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念雪》 1. 雪湮绿绮(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辜月廿九夜,飞雪漫天。 建康城郊一处别馆内隐约传来琴音,琴音被风雪湮没,天地间唯闻喑哑的呜咽。 一个少年腰间悬剑,在轩窗前站下,雪片落在他发间、颈上融成雪水,和发散的汗气一起转瞬变得冰凉。“阿愔,峋石关那边似乎打胜了,虞将军麾下正夤夜班师回朝。” 琴音停了,弹琴的纤手脱离琴弦,素洁的窗纸上纤薄的剪影只有手腕轻轻收回到膝上,融进厚重的狐裘间,雪光将狐毛隔着窗纸撕出细小的毛边儿。 “进来吧师兄,外面冷。”女子清泠泠的声音:“进来说。” 陈至进屋把剑取下搁在剑台上,抖抖身上的残雪,这才进屋见虞愔。屋内被炭盆烘烤的暖融融的,方才抚琴的女子此刻已经离开琴案,身上厚重的狐裘将她原本高挑的身材也压的十分纤小。“师兄,辛苦你。” “不辛苦,阿愔。”陈至将外袍脱下来,屋内床榻边还坐着一位年长的女子,起身顺手接过陈至的衣袍。陈至说:“阿愔,虞将军鏖战月余,玄苍军数度遇险,本以为魏贼狡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想今日忽然破关告捷,实在叫人喜出望外。” 虞愔神情凝重,手中摩挲着一只暖炉,葛芸叠好衣袍走到她身边:“阿愔,自从中书省大员参与督战,你就一直劳心战局。眼下阿至既然说战局已定,你也不必宿夜难寐,好生将息吧。” “芸娘,胜负其实在我意料之中。”暖炉里炭丝已经半凉了,虞愔将小炉放在桌案上,遂将双手缩进裘袍里。“但是天心难测,这场大捷作何评判,委实令我心绪难安。” 外间传来笃笃的叩门声,在寂静的雪夜显得匆促又突兀。 绿绮别馆少有外人拜访,陈至狐疑了片刻,披衣前去开门。 门外簌簌飞旋的雪影里停着一辆马车,一人竟就地找了株老梅树套马,陈至喝止,面前作仆役打扮的一人道:“济阴郡峋石关大捷,捷报已七百里加急传至中都。大将军附令,今夜请三小姐过府一叙。” 陈至抬头望天,飞雪乱坠,夜空漆黑如墨。雪风冷冽,已将近亥时。 他复看看马车,这种情况数年不得一见,陈至本想回绝,默了默,还是说:“稍等,我去通禀小姐。” 陈至折身进屋对虞愔说罢,虞愔终是起身换上冗厚的鞋袜。铜镜里素白的面容未施脂粉,她拉开匣屉,取出一盒口脂,里面腻红的脂膏已经干涸了,她已经年不用这种东西。 “阿愔,你身子畏寒,我去回绝了虞家人吧。”陈至有些不忍:“毕竟今日,是你的生辰。” 虞愔系裘衣领绦的手顿了一顿,不着痕迹地看向葛芸,葛芸也正看着她。 “是,但今日,也是那个日子。”她说着将裘衣的风帽兜在头上,狐毛几乎遮盖住她整张脸。虞愔只身走到外间。 “三小姐,别来无恙。请上车。”仆役面无表情,寒天冻地里连寒暄也省了,虞愔打量他一眼,以前在将军府不曾见过这人,莫约是后来的。 仆役打帘,虞愔躬身坐进舆厢内,彻骨的寒意从逼仄的厢壁四面逼来,像是要吸噬掉她身上仅存的一点余温。 马车颠簸一路,时闻雪絮敲窗之声,虞愔走进虞府,指甲里已藏了青紫之色。 “三小姐,您稍坐,大将军和车骑将军还在路上。”仆役说罢,自下去料理事物,留两个丫头照看虞愔。虞愔冷眼一看,倒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虞府在辰清年间受御敕加封护国大将军府,到如今四世家主皆 2. 雪湮绿绮(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愔见到虞臻,很难想象是这样一幅景象。 虞臻身加玄甲,右臂夹着一块硕大的铁板,依靠索缚缠绕过肩颈。他的手臂断了,被魏人的矛刺一枪贯穿,猩红湿热的血液淌出甲胄,不断濡化落雪、再冻结,是以兽眼、兽牙、铁鳞和钢板间的积雪结成寸厚的暗红色冰棱,观之触目。 他用另一只手摘去兜鍪,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渗出如裁鬓角,蜿蜒顺着凌厉的颌线淌进脖颈。他看见虞愔,先是一怔,搜寻记忆,才问道:“三妹?” 虞愔的眉目和虞臻有些仿似,远山眉冷俊,眸光坚远,只是春山过淡、雪面过苍,那些俊朗的英姿被削淡后,只余下一脉清韵。 “车骑将军。”虞愔依照二品官员之礼揖拜,随后虞瑾赶到,见长兄负伤断臂,立时传唤医师。而后她亲自搀扶长兄,眉宇间不乏焦灼忧虑:“大兄,军报只说峋石关大捷,未提你竟受如此重的伤!魏贼可恨,大兄御敌陷阵,令瑾儿钦佩。”顿了顿,终是再说不下去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兄长的伤势严重吗,今后执枪挥槊,万不要落下什么遗疮才好……” 虞臻搭上妹妹的手,却并未倾付自身全部的重量:“无碍,随行军医已将断骨接上了,一会儿上些断续膏就行。”虞瑾小心拉过兄长染血的手臂,见血确已经止住了,新雪落在殷红的冰碴上,如呷梅枝。 “对了兄长,父亲呢?为何只你一人回来?” 虞臻轻轻移开伤臂,寒冷砭骨,剧痛早已麻木了。“父亲还需处理一些战场收尾之琐事,应当随后就到。若非负伤,我本应当协助父亲才是。” 虞瑾道:“兄长进屋内来,快些让医师看看,好生将养,瑾儿去迎接父亲凯旋。” 虞臻挥手遣散随行护卫的兵卒,随虞瑾进主屋,忽而想起一事,低声问虞瑾道:“阿妹,虞愔怎么来了?” 虞愔尚伫立于庭院风雪中,府内小厮并无一人上前为之撑伞遮雪。虞瑾回头看了她一眼,吩咐仆从取伞来,间隙对她说:“三妹若是祭奠已毕,还请回吧。雪天路滑,我着人安排车驾。” 虞愔冷哂:“护国大将军传令命我前来,车骑将军和余姚郡主不知道吗?” 虞瑾已经推开屋门,暖黄的灯光前雪如萤舞。她和虞臻面面相觑,虞家人同虞愔经年未见,若为母亲忌辰,原也不必,若为庆贺大捷,原也不须,不知父亲何故传此召令。 “那请……请三妹一并进屋里坐吧。”虞臻说。 * 司空府,玉人临窗。 南衡静看窗外飞雪,负手而立,暖阁悄寂,银骨炭无烟无声。公子的衣袍熏了沉水,清冽里泛着甘淡的雪松清香。 “公子。”暗卫孙辰躬身来到他身侧,抬臂抵额。他的脚步极轻,嗓音低沉,并不会打扰到屋室内一丝一毫的宁静。“虞忌领三万玄苍军大败魏于兖州峋石关,捷报业已送入大内。虞将军在归来建康的路上,其子已先行返回,似乎身负重伤。” “嗯。”公子道,人依旧对着窗外落雪。雪在窗棂前积了浅浅一层,莹莹泛光,他并未回身。 “还有么,王岚如何?” “王中书……暂时还未探到消息。人并未随军归都,关令尹说前一日见之先行出关了。” 南衡轻轻一笑。 “所以,虞忌夤夜冒雪而归,护国大将军府已经准备好迎接凯旋了吧。” 孙辰点头称是,趁便道:“虞家特意将虞三小姐从别馆接了回来。” 虞三小姐……南衡对其人没有太多印象。深居简出书卷浸淫的女子,似乎身体并不大好。 * 雪小了,雪霰凌空纷舞。 门外一阵粗犷的喧哗,紧接着听闻数声嘹亮的通报:“大将军到——” 虞臻刚上完药膏,屏 3. 雪湮绿绮(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愔伤寒不便膝跪,只在虞忌大步经过身侧时躬身揖拜道:“大将军力挽狂澜、昼消积雪,虞愔为大将军奏凯。” 虞忌进到内室,虞臻早已经穿好中衣和常服,挣扎着要下床向父亲见礼。 虞忌坐到床边,粗粝的手指按上长子缚带下的臂膀。虞臻狠狠一痛,却只拧眉不言。 “哈哈哈哈!是我虞家的好男儿!”虞忌大笑着在长子肩头一拍,“断臂流血乃兵家常事,臻儿英勇,虞家苍玄军有这样的少将军,何愁不成精锐之师!” “父亲谬赞。”虞臻赧颜,刀锋雕刻般俊朗的面庞在暖阁的炭火灯烛下微微起了一层汗意,麦色的肌肤、细微的毛孔、凌散几缕额发无不彰显少年英雄张弛的气概。虞忌十分满意,但他素来治军严苛,对长子亦吝惜夸赞,便不再多说什么。 “瑾儿来。”他拍拍身旁的簟席,示意虞瑾坐过来。目光扫见一直在立在角隅的虞愔,对她说:“你也来。” 虞愔走过来,却不坐,人仍站着,面色苍白。 虞忌道:“瑾儿,你今年也一十有九,虽说是将门虎女,终究还是早日成家为宜。冬月里父亲一直忙于肃边,如今班师得胜,欲为你从琅琊王氏和兰陵南氏择一为婿,你意下如何?” “这……”虞瑾慌忙道:“多谢父亲费心,只是这件事……”可想而知又是推辞之语了。 王氏王伶,南氏南衡,一个腹有韬略只可惜年岁稍长,一个似芝兰玉树。故虞瑾虽作如此之态,世家联姻、父母之命,若是与南氏公子缔结姻亲,到底是窃悦多过于纠结的。 恰逢虞峙放罢铁槊回来听见此语,亦赞道:“南氏簪缨世族、满门清贵,南司空更是权倾朝野。据说嫡长子南衡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担任太子少傅,可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虞忌听着,心知弟弟所言不虚,只是这些话他不便宣之于口,便借由虞峙说给虞瑾听罢了。只是那句“权倾朝野”,他心中介怀。 闻虞峙又道:“至于王氏……虽则也入主中书,根系颇茂,暗里与我虞氏终究有些龃龉。瑾儿是天子亲封的余姚郡主,还当是南氏南衡更堪相配啊。” 虞瑾闻言,脸倏然有些霞色,只是隐在灯烛光耀里,分辨不清。 虞忌自然心中早已经有了考量,提到王氏,便想到魏齐交战之际,中书王岚在睢陵一住月余,名曰督战,实则胸中那点酸文臭墨根本不足以应对刀枪剑戟。 纸上谈兵、横插一杠罢了,可气可恨,若是与这等奸猾的老匹夫成了亲家,朝堂上不知还要平白受他多少闲气。 虞愔看着堂中诸人心思千转,原本寒如霜雪的素面更是连眸光都冷了下去。 是时虞忌缓缓道:“那这门亲事暂且就这样商定了,明日我遣家仆先去大司空府拜会,备些薄礼,探探南氏的意思。” 虞瑾垂首应是,道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虞忌牵过女儿的手,将虞臻的手背也覆在掌下,布满老茧的大手摩挲着两个孩子:“今日是你们母亲的忌辰,记得都去宗祠上一炷香。为父能凯旋班师,都是你们母亲冥冥中护佑虞家。” 他说到这里目光怅惘,虞瑾偷偷看向虞愔,见虞愔依旧面无表情,便圆场道:“是,今夜父亲归家前,女儿和三妹已经去祭拜过了。” 虞忌鹰隼般的目光在虞愔周身逡巡一阵,见之在暖阁内仍披着厚重狐裘,脸上也不见血色,顿了顿方道:“为父和你哥哥这些年长戍疆场,干戈白刃的,对你疏于 4. 雪湮绿绮(四)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氏家仆要将补药搬下车送进馆内,让虞愔抬手罢却了,家仆只得悻悻而返。虞愔走进屋内,更衣时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匕首素淡无华,只在铜柄上嵌了一颗东珠,虞愔将匕刃抽出来,血槽内已结了斑斑铜绿。 她于是自哂,她大约真的是个无用之人,看着攥握的五指、指下的匕刃,虞愔将匕首入鞘,还藏于襟内。 胸臆磊堵、思绪芜杂,渐渐飘荡到八年前春草碧丝之时,她在渲然梨白下见众世家弟子聆听讲学。 彼时的南氏家主端坐于凉亭之内,襃衣博带,而众人列坐于中庭,其间一位公子手持书卷,削背见脊、舒袍广袖。 一阵风来,梨蕊沾襟,而那人的目光始终凝于书卷之上,不曾拂去落英。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府,时隔久远,已经淡忘了,似乎是葛芸携她去的。只是那时她从抄手游廊偶然行过,远远望见那个背影,却觉得看一眼都有罪。 所谓清贵,那种生来如玉的气质、目下无尘的自持,是被簪缨牙笏堆砌、被经史子集熏陶,旦暮朝夕、经年累月,而不似她面前的熏风,风过无痕。 后来她才知道,和他清朗温润的姿仪不同,那是个心思缜密且深谙中庸之道的人。他的策论、诗文乃至玄谈都透出对世俗细微之处的拿捏与掂量,他在极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南氏长子、太子少傅,庙堂里、仕林间、世族中,没有哪怕一丁点行差踏错。 虞愔思及此处目光黯然。 南氏如此清华昭彰,南钰官至大司空,南衡年少掌佐储副、经邦弘化,官列从一品。世人多好见白璧微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则南氏一族,恐将有倾覆之祸。 * “阿愔。”葛芸不知何时站在虞愔身畔,擎一支燃蜡,为她解开沾着雪水的裘袍。 烛光微渺,她布满细纹微微凹陷的眼窝在耸动的光晕间暧昧不明:“雪已经停了,去时留下的痕迹,无论步履车辙皆被一片苍茫掩盖,阿愔可以只当从未离开过绿绮别馆。” “芸娘。”虞愔扶住葛芸的手,自己褪下裘衣,整个人从一身淋漓复又变得清洁孤远。 她的手很凉,但眼神很清冽:“捷报绝非白鱼入舟,虞氏所建立的累世功勋,在大齐天子眼里终于到了不堪重负、一夕坍塌之日。今日我见到名义上的虞家人,他们为了虞氏尊荣,哪怕如镜花水月,亦可以断臂、可以受辱、可以轻易默认婚姻。” 