气息。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倒下的就是玉明。 “……我看清了,那两个婢女的尸身,都翻出了利器,她们大抵都是刺客。” 玉明忍着心里的恐惧,回忆刚刚收拾尸身时看到的画面。 她定了定心神,压着嗓音的颤,“大家,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不 3. 宫门深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倒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头,玉明就站在府门外的大柳树下,直到车厢内传来男人隐约的声音,是明显的不耐。 “人呢?还没来?” 玉明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提起衣裙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玄黑衣袍,却比昨夜所见尊贵更甚,胸前绣着的猛兽亮着锋利的爪牙,一双虎目怒睁着瞪视前方。 那张脸俊美得肆意,他靠在厢壁上,双腿只是略微屈曲,却像是占了马车大半的空间,压迫得人快喘不过气。 一钻进车厢,玉明就寻了个角落坐下,刚轻声坐定,陈玄嗣仿佛就听见响动,抬起眼皮看了过来,玉明心中一紧。 隔着对角线这样最远的距离,她又往后退了一退,几乎快退到外面了,都感觉避不开那逼人的威慑。 陈玄嗣好似只是瞟了一眼,并没有对她发难的意思,玉明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还是圣上赐婚,他就算再如何不满于她,也应当不会做得太过分罢。 她揪紧了手指,轻轻呼气,借着帷裳的缝隙,偷偷望向车外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小摊贩吆喝着,正是大清早在卖早食,有热腾腾的包子,还有锅炉上炕着的烙饼,胡辣汤浓郁的香味飘进来。 玉明轻轻咽了咽口水,露出了羡慕的眼光。 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陈玄嗣睁眼望了过去,玉明忙收回了视线,掩饰性地低头看着脚尖。 她很想吃,但她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她疯了才会在进宫的路上,触这个阴晴不定的坏蛋的霉头。 忍一忍就好了,下次单独出门再吃也不迟。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着,一路往宫中而去。 这是玉明第二回入宫,整座紫禁城都围着高高的城墙,远远望去像个重重叠叠的囚笼,重阁飞檐,红墙青瓦。 下了马车,两人步行入宫的路上,难免一段同行,漫长的宫道一眼也望不到尽头。 陈玄嗣个头极高,步子迈得也大。 玉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热得出了满额头的汗,却还是一声不敢吭。 待拜罢宗祠,上了玉牒,一整套繁琐的流程下来已至晌午了。 皇帝派人来唤他们去玉清宫用膳。 当今皇帝信奉道教,为了修道,也将寝殿移至了玉清宫。 他平日上朝极少,由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甩手掌柜做了许多年,潜心修道炼丹,整个朝廷也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玉清宫修得空旷宽敞,四处摆有冰鉴,凉风习习。 中央是太极阴阳八卦图,正中的台子并不高,缃色帐幔如雾般垂落。 皇帝清瘦的身影掩映其中,黑白道袍上绣的经文若隐若现,玉磬静谧地安置在他的手边。 司礼监掌印陶会进来,换了一壶温热的新茶,又半跪在皇帝脚边,轻声禀告燕王燕王妃已在玉清宫外候着了。 皇帝闻言睁开眼,起身走出帐幔,摆了摆手令人传膳,让儿子儿媳进来。 陈玄嗣和玉明进了大殿,恭敬地行了礼,在宫人的引领下落座。 皇帝在铜盆里净了手,在一旁的干帕子上擦干,又端起一盏茶,漱了漱口,吐在了陶会端着的痰盂里。 “你父亲是蔺九清?”皇帝问。 “是。”玉明并不敢直视天颜,直到皇帝开口问了话,她才敢抬眼轻声回答。 皇帝想起蔺九清那个人,忽地就有些牙疼,铜皮铁骨,咬一口崩一嘴牙,小小一个知县,却是极为硬气。 如今人一死,倒是有些怀念起他的刚正不阿来。 “你父亲是个好官儿,清正廉明,就是脾气太硬了些。” 皇帝瞥了一眼玉明,倏地笑了起来,“生了个女儿,倒是温顺娴淑。” 皇帝话说得熟稔,就像是对待旧友之女般亲和。 玉明六七岁之前,一直是跟着父亲在任上生活。 最多的印象便是父亲一身粗布麻衣,脚踩一双破旧的草鞋,悠哉悠哉地带了她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回来。一边批着公文到夜半,一边轻轻摇着扇子给她驱开烦人的蚊虫。 玉明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气氛难得的温和融洽。 陶会站在皇帝身旁,极其自然地上前布菜,可刚动了一下,皇帝就挥了挥衣袖,示意他退下:“今儿轮不着你干这差事。” 陶会望着燕王和燕王妃笑了笑,手收回了袖子里,重新退回了皇帝身后。 玉明下意识偷偷看向陈玄嗣,皇帝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布菜,还是让陈玄嗣布菜? 那张俊脸笑得极为随意,虽是面见皇帝,他却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根本没有在意到她求助的目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里谁都没动,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冰鉴的凉风吹得人心发慌,短短几瞬,玉明后背渗出了冷汗,先前的温情一扫而尽。 她紧咬着唇,试探着轻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角。 陈玄嗣看过来的瞬间,玉明脑子嗡的一声,又想起昨夜他轻笑着碾过人的手指,轻飘飘地把锦帕扔在狰狞的脸上。 她浑身打了个寒颤,慌不择路地收回了手。 玉明顾不上什么了,站起了身准备布菜。 她刚开始动作,陈玄嗣的手背就被狠抽了一记。 皇帝放下银筷子,瞪着陈玄嗣:“你长个手是做什么的?布个菜还要燕王妃来做?怎么没把你懒死?” 玉明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陈玄嗣站起了身,懒懒瞥了玉明一眼,意思是让她坐下,而后开始不紧不慢地布菜,结果又被皇帝抽了一记,“叫你做个什么都慢吞吞的,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玉明看着这父子“和乐”的场面,大气不敢出一声,皇帝教训自己的亲儿子,这种场面她怎么敢说话。 直到终于开始用膳,玉明忙低下头默默吃饭,甚至连一口菜也没敢夹,就干吃白米饭。 这一幕被皇帝看到了,又发了好大一通火,“陈玄嗣,你长个眼睛是做什么的?不知道给你的王妃夹个菜?” 陈玄嗣拿起公筷,望着满桌的膳食停住了。 皇帝又道:“夹个王妃爱吃的。” 陈玄嗣侧头看了玉明一眼,罕见地沉默下来,他怎么知道这哭包爱吃什么? 眼见着皇帝又要发火,他随便夹了块肉放进玉明碗里。 玉明望着碗里的这块五花肉,也沉默下来,她不吃肥肉,一点肥的都不吃。 皇帝笑着问:“好吃吗?” 玉明一口咽下,忍住腹中的油腻感,甜甜地笑着违心回答:“好吃,儿臣平日里最爱吃这个。” 陈玄嗣讶异地挑了挑眉,这么巧,他随便一夹,就是她爱吃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哦,不爱吃啊。 为了表现得恩爱,让老皇帝少说几句。陈玄嗣从善如流地又夹了几块放进玉明的碗里。 胃里翻江倒海,玉明却还不敢不吃,最后吃得眼泪汪汪,却还不敢让人看见,恳求似的望向陈玄嗣。 瞧着小妻子被欺负的样子,一双杏眼黑白分明,蓄满泪意显得更干净了。白皙的小脸几乎皱在一起,一副想哭还不敢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陈玄嗣觉得还挺有意思,又笑眯眯地夹了一块过去:“来,好吃就多吃点。” 玉明都快哭出来了,这顿折磨人的家宴终于结束了。 用膳罢皇帝净了净手,又仔仔细细瞧了儿子儿媳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光是站在那儿就是般配至极。 “你王妃年纪小,平日里要多照顾她 4. 玉梳斜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熙华宫里摆着冰鉴,美妇人半倚在贵妃榻上,一旁的粉衣宫女轻轻打着扇。 桌案上是冰镇的西瓜,美妇人拿钎子扎了一块送入口中,缓缓咀嚼了几下,冰凉爽口。 “今年的夏天,倒是有些过分的热。” 粉衣宫女依旧打着扇,笑着回道:“回禀娘娘,是呢,各地都是酷热。其他各宫也热得不行,可有的连冰鉴也摆不起,莫说是冰镇西瓜了。这份待遇,也就娘娘独一份了。” 贵妃斜睨了宫女一眼,从鼻间哼出一声笑,将钎子插了回去。 她皱了皱眉头:“不是让春莺去唤人了?人呢?” 正说话着,茯苓打起帘子走了进来,笑着道:“回禀娘娘,燕王妃已经来了,要现在传唤吗?” 贵妃轻嗯了一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茯苓迅速转身走出去,将玉明和两个婢女引了进来。 玉明一进熙华宫内殿,就见一美妇人坐在榻上,极为亲昵地向她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莫客气,只当这里是自家,坐到这里来。”贵妃拍了拍身旁的软榻。 玉明不敢推辞,走到榻上坐下。 贵妃轻握住玉明的手,仔细地瞧了她好几眼,忽地笑了起来:“真真是生得一副好颜色,怨不得你姑母常同我提起你。我与你姑母是多年的密友了,也是头一回听她那么夸一个人,我还不信。如今一看,真真是半点儿也没虚的。” 玉明与姑母并不算亲近,自从回到京中也甚少见一面,闻言也只能低头抿唇笑了笑。 贵妃轻轻拍了拍玉明的手,又笑着道:“你母亲当年在世的时候,我也曾见过几面呢,跟你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性情也很是相似,柔婉动人,只不过多了几分病气,瞧着让人心疼极了。” 玉明对母亲的印象其实很少,只记得母亲常年生着病,汤药不离身,可纵使如此,母亲也会常抱着她,轻轻哼着歌哄她睡觉。 想到这里,玉明又抬头看向贵妃,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希冀,她想多听几句关于母亲的话。 贵妃摩挲着玉明的手腕,正笑着忽然一顿。 她将玉明的衣袖略拉上去一些,就见那白皙柔嫩的手背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玉明忙抽回了手:“妾身有罪,不慎污了娘娘的眼。” 贵妃拉回了玉明的手,一转头就对着茯苓道:“快,去西边多宝架旁的柜子里把玉颜膏拿来。” “这玉颜膏祛除疤痕效果极好,还能使皮肤愈发柔嫩白净,是从西域进贡而来的,本宫也拢共只得了两小罐,你都拿回去用吧。” 贵妃心疼地看着玉明,“女孩子的身子,最是金贵,怎么伤了这样大的一道疤?” “小时候不懂事摔的。” 玉明见茯苓已经拿了玉颜膏过来,忙道,“此物太过珍贵,娘娘留着自用罢。” “同我客气什么?我恨不得拿你当我亲女儿一样,不过一副玉颜膏而已。” 贵妃拿来小瓷罐,打开亲自往玉明手背上的疤痕处涂抹,边涂边细致讲解用法,又问起玉明小时候的事情,玉明都一一答了。 