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欢》 1. 01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下飞机后,通讯恢复到正常状态,言欢的微信消息没停止进来过,是她出国前加的群聊,群里全是北城的公子贵女,谈论的话题永远脱离家族生意场上的正事,只围绕着或烂俗或新鲜的风月轶事展开。 【言大小姐这次回来,不止是为了秦二吧?我听说她在圣马丁学院出了点事,这才着急回国避难。】 【留个学而已能出什么事?我看就是为了秦执来的。秦二少爷也真是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还是说他天性放浪,大小姐一出国就彻底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了,到处沾花惹草,这次居然还闹出被狗仔拍到和大小姐过去的死对头同出酒店的照片,不是平白让别人看言大小姐的笑话么?】 【你说得这么直白,就不怕被两个当事人听到?】 【怕什么呢,秦二早就退了群,至于那大小姐,出国这四年,不管这群里出现什么动静,也不见她的踪影,估计早就把这个号当成废号使了。更何况,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要是惹他们生气了,那就只能证明我正好踩中了他们的痛处……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吹得可真好听,没准到时候两个人真结了婚,一个被窝里还能睡出四个人。】 【都歇歇吧,照片拍的根本不是那回事,那天我也在,至于为什么就拍到秦二一个人,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阳谋。】 【你和秦二走得近,当然要替他说话,不过是不是睁眼说瞎话,我们都有自己判断,反正我是没见过手都揽到腰上了,还只能算是普通异性朋友关系这种情况,如果是借位,那我没话说。】 说到这儿,话茬就断了,是被其他事夺去注意力,还是捡拾起被抛之脑后的分寸感,不得而知。 言欢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放进包里,走的VIP贵宾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在接机口见到了言家派来的司机。 钟叔在言家干了快三十年,是看着言欢长大的,沉默寡言的性子致使他说不出久别重逢后的矫情话,只微微红了眼眶。 言欢微笑着说:“钟叔,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钟叔点头又摇头,“小姐,回来就好……老爷子已经在沁园等着了,嘱咐我接到你后先带你去趟蓝月换下衣服。” 蓝月是姑姑投资的一家妆造工作室,言家人出席各类社交场合的造型都出自蓝月数名化妆师和造型师之手。 钟叔将人送到后,坐在车里干等。 四十分钟不到,言欢从旋转门出来,他稍愣,但没说什么。 又过了近一小时,车穿过狭长的胡同,在沁园门前停下。 红漆大门敞开,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羊角灯,雨开始下起来,小雨,灯火在雨幕朦朦胧胧,世界顷刻间变得光怪陆离。 言欢没有请帖,被安保拦在了门外。 这很荒唐,但又合理,毕竟她已经足足四年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这两人还明显是前不久刚招进来,陌生到闻所未闻。 他们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轻蔑,话也说得难听,当她来捞的。 言欢自报家门,几人不信,要她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她笑了声,不答反问:“你们来这多久了?要是超过四年,那就赶紧去看看眼睛,要是没过,今晚就继续这么兢兢业业,像防贼一样防着来这里的每一个人,没准你们的履历上能多出一条工作认真的批注,方便你们找到下家。” 钟叔及时下车,阻止了即将到来的推扯。 他话里不含锋利的指责意味,但言欢知道,今晚过后,言家见不到这两人了。 沁园大体布局、装饰未变,唯一变化的是,进入内室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的《泼墨仙人图》已经换成齐白石的《山水十二条屏》。 言欢认为自己的出场毫无兴师动众之感,相反沉默到连存在感都寥寥无几,可在她踏进厅堂的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关注上。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言大小姐七岁那年的生日宴会。 中式府宅里摆上的是西洋风晚宴,请来的交响乐团占满半个厅堂,在气势恢宏的西洋乐里,言大小姐一身亮眼中世纪贵族华服隆重出场,轻提蓬蓬裙裙摆翩翩起舞,珠光宝气,招人眼球的同时,却又不显得媚俗,死亡芭比粉都能被她穿出独有的娇俏。 她行事大胆恣意,然而不仅无一人指摘,反倒受尽拥趸和赞叹,夸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将Polka和Countrydance跳得如火纯青,也夸她不怯场,举止仪态落落大方,颇有巾帼之风。 之后的几年宴会也是这样办的,唯独多了一项要求:参加宴会的同辈公子小姐们当日身着的华服不得与宴会主人公撞色。 立下这规矩,并非言大小姐怕被人暄兵夺主抢了风头,而是她实在不喜出现这种让自己掉价的画面——别说是在一年难得一次的盛大节日里,就连最稀松平常的日子,哪怕是凄凄清清的葬礼,她都要受尽注目礼,立稳她在北城独一无二的存在地位。 十岁那年,言大小姐的父母因意外去世,生日宴会规模不减,大小姐依旧保留着被宠坏的天真,围在她身边的也还是那群人。 即便坐着与人攀谈,大小姐也从不抬头,偶尔从喉间溢出几个字音权当附和,漫不经心又目中无人,却还是总有人愿意曲下背弓下腰,掐着嗓子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博她欢心。 她的盛气凌人在当时并不让人发自内心的讨厌,就好像她生来就该被恭维着,心甘情愿地同她做低伏小。 直到她十七岁生日前夕,她的同胞哥哥去世,再没人明目张胆地护宠她、将她视为摔不得的掌上明珠,不久传出难听的流言蜚语,说大小姐命格硬,克父克母,又克死了兄长,迟早要把言家的人全都克尽,这些流言最后是被言老爷子压下的。 至于围绕着她打转的那些人,被长辈齐齐教育过一番,如听到猎人一枪后受惊的鸟兽无异,四散逃离,但没有人落井下石说起风凉话,更甚至脱粉回踩,添油加醋地贬低起言大小姐。 只有先前未能融进他们那圈子的富贵子弟,像嚼了一嘴的酸柠檬,将她的不幸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星拱月的风光不再,今时今日的言大小姐褪去一身艳丽华服,穿的是再素净不过的改良式旗袍,白色浮雕纹,下摆落至腿肚,外面笼着一件同色系手工流苏披肩,长发微卷,垂至后腰,一侧别着细长水钻边夹,整个人显得庄雅又清冷。 只是这样的脱俗,和过去的浮华奢靡相比,仿佛宝珠蒙尘,多了层难以言述的落魄。 在各式各样沉甸甸的视线里,言欢眼风绕转一圈,发现这场打着自己名义的接风加生日宴会上只有一个言家人,她的爷爷言庭越,也是言家的当家人。 七十多的年纪,象征岁月沉淀的一张脸,留的是山羊胡,胡须花白,衬得刚染过的头发乌沉沉的,穿墨色中式盘扣圆领夹克衫,暗纹为浅灰色,做工精致细腻,拄着镶景泰蓝龙鱼拐杖的那只手大拇指处戴有和田白玉扳指。 