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丹阙》 1. 第1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是岁冬日,雪满苍穹。 今冬雪重,禁中更冷,琉璃瓦反着天光,不过半个时辰,便又积上了厚厚一层白毛。 内侍蹑手蹑脚地在阁外扫雪,琼华阁是中枢议政之所,挨着政事堂,深夜也恐有重臣入阁议事,内侍不敢疏忽,只能在扫雪间隙搓一搓自己被冻红的手。 阖宫皆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冷禁中如仓皇雨打,声声催人。 内侍心下一紧,还不曾看清来人,只认出前头提灯的御前女官,急忙低了头,避到一旁。 女官已挑了帘子请来人进去了。 谢神筠没睡,被掀帘时的冷雪扑到裙角,宫灯烛花一闪,当值的兰台郎已踏着烛影入得殿内。 他来得遽然,只着单衣,脸上被寒风吹得血色皆无。 “郡主——”殿内殿外皆是寂然,兰台郎声如坚冰,“庆州急递,山……崩了。” 冷风缠在他尾音上,带走了殿中的热气,顷刻就只剩下了静。 冰得人心里发颤。 “庆州情况如何?受灾百姓有多少,可有安置?” 谢神筠不曾抬头,便有宫人捧着热茶与熏炉到了兰台郎跟前,又搬来圆杌请他坐下。兰台郎手上稍暖,这才开口:“塌的是矿山,庆州刺史已调兵去救,”他顿了一顿,道,“矿山坍塌时陆大人正在巡视,被埋在了下头。” 谢神筠捏着折子细细看过,目光在“陆庭梧”三字上凝了凝,冷淡道:“人死了吗?” 兰台郎微一恍神,谨慎地回:“还不曾有消息传来。” 矿山一塌,消息便急递回长安,地动与山崩都是大事,如今正值大雪,天寒地冻,矿山周围要疏散,受灾百姓要安置,这些都是紧要的事。再有,被埋在下头的陆庭梧如今生死不明,他可不是普通官员,那是太子妻弟、陆仆射的嫡子,要是他有个什么闪失—— 兰台郎身上忽冷忽热,已竭力镇定。 谢神筠却是真镇定,她不疾不徐地合上折子,语调冷淡,说:“大人辛苦,此事我已知晓。” 话音落下殿中便再度恢复冷寂,兰台郎候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她话里半点不提要如何应对。 兰台郎仍是垂首,那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极冷极静,冰得人半分想法都生不出来。 瑶华郡主执掌春台北司,随侍圣人身侧,行事素来以冷酷强硬、心思莫测著称。 谢神筠不再开口,他便心知自己不能再留,告退之后便由女官引着退出阁外,待下得阶前,竟情不自禁地侧头回望。 琼华阁在太极宫北,是名副其实的大周中枢,雪下更显高然,明亮光灿在夜中也有皎洁之辉。 自延熙八年起皇后拿过了批红掌印之权,改设琼华阁,至今已有十一年。 莫说文武百官,便连东宫也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兰台郎如今立在阶下仰视这座庞然大物,同样久久不能回神。 如今皇帝避世,太子未归,临着年节却有山崩,朝堂乱象已显。 宫人在一侧轻声催促:“大人——” 他这才仓促回头,艰难笑了笑。 —— 谢神筠移步去了后殿。 熏笼里烧着寸长的银炭,又往里头添了香,宫婢们挑灯掀帘,服侍皇后起身,动作放得很轻。 冬日干燥,皇后睡醒时嗓子里总有些干,先接了热帕敷脸醒神,又饮了一口蜜水润嗓,她在安静里凝神听着谢神筠的话。 宫灯被挑得更亮,谢神筠将来龙去脉仔细说给她听。 “是天灾还是人祸?”皇后轻轻拨弄汤匙,她戴珍珠捻丝凤冠,珠光照出眼角细纹,开口时雍容镇定。 “折子里不曾细说。”谢神筠道,“温大人忙着救灾,想来不曾查明。我看过江安六州的地方志,近五十年六州都没有地动记录,相反,江安多矿,历来是采矿重地,矿山里面多有倾塌,是常事。” “若非天灾就更要上心,”皇后说,“山崩得细查,百姓要安抚,温岭担不了事,派下去的人得斟酌。” “工部和御史台都得沾边,”谢神筠说,“工部是上官,随行御史行监察之职,这两处都得派人。” 事情是该这样办,但里面也有难处。 皇后捏着细瓷碗,碗边描金花纹缀上碎光,汤匙轻轻一碰,也不曾在边缘磕出声响。她摇头:“年底考评,各部都忙,工部和御史台未必拨的出人手。” 谢神筠沉默。话虽如此,皇后的真正意思却不是这个。 东宫非皇后所出,皇帝病重,退居西苑,却不是太子监国,政事都往琼华阁去,御史抨击皇后牝鸡司晨,便有言官参奏太子不事父君。 国本之争无小事。 如今太子巡检江南尚未归京,眼见冬节将至,皇后竟半点没有召他回来的意思,这几日朝上暗流汹涌,都在上书催促及早召太子归都,庆州山崩之事一出,里头又夹着个陆庭梧,皇后如今落在下风。 山崩可大可小,皇后不在乎陆庭梧的死活,她更关心这件事背后意味着什么。 “不必派上官,品阶高的未必能干实事,如今重点在赈灾,御史也该同去,”谢神筠沉着开口,她受皇后教导,对朝中政事了然于心,“这是我拟出的人选,圣人可以看一看。” 她拿出一早便写下的白宣。 谢神筠思虑周全,纸上几人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后接了白宣,目光忽地一凝。 墨痕已干,皇后凝神细思,面上瞧不出喜怒。 “就按你想的来,”片刻后,皇后提笔蘸墨,又添了两人,说,“让杨蕙拟诏吧。” 女官接了谕旨出去,皇后却没了困意,谢神筠连夜赶去庆州,御寒的衣物要带足,宫人们都忙碌起来。 她由谢神筠搀着往殿外走了几步,大雪落到檐下,天地皆白。 殿内烧着炭,寒气都聚在外边,谢神筠接了披风,听皇后叹息一声:“这样大的雪。” “瑞雪兆丰年。”谢神筠说,“是吉兆。” “此时论吉凶,为时尚早。”皇后拂去谢神筠肩头雪粒,“早去早回。” —— 他们这一趟走得匆忙,谢神筠动作很快,半夜里便启程了,阿烟打了个哈欠,还惦记着檐下的鹦鹉。 车架才出长安,后方忽地一阵喧闹。阿烟掀了帘子去看,便见后面几辆马车都停了。 瞿星桥到了近前,隔着垂帘向谢神筠回禀:“郡主,雪落得太大,几位大人的马车都陷进了雪里,一时走不了。” 谢神筠掀帘,深夜行路本就不易,他们才出长安,前后俱是重重黑暗,惟见白雪遮天盖地。 工部侍郎俞辛鸿从车上下来:“郡主,不好耽搁行程,不如你们先去,我们随后赶上。” 谢神筠道:“几位大人如不介意,便请和我同乘一车吧,正好,检灾救灾的章程我也要与诸位大人商议。” 几位大人对视一眼,俞辛鸿还有迟疑,顾忌到这是瑶华郡主,户部主事颜炳却一心早点赶赴庆州,接过谢神筠的话就掀袍上去了。 雪夜清寒,车中生了小炉温起热酒,车外大雪如倾,谢神筠拢着袖炉,看那火光渐生橘色,内外一时寂寂。 众人围坐,支起小桌,上放江安六州历年存档的文书,涉及矿山的部分都 2. 第2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雪落得越发大了。 庆州刺史温岭惶惶立于雪中。他抬手拨开侍从撑起的纸伞,往前走了两步,霎时被雪沫子糊了一脸。 “大人!都被雪埋了——挖不动啊。”工匠们顶风冒雪,彻夜不停,又因着积雪不敢大声说话,怕引起再次坍塌。 “挖不动也要挖。”温岭木着一张脸,不知是不是被冻得僵硬,初闻消息的肝胆欲裂都被风雪冻成了冰。 怎么就塌了呢?怎么就会塌呢? 他眼睛熬红了,只有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心里过。 旁边的人都怕余震未过,竭力劝他下山去,温岭却不敢走。他一生平庸,兢兢业业大半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今前途和政绩都随着倾塌的矿山一并塌下去了。 里头还压着个陆庭梧,至今没看到踪影,温岭催了好几次,勉强圈出了矿山坍塌前陆庭梧站的地。 军士忙着用盐水化雪,工匠们还在清理碎石。 庆州矿山本就开采难度大,这些年开采又没个章法,里头是什么情况没有比工匠更清楚的,整座山都被挖空了,到处都是空腔,再碰上冬日,积雪全压在了碎石上,工匠们不敢多言,悄悄碰了个眼神,话都藏着。 听说矿山塌的时候人就被压在了下头,如今被找到的人大都凶多吉少。 “生要见人,”温岭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哑着嗓子道,“死要……见尸。” “这有一个!” 温岭猝然抬头。积雪都被清开,露出下头裸露的岩石,这儿原来就是个矿洞入口,洞口被掩了一半,依稀透进天光。 碎石下的人被抬出来,昏了不知有多久,满脸的血混着冰碴子,生死难辨。温岭认出一张眼熟的脸,是矿上一个主事。他摆摆手,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不想再看。 “再找,”温岭艰难地说,陆庭梧还没被找到,“主事带着小陆大人巡视矿山,一定隔得不远,就这片儿,好好找找,找仔细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一队人马忽地嘈杂起来。 温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急急朝那个方向奔去,才到一半,便听见一声惊雷炸响:“在这儿呢!” “大夫呢,赶紧、赶紧……看看人。”温岭认出这正是那位落难的金疙瘩,还未松下喉间那口气,见着他不知生死的模样,当下就被钉在原地。 “有气儿!”大夫探过鼻息,先安了温岭的心。 温岭霎时失了全身力气,被刚从山下奔来的长史堪堪扶住,这才觉得冷。 “不、不用扶我……”温岭觉得自己已经活过来了,推着人去照料那位小陆大人。 山上不是久留的地儿,现下人还有气,可禁不住这么折腾。 长史急得跺脚,怕他真倒下了,又给他带来个惊天噩耗:“大人,矿山、矿山被围了!” 温岭眼前一黑。 他手脚被冻得麻木,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追问:“怎么回事?” 庆州离长安不算近,算算时间,消息传回也就这会儿的事,宫中再指派官员下来,再怎么也不会这样快,快到如今就把州府围了。 再说,朝廷就算要拿他问罪,也不会在这时候。各州府兵无令不得擅动,来人敢围州府,意味着他有这样的底气。 长史擦着冷汗,摇头:“不知道啊,说围就围了,个个都是黑甲红缨,瞧着——” 马踏松雪音簌簌,长史回头,看着紧跟而来的甲士,喃喃着把话说完了,“瞧着不简单……” 天苍苍不放光,乌压压沉了黑云,肃穆无声。雪光反到温岭眼底,让他眼睛一疼,险些掉下泪来。 覆甲执刀,军纪严明。 “燕、燕北铁骑……”温岭手指微颤,背里陡然窜上凉气,已认出这列重骑。 马蹄卷着风雪疾行,逼近得很快。温岭在慌乱中连连后退,避无可避。不待他狼狈倒地,踏雪声骤停,只激了温岭满头冷气。 来人勒马,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寒星月芒,蛰得人冷汗直冒。 “温大人。”他道。 温岭认出来人,顾不得满身狼狈,急忙上前见礼:“下官拜见侯爷。” 燕北节度使,沈霜野。 长史认不出这人,温岭却是见过定远侯沈霜野的。 他督安西、北庭两府,统三境兵马镇守北境,盛名冠彻大周,是名副其实的藩镇王侯。 数年前新亭之乱,庆州险些失守,沈霜野率兵南下,连驱数城,铁骑奔雷声响彻关南。 天亮时温岭在城头失声痛哭,没有同沈霜野说上话。 他从此最是敬重沈霜野。 —— 年底各方将领都要入都述职,沈霜野也不例外。他取道庆州南下,清楚听到了矿山崩塌时的巨响。 铁骑留在矿山救灾,沈霜野只带了数十人随温岭回到州府。庆州靠近北地,州府都是后来重建的,宽檐深宅,格局却意外简单。 厅里卷上竹帘,看着敞亮。 沈霜野坐在上首,没碰手边的茶,直截了当地说:“我为矿山而来。” 他人如其名,如霜侵寒野,不过片刻,温岭便在那样的注视下生出战栗。 数月以前,沈霜野在北境截获了数批借走商之名运送的兵甲,他原本以为那批兵甲是从军备库中私卖出的,但各地冶所在铸造时都会留下标识,那批甲胄上没有。 只能是私铸。 再顺着商路往前追溯,一路查进了江安。 庆州有铁矿。 温岭敛住神色,额间还残有薄汗:“不敢欺瞒侯爷,矿山山崩,或许当真有问题。” 伺候的下人都被遣散,温岭带着沈霜野穿廊去了书房,进屋前让铁骑守在了外面。 他让沈霜野看了近几年庆州矿山的账目。 “矿山的事下官说不上话,账目也从来不曾过下官的手,”温岭说得仔细,“这些都是我偷偷派人去矿上探查过后记下的。” 沈霜野翻看了两本,问:“同每年上呈到户、工二部的数量有出入?” 温岭答:“出入很大。” “开采的矿石数量多了。”沈霜野算出了那个巨大的数字,“有人在私开矿口。” “侯爷洞察秋毫。”温岭指着账上一处,说,“这些矿口开得很深,没过明路,都是拿流犯去填,光是去年就填了六条人命进去,开出来的矿我也没见着。” 他加重语气,道:“谁也没见着。” “只是私下倒 3. 第3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谢神筠敛睫,再度将目光放回纸上。折子中附了伤亡名录,她看得很快。 矿山上劳作的,除了工匠便是重犯,主事的名字写在最上方,当日矿山当值的六名官吏,坍塌之后救出来四个,其中两人伤重不治,已经死了。 “你来得正好,”谢神筠看着文书,说,“崔大人要细查山崩一事,庆州政务都在你的管辖之内,矿山上的事,你应当也清楚一二。” 温岭口中似是疑惑:“山崩……还要细查?” “自然要查,”谢神筠冷漠道,“财帛动人心,近些年各地矿山私自开采倒卖之举屡禁不止,陆大人此次来庆州也是来督察账目的,矿山坍塌得如此巧合,或许其中另有蹊跷。” 温岭心中一突,他只是平庸,并非看不到时局。陆庭梧是虞部冶官,督查矿山是他分内之事。年底户部和御史台下到各处督察,偏偏是陆庭梧一到庆州就赶上了矿山坍塌,很难说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他再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天灾、天灾……谢神筠分明是要将山崩同陆庭梧扯上关系,他却先入为主说了是天灾! 温岭手脚冰凉,顿时觉得谢神筠看似平静的话语处处都暗含深意。 “是,”温岭口中发苦,道,“不过矿上的事,下官也不甚清楚,崔大人要查,不如从几个主事入手。” “崔大人自然也想从矿山入手,可惜,这几位主事如今都开不了口。”