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落地不如鸡》 1. 第 1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昨夜落雪,魏宫内外皆是一片茫白。 容贞带着侍人早早候在檀香殿外,等着陛下传唤。 新帝登基不久,却是喜怒难测,昨日因为膳食不和胃口便砍了两个女婢,以至于现在伺候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陛下不快,又丢了脑袋。 “容总管,时辰快到了。” 听到侍人的提醒,容贞朝身后扫了眼,却问道,“钟芫可在?” “芫姑姑今日告了病假,未曾前来。” 容贞一听脸上犯苦,他思量了一会还是道,“去请一下。” 之前回答的婢子回了声“是”,然后便匆匆离去。 宫里的积雪昨晚已经被清扫了一遍,然而天气寒森,本来被清到道路两边积雪这会又被冻住,婢子一路走得小心,却在到荣华殿外的时候摔了一跤。 她摸了摸摔痛的手肘,立刻又爬了起来赶往殿后的居所。 荣华殿是陛下的寝宫,不过此时陛下不在,所以戒备也不森严,婢子只是与侍卫禀报了声后便入了殿内。 她急急地绕过寝宫,又穿过一出梅园后才见着钟芫姑姑的院子。 婢子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细汗,小心的上前敲了敲院门。 “芫姑姑,芫姑姑可在?” 虽说这里只是大殿后的婢子居所,可这居所却是异常雅致,院中栽了不少奇珍草木,只可惜院子的主人不善打理,这些金贵的草木都萎靡着。 婢子看着门框上系着金铃,一时有些走神,这芫姑姑的院子,看着竟比一些美人的宫殿还奢侈些。 没一会,房门被拉开了半边,女子披着绛色宫装慵懒地靠在门边。 “何事?” 婢子抬头看了眼,只见那门边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岁,容貌姣好却满脸疲色,长发未绾似乎是刚刚梦醒。 “芫姑姑,容总管让婢子来请您过去,时辰快到了,陛下未起,婢……婢子们不敢打扰。” 听着宫婢的声音越来越小,钟芫抬手按了按皱起的眉心。 “我不是已经告假了?” 谁知她问罢之后,宫婢却立即跪了下来。 “求芫姑姑去一趟吧,婢子卑贱,不敢惊扰陛下……” 倚在门边的钟芫,看着宫婢低垂的脑袋,幽幽道,“我记得你叫苏玥?” “是……” “下次记得跟你们容总管说一声,请人办事,可不能再光凭张嘴了……” 苏玥听到这才松了口气,她俯在地上恭顺道,“多谢芫姑姑,婢子知晓了,婢子以后一定好好孝敬芫姑姑。” 钟芫又看了眼跪在雪地里小姑娘,这才阖上房门。 钟芫这居所虽比不得贵人的宫殿,但在放在宫内也算是宽敞的。她缓步走到屏风后,拾起地上衣裳,然后坐在妆台前绾起长发。 妆台旁是钟芫的床榻,她畏寒,之前陛下赏赐的貂裘都被她做成了厚毯铺在塌上。方才她起身的时候掀开了半边,此时竟隐隐瞧见一道漆黑的锁链顺着床边延伸到被褥之中。 钟芫简单的梳好发髻后,又走到床边坐下。 许是动作惊扰,原本平静的床榻突然动了一下,钟芫掀开被角,里面竟露出一个男人恼怒的侧脸。 “醒了?” 床上的男子似是颤动了下,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只是他此时过于虚弱,便是恼极怒极也只能瘫软的倒在床榻上挣扎不得。 “你……你放肆……” “别气了,婢子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阎王爷那里把殿下拉回来,若是气坏了阿芫可是要心疼的。” 说着钟芫抬起手痴迷的抚摸着男子的脸颊。 “因为殿下从地牢逃出,陛下近些日子易怒的紧,不过殿下放心,有婢子在,一定会保护好殿下。” 因为钟芫的靠近塌上的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骤然泛起红晕,他愤然看着伏在他身边女子,转而又侧过脸去。 “……本宫何须你救?” 男子不领情,钟芫却也不生气,她靠近他耳边轻声道,“若不是钟芫去的及时,殿下恐怕就要命丧牢中了,毕竟……这皇位丢了事小,命丢了才是不值。” 说着钟芫把玩起男子的发丝,“我知晓这话殿下不爱听,不过这也无妨,等时候长了殿下自然会明白。” “现在还早,殿下再休息会,等阿芫回来,再给殿下熬些汤药。” 说罢钟芫起身把屏风重新掩好,然后才关上房门随着苏玥一起去了檀香殿。 听着女子的脚步声远去,躺在软榻上的箫怀执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女子他从前在皇兄的宫殿遇见过许多次,但是从来没想到会有一日竟会为她所救,又……被她这般折辱。 想着箫怀执又动了动扣在手腕上的锁链,他没想到的又何止这些,他没想到自己最信赖的兄长居然会逼宫造反,没想到父皇退位后出家,没想到母妃自焚于魏宫,而他作为堂堂南魏的东宫太子,一夕之间沦为囚徒。 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想着箫怀执脸上闪过一丝伤痛。 他对皇位并无执念,若是皇兄想要,他大可以拱手相让。 为何却成了如今这样。 此时魏宫里传来厚重而悠长的钟鸣,这钟声在魏都响了几百年,以往箫怀执并不在意,只是此时听着才有种他还活着的感觉。 在地牢时他日日被鞭刑拷问,若不是钟芫,可能他确实会死。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钟芫也赶到了檀香殿,这是南贵妃的寝殿,殿外的长廊上宫婢侍人还在垂首站着,钟芫抬眸看向了容贞。 这位大总管从前跟着先皇,大殿下登基后也没有为难他,还是让他继续跟在身边伺候,只是容总管似乎还不能适应,每每见到新帝,总是诚惶又诚恐,如此几次殿下自然厌他。 “容总管,时辰到了,随奴婢一起进殿吧。” 钟芫说着对容贞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接过了宫女手中的金托。 容贞见钟芫来了,也是松了口气,见钟芫又对他行礼,心中又添了几分宽慰,这宫里的人曲意逢迎的多,能守住规矩不忘旧恩的少。 “快别折煞老奴了,”容贞说着连忙扶住钟芫,“日后老奴说不定还要倚靠你呢。” “容总管说笑了。” 钟芫在宫中快十年了,怎么样活得长,怎么样死得快,她一向分得清楚。 