葛芸眼中不忍,几次想要打断她的话,可虞愔仍坚持说下去:“虞氏宗祠里供奉着上百牌位,他们可以,虞愔也可以。” “阿愔,我从小教导你安安分分留在绿绮别馆,抚琴读书,万不要涉足政治。”葛芸说:“阿至一直没睡,你说的话他都听得见。” “芸娘,您还记得当初收养我时的情形吗?”她的目光依旧如坚冰一般皓远。葛芸无限怅惘,那时的情景,她枯坐于凉阶薄雪之上,春雪似霰,建康细柳如烟,她怎能忘呢。 景辰十七年她叩别南后领命出宫,于建康城一间医馆治疗多年落下的腿疾。大夫切(一种诊断手法)骨后开了疏散膏并几帖草药,嘱她两旬后再来。她再来时,苍穹落雪,医馆门口坐了个年幼的女童,眼神空濛,只伸出粉嫩的小手,看春雪在掌心转瞬消融。 宫闱里,宫人间也不乏这样的冤孽,看模样,大抵也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只是这女孩儿粉雕玉琢,身板瘦削,襟前还压着个银打的长命锁,似乎出身富贵人家。 不须罹粟米之艰,又何苦如此狠心。 葛芸哀叹, 5. 珠玉前盟(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大司空府。 南衡走进镜渊阁,侍女妥帖地将他一身官袍褪下、收好。一日劳形于案牍,他中衣上的熏香散了,但很快雅洁的襃衣覆上,仿似那沉水香气又重新聚拢、经年不曾散尽一般。 南衡瞥见镜渊阁窗下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熠熠生辉,毋需走近,便可见其状如血脉、灵动若游丝,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 侍女观其眼风,一边服侍他系博带,眉眼含笑:“公子,是虞家送来的。” 南衡收回目光,冬日里夜黑的早,窗纸外已是一片靛色。“移去偏厅罢,这里是卧室,未免明珠暗投了。” 侍女笑道:“那哪能使得,夫人特意叫您看呢。” 一阵麝步款款,只见一位妇人绣服罗褂,身加鼬毛坎肩,左手持一手炉,右手扶着个侍女,步态婀娜。侍女道:“说着说着就来了,”最后理一理南衡的领衽,迎上去揖礼道:“问主母安。” 王珠颔首,小丫头乖觉地侍立一旁。 南衡亦道:“母亲。”扶来一把楠木椅子请母亲坐,“今日在衙署耽搁了,正要更衣前去向母亲问安,母亲却亲自来了。” “你那清闲自在地儿,休要自称衙署。”王珠笑,侍女扶她坐了,沏上一盏玉桂枣片。“我来呢,是想同你说,”王珠淡淡扫了一眼窗边的东海红珊瑚:“虞家人似乎有意结亲。”然她目光虽是望着那丛红珊瑚,眼神中的骄傲与意满却皆源自南衡一人。在重新微微仰头看向儿子时,那种慰然的目光尤为之甚。 南衡躬身为母亲递盏,温笑道:“母亲做主就好。” “怎么是我做主呢?”王珠有些暗恼,却了盏:“这虞家,早几辈前原是土匪蛮夫出身,不知为何竟走运为先帝挡了魏人的箭矢,后来又有了从龙之功、封作护国大将军,世袭罔替。即便如此,那也是武夫悍莽,他家的小姐,镇日里舞刀弄剑的,”王珠频频摇首,“不配、不配。” 南衡笑道:“南氏祖上,亦是兰陵乡野村夫,无非雪牗萤窗,科举入仕,方得以展露大才。”便见王珠急眼,南衡续道,“音无意为虞氏说项,只是时移世易,英雄不问出处,世家联姻更当谨慎才是。” 王珠无话可说,虞氏一族在朝中身份与南氏对立,南衡的考量不无道理。古来文武殊途不相与谋,那昂贵彪彰的极品珊瑚在她心里也不觉轻贱了几分。 是时家主南钰回府,小厨房忙张罗着传晚膳,府中人流济济,这厢便暂且搁下了。 用晚膳时,王珠挨着南钰,周边依序是南氏族中几个兄弟,或携妻契子,再便是南衡及其胞妹南思。 王珠将虞家送礼一事重提,南钰只沉着脸夹菜不作表态。王珠说着说着,便说起母家女儿:“我觉着嬛儿不错,端庄淑和、良雅于中,每次回家省亲,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如今真是芙蓉绣幕,画一般的人。” 南钰抬眸看了她一眼,本已习惯了她说起母族子弟总含带吹嘘之意,但那王嬛在世族中闺誉尚好,且素有才名,因此感叹妻子竟未对其过誉。 南钰吃的颇为清淡,不一会搁箸道:“那王家人是何意。” 王珠为南钰盛了一碗汤:“呦,那我怎知道。王家女儿大了,便是倾慕咱们音儿,也不能直拙拙地吐露啊!” 南钰喝罢汤:“那便是了,王家尚未过礼问询,你焉知作何打算,去信问问也胜过在此臆想。” 原本便是在挪揄。 王珠一时有些僵。 小妹南思当先笑道:“父亲,兄长似中庭碧树,世家女子思慕者众,兄长只需在众多贵女中择一 6. 珠玉前盟(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手捧檀木书盘,欲将十数册典籍移交太子参阅,绛紫朝服之幅摆拂过书架阴翳,便如吉光片羽,带起零星几点浮尘。 书案后闭目端坐一人,着雪青縠纹大袖,腰玉带,加白玉簪冠。凤目狭长,眉飞入鬓,逆着窗外清透的雪光,姿容宛如天人。 书案一隅燃着瑞脑,案下摆着两个炭盆,而案前连篇累牍的文疏题本高逾丈厚,几乎将他高华的身姿埋没。 南衡暗叹一口气,将书盘就近搁在了方几上,正要拿裘衣替他遮盖,华益如淬凤目忽而睁开,抑制着疲惫对他道:“将典籍呈予本宫罢。” 南衡道“是”,复端起书盘,将里面的典籍一一列于储君面前。 华益随手翻了几本,见重要之处南衡均夹了页签,不由抬眸道:“南卿细致,替本宫分忧了。” “谢殿下。”南衡辄要告退,他的衙署本在鹤云轩之侧,平日里进修文史、协理公务,不便多在鹤云轩搅扰。 “南音。”华益却叫住他的字,南衡一顿,揖礼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西南水田弊政连日困扰本宫,偏逢深冬雪季,松峪县县令上表秭河霜冻、侵及田亩,来年春汛必将淹没良田至颗粒无收。恳请朝廷颁布治水之策,轻徭减赋。另乡绅壕强招揽荫户、圈地自治,天灾人祸,非独松县一县,西南数郡民不聊生。” “南音作何看待?” 南衡静静听完,言:“《礼》曰:三王之祭川,先河而后海,谓之务本。《易》曰:天一生水,不得则不济。是故治田同治水,水乃山林、菹泽、薪蒸之所出,关乎民生。臣以为,当速拟策治之焉。” “少拿先人之智搪塞本宫。”华益的精神似乎恢复不少,将一本装裱工整的奏疏甩到南衡面前。南衡略看了一眼,见是父亲南钰所表,不过已积压近一月,在三司、御前打了个转,回到太子这鹤云轩,又迟迟不见落批。 果然闻华益道:“此乃大司空所书,然本宫想听听南音的对策。” 南衡心知肚明,父亲上书治水方略、田亩变法虽触及根本,然自古新政难施、变法艰阻,是故三司对此避之不及,天子更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奏疏丢到太子这里,萧华益似乎有所触动,然其政治浸淫多年,不得不顾及各方声音,所以他来问南衡,是否坚定南氏的政治立场。换言之,是臣服于天子权威,还是助力他这个羽翼未丰的储君。 “大司空是大司空,音是音。”南衡道,他没有用“父亲”,表明他在大齐皇室面前,只是臣子。“臣以为清除弊政讲求循序渐进,当务之急应当是遣人疏通河道,补偿田亩受创的佃农,抚恤散户。至于兴修水利、田策变革等,还当在迁出西南居民后逐步实施。” 华益听罢,半晌未做表态,似乎正在沉思。而后他道了些不相干的:“记得昔年卿与本宫同窗伴读,老师评价本宫的文章策论有锋锐之气,过刚易折,而南音则秉承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恰如其分。虽未有高下之分,然为人处世,华益不及音。” “看来十四年之久,人性、文骨,轻易难移啊。”华益说着,信手将案前几册摊放的书籍里的页签抽出来,丢进金兽足下积满香灰的笼屉里。 “臣惶恐。幼时尚未入世,何谈处世。且殿下为东宫之主、大齐储副,如殿下行文决策不能披坚执锐,何以稳定大齐国本呢?” “南卿一贯圆融。”华益淡笑:“可你明明知道,本宫与大司空有相同的政治理想、有济世安民的野望。你站在世家和皇室的岔路口,摒弃联手共治,选择了一条你认为于世家最为安稳的道路 7. 珠玉前盟(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站下,见华冷年方二八的韶龄女子,妃色身姿在银装素裹的宫闱间,宛如春日提前到来。 当年父亲迎娶母亲王珠时,就曾为有心之人说道是勾结党羽,彼时王氏还只是行台一绿衣小官。 如今父亲官至大司空,王氏王岚亦坐镇中书,具成朝中肱骨。此时联姻,即便没有结党营私之谋,也有瓜李之嫌。 那王嬛将此不实之讯透露给萧华冷,若非深闺女子间的寻常絮话,便是其背后的整个王氏其心险恶。 至于虞氏,他想起前天黄昏家中晚膳,父亲在饭桌上一言不发。将相媾和,何异于昭然其反心?南衡无奈地摇摇头,对华冷道:“不会。世家联姻,其背后牵涉甚广,不会因为一两句戏言草率决断的。” 华冷听后,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柳眉舒展,和他皇兄肖似的凤眼勾起一弯翦水媚弧,整个人如水榭边的桃花,昳丽多姿。 冬日的阳光是温吞的,雪拥晴岚处见宫中一方演武场,漠漠清寒的空气里传来赤膊侍卫们挥枪呼喝的操练声。近前则是一座琉璃宫厦,珠帘掩映、廊腰缦回。 南衡揖礼道:“殿下的寝宫到了,音就送殿下到这里。” “哎,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南衡垂手站立安静地听。 “我是想说……”华冷扭捏一下:“你若为世家姻亲烦忧,也可以尚公主的。不过,说的可不是我自己!”她急于撇清,以至于眸光有些乱,眸中映着一个如玉的影子。 “我说的是……我的皇姐,丹阳长公主。”华冷说着垂下头,“你若成了驸马,就可以和世家彻底划清界限了。” 南衡笑了:“成为驸马,然后削除官职,向朝廷交出所有的权势以表忠心,让南氏从此成为一具空壳。”他望向华冷,因她低垂臻首,只看到额前几缕柔润的秀发。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了踏足这锦绣宫阙,百年之后,建康再无南氏。殿下觉得,这真的比在世家间浮槎沉浮、尔虞我诈,更对得起一生吗?” 华冷为那一道清冷的目光所迫,缓缓抬眸,柔润的凤眸里似喜还忧,分不清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我只是说说罢了。”她嗫喏:“还有,你不要再叫我殿下了,我有小字,叫谢柔。” “母妃生我是在冬月,再有四日,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她望着宫道两旁茫茫漠漠的积雪,继续说:“我出生那年的孟冬,雪消梅谢,母妃给取名‘冷’,是英华易冷之意,父皇也没过问。” 南衡听着,她道:“去岁及笄,父皇赐封‘暄阳’也是从了皇姐封号里的‘阳’字。只有‘谢柔’,是母妃望着满庭落花拟的,是我独一无二的闺字。” “所以,”她看向南衡:“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唤我谢柔,我本是庶出的公主,不想你像称呼皇兄皇姐一样称我殿下。” "好。"南衡温言笑道:“谢柔公主,可以进殿了吗?” 华冷左顾右盼,很艰难地轻移莲足。忽而她道:“南音你看,那好像是你弟弟。” 南衡顺着她目光所视的方向朝演武场上看去,果然看见最末一排一个赤膊青年正举枪过顶,旋即凌空抡了两下,枪花挽得马马虎虎,好似发泄浑身蛮力一般。 这身影颇为眼熟,正是家中庶弟南衍。南衍生于清流贵胄之族,偏偏厌文好武,幼时不学无术与乡邻打架,仗着天生力大屡占上风。后来一心向武要做御前侍卫,武举却接连两次落第,由他暗中通融方才落了个从七品散侍,却日日跟着宫中侍卫们出勤操练,风 8. 珠玉前盟(四)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他爹一人在‘凤凰池’揽尽风光,已到了秉承君意、草拟政令的地步,王伶方擢升中书舍人,大有子袭父业之势。常言道上阵父子兵,这中书监如今也快成了王氏父子的一言堂。” 南衡默然听着,中书监如今中书令一职悬空,王岚虽官拜中书侍郎,多数时候却是代行中书令之职,陛下默许,文武百官无一人敢有不平之语。想那王伶受其父言传身教,几近而立之年而仪容轩飒,丝毫不显山露水,自起家官便入主中书,城府与野望皆不在其父之下。 南衡的目光胶连在场内,见领首那人拳法爽脆刮辣,冬日里两注清汗沿额角滑淌不止。而那人一招一式不肯停歇,马步扎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足板踏地有声。 王伶巡阅了一圈后复站回原先的地方,依旧负手而立。 “为首那人是谁?”华冷一指方阵之前领首之人,问南衡道:“似乎是生面孔,行走宫闱未曾见过。” “那人名叫赵谦,新晋的御史中尉。”南衡道,“听闻由沈贵妃保举,陛下御肯,次日中书省便颁了敕令。” “沈氏,寒门出身?”华冷啧舌:“陛下为了讨女人欢心,连仕族尊卑都不顾念了吗?” 南衡闻言失笑。挪揄乃父、当今天子,也就华冷这样少女心性金尊玉贵的公主说得出口。