谢神筠语气平静。 那日陆庭梧要巡矿,矿上大小官吏自然要陪同,若非温岭有事去晚了,他也本该随同在陆庭梧左右的。矿山一塌,主事死了大半,救下的几个人先在州府,后面又送来驿馆,就是等着御史提审。 “开不了口?”温岭像是没明白她意思,声音艰涩。 谢神筠提笔将已经死了的两人名字勾红,道:“这两人伤重不治,已经死了。说来也奇怪,分明这三人送来时还好好的,可就这两天,病情忽然加重,人就这样没了。” “许是、许是伤在内腑,大夫一时没瞧出来……” “同大夫倒没什么关系,命硬不硬,阎王爷说了算,”谢神筠摇摇头,道,“还有一人至今没醒,大夫说熬不过今夜。” 温岭脱口追问:“那小陆大人如何了?” 堂中稍静。 “陆大人自然无恙,”片刻后,谢神筠微微一笑,衬着窗外雪光,堂中竟似有璀璨生辉之感,“太医说好在救得及时,若再迟上半日,陆大人的腿就要落下缺憾了。” 陆庭梧好运气,矿山塌时被身边人护着躲进了矿洞,只受了皮肉苦。 她说着缺憾,面上也果真带出来一点憾色,叫人分不明白她当真是庆幸还是……遗憾。 谢神筠道:“陆大人这几日也总是提起,想要谢谢温大人那日的救命之恩。” 温岭不敢接这话,只说:“哪里算得上救命之恩,小陆大人巡察矿山,却遭此横祸,下官心中也是后怕。” 谢神筠抬眼:“陆大人昨夜刚醒,只是人还不能动。听说这几日温大人日日询问,有心了。” 温岭早前便递过帖子,想来探病,都被院外的禁卫挡了回去。院里看得严,名为静养,可温岭瞧着却更像是圈禁,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防着谁。 温岭不敢在谢神筠面前表露异样,苦笑说:“说到底小陆大人是在庆州出的事,同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谢神筠道:“既然过意不去,温大人不如亲自去看看。太子殿下也很惦记陆大人,这几日写了好几封信命人快马送来庆州,我正要给他送去,不如同去?” 说着谢神筠便从桌后绕出来,婢女见她要出门,忙重新将氅衣给她系上。 温岭这才惊觉谢神筠进屋只解了氅衣,屋中暖炉仍旧冰凉,似乎一早便没准备多待。 他人至中年,日夜案牍劳形,身体已大不如前,冬日里沾着寒气便手脚冰凉,此刻一动似有千针扎骨,说不出的麻痒。 他强行忍住,缀在谢神筠身后跟出去。 陆庭梧养伤的住处不远,穿过长廊便到了。 庆州采矿,府衙却并不富裕,只有驿馆因着每年都要招待京中来的官员,年年修缮,看着尚可,但薄薄的门板也挡不住声音。 屋中似乎正是焦灼时候,碗瓷崩碎在地面,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 谢神筠还要说话,听了这声响却不动了。门外侍从觑着她脸色,不敢掀帘通禀,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还是渗过门缝传了进去。 陆庭梧极为警觉,他伤重未愈,声音有气无力,但怒火半点未减:“谁在外面?” 脚步声匆匆传来,陆庭梧的近侍已到了门边,拨帘后见着一袭雪氅,那颜色压住了满府花枝。 “是郡主来了。”侍从立即回禀。 谢神筠挪步进去,里头隔着扇云海画屏,屛后挂了帷纱,陆庭梧行动不便,在矮榻上对谢神筠拱手,全了礼数。 “郡主怎么来了?”陆庭梧气度很好,话里已丝毫不见方才的阴骛,他倚在榻上,纵然隔着屏风也并不直视谢神筠身影,目光微微一侧,落在她身后的温岭身上。 小厮匆匆将地上的碎瓷扫去,谢神筠看了一眼,道:“庆州刺史温岭温大人听说你醒了,想来看看你。” “劳温刺史费心了。”陆庭梧语调温和,“只是我如今不良于行,双腿疼痛难忍,失礼了。” 他同温岭也是见过的。陆庭梧初到庆州时,温岭在家中设宴款待,陆庭梧中途离席,态度远不如今日和煦。 温岭自然不敢受他的礼,讷讷宽慰了几句。 “伤处痛得厉害么?”谢神筠问。 “不碍事,”陆庭梧道,“太医说断骨重续,是要痛上一些时日的。” 谢神筠又吩咐左右将太子的书信拿给陆庭梧:“殿下惦记你的伤势,写信来询,我想着,还是你自己亲笔写一封回给殿下,才能让他放心。” 陆庭梧惭愧道:“不过小事而已,怎么还惊动了殿下,实在叫我难安。” 谢神筠道:“哪里是小事,庆州山崩、明桢负伤,哪一件都是大事,殿下担心也是常情。况且如今太子妃有孕,即便殿下不过问,太子妃也是要担心的。” 她言语清淡,话中意思却忍不住叫温岭也侧目。太子妃入东宫五载,因早年不慎小产过一次,至今东宫无有子嗣。太子膝下无子,一直是东宫僚属心中的头等大事。 乍闻太子妃有孕,陆庭梧面色陡然难看起来,好在隔着屏风,没叫谢神筠发现他的失态。 他语调似惊似喜:“阿姐有孕了?” “是啊,已满三个 4. 第4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外头几声枯枝脆响,积雪簌簌而落,数点黑影倒头便栽了下来。 廊外探出张人脸。 “我说夜里总有鬼叫,吵得娘子睡不好觉,原是栖了几只乌鸦,真是晦气。”那婢女看着年纪尚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说话做事也是一团孩子气,指间还夹着几粒石子,方才射下乌鸦的石子便是出自她手。 她倒吊着从檐角跳下来,两步便到了谢神筠身后,冲她笑吟吟道:“娘子回来啦。” 谢神筠看雪地上几点零星梅花,说:“乌鸦逐腐肉,它们这是闻着味来的。” 阿烟没叫那乌鸦尸体污了谢神筠眼睛,踢了两团雪过去将它埋了,又叫了个侍从来打扫干净。 温岭又是告罪,连连道:“下官疏忽,竟叫这些脏物混了进来,还扰了郡主清静,实在是罪该万死。” 阿烟面上带笑,道:“只是一时疏忽吗,那些个乌鸦停在院子里好几日,出个门也跟着,我还以为是温大人特意找来的呢。” 温岭指尖生麻意,听出了讥讽,但他不敢辩解,眉眼带出点无可奈何的苦意。 “阿烟。” 谢神筠声音不重,却让阿烟立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退了一步,向温岭赔罪。 温岭哪敢受她的礼,阿烟却是个倔的,认真朝温岭赔完罪,又对谢神筠道:“娘子,崔大人寻你呢。” 阿烟仔细回想:“说是矿上那个主事醒了,崔大人让您去问话。” 廊中有穿堂风过,冻得温岭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醒得倒是巧。”谢神筠侧眸看向温岭,关切道,“近来天寒,温刺史注意身体,莫要感了风寒,庆州诸事还要仰仗大人呢。” 送来驿馆的三个主事死了两个之后谢神筠就把人挪去了内院,看顾的人也是两人一班、寸步不离。 谢神筠来得很快。 那主事原本只伤了皮肉,后来病情却陡然加重,日日都要用汤药吊着性命。屋里药气腥苦,窗户也闭得紧,陡一掀帘谢神筠便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崔之涣还坐在窗下,身如青松,黯淡天光在他身周蒙上一层阴翳。 “郡主,”他手里攥着一方血帕子,那是方才擦拭主事口中溢出的鲜血时留下的,“你来迟了。” —— “什么也没问出来。”崔之涣反复洗过几遍手,仍是觉得指缝间还残着血渍,“煎药的小厮已经自尽,送药的都是禁军,药没过旁人的手。厨房的仆役都是驿馆的,最长十三年,最短两年,都是温刺史府上签了身契的杂役。” 崔之涣擦干手上的水迹:“人都是我们来庆州之后才出的事,有人不想矿山的案子再查下去。” 监察御史要下到地方督察百官,崔之涣原本督剑南、黔西二地,庆州归属江安,他没有打过交道。但各州情况相仿,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牛鬼蛇神横行。 谢神筠从他话里听出一点端倪,她开窗散了满屋药气,并不理会崔之涣的提防,问:“你查到了什么?” 崔之涣一顿,不料她如此直率,略一思索便说了实话:“十月十九,正是山崩之前,检库中有一笔火药支取,远超平时开山采矿的量。主事说这笔火药当日便用于开矿,明细皆有记录,但实情到底如何已无法查证。” 这就是山崩的好处,无论矿上有多少蹊跷,都随乱石一并被掩埋下去了。 “矿山幸存的工匠和矿工提审了三十七人,我又带人走访了矿场,将当日山崩的情形推演出了一个大概。”崔之涣道,“矿山山崩不是天灾,人祸可能性更大。” 谢神筠并不意外,接到奏报当日俞辛鸿同颜炳就因此事争执过,如今也算不上什么确切的结论,没有证据,所有猜测都只是空谈。 “矿山的账目也有问题。”崔之涣说,“这两日俞侍郎和颜主事吵得厉害,险些动了手。” 年底御史台和户部核账,矿山受工部监管,账目除了要上呈工、户二部,还要在州府留档,而庆州的账经得起查,却经不起细查。账目对不上,户部首先就要撇清干系,户部尚书岑华群那个老狐狸,一定是早就看出了庆州水浑,才只让了一个六品主事来,套住的除了俞辛鸿,还有崔之涣。 他在局中,远比旁人看得清明。但崔之涣偏偏又是这样的人,纵然看清了局势,他也绝不会置身事外。 日影渐沉,剥去明亮,只剩了阴。太医从内室出来,对谢神筠摇了摇头。 窗外传来几声鸦啼,分明白日的时候阿烟才将鸟雀都清了个干净,入夜却又凄厉啼鸣起来,像是盘旋在驿馆上空的怨鬼。 崔之涣说:“矿山监官和主事都死了,清楚内情的人十不存一。” “温岭在庆州做刺史多年,矿山的事他不会不知。”谢神筠仍是淡淡的,“就是不知他是老虎,还是伥鬼。” 他们沉默半晌,崔之涣在啼鸣里说:“还有个线索。”他转身,薄淡的眉眼便隐进暮光中,显出冷玉似的色泽,“方才周守愚醒着时我已问过他几句,他话中问及了一个人,此人被救出矿山,入了庆州后却失踪了。” 谢神筠已知道他说的是谁:“章寻。” —— 谢神筠没让温岭离开,他被带着去用过晚膳,又在屋中静坐了一个时辰,中途除了婢子来添茶,便再无旁人。 他想让下人回府去给夫人送个口信,也被阿烟笑吟吟地挡了回来。 待谢神筠召见他,温岭已换过了三回茶,坐立难安。他踏着薄暮进去,这回屋中倒是生了暖炉,帘子一放下去天色似乎便沉了。 婢子挑烛,谢神筠迎着烛光,似乎还在看温岭今日才送来的伤亡名录。 “周守愚人虽然醒了,但意识还有些不清楚,”谢神筠道,“崔大人没问两句他便又睡了过去,口供里头还有许多没说明白的地方,只好先来问一问温大人。” 两句话问上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温岭不知道谢神筠到底问出了多少,道: “是,不过矿上的事,下官也不甚清楚,可能一时也说不明白……” “不是矿上的事,”谢神筠顿了一顿,换了支墨笔,在名录上重新圈出个人名,道,“是他提到了一个人。” 谢神筠单刀直入:“温大人,这个叫章寻的人去了哪里?” 温岭一惊,冷汗立时便下来了。 她知道了。温岭脑子里只剩了这句话。 温岭还记得这个人,他亲眼看着他从乱石下被挖出来,抬下山去,人也没死,可就是——不见了。 矿山一塌,伤亡惨重,起初谁也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吏胥编了名册,方便统计伤亡,章寻的名字也在册上,可不过一夜的功夫,温岭根 5. 第 5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庆州吏治混乱是从穆宗皇帝时开始的。明宪年间因为国库空虚朝廷短暂开放了盐铁经营之权,各地便生了乱象。随后不过两年,穆宗皇帝便取消了盐引铁券,但民间仍是屡禁不止,私采私贩之举不绝。 庆州的账目近些年来都很干净,温岭功不可没。现在看来,庆州也早就不是他说了算。 今夜无雪,星光微明,花枝绽了冷香。入夜后驿馆藏满暗影,花枝在阴影中抽条出诡谲姿态,无端显得可怖。 长廊上灌满凄诮的风,谢神筠行止无声,风过袖时却有簌音,她寻到崔之涣,道:“我要立即离开庆州。” 崔之涣还在周守愚屋中,周守愚“昏迷”之后他便一直没走,连带着屋中下人也不许踏出一步,他还要等周守愚“醒来”继续审问。 “温刺史说了什么?” “私下倒卖铁矿不算什么,即便东窗事发也没必要炸掉矿山,”矿山一案处处透着诡异,此刻都连成了线,“除非是比私开铁矿更重的罪责,矿山坍塌的那一段,不止有矿场,冶炼所也设在那里。” 崔之涣悚然而惊:“私铸兵甲。” 涉及冶所,普通的私铸铁器之罪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炸掉矿山,崔之涣能想到的只有私铸兵器甲胄。的确,若要暗囤军需,没有比矿山更方便的地方。 此案已不是他能深究的,但崔之涣蓦然想起矿山案牵扯进去的另一个人:“陆大人——” 矿山案因陆庭梧督查而起,他自己也险些死在矿山之下,但他醒转后的这几日对其中蹊跷只字未提,崔之涣辨不清他的想法。 “我已经让禁军去请他了。”谢神筠说。 长廊外花枝摇动,蔓起冷光,刀兵声炸起,破风时撕开漆黑夜幕。 饶是崔之涣再沉稳,也难免在突变中白了脸色。 阿烟从廊桥翻下,迎上刺客刀锋,身影如鸿。 刀光破开皮肉,锈红在惊电中溅上白瓣。她甩了甩刀上血珠,拨开花枝抬头喊:“小星星,下来接客了!” 瞿星桥踩着花枝点踏,碎了一地残瓣:“闭嘴。” 屋脊上的鸦被惊得扑扇翅膀,忙不迭地飞高,却不肯离去,等着天亮前饱餐一顿。 杀伐之音扑到谢神筠脚下,没能让她回首,她眉眼侧过星子冷光,荧烛辉月都被一并压下去,她让人将屋中周守愚的尸体一并带走:“周守愚伤重,照顾他时要小心些。” 接着又对崔之涣道,“崔大人,我们马上启程。” 崔之涣敛住心神,说:“俞侍郎和颜主事还在府衙未归。” “赈灾事宜还需要他们收尾。”谢神筠眼也不眨,“他们在庆州没有危险。” 崔之涣心念急转,道:“我要留下来。” 谢神筠知道崔之涣想做什么,但她并不看好:“矿山被炸,所有的物证都已经烟消云散,留下来也是无用。” “还有人证。” 谢神筠朝屋中看去,摇头说:“我们到庆州这几日,温崇山始终不曾开口,刺史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 更何况谢神筠怀疑,真正知道冶所内情的那些人只怕都已经被灭口了。幕后之人连矿山都炸掉了,必然是要做得干干净净的。 崔之涣坚持道:“我不信庆州再找不出一个知情之人。” “知情又如何,没有证据,都是空谈。”谢神筠道。 “温刺史那边或能找出缺口。” “明哲保身,他可以开口,但绝不会出来指证。”谢神筠欲扬先抑,转而道,“不过他已经给你我指了一条明路。” 