正同他攀谈的男子也穿着真丝唐衣,看着五十来岁,是一张熟面孔,秦执的父亲秦彧,不同于言庭越藏不住的疲态,他的精神矍铄,一双眼不太清澈,掩着精明与算计。 从很久以前开始,言欢就不喜欢秦彧。 秦执风流,但他爹下流,爱装文人风雅,在男欢女爱上,行的种种却和流氓地痞无异,早年还传出强取豪夺之事,被他蛮横夺下那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没多久郁郁而终。 秦彧膝下承认的有两子,同父异母,秦执是老二,母亲是秦彧改信风水后算命算出来的,娘家家业不大,在北城叫不上名号,但秦彧自从娶了她之后,事业顺风顺水,秦家也挤进了仅次于北城四大家族之后的行列。 年少时,言欢并不理解言庭越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伪善烂人深交,还早早将她同秦执定下婚约,直到哥哥死后,她才明白一些不成文的道理。 他们这样的身份,哪怕知道对方背地里有再难以对外启齿的隐秘,见面时,秉持着利益至上的原则,还是能做到把酒言欢、互相吹捧。 少个敌人,对他们而言,就是多一条退路。 退路—— 言欢很喜欢这个词。 言欢敛神,隔着一小段距离叫了声“爷爷”,嘴角牵出笑意的同时,步子迈得快了些,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轻灵的声响,持续性引来其他人的关注。 她装作毫无察觉,紧接着朝另一人打了招呼:“秦伯伯好。” 言庭越脸上的沟壑越发明显,见她差点被绊倒,无奈地叹了声气,“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跟没长大一样。” “没长大不好嘛?我还巴不得对外少说几岁呢。” 俏皮的模样逗笑了言庭越,秦彧跟着笑起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了会,不吝赞赏:“又又越来越漂亮了,这身素色可不是谁都能衬起来的。” 秦彧爱附庸风雅是真的,平生最爱的是精巧细腻的素笔白描,言欢这一身,完美契合他的审美。 言欢会得到这样的赞美,属于误打误撞。 蓝月工作室替她准备了不少晚礼服,挑得她眼花缭乱,埋在角落的这件旗袍反倒成了最惹眼的存在,她还考虑到没有太多时间供她大张旗鼓地做妆造,挑件素净不仅省事,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独辟蹊径得到长辈一句夸赞。 现在看来,算没挑错。 “谢谢秦伯伯。” 应完这声,言欢马不停蹄地问:“爷爷,我是不是来太晚了?” 如果不是遭遇气流,原定的航班取消,她不会推迟一天回北城,更不会赶不上自己的生日宴会开场。 她做出东张西望的模样,看得越久,表情收敛得越厉害,像一滴墨汁溅在脸上,在素白肌肤上晕开沉沉痕迹,连水光潋滟的眸都暗淡成竹林小径被人踩上千回万回的黑色鹅卵石。 言庭越揶揄,“这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在找谁呢?” “怕不是在找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提起秦执,秦彧一脸愤怒,“又又,伯伯得先给你赔个不是,那浑小子今晚有事来不了了,看在伯伯的面子上,你就原谅他一次。” 闭口不提秦执那张不清不楚的照片。 言欢稍顿,象征性地顺着话茬问了句:“秦执今晚就没来过吗?” 秦彧绷着脸,拿余光扫了眼言庭越后,叹气摇头。 言庭越拍拍言欢的手背,“好孩子,礼物都在茶室,去看看吧,我和你秦伯伯再说会话。” 言欢点了点头,跟着佣人进了茶室。 礼 2. 02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言欢有所预感地回头,电梯门在前一秒合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她只捕捉到小半截沉冷的黑色,应该是男人身上的衬衣。 等她再度转回去,齐宵凡已经同她隔开一大段距离,也因此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这群纨绔子弟的眼皮子底下。 不速之客装扮清寡,与背景格格不入。 这些人不由多看了几秒,脑袋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谁叫来的人?不高张艳旗,看着挺特别。 心里想的和说的是两回事,有人顺着秦执刚才的话茬往下说:“早就听说言大小姐性格刁蛮、泼辣、极难伺候,十岁不到,把堂妹推下秋千摔骨折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看来传言也不只是传言。” 秦执眯了眯眼,没接茬。 插进来一道陌生的女嗓,细细软软的,“泼辣?” 言欢像听到了什么新鲜说法,神色有了一霎的凝滞,朝向说话那人的脚步未停,一面顺手从桌几上捞起一瓶打开的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高高举起,定格在那人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有这酒辣吗?” 男人被浇懵了,偏偏言欢拿的这瓶度数极高,酒味浓重,堵住鼻腔,迎来的窒息感让他暂时性忘记给出怒不可遏的反应。 言欢索性把酒浇完,懒洋洋地来了句火上浇油的话:“明明坐了十几个小时航班的人是我,可你怎么看着比我还不清醒?当我的面编排我的不是,你是哪家的?你祖宗听到,怕是要从坟头蹦起来。” 她的双眼皮褶皱不宽不窄,恰到好处,眉毛偏细,微微抬眉时,眉峰处的弧度看着更凌厉了,凝着不好糊弄的劲,以至于即便此刻她在笑,看着也刻薄的像尚未开刃的刀锋,让人心生寒意。 酒精不仅把男人鼻子熏到,大脑也变得不太清明,失去基本判断能力,后半句话一点儿没琢磨出来,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抬高手掌,用力挥向对面,不料中途被一个玻璃瓶拦截,重且精准地砸向他的手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愤怒涌上大脑,他摆头一看,眼底有火光显现,烧得眼尾都是红的,“秦二少爷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教训个人,您还想英雄救美?” 秦执翘着二郎腿,懒懒散散地勾唇笑,“我不是英雄,救什么美?砸你,只是因为我想砸了,别说刚才这酒杯只是砸到了你的手,我就算拿棒球棍砸在你头上,让你脑袋开个瓢,你信不信,也不会有人来问我的罪,只会教你该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再来招惹我。” 男人脑袋终于开始转了,对比后悬殊的家世背景让他瞬间噤若寒蝉。 齐宵凡爱当和事佬的毛病又犯了,忙打圆场:“大家都是朋友,这种小打小闹,就别计较了。” 有人附和:“是啊,都是朋友,来,喝酒,一笑泯恩仇。” 接连出现的“朋友”听笑了秦执,秦彧从小灌输给他的教育里有一条:只有级别相近的人,才能当名义上的朋友。 秦执冷笑一声,“叫你们来只是图个人多热闹好消遣,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人表情难看,但没有一人因恼羞成怒打算离开。 他们心里比明镜还要清楚,要是今晚他们不给面子走了,以后很难再攀上和秦家的关系。 言欢双手环胸,真想鼓个掌夸他们这草台班子导出的戏有够精彩的,这时齐宵凡又来了句岔开话题:“大小姐,你就坐阿执旁边吧。” 原先坐在秦执身侧的人,颇有眼力见地抬起屁股,迅速挪到两米外,几秒后,言欢才朝秦执走去,坐下前,依稀听到被泼了一脸酒的男人问:“大小姐?