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千秋》 1. 第 1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定安十八年二月,过夜半,风雨如晦。 谢瑶面前放着一封摊开的书信。 屋外大雨倾盆,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姝丽温静的容颜上扯开一抹略苍白的笑,她伸手再一次攥紧那薄薄的纸张。 笔墨于上,龙凤飞舞,短短的几行字,从黄昏送来谢王府,此时已传得上京人尽皆知。 那是一封从萧相府送来的退婚书。 “瑶姐儿,你已看了四遍了,既是萧家先薄情寡义,又何必为此过多伤神呢?” 身侧一身绫罗锦缎的舅母曹氏一边说着,一边要抽走她手中的信。 谢瑶和萧琝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早早地定了亲,门当户对性情相投,是上京人人称赞的金玉良缘,只等今年谢瑶过了十六,便由萧琝上门提亲,结萧谢两姓之好。 变故却出在三个月前,军功赫赫的谢王与世子战死沙场,谢王妃悬梁殉情,偌大的谢王府一夕之间成了空架子,只留这么一个孤女谢瑶尚存人世。 往昔的风光不在,谢王府再不是大盛第一世家,葬礼过后,王府门前冷清,再无一人巴结讨好,连侍奉的下人都悄悄跑了许多。 如今不过百日,这原本交好十多年的萧相府,竟也送来了退婚的文书。 到底是顾惜着脸面,书信的措辞很委婉,萧相字字恳切,言及她如今孤女之身,纵是忠烈之后,身后却已无家族帮扶,日后不能扶持萧琝,做他青云路的一砖片瓦。 与其等成亲后休她下堂,不如现在就退亲,要她主动承认配不上他的儿子萧琝,也免得日后难堪。 后半段话于恳切中又多了几分威胁,萧相浸淫朝堂,知道恩威并施才最好拿捏人,可谢瑶自收了书信坐在这便一言不发,到了快晚间的时候,她着人收拾了当时定亲的玉佩与文书,一道送去了萧相府。 送信的人到了门口却不入,当着门丁与路人的面,将那个包裹扔到了家丁怀里,嚷嚷道。 “你萧家看不上谢府的门楣,我们小姐也不稀罕。”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这事就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 “瑶姐儿,说来你何苦将这事闹得这么大,如今外面人人议论,污及了你名声,可怎么是好啊!” 曹氏见她不答,叹息了一句又问,谢瑶终于回神,捏着那封信凑到烛光边,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才扯开嘴角。 “萧府要我主动退亲,要我承认配不上萧琝,这事终究瞒不了,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遭受非议,与其等萧府宣扬我自甘下堂任由别人奚落,不如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知道,是萧府薄情寡义先要退亲,此事本非我之过。” 半晌未曾开口,她嗓音还有些哑,手中攥着一串珠子,风吹过,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容颜。 “可世道非议女子远比男子更激烈,纵然别人知道了不是你的过错,如今萧家如日中天,谁又敢多说什么?而你名声受了牵连,日后又如何……还能……” 曹氏想着女子在世无非求个好姻缘,如今她这事闹得不体面,日后还有谁敢娶她? 可谢瑶毫不在意地摇头。 “我的名声有我爹娘的重要吗?” 萧府送来的书信里,要她承认自己不通笔墨,不懂礼节,德不配位,言辞之间将她贬低到了骨子里。 而谢瑶看得明白,这贬低的不是她,更是她才故去几个月的爹娘。 她的礼节诗书均是谢王妃一手教导,说不上京中头一份,但也跟粗鄙不堪并不沾边。 萧府瞧不上她的家教门楣,这远比瞧不上她更让她气愤。 这莫须有的东西,她自然是不会认。 她一番话说的言辞激烈,曹氏见她语气不悦,讪讪地收了继续劝她的心思。 “那瑶姐儿可想好了?退了萧家的亲事,以后再找郎君可难了。” 曹氏语气略有可惜。 这瑶姐儿平素脾气温温柔柔的,却偏生在死了爹娘以后养成一副有些强硬的性子,要她说何必逞一时风头面子非要赶在萧家前头退亲?到底有些情分在,好言好语说一说,也未必不能入萧府做个贵妾。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想找个更好的亲事也难。 “还有,你此番虽然退了亲,今夏的亲事不成,但到底如今王府也还在,你爹娘多少留了些体己给你,你两个表姐也忙着,近来若无事,也不必多往我们明府去了。” 多少安慰了几句,曹氏也没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不放心地开口嘱咐。 她听说这位嫁过来的妹子和妹夫这些年南征北战,王府里没多少银子,如今人死,萧家又退亲,一个孤女能自己撑多久? 本身明家是不缺一口外甥女的饭的,可如今她退亲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曹氏自己两个女儿还待字闺中,自然不想因为跟她走得近牵连了名声。 这才是她要来的主要目的。 谢瑶登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她一双清透的眸子对上曹氏有些慌张心虚的眼,定定看了一会,扯开嘴角。 “舅母放心。” 三个月来,除了下葬的那一天明家再无一人来过谢王府,却偏生退亲的事情一出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难怪。 谢瑶心中讥讽,曹氏到底抹不开面子,心虚地别开眼,匆匆扯了个话题。 “但你与萧琝到底有年少的情分,如今就这么断了吗?我听说他不想退亲,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大板,如今高热昏迷......” “哗啦--”一声,她话没说完,谢瑶手中攥了半天的珠串应声而断,翡翠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曹氏一惊,回头看她。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拢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谢瑶似乎也始料未及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怔愣半晌才回神。 她紧紧抿唇,低垂眉眼,半晌道。 “像这珠子一样,都已经断开了,舅母觉得还能串起来吗?” 曹氏张口,说不出话。 两人坐在屋里安静了许久,直到时辰快到子时,曹氏起身告辞。 “说来你表姐前些天磕在了桌角,手臂上落下好大一道伤痕,女儿家怕身上留疤,我听说咱们王府年前有皇上赐下来的好药,你看如今也没人用得上,不如让舅母拿些回去......” 谢瑶送到门口,曹氏热络地拉着她笑道。 “青玉,去取。” “还有去年千秋节,皇上赏赐给你哥哥的汗血宝马,你表哥也喜欢的不得了,如今还在府中吗?不如一起送到明府让你表哥也试试那匹马。” 曹氏说的神采飞扬,谢瑶身后的婢女青玉暗暗瞪了她一眼,谢瑶不甚在意地摆手,立马有家丁去牵马。 往昔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小姐,曹氏在她面前谄媚的不行,如今不过是个孤女,曹氏说话也更挺直了腰板,见她有求必应,眼珠一转大着胆子道。 “还有你母亲当年陪嫁过来有几十处地契,你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 “舅母。”谢瑶开口打断她的话。 