贵妃一直拉着玉明话家常,说到最后瞧着玉明,突然又笑起来:“你相貌好,性子又这样好,怨不得程安同程阁老还同我提起过呢,说蔺阁老家中有个孙女儿聪敏毓秀,说的定是你了。” “程阁老?”玉明有些疑惑,程阁老应当是她祖父蔺成裕的门生,虽是常来府上探望,但根本没见过她,又怎会夸奖她?又如何会传到贵妃的耳朵里? 贵妃抿着唇笑,知晓玉明在闺中不了解朝堂之事,于是解释了一句:“程阁老带过弘稷一阵子呢,算得上是弘稷的半个老师。” 陈弘稷,宁王,是贵妃膝下的独子,若论起来年岁,其实比陈玄嗣还要大半个月。 当年先皇后仙逝,其实贵妃也有希望被扶正为皇后的,只是不知为何被当今继后截了胡。 宁王是程阁老的学生,而程阁老又是她祖父的门生。玉明心中忽地一寒,只觉冰鉴的凉气丝丝入骨。 所以,在立储这件事上,其实蔺家已经站了队。 “我听闻昨夜燕王连礼仪都没完成就走了?”贵妃问。 玉明忙收敛了神色,手心浸出了微微的汗,贵妃的目光依旧柔和,却又令人胆战心惊。 “是。”玉明咬了咬唇,垂下头,“他昨夜回来,二话不说杀了两个陪嫁的婢女,而后就……” 贵妃一边说着“我的可怜乖乖,你受委屈了”,一边倾身将玉明搂在怀里。 玉明身体一僵,闻着鼻尖淡淡的馨香,突然手脚都不知何处摆放。 此时贵妃面上同情的神色都真诚了几分,她是真觉得这个女孩子可怜极了,没有夫君宠爱,马上就要去就藩,连蔺家这座最大的靠山都没了。 虽是皇帝赐婚,可就算保住她性命无虞,内宅里阴私的法子可多着呢,不知会被怎样地磋磨。 “玉明,我予你两个人吧,日后若出了事,我也能及时帮衬一二。”贵妃道。 玉明抬头望着贵妃,贵妃仍是一副慈爱的模样,可目光却是不容拒绝。 她心中噔的一声,如坠冰窖。 若是先头不知道争储一事,玉明绝不会想到这里去,可一旦知道了,贵妃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这是要明晃晃地放两个人到她身边,监视她,更是监视燕王。 可玉明如何敢收,陈玄嗣昨日直接杀了两个疑似刺客的陪嫁。 今日再来两个贵妃的人,这何不等同于骑在老虎的头上拔须。 “多谢娘娘关怀,可这人,臣妾不敢收。” 玉明下了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贵妃笑容冷了下来。 等走过漫长的宫道,陈玄嗣一进了马车,扯了扯领口,冰鉴的凉气终于驱散了几分燥热。 元回坐在车辕上,感到了陈玄嗣心情极差,低声问:“主子,怎么了?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陈玄嗣冷笑一声:“还能怎么?自然是我那偏心眼的父皇了,真当我好糊弄?” 当今皇帝成年皇子就两个,一个燕王陈玄嗣,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按理来说早该立为太子,皇帝却迟迟没有立,反倒是给了封地,给了兵权,让其去燕北之地就藩。 而另一个则是贵妃所出的宁王陈弘稷,比燕王堪堪大一个月,早已成了婚,却称病迟迟未就藩。 5. 露华慢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夕阳西沉,最后一丝余晖也掩映在暮云之下。 高大的宫门缓缓打开,一道娇小的身影走出来,稀薄的日光映在她扬起来的侧脸,笑容明媚而肆意。 陈玄嗣眸光沉了沉,嗤地一声冷笑,这不是瞧起来兴高采烈,哪里有半分被为难的模样? 她先是环顾四周一圈,似是在寻找什么。在没有看到后,那笑容瞧着更舒畅了,冲着身后的婢女说了些什么。 不一阵子婢女离开了,而她就傻傻地站在原地。 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刺眼。这到底是有多高兴,才会笑得这么灿烂? 下一刻,陈玄嗣就知道了答案。 那婢子走到了早上乘车路过的小摊旁,笑着同摊贩寒暄,搓了搓手,递过去几个铜板,拿了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兴奋似的小跑回去。 一大一小,主仆二人,如出一辙。 陈玄嗣蓦地甩下帷裳,差点被气笑,没见过这么好吃的。 正打算直接驾车启程,陈玄嗣忽地又想起那个灿烂笑容,不用见他就这么高兴? 这副得意的样子,真是让人心情不爽。 陈玄嗣的性子就是这么恶劣,他不爽快了,也绝不会让别人爽快。 重新掀起帷裳,陈玄嗣倏地笑了。 这张俊脸笑起来更好看了。 可元回见着这笑,心头一寒。身旁陈玄嗣不急不缓地,朝着那个方向开口唤人。 “蔺玉明。” 这一道声音跟从地狱传来似的,吓得玉明一个哆嗦,比阎王爷催命还要吓人。 她僵硬地缓慢回头,拐角处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这位置很巧妙,刚刚被一个摊子挡住了,她才没有看见。 而马车帷裳后探出的,正笑眯眯唤她的人,正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玉明几乎要欲哭无泪了,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尽管他是笑着的,她都能感觉到这男人的心情极差。 彩云刚好拎着两个热腾腾的酥油饼回来了,正要递给玉明一个。 琉璃站在玉明身后,眼神示意了一下,又抬手轻轻指了指马车的方向。 彩云后知后觉地看过去,整个人也愣在原地,结巴着开口:“小姐,那这饼,你还吃吗……” 玉明望了一眼彩云手里的饼,那饼子一看就是刚出炉的,饼皮被炸得酥脆焦黄。 还没吃玉明都可以想象到,它咬在嘴里酥得掉渣,焦脆混着肉香在唇齿间泛开的滋味了。 她咽了咽口水,脚下是挪不了一步。 “还不过来,是等着我过去请你吗?” 跟恶鬼索命似的,玉明浑身一颤。 这语气,等着他过来请她,她怕不是不想活了。 连半步都不敢停留,玉明拎起裙子哒哒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马车跟前。 陈玄嗣已经回到车厢里了,她停下,有些不知所措。 元回沉默着指了指帷裳,示意她赶紧上马车。 玉明冲着元回感激地笑了笑,苦着个脸登上了马车。 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她一进马车就寻了个离那男人最远的边角坐下。 马车车厢内一片寂静,尽管玉明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她有些局促不安,揪着衣裳,憋了半天,竟然脱口而出:“我以为你早走了。” 这是巴不得他走了。 陈玄嗣皮笑肉不笑:“在宫门口,我把你扔在这里,让你一个人走回去,让全京城看我陈玄嗣的笑话?” 听见这反问,玉明吓得脖子一缩,拼命地摇了摇头,又往门口挪了挪,几乎快到车外了。 陈玄嗣见此情景,冷冷地瞥了一眼:“你躲什么?” 小妻子听见他的问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整个人紧靠在厢壁上,恨不得离他有八尺远,却还故作镇定地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没有躲着他。 “你怕我?” 陈玄嗣眯了眯眼,一眼看穿,“因为我昨天杀了你的婢女?因为这个,你恨上我了?” 玉明惊得心头一跳,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反驳:“我不敢怨恨殿下。” 不敢怨恨,那就还是想了。 陈玄嗣似笑非笑地睨过去,刺客的事,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反倒恨起他来了。 没看出来,这哭包说话语气软软的,话音里可是硬气得很。 “你觉得我不该杀?”陈玄嗣话音危险。 在近乎阴冷的目光下,玉明浑身颤了颤,不自觉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她咬了咬唇,还是低声开口, “律法中有写,不得随意杀伤奴仆。凡有罪者,当送于官府定夺。若当真存有谋害其主一事,再予杀人罪处置。” 你当场杀人,就是有错的。 这话玉明没敢说出口,但直直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玄嗣笑了,他一笑,就证明有人要倒大霉。 车外的元回从帷裳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了视线。主子今儿个本来就心情不好,还有人傻傻地往风口浪尖上撞。 下一瞬,玉明整个人,连同软垫都被拉了过去。 她险些倒在坐榻上,忙撑着软垫直起了身子。 玉明还没来得及后退,腕子就被铁钳似的锢住。 她慌乱抬头,眼前这张带笑的俊脸放大,笑得人寒气森森。 “谁要杀我,我就杀谁。你的陪嫁丫鬟里出了刺客,这笔帐该怎么算?” 陈玄嗣抬眼,语气玩味,“既然按律法办事,我要不要连你也一同收拾打包送去官府?安个谋杀罪一起论处了?” 玉明没敢开口反驳,可心里依旧是不服气的。 刺客不是她安排的,却要给她安上谋杀罪,真是好流氓的道理。 “怎么,觉得不服气?”陈玄嗣仿佛知道她想什么。 玉明没说话,就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虽然不敢反驳,可也不想赞成他。 “你是那两个丫鬟的主子,找不到刺客的幕后主使,当官儿的不拿你顶罪,拿谁顶罪?” 陈玄嗣突然凑近,伸手一把掐住眼前这张小脸,直捏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玉明痛得直抽了口气,他力气大得她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用一双眼睛怒瞪着他。 只不过这饱含怒气的一眼,在陈玄嗣看来软绵至极。 他摩挲了几下,掌下的皮肤太过柔嫩,倒是有些令人放不开手。 “不过像你这种情况,该落到锦衣卫的手中。” 陈玄嗣盯着她,话音一转,那张俊颜笑得极为好看,“他们折磨人的法子可有意思多了。” 男人灼热的气息靠近,明明尚有一段距离,可无名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玉明惊恐地睁大了眼。 “剁几根手指,再剜两块肉,用沾了盐水的细鞭抽得皮开肉绽,再用蜂蜜淋上去,蚂蚁最是爱吃了,直把人吃得只剩骨架才会罢休。” 陈玄嗣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最骇人的话。 男人指节在玉明的脸颊上轻刮了刮,他手指带着薄茧,每刮一下,玉明都颤一下。 “再用烙铁在这张小脸上烧几个印子。”陈玄嗣一笑,“难不难看的无所谓,主要是叫声好听极了,你觉得怎么样?” 玉明脑子里霎时想起他用力地碾过人手,白森森的指骨被挤了出来,皮骨分离血肉模糊的场面。 她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她是真觉得陈玄嗣能说到做到。 陈玄嗣语气再轻挑,估计也没人敢把他的话当作顽笑,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到狂妄的人。 玉明拼命摇着头,整张小脸上写满了拒绝,被他捏得眼眶里泛着红,鼻子也呛得红彤彤的,瞧着是真怕了。 陈玄嗣轻笑了声,松开了手。 他没怎么用力,那张小脸上赫然两道指印,真是娇气极了。 她捂着鼻子 6. 玉堂虚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一大清早就起床梳洗,彩云琉璃忙个不停,纵然是一个人回去,阵势上也绝不能先输了,将玉明打扮得极为隆重。 等出了府门,早有马车在那里候着,玉明在树荫下站了一阵子,日头渐渐地也起来了,她轻握了握琉璃的手,不打算再等了,拎起裙子踩着凳子登上了马车。 