哪位大小姐?” “能有谁?言大小姐。” 这人心下一凛,“你们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我们又没见过大小姐,也是刚才听她自己这么说才知道的。” 男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秦二少刚才发这种疯,原来是为了给未婚妻出头。 言秦两家的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秦二少爷再抗争,对两家当家人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至于那些没有实锤的花边新闻,压一压,总能过去。 但要是言大小姐在秦二少爷面前被人欺负,秦二少爷却无动于衷,这事就厉害了,大概率不是打断一条腿就能翻篇的。 秦二少爷平时再浑,说到底也是野心家养出来的,不至于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拎不清。 刚才那两下混合双打,算是他运气好,受轻了。 在场人的花花肠子秦执毫不在意,他抓了把言欢散在后腰的长发,卷在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拖沓冗长的一段沉默后,他问:“什么时候回的北城?” 言欢不喜这种迂回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道:你没必要明知故问,想问什么直说。” “来锦瑟找我,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爷爷的意思?” 言欢斜眼看他,“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来见你。” 秦执手下的力道忽然没了分寸,不受控地收紧几分,言欢后脑被迫往他的方向倾倒,恰好倒在他硬挺的肩膀上。 这不轻不重的一下过后,两个人的空间距离所剩无几,远远看去,难解难分。 空气里响起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都说他们关系不好,这看着不是挺好的? 秦执迟缓地松开手,用若无其事的姿态拿起酒杯代替她的发,片刻眼皮垂落,瞥见她莹白细瘦的一双腿,稍顿后起身,换了个靠里的位置,生生将她挤到角落。 言欢没收住困惑的反应,却在这时,听见他又问:“你在圣马丁的学业还没修完,那你这次回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言欢觉得他在装傻,“我爷爷早就和你爸商量好了,要在今晚我的生日宴会上,正式宣布我们订婚的消息。” 见他还是一脸无知,她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容,“你要是不知道这件事,今晚你就不会逃了。” 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装什么? 秦执是真不知道,“秦彧只交代我让我今晚和你在宴会上秀秀恩爱,方便请来的记者大做文章,我听了恶心——” 他没往下说,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压实了每个字音问:“我问的不是你爷爷让你回来做什么,而是你回来想干什么。” 言欢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你以前不是会读心术吗,我说不说,你都能知道答案,那还需要我张嘴替你解答什么?” 这次的沉默只维持了两秒,秦执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悔婚。” 言欢没来由想起他在她进门前故意想要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借此机会依样画葫芦地运用了遍,“我们的婚约如你所说,只是口头承诺,我们算不上真正的未婚夫妇,所以悔婚这说法不恰当。” “可要是最后我们真订了,你想反悔不成?” 言欢提醒他别用这种她背叛了他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想订婚,你也不想,在这方面,我们也算达成了共识……不过你下次要找人来拍自己的风流韵事,别只拍那种模糊不清的,没什么杀伤力,你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你侬我侬的画面,才更刺激,也更有说服力。” 她的语气仿佛料定那张暧昧的照片是他找人拍的,秦执咬牙切齿,“不是我。” 言欢面无表情。 他强调:“照片不是我找人拍的。” 她哦了声,显然对出自谁人之手并不感兴趣。 秦执拳头紧了又松,两秒后恢复到吊儿郎当的姿态,“等会儿,我什么时候和你达成共识了?” 言欢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在北城的这几年,你活得越来越风流,私底下又没少当着别人的面嘲讽我,不就是想用这些手段逼迫你爸,让这段婚姻不作数吗?” 秦执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逃出樊笼,稀奇的是,他还能将音量压到无限低,“我是恶心我爸自作主张强加到我身上的这桩婚事,但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要用其他手段让我们的订婚这辈子只能成为一个口头承诺。” 言欢听懂他的意思,硬生生被气笑了,“秦执,你是不是有病?你不想取消我们的婚约,那你是想要我允许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忠不洁、乱搞男女关系的同时,还要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秦执到底怎么想的,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可不在意一回事,想不想趁机发动嘴炮技能让对方听得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停顿了下,她继续说:“你堕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别拉着我一起下深渊。” 她谈论起寡廉鲜耻时的语调很冷,容易激起人一阵寒栗,秦执听了却只想笑。 言大小姐性格蛮横跋扈,已经是几年前的传闻了,但这传闻并非捕风捉影,要论我行我素,没人比她更擅长。 从她哥去世的那一天起,她才慢慢收敛了性子。 出国这四年无人管束,骄纵的脾气似乎养了回去,一言不合就亮起被修剪过后没那么强威慑力的爪牙,朝他扑去。 还是说,她只对他这么横? 秦执收敛思绪后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碰过她们。” 3. 03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刚到沁园,梁沂洲就收到公关部传来的讯息,称江城分部总经理郑连昀,因涉嫌肇事逃逸被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拘留。 这已经不是郑连昀第一次犯事。 条条框框记录下来不说罄竹难书,也足以让他卷铺盖走人,梁沂洲甚至还能给各处施压,永不录用此人。 偏偏他是大伯塞进集团的,梁沂洲得顾及到方方面面的得失利弊,没办法以常规做出惩处。 