他顺道问:“陆才人尚安?” 听他问起母妃,华冷杏眸中柔光一现,继而垂首道:“安则安矣,只是终日不出檐角宫,一待便是十六年。” 她的母妃陆茗性子清僻不得圣眷,受封才人后便长年于冷宫幽居,读书刺绣。南衡见华冷落寞,亦未多问,站在她旁侧,与她看演武。 拳操已毕,赵谦令众人持枪,他亦提起一杆长枪,走至阵列前,依旧充当领首。 华冷有些意兴阑珊,她原本对这些男子间刚猛的演习不甚感兴趣,眼下见演武者照本宣科、千篇一律,可谓是十足枯燥。那赵谦的枪技明显逊于拳法,列阵侍卫跟着他的指导一时后继无力、方寸渐乱。 华冷随口道:“往日不都是虞少将军吗,虞少将军年轻英武,这个赵谦招式虽也劲猛有力,却总有些降颜屈体之感,生怕不得王舍人青眼。”想想又道,“说来前日有关峋石关大捷的传言,说虞少将军退敌断臂,如此说来,虞少将军大约正在府中养伤,真可谓是少年英烈,令人钦佩!” 峋石关大退魏贼,虞臻重伤,才有了今日演武场上赵谦大展拳脚。连公主都对虞氏一门如此钦敬,往后便是削了他的权,也算全了他的名。 南衡凝眉看着,只觉四方势力割据的棋局如泼墨山水,墨痕淡去才刚刚露出端倪。 “走罢。”他对华冷说。寒风起,在化雪天里站久了,身上有些瑟瑟。 谁料刚要走,一直痴迷练武的南衍忽然看到栅栏外的二人,顿时兴奋地一杆长枪几欲脱手。 但他的目光却全然不在长兄南衡身上,倒如钩子般勾住华冷艳若桃李的眉目不放。这般放肆瞧得华冷羞愤难当,当即便要抬出公主的身份治他的罪。 “谢柔。”南衡隔着衣袖轻轻抵住华冷的手背,即便如此,那清和如三月春风的疏朗感还是令她心房微颤。 “幼弟顽劣,回府音必将其严惩。请谢柔公主莫要同此竖子一般见识、伤及懿体,音代南衍向公主赔罪。”言罢便一丝不苟地向华冷揖礼,官服的阔袖垂地,縠纹微生。 她眼前之景、耳畔之声也从杨柳堆烟转瞬回到了山寒水冷的四野皑皑,只是面对南衡,她心头的羞恼却被浇灭,再发不出火来,只余钝重的痒涩。 谢柔……公主?她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华冷与南衡走在宫道上,华冷在后,莲步稍微有些错落,她只 9. 珠玉前盟(五)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氏一门龙章凤姿,女子为大齐国母,男子为朝中权臣,是故南氏显荣,君荫不衰。只是生者不语亡人,到底还是令他思及往事,因而牵连出心痛了罢。 华冷遂缄口。其时晴日已至天中,暄暖如席,铺洒在二人身上。雪青色的宫道上投下两道薄影,这次她纵然走在南衡身前,他的影子仍旧长过她的,好像永远也追不上一样。 * 大将军府。 自罢朝后,府中气氛一度沉闷。大将军虞忌未及更换绛紫朝服,便兀自闭锁于书房之中。午膳三催四请,只请来随侍丫头被碎瓷片和茶水弄伤的半张脸。 这可愁煞了媵妾何氏,整一个下午煲了滋补安神的药膳乳鸽汤,因虞臻还在安养,便先送往虞臻房中。 虞臻正值壮年,身强骨健,短短几日伤臂的断裂处已有愈合的迹象,只有每日换药、涂抹断续膏时仍不免受些皮肉伤的折磨。 他病中喜静,所以一贯是遣散旁人的,但即便幽闭房中,仍有一些朝堂讯息穿墙过院,溜入他耳中。 恰逢何氏前来送汤,便问道:“朝中传言可是真的?陛下真的没有给父亲任何嘉奖?” 何氏听他打探朝堂之事,格外乖觉,遂示弱道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资陋眼短,天子的用意,既不敢闻,亦不敢想。 虞臻听罢尤其厌烦,打发何氏速速走人,补汤更是没动一口,全倒进痰盂里了。 何氏在虞家父子这里接连吃了两回闭门羹,自然心头火起,却敢怒不敢言。她心知自己乃虞忌原配夫人陆氏之媵女,十几年来一直莫敢忘记自己的身份。但虞家主母已然殁了许多年,虞忌那老匹夫却一直没有续弦扶正的打算,始终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倒是那虞二,是个忠厚老实的。 何氏寻思着,将盅子里余下的半凉的乳鸽汤就着白饼吃了,觉得再无招惹虞大将军的必要。便到小厨房告了一声,让晚膳备得仔细些,自顾到厢房内躲清闲去了。 晚膳时虞臻由两个小侍扶着坐到桌前,看见虞瑾正在布菜。父亲余怒未消,见到他缠着缚带、连着夹板的伤臂时,脸上腾纹骤起,积压的愤懑和恼恨也随之喷薄而出:“可怜我臻儿驱敌靖边,伤筋动骨,险些捐躯于荒蛮之地,到头来全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虞忌瞳仁血红,目眦欲裂,虞瑾赶忙起身为父亲抚背顺气。虞忌胸臆甚堵,喘着气不吐不快:“皇帝老儿枉顾我虞氏精忠报国、毁家纡难,却听信奸党谗言,竟授王岚以高官厚禄,对我虞家却不闻不问,这是要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了吗!” 虞臻听得心头一沉,想要宽慰父亲一二,但天子此举打压牵制之意过于明显,委实令虞氏这样的四朝老臣寒心。王岚不过于峋石关督战,若论首功,自然不及却敌肃边的虞氏父子,但天子却独许了王岚中书令之位,令其执掌机要,对虞氏之忠勇不过于庙堂之上泛泛褒奖。 早朝散后朝臣之间已然流言四起,天子正是利用舆论给虞氏不张不显却又极其狠重的一记掌掴,让他们牢记作为臣子的尺度和本分,管理和消化好手中既有的权力。 虞峙已在桌边坐了许久,他不涉朝政,亦无城府,当即便道:“既如此不公,家主何不上表天子,或联合百官弹劾王中书?天子曾自诫‘兼听则明’,必会重新考量其中曲折的。” 虞臻与虞瑾闻言俱都皱眉。 虞臻沉思了片刻,整顿好措辞,对其父道:“父亲,臻亦心生怨望,然天子 10. 珠玉前盟(六)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钰移步出列,执笏板合袖抵额行“天揖”后,向天子阐述了自己的政见。虽则也多关于水利工程高屋建瓴的指导,援古引今,但殿策至于末段,语锋一转,辩得却是物政不如人政,西南荒僻日久,奸盗屡生,非独水涝之祸,实乃清化未及、民智蒙昧。恳请天子降旨,推行新政,臣愿躬身前往西南稽查民意,确保新政贯彻落实,为西南诸郡谋求福祉。 闻此天颜愠怒,原本纵欲声色而稍显绯白的面色因激愤而转成绛紫,在其身后巨大的金鳞浮雕下显得阴沉可怖。 百官唯唯垂首,除了南钰,谁都没有察觉龙颜将有冲冠之怒。满庭鸦寂的气氛,只令仕林间几人交头四顾,忧心池鱼之殃。 南钰目视天颜,双手执笏,身如玉山不倒。他十分平静道:“陛下,臣请谏。” 天子抚在髹金雕龙木椅龙首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沉声道:“南卿言辞有据,此前孤亦览阅卿多封奏表,肺腑之言、拳拳之心,孤心甚慰。只是推行新政一事,波及甚广,八公、省台具都牵涉在内,若仅凭孤一人之言,恐省台有异,若以卿一人之言,是否太过于专断了?” “依孤看,此举非朝夕可成,请卿与列为臣工从长计议,卿以为如何?” 门阀执政下的朝堂,大齐天子最终在明枪暗箭的博弈后选择喑声止怒,与一流门阀世家的家主和平商榷。这个时候,南钰纵然再有铮铮文骨,也嗅到了天子欲与他各退一步、令他下台的意思。 “臣以为是。”南钰揖礼,退回到班列之中。 天子倚在龙椅内,胸口起伏,缓了片刻方道:“其余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群臣静默,正在诸公以为要宣布散朝之时,天子忽然道:“大将军虞忌。” 虞忌横金拖玉出列“天揖”:“臣在。” 天子道:“南兖峋石关一役虞将军主战不利,虽备尝艰辛,好在鏖战月余,终在王中书的协力下清退魏贼,也算不负众望。” 此言一出,颇有黄钟毁弃之嫌。然南司空直言不讳在先,百官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也仅在心中喁喁私语,作壁上观。 虞忌一人立在丹墀之上,进退维谷,心中愤恨与前番群臣私议时受的暗侮一时激起层浪千叠,令他郁愤难却。 倘若在疆场之上,他必横刀立马上前与叫嚣的敌寇殊死决战,率千军合围而攻,于镝鸣马嘶中斩敌将首级,方一泄心头之愤。 但这里是朝堂,齐天子的朝堂。他服紫、戴乌纱,臣服于丹墀之上那一人,变得束手束脚。 否则即被视作不忠,以篡权谋逆论。 虞忌藏在阔袖内的手狠狠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硌响声,但在肃寂的禁庭还是过于微弱了。他道:“王中书运筹帷幄,臣自愧不如。”说着遥遥向文官班列具居次的王岚一揖,复正身面朝天子道:“臣愿罪己,请陛下革去护国大将军一职,容臣闭门思过,以恕罪愆。” 朝堂上静默了片刻,天子竟释然一笑道:“卿本朝中肱骨,卿如是说,是要将数十余年付诸大齐江山的功绩,当做是孤加诸于卿的罪名吗?”言罢展臂,金线滚绣的黄袍广袖从蟠龙椅扶上舒垂而下,显出尽揽山河之态。 虞忌当即伏地:“臣不敢,臣请陛下发落。” 天子道:“常言道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成都平武时受党项滋扰,民心不稳,孤欲令将军前去平乱,惩治党项蛮夷侵扰之祸,也算是利国安民、将功折罪。” 虞忌粗粝的脸庞阵红阵白,虞臻重伤未愈,且那平武贼寇纠缠之地,平乱二字谈何容易。将功折罪只怕成了罪上加罪,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到罪不容诛的地步。 他只得小心翼翼道:“臣愿往,然若孤身犯险 11. 夜迟影瘦(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冬夜迟。 葛芸为琴案前幽坐的女子端来两碟小菜、一盏白茶。 虞愔将茶捂在手里,隔着瓷胎,滚水的温度温吞地袭上来,化去她指甲底不易察觉的紫淤。 她清远的目光隔着窗纱望向梅园,临近除夕,已见雪中春信。雪将化尽了,只在绿梅清冶的碧影上勾勒一线霜白。烹雪赋诗本是雅事,她掀盖啜了一口清茶,入冬新收的雪水,白毫间掺了梅瓣,只一口,悠远的香气便从鼻尖到了舌底。 她凝望纱帘外影影绰绰的梅枝,芸娘懂她的心事,一盏茶足以将绿珠含雪、蕊绽玉尘移至她心上。 “小姐,用几箸菜。”芸娘将玉箸递到她眼前。虞愔见青瓷小碟里分别盛着青瓜苗与鸡毛菜,这在冬月里可是稀罕物儿,估摸着是芸娘见她食欲不振,到建康城的酒楼里买的。 她低头注视着两汪青碧,仍摇摇头,只问道:“师兄回来了吗?” 葛芸望向窗外青灰的天色,对她道:“快了罢。” 言谈间,门扉推启,细微的寒意从外间穿堂而过,虞愔自琴案前起身,果然见陈至一身寒衣站在门棂外。 “师兄,进来用些菜。”虞愔一指木托盘内的两碟小菜,请他进屋来。 陈至见了,解下腰间的酒囊,仰头将半囊烈酒饮尽,方才觉得砭骨的寒意被尽数逼退了。他盘膝坐下来,夹菜就着灶台上拿来的黄面馒头大快朵颐。 “我记得你不爱吃青瓜苗的。”虞愔说。 陈至吞下一口馒头,有些噎,他又伸手摸酒,酒囊已经空了。他道:“阿愔喜欢吃,后来我便也喜欢吃了。” 虞愔将饮过的半盏茶换了个盏倒进去,递给他:“慢慢吃,小心噎。吃完了,和我说说今日虞府的情况。” 她的声音十分平淡,陈至将那盏茶接在手里,如同饮酒一样一口气干了。喉间隐约有淡淡梅香,他无暇细顾,腑脏间的食物被茶汤顺下去,他一手拿着馒头,小菜还剩半碟,后知后觉出味同嚼蜡的感觉。 “阿愔,陛下命虞将军出兵成都平武平乱,虞将军虽心有不满,却不得不从。” “嗯。”虞愔道:“平武胡汉混杂之地,受金、魏双面夹击,党项人与鲜卑人皆掳掠汉人为奴,地势不利、盗匪猖獗,想要肃清的确如火中取栗,必罹烧手之患。” 陈至是孤儿,曾经很难理解虞愔对生身父亲这种淡漠生死的态度。但十年来,年年春寒凛冽之时见她冒着穿庭飞雪,拿花锄埋葬一冬园里的落梅,才有了经冬雪消梅香如故、岁岁幽影满枝。 他仿似又能理解她淡漠执着所做的每一件事。譬如现在,她指甲根泛着青紫、冬寒无时无刻不侵蚀她孱弱的身体,但她的琴案上张着琴,书案上放着书卷,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 又譬如她让他日日在将军府潜伏刺探,却愿意等他回来将自己盘中的菜让给他。 他想讲一些轶闻让阿愔开怀,于是想起倒悬在虞府的檐角铁马下,偶然听见虞二小姐闺房中的一段夜话,便对虞愔说:“虞二小姐将门虎女,没成想是个思嫁的性子,原先对南氏倒也不咸不淡、故作窈窕淑女,今日虞忌对她说南氏自矜门楣、政务繁复,之前有意定下的婚事之只怕是要无疾而终。那虞二小姐当即便不乐意,非要嫁那南衡不可。” 原来那日罢朝虞忌脸色并不好看,直言同僚尽皆隔岸观火之徒,顺带将南司空也痛斥一番,言其忝列文官之首,沐猴而冠、惺惺作态。 虞瑾听后,便问及自己与南衡的婚事,这一问 12. 夜迟影瘦(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陈至未料到一件末事竟会牵连出灭门之忧,不过他家小姐早已与虞氏本家断绝来往,虞氏荣衰终究与她毫无干系。