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吉》 1. 第 1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子夜,月白风清。 官船至歧阳,护卫交接,码头轻甲磕碰,佩刀叮当。 颠簸了半月有余,船内的老少妇孺皆在沉沉的梦乡,船上的守卫此时也撤了,一时间甲板上空空荡荡,唯余一抹纤弱的身影,立在船头朝下面张望什么。 半夜梦醒,秦越定定坐了一个时辰,才咬牙接受了自己穿书又重生的事实。 她当机立断,立刻披衣奔到了船头,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着张福沅——本书的男主,上一世在她的干预下开局即死,她以为这样就能挽救书中因男主而死的百余条性命,跟她心心念念的男二终成眷属。 她自信自负,认定新时代女性比囚于封建的女子更能得人喜爱,区区男二岂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她杀男主而救众人,换来的结果却是千刀万剐、烈火焚身,只因他们发现她不是她。 她是现代人林颂,不是原身秦越。 男二爱秦越爱到痛彻心扉,偏执怒极的他告诉众人,秦越邪鬼夺舍,需请巫师开阵驱邪招魂。 言情剧骤变惊悚片。 她一丝(没有)挂地被绑在巫术招魂阵中,她爱的那个男人用冷刃刺穿她的胸膛与下身处子地,放血引阵。而后,一刀一刀的片她的血肉,整整两个小时,她意识彻底泯灭的最后一眼,是血泊肉糜中自己白骨森森的下肢。 台下全是眼睛,她的亲人、朋友、爱人都在,双目噙泪,虔诚地为她祈祷来世的好胎,以及女主的魂归。 割心剜血,剃肉碎骨。 她是作了什么天大的孽呀,要受这样的惩罚! 她彻彻底底清醒过来,原身才是那朵高岭之花,得男子仰慕、亲人疼爱、友人维护。 她当然知道原身好——那可是她半夜都要蹲更新的女主啊! 高墙深院中的高门贵女,在拥有大家闺秀的一切特质的同时又没有丢失灵气与活力,外表美的惊心动魄、才气胸怀又不输男子,谁人不喜? 可是,秦越不是她林颂害死的,她也不是故意上人身的鬼啊! 没人理的清,所以她就成了封建糟粕、鬼神迷信里极端恶毒一面的受害者。 和这些钻心剜骨的疼痛比起来,死算什么呢,被情爱所伤又算什么呢? 这种疼痛带给她的恐惧,让她大彻大悟——她是普通人,她谁也帮不了,她只能好好保护自己,避免重蹈覆辙。 原身的亲朋好友,他们越是爱秦越,就会越恨她林颂。其中,最大的威胁就是男二袁观生,这个权势滔天的疯子。 她还记得,在被囚等待“布阵吉日”的那半月里,她掏土钻粪、用尽办法想要逃跑,最终却都被抓了回来。 男二那张恐怖的嘴脸怼到她面前,说,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她弄回来祭给原身,这是她该受的。 女主男二青梅竹马,偏执狠绝的男二早已情根深种,她知道,重来一世的她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以男二的敏锐,她不是秦越的事迟早会被发现。 所以,她想活,男二就必须死。 想要男二死,男主就必须活。 按照原著,这个寒门儒生用三个春秋便登人臣之极、叱咤雷霆,摁死把持朝政、只手遮天的秦、袁两氏门阀,男二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女主相助,起因便是今日女主对男主的“惊鸿一瞥”,心生爱慕,一发不可收拾。 潮热的河风扑到秦越脸上,吹得人发丝黏腻。 她拢了拢粘在嘴角的碎发,正思忖日后的布局时,耳边便隐约听见一句叫唤: “哎呦我脖子!你挤什么挤!”而后船下掀起一阵嘈杂。 秦越拧眉,敏锐地预感到,男主要登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住自己还未缓过来的、不住微颤的腿脚——只要按原著走,这一世的仗她一定会赢! 船下嘈杂之处刚好在秦越的视线盲点内,她踮起脚尖探出脖子往下张望,还是不见人。 她只好提裙,左脚踩上船腰突处,右脚踏上垒了三层高的沙袋,样子活像是只要跳船的壁虎。看起来虽不雅致,但好在视线瞬间开阔—— 只见众人围笑两人,一人膀大腰粗,用刀柄在另一清瘦者胸前戳搡了两下,气焰嚣张:“挤你怎么了,嗯?竹竿子,给爷滚远点!” 那清瘦者酿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由于个头矮人家一节,只能微微抬头,指着人鼻梁气地嘴巴发颤。 半响,他扬直脖颈,扶正快遮住眼睛的头胄维持体面,“哼”了一声,道:“我懒得和你们计较。” 秦越见这怂包心便凉了半截。 按原著所述,男女主一人在船上一人在船下,银月当空,两人四目相对,惊鸿一瞥,便一见钟情。 所以,上一世她四目相对了三秒后,想到了她那可怜的男二,于是就以大不敬之罪罚了男主三十大板,谁曾想一个往后能叱咤风云的狠人居然在挨罚后没撑过三天便死了。 所以,满打满算她也只见过男主两次,第一次相遇时,第二次棺材里。 对男主这个纸片人,除了原著的字句外,她是毫无可调取的现实经验。如今看他那寡瘦身板,哪里能跟“雷霆疯狠”四字沾上半分关系? 秦越暗中发愁,不动声色地继续旁看。 清瘦者——也就是男主张福沅,言罢转身,一只脚刚走出去,肩胛骨忽被刀柄猛地顶撞了一下,他重心不稳一步摔倒在地,手掌在木板糙面上擦出了两道血痕,头胄落地滚开,勾出几缕发丝,实在狼狈不已。 重重的甲胄压在身上,对张福沅这种从小只拿卷轴折本的文人来说,简直犹如拖了一身巨石,加上手掌刺痛,他挣扎了几次竟都没爬起来,憋的满耳通红。 刚想再试,耳边突然噤声,下一秒自己的手臂被一股大力握住,而后将他整个人提起站好。 这如雪中送炭的帮助,引得连日被霸凌欺辱的张福沅鼻头一酸,双眼滚热,正想作揖感谢,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他一时间没忍住喊了出来:“王大海!” 喊完,张 2. 第 2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这一跳,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船乃客舟官船,共有三层约三丈高,摔下来轻则断骨,重则小命不保,被砸中的人估计也是生死难料。 船下的小卒可管不了怜香惜玉的事,本能地往旁边闪躲,只有王大海眉目紧锁有上前接人之势——作为此行的负责人,秦家小姐死了,他小命也走到尽头了。 他仰头欲动,身旁却被一人阻住。 低头一看,便见张福沅那小子还呆楞在原地不动弹,仰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而后蓦地松了手中的头胄,垂在两侧的手将动不动,看着似是想朝坠船的人儿伸出双臂。 王大海低头这半秒已然错失救人良机,他转念心一横——也好,压死出风头的书呆子,救下个大小姐,值得。 这句咒骂,张福沅实在担得冤枉。 他不跑只是因为一身重甲根本跑不快,他想抬头看好那姑娘要掉哪里,以便精准闪躲。 可谁知道撞了什么邪,在他抬头看见那团飘落而下的素色衣影的一瞬,耳边似乎就传来“啪”地一声重响,以及满地蔓延的流红。 光这一幕幻想,就足以让张福沅这个满腹仁义的儒生心惊肉跳、悲从中来,竟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想护人周全。 一切都在毫厘之间。 张福沅连胳膊都没来得及抬,只觉一个重如山石的东西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右肩上,压得他一下双膝跪地,膝上的肉嵌入铠甲的纹棱中,缝隙氤出了鲜红的血,疼痛瞬间逼的他满头大汗,牙关打颤。 下一秒,肩上的力道一松,他整个上身失力后也颓软地趴倒在地。 一双镶嵌金丝、裁切精致的黑靴率先落在他眼前,而后,又一双嵌珍珠、锈菡萏的白靴落下。 张福沅趴伏在一黑一白两双靴下,满嘴甜腥粘腻,肺腑悲怒交加——船上追出来的秦家人踩着他的肩膀接住了这位小姐,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后,理都没理他这块垫脚石,这是在折他文人的脊梁骨啊! 张福沅撑在地上的十指被自己压的泛白,他沉抑着不动,强行将胸中的戾气压下去。 今日这是他第二次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了,此刻,他只想先站起来。 手掌撑地、屈膝、腰腹发力、小腿蹬地…… 他不想太狼狈,所以每一步都做得极慢,保证蓄足力。 可刚挪移双膝,一股钻心的痛楚便直窜天灵盖,疼的他双眼金星直冒,即便如此,他也咬牙不准自己两股打颤。 缓过半秒,他刚要再发力,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护腕。 他诧异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瞳仁,在蝶翅扑朔般的睫毛下,被银月蒙上一层莹光,年轻灵动的双眼似是流光溢彩的细沙,明丽潋滟。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看见了那层荧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这双眼睛主人背后的灵魂—— 千疮百孔、绝望呐喊。 可这裂缝瞬间又被闭合,他还没来得及作反应,自己的下巴便被抬起,他从那双漂亮的眼睛中看到了几分挑逗的笑意。 积久难言的憋屈此刻达到了极点,他撇过头,道:“姑娘自重,卑职不是戏子。” 强压下惊恐情绪的秦越,哪想得到张福沅会猝不及防地来这么一句,她没忍住笑了出来,脱口说了一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话:“你胆儿挺肥。” 上一世男主英年早逝,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迫害她的人,她看着还算舒心。 张福沅闭眼,仿佛在忍痛。半响,他才道:“不敢。” 秦越眉梢一动——张福沅这话不满情绪溢于言表,真是开局不利,没给男主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她好歹也算把书中的“惊鸿一瞥”完成了,这往后的剧情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偏差吧。 她瞧着眼前的男子——虽顶着一双清澈愚蠢的眼,碎发凌乱狼狈不堪,但好歹是二十岁的少年郎,再怎么也掩不住那股风神潇洒的清俊才气。 掂量着分寸,秦越还是收回了口中呼之欲出的“我扶你起来”——她不想这时候损他自尊傲骨,更何况她后面还站着秦彻。 这样想着,她便扶着云碧的手背站起来,扫视了一周跪地的兵卒,最后落在王大海身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高门贵女的端庄与修养:“他也算是我半个恩人了,务必将人照顾好。” 而后对自己的婢女道:“云碧,拿些伤药送来。” 秦越神色淡然地吩咐完这两句,便转头上船,不多看一眼。 秦彻握刀默默立在后面,手中剑鞘已出。 从秦越蹲下说话开始,他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就一直逼视着地上那人,想着若这野夫稍有不恭,他便立刻叫他头身分离。 他无声摩挲着剑柄雕文,直至秦越站起后毫无留恋地离去,他才将刀刃按回刀鞘,不屑再看地上之人,撩袍拍灰,紧跟秦越身后。 * 次日晨间 南川祁阳河,青山绿水,风清云疏。 河上泊着一艘巨大的客舟,风小,船也行得慢。 此刻,船上好不热闹。 一群小姑娘家连央带斥,叫舵手将她们拉上舵楼瞧风景,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大些的姑娘就凑到厢房拼了案桌打叶子牌,妇人们则搬了圈椅坐在顶楼露台,摇着团扇聊天晒太阳。 主室厅堂,秦家三兄弟携正妻围坐着议事,自分家后,这样的相聚实属难得。 船上的年轻男儿都聚在船头甲板上,围着舞刀弄枪的秦彻,呼声阵阵。 在一片欢欣喜乐中,只有秦越独自坐在床榻上,手臂搭在推窗边沿,静静眺望对岸驶过的白杨。 昨晚那一跳后,大家都被吓得不轻,娘专门差了随行医师把脉,说是惊惧过度,损耗心脉,需要静卧修养。 爹爹听了,立刻下令这几日不准有人搅扰,是以她才能得清净,平了心神。 一宿未合眼,今早起来她也懒得束发,流瀑一般的黑发垂落于床塌,轻薄的蝉衣勾勒出她肩颈背脊修长的线条,抹胸中衣外披素色褙子,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 衣着素极,偏衬得她一张凛艳的小脸如红梅落雪,惹人怜惜。 张福沅只瞥这一眼,都觉得耳廓发热——昨夜天黑,他竟不知握住自己护腕的秦家大小姐是如此天地难觅的绝色,他何德何能? 按照秦家小姐的吩咐,他今日被留在值房内休息养伤。 可好巧不巧,供守卫休息的值房恰巧在秦大小姐厢房的对楼。 他一觉睡醒,难过的事情便忘了大半,只觉神清气爽、诗兴大发,想对外吟诗一首。可一推侧窗,就看见对面女子的侧颜和脖颈下凝脂如玉的肌肤。 他连忙撤身躲在窗后,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恶。 可是,无论怎样告诫自己,刚刚那一瞥偏像是自己长手在脑中印刻似的,他睁眼闭眼都是重工雕窗前那抹素色身影,纤长寂静,默然无声。 甚至,他还能回忆清楚那张绝色脸庞上的每个细节——晨曦下发光的绒毛,微蹙的眉,紧抿的唇,就像是见了千千万万次那样的熟悉与亲近。 一时间,昨晚夜色下那双近在咫尺的明眸中的绝望与笑意,都倾泻于他的脑海之中。 他喉结滚动,一时间心神慌乱。 这时,突有一人踢门而入,邀功似的喊道:“张福沅,我帮你值完班了,下次你可要记得替我啊!” 这声不算大,但 3. 