他没有在沁园多待,送出礼物后回总部开了个紧急会议,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地按照行程去了趟锦瑟。 言欢的背影出现得突然,让他短暂地愣了下。 上次见面是在两年前,时间隔得有些久远,所以仅凭一个背影,梁沂洲不能确定这人就是她,加上那个时间她不该出现在这,没多想,上了五楼。 这次约见他的是父亲老朋友的侄子,一年前去拉斯维加斯赢了个盆满钵满后,三分之一被他用来挥霍,另三分之一投入蓝海、信托、股市、期货,剩余存入银行。 哪成想,一个沃顿商学院MBA毕业的高材生,不到一年,理财理到只剩下银行账户里的存款。 这人决定另谋出路,将目光投向这几年颇具发展潜力的新能源汽车产业上,恰好这时听说舅舅和梁氏前任董事长是旧友,便沾了这光,打着合作共赢的旗号约见目前梁氏最有话语权的梁沂洲。 “梁先生,久仰久仰。” 即便他很好地裹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光从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梁沂洲就能窥探出他上一个流连的场地不是温柔乡就是销金窟。 在电话里说的诚意,可见一斑。 满满一嘴的车轱辘话后,梁沂洲耐心折减大半,让人干脆利落地拿出未来近五年的发展规划,他会从策划书里评估出这场交易是否值得自己付出。 可别说是五年发展规划,这人连最基本的所谓新型生产线都没有着落,仿佛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空手套白狼。 他的时间虽不至于分秒以亿万标价,但也不是可以这么拿来肆意挥霍的,耐心彻底告了罄,倒了半杯的酒只喝了两口,起身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等他快到包厢门口,才着急一声:“梁先生。” 梁沂洲听见了,但他的脚步没停,机会给了一次,没必要再浪费第二次。 刚下电梯,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穿着纯白旗袍的人,确实是刚回国的言欢,也听到了她那句更像信口胡诌的话:“去趟三哥那儿。” …… 见她还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神情都是愣怔的,梁沂洲差点怀疑起她是不是没认出自己,却在这时,听见她细软清灵的声线,叫了声:“三哥。” 梁沂洲若有若无地嗯了声,“上车,送你回家。” 前排司机下车,打开了车门,言欢动作比脑子反应快很多,坐进去才想到该留下一句道谢的话。 梁沂洲不着急让司机开车,而是打开车内顶灯,堆放在座位扶手的西装外套被他拿起递到隔壁,“盖着吧。” 他的视线有了小幅度的倾斜,指向的是她的双腿。 言欢一顿,伸手去接,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干燥,她又是一顿。 在她回过神之前,梁沂洲面不改色地抽离,双手交叉,堆叠在大腿上,眼皮轻阖。 言欢趁机看向他,手工定制的衬衫,纯黑,质地考究纯顺,难见蜿蜒曲折的褶皱,领口规整竖着,沿着脖颈往上探,是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的鼻梁高而挺直,靠近鼻翼的位置落着形状不一的光斑,交叠在一起,像半边蝴蝶的形状,它们在动,不露声色地卷起言欢内心的风暴。 欢喜促使她凭着本能弯起唇角,顺带压低眉尾,笑如月牙,又怕他察觉,忽然收敛几分,清甜减退,留下妖冶的尾调,像雨露下的白玫瑰。 梁沂洲恰好睁开眼,也捕捉到了她这些细微的变化,通通绽放在她白皙透亮的脸上,他没来由想起半年前父亲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块羊脂白玉,纯净如雪,晶莹如冰,触感滑腻到让人爱不释手。 他勉强收了思绪,目光绕过她细窄高挺的鼻,看她笼在阴影里的身形,薄而瘦,却不孱弱,像从铁矿石里高温提取出又经反复打磨、切割而成的钢片,坚韧,难以折断。 言家大小姐这次回国,在北城掀起了不少讨论热潮,圈里人都在传她早已有名无实,年少时让人惊艳的才华也已伤仲永一般,泯然众人矣,只能沦落为可悲可叹的联姻工具。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她现在的处境确实比不上过去,但她骨子里的冷傲不减当年,尤其是她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想法,就算和秦执结婚,婚后的她也不会只甘于一个秦家太太的身份,她的野心会让这桩婚姻成为她攀登直上的垫脚石。 她总是这样,要强到从不肯轻易认输,也极少泄露自己的怯懦。 梁沂洲又想起上次的见面,他出差去了趟伦敦,当天晚上,UCL附近发生了一起无差别枪击案,死伤数人。 新闻报道的同一时刻,他接到了言欢的电话——自她出国后,他们几乎断了联系,这通电话来得突然。 “三哥,你在哪?” “在伦敦出差,出什么事了?” “我在UCL这儿,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一愣。 作为这场恐怖袭击为数不多的目击者,梁沂洲见到她时,和其他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一样,她的脸上被鲜红的血和汗水浸润,裤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破,双目失神,抱膝坐在台阶上,不远处横着几具被白布罩住的尸体。 他以为她受伤了,快步上前,她一怔,突地抬起头,眼睛慢慢聚焦,眸中还是无悲无喜,她告诉他这是她同学的血,“子弹正中她的心脏,等我跑到她身边时,她已经死了。” 那样无关痛痒的语气,仿佛活生生的人命只是晚秋枝头掉落的败叶,没了就没了,不值得心疼。 梁沂洲带她去了医院做系统检查,没查出任何异样后,又带她去了自己入住的酒店,住的套房。 那晚还下起了雨,雨势极大,砸在窗玻璃上,像极弱化般的枪林弹雨。 出于不放心,他敲了敲言欢的卧室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随着他的动作,门缝变大,她在床上侧躺着,没盖被子的身形蜷曲。 嘴里喃喃,走进才知道说的是“对不起”。 清醒时不曾低下头的三个字,在梦魇缠身时却说得如此轻易,这有点讽刺。 …… 车里的灯暗了,是梁沂洲关的,“要回言家?” 言欢摇头,“我想去富力山。” 梁沂洲说好,吩咐前排司机,安静了会,在平稳八稳的行程中挑起一个新话题:“礼物看到了吗?” “看到了。” 言欢又笑弯了眼睛,“三哥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她是真有点好奇。 “觉得你需要就送了。” 言欢恍惚片刻,强颜欢笑,“我回来没打算走设计这条路,我在圣马丁——” 话音戛然而止,留下可供遐想的空间。 梁沂洲不喜窥人隐私,见她有难言之隐,没再多嘴问下去,半开玩笑道:“看来是不喜欢了。” “我当然是喜欢的。” 语气急迫了些,像是非要证明什么,“三哥送的都是好东西,我当然是喜欢的。” 梁沂洲未能听出她的欲盖弥彰,浅笑一声,“听懂了,喜欢,但不需要……过几天我再补上一份,不过你得先告诉我,需要什么。” 他向来揣摩不透她这年纪的女孩心里想的什么,迂回无用,不如直接向当事人问个明白。 言欢也不推脱,默了几秒,“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三哥。” 梁沂洲应了声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沉默助长了言欢晦暗的心绪,今晚这生日过得不伦不类,又因秦执受了不少窝囊气,导致她一时间完全适应不了梁沂洲这种程度的温存体贴。 