大不了,他带她远走天涯就是。 正思量间,闻虞愔道:“我欲修家书一封,言明利害,烦你即刻送去将军府上。”最后一个字说完,她抽出胁下的绢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葛芸忙起身去检查门窗,看关严实了没有。尚未去,虞愔便道:“芸娘,不必麻烦了,这几日夜里读书恐伤了神,休息半日便好了。” 葛芸只怕虞愔遭了风寒,这就去厨房灶上热姜汤,她一走,书房内便只剩陈至与虞愔相对而坐了。 陈至坐在矮几上,身后是她的床榻,方便她读完书后安寝,免于过多走动。床帐间似有若无的淡香,令他交叠在膝头的手不安地微微攥紧,好半晌鼻息间才辨出那香仿似梅香,应是透窗而来沾染在枕衾上的。 “阿愔,我是想对你说,虞家那些事原不值得你费神。你身子有亏,素日安养便好,大不了我们弃了这绿绮别馆,离开建康、甚至离开金陵,我一身好武艺,”他挺直脊背,自矜道:“我带着你和芸娘,无论到哪里,一样令你每日抚琴读书。” 陈至说话间,虞愔提袖皓腕轻转,清刚的字迹已将那一封家书写完。她将笔在笔洗中洗了,搁在笔山上,将素色雪宣折了又折,递给他。 “现下便去罢。”她说。 陈至见她没接自己方才的话,微怔,目光疏离间忽而浮现和她一同练武时的光景。那时他是个自负少年,而她还是个说大不大的女孩儿。 虞愔体弱,芸娘带她投师于师父庐下,不求学有所成,只盼强身健体、祛病防灾。 他理所应当成了她的师兄,他挽剑惊落花,她安静地在一旁学些浅薄的擒拿功夫,模样认真好看。 他从未见过如她这般聪慧的人,也从未见过如她这般弱质的根骨。说是天妒英才其实不足,她的身体孱弱的像一张薄纸,经风一吹破败如絮,可她的心坚利如寒刃,又蕴藉如玲珑。她的生命本身正如一道乖逆的谶语,她是习武奇才,却又拿不起剑。 她来的第二年,师父被仇家暗害、死于非命,他至今查不清原委。芸娘说,让他到绿绮别馆来,给阿愔做个伴,还当她师兄。依他落拓不羁的性子,怎么可能寄人篱下,但那天他神差鬼使地答应了。后来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想清楚的却是,他好像害怕同阿愔告别。 遇见她、认识她,和她朝夕相处,后来想要守护她。 这是人之常情吧。 陈至捏住信,收回目光,他深知眼前的女子一贯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赘言,将书信郑重揣进怀里,提剑出门去了。 玄色席天。 虞愔见窗外深浓的夜色里,月影倏然一黯,梅影纷纷,几不可察地震落几片,而后天地归于清冷肃寂。 她知道是陈至去了,人去后,梅影如昨。 其实,若当真将虞氏罚没,只要她还姓虞,遑论是身处庙堂抑或身居乡野,权力博弈的胜出者绝不会给她活命的机会。不止她,陈至、芸娘,一个也活不了。 * 桐露书院内亦有人在赏梅。 不过疏影横斜的几枝囿于瓶中,不知是哪个当值的宫人清晨放在窗边的,眼下被他移到了书案上。 上好的清水蓝双鹊贡瓶,由一只清俊的手将瓶中绿梅拨弄。茶瓯香篆小帘栊,再得意趣,也不过是一室之内、一屋之间,他一人的俗心生相罢了。 除了这支瓶,他的书案上堆叠了许多典籍,书页间落 13. 夜迟影瘦(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原是到了向齐天子问安的时辰,又不想中书省的人收取文移时见他未批完今日的奏章。 他还是那个华益,既要忠孝,又要勤勉,当然还要出类拔萃。 南衡维持着臣子对储君的礼节,因无须行跪礼,他能够与华益平视。他身后只得一张简案,每日大部分时间消磨于此,处理政务机要,以分国忧。 经年堆砌的卷帖将他熏陶成五车腹笥,镂刻山水的轩窗也同样镂刻了四季变换如常的天光,让他立于薄光之下,每一丝尘埃都在身畔显形。他今日穿着的暖缃色襕袍,也在冬暄下呈现珠光霞雯的绮艳。 他让他想起少年伴读时度过的数载光阴,他亦曾代他书写课业,换他出宫纵情。结果自然是挨了老先生的责骂,毫不留情打了两位贵胄公子一顿手板。 那时他也曾坐在那个离天光最近的位置,甚至曾代替他遇见一个人。 不过那都是后话。 南衡广袖蔽身,思虑权衡后对华益道:“音遵殿下鹤旨。” 南衡命小童将文疏抱至栖云阁后,览阅两册,忽觉气息有异。细辨之,原是奏疏间旖旎一丝淡淡脂粉腻香,与贡瓶中绿梅的雅意相冲撞,遂成一种大雅流俗的浊恶之气。 南衡皱眉,奏疏乃御上之物,除却九五之尊,或是太子代行监国之职时,怎可假于女子之手。他将书封翻过来,香气之源浸于书裱紫绢,恍然是此等绢帛丝织易沾粉香,便是和女子熏香的丝帕同理,沉水、香囊、衣袂都会使其落下一点,经久便也散了。 只是这香,他将书裱移近些深嗅,香料取材不甚名贵,只是市井女儿碌碌无奇之物。虽耳闻沈贵妃爱香,却非桂馥兰香不受,此等廉物凡品,并不像琼林珠殿里那位的手笔。 批阅一直延续到黄昏,寒气上来,砚台里的朱砂容易沉积,需时时研磨。太子身边侍砚的那名小童太过胆怯,南衡不惯,谴人到茶房侯着了。 一笔批完,眼见案边还压着十余册,南衡停下笔,待要去碾朱砂,竟见手边砚台里红砂细腻,砂浆宛如云绡。再一抬眸,华冷不知何时俏立桌边,腕间银镯轻晃,娇细的葇荑间握着一枚玉杵。杵端点血,红青之色甚为冶艳,却不及她瞳仁被烛焰映照、灼灼而生的笑意。 砚里的朱砂自然便是她研磨的。 “怎么不批了?”华冷笑问,花钿明灭,云髻上的金海棠珠花步摇随着她的笑靥花枝轻颤。 南衡将笔搁在玉葫笔山上,没有投入那一汪绯色。天色鸦青,烛火摇曳,他起身,将梨木圈椅推到公主面前:“殿下请坐。” 华冷不坐,倒是斜身倚上桌缘,信手翻开案上几册书典。见不过是历朝土地政策革沿、水文经略、地理志等。无甚新鲜,便问道:“这是皇兄的书还是你的书?” 南衡让了椅子后便一直站在华冷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看到烛晕将她微动的下颌拓在墙壁上。 “那公主呢?是来找太子殿下还是来找音?”他的声音平淡至极。 华冷翻书的手一顿,“我方才有去过鹤云轩的,见皇兄书案上大抵也放的这些书。”她抬眸:“南司空新政推行不畅,皇兄是土地新政的拥立者,所以才逼自己没日没夜地看这些书。南音,你也一样想为父亲分忧对不对,为什么不和皇兄一道协力而为、共卷相商?难道一个人拘泥在栖云阁这四方天地里,真的能使世道更加坦达,使大齐成不讳之朝、迩安远至吗?” 不能,当然不能。南衡说,但也只能是在心里。 他望向华冷,一室暖光下 14. 夜迟影瘦(四)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见华冷是真心喜爱,便去取了缥帙来,要为她装套。华冷的目光一直流连不去,收画时对南衡说:“南音,江山大好,可惜我为笼中金雀,注定无法高飞于湍江险峰之上,猎奇揽胜。” 南衡见她时常明媚的花容转而平生幽愁暗恨,一时不解,只得对她道:“无妨,自古女娥囿于金闺,成柔质之淑养。公主若是寄情山水,他日音再得丹青宝卷,一定送与公主共赏便是。 华冷哪里是要听他说这番话,却见他已将画卷收于缥帙,如同宝剑封匣,霎时敛尽锋芒。她心中如咽苦水,只得对南衡剖白道:“或许是谢柔自怨自艾,然既受君父亲封‘暄阳公主’,便等同于把江山社稷的一角担于弱肩之上。萧氏许我于宫闱之中安度一十六载,享尽荣华,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我随诏令和亲远塞,护大齐国祚安宁。和亲是每一位公主无法逃脱的宿命,在跪接皇诏之前,谁都无法预料即将嫁给怎样的夫君,或许是敌国的老叟,或许是异族的蛮汉……” 华冷不忍再说下去,她的命途何尝不似江烟芥舟,飘摇无定。 南衡已将帙口的绦带系好,遂把画轴安然交放到华冷手里:“公主纯善,会有好归宿的。”除了粉饰,他难以讲出更触及她心结的真相,不如,就这样吧。 国家给予天下人的桎梏已经太多,他们这些久困樊笼的政客不过只能尽全力撞破乃至软化庞大坚壁上的一点角质。他的余光瞥向书案上阖上的那些书,再漠然移开。想要更多,便只能博弈,自由、权贵、清名……留青史铁笔,以为身鉴。 烛影的暖红在姝妍少女的颊边镀上一层凄愁,南衡遂想寻话头来开解她,便道:“音有一胞妹名南思,在家中很是娇纵,年幼时不喜书画女工,敢与塾师顶撞,所幸质如璞玉,有赤子之心,家父亦未曾苛求于她。十四载过去,家妹渐渐开蒙,素日竟会自己寻书来读,不懂则向父兄请教,不仅姿貌亭亭,性子更是柔顺了许多。” “堂上椿萱曾厌其顽劣,常将婚嫁艰难之论挂于口边,眼下吾妹始将及笄,却又舍她不得了。”南衡一面说一面温柔地看向华冷,续道:“世家亦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娶从不由心,但至亲之人对你的关怀爱护并不会因此减少。公主生于荣华,得双亲、手足、挚友之所爱,彼时无论嫁于何方,亦能得夫君之所惜,公主又有何惧?” 华冷听着,柳眉略舒,青葱纤指却依然绞着缥帙的绸绢与系带。南衡便道:“便是日前所见族中幼弟南衍,混赖如猴头,南氏又有何人真的厌他、弃他?嫁娶之事、宿命之论好比山川江海、四时之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时岁既晏,序之不可更矣。唯心中执念可以为依凭,作余生之大幸。” 华冷听完,虽不完全明了,但因是他说的,心里也觉得受用。她将南衡所赠之画抱在怀中,轩窗外夜色已漆如墨锭,浓墨中隐见萤雪纷舞。 “时间已晚,音送公主。” 南衡一直将华冷送到檐角宫门口,二人并肩立于青绢伞下,曲折的宫道竟很快便走尽了。 檐角宫内伫立一座七层高塔,黛瓦飞甍,螭吻下悬挂圈圈铜铎。可惜雪不够大,寂夜里难闻百十铜铎相继晃打之声,簌簌如金风。南衡收回目光,见宫门口瑟缩着出来个宫人撑伞相迎,便向华冷告辞。 同样的宫道,他反复再走了一次,回到桐露书院,鹤云轩内仍旧灯昏人寂。阶前积了一层莹亮的薄雪,无人踩踏,看来太子华益尚未从宫中回来。 15. 夜迟影瘦(五)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王珠一听,眼中顿时戚戚然,急语道:“音儿,你父亲本该下朝还府的,明日休沐,原该早些回来才是。”她语无伦次,直到南衡隔衣搀住她的臂,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你父亲夤夜不曾还府,我一直等到戌时中刻,实在心焦,便暗中托母家与朝堂有些干系的打探了一番。刚才那人回话来,竟说、竟说,”王珠没带帕子在身上,便要抬袖拭泪,南衡扶住母亲的手:“说什么,母亲,您切莫忧急。” 这也无怪王珠心忧。 南衡心中早先生出的端倪顷刻被坐实了大半,为恐母亲急中生乱,他只得安抚王珠道:“母亲莫急,也许当真是陛下须同父亲连夜议政,至使父亲夜不能归,母亲不必太过忧虑。忧劳伤身,音送母亲安寝,也许明日清晨父亲便能安然归家了。” 王珠何其心忧,安能听信这等托词,只凝眉问南衡道:“音儿,朝中可有什么变动……是否,于你父亲不利?” 南衡摇头。虽如此,他却心如明镜,父亲一力推行的土地新政触及多方权贵甚至是天子的权力底线,虞氏论功一事,齐天子敲山震虎不成,这回打算以更强硬的姿态逼父亲就范,俯首于他的利益阵营。 南钰宁折不弯,天子将其软禁于紫极殿,给他和南氏最后考虑和选择机会。 一念之间,位极人臣或是万劫不复,不日即见分晓。 但他不能对王珠说这些。站在他面前的、将临不惑之年的主母只是一位忧心夫君且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让她崩溃,他不愿让她和父亲一样,替南氏面临残酷的选择。 所以他说:“无他,只是父亲的政论或许不为天子所喜,是以二人免不了一番博弈。” 王珠犹未落定的心当即又提吊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南衡眼中泛起一丝冷色:“母亲,您忘了吗,大齐乃门阀执政,非他齐天子刚愎自用,大齐朝堂亦非一人说一不二。” 王珠道:“是、是……”遂抬眸,于灯影里仰望南衡,“乃父好歹是世家家主,又位居当朝大司空,陛下不会……不会……”说到此处,终究还是凝噎,后话堵在心里,怎么也道不出口。 她在夜风里缓了一会,扯住南衡的阔袖:“音儿,既然世家门庭同气连枝,你看,若母亲恳求王氏到陛下面前说项……” 呵,王氏。若非南王两姓这层微妙又单薄的姻亲关系,以王岚之显用,恐怕早已落井下石,同南氏势不两立了。 所谓的官官相护,其实只是看回护的一方是否愿意让渡情面,以便在事后分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而南氏,显然已经失去了令锱铢必较的政客心动的筹码。 王珠见南衡面露迟疑之色,便知此法难成,一时也没了主意,胡言乱语道:“虞氏,那虞氏前几日还曾托人过府问亲,说他家余姚郡主有意于你。不若……虞大将军位列武将之首,素来与你父亲平分秋色,不若请他……” 这则当真是信口开河了。 南衡低眉望见母亲憔悴的神色,纷纷细雪落上她的散髻和鬓角。他抬手拂去,手心里尽是淋漓冰凉。 “母亲,安歇吧。雪又要大了。”他让侍女送母亲回堂屋,独自仰头望向漆黑夜幕下纷乱飞舞的雪粉。 南氏,似乎已经在金陵建康这处王气蒸腾之地,盘踞太久了。 所以,陛下未必不敢撼动南氏这棵擎天巨树,既然起心动念,则必要斩根断系、掘地三尺,是所谓“剪除务尽”。 “孙辰。”南衡说:“今日退朝,家父去 16. 夜迟影瘦(六)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只闻那叩门声细腻又陌生,仿佛只比簌簌落雪更绵密一些,犹能想象一只素手牵动鎏金门环,轻轻磕打在朱漆大门上。 便这样想着,脚步已不由缓行至门宇下,抽抬门闩,推开了那扇门。 夜幕间果然见一只素手悬于半空,作扣门状,下一刻收于狐裘羔袖里。他面前凭立一人,漫天飞雪搅动她幕离下飘垂的绡纱,一双眼隐于朦胧轻雾后,又被风雪阻隔,望之如隔千山。 但只此一眼,却将他脑海中稍纵即逝的影像抽离成形,红珊赤宝转瞬褪作象牙白骨,象牙骨雕成的璧人,于风蚀雪侵中遗世独立。 千红一窟。 他问:“姑娘?” 青狐裘严严实实包裹女子瘦削的身形,他见那女子于疾雪中不忘向他见礼,礼全后闻她说:“我姓虞,名愔,深夜冒昧求见南公子。” 南衡道:“原来是虞姑娘。” 不知淑名写作哪个“音”字? “南公子可知我来意?”她站在朱门门槛之外,天幕间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南衡自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仍对她说:“姑娘有什么话,不妨进府内与我细说。” 虞愔却步道:“不必。虞愔要对公子说的话,只怕过了门庭便不好说了。” 她的声音在夜雪里如戛冰敲玉,南衡闻之付以一笑。 “我来猜一猜,南虞两氏并非世交,素少往来,虞姑娘深夜冒雪立于我南氏门宇之前,自然是前来将两姓原本莫须有的那些交集一并斩断了,才肯安心吧。” 虞愔颔首:“公子雅达。” 南衡温言道:“姑娘不愿入我南氏门庭,我自然无法强求姑娘作我的内妹(妻子的妹妹),如此姑娘还有什么疑虑吗?” 虞愔见他说话言简意赅,便也道一声“如此便好”,向南衡行礼告辞。 两人隔着雪帘相见,南衡却并没有还府或是送客的意思,而是对她说:“南氏危如累卵,虞氏又能苦苦支撑到几时呢?虞姑娘,若我执意求娶令姐以求自保,姑娘又待如何?” 风雪依稀中虞愔十分平静:“余姚郡主确对公子有情,然虞愔却是无情无义之人。若公子果真糊涂,”她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凌空轻轻一划,霜刃初开而雪影微乱。“虞愔会在郡主出嫁前杀了她,弃卒保车,护我虞氏阀阅。” 南衡往门宇下站了站,企图遮蔽风雪,而乱雪依旧扑打在他如瓷玉面上,他只不过离虞愔更近了一些。 “虞姑娘为何笃定南氏必将土崩瓦解,于朝堂上不复有立锥之地呢?姑娘洞见过人,难道不曾设想南氏渡过困厄再度显荣、而彼时虞氏式微,易地而处,虞姑娘不会后悔今时今日所做的选择吗?” “若果真有这么一天,南公子有何指教,虞愔悉听尊便。但在这一日到来之前,虞愔绝不允许虞家葬身无妄的火油之厄、自取灭亡。” 她在雪地里站久了,声音有不易察觉的轻颤,但依旧坚决,不肯退让分毫。 南衡看着她,肖想幕离之下是怎样一副欺霜傲雪的面容。 “姑娘高义,因家主滞留于禁庭,在下便擅自做主,将兰陵南氏与余姚虞氏的婚约,就此作废便罢。”南衡道:“我见姑娘似乎伤寒体弱,不宜久立于风雪,南衡与姑娘就此别过。”言罢,向虞愔见礼。 虞愔回礼,折身返行,不远处有一车驾等候着她。南衡目送她离去,直到雪青色的身影迷失在风雪里,他才阖上门,径自回了内室。 经过萱蕤堂的小轩窗,王珠已经睡熟了。 大雪没有要停的迹象。 雪片簌簌落于衣袍,宛如梨花辞树,又仿佛庭院里数株梨木,一夜生花。这种花,花开如冰,花落似雪,果实寒凉,入口如霜。 南衡轻笑,那个人,何尝不似梨花呢?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那年暮春三月,世家子弟会集于南府庭院,听他的老师、亦是 17. 广厦将倾(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臻的臂伤已大好了,拆去夹板和缚带,健硕的大臂肌肉上只留下一道怪异扭曲的伤痕。伤痕被皮肉弥合,成为成就他年少功勋的一笔。 今日虞忌亲自为他换药,但似乎心不在焉,涂抹断续膏的玉片几次刮到伤处,令虞臻皱眉。 雪天阴沉,虞忌的脸色埋在晦暗的天光里,苍老是显而易见的。他对虞臻说:“臻儿,南司空下狱了。” 虞臻抬眸。 “昨日大雪,南司空被陛下传召至紫极殿,据说对答策论到深夜。录事的史官写尽了殿阁中的银光纸,又传库房急调,等新纸调回来,南钰已以屯田居奇、圈地自肥、谗慝、贪冒、潜怀异志等数条罪名见罪于君王。史官不知所犯何事遭天子斩头颅于殿内,血溅当场,史录之末是一片空白。旁人只能猜测,到底再无人知晓紫极殿中南钰与陛下究竟辩了什么。” “再后来,夤夜有甲士将南钰拘于尚方,听候发落。大齐肱骨、文士麟才,就这般草草成了阶下囚。” 虞臻接过父亲手中的玉片,自行涂抹剩下的清凉膏,心底除了唏嘘,也实难做出什么评价来,手底一滑,清凉膏黏在了中衣边缘。 这伤,他望向已近痊愈的大臂,他原还郁愤陛下处置不公。眼下看来,伤一臂较送命而论,到底还是不足道哉。 而细想之,他、他们,又何故自伤自毁以求取信于君呢?这样的的“忠信”,又能让世家在天子面前苟营到何时呢? 父子二人坐于榻前,相对沉默。 “阿妹,替大兄取一件中衣来。”虞臻将玉片收回药匣中,不一会儿便见虞瑾捧着中衣,立于门边。 虞忌见女儿亭亭如一茎新荷,她素来喜爱鲜艳的颜色,今日却穿了荷叶青的简素裙幅。想来亦是听闻南司空入狱这等震惊朝野的消息,很难说其今日穿着是否含有几分替南氏致哀的意思。 虞忌恨其执迷、怒其不争,对着门边楚楚而立的女儿道:“南司空已然下狱,南氏如大厦将倾,只在旦夕之间。瑾儿万不能耽溺于儿女情长,毁了自己的名誉前程、和虞氏的百年经营啊!” “虞愔那姑娘看似避世,实则高举深藏,她言南氏不堪婚契,果不其然,倒是没有说错啊!若是再晚上一步,瑾儿已同那南衡问名采纳,只怕虞氏也难辞襟带之咎,要和南司空一样锒铛入狱,那可真无妄之灾!” 虞瑾默然听着,见礼表示受教。 虞忌虽冷眼目睹南氏倾颓的惨况,却很难说心头当真有几分畅快。思及自己在官场受天子打压,险些削爵,心中那番滋味只如水火交煎,进,恐重蹈覆辙;退,则又忍气吞声。此时方由衷感叹王岚那老滑骨最谙为官之道,保王氏于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 想到王氏,他随口道:“王氏长子,如今炙手可热,不知婚配哪位世家贵女,总不能,是要尚公主罢。” 虞臻背对父亲和妹妹换好中衣,一边说:“那王伶官拜中书舍人后便一心为公,同僚常见其夜宿于官署。每每提及婚娶,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脱了,如是倒落了个鉥心剜目的佳名,愈发得圣上青眼。” “云程发轫啊!”虞忌感叹,再看向虞瑾:“我家瑾儿自然也是万般的好……” 虞瑾意识到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脸飞彤霞,气恼道:“父亲,瑾儿并非什么贝货玩物,怎可随意许人?何况王公子尚未娶妻,自然有其作为家族长子的考虑,父亲贸然前去问亲,王家只会像南家回绝 18. 广厦将倾(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此际萧夫人于高堂之上服侍夫君褪去朝服,夫妻之间温存的叙话也在宽衣解带间说了几句,听的王岚一身疲惫顷刻也消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子咏呢,怎没见你们爷俩一道回来?”萧夫人一边说,一边将王岚的官袍收整抚顺,放上薰笼。 王岚道:“尚在官署呢,掌灯时分必然就回来了。” 萧夫人赞道:“咱们子咏是从了郎君,打小就是书蠹,经史子集,莫有不通的。好容易成年,又日日焚膏继晷泡在官署,这样好的儿郎,莫说是在王家,就算放到皇宫里,同陛下那几位皇子比肩,也无疑是最出挑的。” 她口中是夸赞儿子,却犹如文火煲汤般,将王岚也一并褒扬了。 王岚至为受用,撩袍仰坐于圈椅中,炭盆烧的旺,他最爱的六安瓜片也早就沏好了。 时逢长女王嬛前来昏定问安,云髻峨峨,雍华娴雅,上乘清茶便自然免于落入粗陋仆婢之手,由王嬛亲自奉于父亲手畔。 茶汤七分满,温凉得宜,清香怡悦。 王嬛规行矩步,仪态端庄,王岚甚合意,掀盖在盏缘轻刮两下,深饮一口,授意女儿坐下。 王嬛起身行礼,却不急着落座,自袖中取出一篇文赋来,奉于父亲面前。“这是嬛儿进来读书所感,虽鲜少踏出闺阁,然览阅前朝宫阙建造之图卷,有感其巍峨富丽。文人墨客亦多品评,或言其靡费,然嬛儿以为非居于园墅府宅、未尝见桂殿兰宫,不足以体察匠心之独运。故拙作《宫檐赋》一文,请父亲茶余斧正。” 王岚微笑着接过,触目见蝇头簪花小楷通叙此篇,未及细看,当先夸赞道:“嬛儿腹有文墨,高瞻灼见,为父欣慰呐。未履金銮,怎知权贵之好?庶子匹夫何解朱轮华縠?金尊玉斝实乃人间第一等秒事哉,嬛儿知我!” 萧夫人见郎主开怀,脸上亦荣光满溢,对女儿附和几句溢美之词,只道嬛儿才恭德淑,姿若矫凤,天生便是钟鼎供养、平步銮殿之人。 王嬛笑着领受了,告礼退了下去。 侧首静坐的妾室尤氏见家主和主母于明堂之上评论儿女荣光,虽也强颜欢笑,心里却颇为吃味。勉强坐了一炷香的光景,只说身体欠妥,辞了出去。 回清风轩的小路上,她耳根子清净了,心中憋屈的那份酸痒益发无所遁形。 原以为头胎得子,从此便能在王家站稳脚跟,甚至调教的好,往后便能压过大房去。萧姮是大齐公主又如何,她尚年轻,往后,还不是活儿女吗。可谁知、谁知,她怎生便摊上了王煦那个讨债的。 正自心中郁气,偏逢檐上一片雪积重砸落,冰涔涔直掉进她后颈里。雪水冻得尤氏一激灵,她一把扯下兔毛围脖甩在地上,恨得暗骂一声。抬眸只见清风轩内一灯如豆,窗纱忘了放下,薄光铺洒在凉阶上,映着雪光,冷寂莫名。 又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在废寝忘食地痴画呢。 尤氏推开清风轩的门,屋室很浅,不过一主一次两间卧房,再一间书室,一眼便能望尽了。 屋内并无仆从,唯书房内一个青玉色身影俯身于案前,案上一幅长卷悬垂至地,其旁摆满各种丹青瓷瓶、笔帘笔海。一盏陈旧的青莲烛台被挤到案隅,而案前那人正是借着微弱的烛光执笔作画。 他神色极专,提笔悬腕、挥毫稳健,卷上一幅山水已初见小成,设色泼渲,收放自如。因作画太过专注,他甚至不曾察觉尤氏推门而入。 尤氏甫受了气回来,见王煦竟如此怠慢。想到王伶显用,王嬛恃才,一个已成 19. 广厦将倾(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尤氏怒其不争,一巴掌掴上去。见王煦生受了,不为所动,末了又有些不忍,愤愤然回屋闭门睡下了。 王煦待母亲回寝屋后又过了半晌,才默默收拾笔墨丹青,清扫地上残灰,动作轻缓,不愿吵到母亲。 三日后,却说那虞府之中,虞忌上朝去,虞臻于后院中做些简单的操练,有益康复。 府院闲寂,何氏耐不住闷,与几个丫头婆子窝在庑房中絮话逗闷子。 下人们薪炭拮据,正好借何氏的光,围在炽旺的炭盆边取暖。炭盆里银骨炭无声无烟,却烘热非常,下人们平素哪得这等奢侈的用度,纷纷将感激谄媚之词递与何氏耳边。 何氏出身寒微,心志又浅,听得一两句便飘飘然忘乎所以。心中升腾起自矜意满,只觉得比在家主面前畏首畏尾舒服多了。 仆婢们则贯会投其所好,连吹带哄令何氏无比开怀,说到兴处,何氏入怀掏取月钱散与众人,更得追捧。 婆子们说何氏大有做主母的潜质,可惜被那黑了心肝的陆氏药坏了身子,否则早就做主明堂,荫大将军的功勋受封诰命了。眼下陆氏人虽没了,一双儿女倒开枝散叶成了中庭嘉木,无子嗣于何氏而言到底是个缺憾,长公子不成,不如先将二小姐过继到膝下,多个秤砣,多压千斤! 何氏不能生育实则乃虞忌授意,一是对陆绡不能忘情,二是为平衡世族,以免虞氏累积被旁支分了去,渐趋于弱。每次行房后他便会令何氏喝下避子汤药,久之宫寒受亏,便再难有了。 然何氏嘴上却轻蔑道:“二小姐,一介女流,别看识文习武,嫁了人到底还要看夫家。”言下之意,是这是一桩亏本买卖。 丫头婆子们好奇道:“之前不是说要许给南氏公子吗?南氏虽倒了,总也还能寻到门户差不多的,世家豪族,差又能差到哪去?” 何氏口中早没了顾忌,开口道:“从前是差不到哪里去,可眼下,虞二小姐的身份又能值几箱聘礼?虞氏嫡女的高贵也就明面上撑空架子,里子里早没几个望族愿意娶了。” 她这般毁谤本家,仿佛急于炫耀精明,殊不知,浑似跳梁小丑。 “前日,家主私自托人向王家问亲,我呢,恰好同王家在内院伺候的一个女使是同乡,昨天去胭脂铺子采买又恰好碰上。我便随口一问,你们猜怎么着,”何氏故意卖关子,引得一众仆婢们翘首以盼。 “王家二话没说就坚辞了,礼都给原数退了回来。家主面子上挂不住,阴使人又去了一次,王家主母放话说,此一时彼一时了,余姚郡主要嫁,只能嫁妾室所出的庶子,想嫁她家嫡子王伶,那是门都没有。” “王家那个庶子呦,老大不小了整日光知道闷在屋里作画,听说非但体宽,那脸上——”她一指自己的脸颊,“那脸上连片的痘疹,比鬼还吓人,不知道是不是体内留了什么隐疾,发在脸上……” 仆婢们莫敢有吭声接话的,屋室内静默了半晌,只闻炭丝融融燃烧。何氏觉出气氛有异,回头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虞瑾不知何时竟站在门边。 她顿时喑声,“二小姐,”悻悻然道:“二小姐的事,我也是……也是听、听王家婢女说的。” 虞瑾已懒得同她计较,凝眉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何氏嗫喏着不敢置喙,虞瑾耐心耗尽,怒道:“说!” 何氏方才怯怯描补:“虽说如此,那王氏子的相貌也未必就那般不堪……” < 20. 广厦将倾(四)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忌闻言颇有动容,他几近花甲之年,连年征战,归家后只此一女长伴膝下。然他思虑后捋须沉叹道:“瑾儿,为父最为疼你,又何尝不愿见你得觅良缘?奈何、奈何王家实在得势,虞氏不得不攀附以求自保啊!瑾儿,为官之道远比上阵杀敌要难得多,天子已将虞氏视为肉钉骨刺,连番打压,倘若这时再不寻求依附,下场只会和南氏一样,自毁长城!” “是,王氏明摆着专横跋扈、欺人太甚,竟让我虞忌的掌珠配他家那破了相的庶子,为父亦心如刀绞啊!可是瑾儿,权势就是这样,拜高踩低、时运千变。今日你不嫁王氏庶子借其荫护,明日虞家就有可能被欲加之罪赤族罚没,那个时候,只怕等待你的早已不是殷实人家的公子,而是、而是……” 他不忍说下去,虞瑾早已痛心疾首。她性情本坚,急怒攻心之下竟被逼出泪来,颤声道:“父亲并非只有一位嫡女,虞愔自小被养在别苑,力乏体弱不能上阵御敌,难道虞氏在庙堂门阀之上的疆场她也要躲避一辈子吗?虞家供养她,她又为虞家做出了什么?” 虞忌哑言,再三寻思女儿的话,“瑾儿的意思,是让虞愔替嫁?” 虞瑾含泪点头。 虞忌沉思,事情已渐渐柳暗花明,他终究艰难颔首:“也好,着人去安排罢。” * 晨间王珠从王府回来,进门见两个丫头在拾掇门楹上的字联。 她见那幅联子上写的是“满眼山河,一腔君国。”字是好字,联底亦朱红洒金,但怎生看怎生寥落。不及王氏门庭里,楹联朱灯随处可见,欢声笑语亦处处可闻。 怔了半晌,方发觉寂寥的不是联子,而是偌大的南府突遭变故人去楼空。明明严冬已去,暖春将至,这座府院却似被长久封冻在苦寒里,声息全无。 她抚了抚鬓间花钿,指腹所至是端髻严妆,通身华服绮裘一丝不苟,然垂目见海棠零落、梨枝枯瘦,似乎那些执意为世家高门所保持的荣华,也终有凋朽的一天。 南思昨夜习瑟,今晨晏起方于闺阁中洗漱梳妆。出得门来,见母亲空对残雪落红兀自惆怅,便打发了侍女,走下阶来执起母亲的手。 王珠指间箍着一枚鹌鹑卵大的翡翠戒指,让南思柔细的小手一阵摩挲:“母亲这是到王家去了?” “是啊。”王珠说。 “时逢多事之秋,世家间更是杯弓蛇影,母亲还当与思儿留于府中,善自珍重。”南思说着轻抚母亲的手:“思儿陪着母亲。” 世家间草木皆兵的境况王珠如何不知,她道:“思儿,你父亲身在狱中,一连三日,也不知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狱中是否阴寒、饭食是否馊坏,他……可罹刑伤?” 她愈说愈见凄惶,几欲啼泣:“思儿,他是那样清贵的人,祖上三代入仕,阀阅深厚,何曾遭过这样的罪!北寺狱不让罪眷探监,我至今也不知他、他……”说罢抬手抹泪。“音儿也一连数日宿宫不归,母亲身边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你说,我不登门去求母家,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此处王珠情绪激动:“往日我回母家,哪次不是仆从如云,倒履相迎。这回,无非是南家倒了,家主暂鞫于狱中,我那亲兄长竟以中书之遵避而不见。就连嬛儿,素来最是温柔敦厚,现如今也端出嫡小姐的身段儿,不认她这姑母姑丈了!” 南思静静听着,她虽然只有十四岁,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她说:“母亲去求那王氏,岂不知水能载舟亦 21. 南氏家主(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门倏而被撞木撞破,伴随木断梁折之声,紧接着步履嘈杂,一众官员破门而入,兵分六列散于各个方向,顷刻就将王珠和南思团团围住。 “南氏罪眷,见旨如见圣上!” 王珠和南思双双伏地,触目是青白地面,而面前却是虎豹豺狼。 “所有人,给我抄!一盘一盏、一毫一厘都不能放过!”为首那名巡按话里阴阳:“南司空私募良田,食百姓脂膏,这些东西正是要经我们之手归还于民。否则百姓食朝廷俸禄,岂非眼睁睁见乾纲颠倒,身置于水火倒悬。南司空身为纲纪之首,人在狱中也要痛心疾首吧。” 南思恨得贝齿紧咬,却由王珠抓着,强忍下心中恨怒。那巡按见女眷无力反抗,一时开怀大笑,走近南思用靴尖抬起她的下颌:“太子少傅的亲妹妹。”南思咬唇冷眼与之对视,巡按笑道,“也不过如此嘛。”抬脚就要冲南思面门踏下,王珠顿时膝行抱住巡按的小腿道:“大人留情!” 好容易有践踏朝中大员的机会,巡按安能罢休,他一脚踢开王珠,这时,门外一声马啸,陡然响起人声:“陛下有诏,命尔等速离南府!陛下对南大人另有处置,尔等不可在朝臣私邸造次!” 众官员回眸一看,见门口肃立绿衣官员数名,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灰蓝麻衣,尊卑立见。 来人具为御史台官员,御史人在马上,手中一卷明黄诏书,临风而展便足以震慑府院内所有人的声势气焰。原先负责抄没的官员面面相觑,僵持了一阵,只得悉数退去。毕竟,抗旨不遵是要被枭首于市的。 御史台御史在人全部清出后将诏书置于王珠面前,王珠早已心摧胆裂,诏书上的御字映在眼前,如走马灯般,一字未能入眼。就闻那御史道:“夫人受惊了,南大人几个时辰后便能解禁出狱,届时令郎也将一并归府。陛下钧旨已下,请夫人于府中稍待,莫要惊慌。”说罢携众打马离去。 南思跪坐在地上扶住母亲:“是哥哥,是哥哥最后救了南家……” 王珠让南思搀扶着起身,缓了好半晌,仍觉得膝腿酸软,几不能行。南思收敛心神吩咐仆婢们扶主母回堂屋休息,再熬一盅安神汤,自己则坚持在院中等南衡回来。 抬头,苍灰色天穹中薄日喷吐,似乎静观这场风云剧变。 * 紫极殿内,南衡缓缓起身,起身后不忘抚平袍摆,端然向齐天子揖拜。 偌大的紫极殿内,除了端立的他,便是龙椅上安然静坐的齐天子。博大的镂窗镂下青灰色天光,在天子身前和南衡身后投下深浓的阴翳。 天子道:“南卿,孤许你的,不日都将兑现。你许孤的,望你日后行走朝堂,也要时刻记在心上。” “臣记下来。”南衡的语调听不出一丝波澜,他复倾身薄施一礼,如玉的身影便走出紫极殿。 黄昏天欲雪,家还是家,但家中已无新醅绿酒、红泥小炉。霜寒砭骨,他呼吸着天地间清冷的空气,肺腑里竟有血一样腥热的味道。 一个时辰前,他尚在鹤云轩为华益整理书稿,轩外落雪他竟不察,室内融融暖意将他包裹。 他适才想的是,父亲在紫极殿被拘了三天两夜,定然舌干口渴,还家时他要躬身奉上父亲最爱的雀舌水芽。手间却冷不丁碰到玉盏,泠泠玉击之声撞散他的思绪,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看见窗棂前浮起白雾,华冷正急急敲窗。 冻雪烟花一样松垮垮塌陷下去,露出少女娇俏的凤目。 “南音,出大事了!司空大人……下狱了!” 南衡手中的盏险些坠地,他用手护住了,滚烫的水溅在指节 22. 南氏家主(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抖落一身霜雪,走入殿中,见天子正慵懒支颐侧倚于龙座之上,蛇一般的眼仁在幽暗处正望着他。 “陛下,音此来,为陈君臣事。”南衡伏地,然目光坚决。 “哦,孤以为,南卿是为田亩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田亩事,可论以君臣事,君臣事,却不可以田亩而概之。” “说得好!”齐天子正身,凤目灼灼,示意他说下去。 南衡娓娓道:“微君之故,虞氏已半丧兵权,陛下受世家掣肘日久,区区虞氏,犹不能使圣心安。陛下有翻云覆雨手,一夜之间令南氏倾颓,文治轻世家而独重王氏一姓,便是看重琅琊王氏积淀深厚。然王氏子入朝后资质平庸,多趋从,寡善见,故王氏虽可为陛下控,却难以为陛下用。” 齐天子目光深沉,南衡所言可谓一针见血。 南衡道:“武功则欲分而化之,陛下倚重寒门赵谦,借之削弱虞忌兵权,奈何寒门势单力薄,无论在舆情还是势力上均不占优。陛下为安社稷、清君侧,又将目光投向太子。” 说到这里,他蓦然想起太子书页间夹杂的那一股幽香。方才偶遇沈贵妃肩舆时,也有一股冷香遇霜风更增凛冽,似乎……是一种沉水研制的夕薰,也就是,帐中之香。 他顿了顿,将这一节略过不提,只说:“又奈何,储君深受孔孟之礼,未经摧折,一味执着于理想大同之国治。陛下难驯其理念,又不可因之毁弃权术,君臣父子,终以君臣为先。” 齐天子扶额,南衡所言句句切中肯綮,他有些后悔,没有早日允其面君。 “自先静辰皇后故去,便彻底从血脉上剪除了国之储君与南氏的关联,陛下御座之前,看似有臣工三千,却已无一人可以推心置腹。孤立于朝堂,既恐独木难支权力渐衰,又恐世家结党蚕食皇权,陛下日日高坐明堂,于漫天风雪中坐观山河,似乎久已夜不成寐了。” “大胆!銮殿放肆!南衡,孤即刻便可送你去尚方狱,与乃父相见!” 南衡声音平静:“陛下为孤君,臣为孤臣,陛下难道要将最后的佐助也收监绞尽了吗。” 好一个孤臣。孤者,身无所依,唯尽忠耳。 他的意思,是从此愿用辅佐君王的忠心和才智,换南氏在权力漩涡里一条生路。 齐天子沉吟,在思考这是否是一笔合算的交易,他沉声道:“孤凭什么信任你。” “放了家父,削官去爵,音亦自请辞去太子少傅一职,回避与储副的党结。”南衡平静地说,“如蒙不弃,请入枢密院与王中书分掌军政,受陛下直隶。” “还不够。”天子目光如炬,“还要将南氏子弟男子流放、女子没籍为奴,既然你想要做孤臣,就要里外做成一个‘孤’字。想救南钰,想在触孤逆鳞之后,仍然全身而退,总要有些觉悟,否则与殿前咆哮何异,南卿你说是吗?” 天子的目光是阴鸷的,充满试探、威逼,想要刺探出南衡的底线。殿前的如玉公子轻闭双目,在睁开时已掩去瞳仁中的一切神色,只有浓墨如深潭。 “臣遵旨,这当是臣予陛下的诚意。” 齐天子看似满意他的臣服,手指一下下有节律地敲击龙椅扶手,但眼神就像蛇一样,不甘地想从这平静的表面下,探究南衡隐藏的很深的、心底的情绪。 很久,南衡的从容终于令他失望,最终失去耐心。 天子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英雄暮年,他的身体在金銮大殿的龙椅上,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疲乏像一柄钝刀,无须见血,就能时刻提醒他丧钟 23. 南氏家主(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南衡将南思放到炭盆边,拭去她额鬓上湿淋淋的雪水。“思儿在这里陪着母亲,等母亲醒了,父亲也就回来了。” 南思澄明的眸光一亮,在严冬也如春池,看得南衡心头一绞。 南思逐渐恢复了嗓音,小手抓住南衡的衣袖不放,尽管那衣袖已被雪水濡湿。她声音细糯,带着不善隐藏的担忧和警觉:“哥哥做了什么,为何朝廷会易旨?这般轻易就放过父亲和南氏?” 南衡看着妹妹,怅然道:“思儿还是不要知道了。” 南思蛾眉微蹙,闻南衡说:“思儿想进宫吗?” 她不意兄长有此一问,怔了一下,拼命摇头:“不想!思儿只想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在一起。” 南衡轻轻抚了抚她的鬓,“那不能够,思儿总要长大,等思儿及笄,就要嫁人。往后和夫家住在一起,相互扶持,互敬互爱,怎么能永远依赖父母和哥哥呢?” 南思摇头,“我不想及笄、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在南家侍奉爹爹和娘亲、每日等哥哥还朝归来。”南衡想说什么,南思嘟着嘴抢白道:“何况思儿今年只有十四,还未到及笄之年,哥哥不许赶思儿走。” 南衡目光一黯,思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那玉簪样式浑净,由一整块玉璧雕磨而成,虽素无纹饰,亦有连城之清贵。 