第 3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王大海不是细皮嫩肉的人,他很快就缓过劲来,一抹嘴角的血,爬起来跪端,道:“卑职粗笨,冒犯了将军,该受!” 他在京城这三年可不是白混的,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那都是他一巴掌一巴掌挨出来的。 但他心中并不气愤,反而由衷叹服这位少年将军凶猛又精准的力道——武将更懂武将,他知道这一巴掌没有十年功夫是练不成的,果然守边关的就是比守皇帝的更牛哩! 思路这么一转,王大海就更急着摆脱自己碌碌无为的闲职,然后跟着这位少年将军去前线打仗! 秦彻见他恭顺,摆摆手想作罢——他今日活动筋骨流了一身汗,现在只想赶紧回房洗洗身子。 可刚转身大踏出一步,却又被一声叫唤绊住。 王大海在后面跪着,不死心地补了一句: “秦大将军,我练了十年射艺,只为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秦将军能否给属下一个机会?” 王大海赤忱的双眼,熊熊燃烧着一种大无畏的精神。 秦彻脚步顿住,慢慢眯起他那狭长锋利的双眼,秦越在楼上瞧着便知道,秦彻动了大怒。 此时,她余光一动,便见张福沅迅速穿衣套甲,奔下楼去,她心头立刻涌出不好的预感。 虽说是有原著可供参考,但三年前看的东西,加之上一世偏离剧情后导致记忆相串,她只能依稀记得些大事件,哪里知道张福沅还有这么一出。 从上一世早死的结局来看,张福沅没什么主角光环,此时跑下去触秦彻逆鳞,不就等于送命么? 想到这,秦越赶忙唤了候在门口的云碧帮她盘个简单的发髻,套上鞋也往楼下奔去。 秦彻冷眼如刀,冷笑一声,道:“好啊。” 王大海顿时双目滚热,喜色刚露,就见秦大将军叩了叩胯上绑的空箭囊,道:“我有二十根箭,一炷香时间,你去给我捡齐,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否则……” 他顿声,抽出随身侍卫腰间的佩刀,“咣当”一声扔在他脚边:“否则就自我了断,我不想沾蠢货的血。” 王大海愣住,就算再愚钝,他也听出了秦大将军是动了杀意—— 他们一路射箭玩了半个时辰,船又在行进,即便不考虑秦彻的射程,这最远处的箭矢恐怕也有五百仞之长,别说一炷香,就算十炷香他也游不过去。 王大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前面那些话是多么不知高低贵贱的放肆,而秦大将军则是在逼他死啊! 他心冷如灰,脑海中那个气度不凡、恣意潇洒的少年将军形象轰然崩塌。 周遭的护卫都屏息凝气,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张副尉平日从未苛待过他们,还常常把自己的本领倾囊相授。都怪昨晚他们起哄,说王副尉的骑射杀敌之能定能被秦将军赏识,你一言我一句,没想到竟把王副尉推下深渊。 他们到底是小兵小卒,没遇上过这样的威压,就算心里再急再难受,也不敢吐一个字。 跪了半响,王大海一咬牙,道:“卑职去捡。” 他心底苦笑:这哪是去捡箭,这是跟自己拼了十三年得的一官半职说拜拜,如果不跑,他可要死在这了。 秦彻从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这个没眼色的野夫,也不屑于去推敲这人心里所想,不说话表示默认。 王大海站起身,正欲脱下甲胄,自己的胳膊却一双手抓住了。 抬头,是张福沅。 王大海立刻皱眉,甩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吐了一个字:“滚。” 张福沅没理,转身朝秦彻作了一揖——即便身披劣等甲胄,那种经年累月地与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打交道,才铸就的独属于书生的脊梁骨,此刻挺的笔直。 他早就不想忍这些视人命如蝼蚁的贵族门阀了! 他不卑不亢,道:“秦将军,当今文尊武卑,你可知为何?” 秦彻简直要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卒气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刚送上喉咙,那小子却陡然提声,语气冰冷,自问自答: “因为军领长嘴只知骂人,不修言辞,肮脏龌龊,刚愎自用!若无兵卒拼杀,何来大将擢拔!将军居高位,脚下垒尸骨,将军兵卒本就是相互依赖,您却要愚弄兵卒性命!” 秦彻又惊又怒,拔剑便架到了张福沅的脖颈上,道:“你再说一遍。” 张福沅直视秦彻的双眼,四目僵持,一双是尸泊血海的肃杀威逼,一双是黑白分明的唯理是从。 两人互不退让,一时间空气凝滞。 眼见秦彻有翻刃割喉之兆,立在一旁的王大海也欲拔剑去搏——虽说他从小看不惯张福沅那书呆子,但事情因他而起,他不会让别人为他而死。 刚“噔”的一声挑开剑鞘玄关,便听见一声轻柔如水的声音在后方泠泠响起。 “表哥。” 秦越上前,单薄的衣衫在风中浮动,通身未佩戴任何饰品,素极却反生艳态。 她信步走来,手搭在秦彻握剑的那一臂袖口上,阻他施力,道:“表哥,我们秦家祭祖之月,怎能因个小卒见血而损阴德呢?” 两声柔弱无骨的“表哥”唤的秦彻心软酥麻,一扭头,又见表妹睫毛下撇,双眼受惊,细眉蹙成一个八字,看起来楚楚动人。 秦彻一糙汉架不住柔情似水,心中怒气瞬间消了个七七八八。 可消气不代表失去理智,他受的责辱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 他对秦越道:“这个杂碎敢顶撞我,越儿,你且先回房,莫脏了你的眼。” 秦越在心中冷笑,她就知道自己阻不住秦彻。这些个贵族门阀中的人,哪里会有等闲的角色?平日看着好相与,为个美人就一掷千金,可真到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变得冷漠无情、油盐不进。 她这个秦氏嫡出大小姐,就算今天把命撂这里,也动摇不了父兄已经做好的决定,他们只会说她妇人之仁、目光短浅,不懂大局。 她没这个权力,那就让他们忌惮张福沅吧。 秦越站着没动,端着嫡出大小姐的仪态,道:“表哥,这人是进士,圣上钦赐,不可乱杀。” 这下轮到张福沅诧异了——秦家大小姐怎么知道这事? 诧异的同时,又有辛酸的惊喜流淌于心胸,破开他因不被赏识、难得大志而逐渐冻结的心。 他读书二十载,过目成诵,屡试屡进,次次第一,在那一方州县被当作天才。 今年会试他原本信心满满,却只得了三甲,成了籍籍无名、庸碌平常的末流。 可若真是如此他也便认了,京城人才荟萃,他以往偏安一隅、是井底之蛙罢了。 后来在闲逛槐市翻看私刻的一甲进士经义策论时,实在觉得也不过如此,那时他便隐约领悟到私塾师父临行所言—— 如今的王朝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氏族。 这个世家大族,专指京城把持朝政、盛极一时的百年门阀——秦氏和袁氏。 他来京都走一遭,方知国朝盛世,他想要突破那层农民身份,却是比登天还要难。 他不再多言,落寞而归,又不忍埋没自己,便将主意打到了京城大官的幕僚身上。 谁曾想几封自荐信送出去,便收到一封警告,说他得罪了大族,要他赶紧滚回老家,永不入仕途,否则饶不了他的狗命。 字句肮脏,视人如蚁。 自己来京后一向谨言慎行 4. 第 4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洛阳京城,干雷闷响,热风呼啸。 袁府,前院正厅。 “混账!” 一巴掌下去,素日粘花惹草、风花雪月惯了的袁绯柒承不住这力道,连跌几步摔倒在地,而后又一刻不敢耽搁赶忙爬起来跪端。 袁朔成年近五十,说话自成威严,中气十足,指着儿子痛骂:“我把饭喂到你嘴巴跟前,你这是要砸我的饭碗啊,我的好儿子!” 袁绯柒脸上青紫一片,却不敢顶一句嘴,满目通红,低眉顺眼:“父亲,我错了……” 袁朔成面色铁青,踱步到八仙桌前喝了一口冷茶,才缓过来气。 刚欲添茶,余光便瞥见躲在门口眼泪婆娑、使劲朝袁绯柒使眼色的妻子蓝氏—— 瞧瞧这母子俩,一个妇人之仁、只知一味宠溺,一个成日游手好闲、奢靡享乐,他袁氏百年声誉,都要尽数毁在他手里了! 袁朔成气啊,同样是袁家儿郎,他兄长怎么就生出了袁观生那样的好儿子,而他儿子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想到此,他胸中积攒的怒气一下冲顶,甩手便将手中的瓷盏朝袁绯柒砸过去。 瓷盏尽碎,尖角划过袁绯柒的额头,拉下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顿时渗出。 袁绯柒未理会额上的痛楚,抿唇不语,低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而是门口的蓝氏吓的拿锦帕捂住嘴,又看见那老头子要扬鞭抽她儿子——这老不死的一向居功自傲、喜怒无常,稍有忤逆他的意思,他便处之极罚,连亲生儿女都不例外! 她这辈子只有绯儿这么一个孩子,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赶紧扑进来抱住那死老头子的腿,哭道: “哎呦我的天爷,你还不知道绯儿吗,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他那张脑袋能想出什么害人的法子……” 袁朔成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心头,纵然是三十载的夫妻,此刻他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抖着鞭指着蓝氏: “你还好意思说!堂堂袁氏嫡子,竟如此不入流,胸无大志,脑无手段,做事唯唯诺诺,畏手畏脚,取一条谁也不认识又不会武功的人命,居然给我拖了一个月!好了,现在人在秦家面前露了脸!袁绯柒!这可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的考试,出了岔子你拿头去顶吗!” 袁朔成捶胸顿足。 袁绯柒匍匐在地:“父亲教训的是……” 袁朔一通怒骂,气撒出去大半,神色才放缓,道:“我教训的是不是,你往后经了磨砺自会知道。立秋便是你弱冠之日,把这些事情处理干净,懂没?” 袁绯柒恭顺无比:“儿子定不负父亲所望。” ** 客船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到达洛河码头。 此时,压低的黑云连着黑河,船帆猎猎作响,滚滚河浪恶鬼索命般拼命拍打船身,荡的整条船左右晃动。 船外只剩下几个舵手掌舵,秦家子弟们都回了自家的厢房准备避雨。 船上客房有限,大多是幼童和母亲一间房,年龄大些的最少也是三人成间。 因父亲“不准搅扰”的禁令,才给秦越单劈了一间房。这房间在最顶楼,旁边两房是杂物间,因而三楼整一廊间就只有秦越和云碧两人。 “小姐,别站这里了,冷着身子怎么办?” 云碧拿了一件换洗的褙子给秦越披上。 秦越拢紧搭上肩头的衣裳,在指头碰到云碧的一瞬,云碧大叫:“小姐,你手怎么凉!” 秦越转过头,无奈一笑:“你这丫头,怎么成日咋咋呼呼?” 这一说,云碧竟然红了双眼:“小姐,昨日我害你受惊之后,你就饭饭不吃,药药不喝,现在还在窗子前吹冷风……” 说着说着,她啜泣起来:“是奴婢没照顾好小姐,让小姐遭罪,脸都瘦了一圈了……” 秦越笑道:“胡说,才一天我脸就能瘦一圈?” 这个“圈”字刚出口,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当空劈下,惊的两人皆是一抖。 随后,瓢泼大雨劈里啪啦打在船上,这憋了一个时辰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云碧赶紧上前把窗户关好,一转头,便见自家小姐的衣裳被瓢进来的雨打湿了大半,两鬓发丝湿漉漉的垂成几绺。 她慌忙道:“小姐,你衣服湿了!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换洗的衣裳也完了,你这样肯定会着凉,哎呦呸我胡说什么,小姐,我去二小姐那里要一套衣裳过来吧。” 秦越扭头,朝云碧点点头:“嗯,去的时候动作不要咋呼。” 云碧原想说“我只有在小姐面前才这样”,可一见小姐那张发白干裂的嘴唇和哆嗦的身子,赶忙道:“好小姐,我现在就去,您快些去床上暖暖!” 云碧边跑边说,取了一盏油灯便出门去了。 秦越听着那踩在木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远,突然觉得这昏暗的屋子透着几分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脱了外面两层褙子,躺上床榻、盖上丝绸薄被,却觉得床塌坚硬、绸被寒凉,她不仅没取到暖,反而四肢百骸寒意阵阵,冷得她抱膝缩成一团。 云碧一出门,穿廊的风便呼啦一下将她手中的风吹灭,她凭着记忆往前摸索,若不是楼下隐约传来小姐少爷们的打闹声,她都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一步踏空,“啊”的一身还卡在喉咙,自己就被人搀住了。 “你没事吧。” 那人扶住了云碧便松了手,云碧听着声音觉得熟悉,细细一想,问道:“你是那个当守卫的进士?” 张福沅对这一认定哭笑不得,但人家又没说错什么,只好道:“对。” 云碧抬头,看见走廊外面楼上楼下,都站着巡逻守卫,心安定了许多,对张福沅道: “小姐一个人在里面,你在这看着点,别走远,听到没?” 听见张福沅应答,云碧才点点头,而后火急火燎地摸着墙往下奔。 张福沅接下活计,在这层走廊玄关外小步踱着,不敢往前面的厢房逾越一步。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惊雷一道接着一道在船顶炸开,银蓝色的诡异线条拉开天地裂缝,照亮整个夜空,刺的人眼青疼。 忽地,秦家小姐厢房“哐当”一声,穿室的劲风一下子破开了门窗。 与此同时,一声压低的惊叫落在张福沅耳中,他头脑未动脚却先迈出了一步。 