那个从庆州失踪的章寻,不仅谢神筠在找他,还有别的人也在找他。 院中胜负已分,残梅白雪凋出满地狼藉,阿烟跨过栏杆回来复命:“郡主,一共七人,都已伏诛,没有活口。” “嗯。”谢神筠等了一会儿,还没见禁军把陆庭梧带来,不由皱眉,“瞿星桥怎么还没回来?” 阿烟自告奋勇为主分忧,很快就去了又回:“娘子,陆大人说他腿伤未愈,太医要他不能移动,瞿星桥已经把人捆了带上马车了。” 崔之涣不由侧目。 驿馆遇刺,陆庭梧不可能没听到风声,他不肯跟谢神筠走是另有所图。 谢神筠没放在心上,语调冷淡:“走吧。” ——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官道上结着碎冰,路不好走。他们夤夜行路,被拦在了城门前。 马上临着冬节,商队往来频繁,城门处却用拒马封道,喧沸中隐有焦躁。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问。 封路的军士面无表情说:“有重犯越狱,在各州流窜,来往人马都要盘查。” 那人还想问些什么,却在军士冷冰冰的目光中住了口。 真是晦气!偏赶上重犯越狱,连年节都过不安稳。被拦住的商队只好互相宽慰,耽搁点时间便耽搁了吧,重犯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早日抓起来,也好过让他们提心吊胆的,都不敢往江安这处来了。 但瞿星桥耽搁不起。他驱马至车旁,低声道:“郡主,前头封路,车马都要检查。” 围在当中的一辆马车用重帘隔绝风雪,四角垂着银红流苏,白玉牌上刻就“瑶华”二字,象征主人身份。 竹窗被推开小半,青绿竹节上搭了只白如玉的手。谢神筠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便是要引人来查,出城被拦也是意料之中。 她不动声色地看过四周,心下有了决断,道:“今日得出江安。” 瞿星桥自然知道他们此次行程赶得急,当下得了谢神筠的准话便不再有顾忌。随行禁军挂上腰牌,刀兵一亮人群便如潮水分涌,瞿星桥在拒马前勒绳,冷声说:“禁军行事,立即放行。” 军士一愣,审视地看过瞿星桥,又接过腰牌仔细验证真伪。 “这位大人请等一等,马车也要检查。”几个军士交换过眼神,不卑不亢道。 瞿星桥眉头一压,殿前都指挥使的气势立时盖住了这寸天地。 “贵人玉驾,岂容尔等冲撞,放行!” 霎时雪光一片。 守门军士不敢和禁军起冲突,只好让人搬开拒马放他们过去。 一出城门谢神筠便下令疾行,连行数十里,探路的禁军回来,报后面有人追了上来,人数不少。 雪拥南岭,谢神筠掀帘而望,入目青山皆白,岭上天光黯淡处有株白梅早开。 她凝神去听,眉心渐有一丝讶然。 不过片刻,梅上忽有阴云席卷, 6. 第 6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他二人针锋相对,偏要拿崔之涣做筏子,被提及的崔大人倒是沉稳依旧,不见异状。 “是吗?”谢神筠真心实意地说,“既如此,侯爷不为功名利禄,真是高风峻节,阖该流芳千古。” 流芳千古是好词,用在活人身上却未必。 沈霜野眼神陡沉,目光不偏不移,凝在谢神筠车架上。 “侯爷。”副将况春泉显然也听清了谢神筠最后那句话,打马上前,忧心冲突加剧。 瞿星桥似有所觉,同样担忧这尊煞星再肆无忌惮一回,很快挪了一步,提防着他随时动手。 片刻后,沈霜野眼底浮出一丝冷笑,这位贵女,不仅眼毒,含沙射影的本事更是厉害。 他收刀回鞘,微一颌首:“多谢夸奖。”沈霜野道,“及不上郡主神姿高彻,冠盖京华。” 那柄上刻“名冠神都”的龙渊剑也被收回去,垂帘下放,彻底挡住天光,也将谢神筠裙上描红牡丹一并遮了去。 分明隔着重帘,谢神筠却好似能看清他,在重帘落下的那一刻谦虚道:“侯爷过誉。” 垂帘隔出明暗,这两人言语来往都客客气气,半点看不出适才的剑拔弩张。 沈霜野说:“既然郡主要回长安,不如同行?我也好护送郡主一程。” “燕北铁骑乃杀敌之军,怎好做我的护卫,”谢神筠道,“我怕折寿。” “郡主福祚深厚,不是命薄之人。”沈霜野目光往后一转,陆庭梧就在其后的那辆马车上养伤,“既然同路,护送郡主一程也是无妨。” 沈霜野打马后退,正欲离去,却听得身后谢神筠声音再度响起:“沈侯爷。” 她语调泛冷,“既要同行,也免不得要提醒侯爷一句。江安风雪盛,侯爷行路千万小心。” 语中隐含威胁。 沈霜野猝然回头,只能看见稳稳落下的重帘,将其中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只听谢神筠稳声说:“启程吧。” 沈霜野扶刀立于雪中,看谢神筠车架先行,渐被白雪吞没。片刻后他握紧缰绳,也说:“走吧。” 高马鸾驾已将铁骑抛在身后,阿烟看谢神筠收剑之后便静坐不语,眼却还一直望着垂下重帘,不由开口:“这定远侯,也太嚣张了一些。”话里颇有愤愤不平之意。 谢神筠还在想那柄探进来的重刀,刀身照出雪光,有璀璨寒芒。 可以想见,沈霜野该是站在天光下。 铁骑俱着重甲,行军百里也不过一日之功,如今放慢脚程,倒果真依言送了谢神筠一程,直到夜幕时分落榻驿站。 时值岁末,各地官员纷纷进京述职,谢氏的高马鸾驾已让众人避过一次,如今又来了镇守两境的燕北铁骑,更是让人心神为之一凛。 驿官迎出来,面露难色。驿站中房间已是不够,禁军加上铁骑人数众多,只怕是住不下,偏偏他谁也得罪不起。 瞿星桥并不在意,驿馆便又转向沈霜野:“沈侯爷,今日只能委屈……” 沈霜野站在堂中环立四周:“无妨——” 话音未落便听楼上有人缓叹一声,嗓音清淡:“侯爷一路奔波,自然应当好好休息。” 谢神筠先行,已至楼上。 沈霜野仰首,便见楼上一圈帷帽紫纱曳地,隐约露出描金莲纹。谢神筠扶栏而望,如立金殿玉堂,自有神光流淌的高彻之姿。 “把我的房间让给沈侯爷,”她吩咐左右,“听闻沈侯爷非蜀锦不枕、明丝不睡,寝时必要有明珠晕光、奇楠香燃,如今在外条件不好,难免委屈了侯爷,还请侯爷不要嫌弃。” 堂中霎时一静。 这样多的要求,奢靡二字都不足形容,偏偏谢神筠还用的是“听闻”二字,更叫沈霜野无从反驳。 况且谢神筠既然敢这样说,这传闻只怕也不是无的放矢。 沈霜野按住刀柄,动了动唇,面容分明是平静的,话却说得又薄又冷:“哪个挨千刀的在外头坏我名声?” 况春泉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地回想了一阵,说:“这话好像是侯爷您自个儿说的。” 他是沈霜野副将,也是家臣,所历之事不说过目不忘,但也能记个十之八九,“去岁您回长安时,宣世子邀您去吃酒,您不想去,就说了这话来打发他。” 沈霜野压根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哪曾想随意敷衍之语能传得长安皆知。 “宣蓝蓝。”不用想,这话必是从宣蓝蓝口中传出去的。沈霜野面上平静,实则杀气都从齿缝间泄出来,“回京后记得提醒我,剐了宣蓝蓝的皮。” 他说话声音很轻,眼还一直盯着楼上。 沈霜野隔着帷帽同谢神筠对视,辨不清对方意图。心里转而多了几分沉思,他冲谢神筠来的,目的根本没有掩饰,谢神筠对此也应当心知肚明。 “好啊。”沈霜野望过谢神筠,忽地应下,“那就先谢过郡主了。” —— 贵女出行,即便只是临时落脚之地,谢神筠的房间也布置得奢华舒适。 听闻谢神筠自幼被皇后养在宫禁,圣人视她如亲女,食邑待遇一应比照公主而来,连封地都在富饶中州。端看这满室富贵,也能窥见一二了。 况春泉侍立在侧:“侯爷,瑶华郡主走得这样急,想来也是发现了矿山有问题。” “她没发现才是问题。”沈霜野目不斜视,先倒了杯茶,却不饮,“谢神筠此人——” 他微微眯眼,用了两个字形容:“难缠。” 沈霜野久在北境,同这位瑶华郡主打过的交道不多。但他也知道谢神筠的手段,比她的艳色更灼人的是她冷酷强硬的行事风格。 况春泉也将方才的一幕幕看在眼里,闻言一哂:“昨夜瑶华郡主遇刺,也许她正提防我们呢,侯爷便自己送上门去了。” 沈霜野问:“驿馆中那几个刺客,可查清来历了?” 况春泉摇头,他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禁军接过馆中巡防后便将消息捂得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昨日驿馆里不仅有刺客行刺,还有那个姓周的主事也醒了。” 沈霜野端详着杯中茶水,这上好的春月银雪泡出来清亮亮一片,能映出人影:“那谢神筠到底查到多少,就很难说清了。” “我们比郡主先到庆州,她能查到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过是多了两日的先机,算不了什么,”沈霜野目光清明,茶杯在他指尖旋转,滴水不漏,“恰恰相反,我们能查到的消息,她都已经知道了才是。” 况春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沈霜野的意思:“侯爷是怀疑——”他往上指了指,道,“那几个主事是关键。” “陆庭梧巡查矿山的时机挑得巧,谢神筠来得更巧,”沈霜野摩挲着茶杯,道,“昨日那个姓周的主事一醒,驿馆中便出现了刺客,我们猜的没错,炸掉矿山的命令绕过了温岭,但绕不过矿山的主事。那几个主事都是知情人。” “那他们事后被灭口也在情理之中,”况春泉皱眉道,“若是这样,除开失踪的章寻,如今还活着的周守愚就是唯一的人证。” “不仅是人证,几个主事的分量不够。无论是私铸兵甲还是炸掉矿山都事关重大,不是几个主事能决定的,背后还有人。”< 7. 第 7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一墙之隔,银雪茶香飘了满室。 谢神筠临窗,被天光勾勒出清彻风骨,她听崔之涣道:“温刺史很是敬重定远侯。” 谢神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庆州城被围的那半月,温岭死守无果,最后是沈霜野砍下了叛将虞显的头颅。 要说温岭是被沈霜野所驱使,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是人是鬼,今夜就能见分晓。”谢神筠眸光深深,落音时似有千钧之力,“今夜警醒些,馆中不会太平。” —— 夜深雪重,屋中烛火吹灭,脚步声落于梁瓦时寂静。 细长的影横过窗檐,在大雪中掩去行迹。馆外值守的士兵抬头,只看见半夜纷扬的雪花。 沈霜野没睡,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刺客破窗而入的动静遮掩过衣物摩擦窗檐的细微之音。 他贴着暗影进去,落地时已至刺客脑后,霜刃绞过劈来寒光。 相擦的瞬息似有火星迸溅。 屋中很黑,但摆设与他住的那间屋子类似,简单了然。沈霜野错眼去瞥,床榻上空空如也。 是谢神筠也早有预料,因此将人藏了起来?沈霜野无暇细想。 刀锋已至眼前。 沈霜野侧身避过,霜锋悍然出鞘,他在黑暗中逼退了刺客的试探,一刀割喉。 腥热的血脏过地,刺客落地时伴随门窗俱碎的声音,随月光倾洒而入的是数道黑影,响动不止这一处,驿站中声声惊叫不绝。 铁骑和禁军反应迅速,驿馆中一时刀剑激鸣。 长廊一侧的房间都被闯入,沈霜野耳力灵敏,听到了仓促凌乱的脚步。他踢飞脚凳,挡住斜侧刺来的刀光。 木屑齐飞!刺客刀势未减,在破开黑暗后直冲沈霜野当面,就要削掉他的头颅。 沈霜野寸步未退。他用的是重刀,抬臂劈斩尽显凶悍,一刀便将数人压了下去,普通的刀锋根本受不住他的力道。 雪亮刀光在照面间映亮沈霜野的眉眼,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刺客几乎要在这样的气势下生出退却之心。 太凶!不能正面相抗!刺客咬牙吹了个哨,沈霜野的刀忽然劈进了一片虚无,数十个刺客在一瞬间就隐入了暗影里。 “想退?” 沈霜野重新掂了掂刀柄,语气里满是嘲弄,森然冷酷之意笼罩室内,几乎是压着刺客的脊背游走,眨眼间就汗湿了衣。 想退也由不得他们! 沈霜野一刀斩出。 下一瞬破风声炸起,从四面八方而来,织成了一片密网要将沈霜野牢牢网进去,线线刀锋之间俱是杀招! 沈霜野根本不躲,他单手握刀,还有余力格挡。踢开刺客的同时扯过侧旁帷幔绞杀身侧袭来的刀光,在错身后拧断了刺客的脖子,力道刚猛,分筋错骨的声音令人齿软。 被打退的人影破开房门,瞿星桥持刀而来,鲜血在刀下挥洒。 “郡主!”瞿星桥并不恋战,来此只能是为了谢神筠安危。 沈霜野踢开刺客,道:“郡主不在此处。” 刺客且战且退,已被逼至门外。长廊上漫起火光,刺客见势不妙,在馆中各处放了火,火光已然映红门窗。 瞿星桥顾及谢神筠安危,见谢神筠不在此地,匆匆去了他处。 沈霜野活动了一下手腕,克制地在室内看过一圈。 这间屋子住着周守愚,比他住的那间简陋许多,沈霜野绕过帷幔和尸体,床榻上被褥凌乱,折痕里能藏下一个人。 沈霜野定定地看了看,刀光一闪,就想挑开锦被。 帷帘半开,身侧有风。 沈霜野条件反射出手,铛—— 霜锋已被剑鞘格挡开,帏帘稍稍回落,露出一线泓光。沈霜野另一手已迅速擒住来人,但掌下触感似有不同。 帏帘里照出个朦胧人影。 柔软云纱里来人不做反抗,被沈霜野攥住的手腕纤细滑腻,毫无威胁。 “沈侯爷在找我?”谢神筠声音很轻,有莫名意味。 月光黯淡,隔着帏帘,沈霜野看不见谢神筠的脸,只能听到熟悉声音。 但他心中仍是生出了异样,谢神筠不知是躲在何处,离得这样近,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实在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况且若是为了避难,先前瞿星桥来房中寻她时她便应该出来,她却避而不见,实在古怪。 “郡主安危要紧。”沈霜野收回手,看见她佩剑而行,剑光湛湛。 他分明是冲着周守愚而来,被谢神筠这样一说倒好似是担心她的安危。 谢神筠转出来,层层叠叠的紫纱极尽妍丽,似朵从污血中长出的秾丽牡丹。她似乎永远装扮精致,气定神闲,屋中鲜血横流的场景亦不能叫她侧目,仿佛今夜这刺客不是冲着她来的。 难得临此险境还能不动声色。 “侯爷才是千金之子。”她同沈霜野擦肩,忽地侧首,似贴于他耳边,又看着方才沈霜野想挑起的锦被,“沈侯爷进来,是想看看……我的床上有什么吗?” 