大雨渐渐停下,谢瑶温柔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冷意,她仍在笑,曹氏却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天寒雨急,我若是你,就早早闭嘴回去。” 话落,谢瑶没管曹氏青白交加的脸色,转头啪嗒一声将门关上。 “您也太给舅夫人脸面了。” 关上门,耳边总算安静了,青玉看着她疲惫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疼。 王府不复往昔,王爷王妃死后,大小事都是小姐一个人操持,本身悲伤又心力交瘁,明府没一个人来帮小姐就算了,如今为了撇清关系上门,临走了还要拿他们那么多好东西。 “她冒雨来这一趟,于情于理我该感谢,那药算谢她今日来这一趟。” “可宝马呢 2. 第 2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啪——”的一声,谢瑶脑中的弦一断,被皇后握着的手也下意识缩了回来,嘴唇一颤,刚想好的话全没了。 皇后没计较她的失仪,自顾自说道。 “王爷与世子为大盛战死沙场,萧家薄情寡义,皇室却并非无情,你是谢家唯一的女儿,瑶儿,本宫与皇上自然不会看着你孤苦伶仃。” 谢瑶来时就已经猜到,今天皇后多半是要安抚她这个忠臣之后的,但怎么也没想到皇后说的做主是这样的主。 不是责罚萧相,也不是给她别的补偿,而是要为她重择亲事,还是和几位皇子的亲事! 谢瑶来时的思量被这段话打得措不及防,她与萧琝的亲事没了,如今上京人人对她避而不及,谢府不比往日,她本想以后好好守着谢府,若是真遇着喜欢的人成亲也无妨,若是没遇到,她一个人也过得自在。 但无论如何没想过,会嫁入皇室。 她下意识攥了一下手,抬头看皇后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斟酌道。 “娘娘,臣女如今声名多受上京流言影响,怎么好再牵连各位皇子。” “正是因为你受了流言影响,本宫才更要为你择一门好亲事,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才好。 你觉得本宫的这几个皇子,谁更好些? 三皇子体贴,四皇子知风雅,六皇子虽然嘴上说话不好听,但却是个懂疼人的,你看上谁,便与本宫明说,本宫去找皇上赐婚……” 皇后热情地拉着她议论底下的几个皇子,谢瑶却心乱如麻。 明明来的时候她还是上京避之不及的孤女,怎么一入宫,这顶上的皇子们都任由她挑了? 谢瑶隐约觉得这事不对,猜想多半是皇室要为这件事选个好办法以堵住悠悠众口,再度摇头。 “皇子们天潢贵胄,臣女不敢高攀。” “你是忠臣之后,有什么攀不攀的,瑶儿性情好,又知书达理,本宫倒还想与你成一家人呢。” 皇后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晌见她还没动静,微微蹙眉。 “都不喜欢?” 这话谢瑶自然不敢承认,顿时低头跪了下去。 “诸位皇子都好,皇上与娘娘垂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父母才故去,臣女悲痛万分,尚且无心嫁娶,也不敢高攀皇子们。” 她话说的周全,皇后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 “你父母故去,本宫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他们在天之灵,也总想看着你幸福才是。” 谢瑶神色动容,温和地回道。 “爹娘在世时臣女不曾为他们扇席温枕,如今去后也只是略尽孝心,还请娘娘成全臣女,也请为各位皇子们另择更有才能之人为妃才好。” 她话说得坚定,皇后也是想到了谢王妃生前两人的来往,叹息一声。 “你既然有心,本宫也该是成全。” 这话揭过去,皇后便不再提,又拉着她问了些别的,直到有人来回话说皇上召见皇后,才将谢瑶放了回去。 她起身行礼,一步步往外退,等到了门边,皇后忽然问她。 “若是这些你都不喜欢倒也无妨,你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 谢瑶脑海中隐约浮现起一个名字。 太子顾长泽,先后娘娘的独子,文韬武略骑射策论样样精通,是太傅大人最为得意的学生,年过十二便已随君父上朝理政,曾亲赴北方安抚灾民与百姓同住,也曾在国之危难之时领兵逼退寇贼,其人才华横溢本事非凡,百姓顺服君父称赞,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太子。 然而这样的天之骄子,却因在三年前一场战事中中毒伤了身子,骤然跌落神坛,如今整日养病东宫,几乎足不出户。 人也磨成了一副淡漠温和的性子,再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谢瑶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些事的时候,也曾感叹扼腕一句世事无常,然而她从未见过太子,对他自然也与对其他皇子的态度无异,周全着又说了几句话,皇后终于摆手放行。 她看着谢瑶离开的身影,微微蹙眉。 萧家无情,皇室却要顾全大局,忠臣之后不能这样平白被人奚落,皇上敲打了萧相,却也没打算再把这两个人凑成孽缘,本身想从底下的侯爵里择一个配给谢瑶,却不知道谁在他那说了什么,让皇上改了主意打算从自己的儿子里选,以彰显皇恩浩荡。 皇上把几个皇子喊到了乾清宫一问,底下却没一个人愿意。 谢瑶如今的身份,做正妃有些勉强,做了侧妃又免不了让人议论。 所以此番谈话,皇后也存了试探谢瑶想法的意思。 好在皇家给了周全的办法,她自己也知道体面,执意拒绝,日后说出去总不是皇家薄情。 而此时,谢瑶慢慢走在皇宫里,在心中梳理了皇后今日的话,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 一则自己并没有想入皇宫的想法,二则皇后那番话也未必是真。 她如今的身份连萧相都嫌弃,更别提满宫那些指着外戚助力的皇子们。 只是悠悠之口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与答复。 “早上的时候还下了雨,这地上滑,小姐可得小心。” 倒春寒的天,就算出了太阳也不显暖和,青玉絮絮叨叨地叮嘱,谢瑶一边点头,一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她正想着在殿内跟皇后的交谈,忽然眼前一晃,一团黑白的东西从一旁的花丛中跳出来,往她的怀里蹿。 变故太快,青玉只来得及挡了一下,那团黑白相间的东西灵活地跃过她,蹭地一下跳到谢瑶怀里。 “啊,小姐小心!” 谢瑶一时没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拨弄,那东西又从谢瑶怀里跳出去,跳到了御花园的草丛里。 才下了雨,御花园的地滑得很,她被这东西蹿出来的样子吓了一跳,推搡间差点摔倒,好在青玉及时地拉了她一把。 然而这小东西跳过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地上的泥水,这一下全溅到了谢瑶的衣袖上。 顿时那浅蓝色的袖角便染上了一团污渍。 谢瑶惊魂未定地站直了身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尖细的一声—— “太子殿下车驾,闲杂人等退避——” 哗啦啦地,御花园外的宫女太监们顿时跪了一地。 青玉正捏着帕子给谢瑶擦衣袖上的水污,谢瑶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她跪倒在了一旁。 初春的鹅卵石上还带着沁人的凉意,谢瑶的病才好,单薄的身形跪在角落里,顿时打了个哆嗦。 车驾与随行的侍从们走近停下,里面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响起。 “还不过来,没瞧见你吓着贵人了么?” 谢瑶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方才那弄脏她衣袖的始作俑者蹭地一下,就从花丛中蹿到了车驾旁。 原来是只黑白相间的猫。 “谢小姐,可有大碍?” 帘子撩起,谢瑶循声抬起头,与声音来处的人四目相对。 午后的光亮照在那一袭软袍上,映出男人清隽疏朗的眉目,他缓步从车驾里走下来,周身自有一种天家独一无二的尊荣与贵雅,衣角随风而动,眸光温和却疏离,如云端晴雪,凛然高立,清姿明秀,俊美无俦。 唯独眉宇间总萦绕着几分孱弱。 这是谢瑶自太子养病东宫后,第一次见到他。 “太子殿下安。” 谢瑶话落,顾长泽已缓步上前,阴影垂落,他白净的手递出一方帕子。 “擦一擦。” 清冽的气息逼近,谢瑶下意识想避让,面前的手却不动,她无奈接了帕子,道一声。 “多谢殿下。” 那只黑白相间的猫被宫人抱在怀里擦了干净,顾长泽递出帕子,与谢瑶指尖相碰,继而回手接过它,温和地抚着它的毛发,语气有些不悦。 “都告诉你了不要乱跑,为何总是不听话?” 猫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多半也猜到他在生气 3. 第 3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直到太监的圣旨递到她手中,谢瑶依旧没回过神。 青玉推了她一把,她才下意识攥紧了圣旨。 “公公。” 来宣旨的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小姐无上尊荣”的样子。 谢瑶张口想试探地问几句,奈何这太监一问三不知,将装撒充楞发挥到了极致,谢瑶无奈只能端着笑将人送走,转头门一关,人顿时怔愣在原地。 “小姐,您不是说......皇后娘娘已经答应不将您许配给皇子们了么?” 青玉也是一脸没回魂的样子,愣愣问她。 这个问题谢瑶比她更想知道。 按理说大殿里那一通话说完,皇后也该放弃了那样的想法才是,怎么转头皇帝就下了圣旨,赐婚的人还是太子? 谢瑶心中乱得厉害,又百思不得其解,只紧紧攥着圣旨,看着上面的玺印,也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 短短半天,她就从被萧相府退婚的孤女,变成了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太子? 直到这句话一出,谢瑶才想起这个在圣旨上和她捆在一起的名字。 太子顾长泽。 午后在御花园外,他们才有过一面之缘。 是因为那一面之缘,才有赐婚的圣旨? 这念头一出,谢瑶不禁笑自己太痴心妄想。 她与太子短短三两句话,怎么就值当堂堂太子亲自要圣旨赐婚呢? 可若不是如此,那是皇上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她嫁入皇室? 那又为何让皇后去问她? 帝王家的心思深沉如海,谢瑶不敢揣度,青玉更是无措慌张地看着她。 “小姐,您……您好歹说句话呀。” 青玉猜到她不愿意,但也被她这幅沉默不语的样子吓了一跳。 谢瑶敷衍地回了几句下人们的恭贺,拉着青玉走到屋子里,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青玉才大着胆子道。 “您要是不高兴,就哭一哭吧,奴婢陪着您。” 青玉想着她家主子多惨啊,王爷王妃才故去,转头被萧公子退亲,又被迫要嫁入她最不喜欢的皇室里。 想到她后半辈子就要困在那个深宫,还要和那个身体孱弱的太子在一起,指不定哪天太子没了……她家小姐还得守寡。 青玉越想越觉得可怜,没忍住稀里哗啦地哭了出来。 “小姐,您真是……” 谢瑶听见她的哭声看过去,顿时好笑。 “不是说安慰我呢,你怎么自己先哭出来了。” “奴婢……奴婢是为您难过。” 谁不知道太子三步一咳血,身上的毒连着伤将他的身子都拖垮了,平素连门都不带出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二十岁。 皇上这圣旨表面看是天恩浩荡,实则一深究,要是再倒霉点,谢瑶刚嫁过去就没了夫婿,只怕还要背上克夫的名声。 青玉一想更要哭了。 “圣旨已经下了,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收着点声哭,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隔墙有耳,谢瑶连说句话都得将青玉叫进来说,这会自然不敢让她哭太大声。 外头这几天对退亲的事吵的沸沸扬扬,如今圣旨赐婚的又是东宫储君,必然更是热议。 天恩浩荡,皇上连亲儿子都舍出来与她赐婚,不管心中愿意不愿意,面上必然是欢欢喜喜的。 这个道理谢瑶深谙。 她坐在那,不哭也不闹,青玉自个儿哭了一会,抽泣地问她。 “小姐便不……不委屈吗?” 改变不了的事,还能去闹不成? 谢瑶看着桌边的圣旨,怔愣了一下,浅浅笑道。 “皇上赐婚是好事,昨儿萧相还瞧不上咱们呢,一转眼皇上与太子殿下眷顾,外面的流言也不攻而散,我不该高兴?” 青玉急了。 “可那太子是……” “是什么?太子殿下是储君,身子有些孱弱也是当年一战为大盛落下的病根,如今有太医好好照顾着,殿下洪福齐天,日后总有好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青玉,人前人后,议论皇室都是死罪,你必得注意。” 她这一提醒,青玉顿时也吓白了脸,再不敢多说一句。 她脸上泪水混着惊吓的表情,让谢瑶忍不住弯唇一笑。 “想些好的,去了东宫少不了你的吃喝,比着王府日子更好,难道不高兴么?” “那还是不一样的,小姐,王府是咱们的家!” 家? 这话一出,谢瑶唇角的笑敛去,眼中闪过几分迷茫。 她哪还有家呢? 青玉这会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磕磕巴巴地要安慰她,谢瑶摇摇头,喊退了她。 “我有些饿了,你看看前院有没有温好的饭菜,端来一些。” 青玉转身离开,屋内只剩谢瑶一人。 她起身去关门,转身的刹那身子脱力一般滑落下去,蹲在地上抱紧了双臂。 嘴角的笑和轻松也全敛去。 直到此时,才透出几分内心的无措与慌张。 “太子……怎么就赐婚给太子了……” 她喃喃道。 嫁入皇室,是她不管之前,还是现在,都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那是宫墙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家,严苛的规矩,算计的人心,还有……只见了一面的储君夫婿。 三个月前,父亲与哥哥的故去,母亲悬梁,妹妹失踪,让原本幸福温馨的谢王府变得支离破碎。 要算计她家业的舅舅和庶叔,逼着她退亲的世交权贵,还有近一个多月,对她越来越冷淡的未婚夫,她被迫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处理着一大家子的后事,阖府上下的事宜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本以为熬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却没想到如今,萧相的退婚将她推到风尖浪口,圣旨赐婚,更是真正给了她当头一棒,将她以后的计划也全打乱了。 她要独自去面临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环境。 “爹……哥哥……” 她喃喃了一声,捂紧了心口,眼中的迷茫和无措倾泻而出。 她自然没有那样的勇气去拒婚,这门亲事也绝非她想退就能退掉的,可为什么是她呢? 因为忠臣之后?还是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谢瑶紧紧攥着衣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传来,谢瑶回过神整理好了情绪, 4.