殿外的侍卫见是钟芫便打开了殿门,此时寝殿中并不见南贵妃,而 2. 第 2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此时天色尚早,不过太医院的人大多已经当值,钟芫不想惹出过多动静,便上前一步道。 “有劳太医,婢子此番前来看诊,不知现在可方便?” 女子声音清婉,眉眼含笑,看着倒是通达礼数的模样。 李太医稍稍缓了些心神,他抬眸看了眼钟芫身后的寻侍卫,顿了下才回道,“这……自然是方便的。” 等把人请进了院中,老太医便询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何处不适?” 此时寻安的视线也投了过来,钟芫犹豫了会才小声回道,“其实……婢子最近总是难以入梦,也没什么力气,偶尔还有些目眩,也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 听到钟芫如此说,太医沉吟了会,然后将四指搭在钟芫的脉上。 钟芫看了眼拧眉思索的太医,心里却在想着该如何说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多讨些补品。 一旁的寻安看着却有着着急。 “陛下不是提拔你做了荣华殿的大宫女,以往那些粗活也不用你做了,怎么现在身体反倒差了起来?” 钟芫闻言抬眸看了眼高大的侍卫,然后便垂着头没有说话。 李太医听出了这个女婢的身份,心下也谨慎了几分,他又观察了下女子的气色才开口道。 “这……其实女子体虚也是正常,待老夫开些补气血的药膳,再配些安神的香料调理一下便可。” 钟芫听罢却开口道,“太医可以再开几只人参吗?”说罢又似觉得不妥,转而又道,“只要几只参须便好,近来日子冷,婢子想煲些参汤来暖暖身子。” 听着钟芫略显怯弱的语气,寻安不由得回忆起当初殿下尚未夺位的时候。 虽是皇长子,但因为殿下生母身份卑微所以一直不受圣宠,甚至因为先皇后的厌恶,还一度在冷宫遭人欺凌。 而寻安自己,更是至今都忘不了当初钟芫为了要些过冬的银碳,而被内务府的人踢打辱骂的样子。 想着,他直接掏出令牌压在桌上。 “陛下有令,太医只管上最好的补品便是。” 李太医见了御令也是一惊,他原本只当这姑娘是个得势的婢子,不想她竟得陛下如此恩宠,思及此他也恭敬起来。 “下官这就去准备,还请大人稍等。” 待李太医走后,钟芫却把令牌又拿了起来。 “我晓得寻大哥一向疼爱阿芫,可阿芫在这宫中终究只是婢子,做奴婢的行事太过难免会遭人厌弃……” 钟芫声音舒雅清浅,寻安听着脸上却有几分不自在,在宫中多年,他自然是知道钟芫的意思,不过此时他只觉得钟芫思虑太过。 寻侍卫一身墨缎宫服持刀而立,即便面无表情也隐着几分冷肃狂傲。 “想这些做什么,这都是陛下的旨意,难道谁敢犯上不成?” 钟芫闻言只是笑笑,却不再接话。 很快李太医里尚药阁包好了补品出来,钟芫接下后,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太医院。 寻安毕竟是御前侍卫,办完了事自然是要回去复命,钟芫目送他离开后,才缓步往荣华殿走去。 许是因为逼宫那日陛下实在杀得太多,如今偌大的魏宫竟显得有些清冷,钟芫呼了口热气暖了暖手心,然后抱紧了怀中的草药。 踏入荣华殿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雪,短短几步路,雪便大了起来,钟芫站在自己的居所外抖了抖身上积雪,才推门进了屋中。 此时箫怀执正坐在床榻上一个人费力的更衣。 隔着纱帐钟芫只能看到男人模糊身影,不过她还是好心的劝了句。 “殿下伤势未愈,还是不要乱动作的好。” 箫怀执微微顿了下,然后便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固执的套着衣袖。 没过一会,钟芫果然听到男子吃痛的低吟,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然后便不疾不徐地打开装药的纸包。 箫怀执一个人挣扎了会,最终还是颓然的倒在了床榻。他转头望向床边的屏风,锦纱透彻,女子所有的动作他都能看得分明。 此时女子垂首站在桌边,似乎是在挑拣什么,箫怀执看了许久,然后微微蹙起了眉,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仿佛并不存在。 “你把本宫囚在此处,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 “殿下只需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 说罢刚把草药分拣好的钟芫垂首扫了眼木桶,这一看她这才发现桶里的水竟都结了冰,她转而望向屋中的炭盆,铜盆里已经不见一丝红光,看样子已经熄灭多时了。 女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然后便拎着木桶走出了屋子,屋外风雪正盛,钟芫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然后阖上房门。 没一会箫怀执听到外面传来磕碰木桶的声音,床榻旁是一扇小窗,从他被关在这里便没见那小窗关上过,这宫婢似乎也不怕有人查看她的屋子。 箫怀执一时不知她是太胆大还是太愚蠢。 透过那微微敞开的缝隙,箫怀执能看到女子在风雪中晃动的衣摆。 很快外面的敲打的声音停歇了,女子便拎着木桶朝院外走去,等她回来的时候,木桶里已经装满了水。 钟芫回屋后,箫怀执便不动生色地收回了视线,他如今身体孱弱,目之所及也不过一间内室,别说逃出宫去,就是反抗那宫婢更是都是困难。 更何况如今的他还被那铁链锁着。 此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纸灰的味道,箫怀执下意识拧起眉,然后抬眸看向了屏风。 果然,是那婢子正在烧书。 隔着锦纱箫怀执辨出那书封上的颜卿字迹,然后他忍不住开口道。 “本宫当初将这书帖给你,可不是让你用来生火的。” 男子的声音似有几分无力,钟芫听着却抿唇笑着,“那……殿下是给婢子考功名的?” 箫怀执一时语塞,他发觉自己总是会被这个女子三言两语气到,可他闭嘴之后却听到钟芫的声音幽幽传来。 “今日婢子去太医院求了两根老参,本想给殿下煲些参汤,可又怕补得太过,让殿下亏了气血,想来想去,还是给陛下送去合适。” 