南衡将簪子握在手中,看了良久,仿佛忆及了什么人。而当南思正要发问,南衡将玉簪轻轻插入南思鬓间。 南思抬手要摘,被他摁下,她第一次发觉哥哥的手如此强硬有力,让她挣不脱。 “哥哥!”南思杏眸圆睁,只闻南衡怅然道:“那么,能否委屈思儿提前一年及笄。笄礼仓促,是哥哥的不是,来日若得机缘,哥哥一定为你办一场真正的笄礼,庆贺思儿年成初妆。” “哥哥是……什么意思?”南思声音颤抖,“什么叫来日?意思是哥哥无缘思儿的笄礼了吗?”她甫遭惊变,如今担惊受怕,哭诉道:“思儿好不容易才等到哥哥,思儿年未至十五,哥哥怎能破坏礼制、胡乱绾起思儿的鬓发呢?” “况且,笄礼当用玉笄,哥哥簪一支玉簪算怎么回事!”她趁南衡未留意,一把拔下玉簪,扔回他手中:“这笄礼算不得数,玉簪还给你!” 南衡握住玉簪,眼神无尽怅然。“是,礼制崩坏,思儿说不做数便不做数吧。” 南思蓦地抬眸看他,觉得哥哥今日有些奇怪,仿佛隐瞒了天大的抉择,但他不愿说,没人能令他开口。 正当问,忽闻他说:“思儿,照顾好母亲,也照顾好你自己。” 骤雪中几匹官马在南府外停蹄,贬黜的旨意比他预想的来的更快。 南衡推开窗,雪风呼啸着卷起帘钩吊挂的绡纱,惊醒了深眠中的王珠。 南思惊惧地攥紧哥哥的手。 南衡将她的手放开,腾出手来为她整顿凌乱的鬓发,将发间钗环一一插戴齐整。他又想为她暂上手中的玉簪,想想确然不合仪制,便作罢。 王珠惊问:“音儿,你何时回来的?这、这是在做什么?”好似担心他一去不复返了一样。 南衡无暇回答母亲的话,门外官员的脚步声已越发逼近,他听见靴底踩进厚雪里、又钝重地提出来,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要陷进去。 建康城许久未逢这般大雪了。 南衡理完南思的鬓发,又为她披上裘衣,仔细收紧系带:“思儿,君子死而冠不免,思儿虽然不是男子,往后却也不可轻贱了衣冠。” 南思茫然。 南衡握住她的禁步,压在裙前,又将裘衣拢合:“无 24. 曾记惊鸿(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愔听闻这个消息是在次日清晨,冷风吹过雪岚,她凭窗而望,似乎也理解那个清俊如玉的男子一夜之间肩负起一个家族,亦要在虎踞龙盘的枢密院极力斡旋。 他隐藏在襃衣博带下的力量,临风而行,即见骨形。家国之间,也确如其名,是在重重阻碍、步步为营中寻求一个“衡”字。 松梅皆被积雪掩藏原本的青碧,天地清净,远处一鎏金华盖的马车停在梅园外。虞氏本家的香车,已在此停驻了一个时辰。 她看清自己的宿命后选择闭窗,碧茵茵的窗纱,又把绿绮别馆的整片梅园映在她眼前。 陈至负剑待在她身后,见她合窗回身,当先道:“小姐,我出去遣了他们。” 哪知虞愔说得却是:“走罢。” 陈至一愣:“小姐,他们要接你回本家,你素来喜欢清静,这是,以后不回别馆住了吗?” “除了接我回去,他们没再说别的什么?”虞愔问。 “这……我以为小姐是不愿回去的,就已先回绝了。”陈至埋头。 “他们说,请三小姐还府,将军已为三小姐备齐了嫁妆,要与琅琊王氏联姻。”葛芸走过来,对她说:“即便如此,你还要回去吗?” 虞愔颔首。 陈至已耐不住手按剑柄,“阿愔,他们弃过你一次,又欺过你一次,这一次,你可以拒绝的。没有人能用你的终身幸福做筹码,没有人配用你的终身幸福作权力交割。哪怕是让整个绿绮别馆为你陪葬,你亦不必顾虑!” 虞愔淡淡瞧着身边人,陈至,修竹一般英姿华发的少年。 他的人生也许在电光石火里,也许在刀剑快意里,但那该由他自己决定。芸娘么,内宫里事无巨细的调教,让她一个四旬妇人,也有贵妇般端庄的淑仪。 她总让虞愔想起母亲,那个陪伴过、庇护过她零落的童年,最终在半途道别,没能陪她继续走下去的女子。温和、明媚,她愿用一切美好的词汇去形容她。 她活着,就是为了让身畔仅剩的、给予她温情的人,能够长久地留在她身畔。如果他们都殉葬了、早夭了,她踽踽独行于人世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呢。生来寡恩,又渴慕温情,性本柔弱,又崇尚力量。 她叹了一口气,“芸娘,我姓虞,这是出身带给我的枷锁,所以守护虞氏是我的责任。南衡以弱冠年少肩负一族,虞愔的幸福又何足道。” “阿愔,我可以带你走的。”陈至又说了一次,“这句话,无论身在天涯海角,对你永远有效。” 虞愔却只冷静地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骨之不存,何以立身。活着,难道不是对在意之人最大的慰藉,为什么一定要轻掷性命、阴阳两隔呢?玉碎瓦全易而权衡取舍难,中庸之道,则更为艰险。” 虞愔乘鎏金香车前往虞家,陈至抱剑,侧坐在车辕上。 车厢内温和如暖阁,一时阻挡了万般清寒,只有辐轴辘辘,载她渐行渐远。 虞愔掀帘,梅园落在身后,而芸娘立在梅园中,朝她挥手。仿若告诉她不必留恋,又像等待她再次归来。 大将军府在经历军事迁调上的大厄之后,似乎终于恢复了些许元气。府邸内结满朱灯,让她恍然想起,再有十五日,就是除夕节了。 今夕,在这里守岁吗?又或者不在这里,在她将要去往的地方。 虞忌说,她要嫁的人是王氏第四子,名煦,善丹青。这几日她便留在府中安心待嫁,取新春新婚之吉意,于来年春节完婚。 虞愔漠然称是。 府中仆婢们称呼她 25. 曾记惊鸿(二)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情急下,陈至忽然握住她的手,不过在人潮散去后即又松开。 虞愔并不在意,走进面前一间名为“徐记”的绸庄,见吴绫蜀锦悬于四壁,比之庄外陈列的,果然精致名贵许多。 她本应待嫁,故此来头戴一顶幕离。掌柜的于轻纱缦影间观其身段,阅人无数的掌柜一眼便知来的是位世家小姐,便上前来盛情介绍一番。 齐地锦绣闻名,时有谚云:“齐郡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 虞愔环顾四周,此间绫罗她大多见过,其售价昂贵,不过也只是因为建康城中贵女命妇们竞相攀效、哄抬所致,论之工艺技法并无多少可以深究。 遂问掌柜的道:“可有缂丝?欲裁成衣两件,约需二匹一丈。” 徐掌柜愣了一下,又惋惜,答复道:“小姐,您来晚了,时近除夕,宫中尚衣局布匹短缺,日前宫中来人已将小店内最后一丈缂丝缴走。” 他深憾走脱了一笔生意,复对虞愔道:“小姐若肯赏光,不妨年后再来光顾,鄙店只是代销,总管老板姓周,上旬南下寻桑去了。我们老板精于识辨桑丝,回来必能捎带一批尖货,小姐眼界高标,开春上新的那匹料子当能入得小姐青眼,届时小店恭候芳临啊。” 年后开春吗……虞愔曼叹,那时,她大约已经嫁人了罢。 虞愔走出绸庄,又与陈至在坊间闲逛了一阵,婚事压在心中,没来由地令她淡染惆怅。 也许是因为绸庄无丝,也许是因觉所托非人。她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的,终究不是断绝七情的圣人,置身市井,欢闹益发让她心生寂寥。 陈至陪她又看了几间绸庄,千篇一律,到底也被內宫捷足先登,她想要的缂丝是一匹无剩了。 正当兴尽而返,余光里一幅潇湘远岫惊她侧目停眸。 原是无意间行经一丹青画坊,坊中新作的图轴悬于门外,秘色缃宣之上绘苍山远景,设色新细,沙洲苇渚映带无尽。 她虽不精于丹青,亦觉此图已得妙韵,所绘湖光山色一片澄明。 正驻足欣赏,坊内奔出一人,手提湖笔,站在画坊前挥毫直上。 却原来潇湘图景里少了一片云色,湖笔蘸石青调和钛白的胧雾色,笔法流丽,绘孤云出岫。一时轻云与峰峦刚柔相济、灵动缥缈,所谓潇湘云水,不外乎如是。 那人背对着虞愔,宽肩遮住了画。虞愔观他袖袂、袍服间沾染了斑驳颜彩脏污,为执着于那一笔,不惜玷染了通身衣袍,倒也有趣。 他补完画犹自端详有时,似乎尚觉合意,终于放下笔,回身时看见身后观画的虞愔。 幕离的轻纱直悬到腰际,窄窄一线纤腰,由束带收束,更加不盈寸许。 陈至见此人面如沙砾、体型如桶,更兼大剌剌地对他家小姐目视良久,不觉愠怒。握剑横在虞愔与此人之间:“哪处来的登徒子,休得冒犯我家小姐!” 那人一惊,回过神来确也觉得失礼,便向虞愔道歉:“鄙人见小姐当街观画,姿仪超群,竟心生伯牙子期之怡喜。粗鄙之态,惊扰小姐,乞恕勿怪。”言辞谦卑已极。 虞愔还礼道:“无妨。君乃伯牙,在下却不敢自比子期。画道之精,余不过闲时怡情窥得其万一,珠玉在前,粗鄙的当属我才是。” 对面的公子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自谦,看着她,讷然道:“小姐真是……折煞鄙人了。” 陈至收了剑,却不耐烦虞愔与此路人推诿,正当提出要走,那公子却大胆问道:“小姐说闲暇之时览阅画卷,不知可曾乙览过《松风林烟图》?” 虞愔已正要走,闻言却忆起幼时 26. 曾记惊鸿(三)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虞愔听完只淡淡道:“家慈已故多年,我亦长年未履虞府,公子说的画我虽见过,然年深日久,画上情形已模糊淡忘了。” 公子道:“如小姐愿意温故,淡忘处,余愿帮小姐织补。” “谢公子好意,只是不必了。”她语气之淡,很有些撇清关系的意思。 那公子闻言即有些失望,陈至在心底冷哂。他到底不好强留,合袖施一礼:“如此,与小姐别过。” 虞愔还礼,便与陈至离开画坊。轻纱微漾,绿云沉腰,人去得决然。 公子久立于画坊门额下,目送良久,直到嫋嫋纤影彻底湮没在人群当中。 “什么人……”陈至抱剑低喃:“坊市间三教九流,阿愔,往后采买杂务交由我就好,你还是少来这种地方。” “看见了吗,方才那位便是王氏五公子。”她声音很淡,重复了一句:“是我将嫁之人。” “什么?!”陈至大惊,回忆起那人瞩目的样貌,确也与传闻吻合。第一反应是,此人面目虽丑,然言行温和守礼,倒也并非可怖。第二反应则是,如此之人聘娶阿愔,实在是令明珠暗投、宝鉴蒙尘,过于粗鄙不堪。 “阿愔……”神思间虞愔已前行了几步,他追上去,“阿愔,若你实在心生委屈,悔婚也无不可。”言罢方觉这话更是托大了,虞愔亦并未接话,遂只得缄口,心中连篇累牍的劝词唯有按下不表。 二人沿街坊转了一圈,竟又绕回当初那间绸庄。 此时庄内有一身材颀长、锦袍玉带的贵公子正在看绸。 掌柜的照例殷勤介绍,那公子话并不多,却豪掷千金。但凡看重的喜欢的,便示意身后跟从的小厮将罗样摘下挂在臂间。 一时小厮双臂皆被绫罗覆满,样态滑稽,那公子却仍自顾赏阅,足步稍移间,小厮又受命艰难地摘下一匹。看得一旁的掌柜简直喜盈眉梢,他多久没碰上过这样出手阔绰的财神爷了。 贵公子很快挑完绸缎,转身步出,由随侍厮役到柜台前结账。 虞愔隔着遮面的纱缦见之龙蟠凤逸,即便身置市井,亦难掩通身的明彻高华的荣贵之气。 她本想等他出来,自己再入店内一观,街坊辗转半日,总不好空手而归。 却不料腰间半月形青玉禁步的牙尖,不慎勾住了店门口裹缠罗绸的绸桩。绸桩倾倒,巨大的拉力带得她朝前一栽。 彼时陈至想伸手拉住她已然不及,倒是倒是方才看绸的那位贵公子眼下出门正经过虞愔身侧,他横臂一抵,华袖间有力的手臂挡在虞愔腰前,阻止了她折腰下坠的力道。 手掌顺势扯住绸桩,匝密厚实的绸桩没有个千斤也逾百两,绸柱立定,虞愔腰间禁锢的拉力方才卸去。她后知后觉小腿磕到了阶棱,钻心的痛楚过后是腿骨间的酸麻,她唯有扶住门楹放才能站稳。 那一刻她离华袍公子极近,几乎倾入对方怀里。她用手极力扣住门楹,克制身不由己的失态,鼻息间还是嗅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龙涎香。 这香味在她渺远的记忆里出现在巍峨宫阙,她对齐宫禁庭的印象只集于一间清雅书院,清盏、桐案、书阁,一切器物浸浮在淡薄的龙涎香气里。 一切都那般雍容和谐。 那时她抬眸,季春的和光中逆光站立一人,她才恍然所有的香气都源自他衣袍上的熏香。所有的雍雅,也都源自他通身高华的气度。 可再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是被柔光敛住,似雾笼轻纱,罗浮一梦。 虞愔低头时,幕离的纱缦荡出阙口,眼前的迷梦如大雾散去,所见之景褪去朦胧乳白,换成世间景物本来的颜色。 只有那一线,让她看见如玉的下颌,秘色挑缃的服褶、腰间的蟠龙玉佩、玉佩下工丽的流苏。 如同天赏,纱缦落下, 27. 曾记惊鸿(四)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回廊外,御湖泛波,湖心筑一高台,早架起鼓瑟笙箫,供开宴后乐伶起歌舞助兴。 虞愔曼看着,天光尚早,坐席间多见虚席,目光远至廊亭尽头,见南氏坐席间只凭立一人。因隔得远,看不清容貌,唯见身姿俊逸,隆冠广袖,看年纪,当为南氏南衡。 虞愔不由怔忡。 他独立席间,虚位环伺,宛如身处之朝局。然南氏公子远眺湖心之高台,翩然容与,有王谢遗风。 处境虽偏,声色虽寂,见其之人,又无一能将之忽视。 虞愔亦然。 宾客陆续入席,直到酉时筵席客满,鼓乐大奏。天子携贵妃沈氏、储君华益上座,齐天子简单序言几句,席间众宾起身礼拜,天子复言不必拘束,今夜只当此处是诸君府邸。 