第 4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过午时,谢瑶来到五公主府,由着婢女引了进去。 五公主顾姳是今上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谢瑶的闺中密友。 一路进了公主府,才跨过垂花门,她就瞧见顾姳半躺在美人榻上,伺候的侍君正往她嘴边喂着才进贡来的鲜葡萄,底下三五男宠,捏肩的,捶腿的,还有讲话本博公主一笑的。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舒服。 “哟,贵客来了。” 顾姳远远瞧见她,懒散地挥了挥手,几个侍君便行礼退了下去。 谢瑶上前刚要行礼,就被顾姳拽着拉了起来。 “得了,在我这还拘礼?” 谢瑶顺势落座,与顾姳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昨儿你传信来问的时候,我便遣人去探消息了,听说父皇知道了萧家退亲的消息,就把几个皇兄们都喊去了御书房,他们几个在御书房里从辰时待到了快午时,而后父皇就下了圣旨。” 顾姳捏着美人扇,跟谢瑶窃窃私语起来。 萧家退亲的事闹得大,连顾姳都早早地听说了。 前天夜里她在慈宁宫侍疾,昨儿一回来就怒气冲冲地又入宫,正要大闹御书房让皇帝严惩萧琝这个薄情汉的时候,就听说了皇帝赐下来的圣旨。 她和谢瑶也算年少好友,本来还怕她日后嫁入了萧相府,两人不如在闺中的时候亲近自由,结果转眼萧家退亲,她还没来得及痛骂萧琝薄情,就听说了圣旨赐婚谢瑶做她的太子妃皇嫂。 顾姳顿时人也不气了,去时怒气冲冲,回来时眉开眼笑,等谢瑶的信送到了公主府,她才想着去问一问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不过你管这些做什么,纵然不是太子皇兄的意思,你嫁到东宫,他还能薄待了你?” 顾姳妩媚的眉眼舒展开来,摇着扇子打趣谢瑶。 “我太子皇兄呀,是皇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对下宽仁对上恭顺,如今东宫没有妃妾,你嫁过去,凭你这才貌,他能不喜欢你?” 顾姳说着又笑。 “你以后嫁过来,咱们就是姑嫂,皇室内外,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 总比嫁给萧琝要好得多,公婆刻薄,小妹刁蛮。 顾姳在心中对比着,越发得意洋洋地觉得谢瑶这门亲事好,然而她兴致高昂地说了好一会,才发现谢瑶一直拧眉坐在那不动。 “你想什么呢?” 她抬手点了一下谢瑶的眉心。 谢瑶依旧没说话。 “嫁给我皇兄,你不开心?” 顾姳这下总算看出来了点不对劲。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 “难道你还对萧琝念念不忘?” 她声音没忍住拔高了些,眼看着四面的下人都看过来,谢瑶赶忙拉着她落座。 “我若是对他念念不忘,何至于主动送了退婚书回去?” 顾姳脸色终于转好,轻轻哼了一声。 “青梅竹马的情分,十多年呢,换我我可没你这么洒脱。” 洒脱不洒脱的,谢瑶不语,只扯了扯她袖子。 “你倒是说,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皇兄长久养病东宫,你二人未曾见过,反倒父皇因为萧家退亲的事上心地多问了几句,还让皇后娘娘叫你入宫,只怕多半是父皇的意思了。” 忠臣之后,悠悠众口,皇帝上心是应当,可这流言,当真值得他舍出储君太子妃的位置给她? 谢瑶眼中闪过几分迷茫。 “你知道的,我没想过要入宫。” 她叹息了一声,垂花门外有风吹过,撩起她耳侧的碎发。 若是太子的意思,她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折一二,或是做些什么让他厌弃的事,也许这亲事就不成了。 可若是皇帝的意思…… 那便绝无回转的余地了。 顾姳摇着扇子的手猛地顿住,嘴角的笑缓缓敛去。 天家事大多繁琐,入了深宫便是一辈子不得出,谢瑶虽是王府贵女,却自小不曾束之高阁,谢王夫妇相敬如宾,府中姬妾甚少,她也没经历过深宅大院的残酷争斗。 自然对这吃人的皇宫抗拒得很。 想到这,顾姳方才的喜悦已散得七七八八。 她想让谢瑶做她嫂嫂也无非是想让她过得更好些,但若是不喜欢,顾姳自然也不盼着。 “我明日就入宫去探一探父皇的口风,阿瑶,你且莫忧心。” 顾姳紧紧地攥着谢瑶的手,感受着她指尖冰凉的温度,心疼地关心了几句。 “想来这几天京中的事情这么多,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也难歇着,我等会让人收拾些补品回去,你好好养一养。” 她看着谢瑶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心疼,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找了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两人一起在凉亭里坐到了快申时,谢瑶才辞别了顾姳回去。 顾姳一边张罗着补品,一边还没忘低声朝她确认。 “当真不想么?” 谢瑶抿唇摇头。 不愿意是一回事,皇帝的圣旨下的突然,又是许出这么尊贵的太子妃位,普通皇子尚且要嫌弃她不配位,那位储君又为何愿意呢? 谢瑶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你且帮我探一探吧。” 谢家出变故的这三个月,谢瑶一人稳重了许多,思虑事情也渐渐周全。 她深知皇家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总不会平白无故许出这么大的好,就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她松开顾姳的手,从凉亭往外走,顾姳在身后一直看着她出了院子,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也真不知道她不愿入宫,是好还是不好。” 宫女忙上前扶她。 “纵是不入宫,谢小姐也会有好去处的。” “本宫是怕萧家的事伤着她。” “谢小姐都与相府退亲了,您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宫女言下之意是她若是喜欢萧琝,早就巴巴地要嫁过去,又怎么会将退亲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以至两人再无可能。 “你是不懂她,她若是真这样洒脱,就不会主动退萧家的亲。” 宫女顿时更是不解。 “你知道她与萧琝认识多久吗?” 顾姳却笑,伸手比划了一下。 “十五年不止。” 这样长的时间,便是养条狗也是该有感情的。 何况是青梅竹马的人。 * “来人,把这个孽子给我拦住!” 昏沉的天色下,风雨大作,淋漓的鲜血顺着青石板流下,萧府大院里,一片死寂中只听见萧相怒吼的声音。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个侍卫摁住了正双目赤红挥剑的萧琝。 萧相看着他的样子不禁一阵头痛。 昨日早朝后,他被皇帝叫去御书房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被勒令闭门思过七日躲躲风头,萧相从皇宫回来便怒气冲冲,昨晚喝了些酒, 5.第 5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圣旨下发,谢瑶将成太子妃的事情不过两日就传遍了整个上京,且不说众人心中如何嫉妒红了眼,面上都高高兴兴地往谢王府恭贺。 门前人庭若市,贺礼将谢瑶的小库房都堆满了,与几天前冷清无人的样子相去甚远。 