她身上有暗香。 隔着帘纱若隐若现,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格外清幽。 但不及她话中凉薄之意,隐带讥诮。 沈霜野面色未改,冷冷避过。他没答话,但手中刀已挑开锦被。 被里藏着个死人,面已青白。 “这是郡主的房间?”沈霜野偏头去看,挑高的眉带点讽刺。 他脸侧还沾了点血,凶戾之气尚未褪干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谢神筠身姿已算高挑,沈霜野却还要强健,冷漠桀骜的气势死死压住了谢神筠,要将那朵牡丹花碾碎在污血里。 谢神筠已全然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你觉得呢?”谢神筠巧妙避开了沈霜野的锋芒,把问题抛还给他。 她静静立于原地,帘纱微动,在缝隙间闪过一双流光溢彩的眼,漆夜和浓纱都遮不住其中神彩。 沈霜野摩挲着刀柄,再次感觉到了谢神筠的难缠。 他语气玩味:“我说了就算吗?” “当然——”谢神筠语调转冷,“不算。”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谢神筠已转了头,道:“侯爷不是来找我的,那就是来寻他的?”她意味不明地说,“这人好福气,能叫侯爷这样惦记。” 电光石火间沈霜野脑中闪过一念,他再去看床上那个青白死人,果然瞧出了一点熟悉。 这人赫然便是那个周守愚! 沈霜野心念急转,这人面色发灰、身体僵硬,脸上已经爬上了尸斑,必不是才死的,既如此,他的死亡时间便值得深究了。 “奔波回京,也是不易。” 8. 第 8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沈霜野猝然转身,往长廊尽头奔去。 “侯爷!”况春泉紧随其后。 “咳咳——”浓烟覆鼻,谢神筠以袖掩唇,再度呛咳起来。 阿烟紧张地递了一方湿帕给她,谢神筠没接,回首又看了一眼沈霜野消失的方位,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陆庭梧行动不便,房间却被安排在了长廊深处。长廊两侧房间的人早就被撤走,沈霜野挨个推门去看,终于在倒数第二间房找到昏迷过去的陆庭梧和他的随从。 屋中桌椅凌乱,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打斗。 “应该是被烟呛昏了。”况春泉叹了他鼻息,顺手把他背了起来。 沈霜野没时间细看:“先出去。” —— 今夜兵荒马乱,驿馆烧了半夜,铁骑和禁军也各有损伤,好在冬雪清寒,半夜里越下越大,被热浪一侵就化作水,没几时就将夜火扑熄。 谢神筠披着氅衣,拢着袖炉,看禁军在废墟中清出几具尸体。 原本陆庭梧也该成为其中一具焦骨。 “真是命大。”谢神筠叹口气。 天也不收他,没法子。 沈霜野离得远,隐约听见“命大”二字,便见谢神筠一袭仍旧干干净净的紫纱,落在雪地里像朵浓云,没沾半点血色。 面前的陆庭梧还在说着道谢的话。 陆庭梧只是在火场中待得太久,吸入了浓烟,半宿过去人也已经醒了,只脸色还有点难看,说两个字就喘。 “沈侯爷,”天光云影都被烟灰熏成黑色,谢神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侯爷受伤了?” 谢神筠身后婢女抱剑,好奇地看过他。 沈霜野褪了甲,氅衣拥雪,缀在他衣间便化了,压迫谢神筠时的冷漠桀骜也随雪化去,变成了深沉内敛。 他将受伤的右手背去身后,道:“无碍。” 陆庭梧的腿伤在先前的挪动中被碰到,人也只能坐在矮椅上,闻言既是懊恼又是关切:“侯爷受伤了?一定是先前救我出来时受的伤,” 他正色道,“大恩不言谢,沈侯爷,我如今行动不便,但日后侯爷若有差遣的地方我必定义不容辞。” 沈霜野一顿。 他手背上火燎的痕迹过了半夜已有些可怖,那是方才拉过谢神筠时被火灼伤的。 “不必。”沈霜野无意于此。 “执刀的右手侯爷也不重视吗,”谢神筠似是关切至极,“烧伤易腐,就算不严重侯爷也该好生将养才是。” “不劳郡主费心。”沈霜野道,他离得不远,余光里看见血水被火光吞尽,只留下一地泥泞。 不论今夜这场动乱其中同谢神筠有几分关系,他已在谢神筠的诡谲手段中意识到她的心狠手辣,如今谢神筠看似示好,他也半点不信。 阿烟在谢神筠身后,听了他这敷衍的话眼神显见得很是不满。 沈霜野原本不准备和个一团稚气的婢子计较,见状又改了主意,说:“郡主,我瞧你身边这个婢子眼疾才是十分严重,郡主不如先让她去看看眼睛。” 阿烟没料到沈霜野竟敢当面向谢神筠告状,恶狠狠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马上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手指半遮了眼,道:“娘子,我许是被烟熏着了,没有大碍的。” 她说着还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谢神筠拿下她的手指看了看她的眼睛,见她眼眶发红,似乎真的被烟气入了眼,便说:“去找杜太医帮你看看眼睛。” 阿烟蒙混过关,也不敢再留下来,只是离去前又看了看沈霜野,还记着他逼停谢神筠车架时的嚣张气焰,有些放心不下。 “去吧。”谢神筠淡淡道。 阿烟想了想,倒也不担心谢神筠会吃亏,这才离开。 沈霜野说:“郡主倒是宽和。” “宽和么?”谢神筠在燃烧之音中低低笑了一声,“侯爷说笑了,我这人,最是狭隘记仇。” 侧旁的陆庭梧眉眼一动,面色倏然淡下去,隐进沉沉昏夜。 沈霜野皱了皱眉,总觉得谢神筠这话意有所指,谢神筠说了这一句却不再有下文,而是拿了装药的小木盒出来,道:“这药治烧伤最有效,侯爷若不想用,扔了便是。” 话已说到这份上,那小木盒到底还是入了沈霜野的手。 驿馆被烧成这样,今夜是不能住了,还不如早点启程,谢神筠命人清点行囊,暂时休养之后便继续上路。 沈霜野照旧与她同行。 “侯爷,周守愚也死了。”况春泉驱马至沈霜野近旁,低声道。 回程路上多了一口薄棺,谢神筠起居讲究,在这事上竟似不拘小节,说周守愚死得蹊跷,要带回京去让仵作查验。 她说这话时沈霜野也在侧,谢神筠坦然地迎着沈霜野的打量,好像前夜里那个说着“死人也就这点价值”的瑶华郡主是他的幻觉。 沈霜野握着缰绳,目光从薄棺上挪开,道:“他在昨夜之前就已经死了。” 况春泉一惊:“是郡主——” 沈霜野没有接他的猜测,反而摇了摇头,道:“没有证据。” 况春泉思及庆州驿馆的伏杀和昨夜那场行刺,道:“那如今就只剩了一个章寻。” “章寻在矿山多年,对庆州,他比我们熟。”沈霜野并不纠结于此,“盯住谢神筠,她比我们更想找到章寻。” —— 好在回京这一路再没出什么岔子,一路有惊无险到了长安。 雪定云开时,谢神筠车架入了长安,一路往太极宫去。 阿烟打了个哈欠,道:“娘子,不先回府上梳洗过后再入宫吗?” 谢神筠同样奔波一路,面有倦色,不过她眼极亮,气度神韵如光华高彻。 “不,”谢神筠摇头,“先进宫。” 皇帝久未上朝,政事全由皇后打理。琼华阁挨着政事堂,是皇后议政之所。天色放亮,便有重臣入阁议政。 今日议事,散得早。谢道成今日和岑华群一同出来,过了丹华门便遥遥看见内侍迎着谢神筠去了琼华阁。 庆州案的卷宗同她一道入长安,一早便呈递在了政事堂案头。 岑华群一愣,他尤其怯冷,风雪一大他便裹紧了氅衣。 “谢尚书,那瞧着像是……瑶华郡主?”先前内侍已然通禀过,岑华群不过是明知故问。 前头的中书令贺述微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谢道成神色不变,淡淡应了一声。 老狐狸。岑华群心里嘀咕,不信他不知道自家闺女今日回京,却不再开口。 谢神筠宣抚庆州,查到多少卷宗上没有写明,但光从庆州递回来的消息,半个月内她便两次遇刺,中间还牵扯进了定远侯沈霜野。 这半月来朝中风平浪静,谢神筠一回来就该掀起风浪了。 谢神筠行至皇后理政的琼华阁前,门外早早候着的内侍一见她便堆起笑,柔声道:“郡主回来了,娘娘听说您要回来,一夜没睡好,就等您呢,”他口中殷勤,为她打帘,“这一路餐风饮露,郡主都瘦了,娘娘若见了,不定怎么心疼呢。” 琼华阁嵌的是琉璃窗,入内静烟绕柱、辉光盈室。 “阿暮,来。”皇后额间点着明红牡丹,云髻上凤钗吐珠,点缀着雍容国色,“瘦了。”皇后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 谢神筠摇头:“路上有些波折,没有大碍。”她道,“此事始末我已写成卷宗,圣人看过便知。” 皇后已经看过。 “你做得很好,”皇后道,“我已责令政事堂详查庆州账目,这几日也该有个结果。” 谢神筠没有掉以轻心:“事涉太子,三省多有退避,只怕陆家还有后手。” “陆庭梧 9. 第 9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沈霜野已至琼华阁外,眯眼看大雪覆过琉璃瓦,神色冷寂。 内侍打起帘子,恭恭敬敬请他进去。传闻中那位垂帘听政的皇后坐于上首,容色令人不敢直视。 沈霜野缓步上前,拜过皇后。他统三境兵马,曾得皇帝特旨,入殿不必卸甲。但他素来规矩,觐见皇帝时从来只着官袍,如今在琼华阁中拜过皇后,腰间寒刀却犹带血气。 “侯爷不必多礼,”皇后端详他片刻,含笑道,“鹿野之战大获全胜,北境五年可安,侯爷当居首功。” 皇后态度温和,却没给他赐座。 沈霜野立于堂下,道:“圣人谬赞,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有功自然当赏,侯爷不必过谦。陛下还要赏犒三军,安抚伤亡将士,亡者当抚恤,功臣也要彪奖。”皇后淡淡道,威严顿显。 “臣谢过陛下与圣人天恩。”沈霜野道。 皇后这才赐座,要他不必拘礼:“冒雪行军,殊为不易,侯爷这一路奔波辛苦。听闻回京路上阿暮得你照料,我还要谢你。” 阿暮这名字有些耳熟,叫沈霜野心里一动,但皇后如此亲近的除了谢神筠也没有旁人了。 沈霜野扶刀去看,果然见到谢神筠坐在皇后下首。琼华阁中已足够明亮照彻,堂上女子端坐,却更有灼灼艳光。 谢神筠微微一笑,说:“圣人不知,路上驿站失火,全仰赖侯爷援手搭救。” “郡主说笑了,”沈霜野道,“郡主有禁军相护,哪有臣施救之机,不过是救了救火,算不得什么大事。” “侯爷不肯居功,我却不能忘恩负义,”谢神筠缓叹一声,口吻良善至极,“侯爷为救我伤了右手,不知如今可有好转?” 皇后皱眉:“伤在右手,可不是小事,太医怎么说?” 沈霜野笑笑,中规中矩地答:“本就是小伤,不碍事。多谢圣人关心,臣一切都好。” “旧伤拖得久了,便易成痼疾,”谢神筠道,“侯爷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不过是被火燎了一下,倒算不上伤,”沈霜野同样意有所指,“更称不上痼疾,郡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沈霜野领教过谢神筠的难缠,此刻他目光稍错,言语克制,将谢神筠试探间的锋芒尽数挡了回去。 谢神筠便不再开口。 皇后又温言几句勉励之语,忽而提起沈霜野胞妹的亲事:“我记得沈娘子的婚期是定在来年七月吧?” 沈霜野的胞妹沈芳弥刚及笄,常年居于长安,和兄长聚少离多,去年由皇帝赐婚,许给了崔家二公子。 婚期还是皇后亲自拟定的。 “定在了七月初三,圣人好记性。”沈霜野平静道。 “沈娘子也一定很惦记你,”皇后道,“你此次回长安,正巧可以多陪陪郡主。” 沈霜野垂眸称是。 见他始终应对沉着,皇后头上凤钗一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说:“你府上没个当家人,沈娘子的婚仪难免会有疏忽的地方,我已令礼部操办,侯爷若有想法只管开口,吩咐礼部去办就是。” “圣人思虑周全。”沈霜野克制地应了。 谢神筠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看那镇定从容都敛进天光下。 “如今北境安定,沈娘子的婚事也定下了,侯爷也该多为自己考虑,”皇后似是关切道,“前两日圣上才同我提起,说你身边至今没个知心人,侯爷这些年为大周攘外敌安社稷,也不能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说,你若是有喜欢的,便只管开口,他亲自为你指婚。” 沈霜野默了一瞬,不知怎地,目光便滑过座上的谢神筠。 长安的世家贵女多是及笄之后出阁,但谢神筠至今未曾定亲。她受皇后教导,八岁起就进了太极宫,日夜歇在明理堂,她的婚事,皇后不提,便无人敢猜测。 谢神筠含笑垂眸,看见腕边金莲攀上衣袖,她慢条斯理地折了折,抬眼时正对上沈霜野的目光。 沈霜野平静移开眼。他道:“臣要是有喜欢的,不必圣人提,自然会腆着脸求陛下指婚。” 皇后似是随口一提,并不强求,她体恤沈霜野才回长安,还未入得家门,便没有多留,又赐下重礼让内侍送他出宫。 宫人换过茶,皇后捧着薄瓷,她日日执笔批阅奏折,指侧留下了柔软的茧,像朵含苞花蕾,那花蕾抚过谢神筠肩头,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皇后抿了口茶,眉心微蹙,道:“前两日你阿耶同我提起谢裴两家议亲的事,三年已过,你同裴元璟的这桩亲事也该重新议过。” 裴氏一族从来都是支持东宫的中流砥柱,但朝上的立场不会妨碍世家大族间的姻亲往来。 三年前谢神筠同裴元璟议亲,两家还未正式约定,谢家大夫人去世,议亲之事便就此搁置。 如今谢神筠出了孝期,这桩婚事便被重新提了起来。 谢神筠平静说:“我都听圣人的。” 皇后目光宁静,再开口时有隐约的惋惜。 “可惜了,”皇后道,“沈霜野是最好的人选。” 谢神筠顿了顿,她原本以为皇后不会再提。 紫铜云炉烟气袅袅,逸散了满殿清香,谢神筠闻到点烟气,清新凝神。 “侯爷功在社稷,自然能寻 10. 第 10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沈霜野出宫时风雪变大,刚过朱雀大街,他马前遽然滚来个白面团子。 团子一身蓝袍,生得白净,通身的金玉富贵,仰面看人时眉眼弯弯,讨喜得紧,他兴高采烈地喊:“阿兄!” 沈霜野勒马,眯起眼打量他片刻。 