她的心狠狠跳了起来,神经变得越发敏感,嗅觉也是,他的气息全涌进鼻腔,是沉冷的味道。 他大自己八岁,待人接物妥帖周到,似乎很好相处,但她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总会散发出代表边界感的自然屏障,不好说是不是自我保护机制,能确定的是,就是这样温和的疏离,致使他与周遭磁场格格不入,难以交汇相融,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 这样看来,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唯一一点与旁人不同的怕是她有一个被他视为至交的哥哥,如果是她开口要的,他总会有求必应,比对旁人多了点“上心”。 言欢的心脏就这样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心湖里,湖底还装着哥哥的尸骸,以及现在的她举步维艰的处境和难以对外言述的少女心事。 光看上一眼,她就浑身战栗,害怕到连维持睁眼的行为都变成了一项自虐工程。 一小时不到,车开进别墅区,言欢下车前又道了声谢,准备把西装还给他。 梁沂洲说:“离进门还有段路,穿着吧。” 其实也就几十米。 言欢微微点头,当着他的面,将西装拢到身上,隔绝一切侵占肺腑的寒意。 她没有回头,只用一对耳朵认真听着身后的动静,一直到她进门,也没听见车辆启动离开的声响。 她反手关上门,蹬掉高跟鞋,嫌电梯下来得太慢,她就光脚跑到三楼,没开灯,只拉开一道窗帘缝,借着窗外掩映进的亮光去看铁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 隔得实在远,加上装的单向玻璃,她根本看不见后座的人,只好奇地揣测他为什么还不离开。 安安静静地看了两分钟,车辆启动,很快连同暗红的车尾灯一同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言欢宛若身体被掏空,背抵墙壁,缓慢滑落,等肚子传来抗议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差不多有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别墅是哥哥的房产,五年前他出车祸后,转到言欢名下,没多久她就出了国,房子一直空置着,但在她的要求下,言家每天都会派人前来打扫,并放上新鲜水果、食材,就好像原来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言欢下楼,穿好拖鞋,绕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打蛋的时候将西红柿放进温水浸泡,这样的外皮更好剥。 姿态看着娴熟,事实上年少时的她,在厨艺这方面称得上一窍不通。 那时候,她总爱想象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围着她打转,将她高高捧起,最好能捧到无人敢沾染的高度。 父母去世后,她的世界骤然缩小,领地里只剩下了哥哥,哥哥对她比以前更好了,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还总说:“我们小鱼值得全天下最好的。” 他的好,让她想要回馈他点什么。 有次他生日,她想给他煮碗西红柿鸡蛋面,结果把手烫伤了,向来温文尔雅的哥哥大发雷霆,第一次不分清红皂白地辞去了当天所有在岗的佣人,并告诫她不要再因为这种小事,伤到自己。 她当时并不明白,替自己的哥哥庆祝生日怎么能叫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等到他也离开了,她表面上还是光鲜亮丽,但心里总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刀, 4. 04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言家二小姐言兮一下飞机,就听说言欢正在老宅,至于去干什么,她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出和秦家的婚事有关。 她也算与秦执一起长大,但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他,甚至称得上讨厌,要怪就怪这人太浑不吝,就不是个正经的,后来发生的种种,确实验证了他就和他爸一样,喜欢乱搞男女关系。 一想到和那位行事乖张跋扈的堂姐有段时间没见过了,言兮毫不迟疑地更改了目的地,到老宅时,言欢还在喂锦鲤。 背对着,看不清脸,但气质这东西实在玄乎,不管对方变胖还是变瘦,光瞧上那么一眼,就能和记忆里的人划上等号。 曾经有段时间言兮很讨厌言欢,觉得她太傲太爱轻贱人,在言家同辈人中,她的眼里除了她哥,就没别人了,永远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不过她的脾气讨厌归讨厌,才情、相貌却是北城实实在在屈指可数的存在,声音也像珠落玉盘一般,好听极了,小时候言兮每回同她犟嘴,她一个眼尾扫过来,搭配轻和柔缓的嗓音,气势准能消减大半。 言兮蹑手蹑脚地上前,脖子一伸,埋汰了句:“这破鱼有什么好喂的?真给你清闲的。” 她的脸突然蹿了出来,没吓到言欢,但惊扰到了一池的锦鲤,生怕被主人逮住失了命,肥胖身形于电光火石间,逃窜至各个角落。 几条鱼而已,就算真被吓死了,言兮也完全不在意,她收回视线,看向言欢,用匪夷所思的语气切入正题:“你真要和秦执订婚啊?” 言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巧妙地把问题抛回去,“明明不是你嫁,可我怎么看你这样子,还挺不情愿?” 她没想到,时隔几年未见,言兮蹦出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那是当然咯。”言二小姐当面贬起人来毫不遮掩,“你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是那渣世祖配得上的。” 渣世祖是言兮给渣男、二世祖起的统称。 言欢权当她在变着法夸奖自己,懒懒道了声:“谢谢。” 然后才腾出心思去打量面前的人,几年过去,一点儿没变,还是喜欢把五花八门的颜色全穿在身上。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得言兮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重重跺了跺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你跟我说说,没准我还能大发慈悲帮你一回呢。哦对了,你生日我在国外没赶上,说起来还欠你一个礼物,要不这样,我去帮你说说让爷爷取消这桩婚事,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言二小姐说起这事来眉飞色舞、把握十足,仿佛自己真有三寸不烂金舌,在言欢看来却不亚于痴人说梦、盲目乐观,不过她没戳破,由着对方保留这种天真的幻想。 “这种婚姻的免死金牌,你还是留着以后给自己用吧。” 她要是真被嫁出言家,言兮也不远了,毕竟她们的年纪差了不到一岁。 言兮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改口道:“那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能买到的,一定买给你。” “别买了,你直接满足我三个要求吧,具体是什么,等我想好,再一件件地告诉你。” 