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撤回,不敢上前挪移一步。 耳边传来秦大小姐唤“云碧”的声音,他朝楼下张望,哪里还有云碧的半分影子。 才扭头看这么一眼,耳边又是咣当一声,似是有什么金属的东西磕在木板上之后滚了一圈,屋内的灯一下子全熄了。 一阵大浪将整只船顶起又迅速坠落,颠得船内老少皆惊恐尖叫,张福沅更是一个酿跄头磕在了墙板上,疼的他心肺一缩。 耳边,电闪雷鸣,怒风呼啸。劈里啪啦砸在船身上的,不像是雨更像是冰雹,那动静几乎是要把船砸烂才罢休。 屋内的人儿又唤了一声云碧,声音很细很小,带着微微的冷颤。 张福沅没憋住,揉着额头抬了嗓音道:“秦大小姐,云碧姑娘还没回来,如果方便的话,卑职帮你关上门窗、点上灯吧?” 又一道雷声炸开,船内漆黑胶着,穿室的风把门窗打的“哐哐”作响,船行不稳,左右摇晃。 张福沅敛声屏气,半响,才听见了一声细弱的声音:“还站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关啊!” 在怒极、恨极、怕极的情况下,秦越土生土长的性情就会暴露出来,这三年硬塞进去的门第尊卑、男女羞耻观念一下子忘了个精光。 她不知道张福沅在外头冷眼瞧什么,还婆婆妈妈说一堆话,叫她一肚子的气。 张福沅脑门被撞的嗡嗡疼,压根没注意到这话中的不悦。 在 5.第 5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伤极悲极,大惊大喜后,必有重病。 因重病祛邪,向死而生。 一回府,秦越就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日日在床榻上咳。不分白天黑夜,浑浑噩噩、醒醒睡睡,在三伏天里一边流热汗,一边打寒战,被子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急的云碧天天躲屋外头哭。 父亲母亲更是忧惧不已,特地把皇城里的御医请过来替她把脉诊治,说是寒气入心肝,若想驱寒,还得摆脱心中郁结,暖心暖肝。 御医临行前开了个方子,可要命的是秦越一沾东西腹胃就会痉挛绞痛,烧心捣肝,药下了喉都尽数呕了出来。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中药的酸苦,秦越躺在薄被下,高烧泛红潮的小脸似是绽放到极致将要枯萎的花,看着颓靡奢艳、叫人心惊不已。 云碧自责在船上让小姐吹风着了凉,是以熬粥、煮药、换衣、擦身一应活她都亲力亲为,生怕其它丫头不仔细。 这么一忙,她几乎五日没合眼,今日卯时又晕晕乎乎地爬起来给小姐熬药,一进屋便见小姐披着薄衫坐在案桌前,喜得她一下没憋住泪水,叫道:“小姐你能起身啦!” 秦越黑发未馆,披落身后,抬脸望过去,笑道: “我看你这几日说话做事温软许多,还以为你改了性情,结果还是这么咋呼。” 云碧端着药疾步往前,听这话羞愧地立刻放慢脚步,睫毛挂着泪珠,道: “小姐,自回家后你昏躺了足足五日,总算有好转,我能不高兴嘛!欸,云清她们呢?” 问这话的时候,秦越已低了头写字,惨白干裂的手还稳不住力,执笔微微颤抖,连带着字都抖出毛边来了。 她淡淡道:“我身子好许多了,吩咐她们去知会父亲母亲一声,免得叫她们担心。” 云碧点点头,见自家小姐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大半,余下两抹沁粉的余韵,看着气色好了很多,她心也安定下来。 可走进几步,又见小姐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气息也微弱浑浊,分明还是一副病态。 她上前跪坐在秦越侧面,仔细地将药放在案角,道:“小姐,把药喝了吧,身子好得更快。” 秦越自顾自地在宣纸上圈画符号,看也没看那碗褐黑汤水,只摇摇头说:“我不喝。” 说完这句,她没给云碧任何反驳的机会,紧接着便问:“现在是几日了?” “今日六月二十了……小姐,您身子骨不能硬抗,还是喝点……” “还有几日立秋?”秦越追问。 云碧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立秋是七月初七,还有十七日。”而后又言归正传,“小姐,你喝一半也行,一口就闷进去了,没事的……” 秦越没理会云碧的叽里咕噜,在口中默念道:“还有十七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表情陡然严肃起来,而后转头盯着云碧,问:“近日可有人来寻我?” 云碧一脸骄傲:“自然是有很多人惦记小姐的。” 她道:“除了咱家老爷夫人外,几房太太都来问候过。另外,宫里国史院也差人来问,说小姐回去省亲祭祖撒了一个月的手,草木图刻事务落了这么久,积压在库房后头影响医典重编的进度,这人真是冷心肠,已经被大少爷骂回去了。除此之外……” 云碧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袁观生的名字——袁二公子和小姐一快长大,丫鬟婆子之间都很熟识,是以袁二公子来看望的话,她每次都会通传小姐,可没想到每次小姐的反应都很大,冷战打的更重,连睡觉都会惊厥梦呓。 她愤愤地想:也不知道袁二公子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把她家小姐也染上了。 秦越见云碧那几经变幻的神色,她便猜到还有谁来了。 她心中讽笑:听闻秦越病重,袁观生睡不安稳吧。 可现下她没空关心这些,听了半响也没见她想听到的名字,于是直接问道:“张福沅来过没?” 云碧皱眉,想了半天,才一拍手:“是那个当禁军的进士吧!他好像没来过。” 秦越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摁住宣纸的两边边沿,指尖立刻挤开一圈青白。 她盯住纸上的一处圈画,对云碧道:“你现在拿着我国史院令牌,去宣仁门寻王大海,让他速速批张福沅的假,过来给我请罪!” 云碧听了这话,眼泪又花花转:“小姐对秦少爷真好,自己生着病都还想着替少爷出气。小姐这样好的人,怎么要遭这样的大罪。” 秦越抿唇不语,默然半响,她直接跳过云碧的一番夸赞,吩咐道: “你叫何侍卫取一匹马跟你一起,他来这以前在殿前当过值,路更熟些。” 云碧丝毫不敢耽搁,连忙站起来说:“是小姐,我这就去。” * 皇宫,苍龙门城台 夏暑到六月末已是极盛,烈阳炙烤着城台的石砖,烫得穿薄布鞋的守卒直跺脚。 那壮汉啐一口口水,愤然道:“真不是人干的活!” 余光一动,竟然看见张福沅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盘腿坐在了阴凉地,拿一本包背书在看,样子惬意得很。 他一下不开心了,冲着张福沅吼叫:“哎干嘛干嘛呢!瞧你坐的舒服的!” 张福沅抬头,一脸人畜无害: “大中午的又没人,站着坐着不都一样?而且咱们这是中门,外头还有宣仁门挡着,你还怕出什么错?” 壮汉挑不出这话的错处,点点头,也准备过来坐下——自上次张福沅在船上救了王大海后,众护卫对这个瘦竹竿子都刮目相看了。 壮汉两步跨过来,入眼的便是张福沅眼下两团醒目的黑紫,他摇摇头道: “你这人真是怪,我从没见过谁主动请当值一连当五天的。” 张福沅悄无声息地合上那本写满京城官员和世家大族的任命册,笑笑:“锻炼一下。” 他总不能告诉人说,自己请当值是怕一离开城台就遭人暗算吧。 五天前他下了码头,回住处时遭到埋伏,箭矢直取他心脏。 若不是王大海跟他同行,他现在估计已经在阎王殿排队投胎了 经过这遭暗害,张福沅自觉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来,即便他再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勾心斗角上,现在也不得不谋划脱身之计。 上次秦大小姐在 6.第 6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袁二公子来了。” 云清轻手轻脚进来通传。本来这活一直是云碧在干,云碧跟小姐一块长大,对小姐的心思拿捏的最准,有些小姐不愿见的人她也有胆量直接赶,很得小姐的宠。 可刚刚小姐差云碧出去办事,云清不敢乱定夺,就规规矩矩进来禀报。 卧榻的秦越乍一听到“袁”字,捏住宣纸的手猛地一抖,指甲掐穿了宣纸的边沿。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冷声道:“你去回他,我尚在昏睡,不便见人。” 云清听了这话,脸立刻憋红,支支吾吾道:“小小小姐,将才袁二公子问我,我不知道小姐不想下榻,便跟他说小姐病好了大半已经起身了……” 说着,云清“噗通”一声跪地,抽抽噎噎的样子看得秦越心烦意乱、火气直冒。 “刚才醒着,现在又睡下了,这个慌你不会圆吗?” 她是横了心不愿意见上一世那个剜她血掏她心的阎罗。 云清见小姐动了怒,赶紧起身出去禀了袁二公子。 秦越不过挪了个腿的功夫,云清又进来了,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 秦越一看云清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没挡住外头的人,蹙眉吐了一个字:“说。” 她现在精神绷的太紧,没有办法对任何人温柔。 云清胆儿小,哆哆嗦嗦道:“袁二公子说,小姐叫他连吃了五日闭门羹,今日若见不到小姐,便……” 她犹疑了一下,道:“便在小姐院里住下了。” 秦越默然抿唇,心也跟着沉下去。 原本在被子里窝出的两抹红晕也褪尽,整张脸惨白发青,似夜色幽暗中透着蓝绿的昙花,蔓延着死亡的冰冷,怔愣在床榻不动。 前世种种她不敢再忆起半分,今早理清的思绪现在也全乱了套。 耳边,几只喜鹊在叫,高高低低、远远近近。 她突然想到了张福沅。 以往她不喜欢“福”这个字,什么王福山、刘福春的,总觉得太土,听着没有偶像感。 可人真的到了一种境地,就会莫名地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譬如对字和音的迷信。 张福沅和她的生命如此深地捆绑起来,用他那温暖的字眼去缠绕又生硬又冰冷“秦越”二字,应该会给她带来好运吧。 这么一个无厘头的想法,却让她冰寒的心破裂出一条裂隙——这一世不一样的,她有张福沅这柄刀,谁也别想害她。 按下心头的慌乱焦躁,她软下声音,对云清道: “算了,他要成心给你挖坑,你也对付不住。过来给我绾发吧。” 云清点点头,问:“要去给袁二公子禀一声吗?” “不用,让他等着。” 云清应答下,过去仔细服侍小姐的衣容。 秦越拿着宣纸,起身坐在梳妆台前,摊开看着上面的圈圈画画,一股慌乱之气在肺腑乱窜—— 纵然她绞尽脑汁一上午去回忆原著情节,可三年前走马观花读过东西,被上一世的记忆一搅,加上现在又大病一场烧糊涂了脑子,她能记起来的东西加一起,连半页纸都写不完! 别说是细节了,一些大事件都要纯靠她自己推理才能确定发生的先后。 秦越叹了口气——这等于说是要她自己拍脑袋想办法,在朝堂诡秘中抗刀杀人啊! 说不发怵是假的,可她没有退路。 “小姐,今日想佩戴什么头饰?” 秦越飘散的思绪被拉回来,便见铜镜中的自己已经绾好发髻,对称端庄、碎发全无,更衬那小脸上清艳灵动的五官。 “不戴发饰了。你去寻件素色衣裳来。” 云清有些犹豫,怯怯懦糯道:“小……小姐,素发素衣是……” 她顿了顿,将口中的“服丧”二字吞了回去,只道:“是不太合礼仪,若小姐瞧着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烦,只簪一根玉簪也行。” 云清和云碧虽是同岁,但云清是在主母院管事手下调教出来的,做事仔细、一脑袋全是规矩,所以才把自己的秉性锁起来,做什么事都怕出错。 秦越知道云清想说什么,但她素发素衣,就是想服丧,给上一世的自己服丧。 但云清这丫头倒是给她提了个醒,毕竟外头站的是袁观生,他那么了解秦越原身,又那么敏感多疑,自己一定不能任性。 她折起手中的宣纸,说:“那你看着插几根吧。” 秦越衣冠得体后,将叠起来的、写满英文符号的宣纸放在了枕头下—— 没准哪天晚上灵机一动又想起什么了呢?于她而言,记起任何一条信息,都是她的金手指。 东磨蹭一下,西磨蹭一下,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秦越吸满一口气,对云碧道: “你们就候在里面,不必跟来。” 秦家世代文官,底蕴深厚,家中布局也颇讲究山水怡情。 秦越是嫡女,又甚得父亲喜爱,在她及笄那年,父亲将家里的二院扩建改修送给秦越当礼物,她是秦家后辈中唯一一个拥有庭院的人。 这一方小天地,水榭亭台、叠石假山,移一步换一景,奇巧雅致。 秦越出了门,绕过假山,上了弯弯绕绕的走廊。 她步子顿在了最后一个转廊前,一股特有的怀菊的涩苦清悠扑入秦越鼻中——袁观生崇怀菊,屋里屋外全是,经久便浸染了一身怀菊味。 这股涩苦清悠迅速钻入秦越肺腑五肝,她空瘪几日的胃受不了刺激,酸水津液直蹿喉舌,她一下子俯身干呕,连咳带呛,动静不小。 在她呕得眼泪直流时,一只骨感十足的手抚上她的背部轻轻拍打。 在触上的那一刻,一股冷刃般的寒意直蹿骨髓百骸,震慑住了她身上的所有疼痛,她瞬间浑身僵住,竟是怕的连头也不敢抬。 一声清朗明疏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越越……对不起,知你病重我还逼你见我。” 秦越保持着撑柱俯身的动作,一听到那熟悉的音色和温柔的语气,她胃部的酸水就直蹿鼻头和眼睛。 她使劲闭眼将眼睑中的积水挤出来,而后用锦帕擦拭眼周和鼻涕。 袁观生也耐心等着,一手帮秦越拍背,一手轻托她的手肘,防止她摔倒。 一时间四下无声,唯有远处散尾葵和棕竹叶儿上跳着几只喜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秦越很快就整理好仪容,也稳住了情绪。 再抬头时,入眼的是青袍玉冠、锋眉薄唇的年轻男子,狭长的眼皮下颤动着浅色的眸,眼尾一颗极细的棕色痣,整体气韵简直是冠绝的柔情专一和至死不渝。 