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妻为匪》 1. 01 结怨 少小离家老大回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红幔绰绰,烛火昏昏,静谧的房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旖旎。 猛地,纱幔被人掀开,高大的黑影遮住了床上熟睡之人的大半面身子。 “小娘子,大爷来啦!” 仿若饿了三天未进食的豪猪,男人舔了舔唇,眼中是可怖的贪婪和欲望。 正要扑将上床,只听“咚”的一声,脑瓜顶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低头一瞧,居然是一颗沾满糖粉的山楂球。 再抬头一望,房梁上正坐一少女,手中兜着纸袋。 “呀,不好意思,没拿住。”她嘻嘻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少女生得灵秀窈窕,娇柔可爱,虽未施粉黛,但眼波如一潭灿星,牵动人心;眼睫悠然一动,荡漾一溶月华;盈盈之态,幽韵撩人。 男人原本恼羞成怒此女坏了他的好事,但见她姿容不凡,立刻换上不怀好意的笑,“姑娘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坐坐?” 女子歪头,一派天真,“也好,山楂球吃多了,嗓子是有些干。”说话间便飒俐地跳了下来。 “姑娘,你……” “等会!”男人刚要开口,便被她抢了话头,“床上的姐姐是谁?她怎么睡了这么久还不醒?” 男人颇为耐心地解释:“她是我娘子,贪杯多喝了几口酒。” “是吗?不太像啊。”女子边说边往口中扔山楂球。 男人脸色稍变,但嘴角还挂着昭然若揭的奸笑,“怎么不像?” 女子细细咀嚼着红果,含糊地道:“你这副尊容,如何能配得上她?”她眯着眼,一脸神秘,“我听说,近来本县有采花大盗出没,你莫不是——” 男人彻底撕破纸糊的耐性,“你管我是什么!小丫头,今日你落入爷手里,爷送你一份大大的成人礼!” 他疾步冲上来想环抱女子,谁料女子桃唇一蹙,“噗”的一声,喷了他一脸红果渣。 他赶紧退到床边,慌乱地拍掉脸上的东西,却被一记铁拳打得身子摇摇欲坠,满眼冒金星。 “你、你居然是男人!”他悻然地指着床榻上的人,又望向那女子,“你们是一伙的!” 床上女扮男装假寐的少年啐了他一口:“呸!我是你爷爷!” 女子眸光满是得意,气定神闲地又吃了一颗山楂球,“采花大盗,连我柳绰的名讳都没听过?你白在道儿上混了!” 男人怒不可遏,摸索到床头的一个圆形凸起,怒吼了一声“去死吧”,只听“轰隆”一声,床铺霍然塌陷,少年猝不及防,直直落入隧道之中。 “柯百!”柳绰大惊,想要上前捞人,却为时已晚。 她纵身向男人跃去,却见男人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包袱,举手一扬,金铂缕片扑面而来。 “臭丫头,我这招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男人趁她不备,掠出房门。 柳绰本想追出去,却见床榻两侧的纱幔正妖娆地荡漾,电光火石间,她扯下纱幔,推开窗户,将其利索地绑在窗棂之上。 探身一望,五层楼的高度确有些骇人,她深呼一口气,神色凛然,抓住红幔,向下一纵。 此时月朗星稀,街道行人川流,小贩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众人只见高楼之上蓦然垂下一道红幔,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自上而下滑来,女子头顶和肩膀的金铂缕片尚未完全抖落,随着她绰绰身姿,纷纷扬扬,好似灿星萦绕。女子容貌清丽脱俗,恰如天上宫娥,令人心尖一颤,再也移不开双眸。 酒楼内的客人更是被她惊艳得如同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痴痴地望着一瞬而过的绰约身影。 唯独二楼的一位男客,唇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举杯,饮了一口清茶。 柳绰计算的时间刚刚好,她一落脚,便见采花大盗冲出酒楼大门,她一个飞身横踢,大盗来不及反应,直愣愣地摔倒在地,背后赫然出现一小巧的女子足印。 趁他尚无力起身,柳绰横跨在他身体两侧,取出怀中麻绳,麻利地捆住他的双手,让他再难逃跑。 大盗趴在地上,费力仰头,一脸的躁怒,嚷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柳绰蹲下身,抓起他的头发,“帮助”他更看清自己的脸。 “你还敢问我是谁?你打着复愚寨的名号做尽坏事,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今日我柳绰便让你——” “多谢柳姑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围观百姓霎时纷纷散开,让出一条宽敞大道出来。 数名身穿官府的男子将柳绰与地上的大盗围住,为首的捕头出列抱拳。 “多谢柳姑娘替我们抓住采花大盗,待在下禀告知县大人,必会张贴告示,还复愚寨以清白。” 柳绰眼中的清灵陡然变成寒冰,冷冽森然,“李捕头什么意思?” 李捕头面上含笑,眸光却蕴藏别层含义,“官府通缉此人已久,望柳姑娘配合。” “若,我说不呢?”柳绰一脚采在大盗背上,双手叉腰,倨傲又执着。 李捕头眸中焦点一飘,但很快又恢复了肃然,“那休怪在下不客气!” 柳绰一寸一寸将脚从大盗的身上挪到身下,脚尖微微伸入其腹部,大喝一声:“真不要脸!” 话音未落,大盗的身子便向李捕头等人袭去。 混乱中,柳绰奋力一跳,借着酒楼门口的石狮子,好似轻盈的飞燕一般,飘飘然掠进二楼。抄起邻桌一双筷子,直指一男子下颌。 若不是有个强劲的外力阻拦,脆弱的竹筷很可能已经插入那人的咽喉。 柳绰松开手,竹筷登时断裂成屑。 与此同时,李捕头带着众多捕快登上了二楼,见男子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收紧腰间长刀。 柳绰眼风扫过立于男子身旁的随从,适才那股劲力便出自其手。 “没想到知县大人身旁竟有如此高手。”她又瞥了眼惊魂未定的一众捕快,“可比这里拿了俸禄不干活的某些人强多了。” 李捕头一脸怫然地想要辩解,却被男子礼貌地制止了。 他起身作了个揖,温声道:“在下方效棠,没能来得及去拜见复愚寨的柳大当家,还请柳姑娘见谅。” 柳绰“啧”了一声,“你觉得我爹很闲吗?他更没空见你!” 方效棠听她出言不逊 2. 02 抢亲 美人卷珠帘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暮色幽幽,高耸的山脊在朦胧的银缎中显得陡峭又阴森。 但少女和少年却像两只凌厉的小豹子,轻捷地攀上顶峰,视野立时豁然开朗。 柳绰俯视着星星灯火点缀的染定县,沉吟片刻,转身走入寨子中。 与“复愚寨”名声在外的“危险”不同,这里看起来截然相反,一派祥和,尤其是此时此刻,青砖马头笼着一层淡淡的玉色,与寻常百姓之家并无二样。 然而目光瞥过其中一门厅,柳绰眼中的柔光如同遭遇了暴风一般,陡然熄灭。 柯百见她变了脸,故意提高音调:“小姐,我先回房换件衣服,你自己去找大当家吧。” 柳绰拔腿奔向门厅。 “你最好应下来,不然等绰儿回来……” “等我回来如何?”柳绰猛然推开门。 被打断声音的中年男人并未恼怒,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一派端凝风度;下手位是个陌生的俊俏书生。 瞧着桌上的佳肴,显然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可书生头发凌乱,长衫褶皱,嘴里塞着馒头,双手背负,绑在椅子上,怎么看怎么不像被招待的那一位。 中年男子好似邀功一般,迫不及待地道:“绰儿,爹又帮你抓,哦不,是请来一位公子,你看——” “看他怎么骂我们寨子对吧?” 说话间,柳绰一下曳出书生口中的馒头。 书生一愣,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你们也忒猖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欺辱良妇不说,还强抢男丁!就算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娶一个匪魁之女为妻的!” 柳绰眼风一凛,倏一抬手,骂声戛然而止,馒头又回到了书生的嘴里。 她抱着双臂,歪着头盯着柳茂元。 柳茂元眉头微蹙,试探地问道:“这个也不中意?” 柳绰未应,而是绕到书生背后,“嘣”的一声,麻绳尽断。 书生惊愕地瞪大双眼。 “还不快滚!”柳绰大吼,“小心一会我改变主意,宰了你吃肉!” 书生瞟了眼不住摇头的柳茂元,忙不迭地跑出了门。 柳绰先前的故作狠辣一瞬懈成了娇嗔,唇峰上翘,倍加灵动活泼。 “爹,您都抓了七个了,您不累吗?” “你这话说的,我给自己女儿相女婿,怎么会累?”柳茂元轻叹一声,“倒是你,我抓一个你放一个,你不累吗?” 柳绰扁起下巴,“我不想嫁人!” 柳茂元忽的拍了一下桌子,“难道你要违抗你娘的遗愿?” 柳绰气鼓鼓地剁了一下脚,“我娘信里的内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嘛,爹您何必较真!” 那封信,是娘亲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之后不久,她便香消玉殒了。 上面寄托着母亲对女儿浓浓的爱与希冀,幻想着若自己能活得久一点,便能参与到小绰儿“五岁能识字、十岁可弹琴、十五岁遍交友,以及十八岁披喜袍”的青春了。 原本只是美好的憧憬,在柳茂元看来却堪比圣旨!他努力帮妻子将这些幻想变为现实,按部就班地让女儿朝着信中的规划一步步前进。 柳绰明白他的苦心,很是勤奋,虽无大文采、琴技也不算精湛、好友仅有两三个,但勉强算完成了指标。唯有“成亲”这一项,一点进展也没有。 眼看“期望期限”临近,柳茂元急病乱投医,收集了全县所有年轻且未婚配男子的画像,日日琢磨、夜夜钻研,挑出其中翘楚,掳上山来,只盼女儿能吐出一句“我愿意”,岂料事与愿违,这丫头性子执拗得很,怎么劝都不松口。 “绰儿,你一向是爹娘的乖女儿,从前的安排皆一一听从,此事也姑且试一试吧。”柳茂元语气软了下来,哄道,“爹知道你不喜盲婚哑嫁,爹也没有逼你必须成亲,爹只是想你和那些人相处相处,不合则分,合则皆大欢喜嘛。” 柳绰不以为然,“爹,女儿不相信您看不出娘的真正愿望。娘让我学习琴棋书画,是怕我‘女承父业’,若您想娘含笑九泉,为何不先把寨子解散?” 夜风跌入厅内,烛火忽悠一动。 “没门!”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柳绰耸耸肩,“既然爹都难以做到,更何况女儿呢!”随手便挑了块红糖滋粑扔入口中。 柳茂元轻“啧”一声,他纵横沙场数十年,没想到今日会被自己的女儿摆一道。不过,姜到底是老的辣,他只稍稍动了动心思,笑容便重新爬上了眼角。 “绰儿,爹的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放心嫁人,等爹百年之后,寨子自然会散的,也不算违背你娘的心意。” 滋粑险些没糊住柳绰的嗓子眼,她放下筷子,托腮苦思,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爹,女儿怎能只遵从娘的遗愿而不顾爹的感受呢?”她笑眼弯弯,如清泉般灵秀可人,“不如这样,招婿入赘,我成家却不离家,免得今后复愚寨群龙无首。” 柳茂元眸光一闪,“当真?” 柳绰举起一掌,“我对娘亲起誓,千真万确!” “好!成交!” 柳茂元的心头大计终于有了眉目,接下来只需找个妥帖的才俊便可一劳永逸! 而柳绰却暗笑父亲天真,染定县内连个敢娶她的男人都找不到,更何况入赘!天底下只有傻子才甘愿改姓“柳”呢! * 折腾了一夜,柳绰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简单吃了点早餐,便下山转悠。 她先是去瀛祥斋买了两盒樱饼,之后便拐到醉茗苑消磨时光。 听戏是假,喝糖水才是真,谁能想到一个卖茶的小苑,糖水能煮得清甜糯口,让人喝着这碗想下一碗呢? 第一盒樱饼消耗了一大半,糖水也空了两大碗,一折曲目唱罢,戏子退去,苑内客人开始吃茶闲聊。 “我那个 3. 03 采花 男人四十一枝花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山巅之上,燃起数盏火把,将整个寨子照成通红一片。 小辈分的少年齐整地守在每一条上山的小径上,长辈们则齐聚在大厅里。 柳绰虽为小辈,但她是女子,不必出门迎客;可她虽为女子,却不与其他姐姐、婶婶一同在厨房准备晚宴,而是坐在厅内等开席。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此刻哪有心思吃饭呢?她恨不得冲上去好好问问她爹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可碍于厅内除了她父女俩还有三位叔叔在场,她只好作罢。 片刻后,只听厅外响起一声通传:“方大人到!” 接着厅内走进一青年,一身月白长袍,一动一清风;眉宇舒展温润,俊朗又不失风流;眼瞳如墨亦如雾,端的是梨魂清露,余味足够绵长;挺括的鼻和坚毅的唇,好似经过精雕细琢一般,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像玉一般润泽,也给人一种美石般的锐气,不染一丝的浊。 紧随其后的是位中年人,身量不高,体态却十分端正,留着一把山羊胡,颇具文人气质。 “柳大当家,在下为本县主簿赵涟,未知大当家可有印象?”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稍显局促,“这位是新任知县大人方大人。” 方效棠拱手上前,行了一礼,“在下方效棠,见过柳大当家、诸位前辈。”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十分耐听。 柳茂元还礼,“方大人客气了,柳某……” 他还未说完,只见厨房里的大闺女、小媳妇都纷纷探出头来,眸光聚在俊美的知县身上,发出咯咯的娇笑。 “不得无礼!”他假意横了一眼女眷们,略带歉意地道,“她们不懂规矩,还望方大人见谅。” 柳茂元眼风一扫,险些没气歪了嘴,合着最不懂规矩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呢。厅内所有人都站着,唯独自己的宝贝女儿还像尊大佛似的屁股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绰儿,还不起来!” 柳绰听到父亲的命令,动了动腿,不过不是起身,而是翘起了二郎腿。 “爹,您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想当年我们和老知县游湖,也没有这阵仗。”她眼睫一掀,轻蔑地瞟过方效棠,“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只会坐享其功的毛头小子!” “绰儿!”柳茂元虽蹙着眉,但语气却不甚严厉,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 方效棠自然算是个明眼人,不恼也不怒,一脸的和煦,“柳姑娘说得对,柳大当家如此厚待本官,本官受宠若惊,实不敢当。” 赵主簿则心尖一颤,短短一刻钟功夫便给足了他们下马威,想来这顿饭必会吃得“险象环生”。 他在染定县当了尽二十年的主簿,上司都换了三岔了,无一人能应付得了这复愚寨。应付不了便不惹、不纠缠,前几任知县皆是如此明哲保身,可单单这新来的小知县,在收到寨子发出的请柬后,偏要“深入虎穴”,他这当属下的,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柳茂元招呼大家入席,他坐于主位,方效棠坐于副主位,赵主簿和其他三名长老依次排开,柳绰则坐在次下位,与方效棠正正相对。 若是平时会议,柳绰是不被允许参加的,从今日的情况看来,也算是重大宴会了,可她爹特意吩咐她列席,想来是另有深意,她来不及问,只得静观其变。 柳茂元断断续续提了三杯酒,场面功夫做得够足了,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他唇角含笑,但眸光中的威严令人生畏,“方大人——” 话音未落,三位长老便板起了脸,正襟危坐,赵主簿也是大气不敢出。 方效棠虽有备而来,但也感到对方强烈的压迫感,稍稍顿了一息,才恭敬地道,“柳大当家有话请讲。” 与旁人屏气凝神的状态正相反,柳绰笑盈盈地嚼着冰糖萝卜,托腮等好戏上演。 柳茂元身子微微一探,“敢问方大人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听到这句问候,柳绰险些没把口中的萝卜皮喷出来,赵主簿也一脸愕然,不过长老们却面不改色。 方效棠只是愣了一瞬,便恢复了爽朗之慨,“本官今年二十又一,家中父母健在,还有一弟,刚满十岁。” 一旦开启了这种“唠家常”模式,就好似剪不断的水,没完没了。 此刻,柳绰严重怀疑父亲被方效棠下了蛊,不然堂堂山寨大当家,不关心地盘划分,倒关心起对方天寒要添衣、吃香蕉要剥皮来了。 “别再说废话了!”她实在忍不住,“唰”地站起身,抄起筷子指向正对面,“方大人,直说了吧,我们复愚寨要抓的人、要做的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方效棠稍稍仰起头,直视她,眸子如幽潭一般深不见底,“柳姑娘是指里达一案?” 里达便是那采花大盗的名字。 “包括,但不限于,今后种种,皆要如此。”柳绰字字铿锵,不带一丝余地。 方效棠眼睫一沉又一扬,朗声道:“柳姑娘,我想你有些误会。” “误会?”柳绰冷笑。 “里达与其同伙的行踪早已被官府掌握,那日抓他归案,乃势在必得!” 柳绰翻了个白眼,“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狡辩都行咯!” “非也!”赵主簿急忙澄清,“柳姑娘,方大人的计划千真万确是在昨夜之前便已拟好了!” 柳绰摊开手,不怀好意地笑道:“证据呢?能拿出证据,我便信你。” 赵主簿无计可施,却见方效棠气定神闲地从袖口取出一本蓝册子。 “这是采花大盗一案的案宗,上面记载了从案发到结案的所有经过。案件调查的部分包含了昨日突围行动的计划。” 柳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卷宗握在你们手里,谁知道这什么烂“计划”是写在突围前还是突围后?” 方效棠摇摇头,“此计是我所设,但由于那时我的就职手续尚未办完,是以这里的署名依旧是前任知县,而老知县离开 4. 04 入赘 京中有善口技者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柳茂元一语言罢,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赵主簿不抖了,像个雪人似的,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三位手持兵器的前辈眼底皆闪过一丝疑惑,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狠厉。 柳绰杏眼圆瞪,嘴巴微张,“女婿”两个字好似头顶的一片雷,把她的脑仁炸得四分五裂。 她愣在原地,思绪凌空打了个死结。 柳茂元神色泰然,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继续温声“威胁”:“要求我说完了,方大人,请吧。” 方效棠微微蹙眉,眸光中的诧异慢慢褪去,变得疏离又冷漠,这宛如远山白雪一般的寒芒有种浸透人心的薄凉。可须臾间,他的瞳孔溢出稀碎的清明,渐渐放大,直到将寒意彻底取而代之。 他蜷了蜷纤细的五指,“我……” “这酒不能喝!” 一道俏丽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柳绰的音调较之平时高出了许多,嗓音依旧清冽空灵,不过语气急躁,还带有点点羞涩,此刻听来好似咬了一口冬枣,脆生生的甘甜。 柳茂元稍显无奈,“绰儿,爹问的是方大人。” “问圆小狗也不能喝!”柳绰急得剁了一下脚,“爹,不是您说的不可与官府有正面冲突吗!此刻您与三位叔叔如此对待方大人,分明是逼他就范!” 柳茂元对三个弟兄使了个眼色,三人立时收起兵器,坐回了原位。 “这下总行了吧。”他脸上的胜券在握出现些微松动,但雄风依旧,“方大人,你可否愿意做我的女婿?” 柳绰倏地转过身,面向方效棠,信誓旦旦地道:“方大人,你尽管说出自己的心意,我柳绰保证,我爹不敢动你分毫!” 方效棠抬头望着她,“柳姑娘,你在关心我吗?” 柳绰心头一动,怔然地支吾:“我……” 她还未说完,只见方效棠站起身来,轻轻吸了吸气,又微微低下身,使自己的唇正好与对方的耳垂齐平。 “我们相识不过两日,方某能得姑娘如此关怀,实在欣喜非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有种浅浅的粗粝感,他的语调很柔,舒服得如卧云端。短短一句话,在柳绰的耳畔撩起一阵小小的风,一字一字化作细雨,一点一点飘入她的耳蜗。 她像被猎人揪住尾巴的兔子,仓皇闪向一边,拼命捂住滴血般的耳垂。 “我才没有关心你!你少自作多情!”她撇着嘴,眼睫扇个不停。 方效棠原本只是想试探她一下,却见她两颊鼓鼓,像个熟透的蜜桃,眸子如春露一般剔透灵秀,简单又浓烈的情感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鲜活又生动。 某根不知名的弦莫名地在心底轻轻撩动,竟移不开了眼。 柳茂元并未听清他二人的交谈,以为方效棠久久没有答复是心有余悸,又斟酌了女儿的话,确有一番道理,原本打得响当当的算盘也有了放弃的打算。 “方大人不必为难,若大人不愿——” “我愿!” “嗯,既然如此,那柳某也不会勉……嗯?”柳茂元惊道,“方大人,你再说一遍?” 