言二小姐见她有蹬鼻子上脸的嫌疑,差点炸毛,“别人都是只提一个要求,怎么就你狮子大开口,一口气提三个?” 言欢斜眼睨她,“你是觉得三个要求配不上我的生日?” 言兮想说“配”,又想说“呸”,到最后只幽怨地瞥了她一眼,收回眼风的途中,扫见自己的指甲,“你一会儿有空吗?看在你已经没了朋友的份上,我愿意陪你一起去做指甲。” 言欢一下子看穿她的小心思,“我是没什么朋友了,但能一起去做指甲的人还是不少。” “你就当陪我的行不行?” “你有什么必要非得亲自去,喊人上门来不行?” “我就想亲自去嘛。” 见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姿态,言兮委屈巴巴道,“我可是允诺了你三个要求,你连我这点小要求都做不到吗?” 言欢不接她的PUA,“为什么非得是我?” “你艺术感强,至少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强的,到时候你给我设计个图案,我铁定不会踩雷……行不行?” 沉默片刻,言欢说:“今天不行,明天下午三点吧,至于你想去哪,把地址发我手机上。” 言兮是个好满足的,喜怒哀乐全表现在脸上,听她这么说,唇角的笑兜不住了,“那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 想到什么,着急忙慌补充道:“就算渣世祖约你出去,你也不能放了我鸽子。” 言欢不明白她怎么好端端的又提到了秦执,够晦气的,两秒后同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一点都不稀罕和他出去。” 言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想趁机撬开堂姐的秘密,“那你稀罕谁?” 言欢丝毫没被她带着走,“我稀罕我自己……你想要哪类图案,最好今晚就和我说,我要花点时间设计。” 今天的言兮也不好糊弄,“你少岔开话题!快和我说说,你到底喜不喜欢秦执?” 第三次了。 言欢真想撂脸走人。 抛出问题的是言兮,可不等对方回答,她就开始开始自言自语,“就算以前喜欢过,就你这脾气,被他气了伤了一次又一次后,估计也不喜欢了吧……让我好好想想,你这样的到底会喜欢谁?” 她一连串甩出几个人名,全是北城的贵公子哥,言欢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她一声“可别是梁沂洲吧”,心脏险些跳出喉咙。 这是言兮心血来潮时蹦出的名字,没经多少考量,细细一想,又觉梁沂洲那人皮囊是好看,听爸爸说也是个有头脑有手段的,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正经人,但是—— “我也是傻了,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梁沂洲那种老男人,当我没说吧。” 言欢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她堵到哑口无言。 言兮找不到答案,有点烦躁,挥了挥手,“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去吧,不过到最后你别嫁给秦执那种人,嫁个你爱的。” 嫁个你爱的? 言欢听愣了一瞬,迟钝地想起自己这位堂妹是个唯爱至上主义者。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眼时,言欢还处于谁都不喜欢的阶段,当时她只觉得她可笑极了,像她们这种身份的人,谈爱未免太天真,这是穷奢极侈生活里达不到的追求,婚姻也不过是一场基于双方同意后审时度势加权衡利弊的交易。 直到步入青春期,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怀初绽,见到梁沂洲时,她的心跳总是难以自持,她也总想借着微风吹走印在肌肤上的羞涩,可惜那几年的风太小,脸上的潮热散了,耳尖却越发滚烫。 在国外的那段日子,每当望起天上的月亮,她就会想起他,她花了整整四年时间,终于揣摩出了这种无比陌生的情愫原来就是言兮口中的“喜爱”。 言欢弯唇笑,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借你吉言,我想我会的。” 姐妹俩正聊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们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言兮先扁起嘴,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姑姑。 言柠是言庭越最小的女儿,今年四十二,未婚未孕,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太重的痕迹,保养得当的一张脸看着不过三十有余。 衬衫外搭着一件米色风衣,黑色小脚裤,顶着不苟言笑的一张脸,走路带风,颇有女强人的气势。 事实上,她担得起女强人这称谓,她的商业头脑和雷霆手段并不输给言庭越。 言家祖上世代经商,民国初期,产业重心从纺织转移到航运,运输业务发展迅速,海外分局不断增设,抢占走大量市场份额。 改革开放后,借用积攒下来的原始资金,又将领域扩展到酒店、商业地产的开发与运营、文旅发展等,各类几乎都有涉及,只缺了言老爷子最看不上的娱乐产业。 言柠二十二岁那年,义无反顾地离开言家,还声称自己不要言家的任何股份,之后二十年,她一个人在外单打独斗,创立的星耀娱乐涉及音乐影视制作与发行、线上线下演出、衍生品开发等等,在业内的知名度提升得极为迅速,后来又与无线运营商、互联网等多方渠道建立长期友好合作关系,发展蒸蒸日上,逐渐成为产业的领头羊。 现在圈里的人一提起言柠,纷纷为言老爷子惋惜,多有手段一人,当初怎么就放走了呢。 也是讽刺,真正算起来,言家这一辈就出来了两个有能力的,偏偏他们都已经没有资格继承言家的产业。 只因一个出意外死了,还有一个是女人。 这就是言家,表面风光无限,内里腐朽阴暗,在层层规矩的束缚下,每个人都是棋子,被执棋人肆意左右摆弄,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言欢顿了顿,微微低头也叫了声:“姑姑。” 言柠看向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国这么大的动静,言柠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只能是找不到话题后象征性的寒暄。 言欢实话实说:“昨天晚上。” 言柠还没说什么,赵铮出来迎接,顺便提到言欢,“言欢小姐,老爷子让您一起进去。” “好。” 言庭越抛出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言欢说的,“池里的鱼是爷爷半年前换上的,又又觉得怎么样?” 言欢没怎么迟疑就说:“看着肥美,您一定喂养得很用心,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太肥大了,不够灵活,没哥哥以前养的小金鱼游得快。” “不灵活好啊,省的到时候游到别人家里去了。” 言欢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接上:“我们家给的条件这么好,用的饲料也是最贵的,它们哪舍得游到别家去呀。” 言庭越笑了笑,“又又说的对,是爷爷没考虑周到。” 他岔开话题,明知故问道:“昨晚没回老宅,住哪了?” “富力山。” 