这就是袁观生,即便隔世再见,她依旧不否认袁观生长着一张对女子极富有吸引力的脸,颀长玉立,温润儒雅。 若非切肤之痛,谁能逃得过袁观生下的蛊? 她往前走了一步,逃脱袁观生不着痕迹的圈禁,款款行过一礼: “袁公子连日探望,小女自是要来谢过的,还说什么对不起的 7.第 7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秦越脸色一变,但还是压住了几欲脱口而出的“滚出去”。 眼见袁观生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要过问的意思,她也沉住气,万不可此地无银叫他起疑。 正思忖着换个平淡的语气叫人退到一旁,却未料那何侍卫一见自家小姐严肃地站着,三步并作两步扑在她面前跪下:“令牌已经给张守卫了……云碧她……” 几乎在何侍卫开口说第一个字时,秦越就压低声音怒斥:“住嘴!” 可何侍卫说话语速快,劈里啪啦一下子将关键信息全抖落了出来,秦越听着几近心梗。 而后,一道疏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令牌?” 袁观生将已经踏出月光门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望着跪地的何侍卫,道:“张守卫?张福沅?” 他幽幽回头看着秦越,眼神晦暗不明,兀地朗笑一声:“原来是我耽搁越越请客了。” 可话这么说着,也不见他有走的意思。 秦越仪态端庄,镇定自若:“什么客,不过一个罪人罢了,袁公子既然已经听闻了船上的事情,那便知道此人顶撞了我表哥,欠的责罚还未清,我放心不下才叫丫头去催了。” “哦?”袁观生眼含笑意,“越越病得这样重,还挂心这事,秦大将军真是不简单。” 秦越没立刻应下这话,而是先叫何侍卫将云碧送去偏房休息。 安排好这边的事情,才对袁观生道:“表哥回来一趟不易,家中弟弟妹妹还小,我这个做长女自然是要多操点心。” 原著中的秦越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不咸不淡、滴水不漏,而她林颂在二十一世纪就是一满脑子忧心毕设的艺术生,根本理不来这些人说话的弯弯绕绕,所以她死的冤,也是有内因的。 但经过上一世的历练,不说全然一样,八九分的精髓她自认为还是模仿到了。 袁观生笑着摇摇头:“你这个做长女的不也还是个小姑娘,天天操心那么多,难怪要累坏身子。” 秦越笑了笑:“多谢提醒,云清,送一送袁公子。” “好好好,越越下了逐客令,我还能厚着脸皮赖这么。” 袁观生的两个随身侍卫提着两个大匣子在外面候着,这箱子里一个装着西域送来的水晶茶具,另一个是一块用两尺宽的完整翡翠雕刻的青山绿水孤品。 每一件都比他们的命还贵重,是以即便在太阳底下大汗淋漓,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站了不久,就见自家少爷一脸不温不喜地走出来。他俩相视一望,一句话也不敢说,赶紧低头跟了上去。 前几日少爷吃了闭门羹,回去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说话。 今天终于见着了小姐,却又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了往日那般相谈甚欢后的神采。 出了二院,袁观生拐进主院去拜访秦越的父亲秦延骏。 礼数都做周全后,秦伯差了管家送客,那两箱东西也原封不动地提了出来——他明明知道秦伯不会要,不能要,也不敢要,可他每次来了还是想送。 在任何事情上他都能保持清醒克制,可唯独在秦越的事情上,他偏不信这个邪。 道理他都懂,可凭什么他的姻缘要为皇家制衡权术让道? 一路沉默,刚下抄手游廊,便听外边有人在吵嚷。 “你是哪路货色,我家小姐是你随便想见就见的?赶紧给我滚远点!” “爷,你差人问一声便知道了!再耽搁下去,小姐要的人一会要没命了!” 袁观生突然嗤笑出来,偏头对管家道:“小姐要的人?” 管家怎会让一介不知道那里窜出来的地痞流氓污他秦家小姐名誉? 当即脸一黑,对袁观生道:“我去给少爷清道。” 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厮闻言,迅速抄了棍棒跑上前去将来人围住。 管家厉声道:“你是哪来的人,竟敢在我秦府门口撒野!” “我是内禁军副尉王大海,秦大小姐今早差人来找我手下一个侍卫……” 话还没说完,就被管家又一声厉斥打断: “你胡说什么!还我家小姐找你手下的侍卫,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家小姐跟你们这些人隔十辈子都见不着面,哼,我看你是成心来找事的,给我打一顿拖走!” 那几个侍卫一口应下,抄起手中的棍便往王大海身上砸。 可谁知这自称内禁军的人两手徒接棍棒,顺势一拉,两个侍卫便往前扑到在地。而后他又一个翻身越过余下两人的头顶,躲过两棒后照两人屁股一人一脚,四个小厮在几秒间竟然全被打趴下了。 李管家始料未及,待反应过来时,两眸已经倒映出王大海冲过来的身影,将他吓得连连后退:“侍卫,侍卫在哪!” 可没想到那人凶神恶煞的扑来,却只是一把抓住他的手捧怀里,急的直跺脚: “爷,爷,你听我说,我哪敢撒谎啊,我那侍卫路上被仇家掳了去,我看着是要往死里弄啊。” 说到这里,王大海突然灵光一闪,转过头对门侍道: “今日辰时,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和近身侍卫是不是骑马出门了?” 那门侍点点头:“是出去了。” “是不是往宣仁门方向去了?” 那门侍指着南路:“走的这条,好像确实是宣仁门……” 说着,那门侍一拍脑袋,道:“哎呦管家,我好像记起来了,早上云碧姑娘和何侍卫出门的时候说话,好像确实是说了个什么‘小姐很急,得快些带回来’之类的话。” 管家默默将自己的手从王大海手中抽出来,锁眉想了想,道:“行吧,我差人进去问一声,若没有这回事,我今天就在这里打断你的腿。” 而后他又瞪了一眼那四个狼狈的小厮,小厮立刻会意,忙道:“奴婢这就去问大小姐。” 步子还没抬,后面却传出一声疏朗清雅的声音:“等等。” 袁观生走到了管家旁边,道:“李管家,越姑娘尚在病榻,能不打扰就最好不要叨打扰。” 管家也不是好糊弄的角色,道:“若小姐确实找他们,我擅自将人轰走岂不误事?” 王大海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急的直拍大腿:“爷,这再不去,我那侍卫就要死了!” 他这激动,一时间顾不上许多,竟然开始朝里面大喊:“秦小姐……” 袁观生脸色骤冷,给了两个贴身侍卫一个眼色。 那两侍卫立刻放下匣子,一步翻身过去,一记飞踢踹跪王大海,而后迅速将他的双手反钳在身后,另一人则在前捂住他的嘴,拔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王大海没想到这里藏着这么厉害的侍卫,他将才一个不留神竟然被压得动弹不得。 袁观生对李管家道:“可否 8.第 8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王大海心一沉,此刻也顾不上得不得罪人,膝盖一发力,避开贵人后,左脚扫过前方的侍卫,那侍卫猝不及防跃起闪躲。王大海脖颈上的刀一去,他便脚尖勾地平地后翻,反将后面的人手肘锁住。 那两个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拳脚翻腾几下便又有架住王大海之势。 拖了这么长时间,王大海都要怀疑那书呆子已经被刺死了——张福沅,老子这次为你豁出去了。 就在门侍还在满脸疑惑发愣时,王大海点地越起,一下子翻过院墙,往那迷宫似的假山草木中一钻,只留一句:“对不住了,我得去找秦大小姐救命。” 李管家气得胡子发抖:“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侍卫,快,快,全府戒备,去留月阁,将这小儿给我绑出来!” “李管家……” “袁公子。”李管家打断袁观生的话,道:“我家出了这等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小王,你送袁公子一程。” 对于袁观生,老爷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老爷要秦家疏离袁家,那他必定不能叫袁观生再搅缠进秦家任何事情当中。 袁观生的话卡在喉咙里,立在台阶下沉眸半响,随后松了攥在袖里的拳头,笑一声:“有劳了。” 少爷这一声笑简直扎痛了两个侍卫的眼。 他们自小伴在少爷身边,即便少爷喜怒不言于表,他们也依旧能体察得到少爷隐在心中的情绪——今日转了一趟下来,分明是伤极了。 他们平日私下也会气愤,像少爷这般举世无双的男儿,怎么偏想不开要来秦府上赶着受罪。 他们看在眼里,着实疼在心里啊。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自动分了工,一人去提匣子,一人去牵马车。 马车行至袁观生面前,马夫掀帘,袁观生又回头朝留月阁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平淡的眸子流淌着贪恋的温热,竟然第一次红了眼。 驻足半响,他自察失仪,自嘲一般摇摇头,随即转身欲走。 可正当他抬脚踏上马车时,灰色街道上一抹绿色入了他的眼。 他停下动作定神一眼,只见路的尽头走来一人。 那人穿一件青灰色宽袖泡纱衫,头戴黑色东坡帽,端得一身文人学士的气度,便走边仰头笑看立在院墙上冲他叽叽喳喳的两只喜鹊,风神潇洒、清俊雅致。 纵然阅人无数,袁观生还是难寻一个气度神采能与之媲美的人。 当然,就算再与众不同,也不足以吸引他的目光。 入他眼,是这人手上握着的玄青色令牌——那是越越的国史院特令,他绝不会认错,上面垂着的青色流苏是他亲手编的。 如果没猜错,这人应该就是张福沅了。 袁观生不动声色,稳步踏进马车,坐端,闭眼,双手搭在膝上,胸口缓慢起伏—— 在京城,实在有太多阿谀奉承的人,企图攀上高枝平步青云。 他看过张福沅的答卷,对民生颇有独到见解,他还曾为这人惋惜过,但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些毫无节操的鼠蚁之辈。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动,半睁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寒意,道:“去大伯家。” 马夫应下,一挥缰绳,马儿立刻扬蹄奔跑。 在那条宽阔的官道上,富丽堂皇、价值万金的马车,与一身寡素寒碜、口袋余下几文银钱的男子相错而过。 * 张福沅拿着那令牌去拜访时,特意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衣物穿上了身。 他刚险渡一场生死劫,走在路上还神魂颠倒、心有余悸。 若说在此之前他来秦府只是单纯想请罪,那现在他还真别有所求——毕竟能接触到贵人的机会不多,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命一搏。 一路上,他仔细斟酌措辞,默默在心中拟了好几遍,不管秦大小姐是喜的怒的还是不屑一顾的,他都有法子应对。 不仅如此,他连如何跟门侍说话,如何让整个秦府对他有个好印象都琢磨过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准备的再好,在看到鼻青脸肿、被五花大绑的王大海时,心便凉透了下去——联想之前的种种,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本来灰头丧气的王大海一看见门口的张福沅,双眼一下就亮了,大叫一声:“张福沅,你还活着!” 众人的视线从王大海转到了张福沅的身上——秦府是大门户,手底下的奴婢小厮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只见来人虽衣着寒碜,但气度不凡,手里还握着小姐的令牌,一时间都不敢露出鄙夷的神色。 张福沅被乌泱泱的持刀家卫盯得额头冒汗,只得冲着大家伙儿悻悻一笑,等着对方领头人说话。 李管家站在侧面打量着来人,半响才道:“你就是小姐要请的人?” 闺中女子私请男子,是污名节的事。 张福沅作揖,低眉顺眼道:“并非是请,而是唤卑职过来领罚。前几日在船上,卑职冲撞了秦大将军,但因为当时负伤,小姐仁慈,允卑职伤好再罚。” “原来是你,那个当内禁军的进士?” 秦氏回黄州祭祖,他这个管家自然是需要随船的,最后一日闹的动静不小,他也在阁楼上看着的。 只是那日两人穿着甲胄,今日换了常服,他一时间没认出来。 张福沅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是……” 而后他又瞟了一眼满脸“快救我”的王大海,内心虽是万般不想搭理,可人毕竟是来救他的,他也不能真看着王大海被罚。 张福沅仔细拿捏分寸,对主事人行了一礼,道: “王副尉忧心平白死了守城侍卫,不好向殿前司复命,才一时慌乱鲁莽行事,冲撞了贵府……” 他将“王副尉”、“守城侍卫”、“殿前司”三个词咬得极重,懂其中关窍的人自然会听懂。 王大海连连点头,忙附和道:“是是是,对对对!” 张福沅立刻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王大海见状头一缩,也不说话了。 李管家掌事三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两人一唱一和意欲何为他能猜不出?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驳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放在平日,他秦府杀个人,给的借口都没人敢怀疑。