就连谢瑶的舅母曹氏也眼巴巴地带着两个女儿亲自登门道贺。 “我早就说瑶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还是他们萧家不识抬举,以后做了太子妃,可别忘了你的两个姐姐,也不枉舅母这些天为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曹氏热络地拉着她,三句话不离自己未出阁的两个女儿,说到动情之处还捏着帕子哭了起来,谢瑶自始至终周到地回话,却也没真应承下来什么。 管家将贺礼都登记造册,整整忙活了一天,谢瑶周全地送走了曹氏和她的一双女儿,一回身就把刚才替曹氏擦泪的帕子丢在了地上。 “端水来。” 谢瑶净了手,送走了所有的来客,回到屋子里,脸上才显现出几分疲惫。 青玉伺候着她换了衣裳,一边给她梳发问道。 “不如明儿个您闭门谢客,好好歇一日。” 她的病本就才好,就要想方设法地周旋这些表面的功夫,青玉不免有些心疼。 “才有了赐婚的事,如今满京城的注意都在咱们谢府身上,闭门谢客总免不了被人议论心高气傲。” 谢瑶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话如此说,但她也的确懒怠应对这些人,谢王去世的时候不见他们上门吊唁,自己久病在床也不见有人探望,一朝圣旨赐婚了,这些人又是惋惜她父亲英年早逝,又是心疼她孤女无人可依。 “你明日备些东西,随我去青冥山祭拜父王母妃吧。” 躲不了一辈子,但一时半会还是躲得了的。 如今圣旨赐婚将她推到风尖浪口,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关注下,多做多错,不如趁着这时候再去祭拜一下她爹娘。 毕竟若是……日后真入皇宫,便甚少有再能出来的时候了。 想到这,谢瑶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皇上自从赐下圣旨便不再有丝毫表示,皇后也没再传召过她,她那位名义上的太子夫婿,更是依旧养病东宫足不出户,像是压根不知道这圣旨一般。 皇宫规矩森严,没有传召她不能随意入宫,顾姳答应了为她探探口风,是以谢瑶就算再心急,也不得不在府中等着。 握着篦子的手微微收紧,昏黄的铜镜映出一张有些憔悴忧郁的芙蓉面,烛光忽明忽暗,青丝长发垂落在颈间,珠钗金簪随风晃动,一缕愁思凝在眉间,久久不消。 * 第二天一早,谢瑶坐上了去青冥山的马车。 青冥山比邻护国寺,在离京城不近的位置,谢王府早早地闭门,让一众赶着去巴结的人都扑了空,只能悻悻然回了家。 而谢瑶的马车穿过长街,走了一路就听了一路人们对她的议论。 说羡慕眼红的是大多数,人人都觉得她好命,才死了爹娘没了靠山,被未婚夫婿退亲,转眼却攀上了皇室的高枝。 “换了别人哪有这好命,咱们皇上仁善,顾念忠臣之后呢。” “也是萧家没福分,惹了皇上不高兴不说,百般看不上的人还飞黄腾达了,我要是萧相啊,只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我听说宫里皇子连正妃位都不愿意舍,那怎么储妃……” “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久病,只怕是再无缘那位置,所以皇上……” 或好或不好的话谢瑶只当耳旁风听了,只还是第一次听见百姓们如此议论太子。 “殿下这几年……一直养病东宫吗?” “是呢,说太子殿下久病在榻,素日连门都不出,更别提参朝政了,说十日有九日都不上朝。” 青玉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一边在心中担心。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是正位东宫没错,可谁不知道他手下无甚党羽,加上这么虚弱的身子,是真真和那个位置再无缘分的。 * 巳时二刻,马车停在了青冥山。 谢王父子是战死,无上荣光,皇帝赐下了棺椁,又命几位皇子亲自扶棺相送,本身是要葬在京城的风水宝地的,然谢府满门陵墓都在青冥山,皇帝终究是随了谢府的规矩。 今儿一早下了雨,山路有些泥泞,谢瑶带着青玉和几个侍卫祭拜完谢王夫妇,心情便如同这暗沉的天色一样,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她的父亲为人宽厚,对底下的儿女都很是慈爱,母妃虽然是个冷美人,性情却很是平和,哥哥前年才入了兵部,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也才三个月,就变了个天又阴阳两隔。 哪怕过了这么久,她每晚也都会梦到阖府欢乐的场景,至亲的离世于谢瑶而言,是横在她心中的一道疤,每每想起都那样伤情。 她一路沉默,青玉和侍卫也不多言,几人下到半山腰,半空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雨。 “小姐在这等着,奴才去寻把伞。” 青玉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就要替她挡雨,侍卫更是着急地往下跑去。 “不用了,咳咳……” 谢瑶才说了一句话,山风灌过来,吹得她低头咳嗽了两声,脸色也有些苍白。 大病初愈,又因为退婚和谢王夫妇的去世她很是伤怀,整宿地睡不好觉,一见风就有些受不住。 “那就是护国寺。” 谢瑶往前一指。 这雨没一会的功夫就渐渐下大,寻伞也多半要入京了,二月末都还穿着棉裳,谢瑶不想让几个侍卫再折腾,若是染了风寒也不值当。 “不如今儿去上香礼佛,顺便落榻护国寺避雨。” 她开了口,侍卫们自然不敢说不,谢瑶坐上马车,侍卫很快赶着车到了护国寺外。 谢王妃生前喜礼佛,与住持也算有些交情,听闻是她来了,住持忙命人备好了姜汤和干净的衣物,与她慈眉善目地寒暄。 “谢小姐前来,本该是备最好的院子的,然而今日护国寺有贵客落榻,恐惊了贵客,便只留出北院与小姐住。” 护国寺香火极盛,每日都有无数达官显贵,谢瑶并不在意地点头,还了半礼。 “本就是我叨扰住持。” 她与住持寒暄了几句,去北院换了身衣裳,便来到了大殿礼佛。 佛香袅袅,钟声悠远,梵音响在身侧,让谢瑶有些沉重的心也安定下来,跟在佛堂前祝祷了一个时辰。 未时二刻,谢瑶从佛堂出来。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青玉拿着伞撑过她头顶。 “我自己 6.第 6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不瞒殿下,臣女来此是因为母亲喜欢荷花。” 是以去岁萧琝来时,为了讨谢王妃高兴,向护国寺捐了香火钱,亲自让人挪了这些荷花过来。 哪曾想她母妃只见了这一次荷花,就再也见不着了。 兴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哀伤,指尖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顾长泽将自己的伞往这边倾了些,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 “节哀的话谢小姐只怕听过太多,近来多事之秋,虽然伤心,也要注意身子。” 谢瑶回神。 若论多事,近来最大的事无非是赐婚。 如今顾长泽就站在她面前,四下无人,谢瑶鼓起勇气。 “太子殿下,前些天赐婚的事......” “进来说吧。” 顾长泽拦住她的话。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谢瑶随着顾长泽走进凉亭,两人落座,看出她的拘谨无措,顾长泽当先开口。 “赐婚的事,孤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日御花园相遇后,孤去与父皇商议事情,回去便用药歇下了,第二天醒来,便收到了父皇赐下来的圣旨。” 言下之意,这赐婚的旨意他并不提前知晓。 谢瑶心中顿时觉得惊讶。 