箫怀执听钟芫提到箫成玉,脸色便顿时冷了下来。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皇兄对着这婢子都可以算是纵 3. 第 3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若是如今登基的不是箫成玉,恐怕姜太妃如今还在冷宫中磋磨着。 可谁又能想到区区一个婢子的子嗣,如今却能荣登大统成为南魏最尊贵的人。 钟芫到长岁宫的时候姜太妃正在院中做针线,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一夕之间尊贵了,却还改不了操劳的习惯。 以往这些事都是钟芫陪姜太妃一起做,如今钟芫去了荣华殿,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常在太妃身边了。姜太妃看到钟芫来了,便温柔笑道,“让我看看今日做了什么?” 当初根本没有宫婢愿意留在冷宫伺候,而钟芫却一直陪着她们娘俩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在姜太妃眼里钟芫便也像她半个子女。 “回太妃的话,今日从太医院领了只人参,这些日子天寒,婢子便想着给熬些汤给太妃和陛下暖暖身子。” 太妃不爱听钟芫自称婢子,可说了几次她也不肯改,后来便只能无奈的顺着她了。 “今天有参汤啊,芫儿的手艺一向好,先让我这老太婆来尝尝。” 钟芫听着却笑起来,“太妃娘娘才不老。”说着钟芫俯下身子悄悄道,“婢子瞧着,太妃娘娘比陛下那几个美人还要多些风韵呢。” 姜太妃听着也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也不怕被玉儿听了去,他若是知道你背后说他的美人可要急了。” “那也不怕,婢子可是有太妃娘娘护着。” 两人相谈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殿外有人进来,还是站在后面的太监突然跪下唤了声“陛下”,她们才发觉。 此时箫成玉刚下朝便来了太妃这里,肩上还落了一层白雪,宫人见陛下来了立刻跪了一地,他扫了眼便走到太妃身边坐下。 原本箫成玉就不喜言辞,如今当了一国之君便越发的冷峻了。 姜太妃心疼的看着儿子,她总觉得好像从某一天开始箫成玉便突然不在她的面前偎依承欢了。 他开始变得十分用功,无论是课业还是武艺。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努力,他们在冷宫的日子便越是艰难。 想起往日种种,姜太妃脸上便有些凄然。 钟芫却仿佛没发现一般在一旁专心盛着参汤,然后端到箫成玉面前。 “陛下快尝尝,刚刚太妃娘娘可是才夸过。” 箫成玉接过碗尝了口后,便把参汤放在一边,钟芫见状便问道。 “陛下,这汤不合胃口吗?” 箫成玉却淡淡地摇了摇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锦盒,一个递给姜太妃,一个递给了钟芫。 “这是番邦进贡的暖玉,说是冬暖夏凉,可调理气血,我记得母妃和芫儿都畏寒,便将这两块玉带了过来。” 姜太妃过了半辈子苦日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稀罕物,随即便拿出了暖玉放在手里把玩。 “芫儿也来看看,这玉果真是暖的……倒真是个宝贝。” 钟芫听言也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锦盒,脸上一时也难掩喜欢。 “这么贵重的东西,婢子真的可以拿吗?” 箫成玉抬眸看着女子明丽的眸子,沉默了稍许,才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钟芫打开锦盒悄悄看了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手中的玉,似乎比太妃手中的还要圆润剔透些。 想着她悄悄合上了锦盒,正打算撤下方才被箫成玉放下的汤碗,箫成玉却端起碗将那参汤一饮而尽。 太妃年纪大了,口味偏重,所以那参汤其实是稍稍齁了些。 钟芫发怔的时候,却见箫成玉面无表情的将碗放回桌上。 “再盛一碗。” 钟芫迟疑的看了眼陛下,然后才端起碗去了桌边。 喝完汤后,箫成玉又小坐了会,便离开了长岁宫。 以往他便是如此,总是默不作声的坐在太妃和钟芫身边,然后又在她们没注意的时候没了人影。 如今他是南魏君主,便显得更加忙碌了。 姜太妃看着儿子走后,脸上却有些担心,“我瞧着玉儿好似瘦了些。” 钟芫闻言看了眼箫成玉离去的背影,此时风雪未停,陛下一身玄锦龙袍在雪中却是扎眼,只见他不耐地从容贞手里接过纸伞,撑开后便快步离去了,遥遥望着的钟芫却突然笑了起来。 “太妃娘娘,陛下竟撑了把红伞呢。” 姜太妃闻言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自然知道箫成玉平日最不爱这种艳丽的颜色,“许是下人在宫里随便拿的……” 说着姜太妃神色突然又紧张了起来,“芫儿,我见玉儿没穿披风,你快去给他送件去。” 钟芫闻言则是立刻道,“婢子这就去。” 说着钟芫接过姜太妃递给她的披风然后匆匆追了出去。 箫成玉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步伐也快,钟芫在后面追出宫门后才看见人,她刚松了口气却没注意脚下的凸起的石砖,一个不慎便重重 4. 第 4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钟芫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便从柜中翻出伤药涂到手上,等包扎好后,才又找了身衣裳换上。 箫怀执见她更衣便移开了视线,窗外雪声簌簌,男人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怎么会受伤?” 听到箫怀执的询问,钟芫穿衣的动作微微顿了下,不过很快她便不甚在意的回道,“不过是路上滑摔了一下罢了,过不了半天便痊愈了。” 女子回的简单,箫怀执也不再多问。 