宣蓝蓝是敬国公嫡子,也是沈霜野表弟,打小就跟在沈霜野后头招猫逗狗,小时是个混世魔王,大了是个纨绔子弟,除了沈霜野,连他爹也管不住他。从前敬国公还能把他扔在北境让沈霜野操心,送来长安后便如脱缰野马,在这个富贵窝里乐不思蜀。 他不知是从哪个歌舞坊里钻出来,一身的脂粉气还没散干净。 宣蓝蓝还以为他是没把自己认出来,努力凑到沈霜野跟前去:“阿兄,是我呀,我早知道你今日回长安,特地来接你的。” 沈霜野没说话,目光一寸寸地剐过他皮,估摸着这细皮嫩肉的小子能受住他几刀。 宣蓝蓝在那目光下缩了缩脖子,声音颤颤:“阿兄,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他也纳闷,沈霜野才回长安,还没到看不惯他的时候,怎么就冷飕飕的使眼刀子了,难道是他爹写信给沈霜野告状了?宣蓝蓝目光一转,对上跟在沈霜野后头的况春泉,挤眉弄眼地对他使眼色。 况春泉默不作声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才不去触沈霜野的霉头。 “是吗?”沈霜野握着马鞭,反问。 宣蓝蓝背上陡然窜起凉意,曾经被沈霜野收拾过无数次的记忆条件反射地开始提醒他,他讨好地对着沈霜野笑了笑,说:“表兄,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站住。” 宣蓝蓝登时不敢动了。 沈霜野凉凉道:“回来。” “……嘤。”宣蓝蓝哭丧着脸,抽了抽鼻子。 —— 宣蓝蓝被绳子牵着跟在马后跑过了两条街,雪天路滑,他一个没注意就摔了个背朝天。 沈霜野总算放慢了速度,他有两年不曾回京,路都忘得干净。 长安的街坊没有大的变动,繁华依旧,定远侯府在崇仁坊,四邻皆是显贵,两侧高墙深院困住了四方天。 沈芳弥一个人在长安旧宅住了七年,得了兄长今日回京的消息便早早迎出来。 她刚及笄,瞧着年岁却还要小些,颊边绒毛衬得眼如秋水、面似白梨,见到兄长身影便红了眼眶。 定远侯府前身是靖王府,穿廊游宅,纵深宽广,冬日里廊外也有绿意。 一行人入了正堂,竹帘被挑起,沈芳弥怯冷,炭火便烧得旺,她煮了白鸡蛋为宣蓝蓝滚脸,贴心的没问他面上青紫是怎么来的。 旧事叙过,沈霜野道:“我今日入宫,没见着陛下。” 宣蓝蓝疼得龇牙咧嘴,有意在沈霜野面前表现,便忙不迭地说:“入冬之后陛下的风疾又犯了,连着半月都没有上朝,如今宫中是皇后娘娘主政。” 他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但身上也担着个太常寺的闲差,虽然连日常点卯都不去,碰上皇帝开朝的日子他还是得入宫的。 皇帝风疾缠身,发作起来头痛欲裂,缠绵病榻十余年,都是在静心修养,否则也不至于让皇后主政。 沈霜野看着炉中明炭,在星点橘色中想起太子。 皇帝身体不适,太子及冠后有入朝参政的资格,就本该让太子监国,但数月前太子却离京去了淮南道,名为巡检,实为贬斥。 沈芳弥想了想,轻声说:“原本东宫有喜的消息传出后陛下很是高兴,还要敬天祈福,但太子妃体弱,召过好几次太医,陛下忧心之余风疾加重,这半月来连贺相都没有召见呢。” 宣蓝蓝把白鸡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就是,我这半月连小曲儿都不敢听。” 他忙不迭地表衷心,却只得了沈霜野凉凉一瞥。宣蓝蓝脖子一缩,再不敢满口鬼话。 “对了,阿兄,”沈芳弥像是想起了什么,命人取来一张拜帖,“陆仆射府上送来重礼,说是感谢阿兄相救之恩。” 她眸光清澈,直直地望住了沈霜野,问:“阿兄,你是救了陆庭梧吗?” 宣蓝蓝咽下鸡蛋,探究似地问:“我听说你同瑶华郡主一道回的长安?” 沈霜野接过拜帖,应了一声。 “同暮姐姐一起回的长安?”沈芳弥若有所思。 瑶华郡主闺名神筠,阿暮显见是她的小字,这名字皇后能叫,沈芳弥这样叫却是有些亲近了。 沈霜野一顿,抬眼朝沈芳弥看去:“你同谢神筠很熟?” 沈芳弥微一摇头,低声回:“只是见过。” 侧旁的宣蓝蓝欲言又止。 沈霜野没注意他纠结神情,略略提过自己同谢神筠还有陆庭梧一道回京之事,没有多说。 —— 矿山案由御史台上书,请圣人彻查工部账目,附上的还有庆州刺史温岭的请罪书,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内外的目光都放在年底这桩大案上来。 刑部会同大理寺审理,查出亏空数十万两,首当其冲的便是工部专司矿产的虞部司。虞部主事是受伤未愈的陆庭梧,今晨同样被叫去问话。 况春泉带着消息回来:“侯爷料得不错,御史台向工部发难,工部尚书谭理已停职在家,如今谭家正四处找人打听情况,听闻侯爷是同郡主一日入的宫,消息已经递到府上来了。” “只是停职?”沈霜野敏锐察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 “奇就奇在这里,”况春泉微一抿唇,说,“私铸兵甲的事没有传出风声。” 只能是皇后按下了此事。 “私铸兵甲等同谋逆,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妄动,”沈霜野将庆州和长安的事都细细捋过,道,“陆庭梧呢?” “他在山崩之下重伤未愈,上书说正是因为他发现工部账目不对这才去巡察矿山,引来这场惊天之祸。”况春泉说,“说法没有问题,证据也很充分。” 甚至同况春泉早前有过的猜测不谋而合。 “但他在庆州的时候没有开口。”沈霜野道。 况春泉迟疑:“或许是防着郡主?” “他有什么必要防着谢神筠?恰恰相反,不管陆庭梧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既然已经这样说了,在庆州时便应该竭力帮助朝中派来的宣抚使查案,但他没有这样做,”沈霜野道,“要么是他知道矿山案的内情,要么就是他想把矿山案引到别人身上去。” 无论是哪种 11. 第 11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谢神筠捏着笔,垂袖如天边云,她道:“礼制典仪没有比礼部更清楚的,若郑大人拿捏不准,便去请教魏尚书。”谢神筠声音平缓,“太子回宫在即,迎驾的仪典不要出差错。” “是。”礼官提袍起身,再生不出反驳的心思。 礼官去后,皇后身边的秉笔女官杨蕙入内,禀报说:“圣人要明堂议事,臣已命人宣召几位宰执,请郡主随侍旁记。” 谢神筠搁笔,便知要议的是要事。 皇后才召重臣议过事,见杨蕙领着谢神筠进来,便让朝臣都退下了。 “陛下得了喜事,近来旧事重提,想要新起一座紫极宫练道修玄,且有得闹腾。”皇后案上放着两仪殿新送来的紫极宫图纸,纸上飞檐雪瓦,华美至极。 “紫极宫不好建,”谢神筠心念一转,揣摩皇后的意思,“但谭尚书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顺应圣意才是他的第一要紧事。” 皇帝因着风疾渐不理政事,近年来都常居清静堂一心修道。去岁皇帝便想要修西宫以供练道修玄,他自己画的图纸,要效仿前朝升仙台修成一座紫极宫。中书省以奢侈伤财为由封驳了。 皇帝尤不死心,又找到工部尚书谭理施压,想要绕过中书省直接由工部拟个章程出来。 谭理向来以中书令贺述微的意思为重,贺述微说不行,他便在皇帝面前百般推脱,皇帝气得不行,又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恹恹地按下此事。 此刻旧事重提,分明是拿捏住了谭理不敢拒绝。谭理也确实不能再如之前那般硬气拒绝。 皇后在查工部的账,谭理这个尚书撇不清干系,如今能保住他的只有皇帝。 皇后冷淡道:“要顺应圣意的可不仅仅是谭理。” 天际堆云,暗了明堂灯火。谢神筠在侧,窥见皇后瞬息昏暗间的蹙眉。 天子既然要保谭理,那就是在逼迫皇后让步了。 谢神筠便心下明了,皇帝要修紫极宫不是偶然。 庆州的水越搅越混,反而把脏东西都沉到了下头。皇后按着私铸兵甲的事没提,只在前朝紧盯着工部的账目,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矛头指向的是陆仆射,陆周涯背后站的可是太子。 这座紫极宫挑在这个时候建,是皇帝的表态。 工部那里可以打压,但不能牵涉到太子。皇后也可以揽权,但大周只有一个天子。 琼华阁高在九重,俯瞰东宫又如何,太极宫只有一个主人,这天下姓李,太子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就看谭理识不识时务了。”皇后道。 谢神筠默了一瞬,几位宰执尚未入阁,她便将过手的事务都向皇后禀过,又说:“太子殿下不日入都,贺相的意思是要在东华门迎驾东宫,殿下是君,礼部拟出的仪典也没有逾制,就这样办也无不可,” 她先是中规中矩道,而后话锋一转,说,“不过,近日陛下一直在斋戒祈福,迎驾的仪典过繁有些招眼,过简又恐招人口舌,我不好做主,圣人不若将此事呈给陛下圣裁。” 琼华阁中昏暗不过片刻,云开雪霁,复得光灿。光影攀上谢神筠衣角,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皇后眉心渐松,点头道:“把礼部拟出的仪典送去西苑给陛下过目,就照陛下的意思来吧。”又问,“工部那边如今是谁主事?” 谢神筠道:“谭尚书停职在家,俞辛鸿未归,如今是四司郎中共同主事,重要的便上呈由陆仆射定夺。” “把陆仆射一并叫来,”皇后目光落到纸上飞檐上,冷淡说,“这座紫极宫年后就要动工,谭理若是不肯,那这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就换人来坐。” 侧旁杨蕙垂眸应是。 一时的退让不算什么,皇后眸光澄澈如琉璃,她会赢。 —— 两日后皇帝风疾有所好转,在两仪殿召见沈霜野。 天气晴好,日光破开雪云斜过飞檐一角,投到沈霜野脚下。 他入都述职,本该先觐见圣上,可他归京那日却是先拜见了皇后。先拜皇后再见圣上,无异于阴阳倒序。 皇帝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常着道袍,病容都被掩在天子威严下。但他缠绵病榻数载,没说两句话便咳得厉害。 御前二十四衙门总管陈英侍立在侧,急忙递上热茶,道:“陛下风疾未愈,可不能动气。” 沈霜野目光不着痕迹瞥过被皇帝扔在一旁的黄麻纸,朱批鲜明,皇帝手边却无笔墨,显然是才从琼华阁送来的。 沈霜野观其神色,斟酌道:“圣上千万保重身体。” 皇帝摆摆手,喝了口热茶缓缓嗓子:“老毛病了。”他目光下垂,陡然显出厌倦姿态,“去告诉皇后,就说宫中靡费,诸事从简。” “诶。”陈英应了一声,招来一个小黄门,将天子口谕传往琼华阁。 沈霜野神色如常,心里却一沉。 听闻贺相为迎驾东宫一事在明堂上据理力争,如今皇帝却说诸事从简,显然是不喜贺相提议。 皇帝缓过气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关切道:“兵部的奏报,朕看过了,说你在鹿野一战中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些了?” “谢陛下垂询,”沈霜野一笑,“臣已无大碍。” “为将者,九死一生。你在外征战四方,旧伤沉疴难愈,别趁着年轻觉得自己能抗,”皇帝净了手,在潦水声中提及沈霜野阿父,“你阿耶若不是因着旧伤复发,朕如今还能多上一位忠臣良将。” 沈氏一门皆是能名入武安阁的良将,沈霜野少时意气风发,便是神都王侯也入不了眼。沈决战死后北境诸镇险些哗变,沈霜野一力整肃燕北铁骑,破军覆城、杀敌千里,立下不世战功。皇帝亲至明德门外相迎,那是延熙十四年春。 如今他已成为大周北境的屏障。 沈霜野平静地笑了笑:“臣也只想如阿耶一般,为君报国,九死不悔。” “你同你阿耶一样,都是好儿郎。”皇帝接了帕子拭手,欣慰道,“朕同你阿耶是少时情谊,当年甚至想过将永宜聘给他做儿媳,你阿耶倒好,竟还瞧不上朕的亲妹妹。” 天家中父子相疑、兄弟相杀,都是寻常事。他同沈决自幼相识,又得他一力扶持,情谊自然不同于旁人。 可不知是不是话说多了,皇帝竟又轻轻加了一句:“阿决从前……总是瞧不上我的 12. 第 12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谢神筠提裙入廊,在沈霜野看来时屈膝道:“侯爷。”她已至沈霜野身侧,谨慎地隔着一臂距离,明知故问道,“侯爷今日怎么得闲入宫?” 沈霜野侧首,谢神筠自雪中来,鬓边似乎还笼着寒雾,愈发显出人清寒。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沈霜野简短道:“圣上召见。” “圣上风疾未愈,便急着召见侯爷,看来圣上待侯爷,果真亲近。”谢神筠顺着沈霜野目光望去,落在宫城以南一角,她道,“那是北衙六所。侯爷对禁军感兴趣?” 延熙七年以后,皇后复用禁军戍卫宫城,又设北衙六所建立刑狱,而北司原只负责审理暗窥宫禁之案,到近年来却逐渐插手三司事宜,已让许多朝臣闻之色变。 便是沈霜野远在北境亦有所耳闻。 谢神筠偏头,眉心梅瓣嫣红,话却冷淡:“还是说,侯爷感兴趣的是昨夜被押入北军狱的俞、颜二人?” 非重罪不入军狱。俞辛鸿原本该被押入刑部大牢,皇后却命北司审理此案,明显是要绕过三司。皇帝要保谭理,陆庭梧背后站着太子,只有俞辛鸿,在两方倾轧中被当作了弃子,随手可抛。 “庆州山崩是朝中大案,我亦有所耳闻,”寒风袭面,沈霜野声音却淡,“山崩案当真是俞侍郎主使的?” “主使谈不上,”谢神筠说,“俞侍郎勾结矿山主事私开矿山,不巧被下到庆州巡察的陆大人发现端倪,矿山主事担心事情败露,索性炸掉矿山,可惜,陆大人命大,竟在坍塌的矿山下被救了出来。” 谢神筠道:“昨日俞侍郎下狱,禁军在俞府搜出了财物和账册,人证物证俱在。” 沈霜野盯着朝中的动静,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结案,侯爷可满意?”谢神筠语气轻飘飘的,忽地朝他近了一步。 寒风乍盛,拂过谢神筠衣裙,裙边朱红渐隐,那起落的弧度如一朵花骤然盛放又凋谢。不过短短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被骤然拉近。 “同我有什么干系。”沈霜野没退,不动声色道。 “侯爷亲往庆州,难道不是为了矿山之下的冶所吗?”谢神筠低声说,犹如情人絮语。 沈霜野姿态沉稳:“我取道庆州南下入都,不知郡主说的什么冶所。” “哦?”谢神筠微微歪头,她臂缠朱披,上绘青绿团花,这样的浓墨重彩也在谢神筠身上失了颜色。 她故作苦恼道,“那燕州城外走货一十三车珠玉彩帛的商队,侯爷也不知道了?” 谢神筠面上含笑,眼底是大局在握的笃定。 沈霜野神情骤冷。 “你的手笔。”沈霜野慢慢道,谢神筠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将前因后果都理得清楚明白。 去年冬月,沈霜野在燕州城外截获了一批走私的兵甲,明面上以运送彩帛珠玉作为掩饰。正是因为那批兵甲,沈霜野才详查北境各州走私之事,最后查到了庆州。 如今谢神筠旧事重提,只代表其中内情她都清清楚楚,包括沈霜野为何去到庆州。 那些蛛丝早在去年沈霜野截获兵甲时编结成网,沈霜野同样在网中,被谢神筠一网打尽。 谢神筠并不作答,反而又近了一步。 沈霜野见过她执剑,龙渊出鞘,湛若寒水,她执剑的手却隐在帘后,窥不分明。 谢神筠按住了他腰间刀,只说了四个字,意味深长:“刀是好刀。” 她缓缓抽刀出鞘,刀光映出她眼波,寒芒乍现。 没人碰过沈霜野的刀,此刻却被握在谢神筠掌中。 她握着的又何止是刀。 沈霜野垂眼看她,暴虐之意陡生。 刀出鞘一寸,便被沈霜野重重按下! 他拇指擦过谢神筠手背,刀鞘相击的金石之音划破雪幕,刺得人心头一跳。谢神筠被收刀回鞘的力道带动,几乎就要跌进沈霜野怀中。 他们已离得太近。 近到这种时候,沈霜野方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美。 寒雾攀着谢神筠眉眼,始终没散,她眼却如藏天光。谢神筠眼尾一点红痣似血近妖,丽得惊人,被浓密长睫掩盖,非得要居高临下、亲密无间,才能窥见那点惊心动魄的颜色。 那颜色没 13. 第 13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况春泉在宫外迎上沈霜野,照面便觉沈霜野似乎心情颇为不豫。 “侯爷入宫,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他问。 沈霜野摩挲指腹硬茧,同谢神筠伤的地方在一处,那里似乎还残着痒。他说:“我听说庆州随行的官员是谢神筠亲自点的人,包括俞辛鸿和颜炳。” “是瑶华郡主点的人?但那俞辛鸿不是陆仆射的学生吗?”况春泉一惊,“今晨俞侍郎和颜主事才入长安,未入台院自辩便直接下狱——” “谢神筠在一开始就算好了。”沈霜野握着缰绳,眼也不眨,“去年我们在燕州城外查获的那批兵甲,那些走商运的是是什么?” 况春泉不察他冷不丁问起这个,当时他们前后查获了数批兵甲,皆以寻常货物加以掩饰,他们心神都放在那些兵甲身上,对面上用来遮掩的货物倒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细想了片刻,才说:“那是我们查获的第一批兵甲,走商用来遮掩的是大批彩帛丝绸,还有一些金饰珠玉。丝绸的话蜀锦南丝,从庆州方向来,要么是绕过长安入北州,要么就是过灵西二州往西南方向去。西南是敬国公所辖,我当时去信给宣将军,提醒她细查西南境内走私之事。” 况春泉不解其意:“侯爷,是有什么问题?” 此刻谢神筠幽深语调在沈霜野耳边响起:“刀是好刀。” 人也当真是美人。遑论她还那样狠。 “我今日遇见谢神筠,她向我提及燕州城外查获兵甲一事。北境查获的那批兵甲,根本就是她递到我手上的刀。” 沈霜野缓缓笑起来,眼里却冷,“朝局如棋盘,你我皆棋子。谢神筠——当真是好算计。” 刀如何?剑又如何?总归都是杀人的利器,握在谢神筠手里,必是要见血的。 况春泉瞬间便理清了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喃喃道:“借刀杀人。”他面色凝重,“燕州城外那批兵甲,是郡主送到我们手中的,刀锋所指,是——” 谢神筠把刀递到沈霜野手中,总不能是一时兴起。端看庆州山崩前后的蹊跷,目的为何也该明朗了。 俞辛鸿获罪,必然是证据充分,私开矿山,俞辛鸿纵然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但也绕不开虞部监管,他是陆仆射的学生,那么从私铸兵甲到炸毁矿山,陆庭梧根本不可能不知道。 陆庭梧去庆州,本就是为了灭口的。 “——是陆庭梧。”况春泉道,“那庆州山崩,若真要寻幕后之人,只能是和陆庭梧有关。” 沈霜野查走私兵甲案,一路查进庆州,逼得陆庭梧壁虎断尾以求自保,谢神筠稳坐壁上观。 在这场棋局里,谢神筠什么都不需要做,她只需把走私兵甲的事递到沈霜野面前,他为了北境安定势必会详查,甚至在未曾查出结果之前沈霜野根本不会泄露风声。 因为燕州在北境,是沈霜野所辖,他原本便手握重兵,被朝廷忌惮,在北境查出私铸兵甲,谁会相信那些兵甲和他没有关系? 藩镇乱象是大周痼疾,新亭之乱后有所缓解,朝廷重新收拢了各地兵权进行节制,但西北两境仍旧是节度使的一言堂。 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局势和人心,都被谢神筠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从始至终,她都将自己从兵甲案和矿山案中摘得干干净净。 俞辛鸿只是陆庭梧推出来的替罪羊。矿山案断在俞辛鸿这里,火便烧不到他身上了。 况春泉思及庆州种种,既有不忍更有厌恶,“私铸兵甲一事败露,陆庭梧便炸掉矿山销毁证据,那是——” 矿山之下,皆是活生生的人命。当朝死刑,尚且三复三核,何况是那许多无辜之人。 人命果真轻贱。 沈霜野生出点厌倦。 况春泉话没说完,看见沈霜野冷淡厌倦的神色,倏然想起——若庆州山崩是陆庭梧为掩盖私铸兵甲之事所为,那那些私铸兵甲的用途…… 陆庭梧背后可是太子。 谢神筠处心积虑,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拿掉一个陆庭梧。 况春泉失声道:“侯爷——” “此事还没完。”沈霜野抬眸,目光悉数隐进薄暮。 他道,“俞辛鸿替罪,陆庭梧隐身,私铸兵甲没有在朝上泄露端倪,谢神筠不会罢手。她知道我在追查私铸兵甲案,挑在此时将消息露 14. 第 14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北衙大院前身是禁军卫所,四方高墙困着阴魂,一踏进去就冷。北军狱在最里头,为了盖住血气,院里多种花木,冬日里被雪一覆,都成了冰。 今日北军狱才下了两个人,连风声也像是呜咽。 谢神筠拿过俞辛鸿的供词翻了翻。 俞辛鸿以制举入仕,先是在长安等缺,一等就是六年,后来放到地方,也是穷山恶水地,熬了许多年,才因为治端城水患有功,被陆仆射看中,擢入工部。 当初去庆州,是谢神筠亲自点的他。 屋内静下来。 谢神筠坐的地方正,透过铁栅栏能看见刑房里的情形。狱中阴冷,潮湿地结了薄冰,呼出的气都带白雾,俞辛鸿衣着整齐干净,面色肃然,一眼看上去没受太多罪。 他长途跋涉,才进长安便入刑狱,听说禁卫给他上枷时他很是镇定,理了衣冠才跟人走。 谢神筠把他的供词搁在了桌上:“工部这些年的账目已经稽查清楚了,你贪墨的可不止是一处矿山。” “银子么,谁不爱呢。”三司会审,俞辛鸿供词里已经交代得清楚。 “为着钱。”谢神筠点头,“但长安的清明二渠、八水绕城的疏浚缮造,账目都很干净。俞侍郎是河工出身,看来还没有忘本。”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白骨露野,” 谢神筠说到这里顿了顿,在烛光中侧眼,没让俞辛鸿看到她眼神,“俞侍郎正是那次治水有功,才被擢入工部。俞大人,你与我同到庆州,看到矿山情形时会不会想起延熙七年的端南惨状?” 同久在北地的沈霜野不同,朝上三省六部的官员,都曾被谢神筠压得抬不起头来。瑶华郡主起居都在太极宫,日夜浸淫在权力场,她是皇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谢神筠端坐在他对面,火盆烧得太旺,那炭气她也一并受了,但她鬓边钗环未动,眸光隐含霜雪,垂袖蜿蜒在火光中,成了流淌的热浪。 烧得俞辛鸿心神俱摧。 俞辛鸿嘴唇泛白,镇静的皮忽然被剥掉了。他此生都不愿再想起那年的事。 庆州跟端南一点也不像。矿山塌得太干净了,又逢大雪,把一切都粉饰了过去。但那些死掉的人没办法粉饰,俞辛鸿到庆州的第一天就做了梦,梦到雪地里伸出无数双手,拖着他下沉,沉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次。但梦醒之后,他还是他。 俞辛鸿坐在狱里,他面上已爬了老态,望着谢神筠时就像望着他不懂事的小女儿: “郡主是贵人,没沾过泥,你同我说端南,是因为根本就没见过延熙七年的端南。水患之后是大疫,洪州府封城,死人甚至没地方烧,那才是‘人死满地人烟倒,人骨渐被风吹老1’。” 俞辛鸿看着那热浪,隐带哀叹,“延熙七年,郡主没见过端南的惨状,见过之后就会知道,能活下来的人心都硬。” “我既然做了,便想到会有这一日,供词里有我的认罪书,那些罪状,我都认。” “罪你当然得认,不急这一时半刻。”谢神筠按住供词,意味深长地说,“你供词里说,炸掉矿山不是你的意思?” “我没必要炸掉矿山,”俞辛鸿说得仔细,“我私开矿口为的是钱,最多不过一个贪腐之罪,炸掉矿山背的就是死罪了。是陆庭梧查得太急了,他发现了矿山账目的问题,等我得到消息时他已经带人去了庆州。” “但矿山还是塌了。” “是矿上的人担心事情败露,自作主张。” “担心到连同他们自己一起灭了口?”谢神筠道,“矿山六个主事,可一个都没活下来。” “灭口是我做的,”俞辛鸿指尖微微一颤,“他们死了,我就能活。”他木然道,“矿山崩塌,证据都没了,只要再把人处理干净,事情或许就可以……遮掩过去。” 谢神筠问:“其中有个叫章寻的,从救出来后就不见了。” “我也没找到他,”俞辛鸿叹口气,“我猜他是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逃了。” 不必再浪费时间,谢神筠扔开那叠供词,俞辛鸿口中没有实话。 “钱债易消,血债要如何遮掩?”谢神筠起身,她在最后望向俞辛鸿,道,“冤有头债有主,是债就得还。” …… 谢神筠出了牢门,穿堂风过,风声呼啸,闪了堂中灯火。 谢神筠问:“俞辛鸿的供词递到宫里去了吗?” 江沉道:“未曾。” “缓几日吧,”谢神筠道,“冬节将至,陛下这些时日都在敬天祈福,这时呈上去难免损了喜气,俞侍郎的案子就等年后再议。” 江沉应了是。 谢神筠目光转向另一人,语气温和,道:“温大人,庆州一别,别来无恙。” 温岭面色在狱中昏暗灯火下显得苍白,短短半月他便瘦了许多,官袍罩在身上已有些空荡。 “郡主。”他竭力镇定,但尾音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几分轻飘。 谢神筠道:“今夜赶得急,劳累温刺史在这军狱久候。”她看见温岭苍白的面色,道,“这里寒气重,咱们出去再说。” 出去时要过阴暗幽长的台阶,墙角青苔泛绿,被阴风吹得带血腥气。两侧的墙上有许多划痕,人被拖进来时会垂死挣扎,血迹长年累月的糊进缝隙里,成为脏污的垢。 北军狱下过许多人,但入夜之后半点人声不闻,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谢神筠走得缓慢,如闲庭信步,她随口道:“章寻的下落,你查到了吗?” 温岭声音艰涩:“下官无能,至今还未查到章寻下落。” 谢神筠没回头,声音极轻:“陆庭梧那里没找到人,你没查到下落,人也不在我手里,那看来是只能落在定远侯那里了。” 温岭背后沁出冷汗。 —— 夜深雪重,天穹将倾,一街之外突有响箭凌空,稍顷金甲羽卫奔驰出门,马踏声如惊雷。 谢神筠才出北衙,吩咐禁军护送温岭回府,闻声在门前停步:“金甲夜驰,城中出了什么事?” 左右禁军道:“金吾卫夜巡神都,许是有人闹事,引来禁军探查。” 谢神筠道:“不对,响箭出自春明池方向,两岸多歌舞坊,向来是显贵的寻欢作乐之地,能惊动金吾卫的不是小事。” < 15. 第 15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沈霜野去得很快,黑甲重骑围了朝云坊,刀光雪亮一片。 刀剑开道,四下寂然。 沈霜野踩着满地狼藉进去,玄色衣摆踏过碎瓷,逐渐逼近的气势压迫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朝云坊的乱子此前被崔之涣叫停,宣蓝蓝犹自不服气,正是看他不顺眼的时候,连带着把他一起骂了,又要动手。 崔之涣惯来含情的眼此刻也沉了下去。 沈霜野到时众人已被带刀的甲卫分开了,先前还打成一团的世家子弟此刻都如鹌鹑,他们敢在宣蓝蓝面前说闲话,真到了沈霜野面前却只能一个比一个瑟缩。 “侯爷。”崔之涣理过袖口,似拂去袖上尘。 沈霜野看他半晌,今夜满地狼藉,人人都见狼狈,崔之涣却仍是风姿卓然,濯濯如泉中透玉,气度半点不减。 今夜之乱因他而起。 天子赐婚,结的是两姓之好。 崔之涣见过沈芳弥两面,都是在四时节宴上。沈芳弥是个柔若春樱的小姑娘,同她的兄长截然不同。但世家门阀眼高于顶,面上和和气气,私下里都把沈霜野鄙作北方蛮夷。 博陵崔氏更是矜贵,从来娶妇嫁女只与世家联姻。而这一代最富盛名的崔之涣却与沈氏结了亲,难免叫人议论。 沈霜野对此心知肚明。 崔之涣定亲之后也有那不长眼的人在他身后嚼舌根,他面上不显,转头寻个由头便将人赶出了长安。 沈霜野道:“今夜是云望鲁莽,改日叫他登门赔罪。” 宣蓝蓝犹不服气,觑着沈霜野脸色到底没敢多话。 他说着赔罪,但今夜朝云坊内外都被铁骑围得如铁桶一般,来日沈霜野登门,被围的就该是他崔氏宅邸了。 崔之涣:“赔罪不敢当,不过是酒后无状,我亦有过错。” 沈霜野看了一圈,目光定在宣蓝蓝面上被打出的青紫上,声音很淡:“出息了。” 宣蓝蓝抹把脸,硬声硬气说:“没。” 沈霜野眼皮一撩,道:“丢的也不是我的脸。” 宣蓝蓝没听出他的指桑骂槐,不敢和他呛声,又并不觉得自己丢脸,嘀咕道:“我爹脸皮厚,我这样他应该也习惯了。” 