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夜金雀》 1. 喜鹊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叮铃叮铃,秋风瑟瑟,吹拂着屋檐一角雕饰着蟠螭纹的铜铃铛。 檐下廊阁内,一位刚逾及笄一年的妙龄少女已对着晴空托腮望了一个时辰之久,身后是进进出出的婢女和内侍,将一担又一担的箱笼在她的闺阁内错落有致地摆放整齐。 沐嬿知道,那些都是合溪府崔家差人不远千里送来的聘礼。 重活一世,还是得嫁给崔家少主崔玄霖,她那从小体弱多病、性格古怪……被她牵连至死的表哥。 “郡主!快看,是喜鹊!” 恍惚间,一只喜鹊衔着一截枝条在眼前飞过,停留在屋檐,沐嬿的贴身侍女豆蔻也跟着喜上眉梢。 “我都连着两天瞧见这喜鹊了,一定是好兆头,赶着来给咱们郡主报喜来哩!” 沐嬿不觉得这是好兆头,不过是鹊鸟赶着秋日筑巢好安然过个冬日。 要是照着前世那样过,结果可能还得是个凶兆。 “豆蔻,你说我若是不嫁给表哥,后果会如何?” 此言一出,豆蔻笑脸僵化,眼睛瞪得就像那屋檐的铜铃,把一屋子的人都哄了出去,加紧了小碎步来到沐嬿跟前,悄声说:“郡主,这话可休得再胡说了,三书六聘,礼都送到了这儿,可退不回去了。” 豆蔻当然不晓得沐嬿话中有话,她只是觉得如果前世没嫁给崔玄霖,或许他们都不会丢了命。 “我晓得下了三书六聘,这婚就退不成了。” 可若是再嫁给崔玄霖,万一又落得前世那样的下场,她于心不忍。 沐嬿自小性格胆怯,表哥崔玄霖因身子羸弱脾气古怪,故而除了畏惧生不出别的情愫,嫁给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不得已。 成婚后,两人过得也是不尽如人意的假夫妻日子,崔玄霖还总乱发脾气,发完脾气又给她送一大堆稀罕物“赔礼道歉”。 沐嬿对崔玄霖始终摸不着头脑,直到崔家受害遭满门抄斩,崔玄霖在狱中写了封休书给她,她才恢复自由身。 这封休书是崔玄霖给她的特赦令。 只是出狱后回到王府她没再笑过。 她和崔玄霖虽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毕竟是表亲,嫁进崔家她未曾受过苛待,只受过崔玄霖的各种冷嘲热讽,她不甘心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一心想要逃离,竟一时鬼迷心窍听信谗言,最终害了崔家满门,自己倒是得到了赦免。 事后她悔恨不已,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吊起脖子寻了短见。 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不成想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至今都很难相信她重生回到了嫁给崔玄霖的那一年。 到底迟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这门婚事,又要经历一回了无生趣的婚姻生活。 如果还要再死一次,绝不会再选吊脖子了,听闻死相很难看。 她胆小,也爱美,见不得丑东西,晚上怕睡不着觉,惊梦。 “郡主不会还想着那个秦琰吧?” 豆蔻为沐嬿操碎了心,只因王府护军统领的长子秦琰俊朗非凡、身手了得,自小得沐嬿芳心暗许,甚至到了想要以身相许的地步。 但这份心思沐嬿一直藏着,没能向秦琰表露,只有豆蔻看得一清二楚。 说不想,那是诳语。 上阳城里未出阁的小娘子们谁不倾慕文武双全的秦琰。 虽说秦琰明年才及弱冠,但早已在十五岁时就随他父亲入护军营,他一身武艺深得沐王爷赏识,将来子承父业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会吧?郡主,您可赶紧收起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了在背后嚼舌根,有损您和王府的清誉啊!” “豆蔻,你怎么比那麻雀还吵,我都要嫁人了,还能有什么心思?从今往后,我只会忠于我的夫君,这总行了吧?” 说着违心的话,总怕被雷劈,谁叫她胆小呢,不敢违逆她父王的旨意。 崔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靠着祖上躬耕起家维系着茶业和丝织业,经三代早已富甲一方,她下嫁总算不愁吃穿。 “这就对了,不枉费王爷和王妃一番苦心。” 豆蔻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去拾掇那些崔家送来的聘礼以及她出嫁那天要穿的礼服。 “豆蔻,你可知我出嫁那天的仪仗定了谁护送么?” “这不都是仪卫司定的么?郡主需要打听什么?”豆蔻刚定下的心又吊了起来。 “没什么,随口一问。” 沐嬿努努嘴,没再说下去,继续看喜鹊筑巢。 没想到看到了院子里一闪而过的一抹黑色身影。 心,不由得一颤。 沐嬿记得,前世护送她一路出嫁的人就是她倾慕许久的秦琰。 可惜秦琰不稀罕她。 年少情爱无疾而终,沐嬿多少有些惆怅,但愿那喜鹊真是来报喜的。 * 九月初十,人定,沐嬿卧榻辗转反侧,依稀听到远处传来的笛声,悠扬且凄清。 左右难以入眠,她起身披衣,在榻前守夜的豆蔻听到动静,忙打了个激灵:“郡主是要起夜么?” 沐嬿拢了拢衣襟,摆首:“方才我听到笛声,你听到了么?” 豆蔻打了个盹,没听到,“郡主做梦了吧,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笛声?” 与此同时,那笛声再起。 “你听,又来了。” 沐嬿不记得前世有这一茬,醒来有了一段时日,似乎有些情境发生了转变,比如这笛声,从未听过。 “还真有,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谁搁这吹笛呢?”豆蔻碎碎念。 “怪好听的。”沐嬿忍不住跟随笛声移步到院子,许是会听得更清楚。 豆蔻偏要扫兴,拦了她:“郡主,外头夜寒露重,您可不能就这样出去,若得了风寒,又该让王爷担心了。” “你去拿我的披风来。” “郡主还是早些歇下罢,明日一早崔家少主便会登门,您就不想在帘后偷偷看一眼您的未来夫君如今长什么模样了么?” 沐嬿心想,还能长什么样?前世朝夕相对,崔玄霖就是个病秧子,身形瘦削,脸皮像那擀面皮,毫无气色。 “我进了崔家门,日日好相见,何必急于那一时,你少啰嗦,快快去取我的披风,我想再听得真切些!” 她像是着了魔,一心想把那曲子听罢。 豆蔻到底还是忠心的,最终没有违背主意,“那郡主可得答应我,听完就回来就寝。” “知道了,知道了。”沐嬿不耐烦地摆摆手,心里明白 2. 退婚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豆蔻口口声声称崔玄霖身体康健、天表奇伟,沐嬿偏不信,直到这天他登门拜见,她偷偷从屏风后面望了一眼,才不得不信端坐在堂内的人应该就是豆蔻口中啧啧称赞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岂止康健,简直毫无病症之兆。 沐嬿惊叹、好奇,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纠缠,正当她不解眼前这一切的梦幻,原本面对沐王爷的目光倏然落到她眼前。 崔玄霖大抵是察觉到她的存在,与沐嬿四目相对。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沐嬿不由得浑身一颤,俄顷,她落荒而逃。 崔玄霖竟对着她笑,瞬间将她前世的记忆全都勾了回来。 他以前很少笑,但凡勾勾嘴角,便知大事不妙。 “郡主,何事慌张成这样?头发都乱了。”沐嬿落荒而逃的样子在婢女看来不够得体。 沐嬿对着豆蔻张口欲言,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 原来在她心底,还对崔玄霖心生畏惧,哪怕他休她是为了保她一命。 也有可能他是真的腻味了而已。 毕竟她的心思从未在他身上。 “有、有老鼠,好大一只!” 豆蔻知道她怕极了老鼠,就灵机一动撒了个谎。 “哎哟!那我得去找孙总管讨点老鼠药,好好治一治。” “嗯,你快去,我再回屋打个盹。” 支走了豆蔻,沐嬿也没能睡得下去,她如今百感交集,前世本就不如意这桩婚事,重生后,本以为板上钉钉的婚事无法改变,尚且接受婚后好好照顾崔玄霖来弥补前世过错,但在见到如今身强体健的崔玄霖后,她开始迟疑。 看着满屋子的嫁妆,她丝毫感受不到出嫁的喜悦。 倘若她有一双喜鹊的翅膀,也许就能飞出这座院墙。 王府的院墙虽没有皇宫那般高耸,却也高过寻常百姓家。 难道这辈子仍要坐以待毙,听凭摆布吗? 不,她不想再过无聊的婚姻生活,不想再和崔家有任何瓜葛,更不想被禁锢在崔玄霖身边当一只金丝雀,她需要改变前世的噩梦! 沐嬿做了好长的一番思想斗争,豆蔻已经撒好了老鼠药,底下的仆人各自忙碌,在她眼皮子底下来来回回,她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存活着。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逃离,可她已经重活一世,或许会有希冀。 最难摆平的无非是她的贴身大婢女豆蔻。 得下猛药。 是夜,她偷溜进王府药房,偷了一小瓶可让人深度睡眠的药丸加在豆蔻的晚饭中。 豆蔻毫无察觉,沐嬿趁着她沉睡,乔装成内侍的模样想从王府后院混出去。 她这个人素来胆小怕事,又是头一回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自然战战兢兢,通往后院的一路上,全程低着头,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个奴才样。 “什么人?” 到了后院北门,被守卫一吆喝,又缩紧了脖子。 “回、回两位大哥,奴婢奉王爷之命,将崔少主白天落在王府的物什送还。” 沐嬿胡诌了一个借口。 “可有王爷手令?” 王府女眷不比宫中那般管束森严,只要王爷的手令,就可由护卫陪同出府。 但她没有。 “我、我忘带了……” 她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东西,真笨啊。 眼看没希望了,叹息转身。 “你东西落下了。” 身后冷不丁冒出个人影,人高马大,足以将她娇小的身影包裹住。 沐嬿认得这把声音,是让她在春闺里魂牵梦萦的少年郎秦琰。 秦琰往她手里塞了一块令牌,冷冰冰的东西,沉甸甸地攥在她手心。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或者说,他跟了她多久? “东西给你了,还不走?”见她发愣,秦琰轻柔地催了一声。 他虽为武将,但待人温和,这也是沐嬿为何会倾慕于他的原因之一。 沐嬿感激地点点头,转回去向守卫出示令牌。 有了凭证,守卫即刻放行,而秦琰并未离开,而是跟着出了王府。 一路上,他都默默跟随着沐嬿,像是她的护卫。 沐嬿没有赶他走,更没有避开他,在离王府十丈之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鼓起勇气对他说:“你认出我了吧?为何不抓我回去?” “郡主这么做,一定有郡主的道理。” 秦琰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从不驳斥她。 “方才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的计划就失败了。”沐嬿笑得一脸真诚。 秦琰看了她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 直视郡主,是大不敬之罪。 “你怎么不问我这么晚溜出来要做什么?” “郡主这么做,一定有郡主的道理。” 他还是这句话,主子的事,他不该过问,他只管护她周全。 “我睡不安稳,想找表哥把话说清楚,我想退婚。”沐嬿转回身,向前走了两步,直言相告。 秦琰刚要跟,又顿住了,他以为她只是偷跑出来散心,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原本已经抚平的一颗杂乱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有什么暗藏的涌动在呼之欲出。 “这桩婚事本就不是我所愿,表哥虽家财万贯,却不是我心中良人,我根本不想嫁满身铜臭的商贾,我要嫁的……” 她说不出口。 他也不敢说出口。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沐嬿埋头向前,怕被身后的秦琰看出破绽。 秦琰脚步沉重,心更沉重,漫无目的地跟着她。 “郡主,其实我……” “糟了!” 秦琰好不容易酝酿的话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呼吓得憋了回去,“郡主,可有什么不妥?” 沐嬿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豆蔻那丫头只跟我说了个大致方位,可我根本不知道表哥的别馆具体在哪里,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怕是鸡都要叫了。” 秦琰忍俊不禁,当是什么天大的事。 “郡主请随我来。”秦琰目视四方,转了方向。 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沐嬿的一颗少女心再次悸动,这么好的男儿,才是她想托付终身的人。 “你方才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沐嬿跟着他,小心试探。 “嗯,我想提醒郡主走错路了。”错过的话,他不敢再说,唯有掩饰。 沐嬿显然有些失落,原来是她想多了。 前世她听侍女们私下讨论过,他早就有心上人了,是闻名上阳城的才女闻茑,故而才埋藏自己的一片情意,坐上前往合溪府的婚车。 无言无语过了几条巷子,终究到了崔玄霖落脚的别馆。 雕梁画栋,门庭开阔,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家,在合溪府以外也能住上气派的大宅,迎娶王府郡主多少有些底气。 沐嬿在 3. 禁足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自从得到崔玄霖退婚的应允,沐嬿整个人都舒坦了,睡得好,吃得香。 豆蔻见她早膳吃得比平时多,不禁诧异:“郡主今日胃口真好啊。” “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豆蔻,再给我盛碗燕窝粥!” 主子心情好,做奴才的当然跟着高兴,豆蔻不疑有他,当是主子开了窍,为一个月后的大婚而满心欢喜。 用过早膳,沐嬿便急着让豆蔻去前院打听崔玄霖是否过府。 豆蔻暧昧笑笑,一个劲地点头,心甘情愿去跑腿。 沐嬿并不焦急等待,乐着逗弄她院子里的小花猫。 “花狸啊花狸,待我重获自由,你说我是否该向心上人表露心迹呀?你说他会接受我么?他会为我放弃上阳第一才女么?” 小花猫哪里懂她的少女心事,喵喵叫了两声又往她脚边蹭。 沐嬿又自言自语:“他那样护着我,只当我是郡主么?我是不是应该像昨夜那样勇敢?可我好担心是我一厢情愿啊!” 她确认自己的心意和前世一样,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确定秦琰会为她舍弃闻茑。 她不想夺人所好。 “哎!我还有话说呢,你怎么跑了?” 小花猫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撒开四条小腿,噌的一下蹿上了树,跳上了墙,越过了屋檐,短短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院前院后,里里外外,来了一群人,簇拥着一袭赭红色圆领襕袍的男子闯进沐嬿的视野。 这位声势夺人、剑眉星目的美髯公不是别人,正是沐嬿的生父沐英。 沐王子嗣繁多,沐嬿是沐王府最小的郡主,因母亲出身商贾,她又从小性子软弱,她们母女很少受父亲待见,自懂事以来,他踏足这院落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父亲气势汹汹,豆蔻躲在后边颤颤巍巍,便知事态发展得并不顺利。 父亲是来问罪的。 “全都退下!” 沐王厉声一喝,所有侍从鱼贯而出。 只剩沐王和沐王妃站在沐嬿面前,兴师问罪。 “父王!”沐嬿吓得两腿一抖,跪地却不求饶。 “你还知道认我这个父王?说,谁给你的胆量,竟敢孤身一人深夜前去找你未来夫婿退婚?” 父亲怪罪的是她,而非主动请求退婚的崔玄霖,便知崔玄霖已将过错推到了她的头上。 她真傻,还相信崔玄霖“改过自新”会真的成全她。 “父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不想嫁给表哥。” 秦琰是无辜的,他帮了她,她不能连累他。 “你一个人的主意?谅你也不敢有这个肥胆!” “嬿儿,你就跟你父王说实话吧。”沐王妃悲天悯人,却不敢在沐王面前护短。 整座王府,没人敢跟强势的王爷作对。 “还不肯说实话是不是?” 沐嬿咬紧牙关,愣是不愿把秦琰供出来。 “嬿儿不敢欺瞒父王,此事真的是嬿儿一人的主意。” “你一向胆小怕事,倘若没有小人在背后怂恿,又怎会做出深夜偷溜出府,还去请未来夫婿过府退婚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你父王我颜面何存!” “嬿儿知错了!真的不关任何人的事,嬿儿做错事,让父王失了颜面,嬿儿甘愿受罚!” 沐嬿肯定,她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她去求崔玄霖。 “好啊,我的嬿儿还真是出息了!既然如此,那就让这紫藤院上下陪你一起受罚,全都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思过!这桩婚事,你不想嫁,也得嫁!” 罚令一下,沐王含怒甩袖,扭头就离开了紫藤院。 沐王妃也跟着叹息离开。 一个月后就是沐嬿坐上花轿的日子。 终究难逃宿命。 虽然连累了紫藤院上下,却好在没有牵连秦琰。 崔玄霖针对的是她,才没有供出秦琰罢。 好他个崔玄霖,狗改不了吃屎,亏她还在为前世害崔家满门入狱而忏悔、为他一纸休书的救命之恩而感激,这一世还得再受他百般戏弄。 他日嫁进崔家,怕是要鸡犬不宁。 * 禁足的日子更是无聊透顶,院内的紫藤早已枯萎,喜鹊已在屋檐安家,除了侍从婢女,就只剩一只叫“花狸”的小花猫陪伴沐嬿度日如年。 “花狸啊花狸,你若真的有灵性,能不能把我也变成一只狸奴,教我越过围墙,翻过屋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豆蔻是忠仆,却也是沐王安插在沐嬿身边的眼线。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真正的朋友,唯一视作过朋友的人最终害她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她就孤孤单单,只晓得和这只小花猫说得上话了。 可惜啊,花狸除了“喵喵喵”的叫,就只会向她撒娇要吃食。 “你看你,吃得愈发肥壮了,还怎么翻墙?” 哪怕吃得再肥,花狸也能向她展示矫健的身姿。 这些日子,花狸来报到得愈发频繁,只是不再一味索取,还懂得了“反哺”。 “这是什么?” 有一日,沐嬿发现花狸的颈部多了一根花绳,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皮囊袋,她好奇地取出一看,是用笺纸包住的碗莲种子。 那笺纸上还有莲花暗纹,写着一行小字:赠予有缘人。 沐嬿心想,这人倒是有趣。 由于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但能看出是个懂风雅的。 “行罢,让我看看能种出什么花来。” 沐嬿的生母喜爱莳花弄草,这满院的紫藤花就是母亲生前栽植,对碗莲栽培也懂一二,她跟着学了点皮毛。 礼尚往来,又兴致使然,沐嬿以晒干的金银花回赠,同样附上一行小字:回赠有缘人。 沐嬿没想过花狸真能把她的赠礼带给“有缘人”。 怎料第二天,花狸又带来了新的“礼物”,是迎春花的种子。 金银花又名忍冬,忍过冬天就会迎来春天。 这位“有缘人”当真是惜花之人,与她惺惺相惜。 一来二去,沐嬿愈发好奇,但又不想打破这份神秘。 就这样,怀揣着新奇和神秘感,沐嬿保持与“有缘人”通信长达半月之久。 忽然有一天,信断了,也到了沐嬿出嫁的日子。 4. 新婚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三天三夜的迎亲路,仪仗队途径三州、四府、两县,走过山头,越过川流,沿途皆有崔家的商号接应,不至于歇脚时整队就地安营扎寨、风餐露宿。 这是沐嬿前世出嫁路上不曾见过的风景。 她只知崔家富甲一方,不知旗下商号竟已遍布大半的天.朝。 这一路她总听到点风声,说是合溪府崔家的财富早已盖过朝中的国库,沐王府和崔家联姻,目的在于借助这笔巨大的财富,密炼精兵,与朝廷分庭抗礼。 密谋造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沐王是今上的同宗叔父,分封在南方,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多年来对当地治理有道,深受百姓爱戴,沐嬿纵然不受垂爱,也不会相信她父王会以她的婚姻行密谋造反之事。 崔家更是忠君爱国,每年上缴赋税占整个大越朝最大头,绝无二心。 即便如此,崔家还是遭人构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们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沐嬿也只知道个大概。 崔家上下死得这么冤屈,她有不可逃避的责任。 倘若不是她为了早日与崔玄霖和离,不至于头脑一热,生出找个美艳的女子去勾引崔玄霖的念头,最后引狼入室,被那女子诬陷崔家通敌卖国。 可是一个弱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崔家出事后,她在当晚就投湖自尽,所以没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沐嬿认为,她是被人灭口的。 崔玄霖人是挺讨厌的,但沐嬿从未想置他于死地,更不想让崔家满门陪葬。 若没有这段婚姻,一切都会不一样罢。 如今仍无法改变他们的婚姻,那是否意味着上天想让她再以崔家妇的身份来赎罪呢? 怎么赎罪?给崔玄霖生个大胖小子?为崔家延续香火? 他不是不行? 不对,那是前世的崔玄霖啊。 这一世,他好像挺健康的。 “咳咳!”坐在婚车内偷吃果子的沐嬿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得差点没噎住嘴,呛个不停。 “郡主!您没事儿吧?”车外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听到了她的咳嗽声,离得最近的豆蔻听得最清楚。 “水、水,豆蔻,给我水。” “停车!快停车!郡主要喝水!” 很快,秦琰一声令下,仪仗队没再行进,紧跟着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她车外。 “郡主,请用水。” 准新郎和心上人,一人一只水壶,沐嬿掀开了车帘,左右各看一眼,心里想去拿秦琰的水壶,豆蔻眼明手快,拿走了崔玄霖手上那只递给她,“请郡主喝水罢。” 秦琰默默收回,窘迫地回到他本来的位置。 崔玄霖这才把视线从秦琰身上收回,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沐嬿默默打开水壶喝水,意外发现崔玄霖的壶里装的并非普通的水,而是清泉,桂花味的。 