方效棠望了一眼瞳孔地震的柳绰,对柳茂元道:“柳大当家,我说我愿与柳姑娘结为秦晋之好。” 柳茂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柳绰嚷了一声,踮起脚扯住方效棠的前襟,“你是官,就算你说句‘不愿意’,我爹也不会把你怎样的!你快收回刚才的话!” 此刻,他们虽非直接肌肤相亲,但距离不足五寸。方效棠只要正常呼吸,便可闻到她身上的糯糯清甜。 起初,他只注意到了她有一双娇滴滴的清水眼,此刻才发现,她小巧的鼻头和红润如珠的双唇也可爱非常,不禁滚动了一下喉头。 柳绰的心思都放在羞恼上,没工夫注意他的变化,她松开手,扁起嘴,不耐地催促道:“你快收回啊!” 方效棠勾着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何能收回?” “好!”柳茂元拍了一下桌子,“方大人,哦不,好女婿果然爽快!” 柳绰气得快把牙咬碎了! “不行!我不同意!” 柳茂元上前两步,宠爱地摸摸女儿的头,“绰儿,方大人相貌堂堂、才高八斗、判案如神,是不可多得的夫君人选,并且爹也没有逼他,是他自愿的,你就答应了吧。” 柳绰心里骂着“臭老头”,但小脸却尽是委屈,娇声娇气地道:“爹爹,难道您忘了与女儿的约定了吗?” 柳茂元登时一脸警觉,“你指什么?” “昨日,就在此处,女儿对着娘起誓,除非有人甘愿改姓‘柳’,入赘为婿,不然女儿终生不嫁!” 柳茂元脸色一沉,他虽然近年来有些健忘,但昨晚发生的事还不至于想不起来,这丫头以她娘起誓不假,可内容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瞥了眼方效棠,好好的便宜女婿就这么飞了,实在令人心痛。 柳绰得意地扬起眉梢,走到方效棠身旁,故作遗憾地摇摇头,“真是抱歉啊,方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誓言不可破,只当我们有缘无分吧。” “柳姑娘此言差矣。”方效棠凝视着她,墨瞳染上了水的柔情,“方某既心悦于你,入赘又何妨?” 柳绰登时脸蛋沸腾,四肢百骸好似被揉成了稀巴烂,说话也不连利了,“你、心、心悦……你——你疯了吗?” 方效棠向她迈近一步,“我清醒得很。” 柳绰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腿软脚软,不由得踉跄一退,“你……你这不孝子!你爹娘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入赘的吗?” “我父母一向尊重我的选择,我喜欢的,他们从不阻拦。况且我还有个弟弟,更无后顾之忧——” 他话还未讲完,嘴便被一软掌堵住,接着长袍一紧,被拖着进了内室。 柳 5. 05 扑空 有朋自远方来 鞭数十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当啷”一声,寒流好似一双无形的手,将原本大开的窗口乍然一合,也惊得柳绰肩头不禁一颤。 “你的意思是,我爹有大事瞒着我!” 方效棠扯了把椅子,与她相对而坐,“有可能。” “究竟什么样的事必须得在我成亲之后才能做?”柳绰喃喃。 忽的,她翘睫一翻,眸中满是惶然,“难道我爹要找人寻仇?” 方效棠脸上的笑意有了些微松动,他原本是想用这莫须有的秘密空手套个“媳妇”,却没料到对方的脑回路辐射如此之广,赶忙澄清:“柳姑娘,方某适才所讲,只是凭空猜测罢了,你切莫放在身上。” 柳绰小嘴一撇,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不过瞬间,她脸上的娇恼变为夷由,眸底浮动着浅浅的不安,思绪飘忽。 她自然是不全信方效棠的推断的,但又无法全盘否定。 倘若一切真如对方所说,那么他爹要做的事必定非同小可。如此一来,她应下这门婚事,岂不是害她爹陷入凶险之中吗? 可转而一想,她爹闷声憋了这么大的一壶,她一直懵然不知。何不利用成亲来个“引蛇出洞”,虚惊一场固然是意外之喜,要是真有困难,大家也好共同承担。 心里的算盘是定下了,但她的顾虑还未全消,身边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然而那笑眯眯的双眸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多端的诡计,她却不能不防。 人常说,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不可信。男人亦如此。 方效棠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给足了她时间细细斟酌,只见她偷偷瞟了自己一眼,好似早已算准时机般,方才开口:“柳姑娘大可放心,方某只在染定县做一年的官。” 柳绰眉头一蹙,“一年?” “早在我上任之前,便已疏通了关卡,若一年间无大过失,即可重回京城。到时姑娘想随我上京也好,休夫也罢,都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傻子才会想不开随你上京呢!” 当官的脸皮比普通人厚,柳绰是知道的,但没见过像方效棠这样能把蝇营狗苟讲得如此自鸣得意、理直气壮的,他的脸皮应该是一寸光阴长一丈的类型。 大厅内。 众人久等不见柳绰和方效棠回来,气氛稍稍变得有些微妙。 柳茂元了解女儿,若此事不成,她早就冲出来咆哮了,此刻待在屋里那么久,难道说有戏? 不过他依旧有些担忧,万一女儿的冲动在屋里爆发了,把那个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知县大人打得缺胳膊少腿,与官府结怨事小,今后谁还再敢和复愚寨结亲呢! 正在思忖怎么将此事压下去,只见白衣青年款款而来,他身后跟着一娇小倩影。 柳茂元有些激动地探着身子,“如何?”方大人手脚没断,女儿的理智还在。 方效棠脚步一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还请劳烦柳大当家择一良辰吉日。” 柳茂元喜上眉梢,快步上前,“还叫什么柳大当家,还不叫‘爹’!” “爹!” “哎——”柳茂元转过身,堆笑望着柳绰,“叫爹做什么?” 柳绰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道:“我困了。”她向方效棠扬了扬下巴,“话说完了,你还不走?” “绰儿!”柳茂元嘴上斥责,但脸上的欢喜丝毫不减。 “大当家,无妨!”方效棠眸若灿星,好似凝在墨中,愈发耀眼,“绰儿也是关心我,怕我走夜路不安全。” 柳绰心尖一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回了房。 方效棠向柳茂元辞行,柳茂元特意派柯百护送他和赵主簿下山。 山路不平,但幸而有火把和引路人,他二人很快便安然到了山脚。 见柯百原路返回,赵主簿再也忍不住,双脚发软,几欲跪下。 “方大人,您当真答应了那匪魁?”他的声音好似光秃秃的树枝子,风一吹就是一抖。 方效棠唇角轻勾,神色很是大无畏,“适才那种情况,我想不答应也不行。” 赵主簿握紧拳头,“我早就劝您不要来赴约!”此话一出,他便后悔了,赶紧找补道,“大人见谅,卑职并无责怪大人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方效棠有气无力地轻叹一声,“时辰不早了,辛苦了一天,赵主簿你也累了,早些回家休息吧。” 赵主簿欲言又止,只得作了个揖,唉声叹气地向街市走去。 方效棠原地未动,眸光中的怅惘陡然消失殆尽,被凛凛寒芒取代。 “有什么发现吗?”声音又低又冷,好似隆冬的风,能将人身上的温度剥夺得一丝不剩。 倏然,一道黑影落下。 “回殿下,复愚寨并无明显疑点。” “想来也是,我们这般小打小闹,想找出当年隐情,确比登天还难。一切还是得从长计议。”方效棠若有所思地迈开脚步,“韶吉,我们回吧。” “殿下!”陆韶吉的语气出现罕见的慌乱。 “哦,对了。”方效棠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盈盈地命令,“入赘之事,不得记录在案,更不可通传于母后知道。” * 翌日,又是日上三竿之时,柳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失眠了,她平生第一次失眠居然是为了一个男人! 匆匆用过餐,她便心急火燎地朝县里赶去。 走了一半,恍然想起此刻时辰“尚早”,不禁放慢了脚步,整个人也微微泄了气。 路过瀛祥斋时,她不禁砸吧砸吧嘴,径直走了进去。 “小二哥,给我包两袋桃酥,一盒豌豆黄,半斤葡萄干。” 小二一看是她,说话都不甚连利起来,一来是惧于她身份,二来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她可是这里的常客。 “柳姑娘,实在对不住,桃酥和豌豆黄早早被订出去了,葡萄干用于制作康寿饼,也用光了。” 柳绰倍感意外,“那绿豆糕、山楂球和茯苓饼呢?” “ 6. 06 定情 在天愿做比翼鸟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甫一进屋,淡淡的花香迎面而来。 屋中女子身着玫色薄杉,如瀑青丝垂肩至腰。脸上尚未上妆,素净之余带有些许倦意。眸中泪膜清透,给人一种泫然若泣之感,但在这怜惜之中,将发为发的欲直勾人心。如脂之肌,使她整个人白得发光,举手投足间的骄矜使人望而却步,但唇角勾起的一抹浅笑,却教人欲罢不能。 她低声吩咐了丫鬟片语,丫鬟对柳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门。 “我这是来早了?你刚睡醒?” 柳绰想离梳妆镜前的绮吟近一些,便准备坐到床上,谁知对方却急喊了一声“别坐”。 每次事后,绮吟都会换条新床单。倘若来不及,也断不会让未出阁的姑娘沾染半点“床气”,对于这点,她早已了然如胸。 她“哦”了一声,挪到椅子上,笑眼弯弯,语气试探,“昨夜是他?” “对。”绮吟顿了一息,“且,昨夜将是他最后一次踏入绵泉院。” 柳绰笑容一僵,“为什么?他不是说会娶你吗!” 绮吟怅然一笑,“谁会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柳绰一下站起身,眼中光火汹汹,“他居然敢辜负麦姐姐你,我去找他好好问个明白!” 绮吟被卖入烟花之地十几年,早已抛弃了本名,唯独将姓氏告诉两位知己好友,柳绰便是其中之一。在外人面前,喊一声“绮吟姑娘”,私底下只叫她“麦姐姐”。 “阿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绮吟的眉目似细雪般淡漠,完全将落寞隐藏了起来,“可明知秦公子薄情,若再执着此人,实在太过荒唐。” 对方越是洒脱,柳绰越是难受,好似喉咙里卡着一枚火炭,上不去也下不来,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生生挤出一句话:“他真不是好东西……” “莫要再提那人了。”绮吟娥眉一展,笑问道:“你一大早派人给我送来这么多首饰、胭脂,妈妈都被你吓坏了,以为你要把这绵泉院变成第二个复愚寨呢。” 