玉明刚弯腰进帷裳,身后遥遥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 “急什么?没有我,你一个人回门等着被笑话?” 玉明倏地回过头去,男人从府门后大步而出,那张脸实在俊美得过分。一身紫色衣袍绣有玄兽,兽面狰狞可怖,兽爪锋利胆寒,腰间佩着一柄玄黑长剑,肆意得戾气凛然。 陈玄嗣进了马车,瞧着这略显狭小的空间,皱着眉头松了松领口:“怎么不用昨天那辆马车?” 玉明在陈玄嗣一进马车时,就开始主动揽起了沏茶的活计,听见这问话,她手下一顿。 “我以为,殿下今天不同我一起回去……”玉明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 陈玄嗣瞥了她一眼,她胆子真是大得很,敢做起他的决定来了,昨天以为他走了,今天以为他不来。 “蔺玉明,你长了个嘴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不会问?” 玉明忙不迭地认错,他能来,就是意外之喜了。 所以玉明心情好极了,听见这句刺耳的教训,她不仅没生气,还端了一杯沏好的茶,特意晾得温度适宜了,甜甜地笑着递给陈玄嗣。 陈玄嗣拿过茶盏低头瞟了一眼,又视线缓慢上移,凝在那张笑得极为灿烂的小脸上。怎么骂她,她还这么高兴? “你傻乐什么?”他挑了挑眉,“在茶里下毒了?要毒死我?” 玉明脸色一僵,她不明白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我没有。”她咬了咬唇,低声辩解,抬头看过去时,她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怒气,“不信,我喝给你看!” 话音还没落地,陈玄嗣已经浅浅啜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知道你没下,就你那个胆子,把赵子龙浑身的胆都借给你,恐怕你都下不了手。” 玉明看了那盏茶一眼,忽然有些后悔,怎么就没在茶里下毒呢?毒死这个嘴毒的坏蛋才好,或者毒哑也行。 陈玄嗣把着茶盏,轻敲了敲,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知道这小妻子肯定是在心里骂他呢,不知道骂得有多难听。 “蔺玉明。” 听见陈玄嗣叫了她的全名,玉明浑身一凛,忙打起精神回望过去,陈玄嗣放下茶盏,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接下来的话,你且记住了。”陈玄嗣眯起双眼,“你是我陈玄嗣的王妃,一旦出了这个府门,就给我学着去嚣张跋扈。除了皇帝,谁都不用放在眼里,明白?” 当然,皇帝他也是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只不过这话,陈玄嗣没有说出来。 玉明愣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瞧上去满脸都是很蠢,又很不敢置信的神色,而后被陈玄嗣踢了一脚。 “你出去软弱可欺,丢的是我的面子,听懂了吗?” 这一脚踢得人好痛,玉明疼得眼里泛出了泪,一边揉着小腿,一边忙点头,嘴里还乖巧地说着“我知道了”。 陈玄嗣瞧了一眼,他已经收了力道,没想到她这就被疼哭了,也不知道蔺家到底是怎么养的人,养出这么个又能哭又娇气的软包子。 蔺府早有人候在了正门门口,一见马车来,灵活的小厮就窜到了后院去禀告。 惯来严厉的管事柔和了脸色,快步走过来迎接,躬身笑着行礼:“燕王殿下,王妃殿下安好。” 玉明正要回一个安好,却被陈玄嗣一把扼住腕子,他连一眼都懒得分给管事,只半提着玉明进了府邸。 管事不声不响吃了个挂落,面上还得赔着笑,躬身在前面引路。 他说多少句,陈玄嗣连个嗯都懒得回。 管事实在说得太多了,从宅子的建造来历,讲到其风水布局,肉眼可见地在巴结奉承,一直在耳边吵吵着。 陈玄嗣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过去:“多嘴。” 管事在蔺家也做了有些年了,迎来送往都是达官贵人,任谁都会看在蔺阁老的份上赏他几分薄面,头一回有人这么下他面子,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连一个字都不敢吭。 彩云和琉璃后一步到,瞧见这一幕,彩云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管事惯来是个踩低捧高的。 当初七娘从乡下回来时,管事只开了个角门引进来,分的院子更是偏僻荒凉,平日里缺衣少食。 七娘这个正经的主子,过得还没有老夫人身边那几个得脸的丫鬟好,府中谁见了都能踩七娘一脚。 他也有今天?彩云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扬起了下巴,目不斜视地从管事面前走过。 今日休沐,蔺阁老在暖阁里下棋,听闻燕王夫妇来了,就唤燕王过去一同下棋。 而玉明则被管事引着去了荣寿堂。 荣寿堂是蔺府占地最大的宅院,乃是蔺老夫人所居之地,其间格局极为宽敞,地面皆以青石铺就,不许栽种任何花草,只种以常青柏、万年青等长年不谢之树。蔺老夫人规矩极严苛,装设也是肃穆古朴,全是灰青等色调。 玉明一瞧见荣寿堂那块古朴的牌匾,就有些难受得喘不上气来。幼时在青石砖上跪一整夜,生了一整个月大病的记忆实在太深刻。 东次间里已摆上了午膳,蔺老夫人向来喜静,一大家子在这里用膳也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不过今儿个有些特别,玉明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她不由得心道,什么人敢这么放肆。 玉明携着彩云琉璃一进门,内间里的人都齐刷刷瞧了过来,大伯二伯一家子都在,还有三伯母四伯母。 今天布菜的竟不是大伯母,而是一个瞧着隐隐脸熟的美妇人。不必猜测,这美妇人定是方才笑声的源头。 那美妇人见玉明一来,忙放下双箸迎上前来,玉明一时没认出来她是谁,没敢开口唤人。 美妇人一边握着玉明的手,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冲着众人道:“瞧瞧,瞧瞧,我就说七娘定是忘了我了。” “你那么小一点,还在襁褓中时,我就抱过你呢。” 美妇人轻执着玉明的手,引她到老夫人身边坐下,笑着对蔺老夫人道,“母亲快瞧一瞧,您孙女可是做了王妃呢,回来瞧您了。” 蔺老夫人笑眯了眼,搭在玉明手背上轻拍了拍,玉明又瞧了美妇人一眼,再结合她对老夫人的称呼,终于想起了这美妇人是谁。 正是贵妃曾提到过的,她的姑母林夫人,也是蔺老夫人最小的,最疼爱的女儿。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回蔺家了。 大伯母走上前来,笑着柔声道:“母亲,既然人都齐了就开宴吧。总不能让王妃娘娘好容易回一次门,还饿着肚子同我们寒暄罢。母亲您身子骨不好,也当准时用膳才是。” “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林夫人笑着打了自己几下,同老夫人告罪道,“是我一时见着七娘,喜得魂都没了,竟连这个也忘了,该打该打。” 这次玉明用膳的位置,就在蔺老夫人的下首,倒是让玉明有些不习惯。 无论是在小时,还是从乡下回蔺府之后,每次来荣寿堂用膳,她都是连个位置都捞不着的。 这里屋子的格局都讲究个小巧聚财,东次间自然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一大家子人都来这里用膳,搬来椅子也是坐不下的,她和几个小辈就搬个杌子在角落里用膳。 故而虽然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不好, 7. 柳蝉咽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前些日子,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刁民,不远千里跑到盛京衙门前敲登闻鼓,说是状告你姑父林淮,于兴宜知府任上贪污了几万两白银。” 林夫人说得涕泪俱下,伸出去的手指都不住颤着,一时声音都尖锐到刺耳,“天杀的,你姑父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偏偏圣上下了旨意,将你姑父押到了北镇抚司,交由锦衣卫来审理,特命燕王做了旁审。” 玉明被这消息震得恍惚,她那个瞧上去老实忠厚的姑父,竟被举报贪污如此巨额银款? “七娘,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姑父了。”林夫人哭着紧掐住玉明的手,疼得玉明一个激灵,终于回过了神。 可一旦回过神来,玉明浑身都发寒,她尽力把手慢慢抽回来,组织了一下措辞:“姑母,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我帮不了你,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从锦衣卫和燕王的手底下捞人,当她是皇帝吗? “你去求求燕王啊,他不是协助审理此案吗?反正你们是夫妻,吹枕边风还不会吗?” 林夫人双目都哭得泛红,一把扼住玉明的手腕,简直像铁钳似的牢牢锢住她,让她不能起身。 简直是荒谬至极,莫说是她与陈玄嗣的关系并不好,就算求了他也不会答应。单说陈玄嗣他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说让锦衣卫放人就放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姑父清白,那不用说也自然会放出来;若是姑父当真犯下大错,那也该依律处理。” 这话玉明说得真心实意,她父亲蔺九清是个极为刚正的人,事事都依律而置。她自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也是向来认为凡事皆当遵循律法,绝不能随心所欲而为。 林夫人双唇发抖,声音陡然凄厉:“你个小丫头片子,知不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那是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鬼地方啊,你忍心看着你姑父就在里面受苦?” 玉明抿了抿唇:“所以姑母是觉得,朝廷会违律办事,将清清白白的姑父冤死在狱中?” “锦衣卫是什么好东西?燕王,燕王与蔺家有仇,谁知道会不会——” 林夫人凄厉的话还没说完,蔺老夫人重重地掼下手中的佛珠,林夫人跟被捏住嗓子似的,瞬间哑了声。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浑话都往外说。”蔺老夫人淡淡瞥过林夫人,说罢抬起眼皮扫了玉明一眼, “都各退一步,你别给七娘提过分的要求。七娘,你也尽力帮一帮你姑母。” 林夫人拿帕子沾了沾满面的泪,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上面以火漆合了缝,明显是早有准备。 “七娘,姑母的要求也不过分,就请你帮忙把这封家书递到你姑父手中。” 玉明垂着眼皮没说话,轻扯了扯唇角,原来前面唱那么大一出戏,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要求还不过分吗? 私下给严审刑犯带信,难道不是掉头的罪过?只不过比起先前的要求,听起来容易一些罢了。 “抱歉,姑母。”玉明捋平裙角,站起了身,“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往北镇抚司递信。” 