虽然宫中宫外早有盛传太子形如虚设,几乎不议政也无权势,但她却没想到陛下圣旨赐婚,竟然一声也不曾告知他。 这话说的有些荒谬,谢瑶眼中的怀疑一时忘了掩饰,被顾长泽尽收眼底。 “外面的流言,谢小姐多少也是听过的吧?”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缓声开口。 宫里的几位皇子都身强体壮,有厉害的母族和拥护的权臣,而太子一天一病,这三年外面流言纷扰,都说废东宫是迟早的事,而陛下久久不废,无非是念着父子之情,不忍在太子如此虚弱的时候雪上加霜,也顾惜着三年前那一战,太子拼了半条命守住了边城,庇佑了大盛数十万百姓的安宁。 何况今日在长街,谢瑶也才听过这话。 几位皇子的正妃位都留着给权臣之府,也为日后夺嫡增添助力,也许皇上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个儿子是好拿捏的,只有他的正妃位,是好予出去的。 谢瑶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心中的怀疑散去了些。 “君父之命不可违,孤早已及冠,东宫迟迟缺一位合适的太子妃,父皇选储妃赐进东宫本是正常,但孤久病,日后是何种样子还不知晓,人心趋利避害,若谢小姐不喜入东宫想要退婚,那也无可厚非。” 谢瑶连忙起身要跪下去。 “臣女万无此心。” 她不愿入宫是如今尚且没有成亲的心思,与顾长泽有无权势,日后是登基或是被废都没关系。 “臣女爹娘去世突然,如今谢府上下有诸多事要打理,无心去想这些,何况臣女本身已是退过一次亲事的人,如何敢再高攀殿下?” 凉亭外的雨幕渐小,垂柳上的雨滴被风一吹缓缓滴落,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侧边一点红痣正明显。 那雨滴落在她侧颈,谢瑶瑟缩了一下,面前的人久久没回音,她忍不住想要抬头。 “孤听闻谢小姐与萧府公子的婚约,亦是谢小姐主动送还了退婚书。” 顾长泽的声音清润依旧,如同雨后初霁的春风,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谢瑶不知他为何提及萧琝,却也坦荡地回了。 “萧府已有退亲的意思,我若强求,日后嫁入府中也无非是轻贱了自己。 臣女父王曾经说过一句话,在臣女身边的人或事,留得住的才是长久的,留不住的本无需强求,若勉强到最后,也无非是又伤害了自己。” 她时刻记住这句话,所以萧相送来那封信的时候,纵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谢瑶也未曾勉强或纠缠,她深知萧相独裁果决,萧琝抗拒不了他父亲,也不会为了她对抗整个萧家。 “所以孤与谢小姐的亲事,谢小姐不愿,也是怕以后会有勉强么?” 谢瑶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正浅笑说话的顾长泽。 什么勉强? 对上她的视线,顾长泽又笑。 “孤与谢小姐开个玩笑,请起吧。” 谢瑶扶着桌子站起身,刚要落座——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竟在清园边见到你,真是晦气。” 一道张扬的声音从凉亭外响起,谢瑶与顾长泽同时抬头,看到了尽头走过来的一个人。 萧琝的母亲。 听说几日前两府退婚,萧夫人就迫不及待来了护国寺,想为她儿子萧琝求个好姻缘。 高大的柱子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形,萧夫人显然没发现在凉亭里坐着的顾长泽,口中极尽刻薄。 “这是怎么了,被琝儿退了亲,如今成了上京人人奚落的下堂妇,独自跑来这清园伤神了?真是让人扫兴。” 萧夫人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本就痛恨她先送回退婚书下了萧家的面子,嘴上更不留情。 “瞧瞧你如今这幅样子,别说是做正妻,便是入我萧府做个妾也是不够格的。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见了本夫人不知道行礼吗?” 谢瑶看了一眼顾长泽,站着不语。 萧夫人最厌恶谢瑶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任凭她说了这么多,连一句话都不愿意搭。 顿时便更恼。 “你这丧门星,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小姐?你等着我过去掌你的嘴吗?” 刺耳尖厉的声音打破了这清园的平静,谢瑶皱眉刚要说话。 “你要掌谁的嘴?不如先让孤看看,够不够这个格?” 凉亭内有人清声开口。 萧夫人正大步走过来高高扬起了手,下一瞬就瞧见了亭子里坐着的人。 明贵尊雅,姿态清逸。 萧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妇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惊扰尊驾。” “只是惊扰了孤吗?” 雨后初霁,二月末的凉风吹来,顾长泽轻轻咳嗽了两声,声线似有不虞。 “萧夫人方才在骂谁?” 谢瑶有些讶然地看过去,没想到顾长泽会在此时帮她。 “你方才骂的人,是谢王府的小姐,也是孤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道?” 谁? 太子妃? 萧夫人猛地地抬起头,瞳孔一缩。 前几天退了亲,她就喜形于色地来到护国寺,想为萧琝求个姻缘签,这几日对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但萧夫人不认为还有什么能让她不痛快的事。 夫君身在高位得重用,儿子年少有为又没了拖油瓶,女儿孝顺乖巧,她可谓是盛京最得意的人了。 “太子殿下,您……您与臣妇开玩笑吗?” 这孤女他们萧家都看不上,能成太子妃? “萧夫人什么身份,值当孤骗你吗?” 谢瑶见他的两次他都是温润随和的,倒是少见他如此犀利的一面。 一时有些讶然。 “臣妇不敢。” 萧夫人惶恐地摇头。 “孤今日落榻于护国寺,本是瞧见清园景致安静才来一坐,萧夫人平白无故这样吵嚷,惊扰了孤养病不说,张口便折辱孤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该当何罪?” 且不论谢瑶如何成了太子妃,萧夫人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太子再低调那也是太子,她这般张狂的样子,若是要降罪也是说得通的。 萧夫人连忙磕头道。 “臣妇知错,臣妇知错!” “清园景致好,只是可惜这荷叶被萧夫人惊扰了,夫人既然喜欢看这里,孤便命你亲自将这荷叶都铲平了,再留在护国寺清修半个月静静心。” 这满池的荷叶她一个人如何铲平? 萧夫人面如土色地哀求。 “殿下……” “下去吧。” “殿下!” “孤说下去。” 顾长泽掀起眼皮,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虞。 那身上从容自然的天家贵气让萧夫人顿时没了音,被侍卫拖着走了。 “多谢殿下。” 清园清净下来,谢瑶开口。 “只是萧夫人虽有错, 7.第 7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谢瑶回到屋子,青玉连忙迎了上来,刚靠近就见她咦了一声,奇怪道。 “小姐身上的同心珠串去哪了?” 珠串? 谢瑶恍惚地低下头,果然没在衣裙上找到那珠串。 “奴婢这就去找。” 青玉知晓那珠串代表着什么,当即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 还没等她跑到门边,谢瑶回过神喊住了她。 “东西已经丢了,再去找也不一定找得回来,几天前断掉的时候,我就不该让你串它的。” 青玉被这句话说得怔愣在原地。 “可那是萧公子送的,您......” “谁送的都一样。” 谢瑶轻声说了这句话,转身入了内室去换衣裳。 等换好了衣裳,她在内室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虽然顾长泽应承下要她等些日子,但她盘算着到三月也只剩下没几天的功夫,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青玉,等明日回府,你给五公主再递个帖子。” 吩咐完青玉后,谢瑶心中才算安定了些,这夜喝了姜汤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青玉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神秘。 “小姐,出大事了! 您猜怎么着?” 她偷偷凑到谢瑶耳边。 “奴婢听说萧夫人昨儿也来了护国寺,午后在清园散步的时候,不知怎的得罪了太子殿下,被殿下罚去挖荷叶。 谁料萧夫人昨晚到了那荷池失足落水,天昏沉沉的也没个人注意,直扑腾了好一会才被人拉上来,回去就染了风寒。” 谢瑶听着,想着染了风寒也不算什么大事,上个月她被萧夫人以赏花名义喊去相府,然后被晾在外面一个时辰,那时正是大雪天,她一个人坐在正堂,连盆炭火都没有,回去就高热了整整三天。 哪是赏花呢?是赏她的乐子还说得过去。 谢瑶心中介怀着,此时听说她落水染了风寒也不大在意,谁料还没等想完,又听见青玉说。 “说是烧了一夜将嗓子烧坏了,以后怕是难出声说话了。” 什么? 谢瑶错愕地回过头,握着螺钿梳的手收紧。 “怎么能把嗓子烧坏?” 且不说护国寺里就有大夫,寻常高热怎么也不至于把嗓子烧坏了。 “奴婢不知道呢,萧夫人醒来就匆匆坐上马车回去了,只怕是要回京寻大夫看。” 青玉可一点不心疼她。 “也许是作恶多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呢。” 青玉不知道昨天的始末,可谢瑶却比谁都清楚。 那荷池至多也不过及腰的深浅,怎么会落水一炷香的功夫就烧坏了嗓子? 她心中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太子殿下请谢小姐过去一趟,说是您有东西落在那了。” 昨日雨停,今儿难得有了个好天气,谢瑶踏进院子的时候,年轻的储君正站在院中,修长的指节拨弄着手中的珠串,光线顺着长廊映在他有些俊逸疏和的眉目,将面容上那一丝苍白的孱弱也照得清楚。 长身玉立,如圭如璋,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太子殿下。” 谢瑶垂首行礼。 “昨儿谢小姐走得急,有东西落在孤这里了,孤一直等着谢小姐来拿。” 顾长泽伸出手,拿出那串珠串。 她本以为是落在了路上,想着就这样丢了也好,之前与萧琝有牵扯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留着。 没想到竟是落在了凉亭里。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顾长泽也不急,清浅的目光顺着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色与犹豫皆收之眼底,才笑道。 “不来拿吗?谢小姐。” 那红玉珠串搁在他手心,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谢瑶往前走了两步,与顾长泽指尖相触,将那珠串取走。 虽是春日已见了暖,顾长泽的指尖还是那样冰凉,听闻他不大受得住冻,东宫是一年四季短不了炭火。 谢瑶垂首道了谢,犹豫片刻还是关怀道。 “殿下若是春夏也畏寒,臣女那里有一帖之前父王常用的方子,可让太医院取走看一看可有用。” “谢小姐还懂医术?” “臣女并不精通,但臣女外祖一辈有人懂些医术,父王曾因为小时候的病根也畏寒,后来母妃寻来了方子,慢慢治一治也见了成效。” 顾长泽听罢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道。 “进来说吧。” 屋内早摆的有炭火,顾长泽在外面吹了一阵冷风,下人忙往他身上披了个大氅,两人落座,顾长泽亲自续了茶递过去。 “尝一尝,今年春节收的新雪。” “殿下自己煮的吗?” 谢瑶接过茶盏,便闻到那新茶的清香,一看便知道煮茶的本事极好。 顿时有些惊喜。 她大了一些便喜欢喝茶,尤其喜欢冬日去收新雪煮茶,只是今年家中惊变,她也没心思侍弄这些,没想到顾长泽竟也喜欢。 瞧见她眼中的惊喜,顾长泽不动声色地勾唇。 “孤养病的时候也闲着,便学了些煮茶的功夫,不算很好,谢小姐不笑话孤就是。” “怎会。” 谢瑶连声摇头。 她心知这不过是顾长泽自谦之词,何况这茶香清悠火候正好,旁人要学上四五年也不一定能成,自然是极好。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之前家中的方子是西华县外祖家一位神医送来的,臣女也不知道是否对您的病情有用,殿下届时必要先让太医看一看。” “谢小姐有心,孤已经很是感谢,只是孤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早不抱着什么盼头了。” 顾长泽不甚在意地摆手。 “若是无用,谢小姐也无需太在意,孤的病情心中有数,指不定撑到哪一天……” “殿下天潢贵胄,洪福齐天,必定长命百岁,莫要说这些话了。” 他话没说完,谢瑶便皱眉。 与顾长泽相处的几次,这位年轻的储君君子之风修养极好,且昨日才在凉亭内帮过她,不管日后如何,谢瑶总不愿这样的好人没好结果。 她的语气难得在温柔中夹杂了几分急促,话落连谢瑶自己都怔愣了一下,又连忙解释。 “臣女失言……” 顾长泽显然也怔愣了一下,片刻后回神,攥紧了手中的杯盏。 谢瑶低垂着头,没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神色,只听他笑了一声。 “三年前,曾有人与孤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孤在边境打的最后一场仗,那场仗很难打,孤被困在一个山洞里,差点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对孤说,孤该长命百岁。” 他目光悠长地看过去,手心也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杯盏,似乎在等着什么回答一般。 青烟缥缈,屋内安静了片刻,谢瑶问道。 “那后来呢?那人与殿下一同活下来了?” 顾长泽眼中神色暗淡下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谢瑶觉得他声音有些涩然。 “自然活下来了,她之前过得很好,只是如今似乎过得不大好,孤想…… 罢了。” 谢瑶正听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顾长泽已经不再说了。 “方子明日孤会派人去取,听说谢小姐今日便要回京,还是早些启程吧。” 谢瑶行礼起身离开,身后,顾长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昨日收了珠串,就在等着谢瑶来取。 他在赌,赌昨日那番话有没有哪怕一丝用处。 * 而这边,谢瑶刚回了屋子,就瞧见青玉急匆匆地上前。 “小姐,府中管家刚刚着人来,说今儿舅夫人去 8.第 8 章 《予千秋》全本免费阅读 “臣女……” “快去吧,不必与孤言谢。” 顾长泽打断她的话。 片刻后,谢瑶的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侍卫垂首问顾长泽。 “殿下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今晚还去冯医仙那吗?” 