柳绰笑吟吟地道:“这些权当是我学舞的学费吧。” “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吧。”绮吟为她泡上一壶玫瑰花茶。 柳绰眼波流转,如同莲叶下灵动的小鱼儿,狡慧可人,“不全买下的话,别人就有机可乘了!” “叮咚”一声,冰糖投入茶水中,绮吟抬眸,无奈又宠溺地一笑,这不是“抢”是什么! “人家怎么得罪你了?” 柳绰义愤填膺地道:“那些个姑娘、小姐太可恶了,居然一大早包圆了瀛祥斋的糕点!”她有些委屈地嘟囔,“我那么爱吃他们家的东西,但从不包圆,因为我懂得‘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的道理。可她们明明不怎么爱吃甜食,却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实在让人火大。” 绮吟抿了抿唇,为她斟满茶水,“所以你就抢了她们最爱的珠宝和绸缎?”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绰捧着茶杯“呼呼”吹了几下,热气在她颊上形成迷离的雾,暗香在她周身流动,娇似秋水,韧为春山,皓婉如玉,又觉十分的灵慧。 绮吟时常觉得,纵然自己拥有“花魁”头衔,但姿色依旧不及这小妹子。可倩容只是柳家妹子众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她至今难忘两人初遇时对方的直率、果敢和仗义。 单就此事来说,柳绰做的固然有些霸道,但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使小性子罢了。况且那些所谓的“贵女”,一向目中无人、心比天高,柳绰这次“抢劫”,恰好可以搓搓她们的锐气。 她正想着,却听耳边隐隐传来一声轻叹,只见原本还笑嘻嘻的柳绰此刻神色竟有些恍惚。 “阿柳,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抬起手,试了试对方的额头。 柳绰轻咬了一下唇,惶然地道:“麦姐姐,我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绮吟慢慢听她道出这三日的经过,脸上的愁云慢慢淡化,唇角泛出点点笑意。 “如此一来,我该恭喜妹妹了,觅得如意郎君。” 柳绰小脸一板,“那个方效棠算哪门子如意郎君!” “既然是柳大当家选中的女婿,必然不会差。而且他一上任便抓住了采花大盗,确非浪得虚名。” 柳绰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麦姐姐,那大盗明明是我……”猛然想起昨夜那份卷宗“证据”,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鼓起两颊,嘟囔道,“总之我不喜欢他,不想嫁。” 绮吟看得出她是真的在烦恼,也不再打趣,正色道:“阿柳,昨夜婚事已成定局,若你突然反悔,岂不坏了你们复愚寨的名声?” 柳绰烦躁地抱着头,“问题就在这啊!” 绮吟思索片刻,从抽屉里拿出笔墨纸砚。 “不如这样,将你二人的约定一一写清,再分别签字。有了它,就算一年后出现什么变数,相信方大人也不会为难与你的。” 柳绰眼中放出一簇小小的光,“麦姐姐,你太聪明了!就这么办!” * 怀中揣着字据,柳绰马不停蹄地往府衙跑,好像晚上一刻方效棠便会不认账似的。 到了衙门口,她连叫了几声门也无人应,差点就要“击鼓鸣冤了”。 此刻,只见赵主簿颤颤巍巍地奔了过来。 “柳姑娘!大人不在里面!”他喘着粗气,“大人正在八宝楼赴宴,他料到你会来找他,特命卑职来接你。” 柳绰撇撇嘴,“他这么会算,不当算命的真是屈才了。” 赵主簿眼皮一抽,慈祥的微笑有些僵,他开始为自家大人的后半辈子犯愁了。 八宝楼是染定县最大的酒楼,老板姓曹,就是今早被柳绰抢了首饰的曹雪漫的“曹”。 酒楼门前摆放着“歇业”的大牌子,守门的却是李捕头等人。 看得出李捕头很是狐疑,但有赵主簿在,他也没多说什么,放他们进去了。 一楼大厅人不算少,不过全是家丁,并且衣着还各不相同,显然不是一家的。地上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礼品,有染定县的特产名品,还有字画古董。 柳绰的眸光精准地定在标有“瀛祥斋”字眼的锦盒上。 曹漫雪声称这糕点是用来送人的,合着都送到自家店里来了! 她登上三 7. 07 结清 美人卷珠帘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九位老爷本已打算离开,听到柳绰的话,脚步皆是一顿。 赵主簿赶忙上前,悄声道:“柳姑娘,我们不能拿百姓的一针一线,万一此事传了出去,恐对方大人的仕途不利。” “会吗?”柳绰歪着头,望向方效棠,“人家诚心诚意来送礼,是感谢方大人为民除去了那采花大盗,若执意不收,倒显得大人假清高了。” 九位老爷不光脚步一顿,腿也是一抖。 他们在染定县都算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个比一个人精,怎能听不出这丫头话中带讽?方效棠是年轻,可毕竟是个官儿,他们都不敢倚老卖老,却只有她柳绰胆大妄为。纵使她仗着父亲的势力横行县里,但方效棠熟读圣贤书,又怎会甘愿娶一悍妇为妻呢? 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不禁互相对视,眼中恢复了希望之光。 虽然是竞争关系,但先合起伙来解决最大的麻烦,却是默认的共识。 正当众人以为方效棠会恼羞成怒、撕毁婚约之时,这位方大人却笑得更开了。 “绰儿说得不错,本官并非不近人情之人,糕点留下,其他贵重礼品,还劳烦各位带回吧。” 他语气诚恳,态度谦逊,丝毫没有恼怒之意。 九人算盘打翻,不快之色登时爬上脸面,但到底是场面上人,还是给彼此保留了一些余地。 曹洋带头,恭敬地回礼道:“大人客气了,我等谨听大人吩咐。” 话音未落,只见柳绰快步走出包厢,攀着楼梯扶手,对下面喊话:“楼下的小哥儿,你们老爷让你们把糕点拿上来!” 九人愕然,他们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家丁规矩地来到三楼大厅排好队,双手或拎或抱着精致的锦盒,等待差遣。 柳绰眼波一转,来到一家丁身前,笑眯眯地道:“你是这里的伙计吧?打开锦盒我瞧瞧。” 家丁谨慎地看了曹洋一眼,曹洋好似破罐子破摔似地摆摆手,“打开、打开。” 盒盖一掀,香甜的味道直达鼻腔。 柳绰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盒中小巧精美的枣泥酥“勾引”着她的味蕾,她实在抵挡不住诱惑,旁若无人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啊~”她轻舔了一下朱唇上的酥渣,赞叹道,“外皮金黄酥脆,面饼奶香软糯,金丝小枣和成的枣泥馅儿清甜不腻,余味绵长,真乃人间极品!”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哎,可惜有人把檀香木当柴烧,有眼无珠哟!” 只听“砰”的一声,一间小包厢的门被推开,走出一女子,瞋目切齿地叫道:“柳绰!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曹洋大惊,“女儿,你怎么出来了!” 柳绰也装作吃惊的样子,上下打量着她,“曹三小姐,你这步摇上的流苏珠子都没光泽了,手镯也是,好细!你那团扇,边角都翘起来了,扑蝶是不好看了,扑蚊子倒还合适。还有你的唇脂,脱色好严重呀,都印在茶杯上了吧?” 她又啧舌,“曹三小姐,你家那么有钱,何不置办些新首饰胭脂?明事理的猜得出你是生活节俭,不懂事的还以为你故意穿戴旧东西来见咱们的父母官呢!” 曹漫雪声调骤然拔高,“柳绰,我没怪你抢我首饰,你倒恶人先告状,指责我不懂礼数来了!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与方大人——”她差点脱口而出心里话,幸好及时刹住车,偷偷瞥了眼方效棠,顿时满脸羞红。 她眼睫挂露,抱着父亲的胳膊摇晃着,“爹,柳绰欺负女儿,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曹洋怜惜地拍拍女儿的手,“雪儿,不过是些首饰,既然柳姑娘喜欢,给她就是了。” 他这一招“以德报怨”十分高明,既能凸显他们曹家的大度,也能反衬柳绰的刁蛮,可谓一箭双雕。 柳绰伸出大拇指,“曹老板果然爽快,正好钱我还没付呢,您破费了。 曹洋愕然,“你什么意思?” “您适才不是说‘给’我吗?”柳绰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给’不就是赠予?您得先从我手里买下这些东西,才能‘给’我,不是吗?” “这不公平!”曹漫雪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你‘劫下’的首饰胭脂又不只我一人想买,为何只找我爹要钱?孟二小姐、孙五小姐和周三小姐她们也应有份儿的!” 柳绰险些笑出声,这曹三已然被她带沟里去了,同时还将“公平”发挥到了极致,坑完亲爹、再坑“好友”。 曹洋的脸色极为复杂,好似舌苔生疮,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雪儿!”他拼命对曹漫雪使着眼色,“休要乱讲!” 可他几乎把眼珠子挤出来,曹三小姐还是不明就里,反而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爹,女儿没乱讲,不信您问孙五小姐,我们都看上了一款‘春桃钿’,结果却被柳绰抢走了!” 她说完,便快步拉开一扇包厢的门,接着从里面推出一清秀女子出来。 “孙五小姐,你莫要抵赖!” 突然来到众人之中,孙五又惊又臊,再加上曹漫雪的“指证”,她愈加无地自容,落荒而逃一般躲到了孙举人的身后。 “孙五小姐算是默认咯?”柳绰眉眼弯弯,轻快地道:“看来曹三小姐所言非虚,既然如此,孟员外、孙进士、周掌柜……”她挨个点了一遍在场的人头,“你们是否也应表示表示?” 孙进士一向桀骜清高,此刻终于安耐不住,喝道:“匪魁之女,公然索要钱财,简直是目无法纪!”他转向方效棠,抱拳道,“方大人,请治柳氏之罪,为我等女儿讨回公道!” “绰儿!” 柳绰下意识回过头,正正对上方效棠的一双桃花眼,眸中笑意如涟漪般层层泛开,又好似麦浪一般层层堆叠,让她不由得呼吸一滞。 “首饰胭脂等物,若你喜欢,我亲自买给你,何须劳烦在座诸位?”他拉起她的手,将她手心摊开,把玉佩放在其上,“在那之前,你先收下这个吧。” 他掌心很热,柳绰的手背好似浸入了岩浆一般,烫得她急忙抽出。玉佩顺势被她攥紧,清凉温润之感将将抵消了那股沸腾。 不过,对方那炽热缠绵的 8. 08 画押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八宝楼地势优越,采光极好,即便站在三楼大厅,整个空间也是亮堂堂的。 可赵主簿此刻却觉得自己在青天白日下也能“熠熠生辉”,当真是三人行必有一灯啊! 