屋中很快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院外传来太监的传唤声。 “芫姑姑,陛下唤您过去。” 屋中的钟芫立刻回道,“这就来。” 走之前,钟芫给箫怀执倒了杯水在床边,然后才阖门出去。 屋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来传唤的太监瞧见钟芫出来,连忙举着伞迎了上去,“听说芫姑姑今日受了伤,陛下便传了御医过来,正在偏殿等着呢。” 小太监见钟芫神色淡淡,便接着道,“还有呢,陛下刚刚下令将太岁宫外的地砖重新铺设一遍,说是太妃娘娘年纪大了经不得磕碰,宫内的道路得全部修平。” 钟芫听着看了眼身旁太监,然后又抬眸望向伞外的魏宫,风雪如雾般笼罩在宫殿琼阁之上,站在伞下的她却仿佛身处另一处凡宇。 “陛下向来遵守孝道,这是我们南魏的福气。” 小太监听着眼珠却动了动然后才诺诺地回了句,“是。” 等钟芫到了偏殿后看到来的御医便笑了下,原来来的正是早上为她看诊的那位,她缓步上前行了一礼。 “婢子给陛下请安。” 此时箫成玉正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听到钟芫的声音,微微抬了下眼眸。 宫内上下对新帝都有几分胆颤,而亲眼见过血洗魏宫的李太医对陛下的畏惧尤甚,他惶恐的看了眼钟芫,然后放下药箱。 “钟姑娘请坐,先让微臣检查下伤势。” 钟芫闻言也不推辞,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寻侍卫,然后走到他身边椅子上坐下。 这会的钟芫已经没了之前那般狼狈,只是头上的磕伤还渗着些血迹,李太医认真地给她额上和手掌上上药包扎,然后又做了些叮嘱,等一切结束才颤颤巍巍的向陛下叩首道。 “臣已经给钟姑娘看过了,伤处不重,只要好生养着,过个三四天便可痊愈。” 箫成玉淡淡了嗯了一声,容贞便立刻上前请走了李太医。 钟芫看着李太医的背影,却悄悄踢了下身边的寻安。 “太医院人这么多,怎么偏偏请了李太医,他年纪这般大,若是路上也摔了倒要给他看病了。” 寻安皱了下眉,没有理会钟芫,他可不是钟芫,哪里敢在陛下面前肆意闲聊。 钟芫见他不理她,便又踢了一脚。 只是这一脚有些重,寻侍卫吃痛的嘶了一声。 这一声果然惊扰到了箫成玉,只见他把手中的奏折往桌上一摔,然后便看向钟芫。 “不疼了是吗?” 钟芫悄悄望了眼寻侍卫,然后犹豫的回道,“回陛下,已经不痛了。” “不疼了就过来伺候。” 箫成玉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意,钟芫闻言自然立刻走到摆满奏章的桌案旁。 她垂首地站,动作小心而谨慎,看起来似乎很怕惹到箫成玉不悦。 而这种恭顺对于钟芫来说,只是一种习惯的动作。 她轻轻扫了眼箫成玉手中的奏章,这一看钟芫才知道原来自己救出箫怀执之后倒是给箫成玉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原本先帝出家,先皇后自焚,太子被囚,箫成玉夺权成功荣登大统,文武百官纵然敢怒却不敢言,可如今箫怀执失踪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原本支持先皇后的世族大臣们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毕竟先皇后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先帝的宠爱,而是盘踞江州的戚氏一族。 这个世族在整个南魏也颇有名望,自南魏建朝三百余年,便出过两朝中丞,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更是不胜枚举。 戚后虽亡,戚氏犹在。 若不是箫成玉手中也握有魏都十万禁军,他们恐怕早就掀了魏宫以清君侧了。 箫成玉连着打开了四五个奏折,上面的名字钟芫不熟悉,所以应当都是地方上的上奏,可几本看下来,似乎意思都是今年地方困难,无法顺利缴纳今年税收。 到底是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没有银子,国库空虚,又如何养得起魏都的军队。 钟芫看着缓缓垂下眼眸。 倒是难怪陛下最近脾气差了不少。 “看完了?” 突然听到箫成玉的声音,钟芫动作顿了下,她一抬眸便看到下陛下正神情淡漠地看着自己。 她下意识便想跪下,转而又想起眼下殿中并无旁人,便垂首道。 “陛下赎罪,婢子只是不小心瞧了几眼……倒是被陛下发现了。” 箫成玉微微眯了下眼眸,然后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 “这些老东西都想跟孤装病,你说,要不要都杀了。” 钟芫闻言却浅笑道,“陛下杀人简单,但是杀了之后,谁来替陛下打理江山。” “不过一群.奸佞小人,杀了便杀了,难道杀了我南魏便无人了?” 箫成玉说着面上又冷了几分,若是寻常侍臣早就跪下了,可钟芫却依旧不疾不徐地站在砚台旁磨墨。 殿内温热,偶尔飘进的飞雪一落地便化成了水,滴落在微微敞开的门边。 “我朝人才济济怎会无人,但是陛下,从南魏开国以来世族便盘踞各方,就算陛下派了人去,婢子恐怕他也到不了接任的府衙。” 见箫成玉没有回答,钟芫便才缓缓道,“陛下,奸臣是可恨,可奸臣是杀不完的。” 尤其是现在,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之前该杀的已经杀过了,眼下正稳定人心的时候,并不适合轻易动起干戈。 靠在椅背上的箫成玉微微闭上眼睛,轮脾性,他容忍不了这些人,但是钟芫的意思他亦是明白。 很快男人便睁开眼,然后看向站在门边的寻安。 “去,派人把两位皇叔请来。” 钟芫听到要请这两位,便立刻退下了,陛下议政,她一个宫婢自然不能继续留着。 箫成玉则是重新打开奏折,在女子离开宫殿前开口道。 “这两日不必来正殿伺候了,好好休息吧。” 钟芫刚开打门殿门,闻 5. 第 5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床边的窗被被风猛地掀开发出剧烈的声响,钟芫却没有理会那大开的窗户,而是静静俯视着躺在塌上的箫怀执。 