她朝蔺老夫人略点了点头:“如无其他,我便先走了,祖母你好生休息。” 说罢没等回答,玉明连一眼都没有再给过去,径直转身就往门外走,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倒是像极了某个人。 “真是反了天了——” 一串佛珠重重地砸在了玉明的后背,细绳崩断,佛珠噼里啪啦跳了一地。 玉明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 蔺老夫人眉头紧蹙,每一道褶子都深深地皱起,浑浊的眼里闪着厉光,凶狠得恨不得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了。 “出嫁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诉你,蔺家是你的娘家,是你在夫家立稳脚跟的倚仗。 “活着一天你都姓蔺,死了墓碑上也得刻蔺字。身为蔺家人,能为蔺家办事,为蔺家献出你的一切,是你这个出嫁女的荣耀!” 玉明呼吸一窒,胸口轻微起伏,静静地盯着蔺老夫人。 门外的彩云再听不下去了,直接拨开帘子冲了进来:“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为老不尊的人?城墙恐怕都没有老夫人你的脸皮厚吧? “你扪心自问,你们待七娘如何?现在想起七娘是蔺家的人了?当初七娘过得连下人都不如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七娘还是您的孙女呢?” “哪里来的刁蛮婢女?”林夫人柳眉倒竖,几步走上前,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玉明直接向左一步,正身挡在了彩云面前,神色难得严肃,警告道,“我的婢女,还轮不到林夫人来教训。” 她是性子软,但不是没有脾气,没有人可以动她亲如姐妹的彩云和琉璃,这是她的底线。 “林夫人,我记得你是白身吧。”玉明转过头,望向了靠在软枕上的蔺老夫人,“蔺老夫人,您也是白身。” 林夫人的丈夫林淮虽为官身,但也不足以给林夫人请到诰命。而蔺老夫人按理来说当是二品诰命,可这其中有一桩缘故,当今的蔺老夫人并非原配,是在原配死后扶正的。 而蔺阁老之前已为原配求了诰命,所以蔺老夫人至今仍是白身。二伯和她父亲皆为原配所出,当真论起来,蔺老夫人也并不是玉明的亲祖母。 琉璃打起帘子走了进来,略略向屋中的人福了福身:“纵是家中也乱不得规矩,请林夫人和蔺老夫人,二位白身向王妃殿下行叩拜礼。” 蔺老夫人脸色铁青,林夫人紧咬着牙齿。 玉明垂下眼眉,没打算将人逼到死路:“叩拜礼便不必了,只行个普通的礼罢。” “蔺府这样重规矩的地方,蔺老夫人和林夫人总不会带头违反规矩罢?”彩云笑了笑。 “母亲。”林夫人眸里含泪,慌张地望向了蔺老夫人。 蔺老夫人握紧了掌心,又缓缓松开,目光阴沉地在玉明主仆三人身上扫过,她挥开林夫人想要搀扶的手,缓慢地坐起了身,“没听见吗?规矩不可废,我这个老婆子自然也是要向孙辈行礼的。” 林夫人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向一个小辈行礼,还是个向来都没放在过眼里的卑贱小辈。 僵直着身子,林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屈辱地低下了头。弯下了膝盖。 玉明只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彩云琉璃,但没有欣赏别人落魄姿态的快感。 她微微侧身避开礼,略颔首之后就转身往门外而去。 彩云刚打起帘子,玉明还没迈出内间,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森冷而阴寒,“七娘,你母亲的遗物,我都替你好好保管着呢。” 琉璃猛地回过头,尽是不敢置信,蔺老夫人竟用这么卑鄙无耻的招数?以旁人母亲遗物要 8. 乍疏雨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午后天阴阴的沉,乌云散开又聚拢,玉明踉跄着走到垂花门处,实在喘不上气来,喉咙里一阵阵地反胃。 她扶着石墙勉强站住身子,彩云忙想上前来扶,却被玉明示意退下。 彩云掩不住担忧的神色,琉璃向着彩云摇了摇头,也示意彩云不要前去安慰,这事谁都帮不了玉明。 虽然七娘嘴上没有说过,但这些人毕竟是七娘在这世上血缘最浓厚的亲人了,却威逼利用七娘至此,七娘心中一定很不好过。 玉明靠着石墙缓了缓气,眨了眨眼咽下酸涩的水意,她回过头冲着彩云和琉璃笑了笑:“眼下有一桩事,恐怕要麻烦彩云姐姐和琉璃姐姐帮我去做了。” 彩云蓦地红了眼眶:“小姐只说便是,你既唤我一声姐姐,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肯替你去闯。” 琉璃也眼圈泛红,玉明轻声道:“我想请你们帮我打听一下我母亲的遗物被放置在了何处。” 见着琉璃和彩云的目光都有些疑惑,玉明垂下了头,攥紧了掌心:“就算我帮她们递了信,她们也未必会把遗物还给我。最大的可能是把这遗物一直捏在手中,作为利用我的工具,让我一直为她们办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夺回来。”玉明抬起了头,眼眶泛红到执着,“只要知道遗物在哪里,我就多带几个人过去,直接抢回来。我是王妃,又是来拿亲母的遗物,她们纵是再气恼,也不敢拿我如何。” 彩云重重地点了点头,琉璃直接转身往回走:“我去同那些曾经的姐妹打听打听,她们都是老夫人房里的。” 玉明抿了抿唇,思索了半晌,低声对彩云道:“我怕遗物可能在林夫人那里,彩云姐姐,你去前院找一个小厮,名叫善喜,之前是管车马的,不知道现在还做不做这个。” “就同他说一句话,说有人要兑诺,就是打听遗物下落,他会把这消息带给能帮我的那人。”玉明道。 彩云飞奔着出去了,玉明站在原地,目光落得很远,半晌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 如果把这封信给陈玄嗣,其一是他根本不会帮忙递信;其二给重审囚犯递信,违反了律法,更违反了父亲一贯教导她的原则。 这封信就算不递出去,自己留着也是一道棘手的麻烦。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这封信交给一个能合理处置它的人。 玉明定了定心神,一路小跑了起来,见着小厮就问“蔺阁老现下在哪里”。打问到在暖阁后,她匆匆地沿着石子路走过去,急得险些摔了一跤,信也落了地。 望着地上那封泛黄的信,玉明心砰砰直跳,刚蹲下伸手去拿,眼前笼上大片阴影。她缓缓地抬起了头,一道高大身影沉默地挡在她面前 ——是元回。 元回捡起了信,玉明咬住唇,后背不自觉冒出涔涔冷汗。他好似没有在意信封上写了什么,连一眼都没有瞟过,只递还到了玉明的手里,朝着玉明微微颔首,“王妃殿下,主子已经在府外等候多时了。” 陈玄嗣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玉明也没胆子反驳他。 她只能应了一声,回头望了眼暖阁的方向,又忙跟上元回的脚步,心里知道今天恐怕没有机会把信给蔺阁老了。 待玉明一钻进马车,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氛。 男人坐在车厢里,手里端着一盏茶,俊美到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上带着笑,但莫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这绝对是心情极差,也不知是谁招惹到他了。 玉明将拎在身后的食盒拿出来,这是彩云午膳时从厨房拿的点心,本来打算回去吃的。 她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不要也来一块?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好很多。” 陈玄嗣淡淡瞟一眼过去,这是把他当成跟她一样好吃了?那双杏眼黑白分明,此刻亮晶晶的,小鼻子还有些红,像是刚才又哭过了。嘴唇红润润的,瞧着还挺讨喜。拿着糕点的手指干净白皙,柔嫩得跟豆腐似的,他记得摸着好像也令人不太想放手。 玉明瞧着他脸色不大好,举在半空中的手讪讪放下。 她刚想说,不喜欢吃就算了,陈玄嗣就俯身凑了过来。 眼前这张俊脸突然凑近,玉明懵了一瞬,傻傻地就把糕点喂到了他嘴里。 等陈玄嗣直起身,咽下口中的糕点,淡淡说了两个字“腻味”的时候,玉明才反应过来。 她刚刚直接喂给他了,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 玉明脑子嗡的一声,手指似还残留着那瞬冰冷柔软的触感,整只手都发麻了。 陈玄嗣望见眼前小妻子红透的耳根,和呆呆举着的手,回忆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小哭包这副模样的原因。 他向后倚靠在厢壁上,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玉明背后一凉,脸色煞白,忽地捏紧了袖子里的信,这信她是打算交还给蔺阁老的。 他应该指的不是这个吧,毕竟这封信给他,反而才是为难他了。总不能让他以公谋私,去帮林夫人送信吧。 除了这封信,好像也没什么了。 想到这里,玉明心神稍定,浑身放松下来,抿抿唇轻声道:“没有什么,就是家长里短的聊了聊。” “聊了什么?”陈玄嗣没打算放过。 “就是……”玉明忽然卡了壳,脑子里回放起林夫人那句紧张兮兮的‘圆房了没有’,‘你主动点啊’,再对上眼前这张寒气森森的俊颜,玉明浑身打了个冷战,她是真的想象不来。 “就其实没什么。”玉明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胆敢再说谎骗人。”陈玄嗣盯着她,语气轻柔,“我就把你的皮给剥下来,做成人皮灯笼,就挂在你家的屋檐下,你说怎么样?” 想到她的皮被做成灯笼,在风中骨碌骨碌转的样子,玉明浑身一颤,后脊发凉,她想了想,是真没想到什么别的了,只能忐忑地开口:“没有呀,我真没有骗人呀。” “是吗?”陈玄嗣冷笑了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玉明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肯定是说错了,瞧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像趋利避害的本能,她连忙向后躲,刚退了半寸,腕子被扼住,连带着整个人被扯了过去。 她惊叫一声,再睁眼已经趴在了他的腿上。她忙往起来爬,却又被牢牢地按下去。 他的大手放在她腰上,一路向上摸,玉明整个人懵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开始挣扎。 那只大手滑过柔软的胸前,隔着并不算薄的衣衫,男人手指炙热的温度透在皮肤上,玉明脸色唰的红透了,脑中嗡嗡作响,眼泪不要命地涌出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尖叫出声:“混蛋,你做什么?” “别动。”陈玄嗣冷冷地警告,一路摸到她的小臂,揉捏了下,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这才把她放开。 玉明愣愣地趴在那里,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那番动作完全都是在找信。 陈玄嗣拿着信封,在她的脸上轻拍了拍,神色似笑非笑;“不是没什么瞒着我?