他刚想退下,柳绰动作比他还快,一下将方效棠推入大包厢中。 “你是不是有戏瘾?还没演够?” 她揪着方效棠的前襟,秀眉倒竖,两颊却红艳如霞。 方效棠无辜地摇摇头,“我不过是想问清时间,好提前准备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 “婚姻大事,岂有父母缺席之理?” 柳绰慢慢松开他的前襟。 若他父母知晓他打算入赘柳家,这门亲事很有可能会黄。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好大儿改姓他人姓。 想到这,她不禁松了口气,可奇怪的是,这口气在腹内翻滚一遭,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憋闷得紧。 方效棠见她神色忽明忽暗,甚为有趣,面含笑意问道:“柳姑娘,你是否有什么心事?” 适才两人距离极近,他吐出的气息飘飘洒洒落在柳绰的耳廓,将她的耳垂染成了血色。 她急忙捏住耳垂,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啪”的一声,将一张纸拍在桌上,“心事在此,你字一签,我心事就了了。” 方效棠拿起纸,边看边读:“婚姻协定:方效棠自愿入赘柳家,与柳绰结为假夫妻。婚姻期间,方效棠必须遵守男德,孝顺柳绰父亲,尊重柳绰好友。凡是以复愚寨为先。不干涉柳绰生活,不限制柳绰行动,不得对柳绰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念到这里,忽的停了下来,问道:“柳姑娘,什么样的‘想’算是‘非分之想’?” 柳绰原本褪去热度的脸颊再次如熟透的蜜桃,泛着粉红的水光。 这句话是绮吟特意帮她加的,就是怕她吃亏,却没想到被对方直接拿出来细问。她纵然自诩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到底是黄花大闺女,哪能把这种事说透呢! 她有些恼羞成怒,咬着牙,“明知故问!” 方效棠收起自己略带“侵略性”的眸光,像哄孩子一般耐心道:“好,我签。”说话间便大笔一挥,在空白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柳绰一下夺过字据,仔细查看,确认一切无误后,正要展眉开颜,却忍不住嘟起了唇。 整篇文字是绮吟所誊,她只在签名处落了笔,两者相比之下,显得她的字十分稚嫩不羁。如今又多了“方效棠”三个字,愈发衬托得那“柳绰”二字的丑。 她赶紧将字据揣入怀中,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尽量将对比的“伤害”降低到最低。 方效棠望了眼桌上饭菜,温声道:“你还没用膳吧?我让小二给你换一桌新的。” 柳绰摆摆手,“不了,我刚才那么对曹老板,哪有心情在他家吃饭!”她眼波一荡,狡黠一笑,“你也不用贿赂我,我帮你挡桃花,你帮我画押,咱俩算扯平了。” 方效棠一脸无奈,“我不过是初来乍到,承蒙那些老爷、小姐的垂青,实在受宠若惊。” 柳绰皱起鼻子,腹诽:你就显摆吧你! “况且我也并非有意敷衍,而是——”他微微垂眸,正好与她的视线齐平,“我与你亲事早定,此乃事实,早些说清楚可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 柳绰一抬头,便跌入对方墨一般的深瞳中,大脑“嗡”的一声,失去了短暂的思考能力。 幸好窗外喜鹊喳喳叫起来,她才回过神,惶然捂了下胸口,侧过身去。 “你爱说什么都好,可不许把我扯进来。”话中有责备的含义,但声音却含在喉咙里,变得甜糯轻柔。 方效棠唇角的弧度不觉间又大了几分,“留下来的糕点,你带回复愚寨慢慢吃吧。” 柳绰轻轻咽了口唾涎,神色多了些肃然,“那是百姓用来感谢你的,我不要。” “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坏了可惜。” “那就分给你的手下吃嘛。”柳绰皱着眉头,好像在极力压抑腹中馋虫,“抓采花大盗的时候,李捕头他们可是出了大力的。” “好,就照你说得办。” 方效棠如此应着,便唤来了赵主簿,赵主簿又下楼将捕头和捕快叫了上来。 他朗声对众人道:“这里的糕点,每人两份,算是抓贼的奖励。” 捕快的月俸不算丰厚,而这瀛祥斋的糕点亦不算便宜,是以大家得到这份“大礼”都喜出望外。男子多不爱甜食,但送给妻子或心仪的女子却是大大的有面儿。 却见方效棠转过头,用看似小声,但在场人都听得到的音量,柔声道:“绰儿,我这么安排,你还满意吗?” 大家的喜出望外瞬间凝固,一只眼上写着“疑惑”,一只眼上写着“惊讶”。 唯独李捕头,他的“喜悦”彻底裂开,“骇然”正从裂缝中张牙舞爪地冲出来。 柳绰也不比李捕头好多少,她磨着牙,生生挤出两个字:“满意!” * 过了三天,柳茂元终于选定了一吉日,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喜事。 而这门亲事,也随着“八宝楼宴请”彻底传开了。 百姓们都难以置信,堂堂一县之长,居然会入赘土匪窝!简直是助纣为虐! 不过也有分析人士认为,方大人是被逼无奈,试问哪一届知县能凌驾于复愚寨的淫威呢? 以那九户贵门为首的小姐、姑娘,都为错失这样一枚优质男而茶饭不思。她们一向对柳绰有些忌惮,但心中却十分瞧不起她的出身,经过此事,她们对她的怨愤愈加浓烈,大家甚至还组团扎过她小人。 但,一切已成定局,再怎么不甘、不忿,也无计可施。 绵泉院,三楼闺房。 “我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柳绰摊在桌上,头枕胳膊,有气无力地喃喃。 绮吟笑盈盈地将花茶推到她手边,安慰道:“放心吧,那份字据,既然方大人已经签了,你们的约定便是有效的。” 柳绰将头抬正,下巴抵在桌上,“可是我还以为他爹娘不会答应他入赘呢!” “ 9. 09 成亲 有佳人旷世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日光缱绻,染着春色倾入书房。 男子身着喜袍,青丝整利地束于喜冠之中。 轩眉入鬓,浓而舒展;点漆般的眸子好似盛满了盎然春日,带有一种将发未发的澎湃;高挺的鼻梁秀而不弱;纤薄的双唇,总是微微上翘,俊雅含蓄。 本是一张可亲可近的脸,却在人猝不及防时充满压迫感,骨子里的骄矜与骄傲,充满每个举手投足的瞬间。 赵主簿也算阅人无数,端望着方效棠,心中不由升起敬畏之心,并非下属对长官的忌惮,而是更深、更难以捉摸的仰望。 “大人!”他恭恭敬敬一拜,“柳家的花轿已至后院。” 方效棠轻点下颌,“好,你先去准备吧,我稍后便去。” 赵主簿再行一礼,转身离开房间,不经意地留下一声浅浅的叹息。 蓦然,书房内闪过一道黑影。 方效棠头也不抬,专注地整理着衣袖。 “噗通”一声,黑衣人双膝跪地,神色凄然,“韶吉知罪,请殿下责罚!” 方效棠眉梢微扬,略带戏谑地道:“本王成亲,你穿成这样确实不妥。”他指了指柜子,“从里面找件合适的……” “殿下!请治臣的罪!”孟韶吉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本王不过是与你开玩笑,你无罪……” “臣有罪!”孟韶吉扬起脸,神色倔强又羞愧,“臣没能保护好殿下,让您受如此大辱,臣愿以死谢罪!” “一切都是本王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不过——”方效棠漫不经心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若你同父皇、母后告状,那你的罪可就大了。” 孟韶吉抿了下唇,“我没说。” 方效棠拍拍他的肩,“不愧是我的心腹之人。” 这句话好似一把钥匙,打开了孟韶吉心上的枷锁,他的表情松弛下来,但眼中依旧闪烁着不安和不解,“殿下,区区一个柳茂元,何须您亲自调查?我一人足矣。” 方效棠瞧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不禁漾起柔和的弧度,“那本王问你,上次你在复愚寨转了一圈,可找到什么重要信息?” 孟韶吉心尖一颤,惭愧地摇摇头,接着又立刻找补道:“殿下再多给我些时间,一月,不,半月内,我定能——” “不必了。”方效棠神色凝重起来,“能让父皇都感到头痛的人,不会那么轻易路出马脚的。”他眸中的疏离充满了寒意,“我入赘他柳家,正好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孟韶吉脸上的阴云浓得散不开,“可这样太委屈您了。那柳氏……她……她实在配不上您啊!” “柳氏……”方效棠的冷漠有了些许松动,似笑非笑地喃喃,“确是个有趣的人。” * 花轿自衙门出发,绕着染定县走了一圈。 送亲队伍隆重而庞大,一路上吹吹打打,相当的高调。 不论是小商贩还是大老板,老叟还是小童,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秀才也跟着这份热闹在县里转了几个时辰。一路上大家议论纷纷,或嗤笑这门亲事的荒唐,或鄙夷知县大人的摧眉折腰,或痛骂复愚寨的专横跋扈,总之没有一人看好这对新人。 姑娘、小姐走不了远路,便在沿途的酒楼、客栈包下一间临街客房,望着下面那缓缓前进的红色,徒增不少失意和感伤。 时间过得很快,晚霞如焰,燃遍天际。待花轿爬上莲峰山巅,已然是清月皎然、繁星璀璨之时。 复愚寨的宴席大开,县里的贵胄收到了柳茂元的请柬,本想借此机会聊聊“减少保护费”的事宜,但一听说坐席的还有其他县城的匪贼,便都找了各种借口推脱着不敢来赴宴,不过贺礼的分量倒是足够大。 此时,花轿还没到,新娘也因此尚未露面。 柳绰拖着长长的喜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照顾她的喜娘被她晃得有些眼花,忍不住道:“小姐,您别急,吉时马上就到,姑爷这就来了。” 说话间,便听得门外传来柯百的声音:“小姐,人来了。” 柳绰一下掀开红盖头,喜道:“快,把人带进来!” 喜娘一听这话,登时慌了,“小姐,万万不可!这不合礼数啊!还没拜堂,新姑爷是不能——” 她的声音随着两名女子的到来而戛然而止。 柯百很有眼力价,扶着一脸愕然的她出了屋。 柳绰兴奋地上前,对一身短打装束的女子道:“阿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蒲芄粲然一笑,唇角露出两枚小小的梨涡,“今日是阿柳你成亲的大好日子,我怎能缺席!”她面向另一紫衫女子,感激地道,“不过,还是得多亏了麦姐姐来接我,不然我真的要自己徒步上山了。” “你刚从临县回来,一定累坏了,快坐下歇歇。”柳绰热情地招呼着,又对绮吟道,“麦姐姐,我不管,你今日必须得多喝几杯!” 绮吟笑应着:“好、好、好。” 蒲芄拭了拭额上的薄汗,从袖中取出两个纸包,“阿柳,我实在来不及为你准备贺礼,姑且先用这个代替吧。” 柳绰好奇地拿起纸包端详,“这是什么?” “这包里面有黄精、耳生地、川牛膝、石桶叶……那包是栝楼、桂心、豉和少量的藏红花……” 柳绰一脸茫然,这其中好多药材她闻所未闻。 绮吟与她耳语几句,原本轻柔如风的声音好似带了温度,将她的耳垂染上了霞色。 “这两副方子是用来嗣子或避孕的!” “是,阿柳。”蒲芄郑重地点点头,“凭我做稳婆的经验来看,这几味药的药性最为温和,无副作用,对身体伤害也最小。” 柳绰又急又臊,刚要解释,却听门外喜娘捏着嗓子提醒:“吉时已到,花轿临门,请小姐移步正厅!” 眸中的星耀赫然变为寒光,鲜活的神采也宛如落了雪的湖面,渐渐冻结。 “麦姐姐,阿芄,我先走了,我们改天再聚!” 一袭焚然掠出了门,揉入锦缎般的蓝幕中。< 10. 10 洞房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寨子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方效棠一身喜袍,若突然现于人前,必定十分显眼,因此他格外谨慎,避过所有宾客、家仆,转了一遭后,最后在东南角的祠堂前停下了脚步。 孟韶吉曾说,这祠堂平日有专人把手,严格非常,他屡次想要潜进去,都没有得手。 此刻,徐云清月,花影婆娑,这里好似与外面隔绝了一般,静谧如雪。 祠堂内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纱,缭绕着夜色,透出一种朦胧的神秘。 虽说寨中正在办喜事,但没有一人值班守夜,实在不合常理。除非…… 方效棠唇角微勾,上前两步,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 视线虽窄,但他的视力极佳,一眼便望见神柜的牌位上写着“吾妻桑卓之灵位”几个小字。 接着,一团如火般摇动的红色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女子的步伐轻盈,但动作却颇为生硬,举手投足间满是局促,不过能看得出她在用心舞蹈。 方效棠的瞳孔微微放大。 女子的红衣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通过脂粉的修饰,原本如蜜桃般鲜活饱满的脸颊愈发精致夺目。她的动作如她的气质一般灵动娇俏,可她的装束又是那么的典雅庄重。眼波如烟,发出去便散了,却在无形中笼住人心;稀碎的光在她眸中绽开,凝成一抹情思,浅似细雪,浓如晨雾。 方效棠凝视着她,只见她倏然翻飞而起,又旋空而落,足尖“哒”的一点—— 这一点,好似踏在了他的心窝上。 祠堂内。 柳绰在原地站立片刻,直到气息平稳,才抬起眼睫。如湖水般澄澈的双眼,像是投入了什么,顿时激起小小的水花。 她望着神柜上的牌位,盈然一笑,眼眶却红得宛如身上的喜袍。 “娘,麦姐姐教我的这段舞,我学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您喜欢吗?”她一边上香,一边道,“女儿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但女儿没有偷懒,您在信里写的一切,女儿都办到了。”她顿了顿,脸上的红霞弥漫开来,“也包括成亲。” 她像一把小雨伞似的转了个圈,“娘,这身喜袍也是麦姐姐送给我的,您看多美啊!”她取了个掸子,开始清洁神柜,“娘,我好想看您和爹成亲时的样子啊,一定如天仙下凡一般。” “爹年轻时想必也是英武非凡。”她喋喋不休地自语,“娘,您别担心,即便我成了亲,也不会离开爹、离开复愚寨的,咱们柳家是招婿,他方效棠得跟咱们家姓。” 说到这,她的动作明显变慢了,“真不知道这个方效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算忌惮爹,也没必要答应入赘啊!”她耸耸肩,“不过算了,反正咱们家也不吃亏,所幸只有一年的时间,足够我弄清他的底细。” 她放下掸子,双手撑着神柜,仰头望着灵位,“娘,爹是不是真有什么大事瞒着我?方效棠那个人十句话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女儿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可女儿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她双手合十,放在唇下,祈祷,“若娘知道爹的秘密,请娘托梦给我……” 蓦地,一声低笑飞入耳畔。 柳绰神色一凛,疾转身形,像阵寒风掠到了门外。 “什么人!” “是……是我!”男子吓了一大跳,踉跄了两步。 柳绰眉头微蹙,不满地质问:“柯百?你鬼鬼祟祟地笑什么!” “偶……消啦吗?”酒气把柯百的脸熏得通红,舌头都打结了。 “瞧你那点出息!”柳绰抬腿踹了他一脚,“我回去了,你把值班的叫过来吧。记住,除了我爹和我,不许任何人打扰我娘!” 柯百清醒了一半,连连点头,“是,小姐!慢走,小姐!” * 月色缱绻,化作一道银链,穿过胸膛,将心紧紧一勒。 柳绰提了口气,“砰”的一声推开门。只见新郎正端坐在床上,笑意晏晏地望着她。 不得不说,方效棠的脸生的是真好,眉朗眸澈,鼻挺唇朱,只是浅浅一笑,无情也存三分意,有意更添七分情。 不过,柳绰总觉得他的笑中带有不明深意的游移和疏离,给人一种被操纵的压迫感。 方效棠站起身,伸出一臂,“娘子,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却好似剑风一般,让柳绰心头打了个颤。 她故意挥了一下衣袖,错过他的手,冷冷地道:“以后无外人在场,你不许叫我‘娘子’。” “好,柳姑娘。”方效棠笑容不减,“敢问柳姑娘,你的盖头呢?” 柳绰一愣,她把盖头落在祠堂了! “盖头我自己掀了,区区一名赘婿,你少啰嗦!”她不耐地道。 “说得也对。”方效棠指指桌上一对精致的酒杯,“不揭盖头,那么我们来喝合卺酒吧。” 柳绰小脸一垮,喝了合卺酒,那不成真夫妻了! “不喝!”回答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方效棠好似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拿起酒壶。 柳绰喝道:“你耳朵聋了?我都说不喝了——” “嘘——”方效棠食指按在唇边,推开窗,将酒壶伸出窗外,只听“哗”的一声,清酒如珠倾泻。 “你这是做什么?” “敬故人。” 对方清浅的笑,好似一条小溪,缓缓流入柳绰的心田,将那银链一点一点冲开。 她垂眸,嘟囔道:“谁用你敬,多此一举。” 方效棠坐在桌前,背对着窗边,温声道:“饿了吧,吃些糕点吧。” 柳绰扬起长长的裙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盘中的栗子糕,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地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吃!” 她脸颊鼓鼓,像只贪吃的小仓鼠,方效棠怕她口干,不住帮她续茶。 “柳姑娘,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吃糕点啊。”他凝视着她,眼中漾出春日的光彩。 柳绰专心地吃着,“这有什么奇怪!这么好吃的东西谁能不爱!” 一个无意的轻瞥,她的视线登时定住。 银辉被窗口筛出一件薄纱,披在方效棠挺拔端正的身上,眉目间是浮云的淡然,唇角的弧度勾勒出潇洒的坦荡。 柳绰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他身上有种海棠酥的温润香味,人却好似云片糕般细腻柔软。 难怪那些小姐、姑娘恨不得踏破府衙的门槛也要见他一面,这么“好吃”的人 11. 11 同房 但使龙城飞将在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夜深人静,弯月挂在树梢窥探着房中的一切。 床幔被卡子固定好,严丝合缝。 尽管如此,柳绰还是担心会遭到“偷袭”,根本不敢闭眼。 幸好她有拳脚功夫傍身,而方效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倘若真发生变故,也能化险为夷。 这般思忖着,她心头的大石也慢慢放下,忙活了一天的疲惫感悄然涌来,不觉间便进入了梦乡。 她匀净的呼吸声传出床幔,虽然细密轻柔,但却被方效棠听得真切清晰。 他站起身,有意无意地向外瞥了一眼,接着关好窗户,合衣而卧。 一道黑影滑过天际,月色染上他的衣衫,一阵迷蒙。 孟韶吉漫无目的地在莲峰周围游荡,适才方效棠以泄酒来暗示他退下,他纵然不放心,也不得不听命。 他自六岁起便跟随太子殿下,自以为最懂对方的心思,可眼下这“入赘”一事,他是彻底迷糊了。 他曾考虑过将此事禀告给皇后娘娘,虽然预料到自己免不了一顿重罚,但比起殿下受辱,他的性命无关紧要。可殿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许他透露半点风声。如此一来,他只好默默守着这个秘密,心里却像这蜿蜒的小湖一般纠结难平。 突然,只见湖边有一身影,摇摇晃晃,几欲跌入水中。 孟韶吉眼明手快,疾冲过来,一下揽住那人的瘦腰。 “姑娘,小心!” 夜风轻撩,湖水泛起淡淡的涟漪,星光随之摇曳,好似掀起一场奇妙的梦。 女子衣衫单薄,丰盈的身材一触便知;银辉晦暗不明,看不清她的脸,唯独一双清水眼,像是流动的星河。 孟韶吉感到心跳骤停,头脑发昏,浑身僵住。 “多谢公子。”女子想要离开他的怀抱,怎奈他的手劲儿太大,只好道,“我已站稳,请公子放开我吧。” 孟韶吉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松开手,连连道歉:“对不起,姑娘,抱歉……” “公子无过,是奴家大意,给你添麻烦了。”她身子微微一欠。 孟韶吉结结巴巴地问道:“如此、深夜,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我是来……”话到嘴边又吞回了腹中,她沉吟片刻,才道,“我闲来无事,在此散步。” 此刻,只见前方出现一提灯人。 女子向那人点了点头,对孟韶吉道:“公子,有人来接我了,奴家就此告辞。” “姑娘请慢行。” 窈窕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幕之中,可对方临走前如光错般的浅笑,却在孟韶吉心底燃起了汹汹烈火,再难忘却。 * 窗外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柳绰眉头微蹙,仍舍不得醒来。 倏地,她睁开双眼,小脑袋慢慢伸出床幔,灿烂的阳光一股脑砸在她眼上,刺得她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只停了片刻,“唰”的一声,床幔完全拉开。 地上的床褥平整地码在角落,可地上睡着的人却不见了! 柳绰快速梳洗一番,向正厅走去,临近门口便听到柳茂元正向方效棠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效棠你可知,绰儿认识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兴许是‘一’,又或是‘爹’‘娘’?” “都不对。