沈霜野不与他多言,偏过头,问:“谁是这儿的主事人?” 朝云坊的主事娘子原本避到一旁,闻言迎上来,说:“妾身便是。” “今日的损失,我一并赔了。”沈霜野叫那主事娘子将宣蓝蓝的脸看清楚,“只有一点,这个人的脸,给我瞧清楚、记仔细,日后这长安城内有哪家舞坊乐馆敢再让他进门,我就拆了哪家乐坊的楼。” “啊?”宣蓝蓝傻了眼。 沈霜野少年时桀骜不驯,横行长安,要论跋扈,满长安的贵胄子弟都要绕着他走。他掌燕北铁骑之后反而修身养性,轻易不动怒,但也是说一不二,容不得旁人辩驳。 沈霜野瞥他一眼,宣蓝蓝只好哭丧着脸把讨饶的话都咽进肚子。 “这——”主事娘子一愣,玲珑心转了几转,拿眼去瞥崔之涣的脸色,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定远侯说的哪里是宣世子,分明是在借着宣世子警告崔之涣! 他不管崔氏家风如何、崔之涣品行如何,两家婚事已定,崔之涣在外代表的就是他妹妹的脸面。今夜沈霜野为着他妹妹的脸面绝口不提宣蓝蓝打架因由,转头便借着训斥宣蓝蓝把崔之涣的脸踩在了地上。 崔之涣是同裴元璟齐名的长安双璧,几时受过这样的屈辱。但他面容虽然雪白,气度却还依旧,微垂眼眸,始终一言不发,生生受了这场杀鸡儆猴。 沈霜野却不在意他的想法,堂中铁骑已如潮水退去,来去无声。 沈霜野出了朝云坊的门,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一瞧。 “朝云?”沈霜野抬头,神色颇淡,“这名字我看着碍眼,把匾拆了,叫他们换个名字。” 他话不带烟火气,偏生叫人敢怒不敢言,近卫得了令,立时便拔刀劈落牌匾。 就这片刻功夫,门外禁军和金吾卫已至,为首的中郎将见沈霜野身后数十近卫,不由警惕:“定远侯,天子脚下妄动刀兵,与谋反无异。” “敬国公世子今日醉酒无状,闹出的动静大了些,下人们不敢做主,这才求到我身上来。”沈霜野姿态从容,“至于带来的近卫,我这人刀口舔血惯了,贪生怕死的毛病反而愈发严重,出门不带人我心里不踏实,诸位大人莫怪。” 沈霜野含笑而立,对对面中郎将陡然青白的面色视若无睹。 原本老老实实跟在况春泉身后的宣蓝蓝踉跄几步,醉醺醺地喊:“我不走!我今夜一定……一定要和他分个高下,让他知道谁才是他爷爷!” 沈霜野叹口气,说:“家门不幸,叫诸位看笑话了。” 中郎将看得分明,宣蓝蓝出门时步履还算稳健,一眨眼的功夫就撒起酒疯来,谁信?分明是听了沈霜野的话装疯卖傻,将今夜的事糊弄过去。 “宣世子果真醉得不轻。既如此,沈侯爷还是早点带宣世子回去醒醒酒。”中郎将沉了脸,就要开口,却被江沉按住,他司禁军中尉,有直呈御览之权,“只是今夜宣世子闹出的动静确实大了些,禁军督巡长安,免不得要将此事上呈天听,还请侯爷莫要见怪。” “禁军职责所在,自当秉公行事。”沈霜野不紧不慢地说,“诸位请便。” 中郎将僵立半晌,也知道今夜江沉举动背后是谁的意思,不得不抬手命令金吾卫让道。 沈霜野绕过了两条街,他们走的是白纸巷,巷里灯火都熄得干净,一街之隔是两方天地。 “禁军今夜分外好说话,”况春泉将江沉的举动看在眼中,“就是不知会不会有后招。” 他说完这句话,沈霜野却是在白纸巷口勒停了马。 “后招在这儿呢。”沈霜野低声道。 月光渐隐,巷口一灯尚明,还有摊贩不曾收摊,正支起桌椅煮一锅馄饨。 谢神筠坐在桌前,雪氅拥着花鬓,侧颜映出雪光,在 16. 第 16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谢神筠嗓音轻得让人如坠云端,偏生语调又冷,半真半假的,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 沈霜野眉眼不动,已挑开那支筷子。 “我这般善良,杀人的事不适合我。”沈霜野道,“我观郡主杀伐果断,也是个好人,不如你做一回好事,替我杀了他?” “你都说了我是个好人,那我当然也善良得紧,”谢神筠叹口气,把伤了的手指露给他看,“况且你瞧,这娇生惯养的,刀都握不稳。我从来只想借别人的刀锋见血,万不肯自己动手的。” 她指上不过一道血痕,再有两日,怕是连疤都没了。 沈霜野果真瞧了她伤,口中道:“郡主是富贵命,凡事都不用自己动手,我羡慕不来。” 谢神筠道:“所以侯爷还是辛苦些,自食其力吧。” “那还是算了,”沈霜野正襟危坐,暴虐冷漠都隐进皮囊下,惟余一派清风朗月,“我懒,只想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懒人有懒福,”谢神筠戳烂了馄饨皮,“这日子还长着,往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我瞧侯爷命好,说不准哪一日天上便真掉馅饼了。” “郡主说话这样好听,”沈霜野换了双筷子,道,“馅饼吃多了容易撑,我劝郡主也少吃些糖,口蜜腹剑,传出去不好听。” “比不上侯爷舌灿莲花。”谢神筠伸手一指,道,“今日这里只你我二人,来日我要是听到外头有人败坏我的名声,那就只能记你账上。” 沈霜野道:“那我多冤。我这人不爱吃亏,到时少不得要找郡主寻个补偿。” “你想要什么补偿?”谢神筠说,“侯爷胃口忒大,这碗馄饨得有二两吧,还没喂饱你?” “是郡主不食人间烟火,当家才知养家难,一碗馄饨怎么够吃,”沈霜野道,“今夜郡主在北军狱提审俞辛鸿,不如也来同我说说结果。” 谢神筠搁了筷子,道:“我分你一杯羹,你又要拿什么来换?” “章寻的下落,如何?”沈霜野面色坦然。 他哪里来的章寻下落,分明是借机试探。 “一个章寻,值不起这个价钱,”谢神筠滴水不漏。 她吃完馄饨,换了张帕子挨过唇角,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要想与我同桌而食,至少也得是侯爷这样的人物才行。侯爷要是肯舍身,莫说一碗馄饨,一杯羹汤,我日后管饱,定不会让你饿着。” 谢神筠将帕子折了折搁在桌角,抬眼正视沈霜野。这是她递来的通天道,要不要接就全看沈霜野的回答。 沈霜野默了一瞬,正襟危坐道:“郡主,我是正经人,不卖身的。” “天上掉馅饼了,你还不接着?”谢神筠吹开飘落的雪粒子,道,“沈霜野啊,做君子太苦,当圣人太累,人生苦短,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我要当君子还是圣人,都同你没有关系。”月光隐没,烛火的光亮也黯淡下去,沈霜野碾碎雪沫,尽数盖在桌上。 他已拒了谢神筠,面子情也无须再顾,沈霜野看得清楚,谢神筠行事狠辣,她说易地而处会杀掉崔之涣,不是虚言,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逆她意的人,杀掉便是。权力之争中没有中庸的位置,势要分个你死我活。 雪粒在沈霜野掌心融化,被他握了满手冰凉。恰如他执刀立于朝野,身周冰雪片刻未曾消融。他道:“人生于世,生有涯,死有期。我但求生前正身济世,死后无愧于心。” “俯仰天地,谁能无愧于心?人为利驱入泥泞,鹤因风送入青云1,功过都是他人评说,我只求心中快意。”谢神筠缓缓道,“沈霜野,我本就深陷泥沼,你又是为什么要画地为牢?” “为百姓,为社稷。”沈霜野淡然道,他读圣人之言,承满门忠义,六字皆出于肺腑,是他一生立世之基。 “侯爷真是高风亮节,一心为民,我自愧弗如。”谢神筠赞道,“这六个字,换种说法,也可以是为国本,为东宫,这便是侯爷心之所向吗?” 沈霜野毫不动摇:“这不是我心之所向,而是民心所向。” 他们目光交错里暗藏杀机。< 17. 第 17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白纸巷里见过谢神筠,宣蓝蓝酒就被吓醒了。况春泉原本要送他回敬国公府,他死活不回去,非要守在定远侯府里等沈霜野回来。 况春泉无奈:“宣世子,您又闹什么?” “你懂什么,谢神筠那个人面兽心的,一定有阴谋,我不能让疏远着了她道。”宣蓝蓝很是操心。 “只是偶遇而已。” “什么偶遇,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疏远落入她的魔爪,那还能得好?不行,咱得赶紧去看看。”他搓了搓手,有点迟疑,“谢神筠那么凶,我可打不过她,不行,咱还是得把近卫带上。” “郡主与侯爷独处,怎么算侯爷都不会吃亏的。”况春泉拦住了人,诚恳道。 宣蓝蓝和他大眼瞪小眼,觉得他话还颇有道理。好说歹说,宣蓝蓝总算是被劝下了。 沈芳弥又煮了两个白鸡蛋,剥蛋壳时小声叹了口气。 宣蓝蓝同崔之涣打架的事早传了回来,但沈芳弥没问,宣蓝蓝想了想,说:“我明日让人送两百个鸡蛋来,放心,不会让你没鸡蛋吃。” 说完又对沈芳弥做了个鬼脸,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小声咒骂崔之涣不懂规矩,竟然打他的英俊脸蛋。 “你这张脸如今看着还顺眼些。”沈霜野连夜去了趟大理寺查看卷宗,但贡船案是谋反大案,卷宗已经悉数移交刑部,沈霜野无功而返。 他从外头回来,话听了半截,睨着宣蓝蓝,“你怎么还没走?” 宣蓝蓝从座上弹起来:“阿兄!你回来了!”他紧张地凑到沈霜野面前,像是想要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你受伤了吗?谢神筠对你做了什么?” 沈霜野不明白他的紧张,但他也习惯了宣蓝蓝的一惊一乍,只说:“瑶华郡主能对我做什么,请我吃了一碗馄饨而已。” 宣蓝蓝大惊失色:“她一定是下毒了!你快吐出来!” “你又闹什么?”沈霜野没让他近身,径自落座。昨夜他宴请三司官员,席上吃了酒,如今便觉得热,就着冷茶喝了两杯。 宣蓝蓝还委屈,此时只觉他提心吊胆一夜,沈霜野却不领他情,又气又纳闷道:“阿兄你忘了,你从前拒了同谢神筠的婚事,谢神筠此人自视甚高,又最是心狠记仇,一定早早恨上你了,” 他以己度人,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吃了她给的东西呢?她一定是下毒了。没放毒肯定也放了泻药!” 沈霜野半杯冷茶下肚,也不知听没听见宣蓝蓝的话,半晌后才道:“我什么时候拒过同谢神筠的婚事?” 宣蓝蓝行事乖张,说话也毫无顾忌,又时常夸大其词,叫人分不清他话里真假。但他这次是真急了:“三四年前吧,你入京述职,陛下应是得了圣人的授意来试探于你,结果你说谢神筠骄纵奢靡,不是良配。”宣蓝蓝扯着嗓子道,“谢神筠知道这事之后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扬言要你好看。” 沈霜野:“……” 沈霜野摇头:“不可能。”他顿了顿,道,“谢神筠不可能砸花瓶。”更不可能说出“要他好看”这种话。 谢神筠这个人惯会装模作样,莫说是气到砸东西,便连神色变上一变在谢神筠身上也是少见的。 宣蓝蓝气焰稍低,色厉内荏道:“但你拒了婚事是真的。” “是真的。”沈芳弥忽然说,“阿兄,你的确拒过同瑶华郡主的婚事。” “嗯?”沈霜野抬眼。 还剩半杯冷茶,沈霜野却没再动,茶水映出沈霜野面容,无端便显得冷。他不动声色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霜野年少成名,府上又没有当家人,想要为他说亲保媒的人数不胜数,都被他直截了当地拒了。 沈芳弥说的那一次当是沈霜野三年前大胜回京,皇帝在紫宫设丹朱宴,群殿华美,池苑牡丹争芳。 宴罢后天子问他可曾看见席上坐在皇后身侧的小娘子,那是谢氏贵女,皇后珍爱如宝珠,爱慕她的世家子弟如过江之鲫,可惜皇后疼惜得紧,只要给她选个最好的夫君。 末了又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霜野至今还未成家,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沈霜野那时便已经听说过这位瑶华郡主了,只答不曾留意。 又说自己已有婚配,是幼时定下的一门亲事,可惜那位未婚妻早早与他阴阳相隔,后来又由家父做主,迎了她的牌位过门,从此夫妻一体。沈霜野无意再娶,况且要是再娶,后头那位夫人过门来就是做继室了。 瑶华郡主金尊玉贵,什么样的夫婿挑不到,他并非良配。 “冥婚?”皇帝闻言大怒,顿时忘了拉媒的心思,“当真胡闹!” 由家父做主,沈霜野的老父亲去世时他才十四岁呢,往前数他未婚妻年岁更小,这样上赶着为儿子办冥婚的皇帝还是头一回见。 偏偏沈决已经死了,皇帝再怎么气也不可能下旨去骂一个死人,气得他犯了头疾,立即回了西苑。后来又下旨严禁各州府行冥婚之举,违者重惩。 < 18. 第 18 章 《临丹阙》全本免费阅读 谢神筠忙了一宿没得闲,天色未明便又入了宫。 礼官将重新拟定的迎驾章程递上来,谢神筠还在同工部商量修宫的明细,工部的人退下之后她这才问:“太子殿下回京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吗?” “沿途驿站报信,殿下已过通州,最迟二十七就能抵达长安。” 那也没两日了。 谢神筠让人把折子送去中书省由贺述微过目,自己搁了笔,去拜见皇后。 圣人每日要去梅林走动,谢神筠替了杨蕙的位置,跟在她身侧。 阶上雪被扫得干净,皇后履不沾尘,在红梅冷香中问:“昨日宣蓝蓝同崔之涣起了冲突?” “只是小事,两人年轻气盛,吵了两句便动起手,还惊动了禁军。”谢神筠答,对沈霜野率兵围了朝云坊一事绝口不提。 “到底是年轻,”皇后对此心知肚明,沈崔两家的婚事是她做主赐下的,宣蓝蓝和崔之涣为何动手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沈霜野要为自己妹妹出头是人之常情,他当时出了气,过后没有上书说崔之涣半点不好,冲着这点,皇后也得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还得再磨磨性子。崔家那里让人登门给定远侯赔个罪,天子赐婚,两家闹成这个样子,不像话。” 谢神筠答应着:“我会着手去办。” 皇后又问:“昨夜你去了北军狱?” “俞侍郎不肯开口,”谢神筠道,“庆州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拿不到他的供词,矿山案就只能断在这里。” “他不开口也不要紧,口供算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才是关键。