这是什么?” 玉明忙爬起来,伸手就去探信:“还给我。 9. 莺声碎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蔺成裕抄起手边的棋盒就砸了过去,一边拍着扶手叫人:“快去,看七娘走了没有,赶紧把人给我叫回来。” “爹……”蔺左斯还想说什么,仆从已经领命匆匆跑了出去寻人。 “你是嫌蔺家没有把柄落在燕王手里,所以上赶着去送?陈玄嗣为什么要这么挑衅你?就是因为林淮没有招出他想听的,他在逼我们先出手。” 蔺成裕恨铁不成钢,“你觉得这信能绕过陈玄嗣,平安送到林淮手中?最后要是落到陈玄嗣那儿,事情就完了,彻底被你这个蠢货毁了。林淮本来不用死,也被你搞死了。” 直到蔺左斯退出去了,蔺成裕仍是被气得半晌没缓过神,甚至开始思索这些年的教导,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精心培养多年,直把这个大儿子扶持到户部尚书这个位子,怎么还是一堆破铜烂铁。 仆从赶回来禀告燕王夫妇已经离去,而期间七娘有四处打问祖父下落,但最终被人叫去了。 蔺成裕长叹了口气,盯着摇晃的灯火半晌,猛地把手中的汝瓷茶盏扔了出去。 七娘是个聪明的,但可惜嫁给陈玄嗣,成了一步废棋。 廊下传来鸟雀的鸣叫,声声清脆悦耳。 蔺成裕缓缓站起了身,望着檐下金丝笼里的雀儿,赤金的尾羽忽闪着,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分外惹人怜爱。 只是这雀因为终日被关起来,恨上了他,他每次喂食都会被嗛。可因着实在漂亮,他既舍不得杀,也舍不得放。 蔺成裕若有所思,七娘未必会是一步废棋,也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满地茶盏碎片,微黄的茶汤蔓延,映出蔺成裕苍老的面容,在重重的水纹中扭曲变形。 燕王府书房里摆着灯火数盏,映照得白亮如昼。 陈玄嗣靠在扶手椅上,拿起匕首撬开信封上的火漆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看罢信后,陈玄嗣嗤的笑了声,随手递给身后站着的元回。 元回借着灯火逐字逐句读,信里主要就写了让林淮什么也别招,蔺家一定会保住他。 元回皱着眉头道:“这也太蠢了,蔺成裕竟放任小辈干出这么蠢的事?” “我们要直接把这封信交给圣上吗?”元回想了想,这样一方面侧面给林淮定了罪,一方面也破坏了蔺家在皇帝心中的信任。 “你以为老头子不知道蔺家背后干的腌臜事?”陈玄嗣冷冷地笑了笑,喝了一口茶,“他还要用蔺家,就算你把实打实贪污的证据摆在他面前,蔺家都会分毫无损。” 这也是蔺成裕有恃无恐的缘由。 “那……”元回握着信,拿不准该怎么处理了,“那是把这信保存下来,等最后看能否发挥用处?” “不,你要把这封信送到林淮手中,而且是平平安安地送到。”陈玄嗣一口拒绝。 元回搞不懂了,陈玄嗣端着一盏茶,轻转了转:“把这封信交给泽时,让他模仿上面的字迹新写一封出来。” “内容就写蔺家保不住他了,让他为了家人着想,揽下所有罪责,可保妻女无恙。”陈玄嗣向后仰靠,轻笑了笑。 元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点点头拿着信退了出去。 如果能拿到林淮切实贪污的供词,那就比这封信本身有价值多了,甚至如果这份供词能被摆上台面,皇帝出面也保不住林淮本人。 元回刚退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还有轻叩杯壁的细微声响。 “蔺玉明那边有人盯着吗?” 元回脚步顿住,回过身道:“回禀主子,一直都有在盯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并未发现王妃与眼线传递消息。” “噢。”陈玄嗣弹了弹杯盏,没有抬眼,“那她平日在院子里做些什么?尤其是今天回来后做了什么?” 元回思索了一下,他收到的消息,王妃平日里做的最多的,大概就是研究吃食,做吃食,然后吃吧,至于今天…… “王妃在小厨房研究新的糕点,说要做那种甜而不腻的米糕。我去传达何时启程前往封地的消息时,王妃还邀请属下试吃了。”元回道。 “你吃了?”陈玄嗣把卷轴扔在桌案上,抬眼看过去,表情似笑非笑,“好吃吗?” 元回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回忆了一下米糕的味道,实诚地点了点头,真心实意:“挺好吃,比聚香楼的好吃。入口即化,轻盈丝滑,唇齿留香。” “齐元回。” 元回浑身一凛,抬头看去,不知道主子为何突然生气。 “你很闲吗?传话这种活还轮得着你来干?以后交给管事嬷嬷。”陈玄嗣盯着他,薄唇轻吐,“滚出去。” 元回忙低头应是,虽然不知道陈玄嗣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生气,他还是立即认错道歉,恭敬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翌日天才蒙蒙亮,彩云和琉璃就起来收拾了,再过三五日就要启程去封地了,有好些行礼要收整。 玉明端着盒点心,坐在廊檐下慢慢地吃,看着满院子的仆从忙来忙去,时不时指挥一下。 直到一个掉漆的红木箱子搬出来时,玉明才蹭地站起了身,边唤着“轻点儿”,边走过去看。 她拿锦帕轻轻擦净红木箱子上并不多的灰尘,箱子并没有上锁,因为里面装的也不是贵重东西,玉明却极为小心翼翼地打开。 最上面的是拨浪鼓、泥塑小人、铜制的小铃铛……都是她幼时的一些玩具,还有一只父亲亲手给她做的小风筝。 最底下是几卷书籍,边角都磨起了毛边,是父亲生前最常翻的几本书,其他很多书玉明都找不到了,就剩这几本了,所以她也格外珍惜。 其他什么搬迁的物件,玉明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也就这一个小木箱。 琉璃望着廊下的那道娇小身影,她抱着个小木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熹微的日光落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每一根发丝都好似在发光,整张小脸在朦胧的日影中几乎变得透明。 “七娘——”琉璃忍不住唤,玉明懵懵地抬头望过去,琉璃有些难过,轻声开口,“对不起,夫人的遗物,我没有打听到下落。” “没关系的,谢谢你这么帮我,琉璃姐姐。”玉明从长椅上下来,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笑容甜甜的,好似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琉璃接过点心,拈了一块放进口中。恰到好处的枣泥,带着山药的清香,微微的酸涩也被蜂蜜化开,她坐在廊下望了过去。 玉明就站在院子里,缃色的衣裙在风中轻扬,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清丽而明媚的笑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望着望着,琉璃忽然红了眼眶,她低下头掩去心中的难受,也不知道这样的轻松日子,能过几天。 到了封地之后,就彻底没了蔺家和皇帝的庇护。若燕王是个好人,不会苛待七娘,那琉璃也不会这样担心。 可问题就在于燕王不仅不是个好人,还和蔺家有仇。 在封地没有娘家靠山,没有夫君宠爱,这日子该怎么过,只怕比之前在蔺家还要艰难很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一片安静,仆从刚打开院门,彩云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她险些被地上的石子绊倒摔个踉跄,可怀里的东西却抱得死死的,没让它落了地。 “小姐,你看我带了什么?”彩云眉飞色舞, 10. 疏酒盏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启程封地那日的仪仗极为盛大,百姓熙熙攘攘挤满大半个盛京城,都是来看热闹的。除却王妃车驾,还有一众燕王属官以及众多随从。 玉明坐在摇晃的车马中,帷裳随着行走而轻动。她听到嘈杂的人声,却也不敢掀起帘子,只能从偶尔可见的缝隙中向外望去,正好和骑马的陈玄嗣打了个对眼。 她顿时慌乱地收回视线,乖巧地垂首敛目。 陈玄嗣身骑高头大马,一袭玄黑衣袍,身前绣着的貔貅张牙舞爪,头发以墨玉冠束起。 围观的百姓偷偷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都霎时挪不开眼,只远远望去也能瞧出骑马之人极为俊朗的相貌,身形高大威武,手里挽着缰绳,腰上一柄黑剑戾气凛然。 皇帝直到最后才姗姗来迟,站在城楼上目送燕王的车队离去。 眼见着队伍逐渐变小得再看不见,他才收回目光,忽地有些感伤。 陶会立在皇帝身侧,瞧见这一幕刚想开口说话,皇帝已经挥了挥衣袖。 陶会听见喃喃的一句,“实在是像极了他的那个母亲,一样的张扬恣意。相较之下,还是弘稷的性子更稳重些,既有仁善爱民之心,又识大体懂分寸。” 皇帝顿了顿,转头对着陶会道,“玄嗣这孩子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不知收敛,早晚有一日会惹出大祸,是该好好磨一下性子。” 陶会思索了一下,垂头敛目应是。 燕王一行从中途由陆路改为水路,正是初秋时节,运河尚未冰冻,可一路畅行无阻,如此走水路会比陆路快上十几日,可玉明没想到自己竟会晕船。 她从上船起就昏昏沉沉,实在吐得严重,夜里都发起了烧,烧得意识都模糊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坐回马车了。 后来听琉璃说,船舶中途靠岸,陈玄嗣带着部分护卫也跟着改行陆路,而其余燕王府属官则继续行水路前进。 在改走陆路的第三日,玉明才稍稍缓过劲儿来,前些日子吐得连食欲都没有,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圈。 现下日子过得还算惬意,白日里赶路,陈玄嗣一直骑马,而她乘马车; 到了晚上住宿驿站,两人也不住同一间房,玉明乐得轻松自在。 马车上也就玉明主仆三人,彩云是个爱吃的,与玉明一样上了车就吃吃喝喝。 琉璃就拈着针线继续绣香囊,已经绣了一路了。 那香囊上绣的白鹤栩栩如生,玉明瞧见的第一眼,就忍不住赞叹不止,眼里流出艳羡的目光。 玉明也曾有雄心壮志绣花,可按着鸳鸯的纹样,绣出了个大胖黄鸭。 顶着周遭姐妹叹为观止的眼神,她从此绝了绣花的念头。 就连出嫁时要缝制的喜被,大伯母都没敢让她去绣,只请绣娘绣好之后,玉明补了两针做做样子。 “琉璃姐姐——”玉明忽然想到什么,睁大了双眼,“你是有心悦之人了吗?” 香囊一般是,女子会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琉璃眼里浮现出怀念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减下去,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七娘,可有心仪的男子?”琉璃一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玉明现下已经成了婚,谈何心仪不心仪。 玉明倒是丝毫没意识到这点,她总还当自己没有出嫁,其实现在也同未出阁差不了多少,只是换个地方讨生活,过日子罢了。 所以玉明还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心仪之人,应当会是那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君子。 “就像是书里说的,列松积翠,积石如玉。言辞文雅,处处替他人考量,注重礼仪,恪守君子之道,绝不逾矩。” 简直处处都是按照陈玄嗣的反面来说的,除了相貌足够俊美,其余没一条符合。 彩云心直口快,话语脱口而出:“那姑爷真是没一点沾边,所以,小姐是一点都不喜欢姑爷了。” 听见这话,玉明愣了一瞬,刚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马车外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都滚下来。” 这声音辨不清情绪,但莫名阴恻恻的,彩云琉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吓得连忙起身爬下马车。 陈玄嗣一个跨步上来,连一眼都没看玉明,直进了马车。 玉明抿了抿唇,偷偷觑他一眼,也不敢多待,抱起裙摆就要跳下马车。 陈玄嗣靠着车厢,倒下一盏茶,大口饮下,这才开了口。 “我让你下去了吗?” 玉明闻言脚步一顿,心中敢怒不敢言,明明是他说都下去,但她没这个胆子跟他争辩,只能乖乖地又坐了回来。 陈玄嗣像是真的渴极了,他仰着头,喉咙上下滚动,连饮了三盏茶,水珠沿着喉结一路而下,没入微敞的领口,结实的胸膛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玉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外面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雨,沿着缝隙飘进来。 玉明忙从坐垫下拿出一把伞,急匆匆地就跳下了马车。 陈玄嗣放下茶盏,掀起帷裳一看,那小哭包果然是赶着给人送伞去了。 她走过去,把油纸伞递到那两个侍女手中,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明媚。自个儿也没打伞,就拎着裙摆,淋着雨一路小跑回来。 她趴在马车车窗前,一张小脸淋得湿漉漉的,碎发湿润地贴在脸侧,仰着脸抬头望他,眼里含着希冀。 这小哭包平时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可现下竟鼓起勇气,试探着小声同他商量,可不可以让她的侍女上马车,现在下起了雨。 对他毫不在意,倒是对别人上心得很。 陈玄嗣蓦地冷笑一声,没理她的恳求,甩下帘子。 “你现在立刻滚上来。” 玉明咬了咬唇,又担心地回头望了彩云琉璃一眼,回到马车里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男人的心情又差了几分。 她心中也有气,陈玄嗣进来就是在喝茶,也没有做什么别的,或者说什么重要话的意思。 那为什么要把彩云琉璃赶下马车,还不让她们上来,简直莫名其妙。 陈玄嗣这样就好像是故意的,就是欺负彩云琉璃一样,也不知是她们哪里又惹到他了。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玉明心中不满,于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玄嗣明显察觉到了某人的小情绪,他眯了眯眼:“你不想我上马车?” 玉明当然不想,这个男人一来,就闹得哪里鸡犬不宁,当然这话她是没有胆子说出来的。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赶人下去,现在还下着雨呢。”玉明道。 陈玄嗣终于明白了,这是和他置上气了。 真是好样的,他在外面风吹雨淋一路,也没见她关心一句,她的婢女刚淋了一点小雨她就受不了了,对吧。 “蔺玉明,没看出来,你瞧着一副善良的模样,心肠倒是挺坏。我就活该淋雨,你的婢女就不行?” 11. 云山乱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玉明慌乱中抓住了身下的毛毯,但根本毫无用处。 车身剧烈颠簸,桌案与马车不是固定的,整个倾斜着撞过来,连带着其上的茶具全部叮铃咣啷砸下来。 玉明忙侧头去躲,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地随着车身四处撞去,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预想中的疼痛根本没有到来。 炙热的气息笼罩住她,原本清淡的檀木香骤然浓烈,马车还在剧烈摇晃,车外是混乱的尖叫声和兵戈相见之音。 玉明惊慌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整个人都紧紧贴在跟前人的身上,双手牢牢地扒住,没有让自己甩出去。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男人宽阔结实的胸口,还有那道狰狞的伤疤。 再往上移,是凸起的喉结和线条极为流畅的下颌,那张极为俊美的脸近在咫尺,玉明一时晃了神,还没来得及细看,陈玄嗣略带嘲讽的声音就传来了。 “这么怕死?还不松手?” 玉明慌忙松开了手,这才发现陈玄嗣的衣裳都被她抓得皱巴巴的。 男人匆匆起身扫了她一遍,仿佛是确认她完整无缺,车外传来元回的声音,他迅速掀开帷裳跳下了马车。 玉明忙爬起身,刚掀起帘子的一角,接连三道闪着寒光的利箭射过来,她吓得下意识就趴下去,卧倒在地。 陈玄嗣正好站在车外还没走,见状微微侧头,他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笑得极为好看,阴气森森,令人寒毛直竖。 他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呲啦一声,箭头与剑身摩擦出刺耳声响,剑身在他手中轻转,根根利箭叮当落地。 玉明这才敢抬头,可也没敢起身。 陈玄嗣回头瞥她一眼,平日里那么胆小,怂得跟什么似的,这种危险的时候,倒是不怕了,不要命地跑出来了,是真不怕死? “回去待着。” “等等,彩云琉璃还在……”玉明话还没说完,就被元回打断,“王妃殿下放心,您的侍女没事。” 玉明相信元回,终于放下了心,钻回了马车里去。 桌案还歪倒着,碎瓷满地,玉明惊慌初定,拿一块布将这些可能割伤人的瓷片都包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她终于发现了毛毯上的滴滴血迹。 玉明怔怔低头看了眼自己,她没有受伤,那受伤的人就是——他了,一定是方才为她挡下这些碎瓷时受的伤。 黑白相间的毛毯上,那几滴血迹极其刺眼,玉明看着看着,忽然眼眶有些热,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身体蜷缩起来,玉明紧紧抱住双膝,头埋在膝盖间,衣裙渐渐打湿一片。 温暖宽厚的气息好像还萦绕在她身边,他明明那么坏,为什么要拿身体保护她呢? 玉明咬着唇,默默地想,她再也不要骂他坏蛋了。 彩云一回到马车,就把玉明紧紧抱在了怀里,反复检查玉明有没有受伤。 玉明也在仔仔细细盯着彩云琉璃,在确认她们都好好的,没有受一点伤之后才放下了心。 “外面到底是怎么了?”玉明问。 彩云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面,也是惊魂未定:“好像是有刺客,旁边的树丛中突然冒出好多黑衣人,拿着剑直奔着我们过来。 “远处还有弓箭手,射到了马身,那马就躁狂起来,带得马车跑起来了。幸好姑爷身边的那个侍从厉害,极快就控制住了马。 “现下,姑爷应当是带着人追刺客去了。” 他们走陆路,其实带的人不多,也就百八十个吧,玉明蹙起了眉头,忍不住地担忧,他会不会受伤呢? 彩云一眼就瞧出来了,安慰道,“小姐不用担心,我瞧着咱们虽然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呢,尤其是姑爷,身手可厉害了。” 玉明想起方才陈玄嗣一抽剑,斩断数根利箭,断箭叮铃咣啷落了一地,心里想着他身手应当是很不错的,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同彩云琉璃一起坐在这里,玉明安定了许多,并没有等多久,陈玄嗣就领着人回来了。 天色渐黑,人马迅速行进起来。 玉明只是在匆忙之中瞥见他一眼,他骑着马,侧头在听元回说话,冷峻的侧颜在昏暗中轮廓分明。 到驿站时,天已然黑了,玉明住在三楼,陈玄嗣住在二楼,楼下声音嘈杂,他好像特别忙,玉明都没空见到他。 琉璃打了洗漱用的热水进来,将巾帕打湿,抬头就见玉明坐在床榻上,握着一瓶伤药发呆。 “是谁受伤了吗?”琉璃问。 玉明回过神来,点点头,她低头看着瓷瓶,又紧紧攥住,犹豫道:“我不知道要不要去送。” “想送就去啊,有什么好纠结的?”琉璃抿着唇笑,“什么人能让我们的七娘辗转反侧?” 玉明有些不好意思:“是陈玄嗣受伤了,我担心我拿的伤药不够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上了药。” “应该没有上药吧,我没有看见姑爷哪里有包扎。”琉璃手下一顿,低头望着帕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路过二楼的时候,好像听到他们在说话,好像是说,林淮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玉明只听完前半句话,连后面的话也来得及没听,就提起裙子匆匆跑了出去。 七娘也有自己的心事了,琉璃望着玉明几乎是飞出去的身影,感叹似的笑了起来,很快唇角又落下去。 二楼角落的房间里,几盏灯火巍巍。 乌泾双手缚在身后,浑身血迹斑斑,将黑衣都几乎浸透,口里塞了布团,跪在地上,他是这群刺客的头目。 陈玄嗣推门走进来,乌泾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元回走到陈玄嗣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这家伙皮还挺硬,不肯交代东西。 “不肯招?”陈玄嗣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乌泾莫名心有点慌,下意识避开了陈玄嗣的目光。 过了好一阵子,陈玄嗣都没有任何动作,乌泾心始终高悬着,觉得喘不上气来,刚疑惑地抬起头,上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 下一刻,头皮传来一阵撕裂样的剧痛,巨大的力道撕扯着他向下倒去。 陈玄嗣抓住乌泾的头,连着将乌泾整个人,咣当一声重撞了下去。 木制的地面撞出了深凹,血沫混着牙齿吐了一地,紧接着靴底就狠狠地碾了上来。 乌泾整张脸都被踩得狰狞扭曲,痛得呲牙咧嘴,嘴唇不断翕动着,只能吐出含糊的话语,房间里霎时响起丝丝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错,还挺有骨气。” 陈玄嗣碾了几脚,终于缓缓移开,微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上来把乌泾扶起来,绑在木架子上牢牢缚住。 一盆冷水泼下去,乌泾又痛醒了过来,头痛得几乎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 陈玄嗣拿锦帕擦了擦手,侧头对着元回道:“去把锦文叫来,再叫他绑个刺客过来。” 元回心中一凛,不一阵子,一个面容俊秀的斯文少年走了进来,他身后带着一个绑起来的黑衣人。 锦文向陈玄嗣鞠了一躬,将苍五扔在陈玄嗣面前。 苍五忐忑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陈玄嗣随意笑了笑,向着乌泾的方向扬扬下巴:“这是你们的头儿吧?” 