是‘糖’!” “绰儿果真可爱非常。” 这墙角是蹲不下去了,柳绰红着耳根子进来,没好气地嘟囔:“我饿了。” 柳茂元一见女儿,愈加满面春光,吩咐厨娘准备食物。 方效棠唇角自然上翘,温声道:“绰儿,我适才与岳父大人商量,明晚在八宝楼另办一场婚宴。” 柳绰一脸警觉,“昨日那场还不够?” 光是繁文缛节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再加上上妆、卸妆,简直是剥了她一层皮! “当然不够。”柳茂元一副通情达理的长辈做派,“寻常人家尚有‘回门’一说,效棠他乃一县的父母官,成亲更要隆重些。”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也同效棠说了,明日我就不参加了。” 柳绰一惊,“为何?爹您要不参加,那我也不去!” 柳茂元假意板起脸,“你是主家,不去怎么能行!”他怜爱地拍拍女儿的手背,“不仅是爹,咱们寨中人都不便参加。效棠刚刚上任,权威尚未树立,若我们过早干预,恐怕有损他的名声。” 柳绰瞪着方效棠,“他还在乎名声?他决定入赘柳家的那一刻,便早把‘名声’两个字抛诸脑后了!” “绰儿!”柳茂元真的有些动怒。 方效棠见状,连忙开口解劝,“无妨,岳父大人,若绰儿不愿参与,那便依着她吧。” 柳绰“腾”地站起身,眸中燃起鲜活的小火苗,“我不想吃饭了,我下山去买糕点。” * 绵泉院。 柳绰的嘴里塞满了水羊羹,秀眉倒竖,一脸的愤慨。 “麦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绮吟为她盛了一碗樱桃蔗浆,又用帕子将她嘴角的甜渣仔细拭掉。 “你想听我说真心话?” 柳绰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要我说,阿柳,明日的婚宴,你一定要去。” “凭什么!”柳绰不服气地反驳,“让我给他充人场,我办不到!” 绮吟晃了晃手指,“阿柳,你错了,你的出席,恰恰是给柳大当家壮门面。”她循循善诱,有条不紊地解释,“百姓都以为方大人入赘柳家是迫于柳大当家的淫威,可你清楚,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试问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得如意郎君呢?” “可我与方效棠根本合不来啊!”柳绰插嘴抗议。 “我明白你的难处。”绮吟神思切切,“可你若不去,不就等同于向全天下宣告,你根本不中意你爹为你选的夫婿。在外人看来,匪魁柳茂元不顾女儿的终身幸福,攀权贵、贪权势。你忍心让你爹背负这莫须有的骂名吗?” 柳绰完全吓傻了,她从来没想过这层利害关系,她一向洒脱坦荡,不在乎旁人眼光,可在这件事上,她是真的不能再随心随性了。 “麦姐姐,我……”她眼眸升起一团水雾,“我知道 12. 12 姗姗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暮色深深,灯如流萤,人如水,把染定县的夜晚编织得一派繁荣。 此刻的八宝楼不再接客,却在三楼开了整整五张桌,只为接下来的宴席。 县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齐聚在此,鸿商富贾与骚人墨客临席而坐,实属难得。 其中有一八人台,坐的都是本县出了名的逸群之才,个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堂堂一县之长居然入赘匪魁之家,真是可耻可笑。”其中一人低声笑道。 另一人道:“谁知那柳绰是否也如对待我们那般,要挟过方大人?” “难道宋兄也……” “莫非朱兄亦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感到一丝奇异的尴尬。 唯独一青衫男子面色如霜,沉默不语。 片刻后,主家登场。 方效棠身着纸棕色长袍,款款而来。 “今日乃方某成亲的大好日子,多谢各位前来,方某感激不尽……” 尽管是客套话,但一到他嘴里却变得那么真挚坦诚,不露声色的威仪充斥着每一个字,教人听了不由得正襟危坐。 且不说他的礼节无可挑剔,单就他的知县身份,在场人也不敢多言指摘。 商贾多圆滑世故,哪怕像曹洋这样之前折了面子的,此刻也堆着笑脸,不再翻旧账。不过这顿饭钱,却是一个子也不能少的。 文人则不同,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文人,存有私心的傲骨赫然变成了冷嘲热讽。 “敢问方大人,方夫人为何迟迟不出来?” 孙进士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但他的问法太过直白,语气也颇为不快。 “难不成是方夫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不屑露面吗?” 众人咋舌,这岂止是“不快”,简直是兴师问罪啊! 可比起之前的殷勤,大家脸上明显出现“看好戏”的兴奋。 方效棠自然听得出孙举人的不逊,但他的神色依旧温雅不惊,好似一汪深海,任凭小舟翻腾,也激不起大风大浪。 “孙先生误会了。从莲峰到八宝楼,路程较远,是本官怕夫人疲累,特意嘱咐她不必赶路。”他望了眼窗外,“想必夫人也快到了,本官已命人前去接应她。” 距离八宝楼不远的街角,停着一架马车,孟韶吉疾奔而来,翻身上马,粼粼的车轮声响彻染定县的夜空。 到了府衙后门,他下马推门,却见大门兀自打开了。 只见两名女子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一人锦衣华服,一人粗布麻衣。 孟韶吉登时心跳加快,“是你——” 冷不丁门口出现个人,柳绰也是大吃一惊,“是你!” 绮吟下意识后退半步,咬唇喃喃:“是他……” 气氛静止了两息,她最先回过神,垂眸道:“夫人,若没有其他的事,民妇便先退下了。” 柳绰也一下反应过来,回道:“嗯,你回吧,衣服和上妆的费用就记在方大人账上吧。” 绮吟低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孟韶吉不由得想要上前去追,却被柳绰挡住了去路。 其实她并没有要求绮吟乔装打扮来这里,是绮吟觉得自己身份特殊,若以本来姿态出入衙门恐有损方效棠声誉,这才换了身下人衣服。 绮吟思虑如此周到,柳绰岂容他人擅自破坏呢? 孟韶吉神情急切,“她……” “她什么她!她不过是我雇来帮我上妆的婆子,有什么好看的!”柳绰心虚话不虚,语气十分理直气壮,“我记得你,你是方效棠的人吧?” 孟韶吉这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有些懊恼地道:“属下孟韶吉,适才冒犯了,请夫人见谅。” “算了、算了。” 话说得虽洒脱,但焦灼的红云还是爬上了柳绰的双颊。 她本与绮吟约好一个时辰前相见,可绮吟因有客人纠缠,无法按时脱身。她本该乖乖等候,谁知好奇心作祟,在脸上涂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脂粉。绮吟赶来后,忍着笑帮她卸妆、净面,又重新帮她上妆、穿衣。 折腾了一番,打扮终于妥当,却也错过了开席。 柳绰指了指前面的马车,“那车能用吧?”还未等对方回答,便跑了过去,“还愣着干什么!快扶我上去!” * 八宝楼上,宴席仍未开始。 方效棠坐在主位,与同桌的大儒、学者寒暄畅谈。 其余四桌的人多数还算有耐心,一直安静等待也无怨言,但有的人显然是坐不住了。 依旧是甘当“出头鸟”的孙举人,他侧过身,对着方效棠不客气地道:“就算是徒步,方夫人此时也该来了。方大人,未知您派去的人是否真的接到了夫人? “舅舅所言极是。”应和的是那朱姓书生,“草民早闻方夫人性子肆恣,但在此种场合这般怠慢,让方大人脸面何存!方大人,您如此纵着夫人,日后要如何是好啊!” 他说完,尾音还带着轻蔑的笑,让人浑身不自在。 方效棠眉心微蹙,“夫人她……” “我相公纵着我与你们何干?你们说话这么酸溜溜,莫不是嫉妒?” 如水一般轻灵悦耳的声音自楼梯处传来,夜风卷起茉莉黄的裙角,好似一双缥缈的手,勾住人的心神。 缓缓的,如画般的美人跃入众人视野。 她每走一步,周身的暗香便流动一分;昏黄的烛光笼着她轻薄端庄的长衫,雾似的朦胧光晕下,优美的曲线依稀可见;她的脸颊过分白皙滑嫩,显得五官愈发精致完美;她的眉眼是淡漠和倨傲的,墨玉般的眸子流转开来,又透出十二分的灵秀;两侧颧骨的微红与光润的朱唇交相辉映,宛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丰盈。 朱生忍不住张大了双眼,不错眼珠地望着她。 坐在他身边的宋生也霎时心神荡漾,脱口而出:“当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①’……” 同桌的其他五人都痴缠地不舍得收回眸光,只有姓秦的瞥了她一眼,神色如故。 方效棠绽开笑颜,快步过去迎她,“夫人,路上辛苦了。” 柳绰原本的冷漠在对上他眸子的一瞬间融化殆尽,如溶溶春水般盈然一笑,“不好意思,相公,我来晚了。” 朱生等人只觉心口一堵,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柳绰扬起下颌,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让各位就等了。小女子之所以会晚来,只是因为——”她 13. 13 揭短 人生在世不称意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染着月色的清风泄入窗口,脖间的青丝轻轻扬起,隐约露出一段皓然。 柳绰将碎发掖入耳后,眸光溶溶如雪,莹亮澄澈,透着一股子不经意的天真。 “你们来过我家?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嗓音清脆甜润,带有些许不屑一顾的慵懒。 朱生装作一副惆怅的模样,“柳姑娘,当初柳大当家俨然把我们视为他的女婿,是我们不好,辜负了你的一片心。” 孙举人见外甥大有“将”对方“军”之势,也出来打配合,笑道:“一女配七夫……哦不对,算上方大人,应该是第八夫了,方夫人,令尊果然对你疼爱有加啊。” 方效棠幽深的眸子不觉间已盛满凛凛寒意,但他依旧勾着一抹浅笑,和善地道:“孙先生,想必我夫人与朱公子等人之间有些小误会。” “误会?”孙举人声调一挑,“你们说说,此事究竟是误会还是确有其事!” 一桌八人,有一半人隐忍着不做声,这其中包括了那耿直的宋生以及身着青衫的秦姓后生,但其他的四人,则有跃跃欲试之态。 “孙先生,旧事何必再提?”其中一人眼中充满戏谑,“我与柳姑娘家世相差悬殊,纵使柳大当家那般恳求于我,我也只得婉拒。” 另一人也“客观”地陈述“事实”,“当日我自莲峰下来,越想越觉得不该驳了柳大当家的面子,便连夜与我爹商量,可纳柳姑娘为妾。待我第二日想去提亲时,却晚了一步……”他挑衅地瞥了眼方效棠。 第三人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柳大当家为了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我们也是无能为力。”