曾经尊荣矜贵的东宫太子,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失魂落魄,那张俊美绝尘的面容此时苍白若纸,仿佛她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将他彻底击垮。 望着床榻的钟芫微微勾起唇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积雪愈加深厚,钟芫扫了眼院前的小路,拿起了倚靠在墙边的竹铲。 之前她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现下的她却是不能够被人打扰,是以这屋前屋后的积雪还得由她自己清理。 屋中炭盆似乎又熄灭了,风雪顺着敞开的窗户涌入,房间里骤然森冷起来,箫怀执下意识的蜷缩起身子不住地发抖,他想开口唤人,却在抬眸间看到窗外站在的女子。 锈色的窗沿外,鹅毛般的飞雪倾泻而下,遮天蔽地淹没了所有,连这居所之外的梅园都显得有些遥远,风雪吹的窗户不断来回拍打,可他却好似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窗外那个纤细又笔直的背影。 过去的一切飞快的从脑中闪过,箫怀执试图搜索钟芫曾经出现过的痕迹,他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对他。 可他不管如何努力,脑中闪过的只有零星几个卑躬屈膝的瞬间。 她似乎,确实只是魏宫之中的一个卑微婢子而已。 箫怀执挣扎着坐起身,然后麻木的笑了笑,他的自尊早在地牢之中时便已经被彻底粉碎,即便钟芫不说,他也知道自己是何等懦弱是何等的比不得箫成玉。 床榻的旁边正是钟芫的梳妆台,平日里钟芫喜欢一边梳妆一边出言戏弄箫怀执,而此时,那精致的雕花铜镜前正搁着一支素钗。 箫怀执盯了一会后,拖着虚弱的身体靠了过去。 屋外的钟芫还在和风雪较劲,她的头上早就覆了一层白雪,可她若是现在不扫,等雪厚起来,她一人便扫不了了。 钟芫搓了搓手指,突然想起了之前陛下赏赐的云锦。 虽然不多,但是铺这条小路倒是够了。 想着钟芫放下竹铲回了房间。 进屋的瞬间钟芫打了个喷嚏,她扫了眼敞开的窗户,然后抬步走了过去。 此时箫怀执正靠在床边,整个人斜斜的倾着,看着似乎是在熟睡,只是他的脖颈上却染着刺目的血痕。 钟芫愣了下,她怔怔地看着箫怀执,直到发现他胸膛依旧起伏着才极轻极缓地呼了口气。 窗外冷风灌入,钟芫下意识眨了下眼,然后自然的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原本明亮的房间骤然暗了下来,钟芫想了想又去屋后拾了些银碳进来,然后蹲在铜盆前点火。 床榻上,听到声音的箫怀执也缓缓睁开眼眸。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血迹,然后自嘲的笑了下。 他现在竟是连了断的力气都没有,又或者他根本没有了断的勇气,那枚长钗就在手心,箫怀执摸着那被磨得圆润的钗尖,却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女子的声音搁着屏风传来,箫怀执偏过头看向女子模糊的身影,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郁结。 “钟芫,你总不能一辈子藏着我,总有一天你我会被发现,到了那时,你也会死。” 钟芫吹了吹盆中的银碳,直到银碳渐渐燃起才熄了手中的火引。 把炭盆下后,钟芫想了想又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条缝隙。 做完之后,钟芫便褪下了鞋袜然后跨到床榻上,她把倒在床边的箫怀执扶回了床内,然后又熟练的将他染血的中衣褪下。 男人的身体渐渐裸露,可钟芫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她的手摸到箫怀执的亵裤,男子才终于有了动作。 尽管已经许多次了,可箫怀执还是控制不住的脸上发烫。 眼前这女子简直不可理喻,嘴上口口声声是痴迷于他,但是做起这种事来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你把里衣拿来,我自己可以换……” 男人的声音有些僵硬,钟芫听着却缓缓笑开,她微微倾身看着箫怀执脖颈的伤口。 伤口不深,似乎只是用力留下的擦伤,钟芫看着那已经在结痂的伤口,却微微皱起眉,她看着男人的眼睛开口威胁道。 “下次不许了,若是再敢,婢子便要惩罚殿下了。” 女子的声音不似玩笑,箫怀执听着却皱起眉,他回视着钟芫,然后又重复了一边方才的话,“我说的你难道不明白吗,你这样做,迟早会被发现,到那时……” “我会死?” 钟芫的声音打断了箫怀执,她眉眼微微弯起,看起来仿佛只是个天真纯良的寻常女子。 “殿下宽心,阿芫不会死,阿芫会带着殿下一起离开魏宫,到时候你就随我一起去到家乡,然后我们置办一处房子,再买上几亩田地,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女子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箫怀执 6. 第 6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此时荣华殿中灯火如昼,两位宗正互相看了眼,神情都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个当初他们亲手扶持起来的小辈,如今羽翼渐丰,举手投足之间竟隐有几分盛气凌人。 箫直不适的摸了摸鼻尖,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长辈的尊严。 “成玉,毕竟江州辽阔位置特殊,甚至也是南魏最为富庶之地,先帝之前对戚氏多般便是缘至于此,为今之计,还是尽力安抚为上,切莫冲动因小失大……” 男人还想继续说什么,触及新帝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了下去。 午夜风起,长廊上宫灯摇晃,寻安按着佩刀扫视着大殿的一切,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可以去宰任何人。 