宫宴始开,黄钟大吕雅乐齐鸣,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醇酒与炙肉之香飘散百里。 天色将暗,残雪胧月,嘉宾酒兴方起,湖心高台琉璃宫灯渐次点亮,彩彻区明。映出高台擎柱间萦绕的鲛绡红绫、和烛影摇红间一众拈箫抱瑟的歌女倩影。 单看这香艳旖旎的图景,已足够销魂,不少宾客凝眸贪看,平素拘束惯了的目光,此刻肆无忌惮地在妙龄少女腰间胶连游走,佳酿入喉,佳人隔岸,当真说不出的适意。 不妨一声挑弦,繁华尽处一声清响,让人骨头也酥了。只见正中的歌伶低眉拨瑟,缱绻仙音绵绵而至,萦绕不绝。 湖波为之悸动,杯盏为之停驻,其余几女箫音渐起,箫瑟合鸣,引凤招鸾,连天子亦抚掌称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虞愔持玉瓒于席间相望,妙龄少女总有动人心魄的青春,非止于其乐技。 她晃荡杯中酒液,美酒如血一般,入口涩里回甜,她并不喜欢。不经意转头,目光竟一路越过吃相百态的宾客,看到廊亭尽头的南氏公子。 很意外,他并不像沉迷声色的人,但此刻亦停杯投箸,目光锁在台心那名红衣歌伎身上。意兴全无,阑珊亦无,他的人就是这样,看不出喜哀。 只一瞬,清雅的身姿便被攒动的冠冕挡了去,更加遗落于喧嚣之外。 虞愔将目光转回台上,见那鼓瑟女已停止拨奏,开始献舞。 瑟被她抱在怀中,裙裾开展,腰肢曼颤,青丝如云,飞袂拂雨。 翩如兰苕,婉若游龙。 虞愔识出此女所跳乃惊鸿舞,席间众人初时为舞姿所惊,满场寂然,回过神来掌声如雷,玉瓒击桌之声震彻华夜。 高台上诸女退尽,唯余抱瑟一女,惊鸿照影来。 一舞向终,又取怀中锦瑟,拨弦之声如击玉磬,以此收束。 此非乐坊,宾客不得以红绡相掷,似欠风流。便有人带头将杯中酒液飞洒湖中,以表溢美之情。 余者纷纷效从,一时与水榭相接的湖面尽染朱色,涟漪频频,醇香弥漫。为灯彩一照,鳞光跃金。 人皆空盏,虞愔手中的玉瓒尚余半盏美酒,此时便一饮而尽。 再看廊亭那端,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酒菜未动,桌绸如新。 歌女谢幕,琉璃灯黯,众宾顿觉心头空空如也,山珍佳肴入口也味同嚼蜡。始知心绪仍被伶人的瑟音舞姿牵引,拨弦低腰,一举一动,早已深入人心。 席间忽有礼官前来相告,说陛下有意请世家贵女于教坊司演奏之后,登台献艺,以增宴饮之乐。是故前来征询虞氏二位小姐的意思。 虞愔不置可否,虞瑾见状,抚了抚腰间父亲所赠的佩剑,于是上报了个舞剑的曲目,名曰《破阵》。 28. 曾记惊鸿(五)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裂帛声不止,她的珠泪亦不能止涟涟洇湿前襟,后被她一把抓扯开去。朱裙散落,露出内里一件月白衬裙,于月色下泛起泠泠清辉。 残红委地之处已有一把断瑟,岳山脆裂、琴弦崩断,是再也不能弹奏了。此间她形容狼狈,与湖心一舞惊为天人的少女判若两人。 少女终于发泄累了,抬手拭去泪水,忽闻身后低低一声:“南姑娘。”她惊得猛一回头,那可真是胭脂啼红、梨花带雨,啼痕未尽、香露淋漓。 淡薄的月光下,怪石阴翳处,站着一名男子,披裹衬、戴白幍,系带恭谨,手中持一方巾帕,微微探向前来。 示意女子拭泪的话,他翻来覆去也斟酌不出合宜的一句,总怕唐突孟浪了,因此脸上漫起微微灼热,凉风一吹,尤其昭彰。 他心里有些乱,讷然道:“南姑娘,夜里风凉,擦擦……眼泪吧。”说完便见面前的少女鼻尖又红了,杏眸湿漉漉的,只暗悔果然说错了话,立刻将帕子收于袖间,向她见礼,“失礼失礼。” 那少女拼命忍住泪,只是这般凌乱不整之状竟让外男看了去,心中羞愤无以言表。泪水决堤,如鲛珠断线,怎么也止不住。 男子将欲上前,少女抽泣着喝止:“止步!莫上前来,你何以擅自于他人之后窥伺!” 男子闻声止步,急道:“在下并非窥伺,只是沿湖散步偶闻姑娘饮泣,不知何故,便……来到此间了。”他神情虽急,语调却不温不火,十分和缓,“在下来此之后唤了姑娘一声,南姑娘伤心啼泣,似乎……并未听见。” “你称我什么?”少女惊疑凝瞳。 “南姑娘。”男子重复了一遍,眼眸染了淡淡哀伤,“南姑娘遭逢惊变,误拨瑶瑟,在下不敢托大宽慰,然悲极伤身,还是希望姑娘能常向前看。” “误拨瑶瑟”一词,极为含蓄,实则是不忍提及她流落风尘。 朱衣残破的少女正是南思,她面前的男子却是王伶。此刻她情绪敏感,任何言辞都能刺激到她,尤其王伶这样看似谦和的语气,到她听来,就成了隔岸观火。 她心中益发悲愤,泪水更是汹涌,抽噎声不能自已。 其实,入教坊司十余日,她已渐能接受自己落魄的命运。献艺时远远瞧见哥哥,她感到比任何时候都要慰藉,只是哥哥先前还停杯欣赏,后来竟不知何故离席,害她跟着心中慌乱,险些跳错舞步…… 她并不畏惧一切功业顿成尘土,只是不愿用文艺和青春取悦旁人,那瑟,一弦一柱,那舞,一蹁一跹,她原本,只是想献给最珍视的人看啊。 现在……她怒视王伶,不但被不相干的人看了去,还来指摘她跌落尘泥。 南思于是愤然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就因为这身衣带、这顶纱冠?这些体面,就令你高人一等了吗?” 王伶道:“不……在下绝无……”话未说完便见她掩面提裙、疾奔而去。 “绝无此意。”后半句话他在口中喃喃,既而无奈一笑。 虞愔背抵怪石,仅隔一壁,将大致情节悉数听了去。虽则哀感顽艳,却也并未涉及什么阴私秘事,奇趣过了,顿生无聊。她心想在此地也耽搁了不少时候,走出石洞,夜漆星黯,唯湖面点点金光,映照远处无数错杂的宫道。血管一样,最终通向这座禁庭的心脏。 不知南衡归未,她恐滞留久了,席间有心之人生疑。遂循原路,回到席座上。 那厢,南衡已经回来了,一样安坐如常。玉衫玉瓒,其人如玉,清姿不改。 席上嘉宾饮酒正酣,忽闻铮铮剑器之声,抬眼见湖心高台走上一女,窄袖银钏,紧俏腰封,举臂行一礼,腰间银剑出鞘,在其手间挽花翻舞。 原是这么快便轮到虞瑾登台,虞愔见 29. 曾记惊鸿(六)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剑器浑脱之声仿若凭空消失,耳中只剩下清刚琴音。一弦一捻胜过喧天丝管,临翠水、开镐宴,趋水殿、绕金堤。 霁色荣光、衣香鬓影,望中似睹蓬莱。 那夜天浇急雪,他策马而归,雪风与蹄奔之声充斥耳鼓。 道阻之艰,他早已习惯,却在途径一处别馆时遥闻促弦声阵阵,琴音穿破雪风,比骤雪更加清冷。 摄魂夺魄,其人手底之功力,不知深几何。 南府被围,至亲受困,宫中拘捕的官员已然领旨动身。 他必须快点、再快点,赶在他们之前见族中弟妹一面。然而那时他于骤雪之中听闻琴音,却奇异勒马,并非迷失之人找到归途,而是漂泊之客寻到皈依。 琴音清越高远,文而不弱,有摧风折雪之孤绝,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孤勇。 明明遗世独立,却令他觉得吾道不孤。 第二日他循着记忆,躬身前往孤馆欲访琴主,来时经梅园幽径,冷香袭身,启扉时只见一四旬妇人,言说抚琴之人已迁往别处,琴留于馆中,问他可要相看。 南衡摇首,斯人已去,雪泥鸿爪,复闻此瑶台仙音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唯怅然道谢,去时见砌下雪未扫,便借帚扫之,以此浅表不能结识之憾。 妇人含笑相送,眉眼舒和,告他道,抚琴之人身份贵重,是不能轻易相见的,劝他歇了再顾之心,莫要前来了。祗树有缘,自当相会。 却原来……便是她吗? 虞氏长女能得其折腰伴奏,那便……只能是她了。 虞愔。 他回过味来,琴音早已停了,杯中酒亦冷透了。高台之上空无一人,宾客散得三三两两。 他似顿然想到什么事,起身追出。宫灯明昧,夜未央、天无雪。枯木蘸碧,灵沼千波,人影稀。 他终于在宫墙转角看见一道抱琴的影子,追至身前才发现不过是教坊一寻常乐伶。始忆那人将琴留于别馆,倒是他过分执着了。 败兴欲回,对面却忽而掠过一纤影,缥蓝裙裾,绿云沉腰,幕离的纱缦收严春山微雨。 他未见真貌便可如此笃定,那就是他要寻的蓬莱。 “虞愔!”他叫出这个名字。空寂的宫闱似有回声,所以她和他都听到了。 女子停住莲步,轻轻回望。月华作衬,光阴如缚,玉袍染轻尘,而玉人,现在出现在咫尺天涯之外。 “南公子。”这时夜风猝起,掀动她的面遮,她抬手去掩,一线雾散之处,他望见玉琢的颌线、春樱色的薄唇。再往上,雾罩下,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 南衡朝她走过去,几步路,她像遇到夜魅,竟于她面前振袖撩起幕离垂落的薄纱。 “放肆!”虞愔薄喝。 这回他终于看全了。的确是她,水湄远山,秋霜云亭,她这副姿容如此之清,清到极处,生出一种破碎的物哀之美。 南衡放下她的面遮,稍移两步,淡淡道:“虞姑娘,在下劝你摘了这东西。宫中不比府内,见三品以上大员未礼而掩面趋避者,以不敬之罪论处。” “很多时候,遮藏反而欲盖弥彰,虞姑娘不想以后都不能弹琴了罢。” 虞愔立在原地,未礼,亦未除其面遮。隔着一层冷雾,她的声音也是清冷的:“《齐典·宫礼》固录此一条,然我既非宫中女官,又属待嫁之身,南公子为外男,犯我容颜,又作何处置呢?” 她的言辞十分凉薄:“南公子府上甫经历牢狱之灾,不想再遭牵系了罢。” “好。”南衡冷哂:“为了趋避南氏见罪天家之祸,姑娘这是着急卖了自己、寻求荫蔽,好防患于未然吗?” 比起刻毒,他不输虞愔,今夜不知是怎么了,平素压抑伪饰的很好的性子,突然想要挣脱桎梏,来讨还那日他专程寻访却未能得见之憾恨。 锱铢必较,无理取闹。 遇见她,他容易失 30. 路转堤斜(一) 《掌中念雪》全本免费阅读 除夕翻过,大齐迎来景辰二十八年。 经历一冬的消耗,开春是游牧民族抢掠最为猖獗的季候。虞忌领兵出征平武在即,玄苍军校尉陆丰一同随军开拔离开建康。由此,算是将清河陆氏彻底清除出局。 五公主的母妃陆茗似乎曾出身清河陆氏本支,然一个冷宫弃妃的身世,终究也引起不了政客们多大的兴趣。 而原本陆丰在建康城统领的那一小股军队,也以首领疏于管理之故交由御史中尉赵谦暂管。这个“暂”字十分微妙,或许在天家和其背后高人的默许下,就变成了反客为主的戏码。 这一招,用心不可谓不险。 赵谦背后所倚仗的人,显而易见,便是沈贵妃。时人言沈贵妃将帝心牢牢攥在手里,除却一副天生媚骨,更有那床笫之间的不传之秘,能将男人治的服服帖帖,言论何其不堪。 自先静辰皇后故去,圣眷确已八年不衰,更有如胶似漆、愈演愈烈之势。令沈氏一介寒门,跻身皇城新贵。 然沈贵妃空得宠眷荣华,却一直未诞下龙嗣,这亦是其迟迟不能被扶为继后的原因。背后除了复杂的政治因素,还有谁也摸不准的难测天心。 南后遗孤萧华益身居储副前星之位,动储副等同于动摇国本,可眼下南氏甫遭摧折,几近亡覆,很难说,天家下一步会对东宫做出什么。 在这个当口,沈贵妃亟需扶持自己的心腹,好让沈氏在飘摇凶险的时局中,不那么独木难支。也为自己族中的子侄在仕林铺路,将来或可与缺少羽翼的东宫一较高下。 这可以是一个品尝过权势恩惠的女人的野心,但绝不是她一人能做成的功绩。 所以这时,她向同为寒门出身的武将赵谦递上青云梯。 她要一人为她执起枪,做沈氏阖族的屏障。进,可千秋显荣,退,依旧可以断尾自保。 纵然大齐崇文抑武,可北有魏国虎视眈眈,西有党项频频滋扰。两国交战,靠的还得是刀兵,权术不好用的时候,靠的也还得是暴力。 她过早地看清这一点,所以起初不能理解虞忌联姻王氏及南氏权臣的作法。如果他能向自己的族人投来青眼,那她也不必大费周章,扶持外戚来分割他的兵权。弄得死伤无数、满城硝烟,多不好。 门阀执政,强强联手,落在天子眼里,只会是蓄意党锢,久之成心腹大患。 凶险中求得的富贵,哪个是手到擒来、世袭罔替的呢?那可都是单枪匹马于尸山血海中厮杀,一将功成,万骨皆枯。 要不,怎么称孤道寡呢? 沈贵妃使人点上熏香,去岁梅花灰烬的水烟,有种故园旧地的味道。新岁时兴梅花妆,满建康城的小娘子皆于额心贴花片。 她望着青鸾衔珠铜镜里自己明朗秀致的螓额,额心空明。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缺少什么。额首下有黛眉,黛眉下一双含情眼,琼鼻朱唇,娇艳欲滴。 年华纵然流逝,她却日日明妆,云髻堆叠,满鬓金华。 令她不知疲倦的,似乎是心底隐约希冀回到过去、又害怕回到过去的一点愚妄。 * 南衡临窗望着清晴天色,地气远比人体感知要柔暖得多。 还是身披轻裘、宜捂不宜冻的天气,院中梨树枯寂一冬的枝桠,可见零星细弱的几点萌绿。 窗下摆放的红珊瑚树变卖成了府银,这里换做一张素屏。屏上浅绘南府梨树春时琼苞缀枝的样子,左下角大片留白,并不合理。 似乎还欠缺一风流人物,于白锦无纹香烂漫的梨雪之下,抚琴或读书。 素屏外跪立一人,细细禀报朝中事,事无巨细。 南衡立于屏内,将轩外枯枝赏成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