他眯着眼,意味深长地道,“幸而方大人宅心仁厚,帮我们了却遗憾,我等感激……” “不尽”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再难说下去。 方效棠的唇角依旧漾着笑意,神色也依旧优雅淡然,但眸光却如同出鞘的刀锋,逼得人退无可退,只能缴械投降。 朱生身子也是一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在第三人的耳边悄言:“何贤弟莫惧,此人与前几任知县并无不同……” “哎哟哟~真是好笑!” 蓦地,一声娇笑打破了此刻的冰冻。 “我一直没开口,给你们留足了面子,是希望你们能长长脑子。但如今看来,我是白费力了。” 方效棠侧望着柳绰,原本的不怿在对上那双清水眼的瞬间,好似投入大海的星火,顿时烟消云散。 “不错,我爹的确有意你们做他的女婿,但你们要搞清楚,选择权一直在我柳绰手里。我说你们是摊烂泥,你们便永远也扶不上墙!” 姓何的小后生满脸通红,吼道:“你说谁是烂泥!” “闭嘴!”柳绰脸上的笑意蓦然一敛,眉目笼着浓烈的阴翳,“听——我——说——” 小后生登时吓得连眼也不敢眨一下,朱生在内的其余三人也是屏气凝神,就连孙举人也受到她强大气场的辐射,暂时偃旗息鼓。 柳绰绕着圆桌开始踱步,衣衫缱绻摇曳,走一步,便绽开一朵金黄茉莉。 “章忠,二十四岁,五年前家里捐了一个监生,但两次乡试不过,一直在家啃老。家中经营茶叶生意,去年乡下茶园遭遇蝗灾,损失惨重,险些入不敷出。”脚步声赫然停下,柳绰歪着身子,眼中的空灵有了一丝混沌的邪恶,“敢问章公子,章老爷与章夫人的风寒之症可痊愈了?” 这位曾信誓旦旦想要纳她为妾的书生脸上一阵燥热,虽说监生、落榜等事已然是公开的秘密,但被她如此堂而皇之地讲出来,脸上还是挂不住。 “我家的事,与你何干?”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回道。 “我只是好奇,区区小病,为何二老迟迟没有出现在茶庄。”柳绰的笑容慢慢放大,如同暴雨前夕的乌云压顶一般,让人窒息,“难不成是被章公子打得连床也下不来了!” 众人一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章忠更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娘好得很,他们只是……只是大病未好……” 柳绰伸出指头晃了晃,叹道:“可怜他们爱了一辈子的独子,却将他们锁在地牢中,不见天日。真是可悲啊!” “柳绰——” “章公子,是或不是,一探便知。” 章忠的话被方效棠毫不留情地截下,但他依旧不甘于此,叫道:“方大人,无凭无据,你怎可听信她人谣言!” “绰儿不是‘她人’,她是我娘子。”方效棠的话掷地有声,“娘子说的每一个字,夫君都要深信不疑。” 这番话好似一道闪电,打过柳绰的心头,酥麻的触感流遍全身,大脑霎时空白一片。 “韶吉,你召集李捕头等人赶去章家一趟。” 方效棠如此吩咐,只见暗处的少年抱拳领命,离开了宴席。 柳绰回过神,转身望向那小后生,眼睛猝然眯成了月牙形。 “我没记错的话,我比何永童何公子年长一岁吧!” 何永童眼一斜,“我可没兴趣知道你多大。” 柳绰眸光一转,定在一位中年人身上,“何老爷,何夫人病逝后,您便收了何冯氏做填房,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了吧?” 何老爷冷着脸,“这是我的家事,方夫人未免管的有些宽吧。” 柳绰故作诚恳地点点头,“何老爷说的是,那关于‘您出差时,您府上的床总是不够用’的问题,我就不说了。” “你什么意思!” “爹!”何永童明显慌了,“柳绰惯会信口开河,您别着了她的道儿!” “我信口开河?”柳绰眼皮一掀,“何老爷,您随便问问您府里的下人,谁不知只要您不在家,何公子便会钻进那年轻姨娘的被窝……” “你放屁!”何永童暴怒,转向他爹时,声音像是从烟囱里发出来的,又哑又抖,“爹,她含血喷人,您别……” 何老爷胸前剧烈起伏,大袖一挥, 14. 14 私会 垂死病中惊坐起 《娇妻为匪》全本免费阅读 折腾了一顿饭,众宾客不仅吃饱了,听八卦也听饱了。 宴席结束,各自回府。 曹洋殷勤地将知县夫妇送出八宝楼,两顶轿子早已等候多时。 柳绰见方效棠要上轿,急忙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要回家。” 方效棠向着曹洋的方向努了努嘴,笑眯眯地道:“做戏要做足,不然今晚你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柳绰白了他一眼,兀自钻入轿中。 * 夜影沉沉,月影纷纷。 方效棠独坐书房良久,桌上的烛火很浅,幽暗的光笼着他俊美的脸,看起来疏离又神秘。 倏然,敲门声响起,他应了声“进来”,孟韶吉如鬼魅般飘然而至。 “殿下,李捕头他们已将章氏夫妻自家中地牢救出,两人身上有明显外伤,章聘的一条腿可能废了。章忠也已收押,等您明日提审。” 方效棠漫不经心地抬眼,“她的消息倒不算假。”他食指蜷起,指节叩了一下桌面,“坐下来说。” “多谢殿下赐座。”孟韶吉与他对桌而坐,续道,“经属下几日的查探,这里的前几任知县,确是徒有虚名。染定县的话语权一部分在柳茂元手里,之前宴请您的十人也颇有地位。”他斟酌着,“难道说,这些人中有北狄混入我大齐的奸细?” 方效棠神色峻然,“此刻定论,还为时尚早。” 他乃堂堂大齐太子,不惜伪造身份,屈尊降贵地来到这边陲小县做县官,不是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想体验一下民间疾苦,而是遇到了关系国运的大事,不得不亲自解决。 一直以来,大齐都不堪北狄之扰。直到二十五年前,一位平狄大将军横空出世,接连拿下几场至关重要的战役,眼看就要把敌军打回老巢,他却不知为何凭空失踪了。 失去战神的大齐犹如失去了龙头的蛇尾,一蹶不振。 幸而北狄之前损失惨重,无法再承受战争的负担,主动提出签订和平条约。 这一条约,不仅是双方休战的开始,也是大齐腾飞的起点。 新帝登基,消除了士农工商阶级对立的局面,并且广开门户,邻国、外族商贾凡获得公验者,皆可入驻中原。 与大齐的繁荣相反,北狄的内部矛盾激化,民不聊生,更有野心者想推翻之前的和平协定,企图马踏中原。 可面对日益强大的大齐,北狄的好战派也明白不可硬来,只能智取。 于是,大齐边境的染定县,便成了叛乱者眼馋的一块肥肉。 不过,这些秘密情报只有相关要人知晓,小小县城的父母官是没资格触及到权利深处的。 大齐的发展越是蓬勃,异族人对其的向往越是渴求,进而途经染定县的客商也随之陡增。 兴许是第二任知县看到了前任为治县而殚精竭虑、浑身是病的下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干脆选择了躺平模式。 既然知县不作为,那么县里的士族与商贾便分割掉本就不大的权利,再加上一个复愚寨,小小的染定县赫然出现“三足鼎立”的局面。 夹缝中不好生存,知县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落在了“方效棠”的头上。 在公,他要揪出潜伏在大齐的北狄奸细;在私,他想找出当年平狄将军——也就是如今复愚寨大当家柳茂元——突然消失的原因。 而若想更加接近真相,柳绰便成了其中最关键的人物。 方效棠捏捏眉心,疲惫感突然来袭,“韶吉,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可退下休息……” “殿下……”孟韶吉迟疑了一下,“柳氏她……” 方效棠眸光一闪,“她怎么了?” “柳氏她外出刚刚回房。”孟韶吉把头压得很低,“属下一路跟踪她,发现她去了秦府。” “秦再岳?” 方效棠的脸覆上一层冰霜,脑海中慢慢浮现一身着青衫的男子身影。 孟韶吉小心措着辞,“那里地势空旷,属下不便靠近,只远远望见柳氏交给秦再岳一枚玉佩。”他从怀中取出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小玩意儿,恭敬地放在桌上,“后来属下暗中护送柳氏回来后,又返回秦府,偷了这枚玉佩。” 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勾起那圆润的绿石,眸子落在上面小字的一瞬间,彻骨的寒芒席卷而来。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①……” 方效棠喃喃着这句诗,可在孟韶吉听来,这十个字却像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殿……殿下……” 昏暗的烛火中,方效棠扯出一丝嗤笑。 “我和柳氏只是假面夫妻,她同谁幽会也与我无关。韶吉,你大可不必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是,殿下。” 孟韶吉抱拳领旨,心中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猜错领导心思了? * 翌日,回春堂。 柳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望望窗外的春光,她已经在这坐了小一个时辰了。 昨夜她宿在衙门,虽说和方效棠并不同房,但心里始终不踏实,是以早早起床赶回了家。谁知刚上山,柯百便说有人送了份新婚大礼给她。她又兴冲冲地折回了县里,在这小医馆的后堂内,边吃豌豆黄边等人。 不久,一名女子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她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相貌清秀,但也称不上绝色;不过她的眼神十分清澈,眼白不带一丁点的红,给人一种舒服的透明感。 她的气质如同清雅素净的桂花一般,具有可包容一切的婉,又有可战胜一切的韧,尽管不惹人瞩目,却余味悠远绵长。 柳绰觉得,她身上有种桂花糕的清甜细腻,和她在一起,所有的烦躁都会烟消云散。 女子一见到她,脸上立时绽开花一般的笑颜,“阿柳,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 柳绰将她拉到椅子上,给她倒上一杯茶,“你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我当然得当面道谢啊。”她亲昵地将粘在对方面颊上的碎发拨开,“阿芄,你还是那么忙。” 蒲芄喝了口茶,含笑道:“清晨我上了莲峰,听柯百大哥说你与方大人在一起,便将礼物交给了他。回到医馆后,我接到报信,说水灯嫂快生了,我只好赶紧过去帮她接生,一直到这时才回来。”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简直比桂花糕还甜糯。 “阿柳,我今早听伙计们闲聊,章忠殴打并囚禁父母,被方大人连夜关押了起来,可是真的?” 柳绰扬了扬眉,神色洋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