箫成玉缓缓合上奏折,沉默了稍许才缓缓开口道。 “皇叔苦心,孤自然领会,只是戚氏身为皇后祸乱朝纲,自焚谢罪已是轻罚,如今再举典祭祀,恐会天怒人怨,未免得不偿失。” 箫直脸上微僵,他没想到箫成玉会这般记恨戚后,此番话出便是再无半点回旋可能。 “这……” 他看了眼身边的箫怀,却见箫怀也是面色沉沉,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内心都有几分失望。 正在他们想着要不要告辞离去的时候,却又听箫成玉的开口道。 “不过论过,也不过戚后一人之过,如今戚后既已伏诛,此事自然也就此了结。” 大殿之上,新帝神情淡淡,“其实这次召两位皇叔前来,也是有事相商,孤中意戚氏锦黛已久,想以后位许之,不知两位皇叔觉得此女如何?” 箫直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抬手捋了捋胡须道。 “传言这锦黛姑娘才貌品行俱佳,或许可担后位。” 箫怀看了眼喜形于色的胞弟,微微蹙了下眉,不过他也并未多言,只是躬身拜了拜便与箫直一同退了下去。 此时已是深夜,箫成玉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抬手按住了眉心,他下意识想喊钟芫,张口时才行想起自己已经准她休沐。 两位箫氏宗正离开后,容贞才躬身入殿,他小心地看了眼陛下的脸色,然后启声询问道,“陛下今晚去何处安歇?” 箫成玉瞥了眼面前的老太监,之所以留下他还是应了母妃的意思,可这人却总是不那么中用。 “今日孤睡寝殿,你们都退下吧。” 箫成玉说罢,几个宫婢便准备伺候陛下更衣,可她们刚进殿便听到陛下沉冷的声音道。 “都退下——” 宫婢们闻言面露惊恐,随即俯身退后。 很快殿门关上,偌大的宫殿便只剩箫成玉一人,他看着桌案上晃动的烛火,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是许久之后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三更后,魏都的雪又飘了起来。 钟芫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昨夜的月色已经无处寻迹,她摸了件衣袍披在身上,然后便去后院打了盆清水梳洗起来。 简单的收拾之后,钟芫便开始生火熬粥,她这个居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等把这些忙活完,她才拢拢衣袍去了院外。 昨晚铺的布匹上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钟芫从雪里翻出云锦的一角,然后一点点抬起将上面的积雪掀到路边。 钟芫顺着小路一边除雪,一边卷起布匹,卷到一半的时候,她动作停了下来。 此时天色依旧晦暗,她隐隐看到前面一个男人提着行灯缓缓朝这边走来,钟芫微微眯起眼,借着行灯的光亮,她辩出男人身上的玄色龙袍。 箫成玉? 钟芫愣了下,她抱着云锦的手有些无措,等箫成玉走近后看见钟芫手上绸缎,却低下头淡淡哼笑声。 “我给你的云锦就是这般用的?” 钟芫犹豫着跪下,刚要屈膝便被箫成玉拎着站了起来。 “你还是从前胆子大些,这些年竟学会跪了。” 男人的声音似有几分责备,钟芫抬头看着箫成玉,却也下意识的回忆起箫成玉口中的从前。 她入宫那年好像是十一岁,因为她自小个子便高挑些,家人便谎报了年岁,这才让她顺利入了宫。 刚入宫的那会,她还总是不服管教,时不时便与女官顶撞。 宫里的人教训人的手段多,有那么几次钟芫以为自己会死,可后来她却又活了下来。 钟芫隐约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箫成玉的时候,似乎也是个深夜,她去御厨偷吃的,却在摸到肉馅饼的时候撞到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互相却都没有说话,钟芫拿走了肉饼,少年端走了银耳粥,两人一前一后逃离了御厨。 或许因为这时不时的遇见,两人竟渐渐相熟起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冷宫,更不知道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居然南魏的大皇子。 她只觉得这少年瞧着比她弱,便经常抢他东西。 比如箫成玉脖子上的玉佩,又或是刚从内务府领来的食物,总之只要被钟芫看见,都要被她暗中抢了去。 两人还曾因此狠狠地撕打过,那时输的人是箫成玉,甚至他的脖颈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若不是那次撕打后来惊动了戚皇后,钟芫恐怕也不会被遣去冷宫。 那冷宫里真是没一处好,可钟芫却待了十年。 因为对钟芫来说,这魏宫虽大却没有什么好坏之分。 要么在其他宫苑被打死,要么在冷宫被饿死,总归是死,留在哪里都一样。 女子走神的模样被箫成玉看在眼里,他抬手接过女子手中的云锦,然后顺着面前的小道开始抖落积雪。 站在后面的钟芫瞧着箫成玉的动作,僵硬了稍许,然后才开口道。 “陛下,不是这样做的,你这般粗鲁,婢子的心思要白费了……” 被数落的箫成玉却恍若未闻,“雪又未停,你清理的再干净又有何用?再说这种事,以后交给其他宫人打理便是……” 白雪纷扬而下,无声无息的坠落,站在园外看守的寻安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虽说当初在冷宫时,这些事情也常常是陛下和钟芫一起做的,但是当 7. 第 7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宫里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等钟芫回过神来的是时候,离她等候的日子已经只剩一天。 之前的雪下了足足三日,可放晴了之后也不见雪化,整个魏宫的穹顶依旧是茫茫白色。 钟芫眯着眼睛瞧着宫檐,思量了许久,才抬起手往门边指了指。 “歪了,往这边挪挪。” 正在挂宫灯的太监闻言又小心往门边移了移,然后接着问道,“芫姑姑看下这样可好些?” 除夕将至,魏宫也换了喜庆的彩绸红灯,可箫成玉一向不喜这些,直到姜太妃下了命令,钟芫才带人将荣华殿的宫灯换上。 “罢了,就这样吧,”钟芫说着有指了指大殿之中那株已经完全秃了的梧桐,“方才的红绸呢,也都快挂上。” 太监们闻言回了声是,然后便小跑着赶到树下。 今冬严寒,便是不下雪的日子也不见暖和多少,钟芫低头吹了口热气,然后又搓了搓手。 “芫姑姑手冷吗,婢子这里有暖袋。” 钟芫闻言回过头,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神情微赧,正是之前去居所请她的那个叫苏玥的婢子。 她记得她是薛美人宫里的女婢。 “不必,若是待会被容总管见到又要数落了。” 钟芫说罢走到树下,此时那光秃的梧桐上已经挂了几只红绸,冷风迎面吹来,那红绸也朝着他飘动着。 刚下朝的箫成玉一进宫殿便看到站在树下钟芫,女子双手拢在胸前扬首望着梧桐,看着似乎是在期许什么。 陛下脚步微顿了下,眼神也跟着飞快地略过。 几个大臣还跟在身后,他们今日要商议政务。 钟芫认出那是南司徒和宗人府的匡大人,等他们进殿后之后,才见容贞引着两位皇叔进了宫殿。 今儿是南魏瑱玺初年的最后一天,这些天立后之事已经在魏宫里传遍了,估计今日之后便要有结果了。 钟芫想着却不由得笑了笑,看来这后宫的争抢又要开始了。 “芫姑姑,你看这样挂行吗?” 听到树上的小太监发问,钟芫便点了点头。 “可以了,收拾了东西都退下吧。” 原本支持陛下的两位皇叔不知为何突然倒向了戚氏,如今为了安抚戚氏,竟是执意举荐戚家女子为后,而陛下之所以顺利登基一个是依仗寇都统的兵马,一个则是南司徒力压群臣非议,可陛下登基了,却要立戚氏为后。 这让他们如何接受? 钟芫待太监们退下后,自己便回姜太妃那里复命。 到太岁宫的时候,钟芫看到几个眼生的婢子,她思索了稍许才记起这是南贵妃从南家带进宫的随侍宫婢。 太岁宫的小太监见了钟芫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而南家的那两个宫婢却一声不吭的站着,一副不曾看见钟芫的模样,钟芫淡淡的笑了下,这种事她见得多了自然也不甚在意。 可她抬步时,却被这两个婢子拌了一下。 钟芫踉跄了几步,好在没有摔倒,她回首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婢子,却见这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仿佛方才那一踉跄只是钟芫自己不小心而已。 钟芫脸上的笑意逐渐延展,她缓缓走近两个婢子,然后抬手摸了摸女子娇嫩清秀的脸蛋,钟芫的个子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想要凑近些说话还需要弯点身子。 “告诉芫姑姑,你叫什么名字?” 被钟芫抚摸着,宫婢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不过她还是不卑不亢道,“太妃娘娘还在等着,芫姑姑难道不先进去?” 钟芫闻言却笑道摇了摇头,“此事不急,不过,我刚刚问你的话怎么不答?” 女子的声线柔软清浅,可那婢子却没有由来的紧张。 “婢……婢子名唤温秀……” “原来叫温秀,这倒是个好名字。”钟芫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宫人,“以后这位温秀姑娘便留在长岁宫了,记得跟容总管说声,让容总管安排个新人去贵妃那里伺候。” 站在后面的小太监闻言便应了声是,而那叫温秀的婢子却顿时睁大双眼,她怒视着钟芫正要说什么,却立刻便被两个宫人捂了嘴,直接拖去了殿后。 至于另外一个,钟芫只是对她笑了笑,那宫婢立刻便跪倒在地。 “婢,婢子知错,请芫姑姑饶恕……” “饶恕……”钟芫脸上挂着浅笑,神情却再温柔不过,“姑娘这话严重了,钟芫不过区区一个宫婢,哪里轮得到我来饶恕旁人。” “你们二人在殿外非议太妃娘娘,要宽恕也得找太妃娘娘宽恕才是……” 钟芫言罢便转身离去,而那婢子闻言却吓得瘫倒在地。 跟在钟芫身后的小太监悄悄瞟了眼身后,然后又跟紧了钟芫几分。 “瞧她吓得,不就是去刷几日虎子……” 钟芫闻言却戏谑道,“莫说旁人,你自己当初不也怕得直哭?” 被噎住的小太监摸了摸后颈,“那还不是因为芫姑姑太会唬人……” 长岁宫比容华殿要小些,可打点的却比容华殿要端庄许多,长廊上缠着的垂藤四季葱郁,每片枝叶上都铺陈着松散的积雪。 钟芫绕过长廊时又遇着迎面而来的南贵妃。 今日南贵妃眉目间有些愁绪,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垂首站着钟芫便带着婢子匆匆走过了。 待贵妃走远后,钟芫才进了太妃的寝宫。 此时姜太妃正在品茶,见钟芫这么快进来便问道。 “碰见贵妃了?” 钟芫闻言点了点头,她上前摸了摸茶壶,发觉有些凉了,便又放到炉上重新温着。 “婢子来的时候看见陛下带着宗人府的匡大人了,还有那两位宗正。” 太妃闻言似乎也不意外,她把钟芫拉到身边坐着,然后把自己近来刚绣的披肩给她戴上,“南襄方才还想来套我口风呢,这事啊我看还得争一段子……” 钟芫闻言笑了笑,她看着太妃亲手绣的披肩,微微垂下头。 “太妃对婢子如此好,婢子都不知怎么报答了。” 姜太妃闻言却是无奈的摇摇头,“我现在都是皇帝的母妃了,还需你一个小丫头报答什么,你啊,就是会想太多。” 说着太妃又抬手理了理钟芫额前的碎发,“人老了,总在想过去的事,有时候我就想,当时若不是有你在,我与玉儿说不 8. 第 8 章 《凤凰落地不如鸡》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守门的侍卫也要准备轮值,霍越看了眼还在等待的钟芫,皱了下眉上前劝道。 “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宫去,若是真的有人来,我定会派人去告诉你。” 钟芫似乎还是有些不愿,可她看了眼天色还是对霍越笑道,“那便有劳霍大哥了。” 女子说罢便转身往宫里走去,等她走远,一旁的守卫便不死心地朝霍越继续问道,“这人都走了,快说这姑娘到底等的是谁?” 霍越瞧了眼对面站着的同僚,抿了抿双唇无奈道,“你们这些憨货就知道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城门的守卫年年都会换人,而霍越却是个例外,他本是魏都十六卫统军府的副都卫史,只因五年前总都卫史陆远与宫妃私通被察,陛下一怒之下直接罢了整个十六卫统军府,至于霍越也因此事被牵连,如今才沦落到宫中守门。 