可唯有内禁军,他们是不敢轻易动的,因为这牵扯了他秦家一个微妙的处境—— 曾经是他家老爷,现在是他家少爷,任职兵部尚书,久而久之便笼络一大批州县的提督大将,加上秦彻和其父又直接掌三十万大军,皇上一直有心釜底抽薪、打压秦家对兵权掌控之心。 与这些或开疆拓土、或镇压起义的军队不同,当下的内禁军是直属皇帝的,护的是天子命,也是皇上唯一完全掌控而不由秦家干涉的军卫。 若是他秦家杀了内禁军的人,那不免让人怀疑,秦家是不是也企图将手伸进这支唯一没被秦家掌控的军卫之中呢? 现在多少眼睛盯着他们,而皇上又最忌惮秦家在军政之事上的行为,是以,他们还真不能随意处罚这两人。 李管家讽笑一声,对张福沅道:“你到是不简单。” 说完这话,一个小厮匆匆过来,在李管家耳旁叽里咕噜了几句。 李管家点点头,随后对侍卫道:“给他松绑。” 而后看着张福沅:“老爷不追究你们今日的行为,回去就把嘴巴闭紧了,敢将今日的事情拉去嚼舌根子,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福沅对李管家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秦老爷宽仁,卑职感激不尽,绝不敢胡言乱语。” 说着,他又瞪了一眼王大海,心中又气又无奈——无奈王大海是为了他而闯宅,可气也气他做事冲动,害他遭了秦老爷的嫌,将他这条求生之路堵死了。 王大海谢过管家,正欲走,后面突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 只见云碧从东面走出来,朝李管家行了一礼,道:“小姐说了,这个男子在秦府门口妄自呼小姐名讳,要罚二十大板!” 同样是罚,谁做决定却有着本质的不同。若是秦老爷或秦少爷要罚,那就容易扯到军政党派之事上去。可若是未出阁的女眷为名誉而罚,那就是个人恼怒,小打小闹的事情了。 所以秦大小姐开这个口去责罚,也不会牵出什么朝堂污蔑。 可二十大板,着实不算轻,至少要让人半个月下不来榻。 王大海听了,马上急了眼,扭头看向张福沅,使劲给他使眼色。 却想不到张福沅听了云碧的话,看向王大海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意味不明道:“既然是秦大小姐的吩咐,那自然照做的好。” 而后看向李管家,道:“拖去罚吧。” 李管家自然是愿意杀鸡儆猴,让人看看在他秦府闹事的后果,当即叫人将王大海压去偏房打板子。 王大海被带走,经过张福沅身旁时,偷偷啐了他一口:吃里扒外,就不该来救你! 张福沅毫不客气回怼:谁叫你蠢! 等王大海远离众人后,云碧偷偷跟了上去,支开押王大海的侍卫,而后恶狠狠、气鼓鼓地瞪着他: “小姐让我来告诉你,挨板子的时候多想想自己为什么总是捅娄子,大将有勇有谋,而你有勇而无谋,怎么能成大道!” 9.第 9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云碧扒在白墙上,红着眼眶对墙外的人道:“小姐,你还好吗?担心死奴婢了!” “好着呢,没人发现吧?”外面的声音明显很虚弱。 云碧信誓旦旦:“放心吧,没人发现!” 正爬梯子的张福沅回头看了一眼云碧,心底有气:敢情他不是人? 云碧见张福沅动作停下来了,立刻瞪他一眼,叉腰道:“看什么看!都怪你!动作还不快点!” 张福沅一脸迷茫无措:怪他?他怎么了? 他刚欲驳,墙外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云碧,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苛斥他吗?” 一听这话,张福沅那双一再隐忍的黑眸突然变得亮晶晶的,而后冲着云碧得意一笑。 云碧瘪着嘴“哼”了一声,也不敢忤逆小姐的意思。 张福沅头顶冒小花,开心地一口气连爬四层,露出一个头后,看到了墙外的人儿,笑容却一下僵楞住了—— 女子身形纤弱,独自一人立在灰白色的巷道上,着淡蓝褙子,金丝缝边、银丝锈荷,双手叠握在腹前,一头端庄对称的盘发,清素耳高贵。 气质是大家闺秀,可气色却是触目惊心,尤其是那盘发内露出的红色玛瑙尖儿,与她那虚弱得冒冷汗的脸遥相呼应,几乎要扎疼张福沅的眼。 情不自禁地,他哑着声音唤了一声:“秦大小姐。” 从张福沅那高高的东坡帽露出来的时候,秦越已经仰着头望着他了——这帽子应该是为了遮住他额角的刀伤,刚刚才在巷子里买的吧。 那帽子一晃荡,张福沅又爬上来一截,露出了一张脸和半个肩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黄昏的橙光雾霭打在墙头,将那他张俊朗清逸的脸笼罩在暖色之中,散发出温和轻柔、令人安心的气息。 而他唤出的那声“秦大小姐”,声音如同糙茧磨砂,听着分明是已经为情所动。 秦越觉得很悲哀——自己顶着原身的皮囊,模仿原身的言行,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垂怜。而一旦做回自己,露出她本来的性格,就会万劫不复。 是以,这样华贵美艳的身子却是她灵魂的囚笼,她多么想在这样的夏日里奔跑撒欢,想和舍友一起穿上吊带去看海边的落日,光脚踩在温暖的细沙和海水里。 她只能自讽,明明穿了一本万人迷的言情小说,活得却是跟阴曹地府没什么区别。 相比较而言,张福沅还算是半个人吧,上一世虽然死的早,但死得早有死的好啊,来不及爱上原身,来不及恨她,也来不及迫害她。 所以,现在只有这张脸她看着尚且心安。 想到这里,秦越冲着张福沅笑了一下。 可落在张福沅的眼里,是又纯粹又苦涩,他不解—— 明明是锦衣玉食、万千宠爱的大家闺秀,可为什么周身散发出那样孤绝破碎的气息? 张福沅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一个不知道还能苟活几天的人居然在这里操心秦大小姐的事,看来是该洗洗脑子了。 他道:“秦小姐,我现在把梯子从这递下去,你躲开点,别沾着灰了。” 张福沅接过云碧递上来的另一个木梯,而后又将它放到墙的另一侧,随后顺着梯子爬下来,扶着梯子对秦越道:“秦大小姐,可以上了,我扶着保准稳当。” 秦越也不耽搁,抓着梯子两侧就往上爬。 她这几日基本上没怎么进食,从早上一直折腾到现在,两腿都快站不住了。往上抬步很艰难,爬两层都要停下来歇口气。 张福沅站在下面,侧扶竹梯,蹙眉看着梯上的人儿——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秦大小姐拖着病体、翻墙偷跑出去。 万千猜测从他心中淌过,可终究还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外人,这事又不好问出口,而选择了沉默。 但依他观察,秦大小姐爬墙总给他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尤其是上了墙顶后那一跨坐,动作那是一个行云流水。 不,一定是错觉。秦大小姐以端庄得体享誉京城,怎么可能对翻墙之事轻车熟路? 张福沅在心底将这个疑惑糊弄过去后,又开开心心地替秦大小姐扶梯。 * 秦越进去后,就与云碧先行回屋,避免吹过多凉风。而张福沅这个苦力则吭哧吭哧地将两个竹梯又搬回仓房。 等善后完毕后,他便在正房假山前等着。 半响,云碧从屋里出来,走到张福沅面前,瘪着嘴不悦道:“小姐叫你进去,哼。” 张福沅眼睛瞪大——他一个男子怎么能进小姐闺房? 而后连连摆手:“这不合规矩。小姐怎么责罚,我在外面领就好了。” 听了这话,云碧分明又是想斥他,但却吸一口气忍住了,而后憋出一点好脸色,对张福沅道: “你不说我不说小姐不说,还有谁能知道这事。难道你想要让小姐站外面陪你吹风吗?” 张福沅瞪大的眼睛转向迷惘不解——你不说我不说小姐不说?这听着怎这么奇怪? 才这么想着,里头突然传出秦大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端庄威仪: “张福沅,你现在不进来,是准备晚上进吗?” 张福沅被这句话骇到面红耳赤,他一面想着这话确实合逻辑,毕竟现在已经黄昏了,再耽搁一会确实要到晚上了。可另一面他又不自觉想到些奇怪的东西,惊的他自己抄手往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云碧那丫头小,不知道张福沅在想什么。见他还在原地不动弹,就又催了一句:“你想晚上进去?” 张福沅立刻炸毛:“我现在进去!” 他迈步走上院台,跨进了室内,一眼便看见坐在案桌前的秦越。 随后,耳旁“嘎吱”一声,张福沅转头一看,云碧那丫头居然把门给关上了。 他又惊恐地回头看了一圈,发现这屋子就只剩秦大小姐和他二人了。 此刻他才理解云碧说的那句,‘你不说我不说小姐不说,那就没人知道’的意思。 若是叫秦老爷知道他一介野夫进了他宝贝女儿的闺房,他估计不久后就要在乱葬岗安家了。 比起担忧,他更疑惑,秦大小姐折腾半天将他弄来,连王大海都被拖去打板子了,可自己却被叫到了这里,到现在也不见有什么责罚,实在令人不解。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垂着眼睛,等候发落。 同时在心中拟着让秦大小姐引荐秦老爷的措辞——虽然王大海已经败了他的形象,但他还是想再搏一击。 袁绯柒虽不聪明,被他一番话哄走了,可他父亲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等 10.第 10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秦越今天本就不是来跟张福沅打哑谜的,她拿勺子搅拌着白粥,嘴上也笑着,道:“我都知道。” 张福沅拧眉,双眼露出少有的锐利与疏离。 京城三大美人中,秦越以柔弱动人著称,坊间传闻这位秦府大小姐深居闺阁、守礼本分、端庄温和,以门第、才华、秉性三品皆上而列为太子妃候选人。 可他今日这一见,觉得这些评价实在荒唐可笑——这秦大小姐分明就是收了爪牙蛰伏在暗处的狼嘛!猎物待定,伺机而动,一颦一笑皆藏刀锋。 他一时间琢磨不透,秦大小姐说话究竟有几分真假,又意欲何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秦越撇了一眼张福沅紧绷的身子,又吃了一口粥,也没着急说话。 一时间,屋内只有陶瓷碗勺磕碰的声音,轻而脆。偶尔一阵风从木窗吹入,撩起宣纸的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将嘴里的东西吞咽干净后,秦越才慢慢悠悠道: “我知道,今年会试你写下的卷子被袁家暗中调换,是他们害你落榜三甲,无缘状元探花,为了万无一失还要杀你灭口。” 从秦越说“今年会试”这四个字时,张福沅的双眼就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里面的每个字都是在往他胸口捅。 于他而言,这不仅是二十载寒窗苦读、立志当布衣宰相的愿望破灭,也是他屡次生死一线又毫无反抗能力,只能躲在城楼上苟活度日的写照,更是权贵只手遮天、草芥人命的罪证。 秦越的话还没说完,她笑着继续道:“我还知道……” 她这个“道”字拉得很长,顿了一秒后,她“叮”地一声松开手里的勺,清脆尖锐的响声震得张福沅耳鸣头疼。 下一秒,秦越竟然撑桌向前俯身,一把摘掉了张福沅的东坡帽。 张福沅一头黑发立刻扬风而起,如瀑流般披散在身后,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绢绸,在脑后系了个结,右额绢绸处氤氲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秦越的声音陡然提高:“今日袁绯柒本就是来杀你的,但你说你愿意做他的幕僚,跟在他身后给他出谋划策,免得他两脑空空日后在皇上面前露出马脚。对袁绯柒那个蠢货来说,留着你可是桩好买卖,还能跟他父亲显摆自己驭人的能力,所以他放了你,对吗!” 张福沅浑身一震,惊诧地望着秦越:“你……你怎么知道……” 而后他又反应过来似的,瞪大眼睛:“小姐刚刚出去是……” 秦越慢慢回正身子——刚刚动作太大,撤身时她脑子昏黑了一阵。 闭眼缓了几秒,她看向张福沅的双眼,直截了当:“对,我翻墙出去,就是专门救你张福沅的。” 专门救他张福沅?救他张福沅? 张福沅眨了两下眼睛,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就算将过去所有的记忆都倒出来寻,他与秦大小姐的接触充其量也只是寥寥几句话而已。就算他心生仰慕,也只是他个人的事情,他都不敢奢求秦大小姐记住他的名字,更别提出手相救了。 张福沅百思不得其解,表情也开始痛苦起来,问:“为什么?” 可这话一问出口,刚刚那个还咄咄逼人的女子,突然双目一红,棕色的眸子微微颤动着泪水,端坐在对案,胸口起伏,似是在极力隐忍克制,又似无声呐喊。 张福沅的心像是被刀剜似的,层层设防的目光立刻软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一圈,而后轻轻唤了一声:“秦大小姐……” 像秦大小姐这样顶好的人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就算怀疑自己,也不能怀疑秦大小姐,不能叫秦大小姐伤心! 这么想着,张福沅又恢复了平日那没心没肺的神色,笑道:“若是叫云碧姑娘知道我惹你落泪,以后可没有好脸色给我看咯。” 插科打诨的话刚出嘴,对案的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砚盒里的墨汁都溅洒到纸上去了。 张福沅懵懵地看着——这又是怎么了……好话歹话都能将她惹生气,他还是别动了的好。 在跟张福沅对峙时,秦越看到张福沅有那么一点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谋士影子,还没等她欣慰几秒,这货居然又把他那幅不值钱的傻样摆出来了! 