如今不是好时机,断在这里也只是一时的,总有再翻出来的一日。”皇后折断一枝梅,拿在手中把玩,“去年的府兵通匪案闹得那样大,如今不也有一个仁德的储君要为他们求情么?这日子长着呢,且等着看吧。” 皇后揉碎了梅花,碾在脚底。 —— 腊月二十七,禁军疾驰清道,东华门大开。 鼓声从城墙角楼一路传到遥远天际,最后回响在太极宫琉璃瓦上。 太子回京了。 迎驾仪典从简,太子回宫近乎悄无声息,只有中书令贺述微率了政事堂群臣在东华门前相迎。 他从不吝啬在朝臣面前展露自己对太子的尊崇。 太子早过及冠之年,他受贺述微教导,为人敏学宽厚,立世仁德慎行。迎驾东宫的仪典一切从简他也并无不悦,反而是先到了皇帝的两仪殿请见。 但皇帝一早便去了千秋殿。 太子性情宽厚,并无不悦,又含着笑意说:“儿臣回宫,也该去拜见圣人,既然父皇在圣人的千秋殿,那我便去千秋殿跪拜。” 还是被内监拦住:“东宫得了天大的喜事,太子妃有孕,一定也盼着将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殿下,殿下不如先回东宫看过太子妃,再等陛下召见。” 太子知道是皇帝不想见他,失落是难免的,但他还是肃然道:“父皇是君父,儿臣回宫自然应当先拜见君父,万万没有先去探望妻子的道理,我还是等父皇回来吧。” 贺述微立在太子身后,他原本就因皇帝的避而不见面上冷然,待听了太子的一番话面色更为凝重。 裴元璟察言观色,他此前默而不语,如今却不得不开口提醒:“殿下!”裴元璟微微加重了语气,“您虽为储君,但也是陛下的臣子,应当谨言慎行。陛下无诏,您便应当回宫,沐浴更衣之后再等陛下召见。” 太子回头,眼中有些讶然。 裴元璟却神色肃然,不容置疑。 “殿下,先回去吧。”贺述微亦面上稍宽,放缓了语调,说,“等陛下有空,自然会召见您的。” 太子总算被他劝了回去。 “父皇不是没空,”太子行在宫道上,忽然轻声说,他同皇帝生得很像,眉眼俊冷,却又添了他母亲的温柔多情,因着那一分多情,他整个人便温润起来,似明亮厚重的秋阳,如今他微微叹息,那日光便寂寥下去,“他只是不想见我。” 太子只是仁厚,但并不愚蠢。皇帝对东宫的忌惮由来已久,太子是明亮热烈的朝阳,皇帝却是日薄西山的金乌。 皇后独揽大权算什么,真正能威胁到皇帝的只有同为李姓、出身嫡系的东宫太子,皇帝若崩,太子就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 裴元璟错开一步落在太子身后。他是延熙十六年的进士第一,御前奏对皇帝赞他其人如玉山、其骨如雪竹,令人见之忘俗。 他眉眼冷下来时也确实有雪摧青竹、玉山倾倒的决然姿态:“殿下,此话不可再提。” —— 两仪殿前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谢神筠耳朵里。 赵王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三天两头的便要病上一场,入冬之后天冷,他更是染了风寒许久未愈。 昨夜他突然起了热,皇后搁下政务陪了一夜,今晨方歇了歇眼,皇帝也是那时来的。 陈英得了两仪殿前的消息,先来寻了谢神筠:“唉,好在殿下被裴大人劝了回去,否则这话传到陛下和圣人的耳朵里,无心之言也要变成天大的过错了。” 谢神筠不语。 太子在两仪殿前说儿子请见,做君父的万万没有先去探望妻子的道理,这话要是放在寻常父子身上,也不过只是一句抱怨之言,可在天家父子身上,就能变成天大的过错。 遑论皇后掌权,还只是太子的继母。 储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种话,让朝臣如何猜想? 他到底是对圣人不满,还是对陛下不满? 陈英道:“郡主,您瞧这事……” 夕阳已败,余晖浸在宫檐里,那样好看。 “圣人不是殿下生母,相处起来总会有隔阂,这是人之常情,”谢神筠看了片刻,转过眼看着陈英,和缓道,“这件事,我却做不了圣人的主,也做不了陛下的主。” 陈英便懂了她的意思。 待皇帝出了千秋殿,陈英便跟在一旁悄声回禀了两仪殿前的事。 皇帝胸口堵得慌,咳了许久,陈英赶忙递上帕子。 皇帝捏皱了帕,开口时语气还不曾平复:“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陈英说:“是。” “他这是对朕不满呢。”皇帝冷哼一声,原本想要召见太子的心也淡了。 —— 谢神筠入了千秋殿,赵王已经睡下了,皇后吩咐宫人照看好他,自己静声去了偏殿。她守在赵王身边一夜没合眼,此刻放松下来就有了倦意。 皇后喝了口酽茶提神,倚在榻上听谢神筠说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2051168|1240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价钱,还是有市无价的那种。我岂不是要亏死了。”谢神筠像说了个笑话,唇边抿出的弧度却还显得冷。 她仍被笼罩在沉压中。 “那我还要多谢郡主抬爱,”沈霜野配合地牵了牵嘴角,也像是觉得有意思,“我记着,郡主不爱吃亏。” “是啊,我思来想去索性好人做到底,既然同路,送你一程又何妨。”谢神筠坐定,“侯爷是尊大佛,阖该被供在庙里,我如今就送你回家。” 谢神筠在沈霜野的目光里一笑,笑容里似乎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恶毒,尖锐地刺穿了沈霜野的威压。 她道:“孤山寺,侯爷去吗?” —— 瞿星桥赶着马车疾行过官道,沈霜野掀帘看过来时路,他们走的是春明门大街,却不是往春明门去。 长安城的布局在沈霜野脑中滑过,这是要过西侧的宁远门出城。 果不其然,瞿星桥在守门的士兵诘问来人时亮牌,风雪从打开的城门外涌进来,马蹄卷风踏雪,一并吞没了小兵的碎语。 守门的小兵搓热了手,和同僚合力重新把城门关上,吐气时呵出白雾:“今儿晚上也真是怪,这门都开好几次了。” 宁远门位置偏,相隔不远的春明门才是出入要道。 同僚斥道:“贵人的事,你多什么嘴。” 夜雪渐沉,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车外,车内静得寂然。 谢神筠指上冷潮渐渐散去,她迎着沈霜野的目光,轻易地看破了他的目的。 这人太能装了。 沈霜野今夜知道了多少谢神筠不好猜,她也不需要知道来龙去脉,只消思索他上谢神筠车架的原因就够了。 沈霜野出入北衙原本能做到悄无声息,就算为着刺客惊动巡查的禁卫,他要避开也是易如反掌,出了北衙他可以直去右银台,六部大院任他出入,就算被发现,也没有人敢把他往贼子身上攀扯,他可以有无数方法把自己的行踪遮掩过去。 但沈霜野偏偏在这里等着谢神筠。他就像看见猎物的鹰,在这场风雪里敏锐抓住了时机。 重玄门前的禁卫拦住谢神筠的车架,纵然有谢神筠同郑镶不和的因素在,但若无痕迹,他们敢笃定车内有鬼? 只有一种解释。 沈霜野是故意的。 他要盯着谢神筠,让她今夜被绊住手脚分身乏术。 他们在重玄门耽搁了一会儿,况春泉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孤山寺了。 沈霜野眼中覆霜,被看穿了目的倒也不觉惋惜。他原本就没想着能挡住谢神筠多久,这人,心眼比蜂巢上的孔洞还多。 未免也太难缠了。 沈霜野微微眯起眼,再次借着烛光看住了谢神筠。 —— 孤山寺建得出了城,往深山里靠。山路迂回难行,竟也走得算快。 马车停下时沈霜野不急着下去,倒是谢神筠客气道:“侯爷先请。” 沈霜野撤了帘,挑剔地看过眼前这座野寺,说:“先说好,我不出家。” 秃驴和老道他都看不惯,老远听见念经声都要头疼。 他回身盯着车帘上晃动的影,谢神筠正俯身出来,细雪轻易沾过她面,越发显得人干净。 谢神筠扶着门檐,回道:“这庙小,可容不下侯爷这尊大佛。” 她顿了一顿,等着沈霜野让开,沈霜野却没动。 他似堵墙,堵得谢神筠无从落脚。 谢神筠停在那里,咬字极轻,上挑的尾音泛软,“让让?” 风雪越发大了,刮皮有如钢刀。 23. 第 23 章 谢神筠低垂眉眼,恍然给人温顺的错觉。 但沈霜野抬眼看过去,她眼中霜和肩头雪一样冷。 表里不一算什么,鬼披人皮才叫可怖呢。 她也敢进这佛寺。 沈霜野正要退,余光瞥见瞿星桥一动,似乎是要上前来接替他的位置,他脚下辗了个弯,已先伸了手臂过去。 谢神筠微怔,不待沈霜野抽回手,便扶着他的衣袖跳了下来。 沈霜野只觉得挨过来的是片云,一碰即碎,溅成满袖碎雪,又软又冷。 谢神筠已接过伞,自去端详眼前这座野寺了。 长安城里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不计其数,但沈霜野不信佛,也不信道,他叫得出名字的就那几个,孤山寺这个名字他今夜第一次听说。 眼前这座庙宇看上去像是荒废野寺,在夜里看来没有白日的庄严大气,门上的灯笼都被打落,烛光似落下的满地星,带着森森鬼气。 从半掩的朱门里望进去是浓郁的黑。 “这是开门迎客?”沈霜野跨过门槛,道。 那束袖扎得太紧,仿佛还残着冰凉的触感,沈霜野把手背去身后,他跟在谢神筠身侧,阴影便投下在伞上。 “是有人不请自来。”谢神筠碾过积雪,石阶上结了薄冰,很滑。 寺里和尚要做功课,白日也要迎香客进门,断不会让积雪堆阶。 而眼前这阶上积雪,已堆了有些时候了。 入里一片漆黑,只有阿烟手中孤灯尚明,在夜色中颇显诡谲。 谢神筠忽然停住。阿烟警觉,侧耳在风雪里辨别杂声,说:“娘子——” 今夜静得阒然,风声的走向在他们踏进寺门的那一瞬悄然改变,杀气盈野。 沈霜野环视过四周树影,抽条的枝桠上没有落雪,密织成网。 “郡主,你带了多少护卫?”沈霜野仍是不紧不慢的姿态。 谢神筠出入皆有禁卫随侍,此刻那十数禁卫按刀围拢在谢神筠身后,已成护卫之势。 谢神筠回问:“你那个来孤山寺的副将又带了多少铁骑?” “不多不少,”沈霜野按上腰间刀,却摸了个空,他今晚夜潜,没有佩刀,“就他一个。” 谢神筠也瞧清了他的动作,缓声说:“那可真是糟糕,”她侧眼对沈霜野抿出一个笑,“入套啦。” 风声顷刻撕开雪幕。 他们放箭了。 阿烟反应极快,灯笼脱手而出,半空里炸开一朵烟花,星火在空中盘旋,而后熄灭在地。耸立的石雕在此刻变成屏障,挡住了绝大部分箭矢。 弓箭在黑暗里失去作用,风雪和夜幕成了天然的保护色,但这一刻的平衡是紧绷的悬丝,在下一瞬猝然绷断。 无数人影从风雪里一跃而下,隐于黑暗的杀手终于在此刻显露,雪亮刀光似划破漆夜的惊电,劈头盖脸罩下,眨眼冲破了禁卫的防线。 他们要的是谢神筠的命! “沈霜野!” 谢神筠解剑,龙渊出鞘时的湛湛寒光映亮了沈霜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快走。” 话音刚落龙渊便入了手,剑刃瞬间割破近前杀手的喉咙。 他们进来不远,马车还停在寺外,拉车的马匹都是良驹,刺客追不上脚程,只要谢神筠能骑马逃出去…… 沈霜野从袖中摸出绢帕把剑柄缠在自己手上,缠得太紧,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先前沈霜野在北衙禁军面前露过的痕迹已经成了催命符,今夜这场杀局针对的不仅是谢神筠,还把他一并算了进去。 他手上攻势愈发凌厉,这剑是杀人的剑,剑刃薄如秋水,血珠一甩便掉了。适应了这剑的轻快之后沈霜野反而得心应手起来,招式行云流水,寒光一闪便是一片血花。 谢神筠扔剑的同时就已经转身跑向寺外,杀手如水流一涌而上,沈霜野持剑逆流,把那水都染成了红色。 阿烟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她甩刀时如臂使指,灵巧自若,刀光似一尾游鱼,迸溅的血花成了尾鳍上迤逦的红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2070677|1240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谢神筠没能跑出去。她在能看清门外情形时就停下了脚步,车前已积起一滩血泊。 杀手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们没给谢神筠留退路。 谢神筠重新退了回来。 刺客的攻势已缓过一轮,他们重新隐于黑夜,在影子里变换位置,逐渐逼紧的包围圈卡住了谢神筠。 沈霜野调整着呼吸,此刻他的感官已调动到极致,风雪夜里不需要眼睛,他的耳朵、头发、乃至每一次呼吸和风声的呼啸都在帮他确定敌人的位置,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杀伐中锻炼出来的本能。 他站在那里,就是山横亘野,能挡住千军万马。 谢神筠同样敏锐。她是杀手落刀的焦点,但她隐在风雪里走了一个来回,精准地躲开了每一寸刀锋。 风雪乍停。 在这片刻的宁静里,谢神筠忽然说:“沈霜野,你说要是你我今夜一同丧命于此,长安会有何种流言?” 影子撕掉伪装,游曳时快得不可思议,他们开始强攻了。 沈霜野一跃而起,挡开谢神筠侧旁寒光,正色道:“郡主,我只想老老实实做人,清清清白白做鬼。” 谢神筠思索一息,撑开的伞面挡住袭来剑尖,她在风刃擦耳时说:“那我只能留下遗言,让人给你立碑时刻上清白二字。” “虽然我很想谢谢你,不过大可不必,”沈霜野挡住身前寒刀的同时踹翻了人,力道迅猛得让那个杀手落地时砸碎了背后的石灯,“我还不想死。” “我能怎么办?”谢神筠微微叹息,像风声,“当然是——” 她听着刀光,精钢做的伞骨卡住了刺客刀锋,沈霜野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但他看见了刺客倒下时颈间绽开的红花,被倏然展开的竹伞收拢,溅成一树红梅。 他早该想到的,龙渊在谢神筠手上不是贵族女子的佩饰,那霜刃见血时甚至比沈霜野的刀更快。 “——满足你了。”谢神筠一如既往地说,语调甚至带点羞涩。 她真是天生的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