好香! 忍不住多喝了几口,不经意间,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才后知后觉,这是崔玄霖的水壶,他……喝过吗? 若是喝过,那她岂不是碰了他的涎水? 苍天! 咳得更厉害了。 “不是都喝了水了,郡主,您怎么咳得更严重了呢?”急的是豆蔻,连忙喊:“郡马爷!您那儿还有水么?郡主还在咳呢!” “我没事,我没事,豆蔻你别给我表哥添麻烦了,赶紧上路要紧。” 她哪里还敢再敢喝二壶,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郡主,您真的没事儿?”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就是喝水喝得急了些。” “哦好,那我们继续赶路,不能耽误您和郡马爷大婚的吉日。” 豆蔻又给传话,“郡主没什么事了,郡马爷您继续带路罢!” 婚车晃晃悠悠,沐嬿吃饱喝足,不觉间困意来袭。 她做了个梦,梦见秦琰回应了她的心意,要和她成亲,洞房花烛之夜,进房的人却不是秦琰,而换成了崔玄霖,她猛地惊醒。 摸了摸额头,竟出了汗。 离合溪府的路越来越近,她将再一次面对崔氏的一大家子。 她母亲虽也姓崔,却是崔氏一脉的旁支,九代单传,到她外祖父这一代就只有她母亲这个独女,外祖父母因染瘟疫过世,她母亲有幸逃过一劫,但也因此痛失双亲,不得不投靠合溪府崔氏得以寄生。 即便是同宗,因家世有天壤之别,寄人篱下的沐崔氏在崔家过得并不如意,直到一年清明踏青,颇有几分姿色的沐崔氏偶遇沐王被相中,隔天沐王府就来人送聘礼要纳沐崔氏为妾,从此便一步登天,崔家上下待沐崔氏如亲女儿一般,还与崔家大房定下指腹为婚的姻亲。 崔玄霖便是崔家大房的庶子。 上一世的崔玄霖在八岁时不知染上什么怪病,身子骨日渐瘦弱,想到沐崔氏懂点岐黄之术,就把年幼的崔玄霖送到沐崔氏身边抚养,也借此机会给沐嬿找个伴,培养二人感情。 一养就是三年,感情没有培养好,还让沐嬿对崔玄霖生出恐惧之情。 不知这一世身强体健的崔玄霖又是什么缘由在沐王府待了三年。 沐嬿不便向身边的人究其原因,也没有打算寻根问底。 她眼下忐忑的还是过了崔家门,要怎么跟崔玄霖过夫妻生活。 愁煞人也。 * 合溪府崔氏在当地无疑是豪门大户,宅第数座,良田万亩,光商号、银号、当铺就遍布全天下,家财不计其数。 平日出门在外,身边总要有三五个护卫打手。 这回从沐王府迎亲回乡,全城街坊邻居夹道欢迎,十里红妆,敲锣打鼓,鞭炮声响个震天。 迎娶沐王府的郡主,是给崔家祖上添光,堪比考取状元。 大街上人头攒动,争相张望郡主容貌,可惜人在婚车里。 话说那鸾凤婚车雕工精良,攒尖顶,四角雕饰鸾鸟和凤凰,寓意鸾凤和鸣,绘以金漆,车身通体用花梨木打造,尊贵可想而知。 沐嬿感受到车外人声鼎沸,却不为所动。 她的尊贵仅限这一刻而已。 完成婚礼后,走向会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何况一路颠簸,沐嬿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快快结束。 强忍着这股恶心感,连怎么进的崔家大门、如何完成的拜堂礼都记不清了,被送入洞房后,她不顾礼节,直奔卧房里间放恭桶的地方,却根本不见恭桶,又出来找。 “郡主,您慌慌张张的这是在找什么啊?”豆蔻刚把房门关上就见她慌张的模样。 沐嬿没搭话,余光瞥见屏风后的子孙桶,几步跑过去,“骨碌碌”倒光了里边盛放的各类寓意吉祥的物什,埋头呕吐。 “哎呀!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啊?!哪里不舒服么? 5. 哄他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崔玄霖脱了沐嬿另一只绣鞋,整齐摆放在一旁,兀自起身走到螺钿镶嵌的雕花紫檀屏风后,宽衣解带。 沐嬿见状,坐立不安,索性掀开喜被,像条蚯蚓似的钻了进去,牢牢蒙住头,仿佛盖了一具死尸。 被窝下一片漆黑,沐嬿此刻的心境就跟死了一样。 如若真要走到那一步,她就装死尸,闭紧双眼,咬咬牙就会过去的。 即便管教的嬷嬷告诉她新婚之夜和夫君同房就好比天上的神仙,能让人飘起来,也无法打动她,那种快乐也许是心仪的人才能带给她。 换做其他人,都是一种地狱般的折磨。 “郡主是想把自己闷死么?” 沐嬿装死,不吭声。 没多久,崔玄霖也掀开被窝钻了进来,紧挨着她,温热的气息在向她传递。 沐嬿整个人颤抖不已,再也装不下去,忍不住嘤嘤啜泣。 崔玄霖着实愣住,他明白她会害怕,却没成想会怕成这般,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郡主是在怕我?” 她没回应,崔玄霖反而更靠近她:“郡主?” “你别过来!”她往里缩。 “郡主,我们如今是夫妇了,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这样躲着为夫,是为何?” 他明知故问。 “对不起,表哥,我做不到。”她说得很小声。 “做不到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不变?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嫁进崔家,我一定会好好做崔家的媳妇,只不过圆房,我恐怕做不到,除此之外,你叫我做什么都答应你!” 装死不是办法,她胆子再小,遇到危难,还是会努力为自己解围,哪怕有一线生机,就像那天晚上她冒险偷溜出府请求他退婚。 “你想跟我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崔玄霖皱紧眉头,仿佛回到前世。 前世他体弱多病,明知会耽误她一生,但为一己之私,仍然以“指腹为婚”和雄厚的家底作为手段将她强娶回家。 重生后,他想重新来过,以健康的身躯重新站到她面前,好好爱护她。 当她和秦琰站在一起出现在他面前求他退婚,他心底的妒火熊熊燃烧,恨不能杀了那个男人。 为何活了两世,改变了身体,却改变不了她的心呢? 如今他们已经拜过堂,入了洞房,可她畏他如虎,进了崔家的门,她还想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如玉吗? “那请郡主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和郡主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呢?” “我心里没有你,你心里也没有我,这个理由难道不够么?” 是啊,他从未说过他爱她。 “你怎知我心里没有你?” “啊?”沐嬿惊讶得从被窝里伸出头,在对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又猛地缩了回去。 沐嬿不会看错,他眼里有血丝和一种莹莹的光。 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开什么玩笑,一个把她推进湖水里的人怎么会喜欢她。 “表哥,你就别再戏弄我了。”她不信。 “几年不见,郡主还真是学聪明了。”他忽然掀开喜被,起身,语气戏谑。 她就知道,他果真在戏弄她,吓她一跳。 “好,要我答应郡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好,只要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这很公平,是什么条件?” “哄我,把我哄高兴了,我就答应郡主。” “……怎么哄?”她只哄过猫猫狗狗,可没哄过人。 “怎么哄得郡主自己想。” “哦。” 她还是和前世一样,胆小又乖巧,但似乎又不太一样,她学会了向他伸出利爪。 “今夜你先就寝罢,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听到他要走,沐嬿别提有多高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夜里凉,表哥你外出记得多披一件。” 崔玄霖脚步一顿,呵,这就哄上了,可他心里并不快活。 * 之后的一段时日,沐嬿就变着法儿地哄崔玄霖高兴,崔玄霖言出必行,没再进过他们的新房。 新婚夫妇没有圆房,也没有同房,在阖府上下早已传开。 可沐嬿贵为郡主,没有人敢当面置喙,哪怕是她的公婆,明着不教育,私底下愁容满面,只能拿崔玄霖问话。 崔玄霖却以事务繁忙为由,百般搪塞父母。 “你们说,少主这样冷落郡主,不会是在外面养了外室吧?这都多少天了,天天宿在外头,可不见新婚夫妇这样的。” “休得胡说!崔家那么大的家业,不都是少主在管着,哪有那闲工夫去养什么外室!要我说啊,要不是这桩从小定下的姻亲,少主还不知道哪天能成家呢!” “少主再勤事,也不能冷落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啊,听说少主和郡主至今还未圆房呢。” “夫妻私房事,你管得着嘛你,赶紧干活去,否则又该挨王妈妈的骂了!” …… 沐嬿经过去花园的回廊,在廊下偷听了一会儿墙角。 传言真可怕,怎么就传成是崔玄霖冷落她了呢? 明明是她在躲。 “郡主!” 刚才讲小话的几名丫鬟转身撞见迎面而来的沐嬿,惶惶恐恐地请安,低头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道郡主是否听到她们在背后嚼舌根。 怎料沐嬿什么都没说,提着花篮和一根木棍径直往花园里去了。 没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只知道郡主喜欢花花草草,嫁进崔府不到半个月,就把花园整顿得好看极了。 沐嬿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扰,因此下人们很少管她要做什么。 今日她要拿银杏果子做点心。 崔府的后花园里有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一到秋天就金光闪闪,秋风一扫,满地翻黄。 银杏浑身是宝,秋季叶子尚绿时,采摘后及时干燥可入药,雌树结的银杏果可食可药,但不能过量,会中毒,去胚可缓解。 上阳城的银杏果早在上个月就结完了,没想到崔府的这棵尚存一些。 她要的不多,打下三十粒左右,炒熟了碾碎做成馅,制成糕点,让崔玄霖尝尝。 崔玄霖人没回,沐嬿却从豆蔻处得知他这几日好似有些咳喘,正好给他治治。 下人们见她在厨房忙活,又吩咐豆蔻让人把制成的点心送到崔玄霖在府外的住处,不禁又感叹她的一片真心。 “郡主身份尊贵,却亲自进厨房做精致的点心给少主送去,换了我要是少主,早感动得回府了!” “可不就是,放着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的郡主不疼惜,非要宿在外头,真真造孽啊!” ……< 6. 琴师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周而复始,沐嬿哄人的法子只能在食物上绞尽脑汁,每天变着法儿做吃食送到城东别院,没养肥崔玄霖,倒把偷吃的崔璜养得嘴都刁了,城里最好的酒楼都已满足不了他。 崔玄霖恼崔璜日日阴魂不散,就叫人传话不让沐嬿再送吃的去。 “不是送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让送了?”沐嬿正在厨房煮桂圆菊花羊蹄汤,刚盛出来,豆蔻就来带话,沐嬿不明所以。 “是不是郡马爷近日吃得太补,胖了?” “他才没胖,就是舍不得让给我吃,以为这样就能堵上我的嘴,嘿,我自有法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人,在厨房里来回晃悠,晃悠到了沐嬿跟前,倚着身子眨巴着眼道:“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这般美若天仙的姐姐呢!”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如此轻佻对我们郡主说话!” 豆蔻不认识眼前目无尊卑、不讲礼数的少年郎,沐嬿却记得清楚,他是崔玄霖的亲弟弟崔璜。 他还是一点没变,年少轻狂。 “郡主?呀,众里寻她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就是我的郡主嫂嫂啊!”崔璜冒险回到崔府,找的就是沐嬿。 “既然知道了郡主的身份,你还不行礼?” “我嫂嫂还没发话呢,你个奴婢多什么嘴!”崔璜朝豆蔻做鬼脸,吐舌头。 “豆蔻,不得无礼,这是我表弟,崔家璜少爷。” “是啊,我就是崔家璜少爷,见到本少爷还不快行礼?”崔璜拍着胸脯、趾高气昂道。 “奴婢豆蔻,给璜少爷请安。”豆蔻心不甘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崔璜这才满意。 “表弟是在找我么?” “可不是。”崔璜眉开眼笑,目光落到她刚盛起的那壶汤上,咽了咽口水道:“嫂嫂煮的什么汤?好香啊!” 沐嬿晓得崔璜跟她一样都是个馋嘴的,忙告诉他道:“桂圆菊花羊蹄汤,本来是想炖了给你哥喝的,看来现在没机会了。” “嗐,我哥真不懂情趣,无端端辜负嫂嫂一片心意,但这又不能浪费了,不如便宜了我?”崔璜眼珠子转得骨碌碌,来意再明显不过。 “好啊,请便。”沐嬿笑盈盈点头,随即掀起汤壶盖子给他盛了一小碗。 崔璜立马接过一饮而尽,抹嘴赞叹:“好鲜的汤!一点儿都没有羊肉的膻味!” “下锅前,我除了用葱姜蒜花椒,还加了点陈皮去膻味,炖汤的时候再加入陈皮、桂圆肉、当归、姜片和晒干的白菊,也能中和羊肉的膻味,你喜欢喝就好。”有人能欣赏她的厨艺,沐嬿自然高兴。 “嫂嫂,我还要一碗!”崔璜递出碗。 “郡主,还是让奴婢来罢。”豆蔻看崔璜一次次僭越,终于出手,做她的本职工作。 怎料崔璜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连渣都不剩。 “好奇怪,嫂嫂贵为郡主,怎么厨艺如此了得?”崔璜吃干抹净,又不舍得离开,缠着沐嬿问长问短。 “在王府里很闷啊,我娘喜欢种花草,也懂些药理,所以常常做药膳给我父王,见得多了,也就会了。” 深闺寂寞,沐嬿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外,莳花弄草和厨艺药理也都熟知通透。 “我哥真是好福气,可惜他总宿在外头忙他的公事,我这就去帮嫂嫂把他抓回来!” 崔璜虽然不学无术、行事鲁莽,沐嬿却不讨厌他,他这个人很讲义气。 “别!他那么忙,也是为了整个崔家,就别去叨扰他了,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回来。” 现在这样的日子正是她求之不得的,若是崔玄霖回来,她又该头疼了呢。 “既然嫂嫂发话了,那我就听嫂嫂的,不去叨扰他,那我以后都能来尝嫂嫂的厨艺么?” “可以啊。” “郡主,叔嫂有别,这样不成体统。”豆蔻瞥一眼崔璜,提醒沐嬿。 “无妨,他才十四,又是我表弟,不怕人说闲话。”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主子都放话了,你还多嘴?”崔璜不耐烦地说。 豆蔻生气又不敢顶嘴,只能把气憋回去。 “但是嫂嫂怎么知道我今年十四的?” 沐嬿暗叫不好,一时嘴快说了漏嘴,忙给自己找圆:“哦,听下人们说的。” “好吧。” “对了,方才听你说,表哥是不舍得把我做的吃食给你,才不让人再让我送去的么?” “嗯,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小气,我不过吃他两块糕饼,他就拿父亲和夫子压我,从前都不见他这样待我。”崔璜委屈巴巴道。 “可不是,郡马爷疼郡主,自然珍惜郡主做的吃食。”豆蔻插一嘴。 疼她? 沐嬿不太懂崔玄霖又在打什么主意,或许是在考验她,光是几道吃食怕是已无法满足于他。 “表弟,你可有什么哄人的法子?”沐嬿晓得他平日里鬼点子最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嫂嫂这你就问对人了,嫂嫂想哄我哥回来了?”崔璜贼兮兮地问。 沐嬿摇头:“你只管教我几招,兴许日后用得着。” 她可不急着叫崔玄霖回来。 崔璜义不容辞,私底下支了她几招。 鬼主意还是他最多,花里胡哨讲了一大通,却都不是沐嬿能豁得出去的,唯有一样还拿得出手,便是抚琴。 崔璜提议沐嬿乔装一番再去崔玄霖的别院献艺,说是给他一个惊喜。 沐嬿踟蹰了片刻,不知是否可行。 怎知豆蔻比她还积极,撺掇她一定可行,还亲自为她换行头。 “怎么还要遮面纱?”沐嬿虽贵为郡主,却很少涂脂抹粉,豆蔻给她化了妆不说,还戴上了一层面纱。 “这样才有惊喜。”豆蔻挤挤眼,暗示这是为他们小夫妻增添情趣,沐嬿没能领会到。 * 崔璜备了马车,沐嬿抱着不知他从哪里借来的琴来到城东别院。 下车所见非繁华,反倒有股清幽古朴的气息,与其说里头住着一位豪门子弟,不如说是住着一位晓通古今的文人墨客。 沐嬿可不知道前世崔玄霖有这样一处好地方。 “嫂嫂,我就送你到这了,里边的人我都已打好招呼,后边的事就靠你自己喽!”崔璜滑头滑脑地说了几句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沐嬿深吸一口 7. 外室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电光火石,肢体相亲,沐嬿像是浑身着了火一样急跳而起,同时用力推开“救”了她的崔玄霖,避之如洪水猛兽。 崔玄霖踉跄后退几步,站稳后立住身子,不怒反笑。 在沐嬿推开他的那刻,面巾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艳丽又惶恐的姣好面容。 “敢问是谁给郡主上的妆?一点都不称郡主的身份。” 沐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想说难看就直说。 “不知郡主今日这身打扮,用意为何?”他还偏要刨根问底。 “表哥不让我送吃食来,我就只好用这个法子来哄你了。” “郡主方才那般用力推我,确定是哄好我了?” 她情急之下做出那样失礼的事,的确容易惹他生气,她这个郡主做得真窝囊,因不得她父王宠爱,拿她的终身大事作为条件换取崔家带来的财富,她的地位竟不如一个平民,处处受他压制。 而又因为前世犯的罪孽,今生唯有凡事忍让。 “如若方才惊扰了表哥,嬿儿愿意道歉,请表哥原谅。” “郡主为了哄为夫,还真是费尽心思,为夫又岂会责怪呢?郡主琴艺精湛,不防日后多来此地为我抚琴可好?” 所以崔璜的方法真的奏效? “若是为难郡主,此事就当我不曾说过。” “不为难,能为表哥分忧,嬿儿乐意之至。” 只要他不回崔府和她圆房,叫她天天来抚琴都不成问题。 “我饿了,不知是否有幸在此尝一下郡主的手艺?” 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好不容易打发了崔璜,还不得趁机好好独享。 “表哥想吃什么?” “厨房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罢,我不挑食。” 哪里不挑食,简直挑得很,猪肉不吃,芫荽不吃,木耳不吃……前世同桌而食,她记得很清楚,厨房做了猪脚汤,端上桌的时候他脸都黑了,那是崔家主母也就是他的嫡母想为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他嫡出的兄长补身体让厨房做的一道菜。 崔玄霖因属猪才不吃猪肉,崔家主母却从不避忌,故意给他难堪。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成婚当日敬茶的婆母竟换了人,变成了崔玄霖的生母,而崔玄霖也摇身一变,变作崔家少主。 她虽奇怪,却没问任何人,毕竟重新活过来这样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 所以这一世的崔玄霖吃不吃猪肉,沐嬿不得而知,只能先去厨房看一眼,见机行事。 果不其然,厨房里没有猪肉,有牛肉、鸡肉和鱼肉,还有一些新鲜的时令蔬菜。 天凉好个秋,人易燥,由于食材有限,她只清炒了几个时令小菜和熬了一锅清肺的汤。 上菜后,沐嬿以为大功告成便要离去,不料崔玄霖留她一道用餐。 沐嬿确实也已经饥肠辘辘,便没有推辞,与他一同食用了午膳。 食不言寝不语,他吃饭的时候挺斯文,沐嬿亦没什么太大动静,一顿午膳用得安安静静,用到半途,沐嬿看到他把鱼肉夹到一个空碟内,用一双新筷子认真剔骨。 他现在都变成这样磨叽地吃鱼了? 正当沐嬿不明白他的行为时,崔玄霖已将剔好的鱼肉送到沐嬿面前。 沐嬿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 “请郡主放心,鱼骨全都剔干净了。” “我可以自己吃的,表哥不必费心思专程做这样的事。” 明明是让她来哄他,怎么反过来了?莫非是什么变相暗示? 既然如此。 沐嬿为他盛了一碗川贝鸡汤,撇去上面一层浮油,递给他:“不知表哥的咳喘之症是否好些,这碗汤可以润肺。” “有郡主这段时日的药膳补身,早已好转,有劳郡主为我费心。”他对她微笑,出于谢意。 沐嬿微怔,很少看到他这样善意的笑容,不禁收敛了几分畏惧心思。 此后,饭桌上,两人相敬如宾,气氛也稍许缓和。 用膳完毕,沐嬿准备起身离开,崔玄霖叫住她,递上方才落下的面巾交给她:“郡主落下的东西别忘了。” “多谢表哥。”沐嬿取回重新戴上。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她也不想顶着一张浓艳的面孔招摇过市。 “下回来不必大费周折,就以郡主最轻松的姿态前来便可。” 她这身装束终究让他看不过眼。 沐嬿轻声应和,就此离去。 * 马车停在崔府后门,沐嬿一下车便瞧见倚靠在墙边的崔璜,他笑嘻嘻地跳到她跟前,挤眉弄眼地问道:“嫂嫂,我的法子如何?” “他嫌我难看。” “啊?嫂嫂如此貌美如花,加上我一番精心雕琢,我哥到底有没有眼光啊!”崔璜围着沐嬿打转,自己的“杰作”被嫌弃,简直暴跳如雷。 “是他没眼光。” 她确实不习惯这样浮夸的装扮,却也不想浪费崔璜一片心意。 “明日同一时辰,还要劳烦表弟在此等候。” “嫂嫂一句话,璜定当效犬马之劳!只是……”崔璜贼眉鼠眼。 “不会少了你好处。” “那璜就先谢过嫂嫂啦!” 小孩子心性的崔璜更容易哄。 不必猜忌。 而崔玄霖,心思叫人捉摸不透。 * 翌日,沐嬿如约而至,同样以抚琴相伴,再陪着吃一顿午膳,不同的是这回不用她下厨,崔玄霖另外请了厨子。 一来二去,沐嬿成了别院的常客。 “你们可有听闻,少主真的在外面养了外室,前几日小六亲眼所见,一名蒙面女子进了少主的别院!” “听闻那女子已不止一次进入别院,进去就是数个时辰,当时都没有旁人。” “是啊是啊,我也有所耳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莫非还能清白么?” “可怜的郡主,这才成婚多久,少主就……哎!一言难尽!” …… 这日沐嬿刚要出门,就听到丫鬟们又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再看一眼自己的打扮,她们说的不会就是她吧? 沐嬿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巾。 她可不想被当作是崔玄霖养在别院的外室。 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就该大方得体地去见他。 “给郡主请安!”丫鬟们见到她,齐刷刷行礼。 “都起来罢。” “郡主要出门么?天色不好,可能过阵子就要下雨了。” 沐嬿望了一眼天,乌云沉沉,是要下雨的趋势。 下了雨怕是要被困在外面,沐嬿退缩一步,转身附耳对豆蔻道:“你派人去别院传句话,就说今日天气不好,不宜出门,我改日再去赴约。” 