她实在忍无可忍才拍下了这一掌,若不是离得远,她真想拍到张福沅脑门上让他醒醒: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有心情笑! 但是,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按捺住胸口的怒气,把话题扯回来,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张福沅点点头——他想知道,但又怕知道。害怕点燃的希望被掐灭,害怕镜花水月一场空,今日一别,往后陌路。 秦越看着张福沅,终于说出了久憋在心中的那句话: “我帮你破局升官,但求你一诺,护我周全。” 张福沅听闻,怔愣了半响,而后摇头苦笑:“我算是什么货色,我就算将这老命拼出去都不敢说能护小姐周全,秦大小姐太看得起在下了。” 秦越道:“你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滩稀泥?” 这话乍一听平平淡淡,可落在张福沅耳里那可不得了——他平日谨遵儒道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的德训,将自己那不可一世、狂妄自大隐于内心。 幼时他便能过目成诵,九岁中秀才、十六中解元,而本该是自己的那份卷子也是一甲,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璞玉还是烂泥?他既然孤身来这京城,就是冲那为臣子的最高处去的。 只不过这些天被高强度打压,他对京城、对官场都太失望了。 但这样隐蔽的东西,秦大小姐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憋了半天,他才道:“秦大小姐为何要这样问?” 秦越眼见天都快黑了,现在连正事的门还没进,不禁在心底抓狂:还能为什么!因为她看过原著呗! 她想快些跳过这个问题,只能捡一些万无一失的话来说:“既然你试卷能得一甲,自然不凡,我押你能成大事。” 张福沅缓慢地握起拳头,脑海一直重复那句“我押你能成大事”,半响,他突然垂眼一笑: “多谢秦大小姐信任,这一诺,我应下,哪怕豁出性命。” 秦越得到自己想要的话,那一直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些——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也还远远不够。 她穷追不舍,继续道: “我要你起誓。” 张福沅点头,语气很温柔: “好,我起誓。” 苦难逼人恶毒,如果可以,她秦越也想当个善人,可她没有选择。当道德生命两难全时,她只能坚持 11.第 11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这日的后半夜,在艳灯高挂的酒楼乐律,一个白日发生的趣事在客人酒酣耳热中传开了。 话说有位将卒为了一睹京城第一大美人秦府嫡女秦越的容颜,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去秦府门口大叫秦大小姐的闺名,惹怒了这美人,秦大小姐亲自下令赏了二十大板。 就在大家笑嘻嘻地品玩这风花雪月的事情时,很快又有人提了一嘴,说这个将卒是为了救自己手下的一名兵卒,不得已才闯府求救。 说话的这人起了满脸红痘,人高马大地站在乐律一角,神秘兮兮道:“你们知道是谁要杀这小卒吗?” 众人很吃这套,立刻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只见那人一拍案板,语气激扬,道:“是袁家!” 众人纷纷摆手,表示不感兴趣——袁家害人,那可不稀奇。 说话的壮汉见大家不搭理他了,皱眉低头,看向后边坐着的两人。 这两人一人清秀、一人风流,但可惜皮肤灰黑,胡子拉碴,风度全无,看着像是穷得叮当响的江湖侠客。 清秀者默默在纸上写下一串字,递给旁边的风流者,示意他传给那壮汉看。 风流者一看纸上的小字,口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扭头看向旁边女扮男装的秦越,又惊又骇,半天了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越淡定地撇了他一眼,道:“叫他念。” 王大海站着身,乍一看纸上的内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赶忙低头凑近那纸看得更仔细些。 张福沅摸摸自己的假胡子,故作镇定,道:“念。” 王大海得令,将那话记在心底,清了一声嗓子,眉飞色舞、抑扬顿挫道: “嘿,我跟你们说啊,袁大少爷其实是个……是个断袖!” 众人拿碗筷杯盏的手皆是一顿,目光又齐刷刷落回在这壮汉身上,双眼期待又兴奋—— 这个乐律本就是个小作坊,来客都是些中下层人士,于他们而言,编排那些平日生活在云端的人,可是项大乐趣。 王大海绘声绘色:“今日在东风街,袁大少爷勾肩搭背搂走一人,在座有没有人看见的?” 东风街是洛阳最繁华的街道,店铺林立、车水马龙,聚了几乎半个京城的人。 王大海的话极富感染力,下面立刻有好几个人应和,都表示自己亲眼所见,并且还双眼精光、笑容下流,添油加醋了一句: “你们不知道,袁大少爷请人那排面儿可大了,两排银甲侍卫立在街道亲自迎呢。” 张福沅:“……” 他一扭头,就看见旁边的秦越依旧端庄稳重,哀喜不露,他真不知道这样一个正襟危坐的人,究竟是怎么想到这杀人诛心、颠倒黑白的法子的。 此刻,表面波澜不惊的秦越心中却想着,还好自己穿越前在网上吃了够多的瓜,那些能上热搜、吸引眼球的东西,还真是千古不变。 她今日来,就是学以致用,把这淌水搅浑的! 又是一人出来添了一嘴:“我今日帮工回来,路过一个巷子,正巧看见袁二少爷把一人抵在里头,我瞧着那模样还以为是个美人,没想到竟是个男的!” 众人哄堂大笑。 张福沅黑着脸,一动不动坐着——从这一刻起,他决定每天回去都要练武,强身健体! 秦越在心中琢磨着进度,盘算着可以进入下一环节了。 她用胳膊肘搡了一下张福沅,道:“该你上了。” 张福沅早就迫不及待想给自己正名了。 在众人大笑声退去后,他一下子将两腿脚架在桌上,一副地痞嚣张的模样,那逼真生动的演技,把秦越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道:“你们说的都不对,那袁大少爷分明是抵着刀把那男子架走的!” 东风街人来人往,看见这事的人可不少。 刚刚还一直沉默不敢言的人,被这话一挑,也纷纷站出来道:“对啊,我也看见了,袁大少爷哪像是请人的……” 话题又转了回来了,但这一连几个反转后,众人的情绪一阵高过一阵,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有人带头问了一句:“袁家人为何要伤这小卒?” 张福沅晃着腿,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小卒可不是一般的角色,他是今年的进士。”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这话题简直一个比一个刺激。 呼声结束后,台下一饮酒作乐的文人堆里,有一人讽刺开口: “你这胡言乱语有些离谱了,进士怎么会去当小卒?” “这……”张福沅拿捏着语气,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今早我听见袁大少爷叫那人张什么福什么的……”张福沅歪着头,看起来是思索得很用劲的样子。 那堆文人突然睁大眼睛,抖抖手中的纸,道:“你说的可是张福沅?” 张福沅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道:“对!就是这个名字!” 随后,那堆文人面面相觑,凑头嘀咕了一阵。 众人闻风而动,纷纷把注意力转到那群文人身上,将耳朵拉的老长,生怕自己听漏了什么带劲的消息。 一时间,真个乐律只有咿咿呀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回荡着。 没有人注意,三个挑事的人已经轻手轻脚从幕帘后撤身了。 那堆文人不知商量出了什么,脸色越来越愤懑温怒,一人突然拍案而起,道: “我看分明就是这样!” 他胸口剧烈起伏,抖着手中的纸,看向众人,道:“各位,那袁大少爷就是去杀人灭口的!” 同桌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 但他却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拂掉那人的手,道:“若你我今日在市井里都不敢开这个口,那还能指望自己日后在皇上面前劝谏献策吗!” 那堆文人也是从各地奔赴而来赶考的寒门书生,被京城繁华所排挤,遂结为志同道合的友人,常常一同出来游山玩水、互赠诗词。 本就同命相怜,再被带头的人一激,他们索性也不再阻拦。 那说话者举着手中的纸,道: “今夜我偶一篇策论,题为‘保民赋’,其字形文采和内容,皆令在下激动万分、夜不能寐,遂唤来友人一同品鉴,而这赋就是这张福沅作的! 这人与我们是同期考生,我在考场与他打过照面,风度神采、言谈举止皆是上品之上,在下倒是奇怪,连袁家少爷那浪荡子都能中一甲,那张福沅的才华说是状元探花都不为过!如今却莫名当了小卒,被袁家人抵在巷口杀,我看这事蹊跷的很!谁不知道袁家人手眼通天,要在科考场上动点什么手脚,那简直是探囊取物,容易得很!” * 秦越、张福沅、王大海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 乐律的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里面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外面却是夜深人静,在清白的月下,微微有些凉。 王大海白日挨了板子,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但却影响不了他兴奋异常,手舞足蹈,一人走在前面,模仿刚刚乐律各色人的动作,也不管身后两人愿不愿意理他。 张福沅和秦越并排在后面走着,两人都在发呆沉思。 张福沅能感觉得到,秦大小姐的身子很虚弱,几乎是撑着一口气过来的。 如果早知道她口中的“借刀杀人”的势是这么起的,她决计不会同意——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秦大小姐帮忙至此,即便她是有所求,可比起她付出的,自己那一诺的回报又算什么? 夏夜凉飕飕的风吹过来,秦越忍不住闷咳了两声,张福沅几乎条件反射地去搀扶。 可手刚碰到秦越的肘部,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幼兽一般猛然缩回手臂,惊恐地看着他。 张福沅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闪烁着微光的眸子却溢满苦涩,他低声一 12.第 12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卯时,几匹骏马从街道疾驰而过,划破笼在昏暗之中的青烟雾霭。 行至宣仁门下,几人勒绳停下,领头之人从胸口掏出令牌,道:“奉门下侍郎袁老之令,殿前司小卒张福沅妄议朝政、毁坏纪纲、辱损命官、煽动骚乱,现将其捉拿,速开城门。” 门上的守卫面面相觑,表情微妙—— 那一会是京城第一美人被调戏,一会是袁大少爷这浪荡子是断袖,一会又是袁家偷换会试考卷、私杀进士的笑事,昨夜就吹进了他们的耳里。 袁家在这京城是嚣张跋扈惯了的,残害百姓、收敛钱财的事情没少做,这下大家逮着把柄,简直连觉也不睡了,赶紧奔走相告到处溅唾沫星子,恨不得一口气把袁家府邸给淹死。 现下,这事已经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于他们而言,王大海是他们的领头,张福沅是与他们同站过一班岗的搭手,再看楼下这凶神恶煞的人,心往哪里向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他们毕竟是小卒,连回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目光投向刘指挥使。 刘指挥沉眸思索了半天—— 本来当初袁家拿一张荐书硬把张福沅塞给他的时候,他就隐隐不安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好了,一下子沾上这么大一桩事。 说个不好听的话,要这事真像传言那样,刑部的人前后一梳理,那他也得落个贪污受贿、私插禁军的罪名,搞不好还要当替罪羊。 分清其中的利害后,他连犹豫也没犹豫,赶紧朝楼下的兵卒喊了一声:“开门!” 这几匹骏马疾驰穿过城楼,背影才刚消失在启仁路拐角,又一架马车随行一排红甲侍卫一路扬灰,也停在了宣仁门楼下。 马车的绸帘被一双干瘦如枯枝的手掀开,一个身着圆领紫袍官服,戴展脚幞头的中年人探头,朝里望了望已经大开的城门,皱眉对楼上的指挥使问道:“刚刚谁进去了?” 这人是中书侍郎陈书旸,与门下侍郎袁朔成同为正二品,两人相当于左右丞相,但因政见不同,在官场上也势同水火。 指挥使额头直冒汗,避重就轻道:“回大人的话,是罗千坤罗大人。” 陈书旸一听这指挥使在给他打马虎眼,当即发怒:“若无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在辰时之前入皇城,你当圣上颁的令是耳旁风吗!” 罗千坤的背后站了谁,他堂堂中书侍郎还能不清楚吗!误他事不说,还敢在这里给他卖弄心眼! 他毫不留情,对红甲领头道:“来两个人把这玩忽职守的卒给我拖到刑部去,其余人立刻进苍龙门,务必确保张福沅安全!” 那一排红甲侍卫领命,拍马扬蹄就飞向城门内,两边守卫的兵卒无一人敢阻挡。 