言庭越听到后反应平淡,“既然都回国了,那就搬回这儿吧。” 言欢摇了摇头,眼角眉梢带着不容忽视的忧伤,“不了爷爷,哥哥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想陪陪他。” 言庭越深深看她,末了长长叹了声气,“你一个人住也不方便,从老宅拨几个人去吧。” 言欢点点头不推脱,“谢谢爷爷。” “这种小事谢什么,到时候缺了什么就和爷爷说。” “好呀。” “对了,这次回国,有没有想做的事?” 老爷子第二次换了话题。 言欢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想做的事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好像只会设计设计衣服。” 言庭越这才看向在一旁沉默已久的言柠,“你姑姑公司旗下新成立了一个服装品牌,我们又又有兴趣去试试吗?” 言欢睁大眼睛,“是Ash吗?” 言柠给出点头的反应。 “好呀。”言欢眼睛亮盈盈的,“我在英国就听说Ash了,我认识的好几个同学还都说回国后要去Ash面试呢,现在看来,我还快了他们一步。” 言庭越摸着山羊胡笑了,“满意就好……阿柠,到时候替你这侄女好好安排安排。” 言柠轻轻应了声,她的头垂得略低,让人无从窥探她的表情。 “好了,又又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你姑姑交代。” 言欢一走,言庭越不带折衷地切入话题,“政府新办公楼已经落成,邀请我下周三去剪彩观礼,我这年纪大了,腿脚难免不变,精气神也跟不上,你就替我去吧。” 言柠没有多想拒绝了,“我去不合适。” 言庭越抬起眼皮,眼底情绪难辨。 言柠解释道:“那边邀请的是言氏负责人,我早就不在言氏了,代您去不太合适,您还是去找二哥吧。” 言庭越眉目舒展,“是我老糊涂了,竟然把这茬忘记了,那这事就交给老二吧,至于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事,回头你找言欢仔细说说。” “我知道了,爸,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言庭越朝她挥了挥手。 言柠离开后,借着送言欢 5. 05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不同于梁沂洲,秦执的衬衫系得相当不规矩,纽扣敞开三粒,外面罩一件短款黑色薄夹克,衬衫下摆束进深色牛仔长裤里,宽肩窄腰,微微眯眼时,漫不经心的嚣张感尽显。 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言欢别开了脸,转头又觉得这番反应显得自己有些心虚,可她有什么好心虚的?比起他干的那些事,她足够光风霁月了,谁都没资格来指摘。 这样想着,她将脑袋偏回去几度。 言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地从嘴巴里蹦出一声旁人难以模仿的语气词,“真是巧了,这渣世祖怎么也在这儿?该不会从哪打探到你的行踪,死皮赖脸跟过来的吧。” 走在最前面的梁沂洲停下脚步,也就是这么一扭头,让秦执腾出了些注意力落到他身上,眼神无端更凉了,看着让人心惊。 他大步朝她们走去,开场白没有一句废话,连象征性的礼貌用语都不屑用,“真巧啊,你们这是去吃饭?加我一个怎么样?” 提议这顿饭的人是梁沂洲,他有权做主,加个人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于是头一点,应了下来。 言兮脸上立刻多出了呜呼哀哉的痛苦。 言欢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她这会儿一定在心里吐槽这顿饭能吃的人胃穿孔,一时觉得好笑,唇角没忍住弯起来。 言兮余光捕捉到,曲解了这笑容的意思,路上循着机会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你倒是自在。” “自在算不上,和痛苦中和了。” 什么意思?言兮没听明白。 言欢在国外多年,不知道广场顶楼多了家私房菜餐厅,以中式装修风格为主,辅以西方设计,一半露天,他们去的是室内包厢,配有两名应侍生,大圆桌,间隔并不分明,言欢和言兮贴得近,另外两人天南海北的。 不速之客臭着一张脸不吭声,言欢喜闻乐见,自然不会凑上去讨个没趣,只顾自己埋头慢条斯理地吃。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言兮,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平时也被骄纵惯了,一遇上不合心意的事,就忍不住开口:“这虾怎么不是虾仁?剥起来多麻烦,我这指甲还是刚做的,也不能剥呀,为什么不直接点份虾饺?” 说完才意识到场合不对,尤其在她瞥见对面一黑面罗刹和一笑面郎君后,心脏突突跳动,只能将求助的目光递给言欢。 言欢慢吞吞地抬起脑袋,无辜又无害的一张脸,看着完全不在状况里。 梁沂洲下意识伸筷子去夹那牡丹虾,忽然想到替人剥虾这行为过于亲昵,便收了念头,按照言兮说的添了份竹笙虾饺。 言兮从喉咙里憋出一声:“谢谢三哥。” 她其实还想道歉的,可惜过了最佳时间点,那声抱歉就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这四个字过后,言欢像是从漫长的神游状态中找回了思绪,转动转盘,夹了两只牡丹虾放到碗里,纤长白皙的手指不急不躁地剥着,其中一只剥好后给了言兮。 言兮的表情跟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你这样弄的我挺受宠若惊的。” 言欢说:“觉得受宠可以,但千万别惊了。” 这顿饭算是自己硬拉她来吃的,剥个虾安抚一下是必要的,要是她被惊到胃更疼了,那真就得不偿失。 言兮想说什么忍住了,把虾咽下后,疑惑地问:“你现在剥虾剥得可真熟练,一个人在英国练出来的?” “英国哪有那么多虾给我剥,还有,我没事练什么剥虾?”言欢马不停蹄地岔开话题,“还要不要?就今天一天,我免费给你剥。” 言兮点头如捣蒜,有人伺候她怎么会不乐意呢。 没多久,包厢门被人推开,上了两小壶桂花酿,梁沂洲让人把蜂蜜稍多的那壶放到自己手边,然后摘下了袖扣,将袖子拢上两层,露出的肌肉劲瘦,纹理走向流畅分明。 他往琉璃杯中倒了两盏,通过转盘,推至言家姐妹面前——他知道她们会喝酒,爱喝酒,也能喝酒。 他的面面俱到被在场的其中一人当做是在献殷勤,空气里骤然响起一声嗤笑。 言欢不用抬眼都知道是谁发出的,下一秒,就听见这人问:“三哥,怎么没有我的份呢?” 秦执大剌剌道:“听说北城没几个人能喝三哥亲自倒的酒,我和那些求而不得的人一样,也肖想三哥这杯酒,想得快要疯了。” 梁沂洲抬眸看他眼,无波无澜地补上一杯。 秦执却又不喝了,手僵持在半空,许久放下,力道略重,杯里满满当当的酒洒出大半,一部分溅到手背上,他拿起湿纸巾擦了擦。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键清除功能,言欢真想把这没事找事的人从自己视线里抹除干净,她暗暗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冷嘲热讽,梁沂洲平淡开口,问她:“够甜了吗?如果还不够,就让人再加点蜂蜜。” 甜,怎么不甜? 她的脑袋已经半醺半晕,仿佛泡在酒味的蜜糖罐里。 唇角的笑容勉强能压下,发热的耳尖压不下,好在长发披散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不然展现在她身上的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冗杂细节,足够将她的情愫暴露个彻底。 