皎洁的月色照在顾长泽的面庞上,他拨弄着手中的玉佩,脸上的笑缓缓撤去。 “你说呢? 有人为难了孤的人,孤若不还回去,岂不是说不过去?” * 谢瑶带着顾长泽的令牌到了城门口,城楼上萧夫人的副统领侄儿起初还趾高气扬地不准人放她进来,等谢瑶拿出了令牌,顿时便偃旗息鼓了。 等她马车入了城门,那副统领在身后唾了一声,骂道。 “这小贱人倒是有本事勾搭,本来想困她一夜让她冻死在外面也省事,这回算她命大。” 马车到了王府外,谢瑶从上面跳下来,一脸焦急地往里面走。 “人怎么样了?” “奴才着人去请了大夫了,只是小小姐的情况不大好,才止住了咳血,现在人昏迷过去了。” “你是怎么看的人?她说要打你便让她打吗?” 谢瑶一向温柔的音色里带了几分冷意,管家更是面色惶恐。 “那会奴才在库房算账呢,舅夫人来了后要进您的屋子,小小姐恰好来找您,瞧见舅夫人正拿着您的东西往头上戴,便说了一句不问即取跟贼偷子没什么两样,舅夫人一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便以冲撞她为由命人打了小小姐。” 谢瑶的这个堂妹谢颜年前才没了娘,后来便跟着她继母住,可她继母对她并不好,每日只让她吃残羹冷炙。 去岁冬日的时候,谢颜饥饿得不行,大晚上偷偷跑出来找东西吃,踩空摔在了街边的石头上,被路过的谢瑶发现将她救下,两姐妹的来往才多了起来。 可谢瑶与她到底隔着一家人,总也不好插手他们家的事,便只能时常偷偷接济她一二。 谢颜年岁小胆子也小,加上她继母不喜她,二房地位不高,才给了曹氏恼羞成怒发作的理由。 谢瑶沉着脸进了内室,一眼看到那个躺在软榻的娇小人儿。 谢颜嘴里还说着胡话,谢瑶掀开被子,顿时被她后背上的伤吓了一跳。 “姐姐……姐姐……” 谢颜听见她的声音,恍惚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 “她拿你东西,我一时气不过……我……” 谢颜乖巧地靠在谢瑶旁边的枕头上,巴掌大的脸烧得通红。 这么小的人儿被打了这么些板子,谢瑶心疼得不行,连忙温柔哄了她几句,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到底是怕出人命,曹氏下手还留了些分寸,只是谢颜本就身子娇弱,自然是扛不住的。 “大夫开了药,说先给小小姐煎上,身上的伤也留了涂抹的......” “去将我屋内的玉明膏拿来。” 谢瑶打断了他的话,一边捏着谢颜的小手哄她。 “不疼了,姐姐喊大夫给你治病。” “这便是奴才要向您回禀的第二件事。” 管家把头更低下去。 “今日奴才清点库房,发现月前您病倒在榻,昏迷了整整三日不醒,舅夫人曾以保管为由带走了咱们王妃留下的三十处庄子地契。 听说舅夫人呵斥了几个婢女不让与您说,奴才已经命人将那几个婢女一起捆了拷问了此事。” 谢瑶听完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还有别的吗?” 谢瑶知道既然曹氏敢拿,就绝不会只拿三十处地契。 果然,管家看了她一眼,又道。 “还有库房的玉明膏,以及咱们王爷去年得来的心爱之物,是一方砚台,舅夫人说府上公子今年将要参加春闱,反正这砚台也没人用,不如一起带回去给公子用,也不算浪费。” 这砚台是她父亲心爱之物,自去世后便被她好好收着放在了书房,没想到她前几天昏迷不醒,这府中竟要乱了套了。 谢瑶几乎要被气笑。 原以为前几天晚间曹氏那番话是头一回开口,没想到是已经搜刮了几次,还要最后腆着脸朝她要。 把她这谢王府当什么了?明家的库房吗? 谢王夫妇去世三个月他们不闻不问她忍了,上回退婚急着撇清关系后来又巴巴凑上来她也没说什么,如今偷拿了他们的东西,还打了她谢家的人,真以为她谢瑶是泥捏的没脾气? 谢瑶腾地站起来。 “你留在府上好好照顾小小姐,至于你的失职我回来再与你算账,青玉,跟我去拜访舅母。” 明府的门深夜被敲开,曹氏一脸睡意朦胧地被叫起,一瞧见坐在主院客厅的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开口的声音也有些底气不足。 “这是怎么了,瑶姐儿,怎么大半夜过来了?” “现在才刚到戌时,舅母就早早入睡了,看来今儿心情甚是不错,是从我谢府拿走了合心意的东西?还是因为罚了我谢府的人耍够了威风,所以这般高兴?” 谢瑶没这么好的心情和曹氏糊弄,当即微微一笑,绵里藏针地张口问道。 曹氏心里顿时一咯噔。 眼看着满院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过来,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说什么呢,舅母怎么会拿你的东西?” “二月初,我在家中昏迷,舅母以保管为由带走了我母妃留下的嫁妆地契和一些物件,这东西若是明府当真短缺,舅母开口说一声,是求是要,我还能不给吗?怎也不至于这般偷走了东西,却连声招呼也不打吧?” 谢瑶微微一笑站起身,曹氏本就心虚,连连后退了两步。 “瑶姐儿可别听他们胡说,平白伤了咱们之间的情分,是谁胡乱造谣惹是生非,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就是,舅母身为长辈,怎么会随便拿你的东西?”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谢瑶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她跟前。 曹氏又退了两步,心中发虚。 “你……” “我倒是想相信舅母没乱拿我的东西,可这您从谢家取走的簪子还好端端戴在头上呢,您总不能觉得我和这院子里的人都瞎了,看不出这是圣上御赐的东西。” 谢瑶话落,抬手抽走了曹氏头上的金簪。 哗啦一下,她头上的珠翠随着这动静齐齐掉在了地上,好好的发髻也乱成了一团。 而谢瑶手中那金簪在灯盏下散发着明亮的光。 “谢瑶,你!” 曹氏大怒刚要发作,就瞧见她手中攥着的簪子,还有谢瑶秀美面庞的上的冷意。 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她是小门小户出身,明家更是因为有了个出息的王妃姑奶奶才飞黄腾达,夫君官职不高,她用的东西自然也不好。 谢王妃故去后,她仗着谢瑶身后无人,挺直了腰板去过王府几回,下人四散奔逃,王府萧索不比往昔,也让曹氏颐指气使带走了些物件。 有一就有二,地契庄子头面首饰,索性王府只剩下这个被退婚的外甥女,留着好东西也是糟蹋,曹氏想着她性子温柔,必定也不在意这些。 今儿去的时候,谢颜年纪轻轻就敢乱说话指责她,让曹氏心中不舒服得很,索性是个庶女又不得宠,她便张口让人打了,没想到谢瑶晚上就从护国寺赶了回来,非但找上门,还连她之前拿东西的事也知道了。 “我父王的砚台,母妃的玉明膏,都是皇上圣旨赐下来的东西,舅母是有几个脑袋够砍敢随意拿了去?不怕被皇上降罪连累舅舅和两位表姐吗?” 深夜同样被叫起来的舅舅眀辉闻言恶狠狠瞪了曹氏一眼。 “我……我哪知道这是皇上赐的……” 曹氏被谢瑶这一顿吓唬得不轻,顿时胡言乱语地承认了。 “地契庄子是我母妃的陪嫁,眀府若真清苦到需要靠自家女儿的嫁妆过活,舅舅大可开口一声,我送与您就是了,总好过明日传出去,外人要说眀府连送出去给女儿的东西还要抢回去,平白损了舅舅的名声。” 明辉的脸色亦是不好,谢瑶这一番话明里暗里把他也骂进去就算了,这曹氏眼皮子短浅,偷盗别人东西更是让他脸面尽失。 “混账,还不把瑶姐儿的地契还回来!” 曹氏被他这一瞪,吓得一哆嗦,连忙让人去取了。 “还有玉明膏,舅母也别忘了。” 谢瑶微微一笑。 “您从谢家拿走多少东西,我府中库房都有记着呢,若是少了什么,改日皇上或者娘娘问起来,我也只能据实以告了。” 曹氏不情不愿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地契庄子,头饰金簪,没一会就把这半张桌子堆满了。 明辉抬脚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