看红甲已经先行一步,陈书旸也不耽搁,松了绸帘,抖落了一下手中那篇“保民赋”,对马夫道:“走,速去苍龙门。” * 几声骏马嘶叫惊破苍龙门的寂静,两个靠墙眯眼休息的人骤然睁开双眼。 还未及反应,刀刃的寒光就一闪而过,王大海瞳孔一缩,一脚将张福沅踹翻滚地,而后一步上前,爆吼一声,拿左臂挡下那飞来的一刀。 刀刃之利,竟将他的甲胄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膀将刀抵回去,同时脚下一扫,右手抽刀横砍下去,将来人逼退了三步—— 昨夜秦大小姐说过了,今日可以随便杀人,皇上绝不会怪罪下来。 这话他不敢百分百信,但看来人一到苍龙门就弃马飞身而上,苍龙门本就低,三两步攀上来后,那凌厉的杀势楞是没给人留半分余地,现在不管信不信他都得死命拼杀了。 谁叫张福沅这小子救过他的命! 更何况,秦大小姐还说,渡过此劫,他当镇国大将军大大有希望呢! 王大海人高马大,睥睨着来人,问道:“何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城内行刺!” 罗千坤冷笑一声,道:“我奉门下侍郎袁老之命,捉拿张福沅,你速速闪开,饶你不死。” 他身后一个属下盯着张福沅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大人,就是他!跟画里一模一样!” 罗千坤令道:“那还等什么,捉下他!” 身后五个人同时冲上来,王大海抵住三人,另漏二人已经挥刀向张福沅砍去—— 袁老说过了,死无对证后什么慌都好圆,他们须在天亮之前解决了这人。 张福沅原以为袁家还会跟他有什么口头上的拉扯,肚子早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却想不到袁家竟然目无王法到这种地步,敢公然派人到皇城里面刺人! 现在,唯有拖着命等中书侍郎陈书旸来,他才能有一线希望。 这么想着,他什么也不顾了,拼命乱挥那把重刀,气势唬人、毫无章法,竟然也将扑上前的两人逼得无法近身。 罗千坤眉头一皱,一拳锤在被三人掣肘的王大海脑门上,甩掉王大海直接飞身朝张福沅过去,对准张福沅的脖颈就是一刀。 张福沅瞳孔骤缩,迅速闪躲,那刀尖从他的肩膀割到了胸脯,甲胄崩开挂在身上,里面的白色内衬立刻氤氲出一片鲜红的血。 他疼得脑袋一昏,腿脚打颤,冷汗直冒。 双眼像是蠕动着千万条黑虫似的,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拼命睁眼要看清,耳旁又是“叮当”一响,一股凉意刺痛他的皮肤,他本能地往下一俯身,罗千坤那横斩脖颈的刀势扑了个空。 和他们一同守城的小卒堆在一旁,见张福沅和王大海身上都挂了彩,握着刀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他们刚刚可都听着了,来人是奉门下侍郎袁老之令,他们哪敢随意抗令? 眼看着罗千坤又是一刀凌厉的攻势下去,那个曾欺负过张福沅的壮卒脱口喊了出来:“竹竿子,后边!快趴……” 话还未说完,旁边还在跟王大海缠打的侍卫转身一挥刀,寒刃抹过这壮卒的脖子,鲜血噗嗤一下喷溅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这壮汉跪地倒下,喉咙发出“咔咔”的声音,怒目圆睁,倒在血泊里没了生气,骇得其它小卒连退了好几步。 张福沅刚从钻心的疼 13.第 13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皇城,启仁路 袁观生挡在中书侍郎陈书旸的马车前面,身后,袁家的银甲侍卫正与陈书旸的红甲侍卫对峙。 袁观生玉簪冠发,白蓝宽袍,眼含淡淡笑意,拱手作揖,道: “陈大人今日休沐,怎还来皇城闲逛?” 马夫撩开车帘,陈书旸端坐在车内,看向正前方的袁观生,语气平稳:“你都在这拦我了,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今日国朝休沐,袁朔成自然不能做贼心虚亲自前来捉一个“小贼”,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桩案件的利害,为此不惜直入皇城杀人、还将他这个在翰林院读书的侄儿搬过来阻他救人。 哼,袁家哪里是怕一个小小的张福沅,这怕的是君臣博弈啊! 自己在家当缩头乌龟,却把读书的后辈推出来挡剑。 陈书旸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劝道: “观生,你若将心用在正途,将是有大造诣的人,不要被你伯父家那些肮脏龌龊的东西缠身。你且让开,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袁观生笑着摇摇头,疏朗的声音亲和温柔,道:“正途、歧途都是身后名,我只能走我能走的。” 说着,他垂下双眸,睫羽在眼下倒映出一片阴影,又道: “陈大人,伯父和表哥只是做错了一点事,他们会悔改的。况且,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才最应该心向一致,兔死狗烹、唇亡齿寒啊,陈大人。” 袁观生那“兔死狗烹、唇亡齿寒”四字一出口,陈书旸的脊背立刻蹿上一阵阴寒之意—— 这是他第一次与袁家这个二儿子正面对抗,比起袁家那些头脑简单的男子却不知道强上多少倍,对朝堂局势看得是入木三分,一语戳破,令人心惊。 今日他来,的确不仅是因两党之争,更是揣度君意后,为皇上谋的大局。 袁氏男丁稀薄,上一代只有袁朔安和袁朔成两位男丁,而这一代又只有袁朔安之子袁观生,以及袁朔成之子袁绯柒两个男丁,看起来香火堪忧、比起支脉甚广的秦家略显颓势。 可实际上,袁氏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袁家女子强于男子,连任三朝皇后,如今的太后、皇后皆为袁家嫡女,按照亲属,皇上是要称袁朔安和袁朔成兄弟俩一声舅舅的。 皇上幼年登基,太后垂帘听政,袁家势力急剧扩张,袁朔安任户部尚书,把控国家财政,而袁朔安任门下侍郎,皇上决策皆需经其手审核,财、权在握,权势滔天。 是以,逼急了连杀人都不忌讳地方。 外戚专断多年,皇上一直有打压之心,这些年明里暗里做了许多事情,但还是未伤及根本。 袁家在京横行这么多年,百姓积攒多少怨念,而此次科考舞弊,又寒了多少士人的心? 这话头一旦点燃,可不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上在众望所归之下治个死罪,那也是为安抚百姓、鼓舞士子的无奈之举,他袁家难不成还想逆天而行? 但太后、皇后都盯着,这事谁来做最合适呢? 那自然是以他陈书旸为首的,由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书生来做最好。 他们与秦、袁两家彻底脱了干系,如今已经控制住了吏、礼、刑、工四部,还从秦家上一辈人手中夺得了的决策草拟权,在皇帝支持之下还在不断膨胀。 自此,当今朝政可以简略地划分成两派,一是以袁、秦为住的保守派,二便是以陈书旸为首的改革派。 而袁观生说的这一番话,就是在警醒他陈书旸,他只不过是皇上用来制衡秦、袁两氏的刀。 若是秦袁两氏真瓦解了,那也就没他陈书旸什么发挥余地了,而且权落手中,必遭忌惮,皇上为了仁义名声,最后也会弃掉他这柄刃,他又能落个什么好结局呢? 袁观生点出这一关窍,陈书旸也曾想过,他不敢说没有犹豫动心。 可是,有时候人太过狂妄自负,就会忽略掉另一些东西。 比起袁观生这番话内容的骇人,说这番话的人才更骇人。 这短短二十几个字,就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载的老手,都要绕三四个弯去理解,更别提一个刚弱冠三年的的翰林院学生。 若是此次他不趁机折断袁家的一支羽翼,等日后袁观生参了政,还能有他陈书旸活的余地? 思及此,陈书旸不敢再犹豫,含威带怒对后面那排银甲侍卫道:“你们作为天子脚下的兵,知道阻拦圣命是何后果吗!还不快退下!” 银甲侍卫虽被袁家把控,但到底也是皇家正规训练出来的军队,效忠的自然是国家。 这些侍卫一听到陈书旸的话,心中动摇,连拿刀的手都握不稳了。 见自己的劝言未起作用,袁观生惋惜地叹了一声,也就作罢。 而后瞟了一眼后头的银甲侍卫,不急不徐道: “陈大人,‘阻拦圣命’这四个字可不敢乱说,银甲侍卫此举也是为顺利捉拿贼人、维护京城安宁的无奈之举。” 这话一出,银甲侍卫又挺直了腰杆。 陈书旸攥紧了手中的那篇‘保民赋’——如今,他不管是用口舌攻心,还是直接让红甲突围,恐怕也还要耗费一炷香的时间。 可罗千坤早已带人到了苍龙门,他哪里还有时间耗! 心底正在盘算速战速决之法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轿子落定的声音。 转眼一看,才知觉天已经大亮,金色的圆日从宫殿琉璃瓦顶升起,打在了一坐女轿身上。 那女轿停在陈书旸马车后,秦越扶着云碧的手走了下来,分别朝中书侍郎陈书旸和翰林学士袁观生行了礼。 她腰间别了国史院特令,衣着国史院官服窄袖清袍,束发,看起来轻盈明丽,只是脸色苍白,呼吸虚弱,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楚楚可人。 陈书旸眉头都要攒成一团了——他们在谈正事,怎么一个姑娘家在这晃荡? 莫不是秦家也想插手此事,但又怕皇上怪罪,拿不准立场身份,就派了个小姑娘来? 袁观生一见马车上下来的人,原本一双冷如寒冰眼立刻一软,大步向前迎道: “越越,昨日不是说要在家里休息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秦越笑了笑,有意无意看了陈书旸一眼,道:“国史院差人催了好几道,我不敢再在家偷懒了。” 袁观生看着秦越舒展笑颜的小脸,立刻笑弯了眼睛,道:“越越,你肯对我笑了。” 这一幕简直要把马车上的陈书旸看得目瞪口呆—— 他早就听闻这个袁观生喜欢秦家嫡女,却想不到是喜欢成了这副样子。 刚刚还一脸心思缜密,结果一见美人,竟把正事全甩到脑后头,一副天真痴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谈笑间就掌控局势的模样? 秦越听了袁观生的话,羞涩似的又垂眸笑了一下,而后抬头,从袁观生肩膀看过去,只见红甲与白甲侍卫相对拔剑,将两道白墙夹着的官道横挡起来。 她眉毛微蹙,道:“欸,这不能过了吗?” 袁观生双眼柔情似水,道:“里面出了个贼。越越,你从南闻路绕去国史院吧,那边开了你喜欢的紫薇花。” 秦越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却一口气没接上来,突然剧烈地咳喘起来。 袁观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搀扶,却只见怀里的人儿放开了捂嘴的手,接了一滩的鲜血。 袁观生一见,心都被揪起来了,攥着秦越的手的力道也紧了几分,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急色: “越越,你不是风寒吗,怎还咳血了!” 秦越抬起头看向袁观生,脸上呛得一阵青紫,嘴唇惨白,下撇的睫羽还沾着泪珠。 她虚弱地喘气,好半天才惨然一笑,道:“我没事,你快忙你的吧……” 说着,她抽出被袁观生攥住的手腕,欲转身从另一条道绕过去。 那“忙你的”三个字结结实实扎得袁观生心头淌血——自他们幼时相识以来,他何曾因自己的忙碌而疏远过和丢下过她? 袁观生心下一急,上前拉了秦越一把。 可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怎的,当他拽上秦越的手腕回拉时,秦越吃痛地叫了一声,而后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袁观生惊地呼吸一滞,立刻将人接住横抱起来,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小脸铁白发青、牙关紧咬,似是痛苦万分,心疼地他步子一跌差点没站稳。 还在远处的云碧一见,大惊失色,连叫了好几声小姐,疾步冲过来,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掉:“今早已经呕过一回,怎么又……” 袁观生本还在想如何叫银甲侍卫自行镇守,一听云碧说秦越已经呕过一回血,忽觉得怀里的人儿是那样的轻,轻得几乎要被 14.第 14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陈书旸回过神来,立刻令红甲侍卫上前捉拿袁党。 张福沅这才放心,而后回头一看,便见罗千坤已经完全被王大海反钳跪在地上,其几个属下也都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经过刚刚的厮杀,张福沅一身劣等的甲胄完全破开,一刀一刀的血痕浸染着里衬。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让人发痒的血,走到罗千坤面前,蹲下来,替他捂住左肩峰还在喷涌的鲜血,叹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权贵脚下的蚂蚁,所以你替人卖命,我不怨你。但你应该也很清楚,你没杀掉我,是坏了袁家的大事,你觉得他们还会给你生路吗?所以要我说,你最好把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干净,祈祷袁家人全关牢里去,那样你才能平平安安出来。” 本来已经疼得麻木的左肩被张福沅这一摁,罗千坤的额头立刻青筋暴起,想要挣扎却被后面的人钳制得无法动弹。 他咬着牙忍痛听完张福沅一番话,双眼立刻蹿上一股火:“阴险小人!你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 张福沅摇摇头,只道:“你自己想吧。” 