豆蔻听话照做,沐嬿转而回到自己的院子去看她已经发芽长叶的碗莲。 碗莲喜阳,她在家中播种后就一直放在院子里向阳栽培,南方的气温即使进入十月也依旧温暖,一周就已经发芽,到合溪府一个月,叶子在陆续生长。 然而这几日气温持续下降,便长得慢了些。 眼看就要下雨,碗莲虽喜湿怕干,但在雨势较大的情况下,沐嬿还是会把盆栽搬到廊下,怕淹了烂叶。 望着碧绿的莲叶,沐嬿不由得想起禁足的那段日子,她至今仍不知道与她通信的“有缘人”是何人,不知道现在和“有缘人”通信的“有缘人”又会是哪一位。 他们通信的信笺她还放在匣子里,想念的时候会翻 8. 省亲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崔玄霖果真搬回了崔府居住,阖府上下都当他是“浪子回头”,总算想到了新婚燕尔的夫人。 沐嬿却没把心思多放在崔玄霖的身上,她突然分外在意那些信笺上的字迹,想再会会那位“有缘人”。 于是,她向崔玄霖提出了归宁省亲。 通常归宁都在婚后第三天,由于崔玄霖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别院,忙于公事,两人缺乏正常交流,沐嬿又一心扑在怎么哄好他的事上,便一直没有提到要回家。 出乎意料般顺利,崔玄霖二话不说,答应陪她回家省亲。 没有来时的仪仗,但作为富可敌国的合溪府崔家,出远门少不了镖师和护卫。 上阳城还要往南,一路南下,山明水秀。 离开合溪府的第二夜,他们途径青桐县,在崔家开设的商号“苏锦记”落脚,这里做的是布庄生意,货源最广的便是合溪府的丝绸。 赶了两天的路,沐嬿早已疲倦,倒也没去在意崔家的那些大生意,崔玄霖似乎依然精力旺盛,天黑了还在与此地的商号掌事人谈公事。 沐嬿先行回到厢房歇息,躺下不忘让豆蔻闩上房门。 这代表今晚依旧不给崔玄霖留门。 豆蔻唉声叹气,自从出门,这两夜就没见他们夫妻二人同房过。 眼看明天就要回到上阳城,到时见了那个秦琰,又不知会发生什么。 在豆蔻看来,郡主兴许还没有忘记秦琰,否则也不会丝毫不在意郡马爷是否真的在外头养了外室。 但是成婚以来,郡主又通过做菜和奏琴来讨好郡马爷,又是为什么呢? 豆蔻糊涂了,不明白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把戏。 她只想老老实实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好难。 * 这一夜风平浪静,本来第二天一早就要继续赶路,不料沐嬿感染了风寒,只好逗留先养病。 崔玄霖找人请了郎中,开了几贴祛寒解热的药方。 这位郎中很是体贴,没有开太苦的药材,否则她是无法下咽的。 沐嬿能吃药膳,却吃不得苦药。 “我有豆蔻照顾就可以了,表哥不必亲自喂我,若是把病气传给你,恐怕不好。” 沐嬿万万没想到的是,崔玄霖居然放下一切,在她病榻前侍药,叫她好生不习惯。 前世崔玄霖自己都是个药罐子,只见他自己喝药,没见他喂过别人。 “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何况郡主生病,为人夫者若不陪在郡主身侧,岂不失责?” 他说得煞有介事,也不知做给谁看,沐嬿无力反驳,唯有接受他的好意。 “那就有劳表哥了。”她半身坐在床上,后背倚靠着墙,微微张开嘴啜饮一口他舀起的褐色汤药。 “苦么?”崔玄霖体贴地问她。 沐嬿摇摇头,加了甘草,没有那么苦。 崔玄霖继续喂她,慢慢地就喝完了一整碗药。 喝完药又有些犯困,崔玄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等郡主睡着了再走。” 沐嬿让他放下床幔,被人盯着她睡不着。 崔玄霖照她的意思做。 床幔已经放下,沐嬿闭了眼又睁开,睁开眼又闭上,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依旧能够看到床幔上的人影。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走啊。 “表哥。”她轻声唤他。 “我在。”他亦轻声回应。 “你在这我睡不着。”沐嬿小声说。 回应她的是许久的沉默。 “表哥?”她再次唤他。 崔玄霖却猝不及防地把手伸进床幔,抓住她的手,沐嬿惊恐地缩回,没成功。 “表哥,你要做什么!” “手冰成这样都不晓得放进被窝,郡主不记得早上还在发烧么?如此不小心自己的身子骨,叫我怎么放心走开?” 豆蔻一早发现沐嬿躺在床上说胡话,拉开床幔一看她满脸通红,摸了额头才发现她在发烧,吓得立马去找崔玄霖,又是请郎中,又是敷湿巾降温,无不体贴关怀。 她却把他的紧张和关心当成是豺狼虎豹。 “对不起,表哥。”沐嬿不傻,能听出他的语气是关怀。 “请郡主放心,答应过郡主的事我从未忘记,郡主也许还在怨怪我当初没有退成这桩婚事,可在我心里,无论如何,郡主都是我的妻子。” 沐嬿大概是病糊涂了,竟从崔玄霖的话里听出一丝委屈,这还是她当初认知的那个崔玄霖吗? 她的确怪过他,但也知道他已经尽力,毕竟他面对的是她父王,也许他们的婚事牵扯着利益,一旦悔婚,损害的是双方的和气。 “既然我留在这影响到郡主歇息,我便离开,郡主若有任何需要,可以让豆蔻找我或者如风。”崔玄霖松开了手。 鬼使神差地,沐嬿反拉住他,“我忽然睡不着了,表哥能陪我说说话么?” 透过幔帘的缝隙,崔玄霖隐约看到她拉住他的那只手,小巧纤细,不禁莞尔,“好,那就先请郡主把手放进被窝。” 沐嬿松手,除了头,全都藏在被窝下。 “表哥,你可有遗憾的事?” “有。” “是什么?” “没有早日住进郡主心里。” “……” 又来了,见面以来,他常说些让她不敢相信的话,前世的他可不说这些甜言蜜语,只会出口伤人。 “郡主呢?可有什么遗憾之事?” 那可太多了,比如没有退成他俩的婚事,没有拯救崔家,没有跟秦琰表明心意……最遗憾的还是她母亲临终前没能再见到她父王最后一面。 她遗憾母亲的遗憾。 “回到上阳城后,我想去拜祭我的母亲,可能需要表哥出面。” 沐崔氏卒于郁结之症,那时她已有些懂事,知道母亲常年受冷落所致,死后亦是没怎么风光大葬,更不可能让她出府去拜祭。 如今她已出嫁,仰仗崔家和王府的这层利益关系,兴许还有些盼头。 “我正想去拜见表姑母,放心,我定不负郡主所托。” “谢谢你,表哥,等我病好了,再为表哥抚琴以示感谢。” “好。” 崔玄霖想要的,可不止是她为他抚琴而已。 * 沐嬿在青桐县养了三日病,抵达上阳城比预计迟了几日。 只是不受宠的小郡主回乡省亲,沐嬿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出嫁时那般盛大的阵仗,怎知刚到上阳地界,就有王府的护卫军在城外林立相迎,城门楼上站立着一男一女两个身份尊贵的人的身影。 沐嬿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父王和王妃会亲自出门相迎。 再看前方骑马的崔玄霖正在与城门上的二人遥相呼应,便知这一切又是沾了崔家的光。 沐嬿垂首觉得可笑,身为沐王府的郡主,在父王心中的地位竟不如一个外姓人,尽管这个外姓人是她的远房表哥。 进城后,马车停在城楼下,沐嬿下车与崔玄霖一同先拜见王爷和王妃。 一个多月未见,王爷与王妃一 9. 遇刺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哭得伤心的结果便是醒来双眼肿如胡桃,难以见人。 豆蔻一眼就看出沐嬿哭过,心知肚明是什么原因,没有当面戳穿。 知道郡主爱慕秦琰,却不知会哭得这么伤心,看了着实无奈。 “郡主,奴婢为您梳妆。”红肿的双眼只能靠豆蔻的化妆术来掩盖。 沐嬿看到了镜中狼狈的自己,又禁不住想流泪。 “郡主,奴婢为你梳完妆,您就和郡马爷一道去给王爷王妃请安罢。” 是啊,豆蔻提醒了她,卯时她还要和崔玄霖一同去请安敬茶,她现在已经嫁为人妻,不该再去想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思及此,沐嬿抹了抹眼睛,让豆蔻梳妆。 再到人前时,她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崔玄霖就候在院子里,沐嬿出门时看到他正在逗弄狸奴。 狸奴原是一只野猫,不敢与人亲近,是沐嬿将它调教得乖顺听话,如今见了生人也不会炸毛。 崔玄霖和狸奴相处得很融洽,沐嬿惊讶于前世讨厌猫狗的崔玄霖会主动去逗弄一只猫。 “表哥,我们走罢。” 沐嬿打破了眼前的温馨,狸奴听到她的声音便窜到了她的脚下打转,她俯身下蹲摸了摸它的脑袋,发现它肥硕的颈项里由原先的花绳替换成一根新的彩绳,那是她母亲生前教她编织的彩绳,为何会在狸奴的身上? 莫非是母亲在天有灵? 如果她都能重活一世,是不是意味着母亲也重新活在某个地方? 她迫不及待想去母亲坟前拜祭。 “表哥,我们快去给父王和王妃请安罢。”沐嬿忽然起身拉着崔玄霖就走。 “郡主莫着急,昨日在你休息时,我已向父王禀明我俩新婚,理应到岳母灵前拜祭,父王已答应。” 沐嬿讶异顿步,回眸抬头,“真的?表哥你没骗我?” “郡主若不信,大可待会儿再问一遍父王。” 他的眼神不像在骗人,沐嬿姑且信他一回,“谢谢你,表哥。” 沐嬿突然安心,欲松开崔玄霖的手,怎料反被他抓住,她错愕地看向他,但听他弯下腰附耳道:“如此才能让大家看出我与郡主过得很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是想做给外人看,如此也能掩饰她昨日为秦琰即将成婚而伤心过的情绪。 还是他算得周到。 * 沐嬿与崔玄霖携手并进,在人前他们俨然如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沐王爷与王妃见了心生欢喜,沐嬿要祭拜亡母,沐王爷竟也安排好了车队同行。 母亲过世多年,除下葬当日,每年忌日都不曾见他前往拜祭,只是命下人前去坟前祭扫。 由于沐嬿的母亲沐崔氏是侧妃,没有资格随葬王爷陵寝,只在陵园附近另起坟头,不比世家望族气派多少。 浩浩荡荡的车队行至陵园山脚,一行人跟在沐王爷身后拾级而上,这山是丘陵,并不陡峭,行山上路算得顺畅,只是久居大院的女眷徒步片刻已经气喘。 沐嬿额上微微出了汗,刚要拿袖口去擦,却见一旁崔玄霖递上巾帕,她迟疑未动,他亲自为她拭去汗珠,轻声细语道:“山上风紧,莫要受凉令岳母大人在泉下为郡主担忧。” “多谢表哥。” 明知他是做给旁人看的,沐嬿还是为他体贴甚微的举动触动了一下。 而这上山的路也正是在他的陪护下走得没那么艰难。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总算到达沐崔氏所葬之地。 孤零零的坟茔,四周没有荒草,四方石雕镇墓兽围守石碑,沐嬿一看到碑上的名字就忍不住落泪,多少年了,终于能够亲自到母亲坟前祭拜以尽孝道。 在礼官的引导下,沐王爷带头行祭礼,说的都是些事先备好的悼词,没带多少感情。 到了孝女沐嬿,她才真情流露地在母亲坟前叩头上香,迟迟不愿起身。 礼官催她也无用。 作为夫婿的崔玄霖按照礼节与她一同跪拜,见她不肯起身便小声提醒她:“郡主莫要过于伤心,今后若想再来祭拜岳母大人,我定会再陪郡主一同前来。” 是啊,来日方长,又不是只此一次机会。 “表哥的意思是我能常回来么?”沐嬿亦小心翼翼问他。 崔玄霖点头道:“崔家的商队随时为郡主开道。” 有他这一席话,沐嬿莫名心安,这才舍得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腿脚一麻,险些跌倒,好在崔玄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郡主小心。” “婉娘,你也看见了,当年孤许的婚事如今终有结果,嬿儿嫁得好郎君,你在下面也能瞑目了。”沐王爷将两人相互扶持的行为看在眼底,甚感欣慰。 沐嬿却在心底想,倘若父王在母亲生前能再多关怀些,或许母亲还能活着看她出嫁。 然而眼前这个掌握着一方权势的男人满眼都是利益,对他们母女没有一丝情意。 祭礼完毕后,也是匆匆要走。 “起风了,摆驾回府!” 不知是否是沐崔氏在天有灵听到了沐嬿的祷告,天空忽然起了一阵风,沐王爷做贼心虚般命人摆驾回府。 谁知风越来越大,卷起了风沙,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混乱中一个人影忽然冲出,拔出一把利剑直刺权力中心——沐王爷! “有人行刺!快保护王爷!” 原本护着沐嬿的崔玄霖忽然松开她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与刺客短兵相接,但由于武力悬殊,刺客划伤了他的左臂,霎时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身影冲进人群,拔剑相向,与刺客展开激战,兵刃相见,乒乒乓乓,火光四溅,不知过了几个回合,终将刺客制服,而就在护卫要前来擒拿刺客时,那名刺客竟咬舌自尽了,无人得知他的身份。 “卑职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一场混乱过后,许多人还惊魂未定,前来救驾的那位勇士面不改色地跪在沐王爷跟前赔罪。 “无碍无碍,若不是秦琰你及时出现,孤怕是九死一生,只是你为何会在此?” 大婚在即,沐王爷早就放秦琰假期准备婚事,因此这趟祭扫他们父子并未在护军队伍当中。 “卑职……” “父王!表哥受伤了,我们必须马上赶回王府请郎中!”没等秦琰解释,刚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的沐嬿跑到受伤的崔玄霖身边,着急地说。 “对对,贤婿为救孤受了伤,即刻回府,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对外张扬,容后再给孤严查!” “是!” 一行人狼狈返程,沐嬿匆匆用巾帕为崔玄霖草草包扎了伤口,在扶他起身时,不经意与秦琰对看了一眼,他眼里神色复杂,沐嬿恍惚。 “郡主。”身旁的崔玄霖唤了她一声。 沐嬿回神看向崔玄霖,他脸色惨白,再看那巾帕,染得红艳艳,还有血在往外渗。 她害怕极了,“表哥你又不懂武,何必上去搏命呢?” “只是皮外伤,郡主莫要担心了,何况 10. 闻茑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三日过去,陵园刺客一事尚未查出背后主谋,崔玄霖留在王府紫藤院内养伤,沐嬿为照顾他费尽心思做了很多药膳。 沐嬿见他每一餐都吃得津津有味,亦是心生满足。 许是幻觉,她竟觉得崔玄霖这几日胖了些许,人也跟着和善了几分,没那么叫人生厌。 崔玄霖咽得下,沐嬿做饭也更勤快。 只有这日王妃要宴请城中世家女眷过府做客,沐嬿才没有闲工夫给崔玄霖做吃食。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纯粹是以上阳城最尊贵的女主人为首的贵女们的宴会,拉拢了在一块儿打茶围。 沐嬿从小到大受尽冷落,几乎很少出席过这样的宴会,她生来胆小,坐在人群中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瞧,那不就是近日风头正盛的闻家小娘子,听闻王妃认了她作义女,王爷又拔擢了护军统领之子为中护军,有了个一官半职,为两人指了婚呢!”席中邻近沐嬿的两位小娘子正在指着对面坐席中的女子窃窃私语。 沐嬿闻声偷偷望了一眼,那女子娟秀俏丽,薄施粉黛,面若桃李,浅青色襦裙加身,一颦一笑如芝兰般淡雅怡人。 原来这位便是闻名遐迩的才女闻茑,果真是位蕙质兰心、品貌兼优的美好女子,难怪秦琰会倾心于她。 莫说是寻常男子,就连沐嬿都对她一见如故。 闻茑察觉到沐嬿的目光,眼波流转对上了她的视线,对她颔首见礼。 沐嬿微微一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忙避开眼神,显得倒是没那么大方。 再怎么说,闻茑也算是她的情敌,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何况闻茑又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 沐嬿承认自己露怯,比不上她。 “素闻上阳知府千金闻小娘子才貌双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二?”宴会无聊,总有人找话头要求助兴,还是方才谈论闻茑的那位小娘子。 “这些不过都是坊间流传罢了,要说才貌过人,奴家以为六郡主更胜一筹。” 沐王府有五位王子,六位郡主,前面五位郡主皆已远嫁,六郡主自然指的就是沐嬿。 沐嬿怎么都不会想到闻茑会把这烫手山芋扔到她手上,莫名其妙。 与闻茑再次对上眼,只见她面露微笑,似乎很是期盼她能露一手? “说起来,我倒是差点忘了,嬿儿在几年前跟随妙音山徐娘子练过几年琴技,颇有造诣,只是许久不曾听过了,嬿儿,既然如此,不如你就为各位小娘子抚琴一曲。”王妃也在一旁推波助澜,这下沐嬿真的是却之不恭。 “奴才可为郡主鼓瑟伴奏。”闻茑这时又自告奋勇。 “琴瑟和鸣,再好不过,来人,将府中最好的琴瑟抬上来!” 在座所有人无不期盼沐嬿与闻茑的旷世合奏。 而她们二人面对一琴一瑟,闻茑落落大方,沐嬿因不曾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过,不知从何处下手。 “郡主,《女曰鸡鸣》。”闻茑给她提示。 沐嬿诧异闻茑怎会知道这是她最擅长的琴曲? 谁知闻茑又做出口型:有缘人。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她! 原来那一个月与她通信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闻茑啊! 她还在猜测究竟是怎样一个妙人,对方却早已知晓她的身份,果然通透又非同寻常,沐嬿忽然放下对闻茑的“情敌”芥蒂,视她如知己一般,像当初写信一样,对她全盘托付真心于琴弦之上。 一如当初那般默契,在她开启弦音之时,闻茑很快便能合上,而她们竟如同胞姊妹一样合唱《女曰鸡鸣》,如天籁之音,直到曲毕,仍余音绕梁。 听到这么完美动听的合奏合唱,在座之人无不拊掌惬心,意犹未尽。 沐嬿亦是从未如此称心如意,好似觅得了知音。 一曲琴瑟和鸣,当是祝贺她与秦琰即将成亲,也打开了沐嬿的心扉,之后的宴会也不再拘谨。 宴会结束后,女眷们各自归巢,沐嬿也将回自己的紫藤院,却在夹道上被闻茑唤住:“郡主请留步!” 沐嬿猜她要对自己说什么,便打发侍女豆蔻道:“豆蔻,你先回去,我与闻姐姐一见如故,想再聊聊音律。” 豆蔻望了眼天,“郡主记得戌时前回来,郡马爷等着您一道用晚膳呢。” “嗯,我酉时便回。” * 豆蔻走后,沐嬿便带着闻茑去往王府花园的望春亭谈心。 “我不晓得,原来与我通信一月之久的有缘人便是闻姐姐,闻姐姐是如何得知我便是郡主的?”破了迷局的沐嬿是真心高兴。 “这不难,郡主回信用的笺纸是高丽进贡的纸,又花了番心思熏了桂香,一猜便能猜到。” 没想到是这里露了破绽。 “那闻姐姐又是如何得知我最擅长《女曰鸡鸣》的?” “奴家也曾在妙音山徐娘子处学过琴技,说起来郡主还是奴家的小师妹呢。” “原来是师姐,难怪你我如此投缘,可我怎么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呢?” “师父常年隐居山林,只顾一心钻研琴技,哪会与人闲聊。” “这倒是。”沐嬿点点头,她们的师父技艺高超,可不谙世事,话也不多。 “郡主曾在信中向奴家倾诉,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婚事,可这几日瞧来郡主与郡马爷鸾凤和鸣,可是回心转意了?” “也谈不上回心转意,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如何呢?”沐嬿不奢望再有改变,况且这段时日与崔玄霖相处,倒没什么冲突,勉强过得去。 “郡主这就认命了?” 沐嬿看着闻茑,点头。 不认命也没办法啊。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仍嫁给崔玄霖,相信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那秦护军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沐嬿震惊得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住闻茑。 “郡主的心上人就是秦护军吧?” 沐嬿不敢回答,也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 “郡主在信中说过,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想要嫁给大英雄,而那个人就是秦护军吧,瞧郡主的反应,想必也不知道秦护军的心思了,哎,明明是两情相悦的人儿,怎就成了这样!” 沐嬿真真被她搞糊涂了,她才是秦琰的未婚妻啊,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郡主定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何奴家会洞察郡主与秦护军的关系吧?一切很了然,奴家与秦护军的婚事其实并非我二人所愿,只是王爷指婚,闻家不敢不从,而奴家也晓得,秦护军心中早已属意郡主。” 11. 喜酒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沐嬿回到紫藤院时,崔玄霖仍坐在主屋等她,一桌的菜品都已凉透。 说好酉时回的,现在都过了戌时三刻,沐嬿的不守时似乎并没有惹崔玄霖生气,她却更加惭愧,“抱歉,我与闻姐姐甚是投缘,谈心谈到忘了时辰,让表哥久等了。” “郡主与闻家娘子都聊些什么?不妨与我说说。”崔玄霖饶有兴致地问她,同时招呼豆蔻叫人把菜品撤下再上一遍热菜。 打算边吃边听。 “还能聊什么?无非是一些音律上的讨教。”沐嬿心虚低头,捋了捋耳鬓的发丝。 “哦?听闻今日王妃宴饮,郡主与闻娘子合奏了一曲《女曰鸡鸣》引得所有女眷拊掌称赞,我倒是羡慕不已,错过了那般绝伦的时刻。” 沐嬿不由松了口气,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 闻茑和她在望春亭说的那些话,是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去的,尤其是与她有夫妻名义的崔玄霖以及她的父王。 “表哥若有兴致,我闲来也可以为你抚琴一曲。” “不如就今夜用过了晚膳后罢。” 见他兴致高昂,沐嬿心情又好,欣然应下。 这顿晚膳虽迟了些,却也没有闹出不愉快,饭后还有余兴节目。 沐嬿并非第一次在崔玄霖面前抚琴,今日的琴音却格外愉悦,崔玄霖单手撑着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沐嬿的笑颜以及她左腕的玉镯。 “想来郡主今日是真的遇到了知音人。” “嗯,我以前都不晓得,闻姐姐竟与我师出同门,她还是我的师姐呢!” “哦?如此之巧?看来秦闻两家的这杯喜酒,是不得不喝了,我得好好想想该备什么厚礼才行。” 原本心情甚好的沐嬿忽然又想到闻茑告诉她的真相,心头油然升起一股酸涩,生吞咽下。 “郡主既然与闻娘子这么投缘,可有什么好主意?” 沐嬿很少自己拿主意,她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玉佩送给闻茑,其他的东西再贵重都是些俗物,闻茑不一定会看上。 “崔家最大的生意是丝绸,不如送些上好的绸缎?”沐嬿亦没有放过薅崔玄霖的机会。 “郡主果真好眼光,定会挑上崔氏最上乘的绸缎送到秦府,绸缎送闻娘子,那新郎倌呢?”崔玄霖眼波流转,煞有介事地问她。 沐嬿从未送过任何男子礼物,在脑中过了一遍,也不知该送秦琰什么。 “瞧我,真是为难郡主了,郡主久居深闺,又岂会知道送男子什么礼呢,郡主若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准备罢。” 