而他刚来这西首宫门的第一年,便认识了钟芫。 那会的钟芫在霍越眼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只是听旁人说这是大殿下身边的婢子才多注意了些,而就是这么个小丫头,竟敢一个人来宫门处口口声声说道她的爹娘会在今年除夕时接她回家。 亏了那时守着宫门的是霍越,若是换个没耐心的,早上报了内务府,说不定隔日钟芫就会从魏宫里彻底消失。 想着霍越竟也有几分嗟叹,那时的小丫头固执的在宫门处蹲守了一天一夜,还是大殿下来把人敲晕了带回去。 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钟芫都会来,只是次数多了之后便没有开始时那般动静了,许多时候她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宫门处张望着。 一晃五年过去,霍越早已习惯了看守宫门的日子,也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过来张望的钟芫。 只是他没想到当初大胆乱来的丫头,如今也亭亭玉立沉稳端庄了起来。 “……所以哪有你们想的那些,一个个脑子里没点好货!” 对面的侍卫听着却摇头道,“这进了宫的婢子哪里还有什么爹娘啊,这姑娘未免也太执迷不悟……” 霍越闻言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入暮之后,魏都却在华灯映照下显得愈加繁华,可惜一墙之隔,钟芫见不到外面的热闹。 刺骨寒风吹的人只想躲藏,钟芫隐约听见宫苑外传来了远处的鞭炮声,便停下了脚步,直到那鞭炮消匿了去,才匆匆往荣华殿赶去。 此时的魏宫已然是灯火通明,容贞见了钟芫,却是苦着脸朝她又摇了摇头。 看来陛下今日是赶不上太妃娘娘的晚膳了。 钟芫想着微微叹息,她拢了拢衣袖上前问候道,“容总管受罪了,这大冷天的却要当值。” 容贞听着却叹了声,“都是奴才,哪里有什么受罪的,只要主子安好一切便是。” 天色昏暗,微微垂首的钟芫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她清柔温浅的嗓音缓缓道,“容总管说的是,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毕竟您年岁也大了……” 容总管听着宽慰的笑了笑,“唉,年纪大了就喜欢操劳罢了……”说着容贞又看了眼天色,“都这个时候了,太妃娘娘估计在惦记了,你也快去伺候吧。” 钟芫点了点头,便离了荣华殿。 此时姜太妃正坐在宫里准备晚膳,可等到天黑却只见了钟芫一个人。 “怎么,他们还在商议?” 钟芫苦笑了下,“毕竟是事关皇后之位……” 自立朝以来,因后威兴而外戚掌政便是常有之事,所以这皇后之位必然是会引来一番争抢。 姜太妃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却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就我们娘俩吧,我熬了血鸽汤,你这孩子前两日气色差的紧,待会多喝点补补身子。” 钟芫闻言便恭顺的做到桌前,此时宫婢进来点上了火炉,没一会屋中便温暖了起来。 待用完膳,姜太妃便与钟芫说着她年幼的时候事,其实太妃过去的事她已经与钟芫说了很多遍,但钟芫还是安静的听着,偶尔回应两句,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太妃便这么一边说着一边睡了过去。 钟芫打开门唤了两个婢子进来一起把太妃娘娘扶到塌上休息,等把太妃娘娘安顿好,钟芫才离了太岁宫,不过走的时候却把那盅血鸽汤一起端走了。 今夜月色氤氲,整个魏宫全靠灯火照亮,钟芫一个人走在宫苑道上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响,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又听一道剧烈的爆裂声在头顶响起。 她怔怔地抬头,只见穹顶之上,四散的烟火如星。 “放烟火了……” 远处传来宫婢的欢喜的声音。 “是啊,今年竟这么早便开始放了,真好看……”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响起,宫人们都欢喜的仰头张望,刚刚睡着的太妃娘娘被这声音吵醒,她打开窗户朝外看了看,没一会便摇着头重新躺会了床榻。 钟芫抱着汤盅仰首看着,直到声音停歇,烟火散尽,天幕上只剩几道飘白的印记。 “喜欢吗?” 耳边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钟芫才愣了下,才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陛下,她僵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箫成玉一如即往的神情淡漠。 他瞥了眼她怀中的汤盅,然后望了眼太岁宫的方向。 “娘睡了吗?” 钟芫眨了下眼,然后几步走到箫成玉身边,“太妃娘娘等了许久,但是陛下一直未来这才经不住熬睡了过去。” 箫成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去。 几个侍卫站在陛下身后,见陛下走了随即也跟了上去,可没一会箫成玉却又停下脚步,他瞧着还呆呆杵在后面的钟芫,微微叹了口气。 “还不过来。” 男人的声音清冷低哑,钟芫闻言立即小跑追上,夜风有些大,吹得脸上微痛,她看着陛下玄色的龙袍微微翻动着,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箫成玉就站在不远处等着,直到她赶到了,才抬步离去。 明日便是除夕,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冷宫里为炭火发愁,如今他们却成了这个宫殿的主人。 当然这并不包括钟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