他说的对不对,等罗千坤冷静下来自然能想清楚。 而后,他又将视线转到远处地上的另一个刺客,双目从悲悯转向冰寒。 那人一对上张福沅的眼睛,浑身一震,而后立刻抱头连连求饶,连腿上喷涌鲜血的伤也不管了: “我听话我听话,我什么都说,求你别杀我……” 张福沅抿唇起身,从这人的腿伤处碾走过去,皂靴踩进一片血泊里,而后跪在被抹了脖子孙成面前。 他缓缓用手覆盖孙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却惶然发现自己双手满是鲜血,竟然把孙成那唯一没有溅到血的眉目也抹上了红色。 他连忙又用手背去擦,可他手背也是鲜血,将孙成那粗眉宽额的脸彻底糊成了红色。 张福沅的双眼出现恼色,他缓缓扭头,看着那个求饶的侍卫,冷声道: “一命偿一命。” 那人一听,瞬间弹起扑跪在张福沅面前:“爷爷爷,我也是替人卖命啊,我也没办法的呀……” 张福沅觉得不可置信,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从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他又恼怒又伤愤: “你没办法?他是拿刀逼到你面前了吗,你觉得他碍你事,你大可以一脚踹走他啊,可你为什么要那么轻而易举就夺了别人的命呢?说到底……” 这个“底”字刚出口,上一秒还在求饶的侍卫,下一秒胳膊一抡,持刀就砍向张福沅。 张福沅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瞥见这人袖中的小动作,只稍稍歪身,就躲过了那因为太过激动和害怕而失了精准的刀势。 张福沅眼底是说不出来的失望和愤怒,他摇着头苦笑:“你一点悔意都没有……” 嘴上的话还没说完,他左袖便抖出一柄短刀,没有任何征兆地便往那人脖子上一滑。 那人立刻捂住脖颈,表情扭曲,鲜血喷涌,身子瘫软,一头栽倒在了孙成脖颈下的血泊里。 一旁的王大海看得心有余悸,冷哼一声,道: “你当是来杀人地当菩萨渡人呢,还跟人废话那么多,差点就被砍死了!” 陈书旸立在城墙的阶梯上,从张福沅质问那刺客,为何如此轻而易举地夺人性命时,他便顿住了脚。 他突然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两手空空、只带一脑四书五经,便到了这座京城,那时候的皇城要比现在黑暗万倍。 朝政军权完全被秦、袁两氏分割,这些权贵挥霍无度、贪得无厌致使国朝空虚,饥荒的赈灾粮他们贪,修水利堤坝的钱他们也贪,哪个官良心发现提出利民计策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胡编罪名、明目张胆地行刺。 他一路破杀,一路血腥,也曾问过那些权贵,为何人命要分三六九等,为何他们对人命没有任何尊重与审慎,哪怕这个人只是在服侍的时打翻了一块糕点。 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年轻。 若不是乍一听张福沅说,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曾有过这样的质问。 书生都读圣贤书,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 但随后,陈书旸就亲眼看见张福沅手腕一动,眼睛也不眨地便将刺客抹了脖子,喷涌出来的鲜血竟让陈书旸有些雀跃—— 那个质问为何草芥人命的张福沅无法成大事,但有这个信念却又能冷眼杀人的张福沅可以。 寒门后辈,他看了很多,他们始终脱不了书生的畏手畏脚,缺少和权贵厮杀的决断狠厉。 这种决断狠厉是一种天赋,没有的人永远不可能有,而有的人没表现出来,只是将其掩藏在了心底,只在绝境中放出。 只要多加雕琢,必是一柄好刃。 还好,世上有龙便有凤,一物降一物,他们寒门这一脉能克袁观生的人不就来了吗? * 正午的太阳落在翰林院西侧卧房,那是袁观生三年前中状元,皇帝特赐的临时卧房。 一阵怀菊的苦涩清幽似有似无地钻进秦越的鼻尖,在梦里,那个一笑就弯着眼睛的男子,用襻膊绑起蓝白宽袖,正在花园里搭秋千。 花园里错落着怀菊和紫薇,黄白的小朵自下而上仰望,锦簇的紫花自树头向下垂望,连风都是那样的轻,拂过男子腰间的飘带,他转过头看过来,明明是笑颜,声音却带着哽咽: “越越,你醒了。” 秦越猛然睁开眼,才发现梦里的那张脸就近在咫尺,双眼浸着红血丝,含情而惊喜地看着她: “躺了一上午,饿坏了吧,我叫人备了你喜欢的百合莲子羹。” 秦越的心还在留恋那场梦,乍一听这话一下子怔愣住了,她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第一世,还是第二世、第三世,亦或者还在梦里。 那张脸是她曾喜欢的长相,声音也是她曾喜欢的疏朗。 可是,这人却说“她最喜欢的百合莲子羹”,她明明不喜欢,这个东西喂进嘴里就是一口清汤寡水,一咬又是一嘴涩苦。 哦,她记起来了,这的确是秦越喜欢的。秦越喜欢寡淡,爱吃甜的是她林颂,那个魂穿到秦越身体上的人。 她今早是来骗袁观生走的,她故意晕倒,但却没想到已经累得在路上睡着了。 忆起这些,秦越闪着泪光的眼慢慢变得冷静,她抽出被袁观生攥住的手,轻声道: “袁公子,这是读书的地方,还是有些距离的好。” 袁观生手心一空,垂着眼,薄唇动了动,却还是放弃了心里那些话,只笑着道:“好。” 她想怎样就怎样。 而后起身往后面退了三步,朝屋外的身影叫了一声:“云碧,小姐醒了,你进来。” 15.第 15 章 《今日大吉》全本免费阅读 秦越出来时,才发现一轮橙日已有半边沉落于钟楼瓦顶之下,宽阔灰白的宫道偶尔走过几个宫人,竟是半分热闹的样子都没有。 她心中顿生一股仓惶茫然之意——朝堂一把手落到风口浪尖这么大一桩事,怎么瞧着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她睡的这一下午又生出了什么其它变故? 这么想着,秦越的步子也不断加快,想趁着日落前赶到国史院,去探探消息。 可刚走过转角,后边就有一个声音唤住了她: “秦大小姐!” 秦越顿住,余光瞥见了7字形转角的另一条道上拉出了一条长影。 这条长影不断前移,而后一只黑色方履踏入拐角,下一秒,秦越就看见一人铺着满背的暖光,立在了她面前。 “秦大小姐,你步子太快了,我眼看着你便要在这拐角消失了。” 张福沅冲着秦越笑着,从宽袖中抽出了一道明黄色轴布,举起来晃了晃,满脸欣喜和自得,道: “我翻案了!今早朝堂之上皇上亲批此案,赐了我探花之名,提拨我为御史中丞。” 听到张福沅眉飞色舞的“我翻案了”这四个字时,那股在秦越肺腑间乱窜的仓惶之意才彻底消散。 她心中盘算着,皇上果然还是将御史中丞这个官给了张福沅。 这一职虽是个四品,却是御史台的一把手,行监察百官之责,有调动京城耳目、疑罪不奏先查之能,可以说是皇上安插在朝中百官身边的一双眼睛。 皇上想利用跟袁家结仇的张福沅去掣肘袁家,而于秦越而言,张福沅坐定这个官位后,她也能顺水推舟地搜集秦、袁两家罪证,以便最后一举击垮这两大门阀,摁死袁观生。 秦越紧绷的背部松了些,转过身来,笑道:“恭喜你。” 张福沅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但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道:“承蒙秦大小姐的点拨……” 顿了顿,他又道:“秦大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张某一定会赴汤蹈火完成那一诺。” 秦越道:“不急。” 而后,话锋一转,问道:“皇上如何判的袁家?” 张福沅一听,脸色的喜色也凝滞住了,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而又带着伤色。 秦越看得心底一咯噔,问:“如何了?” 张福沅吸了一口气,道:“今早袁尚书脱袍请罪,亲押袁绯柒入刑部审查……” 顿了顿,张福沅双眼便溢满了愤怒与无奈:“这老头子!他素衣跪在延和殿外面,就是为了给自己亲儿子安三桩罪名,好给自己脱罪!” 张福沅沉眸,咬牙切齿地复述今早袁朔成跪在延和殿外,凄凄切切、抑扬顿挫地给自己亲儿子下的判词: “第一,功名熏心,贿赂会试考官私调考卷,大逆不道,寒天下仕人心。 第二,越权行事,偷拿令牌假借门下侍郎之名,遣兵私闯皇宫杀人,挑战当朝律法。 第三,上满君主,下满父母,欺压百姓,德行缺失,孝道尽丧。是以,按照律法,当处以极刑,削头挂城示众。” 即便现在想来那场景,他都觉得难以理解又愤恨不已—— 袁绯柒昨上午还勾肩搭背地将他架到小巷子里,嚷嚷着要杀他,可握刀的手却虚晃一下,只在他额尖划了一条口子,而后指着自己额角的伤,愤然道: “都是你害得我毁了容!” 他知道袁绯柒并非城府心机之辈,便对他忽悠了一把,可实在想不到这个袁家后背如此轻信于他,当即拍着他的背说: “那以后咋俩就是兄弟了,我看着你就聪明,有你在背后指点我,保准能叫父亲对我刮目相看!” 依着袁绯柒这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调换试卷的事情?袁朔成想让自己的儿子占下朝中官职,好扩展权力,把持政事,可一出事却要如此狠辣地把罪状抛给亲儿子,为了平息众怒不惜提议对亲儿子处以极刑、挂头示众! 真是唱得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 秦越听了张福沅的话,并无太大波澜。 她大概记得,这场科考舞弊案中的确是没动到袁家的根本。 不过她却疑惑,既然袁朔成能将袁绯柒押去刑部,又能在朝堂上控诉下这三桩罪名,那定然是袁绯柒愿意顶下这个罪,也接受那样痛苦的刑罚和挂头示众的折辱,可袁绯柒这个纨绔少爷根本不可能有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觉悟。 想到这,秦越冷声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谁有罪谁受罚,还得去刑部撬开袁绯柒的嘴,他定有什么把柄被他爹拿住了!” 张福沅还在感伤,乍一听秦越这话,心头一震,道:“秦大小姐果然料事如神!” 随即他又垂下眸子,满脸涩苦无奈:“我也由此疑惑,所以今日一下朝便去刑部见了袁绯柒。” 张福沅记起午间在刑房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个昨日还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嬉笑天真的男子,正被绑在刑架上,一身白衫被抽出了条条血痕,发丝凌乱不堪,时不时突然抽搐一下,伴随着虚弱的呻吟。 他走到刑架面前时,袁绯柒抬起头,他便看见那张俊美的脸拉下了两道鞭伤,划破了左眼眼皮,外翻的红色下睑看着骇然如鬼。 张福沅心底涌动着莫名的愧疚,声音也哽咽起来: “把柄……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心上人。” 秦越的心像是被敲击了一下,而后微微蹙眉—— 袁绯柒在原著好像是个炮灰,作者并未过多执笔,连最后的刑罚都是寥寥几笔,自然也没给书中男主张福沅造成任何情绪波动。 可现在看张福沅这表情,分明是隐忍了莫大的痛苦和矛盾才对。 秦越心底涌上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如此容易伤感动容的人,如何能在以后的尸山血海里拼出一条生路来! 她冷声道:“既然袁老能用她们威胁袁绯柒,那我们也可以!刑部都是陈书旸的人,只要把这事捅到刑部去,他们自然会将人捉来,届时还怕袁绯柒一张嘴吐不干净?” 闻言,张福沅倒吸了一口气,默然看向眼前立着的女子—— 一身腰肩裁切缝线简练利落的国史院窄袖官袍,木簪束发,露出纤长的脖颈,以及清瘦单薄如片纸的背脊,在这宽阔的官道上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是,这样纤弱的身体,却住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灵魂,一面是昨夜议计时,对朝堂各方势力以及对圣心揣度的入木三分。可另一面……就像现在这样,冷漠疏离的眼,以及没有任何人情的算计。 可随即,他又想到昨晚秦大小姐为此事的一夜奔波——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却没把真正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受罚,秦大小姐也是为这个而气吧。 安慰好自己后,张福沅心底又小小雀跃了一下,而后道: “我答应了袁绯柒,不向刑部提及此事。” 秦越眉头锁地更紧,刚想反驳,一股从肺腑直窜喉咙的甜腥在她嘴里泛开,她本能地咬牙闭嘴,想将嘴里这股令人作呕的东西慢慢吞咽回去。 张福沅见秦越皱眉不说话,以为她恼了,连忙解释道: “袁绯柒跟我说,如果他父亲死了,他母亲也不会独活。可如果他死了,他相信父亲可以劝住母亲,母亲也可以将妾室的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袁家的姑娘们还要仰仗父亲生活。而且,他喜欢的姑娘也被父亲捉去了……袁朔成这是在拿袁绯柒他母亲和心上人的命逼他!” 张福沅双目泛红,他想到了刑架上的袁绯柒,一双无奈又无畏,惊恐又决然的眼。而后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我看你这人比我爹靠谱,等我死了,你可要帮我照顾好我娘,还有我喜欢的姑娘,就是东街千玉坊的厨娘,这算是你欠我的,要不是我给你挡灾,你一月前就死了……” 他不解,又问他:“为什么不早杀我?” 袁绯柒垂着脑袋,道: “第一,我笨,杀个人婆婆妈妈的。第二,我赌输了,京里根本不会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