其实沐嬿已经想到要送秦琰什么,只是她说不出口。 秦琰是习武之人,今后还要沙场点兵,他需要一副防身的护甲。沐嬿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护甲是用金丝和铁圈严密缝制的铠甲,不仅可以贴身穿戴,而且能刀枪不入,却是工艺难求、贵重无比。 送男子贴身之物,沐嬿对着自己的丈夫怎么说得出口。 她终究沉默地让崔玄霖来做主。 * 十一月廿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沐嬿与崔玄霖代表王府前去秦府送礼祝贺。 从城东闻家一路到城西秦家约莫十里,一路张灯结彩,迎亲的队伍虽不及王府嫁女那般浩浩荡荡,却也有八抬大轿,无限风光。 秦琰身着绯色圆领襕袍,头戴簪花幞头,脚跨汗血宝马,意气风发。 黄昏时分,秦府迎来新妇,锣鼓喧天,鞭炮爆竹此起彼伏,小儿捂着双耳探头看热闹,宾客络绎道喜,整个秦府喜气非凡。 沐嬿自小怕炮仗,燃放的那一刻,她身旁的人为她掩上了双耳,隔绝了轰隆声带来的惊惧,唯留下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一袭盛装的秦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锣鼓止,披红插花的傧相将新妇请出花轿。闻茑着大红销金妆花大袖、团花云纹霞帔及官绿妆花绣裙,雍容华贵。 因遮着面,沐嬿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一定是极好看的。 喜娘将扎好的大红绸花团分别交到秦琰和闻茑手中,一人执一端,由傧相引入大厅正式拜堂行礼。 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人群中,秦琰发现了沐嬿的存在,执绸花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颤,他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全然黯淡无光。 分明是他的大喜之日,却瞧不见半点喜悦之情。 沐嬿在与秦琰对上视线时,亦是心头一紧,怦怦跳个不停。 两人相顾无言,傧相还在催新郎倌进大厅,他们就这样在人群中擦身而过。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郡主不想观礼了么?” 宾客相继入内观礼,沐嬿却原地不动,崔玄霖当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还在对秦琰念念不忘,哪怕今日她的心上人将与其他女子成亲。 “表哥,我突然感到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沐嬿以为和闻茑结为金兰就可以默许她和秦琰成亲,可当实际目睹,还是心如刀割。 她突然想到,若真如闻茑所说,秦琰心中有她,那她嫁给崔玄霖的时候,岂不是也有一样的感受?何况秦琰还一路护送她出嫁。 “好,今日礼也送了,喜酒不喝也无妨,既然郡主身体抱恙,秦护军和秦夫人又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有想法,我陪郡主回府。” 沐嬿没有推辞,在崔玄霖的陪同下乘坐马车回王府。 “郡主请留步!”然而刚上马车,就有小厮出来拦路。 沐嬿掀开帘子,听那小厮上前一步道:“郡主,我家夫人有件重要物品托小的交给您。” 他托上的是个手掌大小的紫檀木匣,沐嬿没有迟疑地收下并道歉:“请转告你家主人,我今日身体抱恙,就不便留下吃喜宴了,改日再来登门道歉。” 小厮领命走后,马车继续上路,由于崔玄霖也在马车内,沐嬿不便立刻查看闻茑给她的匣子里装了什么。 “郡主不看看秦夫人给了什么?”崔玄霖似乎很好奇。 沐嬿攥紧了木匣,摇头:“我有些头晕,回去再看也不迟。” “看来郡主的风寒还没有痊愈,待回到合溪,我定会找全城最好的郎中为郡主补身。” 回合溪,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么? 明知此次回上阳是 12. 逃奴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沐嬿素来没有那么多正义和勇气,纯粹是自己心情不好,才突发善心。 “豆蔻,代我去问问他们,要用多少银两可以买下那个逃奴。” 那样骨瘦如柴的一个孩子,抓回去准没命,何况还叫得那么凄厉,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郡主,人家抓一个逃奴是处置家法,我们还要赶路,何必多管闲事呢?” 家奴私逃是大罪,一次受刑,二次以上者主人家可就地正法,豆蔻念及沐嬿身份,不想她趟这趟浑水。 “你若有顾虑,我自己去问便是了。” 沐嬿作势要下马车,豆蔻即刻拦住她:“好好好,婢子去问就是了,郡主是有身份的人,万万不可随意下车。” 豆蔻嘴上应着,目光还是去看崔玄霖的眼色,等他点了头才去打听那逃奴来历。 豆蔻叫住人,问了个大概,回来禀报沐嬿:“郡主,那是邻县徐员外家的家奴,家里穷,两个月前卖到了徐员外家,活没干多少,就逃了出来。” “那你可有问多少银两可以买下他?” “说是签的死契,多少银两都不卖。” 他家里人可真狠啊,签了死契就赎不回身,是真的不顾他的死活了。 “倘若是沐王府要人呢?” “郡主这是要为了个逃奴抬出沐王府么?”豆蔻错愕,难以理解郡主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若不买下他,他一定会被打死的,我会做噩梦……” 见死不救的事,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郡主若执意要买下这个奴才,也不是不可。” 从头到尾,崔玄霖都看在眼里,只是在她快要需要他的时候,才出现。 “表哥有法子?” “乌苏县徐员外是地方豪绅,与知县勾结,常年对丝织机户横征暴敛,乌苏当地丝价高昂,引起机户不满,早晚引发暴乱,若向朝廷参上一本,追究问责,徐员外被拿下狱,府上家奴自然就会遣散,也不存在死契一说了。” “递呈奏本上京少说数月,这一来一回,那孩子岂能活命?”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是时不待人。 “郡主若信得过我,就先放心回合溪,那孩子我自会叫人安顿好。” 要在以前,沐嬿自不会轻信崔玄霖,但见他成竹在胸的模样,又与那孩子无冤无仇,不至于诓骗她。 “好,我相信表哥,多谢表哥。” “自家人,谢什么,郡主不过想要个奴才,小事一桩。”崔玄霖莞尔一笑。 沐嬿看着他和善的笑容,对他心存的芥蒂又消磨了几分。 * 回到合溪后,沐嬿的日子过得舒坦许多,和崔玄霖依旧相敬如宾,偶尔切磋琴技。 沐嬿贵为郡主,无需特意向长辈晨昏定省,前世若没有逢年过节,她确实很少见崔家长辈。 而今离开了沐王府,重活了一世,崔玄霖的母亲,也就是她的远房舅母,如今是崔家的当家主母,从未苛待过她,她理应奉孝在膝前。 为此,沐嬿回到合溪后,也常常带着自制的吃食到崔杨氏院子里孝敬她。 崔家人丁兴旺,大房一脉却只有崔玄霖和崔璜二子,膝下没有女儿,崔杨氏便把沐嬿当成亲女儿一样善待。 “我这院啊,常年冷冷清清,玄霖操心家业,二哥调皮捣蛋,整日没个影,总算把你盼了来与我说说话,想当年你娘没进沐王府前,我俩就无话不谈,约定以后要继续成为一家人,你和你娘长得可真像。” 崔杨氏生性恬静,又温婉贤淑,前世却命不好,只是个侧室,常年被正室打压欺辱,这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摇身一变,竟当上了崔家主母。 而据打听,原先的正室崔王氏因犯了“七出之条”,已在八年前被休弃。 如此也好,省去了女人之间的争夺之战,她母亲便是这场无硝烟之战中的牺牲者。 “我娘经常与我提及舅母的好。” “你娘是个苦命的人,少时家道中落投奔到合溪,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原以为进了王府就能好转,谁料没过几年王爷又喜新厌旧,你娘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郁郁不得终日,终究丢下你撒手人寰,我苦命的孩子,所幸你嫁进崔家,你放心,天下男儿虽多薄幸,我儿却能对你从一而终,舅母也会替你盯着他,不让他在外面乱来。” 崔杨氏许是被之前府上传言崔玄霖在外养外室左右了情绪,在给沐嬿宽慰。 沐嬿面上感激舅母偏袒,心中却希望崔玄霖能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她也可以早日解脱。 “舅母,男儿志在四方,有个三妻四妾也属稀松平常,嬿儿自幼受娘亲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表哥若想纳妾,我也定会为他张罗好。” 沐嬿言谈举止间尽显贤惠,她的心上人又不是崔玄霖,他爱娶几个就娶几个,与她无关。 “嬿儿当真这么想?” 试问世间有哪个女子愿意与其他女人共事一夫?沐嬿当然不这么想,只是她想嫁的人从来不是崔玄霖而已,若是与真心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丈夫对她存二心。 《礼记》上的“三从四德”,她做不到,她不想步母亲的后尘。 “我与郡主成亲才两个月不到,怎么?郡主就想为我张罗纳妾的事了?” 沐嬿还没回答崔杨氏,就见一个身影流星踏步地进了内堂,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朝崔杨氏作揖:“孩儿给母亲问安。”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 沐嬿心虚似的,不敢与他对视。 “还不是我儿整日在外奔波,留新妇独守空房,叫下面的人风言风语,何时我儿在外养了人,我这为娘的怎不知?这不,起了误会。”崔杨氏拿眼色看崔玄霖,状似怨怼。 崔玄霖煞有介事,忙赔不是道:“是孩儿思虑不周,怠慢了郡主,没想到引起了郡主误会,实属不该,娘请放心,今后孩儿定会多留府中陪着郡主。” “如此才像话,嬿儿,你也听到了,玄霖今后多陪着你,你也不必去张罗什么纳妾之事,只管一心过好你们的小日子,让我早日抱上孙儿!” < 13. 桑杼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数日不见,这孩子像变了个样,头发束起扎成了两个髻,黢黑的脸庞也在洗净之后呈现麦色,人虽瘦弱,精气神却能从骨子里透露出来。 崔玄霖果真没有诓骗她,他把这孩子买了回来,放他在桑园里放牛耕地。 “他叫桑杼,乌苏人士,原先家里以种水稻为生,有年蝗灾,收成差,乌苏一带征收田赋又苛重,家里迫不得已,把年纪最小的他卖到徐员外家中当家奴,签的还是死契,后来没过多久,他全家便染疫病而亡,留下他成了孤儿。” 他家里把他卖给徐员外家才有幸躲过疫病,却时常被人欺辱。 “那他是天生不懂讲话的么?”沐嬿没见他开过口,才有此猜测。 崔玄霖摇头,“让郎中看过,应该是受过什么惊吓才不会开口,也许将来有一天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也不一定。” 只要不是天生缺陷,就还有期许。 “桑杼,往后你就留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桑杼对他们感恩戴德,又要下跪磕头,沐嬿去扶他,抓住他手臂的时候,发现他左小臂上似乎有个疙瘩,忙不迭推上他的袖子查看,果真有个又红又肿的脓包。 “这个脓包都长这么大了,你不疼么?” 除脓包以外,他手臂上还有许多淤青,虽然已经处理过,亲眼所见还是触目心惊。 他们怎么忍心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桑杼懂尊卑,怕自己的伤吓到沐嬿,猛地缩回手,开不了口也不喊疼。 “表哥,你让郎中看他嗓子的时候,没发现他手臂上的伤么?” “当时郎中检查他身子时,只看到瘀痕,并未发现还有脓包,看样子是这几日刚长出来的罢,桑杼,你是否被蚊虫叮咬过?” 桑杼点点头,手上比划是五日前。 “都五日了,你怎不说?” 桑杼垂首,不言。 他已经受到恩泽留在这里,万一是什么不祥的病症,他又要被驱赶。 “今日便先不问你缘由,你跟如风去见郎中,待治愈后再来桑园罢。”崔玄霖道。 桑杼怕离开了桑园就再也回不来了,站着不肯走。 “好好治病,回来好好照顾这片桑园,明年我还要靠着这些桑葚酿酒呢!”沐嬿安抚他道。 她就像开过光的菩萨,照耀着桑杼看到希冀,最终跟着如风去见郎中。 后来如风回来传话,桑杼的脓包是蚊虫叮咬热毒所致,郎中已用金针挑刺,挤出了脓水,开了药,内服外敷,过几天便可痊愈。 但是再晚几天,毒火蔓延,怕是会废了他的左臂。 谁能料到一个蚊虫叮咬的脓包险些要了桑杼半条命。 这孩子还真是命运多舛。 “桑杼他虽身世坎坷,却能遇见郡主如此心善之人,还救了他两回,也算是一种福分。”崔玄霖把话带给沐嬿,又不吝夸她几句。 沐嬿受宠若惊之余,也感激他:“哪是我救的,若没有表哥四处打点,桑杼又岂能顺利摆脱死契?” 崔玄霖果真本事大,短短一个月之内,能将徐员外和乌苏知县连消带打,一网打尽,从此桑杼摆脱厄运,乌苏的丝织机户也不必再承受高昂丝价。 崔家也做丝绸生意,却早已对官绅勾结扰乱市场深恶痛绝,即便没有桑杼一事,崔玄霖也早晚会给乌苏知县向朝廷参上一本。 举手之劳,一箭双雕,也为搏红颜一笑。 “我之所以答应郡主,也不过是想博取郡主欢心罢了。” 沐嬿正在品尝自己亲手做的芸豆卷,一个不留心,噎到了自己。 崔玄霖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沐嬿喝水下咽,等顺过气,已满脸通红。 她这表哥,又再捉弄她了。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表哥,我打心底里感激你,但请你别再捉弄我了。” 崔玄霖深深看她一眼,心知她对他的误会之深,倒也不去解释,只顺水推舟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郡主,诚然,我救桑杼自有我的打算。” 沐嬿松了口气,就知道他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目的。 崔玄霖哂笑,起身,离开之前,他提醒她:“郡主做的糕点虽好吃,但太贪嘴,容易积食。” 言罢,流星踏步,消失在她眼前。 沐嬿怔怔盯着剩余的芸豆卷,继续吃。 吃完了整整一碟,到了傍晚果然因积食没有胃口再吃晚饭,崔玄霖也没来她院里。 她含了两片山楂糕,权当是晚饭。 半夜里,她又饥肠辘辘,起夜穿衣摸着黑去厨房找东西吃。 刚到厨房重地,就远远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举头望月。 沐嬿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崔玄霖,想在他察觉自己前转身偷偷离开,就当自己没来过。 “既然郡主深夜至此,定是饿了,怎么又走了?莫非是不想见到我?” 可恶,还是被他逮了个正着。 沐嬿不想窘迫地面对他,假装自己有夜游症,像游魂似的慢慢往前走,因没看路,撞在一个坚硬但温暖的物体上,那是一个男子的胸膛。 沐嬿始终不敢抬起脸,进退两难。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该如何是好? “郡主?” 崔玄霖低头看到她撞进自己怀里的样子,觉得好笑,没有轻举妄动,端详她能装到几时。 沐嬿依旧没回应。 “看来郡主不是来寻吃食的,而是得了夜游之症。”崔玄霖沉吟一句,下一刻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沐嬿瞬间惊醒,瞠目盯着他。 崔玄霖如月下公子,玉面含笑:“郡主醒了?” 这只小狐狸,他什么都知道! “你放我下来!”她羞惭,扭动身子。 崔玄霖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既然郡主已醒,便去吃点东西罢,我叫人在厨房准备了郡主爱吃的点心。” “我不想吃,我想回去睡觉。”作茧自缚,她哪里还吃得下。 “不,郡主想吃。”崔玄霖垂眼看着她的腹部说。 沐嬿窘迫极了,“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方才我见郡主脚步虚浮,怕是一旦放手,会害郡主跌倒,若伤了郡主,我罪孽深重。”崔玄霖集体发挥,振振有词。 沐嬿果真还是斗不过他,唯有任人鱼肉。 崔玄霖抱着她进了厨房,没放她落地,而是将她放在砧台上,倒真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要下去。”沐嬿抗议。 “台子上有刀具,郡主莫要乱动。” 崔府厨房的刀具锋利,一整套齐全地摆放在砧台上,她确实不敢再乱动,但也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样。 但见灶台上冒着蒸汽,崔玄霖过 14. 新雪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云卷云舒,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年关将近,崔府上下开始忙着张罗新岁添置年货,主母也为府上的女眷量身定做新衣。 “合溪府崔氏的绸缎就是好,郡主您看,这料子摸起来,又细又滑,简直天衣无缝!” 崔家主母给各房都送了今年新织的布匹绸缎,从主子到下人,无不恩泽。 沐嬿是新妇,身份又尊贵,送到她院里的绫罗绸缎更是多于其他女眷的份额,豆蔻看到他们抬来的十多捆布匹,乐不可支。 “崔家就属丝织业做得最兴隆,年年进贡到朝廷,当然得意,就挑你们喜欢的,都做身新衣裳,欢欢喜喜过新年。” 崔玄霖精心对待那么大片桑园,培养数百名丝织机户,严选上乘工艺织布,送给府上女眷的更不会逊色于御用丝织品。 “郡主您怎么不挑?这些可都是主母亲自挑选送来的,要我说啊,郡马爷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呢!” 崔玄霖花没花心思沐嬿不清楚,前世他送她的好东西不在少数,不过都是在他发完脾气后拿来将功赎罪的罢了。 沐嬿的心思不常在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上,她随意指了一捆香色云纹织金缎,经纬交织着繁复又灵动的蝴蝶,道:“就这捆罢,做一身袄裙,剩下的你们分了。” “这么多,咱们也分不完啊。” 在崔家当差的下人不愁吃穿,一年用度亦是高于寻常富贵人家,每年四季少不了多做几套新衣裳,款式却几乎不变,今年一下子送这么多布匹过来,沐嬿又不甚在意,倒叫她们不知如何是好。 “那便退回,放在铺子里还有销路。” 豆蔻叹息:“城里的小娘子们眼巴巴看着咱们的布匹供不应求,郡主倒好,送上门的又还回去。” “这不正好成全了其他小娘子。” 满城娘子对崔家的绫罗绸缎趋之若鹜,一尺难求。 沐嬿菩萨心肠,却辜负了崔玄霖一片心意。 当她院里的婢女将崔玄霖精心为她挑选的布匹送出玉水院,传到崔玄霖耳边,便知道此举没能讨到她的欢心,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从不为这些俗物花费心思,这也是他倾心于她的原因之一。 * “哥,听闻嫂嫂把你送的绫罗绸缎都还回来了?怎么回事啊?莫非是咱们家的绫罗绸缎比不上王府里的?”玉水院里的一举一动总能惊动崔璜。 “你嫂嫂又不是寻常妇人,再多好的布匹也用不完,自然拿来造福更多娘子。”崔玄霖呷一口茶水,悠然自得道。 “原来如此,嫂嫂可真是菩萨心肠啊!非但救了桑杼这小子,还将最好的布匹留给其他小娘子,我居然有个这么好的嫂嫂!” 崔璜对沐嬿赞不绝口,身为丈夫的崔玄霖更是得意,他放下茶盏,问崔璜:“桑杼已经是你的书童,他人呢?” 见崔璜又是只身前来,便知他已经甩了桑杼。 “我身边有如雨就够了,要什么书童,这个叫桑杼的,就是个榆木脑袋,死脑筋,还不会开口说话,闷死啦!” 崔家有四大护卫,风雨雷电,如风保护崔玄霖,如雨一直在暗中保护崔璜。 崔璜从小散漫惯了,并不喜欢身边多出一人,便也不喜欢桑杼,哪怕他是沐嬿安排的人。 “你又忘了父亲的教训,还要让母亲为你担惊受怕么?” 崔玄霖陪沐嬿回娘家省亲的这段时日,崔璜又闯了祸,害得书院夫子卧床三日,被崔茂泉骂得狗血淋头,关了三日禁闭。 崔璜吃了教训,愿意改过自新,可他真心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 “我当然没忘,我敢指天发誓,我已经痛改前非了!” “既然如此,你就让桑杼好好跟着你,替你打理好生活,你就专心读书,即便不能考取功名,日后也能把你学得东西用在生意场上。” 崔玄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崔璜没有反抗的余地,唯有接受桑杼。 然而此刻,被崔璜甩开的桑杼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敢回崔府。 主子吩咐他紧跟崔二少爷,可是他把人跟丢了,回去必然会受罚,他不想再承受那种痛苦。 桑杼离得崔府大门不远,躲在墙角,偶尔探头张望,看见沐嬿身边的大婢女豆蔻捧着一捆捆上好的布料要往哪里去。 郡主让他跟在崔家二少爷身边做书童,然而崔二少爷行踪不定,他没本事,一会儿就把人跟丢了,这差事不如在桑园放牛。 桑杼思前想后,终于鼓足勇气拦住了豆蔻。 “哎哟!我当是什么人莽莽撞撞冲出来吓人,原来是你啊!桑杼,你不是在璜少爷身边陪读么?怎就跑这来了?”豆蔻受到惊吓,拍拍胸脯恼道。 桑杼开不了口,只能手舞足蹈地比划。 豆蔻打量着他,眼珠子骨碌碌转道:“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准是璜少爷刁难你了吧?受不了又跑了?” 桑杼挥手,想表达自己目不识丁,伺候不了崔二少爷,想回到桑园干农活。 豆蔻大致看明白了意思。 桑农是苦差,在璜少爷身边当差也好不到哪去,豆蔻见他可怜,外加今日心情愉悦,便大发慈悲道:“你若执意要回桑园,我可以试试在郡主面前说道说道。” 桑杼感激涕零,要给豆蔻磕头。 豆蔻忙制止他道:“大街上呢,一样都是下人,你可别给我跪,我只是看你可怜,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桑杼把希望寄托在豆蔻身上。 豆蔻从布庄回到玉水院,把遇到桑杼的事全盘告知给沐嬿。 沐嬿像是早就料到了桑杼的想法,平淡地说:“璜少爷没有定性,我晓得桑杼他怕伺候不好受到责罚,豆蔻,你告诉他,璜少爷生性是顽皮了点,为人却和善,跟着他不会受苦受累。” 她把桑杼留在崔璜身边自有她的打算,桑杼的顾虑自然也有提前想到,至于崔璜本人,崔玄霖可以摆平。 “可是璜少爷他脾性捉摸不定,桑杼这孩子受过惊吓,留在璜少爷身边,真的没事么?” “放心吧,有表哥在,不会出事的。” 豆蔻对郡马爷当然放心,只是要辜负了桑杼的期盼。 然而没过多久,崔璜一改昔日作风,像变了个人,非但没闹事,而且定下心性在书院读书,也不再刁难桑杼。 桑杼的事,总算尘埃落定。 * 到了除夕这日,阖府上下格外热闹,从大清早祭祖到黄昏摆宴,再到夜里守岁,忙活不停。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 15. 嫌隙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沐嬿自己都不敢相信竟会在青天白日之下煽崔玄霖一巴掌。 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可她也很生气,他承诺过不会碰她,还是趁着她酒醉轻薄了她,不能怪她情急之下对他动手。 