苍五看见乌泾的样子时,瞳孔瞬间骤缩,头顶传来悠悠的声音,“你呢?有没有什么想交代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苍五咽了咽口水,压抑心中的害怕,又忙解释道,“我不知道这次任务是谁派的,我平常只是跟着乌泾做事,完事后他分钱,其他都不归我管。” “哦。”男人点点头,蹲下来看着乌泾,“这人应该是跟了多年的兄弟吧。” 乌泾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极度不安,陈玄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过凌迟吗?” “在人活着的时候,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真正上乘的功夫是,能剔得只剩下骨架,人还活着,有意思吧。” 陈玄嗣挑了挑眉,“今天可以给你开开眼了,这里刚好就有这么一位剔骨大师。” 苍五突然睁大了眼,锦文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极其轻薄,薄如蝉翼,向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口里塞着布团,所以连一句惨叫都没有,房间里静谧得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还有细微的剔肉声。 不需多久,浓烈的血腥味充满整间房,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双腿已经只剩白森森的骨头,鲜血混着疼痛的汗水浸透了木制的地板。 乌 12. 西风渡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玉明尽力想笑一笑,可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元回沉默了一下:“王妃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哦,哦。”玉明慌乱地把小瓷瓶拿出来,在递过去的瞬间,脑海里蓦地响起那句“等没用了,再杀不迟”。 手里握着的伤药停滞在半空中,眼眶莫名又酸又涩。 玉明缓缓收回了手,不住地眨着酸痛的眼睛,她声音低落下去,“我,我是来送伤药的……” “送,送给你了,谢谢你保护我们。” 没等元回回答,玉明就把伤药塞到他手中,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 可能是因为裙摆太长,玉明一路跑得磕磕绊绊,在木梯上重重摔了一跤。 元回清晰地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拿袖口擦了擦眼睛,停顿半瞬就爬起来继续向上跑去。极细微的抽泣声,在此刻也是清楚入耳。 他听得到,自然主子也听得到。 元回走回房间里,关上门后转身,陈玄嗣正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一旁的热茶已经放凉,他也不甚在意,端起来就饮了下去。 屋子里久久的没有动静,终于陈玄嗣率先开了口,只不过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她说什么了?” 主子的耳朵极其灵敏,怎么会听不到王妃说了什么,不过元回也没有拆穿。 “王妃说,她是来送伤药的。” 元回缓步走上前,将瓷瓶轻轻放在陈玄嗣手边,而后退了回去。 “我想,这个药本来是送给主子的,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王妃塞给了我。” 陈玄嗣盯着那瓶伤药,瞥了眼自己手背上那道浅得忽略不计的伤口,移开视线,还是没说话。 “王妃看起来,好像又哭了。”元回道。 陈玄嗣扔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睨向元回:“我发现,你的嘴好像越来越多了。” 元回立即垂头认错:“对不起主子,我只是想将方才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出来。” “出去。” 陈玄嗣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差了,元回见状连忙退了出去,连半刻都不敢多留。 元回离开很久之后,陈玄嗣还看着书卷,久久地没有翻动一页。 那几声细微的啜泣,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畔。 即使没有亲眼见到那副画面,陈玄嗣都可以想象到,她哭得满脸是泪,杏眼通红,双肩颤抖的可怜模样。 他扯了扯领口,心底一股烦躁莫名而生。 窗外飘起了细雨,沿着未关严的窗缝渗进来,整个房间弥漫着阴湿沉闷的气息。 琉璃和彩云都一脸担忧地望着,床榻上趴着的那道小小身影。 彩云以眼神询问琉璃发生了什么,琉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见玉明高高兴兴地拿着伤药冲出去,回来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琉璃挽起青色的帐幔,小心地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那道细微颤抖着的,纤细的背脊。 “怎么了,七娘?姑爷不肯接你的伤药?他拒绝你了?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玉明埋在衾被间,不住地摇头。 其实最难过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可玉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哭得很丑,所以才不敢抬头。 她很害怕看到彩云琉璃充满关切心疼的眸子,她怕自己又会忍不住嚎啕痛哭,太丢人了。 因为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她哭的,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正常的。 事实如此,他与她非亲非故。 在她还有用处时留着她,在她没有用处时随手舍弃 ——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是她先傻乎乎的,先把他们之间当作,朋友。 可她忘记了,要两个人彼此都相互承认,才算是朋友。 他并没有拿她当朋友,他们自然从来都不是朋友。 玉明将自己紧紧地裹在衾被中,直到闷出了满头的汗,她才从被褥下缓缓探出了半个头。 眼睛哭得酸痛,玉明知道脸肯定也花得不成样子了。 房间里已经陷入一片漆黑,彩云琉璃都不在,玉明不自觉松了口气,掀开衾被从床上下来。 铜盆里的水已经冰凉了,她将锦帕放进去,门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彩云的声音略显惊讶:“林淮大人真的死了?” 琉璃回道:“我听到是这样的,据说林淮都要招供了,当天夜里留下一封血书,就服毒自尽了,说是畏罪自杀。” 玉明拧紧湿锦帕的手,顿在原处,姑父死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封信,玉明在此刻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封信究竟被陈玄嗣当作何用了呢? 那天的陈玄嗣其实有很大的不同,他吃了她亲手喂的糕点,还说了“少在意别人,多关心自己”这样像是关切的话语。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都像是在安抚她,让她对他卸下防备,不再执着于把这封信交给祖父。 玉明怔怔地盯着铜盆里的水影,里面倒映着的那个人神情比哭还要难看。 所以其实,那天他所有的反常,那些她以为亲近的温暖,只是因为他想要拿到那封信,那封于他而言有用的信。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间接害死了姑父? 如果那天她坚决的把信交还给祖父,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冰凉的锦帕敷在脸上,玉明忽然再忍不住了,痛苦地哭出了声,她极力克制着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低声的哽咽。 彩云琉璃回来的时候,玉明躺在床榻间,似是已经睡熟了,衾被盖得严严实实。 琉璃也没有多想,拉上帐幔靠在榻上小憩,守了一整晚。 第二日仍是阴天,清晨就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 琉璃一如往常拉起帐幔,她以为玉明是困得赖床不起。 楼下的车马都收拾好了,琉璃纵是再想纵容玉明多睡一阵,也没有办法拖延了,只能拍着衾被轻声唤。 “七娘,七娘,该起了,实在困,等到了马车上继续睡。” 没有见到玉明有任何回应,琉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玉明是蜷缩向里侧睡的,琉璃忙将人翻身过来,就见那张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唇苍白皲裂,还无意识翕动着。 琉璃伸手探了一下玉明额头的温度,瞬间被惊到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抱着玉明,大声呼喊:“快来人哪,七娘发高热了——” 彩云领了大夫进来时,玉明已经烧得神智不清。 琉璃拿浸透温水的锦帕不断 13. 东厢月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燕北最繁华的地方就是邑台城,也是燕王府所在之地,且占据要塞,是历来兵家必争之要地。 燕王府占地极广,背依西山,前有津河环绕,正所谓风生水起,地势极其优越。 宅院以阴阳八卦图化用排布,若从堪舆来看,从地势到布局皆是贵不可言,其中总共八所宅院。 最大的宅院即是华安堂,次大的清风院坐落于其西面。 陈玄嗣住在华安堂,玉明则搬进了清风院。 正值多变的秋日,气温骤变,玉明风寒还没好全,加上舟车劳顿,就又病倒了,这病也就一直迁延不愈。 玉明是被热醒的,炕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屋里中央的掐丝珐琅小炉子烧得正旺。 她晕晕沉沉的,口唇干渴得厉害,唤了几声没有人应。 玉明只能自己掀开衾被,走到炕桌旁,倒下一盏茶,茶水已经凉得透底,她小口小口饮下。 彩云端着药碗一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幕,顿时火从心起,连忙去取了袄子披在玉明身上,再一摸茶壶壁,怒气再压抑不住了。 “她们就是这么伺候小姐的?” 药碗重重地掼在炕桌上,彩云怒气冲冲地就跑了出去,看起来誓要找那几个小丫鬟算账。 玉明刚想站起来去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只能扶着桌案,走到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将窗子推开了条缝,向外看去。 “主子要起身了,乍暖乍寒最是容易寒气入体,你们不知道去披一件衣裳?