沐嬿没打算道歉,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选择当一只缩头乌龟,掉转头就跑,跑出了崔玄霖的视野。 好在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刚从主院出来的崔璜主仆,不小心撞见了方才一幕,目瞪口呆。 沐嬿早没了人影,崔玄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忍着左脸的痛,走向纷纷扬扬的白雪中。 “哥!——”崔璜醒过神来,急忙追上去,要问个究竟,“你跟嫂嫂吵架了么?” 崔璜再怎么少不更事,也明白女人打男人意味着什么,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忍无可忍。 “嗯,我惹她不高兴了,得想想怎么哄好才行。” 情之所起,爱已至深,今日此事,全赖于他操之过急,若不及时补救,怕要功亏一篑。 “嫂嫂脾气好,应该不难哄,我听闻古月国来了个戏法班子,会变好多种戏法,还能大变活人,闻所未闻,近日正好在城中欢喜楼演出,哥,不妨带上嫂嫂一道去看看热闹吧!” 对于吃喝玩乐,崔璜最是擅长。 “奇技淫巧,都是些坏人心术的把戏,不可取,我自有我的法子哄好你嫂嫂,你不用再放在心上,回去好好读你的书。” 崔玄霖没有采纳崔璜的建议。 崔璜撇撇嘴,灰落落地带着哑口无言的桑杼一同离去。 崔玄霖回玉水院找沐嬿道歉,未能察觉到桑杼回头看了他一眼。 * 一回玉水院,沐嬿就喝茶漱口,嘴唇都快擦破皮,豆蔻都看不下去,“郡主,快别擦了,再擦就真的破皮了!从您回到玉水院就一直在漱口擦嘴,婢子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您这样,伤害的是您自己啊!” 从主院出来,崔玄霖就让豆蔻先回了玉水院,并不知晓先前发生的事。 沐嬿终于停下,拿豆蔻蘸过热水的巾帕敷唇,一闭上眼睛就想到崔玄霖亲她的一幕,满心的委屈似的,禁不住要落泪。 “郡主!您怎么哭了呀?今日可是大年初一,哭哭啼啼的可不吉利,您有什么委屈您告诉婢子啊!” 沐嬿有苦难言,原本以为和崔玄霖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这辈子相敬如宾、安安稳稳度过也就一了百了,可他到底是男人,会有欲望,会对她起心思。 今日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豆蔻,你先下去罢,我有话对郡主说。” 豆蔻没把房门关上,不知道崔玄霖是何时回来的,他气定神闲地踱步进屋,走向沐嬿。 沐嬿浑身一颤,急忙拉住豆蔻,对崔玄霖道:“表哥,今日我有些乏了,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说罢。” 她在逃避,找豆蔻掩护。 崔玄霖没发话,朝豆蔻使了个眼色,豆蔻便挣脱了沐嬿,掩门离去。 沐嬿身陷囹圄一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从来就没有可以依靠的支柱。 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沐嬿哭红了眼,不敢抬头。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在先,惊扰了郡主,请郡主恕我冒犯之罪。”崔玄霖见她委屈的模样纵然心烦意乱,还是耐着性子向她道歉。 “你发誓,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我就考虑原谅你。”沐嬿冷静下来,也不想和他闹得太僵,毕竟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走。 至少两年内,她要他相安无事,赎罪结束后,她便会想办法离开崔府。 崔玄霖深深凝视沐嬿,似乎不愿再压抑自己的情感,直言相告:“郡主是我的妻子,我对郡主有情,情之所起,一往而深,难以自拔。” “我说过,请表哥别再戏弄我了。”沐嬿惶恐,若他所言不假,她便无法承受和回应,日后见面也不知该以何颜面来面对。 “我从不戏弄郡主,郡主若不信,大可掏出我的心肺,看看是不是鲜红的。”崔玄霖忽然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影如铅云一般压在头顶,沐嬿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 崔玄霖顺势俯身,将她圈在椅子里,无路可逃。 沐嬿害怕,泫然欲泣。 “成亲之后,我对郡主如何,郡主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么?”他伸手轻轻抹去了她眼角的泪花。 崔玄霖待她好过前世,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可她只把他当亲人,生不出半点男女之情。 “表哥待我自然很好,可是我对表哥,没有男女情意!”沐嬿终究说了出来。 大婚那日,他已被她拒绝过一回,如今又来一回,依旧痛彻心扉。 “敢问郡主的情意给了哪位郎君?”他逼近她,好似审问犯人。 沐嬿以为是自己那一巴掌激怒了崔玄霖,才导致他暴露本性。 “没有……你明知我并不属意你,早就有退婚的意思,你为何非要逼我?”说着,她又不争气地哭了。 以为重活一世,人就会坚强点,可在崔玄霖面前,她始终胆小如鼠,纵然满心委屈,也无力反抗。 “郡主以为是我在逼你?郡主可别忘了,你我二人的婚事,是沐王爷定下的,即便我答应退婚,沐王爷会答应么?” “我明白我父王的意思违逆不了,可是表哥,我们这段时日的相处不是很好么?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好么?” “郡主该知道,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作为一个正常男子,我也想要和自己的夫人耳鬓厮磨,再为崔家开枝散叶。” 沐嬿再次被崔玄霖的想法吓一跳,央求他:“表哥,我们好好商量,好不好?给我两年,倘若两年内我仍无法接纳表哥,表哥大可与我和离再娶,两年里,表哥若有相中的女子,也大可让她过门,我绝不阻拦。” “若依郡主所言,两年内郡主万一对我生出情意,我又相中别的女子,郡主该如何?” 沐嬿当然无法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不过她不相信会有这样一天,于是便道:“我会与那女子一同照顾好表哥。” 崔玄霖死死地盯住沐嬿,未发一言。 他的眸色深入漩涡,一股莫名的情绪酝酿在心底,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良久,只听他轻哼一声,直起了身,“但愿郡主不会后悔今日所言。”言罢,他甩袖愤恨离去。 无论他是否答应她荒谬的提议,沐嬿都只当他是默认,尽管今日局面尴尬,也算是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迂回,哪怕今后形同陌路,也好过他像今日那般与她肌肤相亲。 若非两情相悦,便会心生厌恶。 * 自那以后,崔玄霖便多日未再出现于玉水院,还是豆蔻得到的风声,崔玄霖带着一批货物上京去了,连上元节都没过上。 他走了倒好,她也能笃定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再提心吊胆。 谁知崔玄霖这趟远门一出就是两个月。 草长莺飞二月天,又进入桃花时节,依旧迟迟未归。 若 16. 坦言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闻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秦琰早已缘尽,再见也枉然,只会徒添伤感。”这里是合溪,崔氏制霸一带,到处是崔家的眼线,沐嬿不会冒这个险再次激怒崔玄霖。 “郡主怕有崔府的人盯梢?放心,我早就叫人打听过这里的地形,待到了园子,借解手的工夫,你我换衣裳,你与秦琰长话短说,我替你们把风。” “闻姐姐,秦琰是你的夫君,何苦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闻茑捉住沐嬿的双手,语重心长道:“我与郡主一见如故,又是同门师妹,在上阳时,我便说过,秦琰非我良人,我与他也没有夫妻之实,若你愿意,我倒是想成全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沐嬿诧异万分,她比她的想法还要大胆! 她只是想在两年后与崔玄霖和离,没想过能与秦琰再续前缘。 “我知晓你心里有何顾虑,无非是违抗了你父王命令,会牵连到秦家,可是你知道么,秦琰对你的情意已深入骨髓,倘若你能托付真心,天涯海角,想必他都能带你去。” 闻茑循循善诱,沐嬿有所动摇,便向闻茑全盘托出与崔玄霖的两年之约。 “如此岂不正好?也好让秦琰有个盼头,至于不牵连秦家的法子有的是,譬如他出征诈死,你再与他寻一处偏远的地方隐姓埋名。” “秦琰他,真的愿意为我舍弃一切么?” “愿意与否,你亲口问他不就行了?” 沐嬿迟疑片刻,闻茑又给她坚定和鼓励的眼神。 若是两年后,崔玄霖相安无事,她与他和离后,再按照闻茑的法子,或许可行。 “怕是要辜负闻姐姐的一番好意了,如今我的立场,不便与秦琰私下见面,我不能连累你们。” 闻茑张口欲言,终是叹息:“是我考虑不周了,也罢,难得出来郊游,你得带我好好见识见识崔家的庄园。” “那是必然的。”沐嬿笑道。 * 之后一路欢笑到了崔氏在郊外的庄园,阳春三月,鸟语花香,偌大的园子迷花乱眼。 沐嬿前世就来过这庄园,头一回来就跟闻茑一样,处处留新奇,闻花扑蝶。 有些花卉闻茑认识,有些不认识的还要靠沐嬿介绍。 在一棵榆树下,有一株藤蔓缠绕着树干,闻茑细细观察后道:“这是素心茑萝罢,我娘告诉我,我的名字就与这株花草颇有渊源。” 沐嬿点头。 素心茑萝是兰花的一种,柔软又极富攀援性,是庭园中常见的绿篱植物,夏季开花,开的小花状如五象星形,有的红如鲜血,有的洁白如雪,早晨开花,午后便蔫,每日可开一批。 “我虽是闻家嫡长女,却自小体弱,下面还有一个姨娘生的弟弟,我爹重男轻女,便很少重视我与我娘,就连我的名字也是我爹碰巧瞅了庭园内的茑萝才给取的。” 众人皆知闻家长女是名满上阳的才女,深受城中青年才俊的仰慕,殊不知她在家中会有如此境遇。 “好在我生性要强,偏不认命,便在闺阁苦读诗书,立志不输男儿,也不要做那攀附权贵的美娇娘,可到头来,我的终身大事凭我个人意愿仍做不得主。” 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的地位更是不如男儿,沐嬿唏嘘与闻茑的境遇如此相似,只是闻茑是嫡出,而她是庶出,不过有个郡主的头衔。 “闻姐姐兰心蕙质,才思敏捷,有大智大勇,虽为女儿身,却有男儿气概,好过我生性胆小怕事。”沐嬿懦弱的性子,经历了两世都没怎么变。 “郡主哪里是懦弱,只是多了份娇柔,男子最沉迷的便是女子的这份娇柔,何况郡主天生貌美,试问天底下哪个男子见了不神魂颠倒?崔玄霖如此,秦琰亦如此。” “闻姐姐又取笑我。”沐嬿羞赧低头。 “我哪敢取笑我们的小郡主,都是出自肺腑罢了。” 沐嬿被闻茑哄得咯咯笑,闻茑忽道:“园子逛久了,倒有些渴。” “我让豆蔻去备些茶点,我们去那边水榭边吃茶,边赏花。” 庄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构造,亭台楼阁,巧夺天工,水石相映,亭榭廊槛,宛转其间,四季换景,一到春日,更是美不胜收。 豆蔻与下人络绎送来茶点,烹一壶茉莉花茶,互斟互饮,不消片刻,闻茑借意去解手,豆蔻带了去,水榭就剩沐嬿和闻茑的婢女小婵。 小婵就如她的主人一样娴静,没有闻茑的吩咐,从不出声,以致鲜有人留意到她。 沐嬿与她不相熟,目光对上时也不过一笑置之,兀自饮茶。 只是茶碗就要见底,仍不见闻茑和豆蔻归来,而午后晴光潋滟,不知是不是醉茶,竟有些犯困,她单手撑着头,昏昏打盹。 小憩就做了个梦,梦见两年后,崔家安然无恙,还获得御赐牌匾,崔玄霖封做掌管丝织业的地方官,而她与崔玄霖和离,奔赴自己的心上人,一起策马南下,隐居在山林,从此比翼双飞,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没多久,他们生下一对儿女,她在家相夫教子,秦琰狩猎养家。 如此美梦,沐嬿禁不住嘴角上扬,眉目含春,而清风徐来,发丝拂面,酥痒令她悠悠醒转,意识朦胧间,透过眼缝,隐隐约约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已经和离了,他怎么还要在她梦里阴魂不散? 真是晦气。 沐嬿伸手试图挥走这团晦气,怎知如何都赶不走,还被捉住了手,都无法挣脱,还有点疼。 梦里怎么会疼呢? 不对! 沐嬿瞬间惊醒,坐直了身躯,与对坐的人四目相对,那噩梦般缠绕她心间的笑容至死都不会叫人忘却,活脱脱的崔玄霖就坐在她面前,一丝不苟,只有面色铁青。 他何时回来的?怎会出现在庄园? 沐嬿惊魂未定,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字一句。 “数日不见,郡主见到自己的夫君,为何像见鬼一般?” 他嗓子略喑哑,像是得风寒后未痊愈,而他眼里亦是布满血丝,眼睑下方带有青痕,看上去疲倦不堪。 沐嬿咽了咽涎水,道:“表哥何时回来的,怎都不叫人通传一声?” “刚到,母亲告诉我郡主和贵客进了庄园,我许久未见郡主,想念得紧,便马不停蹄地来了,见郡主在小憩,实在不忍打扰,何况郡主还在做美梦,我如何能搅了郡主的好梦?” 日头下去些,阴翳覆在他脸上,清风拂水面,沐嬿感到周身一凉,又思及闻茑和秦琰,便问他:“闻姐姐呢?” “秦夫人见郡主睡得香,不便再打扰,便随秦大人先行离开了,原本有客远道而来,理应留下吃顿便饭,可秦大人尚有要务需要赶路,我也留不住人。” 他果真见到了闻茑和秦琰。 沐嬿不信闻茑会不辞而别,定是他用什么诡计把人赶走了,直觉告诉沐嬿,崔玄霖早已怀疑她心悦的人是秦琰。 “郡主见到表哥,都不问一声好么?你不认我作丈夫,难道 17. 酸梅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自从与崔玄霖坦言,两人又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转眼五月,榴花似火,蛇虫鼠蚁也都开始走街串巷,来到玉水院拜访。 “明日便是端午了,豆蔻,你去药铺买些雄黄洒在院里,再买两坛雄黄酒,分给大家喝。” 端午避五毒,豆蔻和婢女们本在廊下打五色络子、缝艾草香囊,准备明日给府上都送上一些。 “回郡主,雄黄早就买好了,雄黄酒也已经买了放在耳房里。”不必沐嬿吩咐,豆蔻早已备好明天过节的所有物什。 沐嬿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她们在做香囊,便加入其中。 她虽贵为郡主,针线活却做得不错,过去在娘亲和豆蔻的指导下,她学得极快,每年端午节便会跟着一起做些艾草香囊。 玉水院的婢女共有三人,加上沐嬿,四个人花一天的时间,也缝制了五十个香囊。 婢女们前几日便选好了布料,剪好了花样子,葫芦、元宝、蝴蝶等各类样式都缝制了一些,等到了端午正日,便给各个院落的主子们送去,再由主子们赏给称心的下人。 而主子们的香囊样式要更精致些,早些日子便已着手绣花,沐嬿如今是崔家儿媳,今年便为家中长辈绣了几个葫芦造型的织锦香囊。 到了端午当日,沐嬿亲自给长辈们送上亲手绣的香囊,长辈们爱不释手,对她的手艺和心意赞不绝口,讨了个好彩头。 “今日过节,府上几乎人手一个香囊佩戴,怎不见我的?” “我都让豆蔻送出去了,表哥没拿到么?” 沐嬿只给长辈们准备了香囊,其余的都是豆蔻和婢女们负责,没料到崔玄霖会向她讨要。 “香囊是贴身之物,不该是娘子绣了给自己的郎君的么?”他煞有介事地问。 沐嬿还真没给他特意准备,只好说:“表哥若真的想要,我回去便再做一个。” “倒也不必再做一个,我先前瞧见郡主随身佩戴过一个香囊,缀了珊瑚珠子的,不如将那个香囊赠予我罢。” 沐嬿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样一个香囊,只是那香囊是她从儿时佩戴至今,早已破旧,由于是母亲生前为她做的,不舍得扔,便被她压在了箱底,他为何会想要那样一个旧香囊? “那个香囊又破又旧,药草也早没了功效,表哥要去也没用,我也送不出手。” “我不介意,只要是郡主送的礼物,无论贵贱,我都会好好珍藏,除非郡主不舍得送。”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沐嬿再不送,也说不过去。 “既然表哥诚心想要那个香囊,我回去便让豆蔻翻箱找找。” “那便先多谢郡主赏赐了。”崔玄霖向沐嬿作了个揖,倒有几分儒雅,平日里精明的商贾匠气也收敛了些。 沐嬿微微点头,转首要走,崔玄霖又叫住她:“郡主且慢。” “又有何事?”他如今变得格外缠人。 “郡主颈间有脏东西。” 沐嬿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颈项,没摸到什么脏东西,以为又被他捉弄,不予理会。 怎料他忽然上前,抬手,指尖轻点她的后颈,短短一瞬,她只觉得像被发丝拂过,微痒。 “是雄黄。”他放在鼻前闻了闻,给她看泛黄的指尖。 沐嬿想起来了,早晨和豆蔻一起撒雄黄,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倒是他眼尖。 “哦,应该是早晨撒雄黄的时候,不仔细沾上的,多谢表哥提醒。” 沐嬿取出袖袋中的丝绢轻拭颈后。 五月天气微醺,她今日穿了一件如石榴一般红火的花罗褙子,半低着头恰好露出半截脖颈,肤白胜雪,细腻光泽,随着她擦拭的动作若隐若现,没有察觉到身旁有人虎视眈眈。 崔玄霖闭了闭眼,在她重新抬起头时收回了渴求的目光。 天气这般热,他想喝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渴。 “方才喝了点雄黄酒,这会子倒有些热腾,我能去玉水院讨一碗酸梅汤解解馋么?” 沐嬿做的酸梅汤在崔府甚是紧俏,崔璜嘴馋,常让桑杼来玉水院问豆蔻讨着喝,都来不及做。 昨日做完香囊,她又进厨房熬了一锅酸梅汤,装在坛子里用黄花梨木制成的冰鉴冰着,想喝的时候随时可取,清凉解暑。 只是喝一碗酸梅汤,不至于将他拒之门外。 * 崔玄霖跟着沐嬿回到玉水院,最高兴的莫过于豆蔻,想他们成亲已经半年,却迟迟未能圆房,如今沐嬿再次邀请崔玄霖登堂入室,期许沐嬿能留崔玄霖过夜。 “豆蔻,你去我的衣箱翻找一下,看看我娘给我的那个缀有珊瑚珠子的香囊还在不在,若能找到,就拿来。” 在豆蔻从冰鉴中取出酸梅汤后,沐嬿吩咐她去找香囊,自己给崔玄霖倒酸梅汤。 崔玄霖饮下一碗又一碗,沐嬿提醒他:“酸梅汤虽然解渴,到底是冰的,饮多了恐怕伤脾胃。” “好,那我再饮一碗便不饮了。” “郡主,找到了,是这个香囊么?”在崔玄霖饮第四碗时,豆蔻带着找到的香囊来了。 沐嬿看了眼接手,问崔玄霖:“表哥想要的可是这个香囊?” 崔玄霖放下白瓷莲花瓣汤碗,道:“正是。” 沐嬿把香囊交给他:“既然表哥喜欢,便送给表哥罢。” “多谢郡主,我一定好生珍藏。”崔玄霖接过香囊,仔细地纳入怀中,贴在左胸,继续端起碗中尚未饮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沐嬿让豆蔻收起剩余的酸梅汤,不许崔玄霖再喝,他这样没完没了地喝下去,再多的酸梅汤都不够他喝。 “郡主如此宝贝这些酸梅汤,是要留给璜弟么?郡主似乎格外疼爱璜弟,我都有些吃味了。”崔玄霖轻拭嘴角,酸溜溜地说。 “表哥又胡言乱语什么,他是我表弟,我疼爱他是应该的,即便来讨,最多也就两碗,不能多喝。” “如此说来,我今日饮下四碗,还比璜弟多两碗,那我是否可以认为,郡主疼爱我更多一些?” “你!”沐嬿气急,他总能讲一大堆歪理,叫她无言以对。 18. 竞渡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水波楼是建在内护城河旁的一座酒楼,也是合溪府第一名楼。临水而建,每年端午龙舟竞渡,靠南面的轩窗雅室便是观赏赛事的最佳席位。 城中的富贵人家常常一掷千金抢占优先席,今年崔玄霖提前一年向酒家预订了席位,原本想和沐嬿二人观赏,不成想知府大人会洞察先机,邀请他夫妇二人上楼共赏。 崔玄霖放弃了自己定的席位,去赴郭少熙的邀约。 在衙差的引导下,沐嬿随崔玄霖一起上了二楼的临水雅室,席间坐着两人,两侧站着服侍的婢女和侍从。 那两人一左一右,男着象牙白福字团花纹圆领袍,束发横插一支羊脂白玉簪,清淡素雅,文质彬彬;女穿深烟色牡丹花罗褙子,头挽包髻,缀珍珠发饰,眼尾珍珠贴面,薄施粉黛,温婉可人。 “草民崔玄霖,携夫人见过知府大人、夫人,愿大人与夫人端午安康。”崔玄霖做足礼数,沐嬿也跟着微微福身。 “崔贤弟莫要多礼了,想必这位便是沐王府的郡主吧,下官见过郡主,请贤弟和郡主一同入座罢。”郭少熙温文尔雅地见礼,随后请他们入座。 郭少熙的夫人与沐嬿行了颔首礼,郭少熙见状便介绍道:“这位是内子,罗氏。” “郡主安好。” “郭夫人安好。” 罗氏与闻茑一样娴静,却带着一份腼腆,她相貌平平,是郭少熙入仕前的糟糠妻,对郭少熙不离不弃。 寒暄过后,各自入座,圆桌四人,沐嬿与崔玄霖相邻而坐,视线可以看到整个河面。 已近黄昏,岸边依旧人头攒动。 河面上四艘独木舟,各八名壮汉,头戴不同颜色的方巾,随着岸边裁判一声令下,开始齐刷刷划动木桨,喊着一致的口号,向目的地进发! 沐嬿的双眼始终盯着河面上的赛事,不曾与身旁的人说一句话。 “合溪府的龙舟赛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原本都办在午前,今年情况特殊,便改在了午后,热虽热了点,城中百姓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郭少熙把着一柄蒲扇笑道。 “这都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无论是午前,还是午后,只要是盛事,大家都会竭力去办。”崔玄霖道。 “今日难得四人同赏,不妨拿个彩头来助兴,猜猜哪一队能获胜,我猜是绿舟。”郭少熙突发兴致,要拿胜筹。 “奴猜是红舟胜。”罗氏率先帮腔。 “郡主猜谁能获胜?”崔玄霖没有猜,先问的沐嬿。 沐嬿的心思本来就全神贯注放在龙舟竞渡上,她观察了许久,从风向、人员结构、体力、龙舟材质等,最后断言:“若是红舟的龙舟没动手脚,或许绿舟可以获胜,现下来看,赢的会是红舟。” “动手脚?”郭少熙讶异。 沐嬿指着红舟的龙舟道:“红舟的龙舟看似与寻常的独木舟无异,可仔细看会发现河面的波纹大有不同,通常划小船用的是桨,需要双臂使力,可是大船就不一样了,像是漕运用的货船,装载的都是重物,靠的是风力和人力,人力脚踏飞轮。” “郡主的意思是,红舟的龙舟私自改装,用了人力飞轮?”郭少熙难以置信,“不可能,竞渡用的龙舟都是经过查验之后方可比赛,若有人私自改装,岂能有资格?” “知府大人若不信,待会儿比赛结束,命人再去查验一番便是了。” “红舟赢了!红舟赢了!” 就在这时,楼下一片欢腾,宣布红舟赢得了竞渡头筹。 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不仅为祭龙神,祈愿风调雨顺,也是城中百姓押庄获取钱财的娱乐节目,水波楼设庄,百姓投筹,押中的龙舟获胜便可赢得一大笔钱财。 获胜者拿着自己的筹签来水波楼找掌柜兑换银两,楼下人声鼎沸。 此时郭少熙的脸色忽变,传来衙差,命人前去一查究竟。 龙舟竞渡已然告一段落,比赛的过程倒是精彩,却赢得不光彩。 沐嬿没有兴致与他们押庄,却有兴致看知府大人办案。 不消片刻,衙差上楼来禀报获胜的红舟果真动了手脚,他们在舟底偷偷装置了两只飞轮,买通查验的皂吏,靠舞弊取胜。 得知真相后的郭少熙一改儒雅风度,拍案而起,青天白日之下,竟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贿赂舞弊此等腌臜事,丢尽官府颜面,必须清理门户! 郭少熙拂袖下楼,拿出官威阻止掌柜分发钱财:“今日赛事,是本官失职,未能看顾好自己的下属,令投机取巧之人以舞弊手段获胜,实乃胜之不武!本官宣布,今日比赛红舟一方资格取消,以绿舟获胜,本官定会严惩舞弊之人,给合溪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酒楼内一片哗然,尤其是押了红舟获胜的人,不愿相信:“敢问大人,何以证明红舟舞弊?” “是啊!我们赢了钱,莫非是要出尔反尔吗!” “掌柜的,你们水波楼每年办这么大的盛会,今年是怎么回事?” 矛头指向水波楼王掌柜,王掌柜也押了红舟胜,郭少熙这样一席话,让他难堪。 “各位请稍安勿躁,本官自会公正断案。”郭少熙给随身的衙差使了个眼色,即刻搬来一张椅子,他抖袍落座,就地设立公堂,要在这水波楼内升堂审案。 “来人,将犯事者周武、鲁斌、王二麻、薛丁山一干人等押来,本官要就地审问!” “是!”衙差听命,没多久,他们将反手捆绑的犯事者一一押上前。 那几名犯事者本就因事情败露做贼心虚,在见到知府大人后,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堂下犯人!从实招来!你们可有为了赢得比赛,不择手段,买通官差私改龙舟?”郭少熙盘问,不怒自威。 “回大人,我等的确为了获胜犯了错事,看在我们初犯的份上,请大人从轻发落!”证据确凿,他们也不容抵赖,唯有老实招供。 “好,念在你们初犯,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但根据本朝律例,尔等行贿之罪不可赦免,应杖责三十,罚银十两!” “谢大人!” 这案子审得快,犯事者当着 19. 炙肉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城中街市的芦花巷口,有一家“秋嫂肉铺”专卖炙肉,一直享有盛名,常常近黄昏就已经售罄。 每逢节庆,前去买炙肉的人更是大排长龙。 果然,当崔玄霖带着沐嬿到芦花巷口时,一名身着铁锈色窄袖襦衫的妇人正在收铺。 “今日的炙肉都已经卖完啦,请郎君和夫人明日赶早再来罢。” 开肉铺的妇人名叫秋嫂,因此便叫“秋嫂肉铺”,她家里原是卖猪肉为生,父亲是屠夫,丈夫是赘婿,可惜福薄,父亲身染恶疾过世,她与丈夫继承肉铺,丈夫在码头搬货时,不幸被重物砸伤了椎骨,半身瘫痪。为维持家计,秋嫂不得不抛头露面,靠卖炙肉为生。 “今日过节,本不该为难秋嫂,只是在下的夫人才嫁到合溪没多久,久闻秋嫂炙肉盛名,早就想来品尝,可惜方才有点急事耽搁了时辰,能否麻烦秋嫂,再为我夫人做些炙肉,我愿意出双倍价钱。” “表哥,既然今日秋嫂的炙肉已经卖完,我们改日再来罢。” 端午佳节,为谋生,秋嫂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得不出来卖炙肉,想早点卖完就可以回家和自己的丈夫团聚,他们不该为难她的。 “既然夫人开口了,那我们便改日再来罢。”崔玄霖顺着沐嬿,携手将要离开。 刚转身,便听秋嫂道:“二位等等,我这儿还有一两的炙肉,原本是自己留着拿回去当晚饭的,看得出郎君十分疼爱自己的夫人,剩余这些便卖给你们罢。” 峰回路转,崔玄霖微微一笑,从身上拿出一锭纹银与秋嫂交换她手上用油纸包住的一两炙肉。 “一两炙肉二十文钱,郎君给太多了,我兑不开啊!”秋嫂见到银锭便犯愁。 “不必兑了,今日是我为讨好夫人任性在先,还耽误了秋嫂回家的时辰,若能多花些银两讨得夫人的欢心,花再多的银两我都心甘情愿。”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对自家夫人如此情深义重的郎君也是世间少有,秋嫂仿佛想到了自己瘫痪在床的丈夫,不禁红了眼眶。 “祝愿这位郎君与夫人百年好合,我家中那口子还在等我回家做饭,先走一步了,二位若还想吃炙肉,欢迎日后多光顾,我给二位削价。” 秋嫂打烊收铺,沐嬿和崔玄霖目送着她离开,崔玄霖把炙肉给沐嬿:“还有些温热,郡主尝尝。” 沐嬿好奇:“表哥怎知秋嫂还留了这些炙肉?” “我方才与我们说话时,眼神飘忽,便猜测她或许留了点。” “这些炙肉本是她留给她丈夫的罢,表哥如此夺人口食,不会觉得过意不去么?”还编了那么一大通谎言诓骗老实人。 “郡主此话真是伤人心啊,我们都要走了,分明是她叫住了我们,要把剩余的炙肉卖给我们,我也给了足够的银两,怎就成了夺人口食了呢?”他托着炙肉哭笑不得。 “那也是秋嫂听信了表哥的花言巧语,才骗到了这炙肉。” “花言巧语?我倒想听郡主说说,是哪几句花言巧语?”他嘴角一扬,煞有介事地问她。 “就是……”沐嬿欲言又止,说不出口,脸一阵烧热,“懒得理你。” 她躲他似的往巷子外走,崔玄霖扬眉,笑着大步跟上,“我好不容易买来的炙肉,郡主难道真的不想尝尝么?” 他打开纸包,用手掌扇了扇,炙肉的香味扑面而来,诱惑着已经饥肠辘辘的沐嬿。 “我不吃。”沐嬿继续避开他。 “若郡主不想吃,那我便拿来喂狗罢。” 巷子里刚好有两条黄狗对他手中的炙肉虎视眈眈,他作势要把炙肉扔向黄狗,沐嬿急道:“表哥怎可这样!秋嫂将今日最后的炙肉都给了你,你怎可拿来喂狗!” “炙肉是我特地买给郡主,既然郡主不吃,我只好便宜了它们。” “我不吃,你也可以拿回去给璜弟呀!” “但我只想买给郡主一人吃。” 他忽然一脸认真地看着沐嬿,沐嬿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间,犹如闪电劈中胸口,她飞快地别开脸,咕哝道:“我吃还不行嘛。” 他总是这样一意孤行,谁都跟他唱不了反调。 沐嬿伸手去接,崔玄霖已拣了一块送到她嘴边,“不能脏了郡主的手。” “我有手绢。”沐嬿道。 “郡主用的手绢是上好的丝绢,对一些地区的人来说,丝绢是以代替米粮作为田赋缴纳,极为珍贵,郡主应该拿来擦汗,不该拿来净手。” 崔玄霖说得头头是道,沐嬿无话可说,唯有轻轻咬一口,默默咀嚼。 炙肉虽已失去温热,却还能尝到独特的香味,她曾尝过一次,十分罕见。 “这种香料来自波斯国,叫孜然,秋嫂正是用了这种香料,才使得他们家的炙肉与众不同。”崔玄霖解释道。 沐嬿灵光一现,问他:“不仅是香料,豚肉的肉质也细嫩鲜美,应该是鹿山散养的黑猪,要寻到黑猪不难,只是这香料,很难求吧?” 崔玄霖了若指掌似的笑道:“倒也不是很难,郡主难道忘了,你表哥我是做什么买卖的了?” 崔家富可敌国,做的最大的生意便是丝织品,崔家的商队常年各地走货,远销海外,从波斯商人处买点香料轻而易举。 “表哥,我想要这种香料。”沐嬿直言。 “郡主莫非想要复刻秋嫂的炙肉与其竞争?”崔玄霖开玩笑道。 沐嬿摇头:“我又不是做生意的料,既然这种香料作为烹饪佐料,那我下回做羊肉若撒些孜然便会另有一番风味。” 前世她曾在她父王正妃的生辰宴上有幸尝过这种滋味,却一直没机会也不敢斗胆问这是什么味道,后来与崔玄霖成亲,便没再有机会尝到,不成想今日费尽心思买来的炙肉,就是她儿时的那个味道。 “好,既然是郡主想要的东西,我定不负所托!”崔玄霖信誓旦旦道。 沐嬿相信他一定会寻来,便道谢:“多谢表哥。” “郡主喜欢吃,便都吃了罢。”他满眼宠溺。 沐嬿想与他分享,可惜他不吃猪肉,便都拿去独享了,只是没有当街都吃尽,留了些带回去。 从芦花巷出来,暮色四合,沿街商铺陆续打烊,还有一家糕饼铺还开着门,今日是端午,店家的艾草糕 20. 守宫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骄阳炙烤大地,沐嬿犯懒,成日躲在院子里避暑,去年种的碗莲开出了白色的花瓣,她又想起了闻茑。 自那日匆匆一别,她便与闻茑几乎失去了联络,亦没有主动与闻茑书信往来,倒是闻茑来过几封信,她没舍得拆开看,害怕再看到关于秦琰的消息。 有些情,既然不属于她,当断则断。 闻茑懂她的心,几次没回信便也明白,不再寄信来了。 “郡主,知府夫人差人送了封请帖过来,请您过目。” 沐嬿摇着碧纱纨扇吃冰,豆蔻递来一封请帖,她放下纨扇打开来看,“知府夫人请我三日后赴她的生辰宴。” 她与罗氏仅有一面之缘,端午那日看过龙舟赛后没再有交集,能够请她过府赴宴多半是看在崔家的面上,倒是不好不去。 “豆蔻,你为我挑一身衣裙,再备一份厚礼,三日后随我去一趟知府衙门罢。”沐嬿吩咐豆蔻。 豆蔻点头应是。 三日后,沐嬿带着贺礼前往知府衙门。 罗氏生辰,倒也没有大摆筵席,只宴请了城中五位名门女眷在府衙的后院水榭中纳凉吃饭。 女子们坐一起吃饭说笑,叽叽喳喳就像枝头上的喜鹊,好不热闹。 “听闻端午那日,知府大人在水波楼揭穿有人比赛舞弊,当众审案定了他们的罪,真是威风极了!”开口的女子掩面含笑,她身着一袭金缕藕粉罗襦,年轻娇俏,是城南鲁员外的续弦张氏。 “不想事情过去这么久,员外夫人还记得,外子确实在水波楼审有此案,可揭穿比赛作弊的却另有其人。”罗氏笑盈盈道。 张氏好奇:“哦?何人如此厉害?” 罗氏目光落到正在欣赏荷塘景色的沐嬿身上,道:“正是当日同在水波楼的郡主。” 被点到名的沐嬿下意识回头,对上罗氏目光,微微颔首。 “敢问郡主是如何识穿有人作弊的呢?”张氏追问沐嬿。 沐嬿又把当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张氏和其他女眷都连连称赞:“郡主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能察觉到,平日里定是读过很书罢。” 沐王府的藏书阁是一座宝库,浩如烟海,沐嬿常常溜进去,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读的都是些闲书罢了。”沐嬿自谦。 “郡主今日这身装束用的料子好生特别,不知是否是苏锦记新出的布料?” 她今日穿的是用先前崔杨氏年前送到玉水院的布料做的襦裙,上身是一件直领对襟窄袖小纱襦,微露前胸,用了不同质地的丝线织成的一种纱,随着日光照耀,可在不同角度泛出金色和碧色两种光泽,下着浅黄团花纹罗裙。 “算不上新,年前婆母送来一批布料拿来做的,没怎么穿过。” “想来是特别为郡主织的,市面上都不曾见过呢。”张氏年轻貌美,也爱美,觉得这是稀奇物,眼红得紧。 “你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半匹没用上,改日我差人送到你府上罢。” “当真?”张氏受宠若惊道。 沐嬿点头。 张氏便起身向她拜了拜:“妾身谢过郡主赏赐!” 只是半匹布就让她高兴成这样,真是容易满足,沐嬿对她印象不坏。 张氏美滋滋地坐下,侍女们又陆续给她们上甜品,青瓷葵口碗中盛放着乳白色的酸酪,浸没在黑紫色的果汁中,缀了点金黄色的桂花。 张氏摸了摸碗,冰冰凉凉,碗中还加了碾碎的冰。 “这不是最近城中鼎鼎有名的桑葚酸酪么?好紧俏的!” 在座的女眷皆面露喜色。 进入盛夏,桑园的桑葚果大丰收,崔玄霖听取沐嬿早前的提议,采收了大量桑葚制成果汁和酒,在城中各大酒肆和小吃铺售卖,再放出“郡主甚爱”的风声作为卖点,城中女眷争相购买,男子为取悦女子也连连下单,一时之间,成为脱销难买之物。 “听说是紧俏之物,我又嘴馋得很,便腆着脸叫厨房学着做了做,也不知这口味能否跟芳园斋的相比,但愿各位不嫌弃。”罗氏掩嘴道。 “夫人的这碗桑葚酸酪与芳园斋的不分伯仲,很好吃。”沐嬿率先尝了一口,如实称赞。 芳园斋是城中知名的老字号,卖的都是些小吃,沐嬿常去光顾,又想把桑园的桑葚卖出去,便传授了店家一些小吃的新鲜做法。 沐嬿喜欢在桑葚汁中加一定比例的蜂蜜来调味,罗氏的厨子能做得跟她大差不差,也算是用了心。 “嗯,真的和芳园斋的一模一样!” “看来以后要是在芳园斋买不到这桑葚酸酪了,倒可以来知府衙门讨上一碗。” 女眷们在品尝后,纷纷凑趣,把罗氏逗得乐不可支。 大家都嘴馋,吃完了一碗又添一碗,只是端到沐嬿面前时,婢女手上突然失了力,洒了些果汁在沐嬿的衣裙上,那婢女吓得连忙下跪磕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婢子不是故意的!” 众人脸色皆变了变,还没等罗氏发话,沐嬿即刻拿了豆蔻递上来的帕子擦拭,道:“就是弄脏了衣裙,没什么大碍的,你先下去罢。” “多谢郡主饶命!”那婢女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张氏婉叹道:“郡主心善,饶了那贱奴,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裙。” “多谢郡主,实在抱歉,方才让郡主受惊了。妾身一定会照价赔偿郡主的衣裳,再好好管束下人。”罗氏也过来赔礼道歉。 “我真的没事,大家不必因为这点小事扫了兴致,只是脏了有点难看罢了。”沐嬿讪笑。 “郡主与奴身形相近,若郡主不嫌弃,先委屈郡主换奴的衣裳,奴命下人洗净了您的衣裳,他日再亲自登门送回府上。”罗氏道。 “不嫌弃,那便有劳夫人了。”宴会还没结束,沐嬿也不想这般失了仪态,便同意了罗氏的提议。 罗氏让下人们先服侍其他几位娘子,亲自领着沐嬿到她房内换衣裳,豆蔻紧跟其后。 “夫人交给婢子,让婢子来伺候郡主换衣罢。”进了罗氏的房,她亲自挑了一身比较新的衣裙,豆蔻顺势接过。 罗氏没有多言,把衣裙交给豆蔻,指了指屏风的位置,道:“去那儿更衣罢,我在这守着。” 沐嬿再次致谢,与豆蔻去了一扇屏风后更衣。 罗氏隔着屏风背对着她们,忽闻门外脚步声,暗叫不好,忘了叮嘱下人别让这屋子的男主人进房,遂紧步走向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屏风处,怎料透过屏风的缝隙处,不经意间看到了藕白的臂弯处有一抹红。 罗氏还在惊诧,听得门“咯吱”一声,忙醒过神,开了门出去,又关上门。 “夫人何事如此慌张?”郭少熙没想到罗氏在屋里,被挡在门外又看到她脸色慌张,不由得问道。 罗氏摇摇头,小声道:“郡主在我们府上做客,妾身没有尽到职责,底下的人不仔细弄脏了郡主的衣裙, 21. 受伤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罗氏生辰的翌日正是衙门的休沐日,郭少熙一早便携谢礼入崔府登门道歉,崔玄霖在前堂正厅会客,沐嬿只露了个面便回了玉水院。 郭少熙这般郑重其事地登门,无非就是为了维持好与崔府的关系,沐嬿如是认为。 原以为事情到此了结,怎料后来罗氏频繁邀请,只因罗氏忽然对厨艺产生了兴致,得知沐嬿擅长厨艺,便时常向她讨教。 沐嬿嫌天热,不愿出门,便写了做菜的步骤让人送去府衙。 没几日,张氏又来邀请她泛舟采莲来避暑,沐嬿恰好想做莲子糕,便应了张氏的邀约,前往鲁员外在城南的庄子。 鲁家庄里有一片人工湖,植满了睡莲和荷花,一到盛夏,亭亭净植,香远益清。 沐嬿收拾好了正要出门,却见崔玄霖远远走来,手上拎着一提食盒,问:“天这么热,郡主要上哪儿去?” 夏日蝉鸣,叫个不停。 “鲁员外家的张大娘子邀我去泛舟采莲。” “郡主何时跟鲁员外家的张大娘子要好了?” “上回知府夫人的生辰宴上,张大娘子夸我的衣裳好看,我送了半匹布给她,便这么结识了。” 那日她出门赴宴,穿的是闪色双织云纱做的衣裙,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独一无二的布匹,她倒好,把他的一番心意折了一半给无关紧要的人。 “郡主把那半匹布送给了张大娘子,自己不心疼么?” “半匹布而已,我心疼什么,如今我是崔家的少主夫人,要什么布没有。” 她果真一点都不懂他的心啊。 崔玄霖扶额,把食盒给她:“既然郡主结交了新的好友,这盒甜点也一并带去跟张大娘子共享罢。” 沐嬿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是红糖凉糕,源自巴蜀的一种小吃,冰凉软糯,最适合夏日生津止渴和解馋。 凉糕的做法并不难,对储存的温度却有讲究,温高则热,温低则冻,只有恰到好处,才能保证清凉绵软又细嫩爽滑的口感。 这么热的天里做出这样一道凉糕属实不易,连沐嬿都不一定能够做到。 “表哥从哪里弄来的凉糕?” 见她惊喜的模样,崔玄霖忍不住扬了扬嘴角,道:“花重金买的。” “很贵么?”沐嬿惊讶。 “城西开了一家新铺子,厨子是地道的巴蜀人,听闻做凉糕的手艺一绝,现在正值夏季,这红糖凉糕就跟芳园斋的桑葚酸酪一样畅销,能买到很不容易。” “表哥亲自去买的么?”沐嬿见他满头大汗,便问。 “郡主觉得呢?”他扬了扬眉道。 “多谢表哥,表哥辛苦了,这么点凉糕,也不便拿去与张大娘子分享,时辰还早,我回屋吃了再去赴约也不迟。”沐嬿早已馋透了嘴,拎着食盒便要回屋,走了两步却又回头,从袖子里拿出丝绢递给他道:“表哥拿去擦擦汗罢。” 崔玄霖接过丝绢,沐嬿跑没了影,简直哭笑不得。 还以为她会亲自给他擦汗呢,又是空欢喜一场,不过,她开心就好。 * 沐嬿吃完凉糕才出门,耽误了点时辰,只好让车夫快马加鞭。 鲁家庄在城南,南水关桥堍不到一里的地方。鲁员外本是地方豪绅,想学人做官没本事,就花钱捐了个闲职,有个员外郎的名头,鲁家在合溪的财富当然还不及崔家的五分之一。 马车途径知府衙门时,忽然半路中冲出一个小儿,为避让小儿,车夫即刻扯住马辔,马儿受了惊吓,车夫一时没控制住,车身剧烈晃动,车里的人惊慌失措,抱作一团。 由于车身晃得厉害,沐嬿虽然和豆蔻抱作一团减少伤害,但还是撞到了额头和被掉落的发簪擦伤了手。 稳定下来后,豆蔻看到她额头一片青紫,吓了一大跳:“郡主您受伤了!还流血了!要是破相可怎么了得!” 死过一次的人,看待这些小伤并不当回事,只是这个样子去见张氏,多少有点狼狈。 “就是擦破点皮,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张大娘子那儿怕是去不成了。” “不去了不去了,得赶紧回去处理伤口,晚了怕是要留疤,郡马爷见了定心疼死!”豆蔻撩开车帘骂车夫,“刘棍儿,你怎么驾的车!郡主受伤了,小心治你的罪!” 车夫刘棍儿吓得急急忙忙解释:“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儿,这马儿受了惊吓不受控制,郡主饶命啊!” “此事与你无关,那小儿可有受伤?”沐嬿关心小儿。 刘棍儿道:“那小儿跑得快,早没了影。” “好了好了,管他什么小儿老儿,赶紧掉头回府!”豆蔻骂骂咧咧道。 “是!驾!”刘棍儿去扯辔,却发现马儿丝毫不动,“奇怪,这马怎么不受控制了?驾!” 谁知这马怎么都扯不动,像中暑一般忽然倒下,马车跟着倾斜,车内发出惊叫。 路过的人皆来围观:“这不是崔家的马车么?里头的人没什么事吧?” “让开!让开!统统让开!”众人围观,引起了巡逻官差的注意,路人让道,只听领头的差爷问道:“发生何事?” “回差爷,马车里的是我们家郡主,麻烦帮忙救人!”刘棍儿急道。 “郡主?不好!赶快救人!”一听是郡主在车里,官差即刻哄散围观人群,上前救人。 他们砍断了缰绳,把车身翻了回来,打开车门时,只见沐嬿已经撞晕,她的婢女豆蔻惊慌失色,嘴唇泛白道:“快……快救郡主!” 官差也想救人,但又不能冒犯郡主,一时手足无措。 “大人来了!”就在这时,听到通风报信后的郭少熙赶了来,他看到这般情况,即刻冲进人群,再看车里的狼狈人儿,吓得脸色煞白,要去救人。 领头官差拦住他道:“大人不可,这是郡主。” “救人要紧!”郭少熙不顾礼节,把车里的沐嬿打横抱下车,又吩咐手下道:“事态紧急,本官先带郡主回衙门,你即刻派人去请郎中,再去通知崔少主,切勿声张。” “是!” 郭少熙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沐嬿,不省人事,于是加紧脚步回府衙。 豆蔻从马车下来,因心急扭了脚,无法跟上,便求差爷扶她:“有劳差大哥扶我过去伺候我家郡主。” 22. 醋意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崔玄霖眼底泛出难以捉摸的神色,郭少熙看到后立刻与沐嬿拉开距离,把她交给崔玄霖,一脸尴尬道:“贤弟莫要误会,方才郡主执意要走,不料差点晕倒,这才不得已冒犯。” “有劳崔大人照顾内子。”崔玄霖几步上前,把沐嬿揽回自己身边,打横抱起。 “贤弟,郡主撞击了头部,还是先让郎中诊治查看一下伤势罢。”郭少熙关切道。 崔玄霖自然看到了沐嬿额头的伤势,可是郭少熙越界了。 “黄郎中,麻烦看一下郡主的伤势如何。”痛定思痛,崔玄霖还是把沐嬿放了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由黄郎中诊治。 经黄郎中切脉诊断,“回大人、崔少主,郡主头部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额头受了点皮外伤,还有左手,只要上点伤药,熬两副祛瘀散痛的药便可,切记不能沾水。” 郭少熙松了一口气,崔玄霖却依然眉头深锁:“确定无大碍么?若真的只是皮外伤,为何会晕倒?” “崔少主若是信不过老夫的医术,大可另请高明。” 崔玄霖确实信不过他,“郡主,我们回家,再请郎中。”他要带沐嬿回去,不容她有任何的闪失。 沐嬿勾住崔玄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离开了府衙。 一路上,他像是沾染肃杀之气的恶神,谁都不敢靠近。 沐嬿清醒了点,道:“表哥,我好多了,黄郎中是城中医术最好的郎中,他的诊断不会有错的,方才晕倒可能是我饿了,出门前吃过凉糕后,我到现在都没有进食,原本想到张大娘子那里用午膳的,这下倒好,爽了约,还挂了彩,也不知道今后会不会留疤。” 崔玄霖并非真的怀疑黄郎中的医术,只不过关心则乱,那里又是郭少熙的地方,不宜久留。 “留疤倒正好。”崔玄霖好似赌气道。 沐嬿听到了,委屈道:“我还以为表哥是真的可怜我,原来是想看我的笑话,我看表哥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罢,免得我不小心把伤口的血蹭到你干净的衣服上。” “亏我还以为郡主有点小聪明,坐个马车都能出意外,还让别的男子带回去。” “你不要胡说八道!郭大人也是救人心切才不得已带我回府衙,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啊!” 沐嬿晓得郭少熙今日的做法的确于理不合,但她愿意相信郭少熙只是为了救人,是他想多了。 “郡主这么想,别人可不会这么想。” “你这人,怎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郡主与我才是夫妇,知府大人也是有家室的人,大庭广众之下,他抱你回府衙,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叫外人要如何想?叫我又怎么想?” “亏你英明一世,怎这般不可理喻,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满脑子都是崔府的声誉,还有沐王府与崔家缔结的盟约,对她的好也都是做给她父王看的。 沐嬿没来由地满腔怒气,要挣脱他的怀抱,崔玄霖没松手,抱着她大步跨出府衙大门,一起上了马。 崔玄霖怕她因马车翻车惊魂未定,所以没有安排马车,而是带她骑上了刚才匆忙骑马而来的良驹。 他的马来自西域,经过多年培育,早已驯服,在他的驾驭下,不会出任何问题。 沐嬿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里,策马驰骋在城中大道上。 午后的热浪随着疾风消散,沐嬿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害怕得躲在她父王的身后,骂她没出息。 她胆子小,但脾气倔,后来偷偷苦练,哪怕摔了几次跟头,也不喊疼,最终成功驾驭了一匹矮马。 那时候崔玄霖也在沐王府,因体弱没能学骑射。 但是这一世的崔玄霖,骑术精湛,两人同乘一骑,竟格外安心。 * 到了府门前,崔玄霖率先翻身下马,未等沐嬿反应过来已双手托住她的腰,抱了下来,沐嬿惶恐未及,又被崔玄霖抱入府中,直奔玉水院,一气呵成。 回到玉水院后,沐嬿看到主屋房门前站着一人,惊愕地看向崔玄霖。 他不是不相信黄郎中的医术么?怎么会出现在玉水院呢? 