还有那个茶壶里的水,都透心凉了,你们让主子喝什么? “都说过多少遍了,茶水要隔一阵子就去放在炉子上热,炉子要放在正厅,防止屋子里不通风,那烟气熏到主子。你们到底能不能长点心?” 彩云连着一口气,不知说了多久的话,终于以一句“都记住了没有”结尾。 小丫鬟乖巧地点点头,等彩云一走,就撇撇嘴,将手里的帕子甩了甩,话音里尽是不满。 “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了?也就占了个王妃的好名头。整个燕王府都知道根本没圆房,现下还和燕王殿下分居两院,算什么正经的主子?” 另一个小丫鬟撅撅嘴:“病了这么久,燕王别说来看望一下了,连清风院的院门都没踏进过,我走出去都被人笑话,谁把她当正经主子啊。” “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干了,听说华安堂下人平日里的赏钱都有这个数呢……” 小丫鬟比了个手势,另一个明显惊到了,惊呼出声,“这么多?” “不愧是燕王殿下,出手真是大方……”这是喃喃的羡慕话语。 “既然这么喜欢华安堂,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啊。” 院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是琉璃从院外走进来。 面上虽是笑着的,但琉璃笑容极冷,毫不客气:“若实在心气儿高,你们趁早给自己寻个好去处,这清风院儿是容不下你们的。” 小丫鬟明显不服气,低着头嗤笑了一声。 琉璃面无表情:“再如何,我处理一个小丫鬟的去处,还是做得到的。若再敢在背后议论主子,我便要驱你们去兰芳阁去做洒扫了。” 兰芳阁是燕王府最差的院子,去那里做洒扫,连清风院都不如呢。 一个小丫鬟扯了扯另一个的衣袖,也不反驳了,齐声低头应了一句,“日后不敢了,望琉璃姑娘原谅。” 玉明轻轻阖上窗子,转身抱着小手炉坐下,望着一旁炕桌上黑黢黢的药汁发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其实小丫鬟想去更好的地方也没有错。 是她这个主子不争气,太没用。 琉璃是带着笑进来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放在炕桌上,笑着道:“你看我带了什么?” 那是一张新的药方,玉明有些疑惑。 琉璃抿抿唇:“这不是七娘你的病迟迟没好吗?我总疑心是不是燕王府里的大夫不够好,又四处差人去打听。 “听说香云寺的慧能大师医术很好,我根据你的病症去求了一副方子,还去庙里拜了拜,只盼着你这身子骨早日得用。 “要不要先试着喝几天,看会不会效果好一些?” 喝了一两个月的药,玉明现在一想到药的味道,就有些难受。 其实她这病,自己也清楚,根本不在换不换药上,只是反倒累得琉璃彩云忙着跑前跑后。 玉明握着这张方子,扑倒在琉璃怀里,撒娇道:“要不,这药我就先不吃了,兴许不吃还能好快些呢。” 琉璃被玉明缠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先退让一步,但还是严肃警告:“先停几日,若是病情有加重的势头,必须吃起药来,明白了吗?” 玉明忙点头,抱着琉璃的胳膊,柔声唤:“琉璃姐姐对我最好了。” 等到晚膳的时辰,小丫鬟从厨房拿来了食盒,一盘一盘在炕桌上布开。 琉璃看见这菜的一瞬,脸色就有些不好。 全是素菜,就一碗鸡蛋羹,七娘还在病中,营养补充不好,这病能好得起来吗? 这群看菜下碟的狗东西。 玉明瞧见琉璃的脸色,忙安慰道:“其实也还好,素菜也挺好吃的,而且这菜式比我当初在蔺府都吃得好呢。” 琉璃咬了咬唇,忍住眼里的热意,将碗筷摆好,又朝着帘子张望了一眼。 彩云不是早去厨房了吗?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难道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彩云打起帘子走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半遮着脸,眼眶还有些红,都不敢多停留一步,径直往里走。 琉璃见状忙问:“你不是去拿燕窝了吗?” 玉明意识到不对劲,立刻从榻上下来,踉跄了几步,走到彩云面前。 彩云拿手挡住自己半边脸,一边摇头,一边往里走,不想让玉明瞧见,“我没事,真的没事。” 玉明固执地握住彩云的袖口,彩云知道瞒不过玉明了,只能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彩云白皙的右脸上,赫然是几道抓痕。 玉明脑子一懵,握着彩云袖子的手都颤抖了,她紧咬着贝齿,一字一句问:“谁打的?” “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呢。” 正说着,彩云就来了气,“这群狗东西,我去要燕窝就是没有的。我还没出去呢,一个府里有头脸的婆子来要,厨房就突然有了燕窝。” “一个正正经经的主子,他们都敢如此瞧不起了,真真是没法没天了!”彩云咬着牙,“我能惯着他们?” 玉明怔怔地望着彩云脸上的伤痕,彩云瞧见玉明的神情,知道七娘又在自责了,忙手足无措地安慰。 “其实我也没怎么吃亏,是我先动的手,而且她们也被我打得不轻呢。” 琉璃唤玉明先用晚膳,玉明没有答应,只说先上药。 从柜子里取出伤药,玉明让彩云坐在榻上,盯着那几道伤痕,一点一点仔 14. 更漏短 《金殿锁玉》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日玉明就起了个大早,整整琢磨了一晚,又拿新的配料方子去厨房试验,直到午后才做出满意的味道。 连一刻也等不及,玉明裹上一层夹袄,唤上彩云琉璃,兴冲冲地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今晨下了雨,路上还有些湿滑。 琉璃瞧着那道匆匆跑在前面的身影,边唤着慢些小心地滑,边快步赶上来,将手里的斗篷披上去。 玉明精气神好了很多,整张小脸也红扑扑的,瞧着灵动又可人。 琉璃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嗔怪道:“才病好些,别又着凉了。” 玉明不住地点头,待琉璃系好带子,连半刻也没停,手里提着个食盒就往华安堂的方向走。 彩云见状也忍不住地笑,凑到琉璃耳边小声说笑:“小姐前几日还厌着姑爷,今儿个就大变样了,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呢,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琉璃也侧头凑近:“这样也好,和姑爷相处融洽,七娘以后在府中的日子也好过些。” 守在华安堂廊檐下的小厮,瞧见来人时愣了一瞬,小跑着进正厅去询问燕王长随当夷,得了允许后才躬身引着玉明进了正厅。 当夷已候在那里,泡了一壶热茶,请玉明在榻上坐下。 玉明轻声道了谢,双手放在身前,有些局促不安地轻绞。 这里的陈设都带着陈玄嗣独特的气息,干净利落,却又在细节处透露着每一样的价钱不菲和张狂肆意。 当夷垂手俯身解释:“燕王殿下今晨就出去了,现下还没归府,王妃殿下是要在这里等一等吗?还是今个先回去,待明日再来?” 玉明低头看了眼食盒,点心放到晚上可能口感上会稍欠佳,但应该不怎么影响味道,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想起上次,她让彩云拒绝了他,玉明忽地浑身一颤,还不知道这次见了面,他又要对她说多好听的话。 心里愈发忐忑,直等到了盏盏灯火亮起,玉明时不时地望向帘子外。 更漏滴落声声,帘外终于响起了匆匆的脚步。 玉明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直接站起了身,低头看了好几眼食盒,保证是完好无损的。 帘子后走出个小厮,他瞧见玉明时一愣,冲着当夷道:“燕王殿下今夜不回来了。” 玉明站在那里愣了一瞬,坐回梨花木椅上,浑身都有些没力气。 一晚的提心吊胆都落下,玉明望着手里没送出去的食盒,心口莫名空落落的。 对着当夷歉意的目光,玉明只是失望了一瞬,马上调整好心情,冲当夷笑着道了谢,转身慢慢向帘子外走去,没有办法,也只能等明日再来了。 秋日总是多些绵绵的雨,玉明第二天冒着潮湿的小雨又来了华安堂。 当夷怕她坐得不舒服,从箱柜里翻找出了几个迎枕垫在榻上。玉明就这么抱着食盒,坐了整整一天。 正厅里特意摆上了炭炉,手炉揣在怀里,玉明还在琉璃的敦促下裹着厚厚的夹袄。 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人就睡倒在了榻上。 陈玄嗣刚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那道娇小的身影蜷缩着身子,在榻上睡得极香,脸颊红扑扑的,睡梦中还蹙着眉头。 像她这样单纯到透明的人,是开心还是难过都全部摆在脸上,简单到陈玄嗣一眼可以读懂。 这单纯小孩儿在梦里还会发愁? 能吃能睡,什么都不用干,还有烦恼? 男人目光逐渐下移,落到小妻子怀里紧抱着的食盒上。 当夷忙上前轻声解释,说王妃很是挂念殿下,昨天就等了很久,说是要给殿下来送新制作的点心。 “是吗?” 陈玄嗣挑挑眉,明显不信,“挂念我?不盼着我死都算好的。” 这小妻子虽然看着傻傻的,实际上可聪明着呢。 谁对她不好,她就不搭理谁。 前一阵子还对他颇有怨气,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略一思索,陈玄嗣就隐约得到了答案,他解下沾雨的外衫,随手递给身后的元回,而后往里间走,当夷忙打起帘子。 陈玄嗣头也没回:“清风院最近发生了什么?” 元回接过外衫,手停顿片刻,感觉主子已经猜出个大概了。 其实他也知道得很笼统,只能犹豫着开口:“府里的下人,还有厨房那头,对王妃多不尊敬,好似时有苛待。” 陈玄嗣毫不意外,从古至今,一个道理从未变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不争不抢,只想过安稳日子,哪有那么容易,示弱只会受尽欺凌。 “告诉她,我在忙,让她走。” 陈玄嗣靠在榻上,是真渴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元回愣了一下,见当夷应下转身出去后,他望着陈玄嗣犹豫地开口:“主子,用不用管一管府里的下人?” 茶盏落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元回清楚知道,这是主子嫌他太多管闲事,嘴太多了。 “我管这一次两次,能管一辈子吗?能管尽那么多人吗?” 陈玄嗣丝毫没有助人为乐的意思,话语也毫不客气,“我有什么必要帮她?她若是自己不争气,谁也帮不了她。” 真是不一样,他都怀疑蔺家是不是抱错小孩了。 那么一个家,竟然养出了这么个只会吃草的小白兔,还傻乎乎地被送进了狼窝,难道不是只有被吃掉的命运? 到时候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受欺负,也是活该。” 这话若是叫小妻子听见,肯定又要心里暗骂他是坏东西了。 可这话确实也没错,陈玄嗣冷笑了声,他的确不是个好东西,不仅不善良,还睚眦必报。 陈玄嗣净了净手,把帕子随手扔在铜盆里。 元回总觉得主子对王妃有怨气,可就之前王妃因着生病拒绝过主子一次,也不至于如此吧。 陈玄嗣眯了眯眼:“你就不觉得奇怪?我们中途由陆路改水路,又从水路突然改陆路,为了保险起见,还在中途换了一条道,刺客还是找上来了。” “主子是说,有奸细通风报信?” 元回立刻反应过来,“此次单独随行之人,皆是跟随殿下很长时日的下属,背叛的可能太小了。主子怀疑是王妃?” “她没这个胆量,更没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