崔玄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道:“郡主不是夸他的医术是全城最好么?既然是郡主钦点的人,怎样都得请来。” “表哥方才质疑他的医术,人家现在未必心甘情愿,依我看,表哥还是先给黄郎中赔个不是罢。” 屋檐下的黄郎中一脸被迫的无奈,仿佛是屈于崔玄霖的淫威,不得不从。 “嗯,郡主说的是。”崔玄霖敛了敛双睫,走向黄郎中,赔礼道歉:“方才崔某心中急切,多有得罪,请黄郎中莫要放在心上,崔某在此赔个不是,郡主的伤还得有劳黄郎中了。” “医者父母心,即便没有崔少主这句话,老夫也会尽心治好郡主,请崔少主放宽心。”黄郎中见崔玄霖诚恳道歉,也不再计较自己的医术受到质疑。 此后沐嬿用了药,包扎了伤口,崔玄霖又亲自送黄郎中出门,这才彻底摒除嫌隙。 沐嬿受了伤,加上天热,为避免伤口愈合不好,郎中叮嘱她忌口。 崔玄霖便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饮食端到她房中,有苦瓜炒肉片、蚌肉苦瓜汤、苦瓜炒蛋、凉拌苦瓜…… “怎么都是苦瓜啊?”沐嬿看着一桌子苦瓜做的菜,感觉自己像个小苦瓜。 “苦瓜败火,有助于伤口愈合。”崔玄霖往她碗里夹了一片苦瓜,漫不经心地说。 沐嬿怀疑他在捉弄她,便直言道:“我不想吃。” “郡主乖,吃了才会好,郡主若是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我陪郡主一起吃苦。”说着,他吃了一口凉拌苦瓜,“还好,不是很苦,郡主快尝尝。” 沐嬿纵然饥肠辘辘,但看着满桌子的苦瓜早没了胃口,“表哥若喜欢吃,就自己吃罢,我不饿。” 咕…… 然而肚子不争气,偏在她嘴犟的时候五脏庙里唱大戏,满脸窘迫。 崔玄霖这才拍了拍掌,又有仆人从外面鱼贯而入,撤走了桌上的苦瓜菜,重新摆上了几道时令鲜蔬和一些精致点心,还有一条肥美的清蒸鳜鱼。 果然,他是在戏弄她!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郡主可知我为何要摆一道苦瓜宴么?”崔玄霖掖了掖袖子,好整以暇地问。 沐嬿因为生 23. 乞巧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养伤的日子里,沐嬿没有出过崔府大门半步,除每日晨昏定省,几乎都在玉水院里,好吃好喝的伺候,人也跟着圆润不少。 得知她受伤的第二天,张氏和罗氏都上门来探望过,关心慰问之余还送了礼,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沐嬿都很高兴。 长这么大,她没交过什么朋友,但在合溪府,有率真的张氏和稳重的罗氏做朋友,似乎没那么孤单了。 大热天的,她不愿出门,便时常请她们两人到府中做客,有时候绣花,有时候抚琴,有时候斗草……总能打发时间,玉水院里也常常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我竟不知郡主的琴弹得这般好!”张氏听过沐嬿抚琴后,满怀赞许。 沐嬿被人称赞时,总有点羞涩,螓首低眉垂目,尽显美人娇态,“我许久未弹了,指尖似乎已有些生疏。” “郡主就别谦虚了,去年中秋摆宴,我听过长乐坊的琴师弹琴,可没郡主弹得好。” 长乐坊是合溪府最大的教乐坊,前世沐嬿就是在那里给崔府招惹了麻烦。 “郡主知道长乐坊么?”罗氏见她怔愣,问道。 沐嬿回神摇头,道:“不曾。” 这大半年来,她很少上街,去过几次桑园的路上匆匆一瞥,依旧气派恢弘,但没再踏足。 长乐坊明为教乐坊,实为贩卖情报的暗所,汇聚三教九流之辈,互通消息。 “这是我们合溪府最大的教乐坊,出众的乐师倒也不少,每年都会选一批模样姣好、技艺高超的乐师进宫,从此就能在宫里当差,享荣华富贵!”张氏向沐嬿热情介绍。 沐嬿倒也装模作样听得认真,“那长乐坊的乐师应该都是受到了严格的训练。” “全城的人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送进去学艺,就算不能一步登天,将来被哪位达官贵人相中了,也能嫁户好人家。”罗氏如是感叹。 张氏接上:“就是就是,上个月李员外纳的九姨娘就是长乐坊出身,原先那九姨娘是农户女,家境贫寒,家里卖了好几头牛才把女儿送进去,这不,麻雀飞上枝头,做了李家的九姨太,总算吃穿不愁了。” 说是送去学艺,实际是卖女儿,长乐坊里干的勾当不比勾栏院里好到哪里去。 张氏口中的李员外是个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大财主,良田美妾,享之不尽,也糟蹋了不少良家妇女。 “马上就要到乞巧节了,长乐坊一年一度的香调大会,我们一起去看热闹罢!” 香调大会是长乐坊一年一度的乐器比拼大会,一般在每年的乞巧节大办,每年这天晚上会在城中的东西大街分别设彩楼,由长乐坊的乐师守擂,所有人都能参与打擂,赢的一方可获得一百金。 然而十年里,每年长乐坊都能守擂成功。 乞巧节是一年中较为重要的节日,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女子便在这日祈求七姐保佑。 对于丝织户来说,也格外重视这一天,会对七姐设坛祭拜,祈求业绩发达。 作为城中丝织业大户,崔家领头,是日入夜便要由沐嬿携刚成婚不久或未婚的女眷对七姐祭拜。合溪的习俗是已婚的妇女不能参加拜七姐,但新婚后的第一个乞巧节可以参加,这是沐嬿嫁进崔家过的第一个乞巧节,又是少主夫人,这主持祭拜的重任也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若要去看长乐坊的热闹,也得在祭拜仪式结束后。 “那日府中有祭七姐的仪式,我不能缺席,怕是凑不成热闹了。”沐嬿抱歉地笑笑。 罗氏却说:“崔府祭七姐仪式往年都在酉时罢,香调大会要到戌时初才结束,兴许能赶上。” 沐嬿思索片刻,道:“好,那我尽量赶来。” 说实话,她也想凑热闹,即便已经知道今年谁会赢得一百金,也不想错过精彩的竞乐。 还有那位在两年后改变崔府命运的女子,不知她是否会出现。 * 银汉迢迢,七夕相会。 是日一早,崔府上下已忙碌张罗酉时祭七姐的果品、谷物、通草、色纸等,色纸用来制成小型的花衣裳、绣鞋等闺中物,等到酉时再于前堂庭院内设香案,摆上鲜花、果品、胭脂水粉,还有那些制成各式样的纸花。 酉时正,沐嬿穿上婢女们为她准备好的盛装。这是一身新样裙衣,罗裙暗纹是磨喝乐和莲花,上罩一件荷叶边半臂,领缘绣喜鹊纹,腰间的系带打成七个结子。 在此之前,她们将木槿叶捣成汁,混入清水中,为她洗了头,将凤仙花捣碎,把指甲染成红色,梳高髻,化浓艳的妆。 沐嬿以为,这比她成亲时打扮还要隆重。 “郡主嫂嫂,今夜你是否要祈求七姐赐你和玄霖哥哥一个小娃娃呀?”同样盛装打扮的未出阁少女崔天心凑近沐嬿笑嘻嘻地问,半点不害臊。 沐嬿倒是被她问懵了。 是啊,乞巧节不仅是少女向七姐乞巧,将来嫁个好郎君,也是少妇们向七姐求子的日子。 “郡主,时辰快到了,四娘子,有什么话待仪式结束后,您再跟郡主说也不迟。”豆蔻生怕沐嬿露出马脚,在一旁提醒她道。 沐嬿抬头望了望天,月牙儿已露出了半张脸。 在一阵礼乐声中,沐嬿携崔府上下数十名未婚女眷来到香案前,焚香祷告,祭拜七姐。 沐嬿默念自己的心事,向七姐许愿,末了,她将三支香插入香炉,与女眷们围坐在桌前,饮茶、吃瓜果、花生、瓜子。 崔天心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家里尚未给她说亲,再过两个月将要及笄,便学着其他少女的样子,向七姐许愿嫁一个如意郎君。 沐嬿心里晦涩,如此天真烂漫又聪慧绝伦的女孩,前世尚未出阁便要沦为阶下囚,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天心妹妹,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沐嬿思忖片刻,向崔天心招了招手。 崔天心凑上前去,听她附耳道:“待这边结束,咱们换一身行头,去看长乐坊的香调大会可好?” 香调大会除了斗技,也会吸引城中年轻的公子哥们前来观赏,热闹程度不亚于上元节,青年男女也会在这一日相看,看对眼了便会互赠定情信物,男方择日再央媒上女方家门提亲。 沐嬿想为崔天心觅一位如意郎君,待到两个月及笄后,便可说亲。 “好啊好啊,我最喜 24. 明珠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轻拢慢捻抹复挑,嘈嘈切切错杂弹。 来自西域的哈瓦那头发蜷曲,满脸蓄须,眉骨和鼻梁高挺,碧蓝色的眼睛里饱含情绪,他的琵琶弹得澎湃激昂。 反观对面彩楼上的檀娘,轻快婉转,如在耳畔窃窃私语,旋即嘈嘈切切,势如急雨。她的指法复杂多变,技巧颇多,相对于哈瓦那弹完整曲后满头大汗,檀娘脸色丝毫未变,曲毕起身,向所有赏脸来看的人鞠躬行礼。 众人拊掌喝彩:“弹得好!不愧是长乐坊第一乐师檀娘!” “上朝泱泱大国,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哈瓦那不敌檀娘,甘拜下风!”那西域人哈瓦那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主动认输。 众望所归,裁判宣布长乐坊获胜。 哈瓦那抱着琵琶下了彩楼,檀娘还在楼上,发出挑战:“今日香调大会尚有最后一场比试,斗琴,不知在场哪位高人前来挑战?” 檀娘目光逡巡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沐嬿追随着她的目光期待能够与她比拼的人。 这一世不同于上一世,他们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是乞巧这一日的香调大会没有改变,长乐坊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最后檀娘发出斗琴挑战。 上一世攻擂的人是从京城来的一名琴师,名唤鹿笙,沐嬿的师兄。 此人风姿绰约,貌美如女子。 “在下鹿笙,京城人士,愿意接受檀娘的挑战。” 果不其然,一袭红衣的披发男子携琴应声,他的一双丹凤眼细长勾人,眼尾勾勒红色胭脂,比女子还要妩媚。 “此人是男是女?怎从未见过?” “应该是听闻今日长乐坊举办香调大会,特意来踢馆的罢。” ……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一时对男身女相的鹿笙难辨雌雄。 沐嬿却知道,那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琴师,洵王府中的座上客。这场比试如不出意外,他会赢檀娘。 鹿笙缓缓走上彩楼,与檀娘互相鞠躬,在早已备好的琴案上摆放好他那架凤尾琴。 他坐定之后,目光朝楼下看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沐嬿,沐嬿躲开了他的目光,却在无意中看见了她方才一直在寻找的崔玄霖! 崔玄霖也朝她看了过来,再看看彩楼上的鹿笙,面上毫无波澜。 沐嬿与鹿笙虽是师兄妹,但她学艺时间并不长,她上妙音山见徐娘子时,鹿笙正要拜别下山自立门户,因此并不熟稔。 隔着这些距离,也不知道他是否认出自己。 鹿笙琴技同样得徐娘子真传,因此指法和沐嬿相近,抚琴时的风格都几乎一致,仿佛能看到一个男版的她坐在那彩楼之上与檀娘比斗。 沐嬿早料到了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的,鹿笙赢得了最后的一百金。 曲终人散,沐嬿最终没能和张氏、罗氏碰上面,连崔天心和成子瑜都不见了踪影,她心中担忧,跑到崔玄霖的身边,问他:“表哥可有见到天心妹妹?” 崔玄霖摇头,“不曾。”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方才遇到成公子,听闻表哥也在这里,便分头来找,没想到被人群冲散了,现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成公子为人我信得过,既然天心跟他在一起,郡主不必担心,兴许这会儿香调大会结束,他们找不到我们,成公子便先送天心回府了。” 沐嬿点点头道:“那我们也回府罢。” “嗯。” 喧闹归于夜的宁静,灯火熄灭,回去的路上忽然变得漆黑,崔玄霖的护卫如风打着一盏灯笼为他们照亮回去的路。 一左一右,人影绰绰,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灭了如风手上的灯笼,他正准备拿火折子重新点燃,崔玄霖道:“今晚的月色本就朦胧,现下起风,怕是点了仍会灭,郡主莫怕,跟着我,我带你回家。” 崔玄霖常年走货,习惯了夜路,沐嬿却要依靠月光或灯笼,没办法,她只能跟紧他。 “今日乞巧,不知郡主向七姐许了什么愿?”静夜思绪纷乱,崔玄霖忽然起话头。 “愿望是不能说的,否则就不灵了。” 往年她祈愿能嫁给秦琰,可是七姐还是没能如她的愿,今年她便许愿两年后,可以跟崔玄霖和离。 崔玄霖但笑不语,其实她不说,他大概也能猜到她许了什么愿。 “方才最后比试的那位琴师好像似曾相识,不知郡主是否认得?” 他果然还是察觉到了鹿笙的来历与她有些渊源。 “他是我师兄。”沐嬿并不打算隐瞒。 “这么巧?妙音山徐娘子果真名不虚传,桃李满天下啊。” 崔玄霖笑盈盈,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但我以为郡主的琴技更胜一筹,倘若今日坐在彩楼上与檀娘比试的是郡主,怕是也没你师兄什么事了。” 沐嬿道:“表哥明知我不会出面,又何必有这样的假设呢。” 她已经嫁做人妇,不宜抛头露面,即便她尚未出阁,也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教乐坊的女子较量。 “郡主不喜我这般比较,那我向郡主道歉,只是你师兄从上京远道而来,郡主不打算见一面么?”崔玄霖问。 “虽说我与他师出同门,我入徐娘子门下时,师兄正要下山,只有过一面之缘,不曾交际,兴许他都已经不认得我了。” 崔玄霖了然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但是他不会看错,当时在彩楼上,鹿笙的目光看向的是沐嬿,那眼神看的分明是故人。 他离开沐王府八年,也错过了她八年,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没赶上他们在王府相处的那几年,导致她心里仍是先装下了别的男子。 所以这八年里她经历的一切,又再次错过。 * 乞巧那日香调大会匆匆一别,沐嬿以为就此不会再见到鹿笙,怎料在一个月后的中秋宴上会再见到他。 中秋这天,崔府隆重设宴,除府中家人,亦是宴请了知府郭少熙夫妇和城中平时交往甚密的商贾之家。 崔家在后院楼阁设下夜宴,吃蟹、行酒、赏月,还有雅乐助兴。 请的是长乐坊的班子,檀娘是首席,出于意料的是,鹿笙竟也在乐队之中。 他没有回京,而是留在了合溪府,留在了长乐坊。 鹿笙看到了席间的沐嬿,微微颔首,他果真认出了她。 沐嬿回以颔首礼,又 25. 檀娘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秋叶落索,一大早,玉水院的仆人就在院中扫落叶,沙沙的声响吵醒了还在睡回笼觉的沐嬿。 已经是秋天了啊。 “郡主嫂嫂!”沐嬿刚起床梳妆,头发梳了一半,崔天心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屋。 这些日子,她们关系日益增进,但凡崔天心进玉水院都不需要通传,豆蔻因此总在私底下数落崔天心不懂规矩。 沐嬿却甚是喜欢她的这份率真,还有她自己没有的胆魄。 “怎么了?一大早就高兴成这样?”崔天心进屋时,小脸红扑扑,嘴角都快扬到眼角,一看就是有什么喜事。 “子瑜哥哥一大早派人来向我爹提亲啦!”她拉住沐嬿的手,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沐嬿由衷为她感到高兴,这一世,崔天心可以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看你的模样,想必二叔是答应了,恭喜天心妹妹,如愿以偿。” “子瑜哥哥的聘礼送的是一座从和田运回的羊脂白玉山,雕工精美,有我半个人这么高,极为罕见,我爹见了两眼直发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崔茂林是个玉痴,喜好收集各类玉器,成子瑜能够投其所好,还能想方设法寻未来老丈人的欢心,可见他对崔天心的真心。 “这么大一块玉啊,看来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成公子是真心喜欢妹妹的,日后嫁过去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都羡慕不来。 “他待我再好,也不及玄霖哥哥待嫂嫂好啊,自从嫂嫂嫁进我们崔家,玄霖哥哥就像变了个人,变得爱笑了,凡是出去一趟,总能带好东西回来送嫂嫂,临走时还嘱托我多陪陪嫂嫂。” 这一世崔玄霖确实待她比前世温柔许多,起初以为是看在与沐王府联姻的面上才曲意逢迎,可是后来种种也不像在动歪心思,而且他没再对她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 “嫂嫂是不是想玄霖哥哥了?”崔天心见她对镜发愣,笑嘻嘻地问。 沐嬿没回应,崔天心也当她默认了。 “玄霖哥哥这一趟外出走货又是大半月,嫂嫂一定很寂寞罢。” “我不是还有天心妹妹陪着么?张大娘子和罗夫人也常会陪我。” 相比崔玄霖之前的每次外出,她会乐得自在,这段时日她看到满屋子他送的东西,也会常常想到他。 也许是她罪孽深重的印证吧。 “其实我挺舍不得嫂嫂的,出嫁之后,我就不能常来玉水院陪嫂嫂了,嫂嫂都嫁过来快一年了罢,怎么不跟玄霖哥哥要个娃娃?有了娃娃,嫂嫂就不会孤单了。” 成亲近一年,因为沐嬿的抗拒,两人始终没有圆房,除了豆蔻,外人都不清楚真相,瞒到了现在,但终有一日,纸会包不住火。 “这种事,也要讲时机的。” 沐嬿笑着打马虎眼。她这辈子应该是不会跟崔玄霖有孩子的。 “哦。”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不懂闺房的那些事,被沐嬿糊弄了过去。 她在沐嬿屋里待了许久,陪着她一起用了早膳,随后又问了许多沐嬿出嫁前后的心情对比,沐嬿生怕露出马脚,便没有多说。 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自然万分期待,可若是不属意这段姻缘,便成了两个人的折磨。 崔天心沉浸在自己即将到来的美满婚姻期待中,没有看见沐嬿眼中的艳羡。 “天心妹妹,今日天气不错,你陪我去街上走走罢。” 忽然想出门散散心。 沐嬿不知道要去哪里,随意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长乐坊的门口,她有些在意,便多停留一会,崔天心看到便问:“嫂嫂想进去瞧瞧么?” 她不想进去,怕撞见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的人。 “你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不便进出此地,我们走罢。” “师妹?” 刚要走,里头出来人,叫住了她。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出于礼节,沐嬿还是回身艰涩地叫了声“师兄”。 “多年未见,不知师妹琴技如何了,不妨随我到里边叙叙旧?” 鹿笙如见到熟人一般,热络地请她入内。 “那敢情好啊!上回香调大会我都没听过瘾,这回我可要听个够!” 沐嬿正要回绝,怎知崔天心先一步应了下来,令她有点骑虎难下。 鹿笙还在等她点头。 看到天心满心期待的模样,沐嬿不忍再拒绝。 长乐坊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规模宏大,前院正堂陈设各类乐器,也是乐师们的讲堂,大门进去挂着乐坊祖师爷的画像,后院分东西厢房,东边是男乐师的宿舍,西边则是女乐师的住所,中间隔着一座佛堂。鹿笙没让她们靠近。 “犹记得当年在妙音山,子弟虽不多,师父却尽心尽力传授琴技于我们,没有这么气派的讲堂,亦能在山间闻清泉石中流,凝神静气,磨练心智。”鹿笙带着她们参观长乐坊的陈设,忆往昔岁月。 他既然念着妙音山,当年又为何执意下山伤师父的心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沐嬿,却始终问不出口。 “我下山后,师父她……还好么?” 徐娘子在鹿笙下山之后没多久,生了一场大病,遣散了所有弟子,也不再收徒,独自在山上修心,不见任何人。 在沐嬿心里,都是鹿笙一手造成的,因此对他多少有些怀恨在心。 “师兄若还念着师父,得闲的时候,自己去看看她罢。” 沐嬿觉得,徐娘子似乎始终在等着鹿笙回妙音山。 “好,我也该回去看看她了。难得我与师妹在此叙旧,切磋一曲如何?你我虽师出同门,却从未合过琴,不知师妹学艺如何了。” 鹿笙忽然邀请她合琴,沐嬿却道:“这是长乐坊,我一个外人,在这操琴恐怕不合适罢。” “鹿笙技艺超群,想必他的师妹亦是出类拔萃,乐坊的乐器郡主尽管挑着用,奴家也想洗耳恭听。” 谈话间,从里头款步走来翩跹的女子,朝沐嬿行了一礼。 那日在香调大会上与檀娘隔着朦胧月色,她又在彩楼之上隔得远,没能看真切,此刻人就站在沐嬿面前,却恍如隔世一般,叫沐嬿定住身子分了神。 “郡主为何这般看着奴?是奴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么?” 檀娘如今对着沐嬿笑容满面,一如前世她们初次在崔府家主的寿辰宴上见面时,一 26. 香水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我不过离开半个月,郡主就这般想我了么?”崔玄霖一回府未洗尘就来玉水院见沐嬿,得知她在午休,便静悄悄进屋,却见她满头大汗,在榻上辗转,一看便知是被噩梦魇住了,他急着叫醒她,她却忽然惊醒,话刚说一句,便猝不及防被她牢牢抱住。 崔玄霖惊喜又多虑,不知她这半月遭遇了什么。 沐嬿听到他轻佻的声音,顿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崔玄霖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笑着说:“还是郡主将我看错成别人了?” 沐嬿本要去拉他,闻此又缩回了手。 口不择言,摔死他算了。 崔玄霖不以为意,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递给沐嬿:“送给郡主,就当是为刚才的不当言辞赔罪。” 沐嬿盯着那瓶子看了看,通体金丝镶嵌,镂空雕花,内胆是一个水晶瓶,盖上缀有一颗紫红色宝石,如丹药瓶一般大小,十分精巧别致。 他又送她稀罕物。 沐嬿拿在手里,左右端详,问他这是什么。 崔玄霖道:“郡主不妨打开盖子闻闻?” 沐嬿如他所言,拨开盖子上的锁扣,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柑橘清香扑鼻而来,她以为是蜜露,正要往嘴里倒,崔玄霖忙阻止:“郡主再贪嘴,也不可将这香水往嘴里倒。” “香水?”沐嬿闻所未闻。 “此物名叫香水,我这次走货时,遇到来自大秦的商队,他们从自己的国家带来了此物,用水果、鲜花、麝香等香雾配合酒精调制,酒精也就是类似我们的白酒,稍稍滴两滴擦在身上便能让全身散发香气。” “这不就是我们的香囊?” 沐嬿突然觉得不稀奇了,上朝上千年制香文化赓续至今,从燃香、熏香、佩戴香囊,皆可让衣物散发香气。 “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将香制成液体,也就方便些,郡主若不喜欢,可以赏赐给豆蔻。”崔玄霖观察到她的表情,从好奇趋于平淡,略显失落地说。 “我没说不喜欢啊,多谢表哥送我这么稀罕的礼物。” 这物件确实稀罕,稀罕在瓶身,内胆由天然水晶制成,透明无杂质,外体嵌金丝,镶宝石,都是他特意请人打造,世间仅此一个,用以盛放大秦商人带来的香水。 “那郡主可愿意用这香水?” “好,我试试。” “郡主不能直接倒手心,我来帮郡主。”见沐嬿将瓶口对着掌心,崔玄霖上前摊开自己的掌心,沐嬿把瓶子给他,他一面用食指抵着瓶口,一面道:“要像这样,用食指轻轻沾一点,擦在耳后……” 他忽然俯身,食指贴上她的左耳根部,沐嬿感到耳后一凉,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躲,他却摁住了她的肩,轻声道:“轻揉几下就好了。” 崔玄霖擦完便离了手,沐嬿只觉得耳朵发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脸也垂下了。 “要不要另一边也擦一下?” “我会了,表哥还是让我自己来罢!”怕他再出手,沐嬿蓦然抬起头,夺走他手上的瓶子。 崔玄霖未与她纠缠,盯着她发红的耳朵笑道:“郡主果然聪慧,一学便会。” “这有什么难的,你早说我也能懂的,不必表哥亲自动手的。”沐嬿在另一边耳后抹着香水嘴里咕哝道。 崔玄霖嘴角微扬,假意凑近闻了闻:“嗯,香水配美人,果真没有送错,既然郡主喜欢我送的礼物,今后可要多用啊。” 沐嬿点头“嗯”了一声。 崔玄霖好似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我尚未洗尘,先去换身衣裳,再陪郡主用晚膳。” 言罢,他已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出了门,他举起手闻了闻,莞尔,他手上也沾染了她的香气,叫人欲罢不能。 * 崔玄霖从外地走货回来后,也一刻未清闲。 入了秋,便要准备秋收,以合溪府为首的江南百姓将要缴纳一年辛苦种植的粮食作为赋税,但从五年前的夏天开始,合溪府的要塞之地玉溪县水患漫溢,洪涝成灾,淹没了不少稻田,不得不改稻为桑,水稻收成颇微,加上朝廷力推“改稻为桑”新政,老百姓便以养蚕缫丝为业,再织成丝绢换取粮食缴纳赋税。 因此水稻的市价要远高于丝绢。 这几日崔玄霖都在为丝绢兑换水稻的比例合理化问题奔波于知府衙门与织造司之间,常常到了深夜才回府,偶尔几次露面还是在他为崔杨氏晨昏定省请安的时候,基本也都是匆匆一别。 沐嬿见他一天比一天憔悴,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便亲自炖了养生汤去别院慰劳他。 “贤弟,经过这五年我们合溪府一众有识之士的齐心协力,你之前委托我提的以银两代替粮食上缴朝廷的奏疏如今朝廷终于传来消息,玉溪县的百姓可以折漕一年!” “但是徐尚书也向我传达了首辅大人的意思,以我们合溪府为首,改稻为桑的革新还是要大力推下去,崔家发展丝织业多年,一直是江南地区的翘楚,织造司的刘司使还有两个月便要荣休,到时候我与徐尚书将贤弟提拔上去,也好补了这个空缺。” 沐嬿刚到院里便听到崔玄霖在和郭少熙谈要事,她没再靠近,远远地听了会儿。 当今的徐尚书是玉溪人氏,家乡有苦难必然万死不辞,而当今首辅高正祺位高权重,朝中决策全掌握在他手中。 前世的崔玄霖因身体所累,没有为官的念头,难道如今他也想入仕途了吗? “只要能为街坊们做点事,解救黎民之苦,做不做这个司使倒也并不重要,多谢郭兄抬举,我还是更喜欢从商。” 听到他没有入仕的意愿,沐嬿松了一口气。 官场水深,一旦陷进去,又是一番斗争。 “郡主。”郭少熙还想对崔玄霖说什么,抬眼间看到廊下的沐嬿,向她行了礼。 背对着她的崔玄霖也转过了身。 既然被发现了,沐嬿没必要再藏着,让豆蔻把食盒给崔玄霖送过去,“我炖了点汤拿来给表哥补身,没想到郭大人也在此。” “下官找贤弟谈论点事,恰好说完,便不打扰郡主与贤弟,就此告辞。” 郭少熙礼仪周正,行礼拜别,经过沐嬿身边 27. 中毒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沐嬿几乎每天都换汤送到别院,有几次崔玄霖的书房都有不同的人进出,他们都是合溪府以及周边城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应酬少不了喝酒助兴,有一次沐嬿到别院时,崔玄霖正在花园的水榭中设了小宴,赏枫听曲。 枫叶正红,琴音袅袅,沐嬿一听便听出那是长乐坊里管教出来的琴风。 与之合奏的还有擅长琵琶的檀娘。 崔玄霖居然请了长乐坊的乐师来! 水榭中,三五成群,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檀娘环抱琵琶坐在达官贵人之间,妖娆妩媚,与官人们眉来眼去,时不时对席间的崔玄霖暗送秋波,而他也始终面带微笑,认真欣赏。 “郡主,您怎么了?”豆蔻见她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忍不住问。 沐嬿看着豆蔻手中的食盒,道:“表哥今日有客在,我们不便过去了,回去罢。” “啊?可这是您今早天未亮就起来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汤啊!”豆蔻大惊。 “快走吧!”沐嬿好似脚下生风,走得极快,豆蔻追赶不急,差点把汤打翻。 豆蔻很少见到沐嬿这般失态,回想方才水榭中的画面,再看沐嬿的反应,大抵明白了缘由。 郡主怕是看到郡马爷和那狐媚子眉来眼去,生气了吧! “郡主,郡马爷到底是个男人,您这一年冷落他,难免他会心灰意冷,但像檀娘那种从教坊出来的人,有贱籍在身,郡马爷又岂会看上她?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您就别气了,今后跟郡马爷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再生个一儿半女,也好早日了了王爷跟崔主母的心事。” “谁说我生气了?”沐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不得那样的场面,如果只是害怕崔玄霖和檀娘有交集,她应该上前阻止,为何要落荒而逃呢? “不生气,您跑什么啊?” 沐嬿说不上来,也无法解释。 “我我只是觉得表哥今天的客人很重要,我不能去打扰他们谈要事,快走吧!” 她又开始跑,豆蔻快步跟上,刚出月洞门,便与走廊走来的人相撞,把一盅汤全洒在了那人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知府大人!”豆蔻没想到自己撞到的人是知府大人,忙下跪道歉:“请知府大人恕罪!” 沐嬿也吓了一跳,忙跟着道歉:“对不起郭大人!是我的侍女莽撞,害你衣服都脏了,我代她向你赔罪!” 郭少熙轻轻掸了掸衣袍,温和地说:“不碍事的,只是郡主如此匆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沐嬿见他的样子,应该没听到她们刚才的谈话,便道:“这汤本是带给表哥的,突然想起忘了放盐,就想去厨房拿点盐,走得急了点,让郭大人见笑了。” “原来如此,但凡是崔贤弟的事,郡主都如此上心,您与贤弟真叫人羡慕。” “哪里哪里,大人与夫人相知相伴,十年如一日,才叫人羡慕不已。” 郭少熙与罗氏虽成亲十年无所出,但两人相敬如宾,郭少熙也没有休妻和纳妾,足见情深。 “郭大人是来赴宴的罢。”见他含笑不语,沐嬿又问。 郭少熙点头,沐嬿再看他一身狼狈,面露羞赧:“真是抱歉,弄脏了大人的衣袍,这样吧,大人与我表哥身量差不多,他房里有干净的衣裳,我让豆蔻带你去换一身。” “这……那便有劳了。”郭少熙念到还要赴宴,迟到已属不该,便应了沐嬿的提议。 豆蔻收拾了烂摊子便领着郭少熙去崔玄霖的卧房换衣,沐嬿就站在院子里,很快,郭少熙换上了崔玄霖的一身竹青色襕袍从屋里走了出来。 沐嬿看到他穿得合身,便放心了。 “郡主当真不介意下官穿贤弟的衣裳么?是否知会他一声为好?” “放心,方才我已经叫人去通知他了。” 不问自取是为偷,沐嬿当然不会自作主张,只是先斩后奏罢了。 “如此便好。”郭少熙好似松了一口气,转而走近一步抬起了手。 沐嬿下意识躲避,郭少熙尴尬地缩回手道:“抱歉郡主,是下官失礼了,下官见郡主的发髻上有一片落叶,下官该死!” 沐嬿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果然有一片落叶,只是他方才的举动终究有些逾矩,不由得想起那日马车上的意外,他救她回衙门,让她躺在他和罗氏的床上。 郭少熙饱读圣贤书,素来克己复礼,不该做出那么冲动的事,哪怕是救人心切。 “既然郭大人已换好衣裳,便赶紧赴宴去罢。” “多谢郡主解下官燃眉之急。” 郭少熙作揖告退,豆蔻对沐嬿道:“郡主,我们还回去么?” 沐嬿道:“回去罢。” 然而才走几步路,便见崔玄霖匆匆而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却还噙着笑意:“郡主何时来的?怎么会那般不小心打翻了汤,还弄脏了郭兄的衣裳?” “来的时候豆蔻没看好路,到底是我的婢女做错事,一时情急才问表哥借的衣裳,表哥不愿意么?” “一身衣裳罢了,崔家多得是,我又岂是吝啬之人?” “表哥不是有客在么?为何离席了?” “郡主叫人带话给我,身为夫君,还不得赶紧来看看情况,万一郡主不好对付郭兄呢?” “郭大人是有气度之人,又岂会刁难我?” “郭兄是不会刁难郡主,但难保不会有别的心思。” “表哥胡说什么呢?” 但凡她与郭少熙接触,崔玄霖便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他自己还不是和别的女子眉来眼去。 “也罢,郡主心里没有我,我说什么郡主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污蔑别人自己还委屈上了,算怎么回事? 沐嬿懒得理他,告辞道:“表哥还是快回席间罢,让人久等恐怕不妥,玉水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料理,就先回去了。” “今日的汤没能喝成,我明日想喝双份的。”崔玄霖在她身后提出要求。 “好。” 可是第二天,她没能亲自去送汤,让豆蔻送了去。 当天傍晚他就回来兴师问罪:“为何郡主今日没来?” “我手头上那么多事,哪能天天给表哥送汤?” “做不完可以交给丫鬟们做,是府里的丫鬟不够么?我让吴管家从别的院里拨点人来。” “玉水院里不缺人,表哥也知道,我平日不喜欢使唤人做事 28. 谈心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玉水院东侧的跨院是崔玄霖专门休憩的地方,离主院不远,沐嬿在半夜里急急忙忙披了件衣服就往跨院去,人赶到的时候,伺候他的仆人全都惊慌失措,她在听到他中毒之时,也是三魂丢了七魄。 “如风,表哥如何了?”沐嬿问崔玄霖的贴身护卫。 “晚膳过后一个时辰不到,少主便出现晕眩和呕吐的症状,像是食物中毒,他又不允许我们对外声张,实在吐得厉害,如今又昏迷不醒才急急忙忙把郡主叫醒。” “今日晚膳表哥与我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又怎会中毒?他可有在饭后又吃过别的?” 如风道:“有,少主吃了很多郡主做的银杏果饼。” “我不是叮嘱过他不宜过量食用这银杏果饼的么?他为何不听?” 原本沐嬿怕他没完没了地向她讨要银杏果饼吃,这回就多做了些,却叮嘱过他不宜过量食用,没想到他那般精明的一个人,也会这般没有分寸! “也罢,我进去看看他的情况。” 进屋见到崔玄霖正坐在床上,抱着一个脸盆佝偻着身子在吐,屋里弥漫着污秽的气味,沐嬿却不以为意。 “郡主怎么来了?”崔玄霖吐完抬起头,一脸惨白。 “他们说你中毒了,又不想打草惊蛇,我来看看什么情况。” “郡主也看到了,是不是狼狈得很?”崔玄霖笑了笑。 “表哥都中毒了,还有心情笑。”沐嬿气不打一处来。 “没什么大不了,吐完毒也就解了。” “如风都告诉我了,表哥是不是把我做的银杏果饼都吃了?不是叮嘱过你么,这银杏的果子不能多吃,表哥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般叫人操心呢?” 沐嬿说得略显急促,崔玄霖不知是否吐得累了,愣了会儿才端着一张苍白的脸咧嘴笑道:“若能让郡主为我操心,中个毒算什么呢?” “谁要为你操心!既然表哥没什么大碍,那我便回去睡觉了!” 沐嬿恼羞成怒,转身就走,崔玄霖忙推开脸盆,起身就要去追她,不料脚下虚浮,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整个人摔倒在地。 “少主!” 仆人惊呼,沐嬿亦是闻声转身回去,急忙去扶他:“表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在郡主面前丢人现眼了。” “如风,帮我一起扶表哥回床上。” 沐嬿搀扶着崔玄霖,发现这一世他的身躯其实并不孱弱,甚至有些精壮,凭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扶不了。 “郡主,郎中来了。” 刚把崔玄霖扶上床,豆蔻就把郎中带了进来,经过一番诊断,断定崔玄霖只是因为过量食用银杏果,有轻微中毒现象,他给自己做了催吐,才没那么严重,只需服用几贴解毒的药剂便可痊愈。 沐嬿如此才放心。 虚惊一场后,沐嬿已然精疲力尽,欲离开,崔玄霖却道:“你们都先退下,我与郡主有话说。” 仆人丫鬟们不敢多言,掩门离去。 豆蔻关上门前还偷偷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最后笑眯眯地合上了门。 “表哥想对我说什么?”人都走后,卧室内鸦雀无声,沐嬿竟有几分紧张。 崔玄霖盯着她搅在一起的手指看了眼,道:“郡主别紧张,我如今都成这样了,试问还能对郡主做什么?我就是睡不着,想找郡主聊聊天。” 确实是她草木皆兵。 沐嬿见他虚弱,便放下警惕,找了张凳子坐,“不知表哥想找我聊什么?” “我与郡主自幼相识,却好像一直有什么误会似的,郡主似乎总躲着我,很怕我,我想知道为何。” 这是他们之间长久存在的芥蒂,但从未从他嘴里提及过。 沐嬿生性胆小怯懦,加上前世他对她做过的事,自然生出一份畏惧,只是这一世成婚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平和了许多。 沐嬿基本不再畏惧他。 “表哥可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寒冬落水的事?”沐嬿不确定这一世她重生前的记忆如何,也不知道崔玄霖这一世的记忆是否与前世重叠,便试探着问他。 “当然记得,那一年你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他们的记忆重叠了,但是他的神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为自己犯过的过错感到羞愧。 “那表哥可知,那日我是被人推下水的?” 他惨白的脸色再度错愕,“我不知道,他们说你是失足落水……莫非郡主以为当日推你落水的人是我?” “表哥……真没做过?”沐嬿见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装模作样。 崔玄霖笑得一脸无奈:“郡主何以断定是我做的呢?我又为何要这么做?” “那日落水时,我余光见着了你常戴的那枚玉佩……” “所以郡主没看见我的样貌便认定是我了?我该说什么好呢?是不是六月飞雪才能为我沉冤?” “我……” 沐嬿哑口无言。 到底是她对他存在太大的偏见,才会单凭一枚玉佩就认定他是推她落水的凶手。 “我的玉佩早在那之前便遗失了,定是有人拾了嫁祸于我,只是我与郡主无冤无仇,你母亲又是我表姑,郡主不该有所怀疑么?” “谁让表哥平日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总给我甩脸色,我怎知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甩脸色?” 崔玄霖想起寄住在沐王府的那几年,起初乖巧的小郡主总会想到和他这位小表哥一起玩,直到她遇见秦琰,她就把他晾在一边,他承认他有些嫉妒,也恨前世的自己没有一副健康的身躯护她左右,重生后,仍是被秦琰捷足先登,占据了她的心。 “郡主可知我为何要甩脸色?” 前世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确实难以捉摸。 今生朝夕相处后才隐隐约约猜到原因。 是因为秦琰。 “郡主这么聪明,定是猜到了原因,那郡主必然也猜到了我对郡主的心思,从第一次见到郡主,我便是要娶郡主为妻的,无关乎我们是否指腹为婚,郡主却从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所以我嫉妒,跟自己赌气,净说出一些伤害到郡主的话,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得郡主畏惧我、远离我。” 沐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崔玄霖会对她掏心掏肺说出这么多的话。 他的情感过于充沛,牵动着她的思绪开始杂乱,隆隆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问自 29. 欺负 《喜夜金雀》全本免费阅读 这一年江南地区大丰收,百姓靠养蚕缫丝织布卖取的银两得以缴纳赋税,也囤积到了足够的粮食过冬,朝廷因“改稻种桑”的新政得到良效,欲嘉奖崔家,没过几日,巡抚梁祚棋受命将当今圣上御笔题写的牌匾送到崔府。 农桑传家。 这是御赐的牌匾,明着是对崔家的恩赐,实则是给崔家施压。 如今朝廷大力推进“改稻为桑”的农政,崔家在桑农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自然把重担压到崔家头上,而崔家现在都是崔玄霖在挑大梁,他的压力很大,却从不在沐嬿面前表露出来。 话说那日中毒谈心后,误会解除,两人的感情日渐升温,沐嬿不再那般排斥他,偶尔也会和他讲讲自己的心事。 沐嬿想念紫藤院的秋千架,崔玄霖就叫人在她的玉水院内造了一架一模一样的秋千架,又在院里种满紫藤花,到了明年春天,便会盛开,还能采摘紫藤花做糕点。 她应该会做给崔玄霖吃。 “表哥。” 有时候莳花弄草累了,她便会坐在秋千架上悬荡着休憩,都没意识到自己会梦吟到他。 “我已经尽量把控自己的脚步声别扰了郡主休息,怎料还是叫郡主察觉到了。” 自以为被发现的崔玄霖绕到她身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并未醒来,刚才那一声是梦呓。 他不知道她梦到他做了什么,但见她半边脑袋倚靠在绳索上,面上带着笑意,应该是好梦。 崔玄霖眼里顿时浮上温柔神色,眼神痴缠,不忍离去。 念想的人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是每当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时,又怕一碰即碎。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却还要隐忍再三,他害怕再次失去她。 崔玄霖终究收回了手,背过身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 他身上衣物有栀子熏过的花香,风一吹,香味便沁入了沐嬿的呼吸,她渐渐醒转,睁眼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轻轻揉了揉眼道:“表哥何时来的?” 崔玄霖转过身道:“刚到一会儿而已。” 话音刚落,沐嬿突然握住他的右手,道:“表哥骗人,手这么凉,定是在风里吹了很久。” 她身上披着披风,双手拢在袖子里,当温暖的手掌触碰到冰凉的手掌时,就像是在他掌心注入了一股暖流,直逼心口,纷乱如麻。 他垂眼盯着她,静静地贪恋着她为他暖手的样子。 “奇怪,怎么都搓不暖的?”前世见惯了崔玄霖病弱的模样,于是放心他久站风中受寒,除了搓手,还往他掌心呵气。 她的气息如鹅绒,挠着他的掌,烧着他的心。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隔靴搔痒般的折磨,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拉起她,另一手托住她的腰,贴向自己。 猝不及防间,沐嬿着实吓了一跳,“表哥你做什么?” “郡主问我做什么,不如先问问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气息早已紊乱。 “我担心表哥受凉,当然是在为表哥暖手,就像小时候我娘给我暖手一样。” 他把她当爱人,而她把他当亲人。 不知是哭是笑。 “郡主倒是理直气壮,全然不顾人死活。” “表哥这话是何意?” “我手痒。”他舔了舔自己的后牙槽道。 沐嬿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表哥手怕痒啊,我不知道,但即便如此,表哥也不该这样对我吧?” 她还被他禁锢在身前,姿势暧昧,她脸上莫名有些热。 崔玄霖看到了她微微发红的耳垂,心下一动,眸色加深,忍不住俯身轻轻咬住。 沐嬿浑身一麻,正要惊呼,只听他附耳道:“别出声,会把人引来的。” 她轻颤着身子和声音道:“表哥,能不能放开我……” “是郡主撩拨在先。”见她只是轻颤,没有反抗,他心中大喜,揉着她的耳垂说:“郡主知道么,我的掌心很敏感,就像郡主的耳垂一样。” 她此刻软成了一滩水,偏头躲开也无济于事,只能小声求饶:“表哥,我知错了,以后不碰你掌心了……” “怎么就不碰了?我身上任何地方郡主都能碰,但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要碰碰郡主。” “不可以……” “郡主的耳朵真好看,耳垂就像是珍珠,圆润饱满,还有一颗小痣。” “不要……” 他竟咬住了那颗痣! 沐嬿彻底崩溃,伏在他身上,咬紧双唇,紧闭双眼。 她的身子在轻颤,对于他的触碰没有先前那般抗拒,他狂喜,贪恋,不忍释手,想要占据她的全部。 “表哥,差不多可以扯平了吧?”就在崔玄霖深陷泥潭、情难自禁也是他自制力最弱的时候,沐嬿推开了他,当头淋了他一头冷水,让他彻底清醒。 看到她焦急地直接拿袖子擦耳朵,好似一脸嫌弃的模样,崔玄霖顿时心如死寂,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不小心弄脏了郡主的衣裳,明日我再叫人来给郡主做几身新的。” 闻言,沐嬿才意识到自己在用衣服的袖子擦耳朵,就当着崔玄霖的面,让他觉得她在嫌弃他。 沐嬿道:“年前做的那批新衣我还有好几身没穿过呢,不用再做新的,衣服脏了可以再洗。” “就这么定了,郡主明日应该不外出吧?”崔玄霖一意孤行。 沐嬿却道:“张大娘子约了我去查园听折子戏。” 这大半年里,沐嬿与张大娘子走得最近,张大娘子又是个贪玩图热闹的,隔山差五就会约她上街或是游园,沐嬿喜静,没去过几回,但挨不住张大娘子热情,她总回绝也不好,这回便应了。 “郡主爱听折子戏么?我怎不知?” “张大娘子爱听,她约了我多次我都未应承,总归要给她几分面子。” “郡主既不爱听,那便回绝了罢,倘若郡主开不了口,就让我去开口。” “千万别!张大娘子素来真诚待我,况且我早已答应她要去,这时候去回绝,恐怕不合礼数。” “那有什么?郡主称病不就行了?” “可我好端端的,若装病,岂能瞒得了?何况我也不想骗人。” 崔玄霖盯着她看了片刻后,道:“既然如此,郡主明日外出一切小心,我改日再叫人为郡主做新衣。” “多谢表哥。” 崔玄霖道:“太阳就要落山了,我要去给我娘请安,郡主可要随我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