饭菜上到一半时,梁沂洲接到林秘书打来的电话,聊的是工作上的事,他拿起手机借口离开,找了处鲜少有人经过的廊道。 “梁总,郑连昀被人保了出来,今天早上乘飞机来了北城,现在人在副总那。” 副总是梁沂洲的大伯,也是郑连昀目前唯一能抱的大腿,郑连昀出了事第一时间找他寻求庇护在情理之中。 “把我准备好的资料送到副总那,让他当着郑连昀的面打开,然后再同他好好算笔账,看郑连昀这几年到底从梁氏搜刮走了多少。副总要是还想保这姓郑的,就告诉他,梁氏容不下这尊大佛,他要是舍不得,就把这姓郑的送到自己女婿的公司里,要吸就去吸他们陈家的血。” “好的。” 林秘书说起第二件事,“渝利酒店负责人发来消息称场地已经布置完毕,让您挑个时间去检阅一番。” 渝利酒店是梁氏旗下连锁酒店之一,负责给这届CIE红人盛典提供场地。 “我知道了,具体时间让他们等通知。” “好的。”林秘书挂断了电话。 梁沂洲绕路去公共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时看见秦执倚靠在浮雕墙面上。 梁沂洲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从他流转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出他选择这地方抽烟归根结底是为了堵自己,架势里还藏着几分兴师问罪。 一根烟抽灭,秦执垂下了手,插进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烟盒锋利的边角,半晌说道:“三哥日理万机,还愿意陪我们一起吃顿不含任何利益往来的饭,可真是我们的荣幸。” 梁沂洲低垂的眼皮缓慢抬起,稍作沉默后,用绵里藏针的挤兑回应他夹腔带棍的话腔,“我记得你只比言欢大了几个月,但我怎么看着你比她不成熟多了。” 秦执自嘲地勾起唇,“我不像三哥这种国外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肚子里没藏多少墨水,听不太懂这样的咬文嚼字,三哥想说什么,不妨直截了当点,对谁都好。” 梁沂洲没那么多工夫陪他消磨,更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替他的幼稚买单上,开门见山道:“路是你堵的,该直截了当的是你,这里没其他人,你想说什么直说。” 秦执笑了声,故意放慢肢体动作,连敲烟点烟的间隔都持续了近五秒,吞云吐雾的姿态却 6. 06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两个大男人走后,言兮才稍稍自在了些,放下筷子,偏头问言欢:“你觉不觉得渣世祖刚才很奇怪?” 言欢随口一应:“是挺奇怪,今天出门忘记吃药了吧。” “还有你,你今天也好奇怪的。” 至于具体奇怪在哪,言兮没琢磨明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言欢瞬间如临大敌,看来以后她得避免她俩和梁沂洲同框出现的画面,不然她心里的小九九,迟早会在言兮面前露馅。 言欢擦了擦嘴,故作平静道:“奇怪正常,多半是被渣世祖今天出门没吃药给烦的。” “……” 言兮还想说什么,一前一后折返回来的两个人生生逼得她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昨天下午冷空气造访,今日气温创下四月以来的历史新低,加上夜色渐深,微弱的雨丝在空中飘着,干冷变成湿冷,言欢只在连衣裙外套了件薄针织,夜风迎面扑来,顺着荷叶边领口往里钻,脑袋里那点晕忽劲被吹得荡然无存,整个人出现小幅度的哆嗦。 脚下的台阶没踩实,摇摇晃晃地倾倒一阵,腰间突然搭上一只温热的手,等她安全降落到水平地面上才松开。 言欢迟缓地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直勾勾地对上,她惊讶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怕,这导致她心跳漏了两拍,连伞什么时候没握住滚到一边都毫无察觉,直到纯黑的一把长柄伞兜在她头顶,才恍惚回神,不多时身后传来言兮的声音:“没事吧,怎么走个路还能歪到脚呢,你是韩剧女主角不成?” 伞遮住的不仅是雨,昏暗的光影盖下来,像隔着一层纱,梁沂洲甚至都看不明言欢眼里的点点亮光,虚实难辨,掌心残存的温度却不容怀疑。 丝丝缕缕的狎昵埋在沉暗夜色里,如潮湿雨天的雾气一般,风一吹,散得不成形。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距离,大半肩膀暴露在空气里。 言欢摁下起伏的情绪,正想扭头回复言兮,意外对上秦执绷紧的脸,后者二话不说将她拉走。 发生得突然,也就短短几秒的工夫,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发愣,唯独言欢大脑是清醒的,费了不少力气才挣脱开秦执的桎梏,挤出笑容,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质问道:“你又发什么疯?” 秦执双手插回兜里,恢复到吊儿郎当的姿态,“送你回家算什么发疯?” “你送我?” “不然你想要谁送?” 言欢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说出的话却不近人情,“谁送都行,就你不行。” 和他同坐一辆车?怎么可能? 她怕不是要被车上污浊的空气给熏死憋死。 她和秦执的这段关系,可以被别人看做是她一直在委曲求全、受尽屈辱,但她不能真的让自己委屈。 言兮也不想让言欢做秦执的车,干脆利落地收了伞,上前几步钻到言欢伞檐下,将人往后一拉,“这就不劳秦二少费心了,我已经叫了司机,会好好送我们回去的。” 言欢偏头看她眼,像在说:你这速度倒挺快。 梁沂洲捡起言欢那把伞,用手帕擦了擦伞柄上的雨水,一边说:“司机从言家过来要不少时间,上我的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言兮刚才纯属胡诌,听梁三哥这么提议,自然是应声好。 秦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三哥不介意的话,就再加我一个吧。” “不介意,”梁沂洲淡声说,“但坐不下。” 言兮差点没绷住笑。 秦执目视他们离开的背影,唇角挑开一个凉薄的笑,几分钟后,拨出几天前收到的那串号码。 - 气温很快回暖。 言欢在富力山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周,那一周里除了在英国的几个同学联系过她外,就只有言兮。 言兮的改变让言欢觉得奇怪,明明她们出国前的关系几乎到了互相看不顺眼的程度,怎么隔了四年没见,她的态度反倒熟稔、亲昵了不少,难不成被什么诡异的东西附身了? 言欢满头雾水,电话里言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她问:“你现在追星吗?” “不追。” 言兮夸张地啊了声,“娱乐圈就没你喜欢的?” “一个都不喜欢。” 言兮又发出一声感慨,“你现在虽然没有小时候讨厌,但真的比小时候活得无趣多了。” 言欢认真说:“我以前也没追过。” 言兮让她别睁眼说瞎话,“小时候把一个团的爱豆叫到沁园给你表演的不是你吗?” 言欢十四岁时,去了趟东京,哥哥的朋友送了她两张演唱会门票,她不关注娱乐圈,更别提日娱,门票上的那几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实在无聊,她就拉着哥哥去看了这场演唱会,歌全都没听过,导致一句都无法跟唱。 坐的是VIP席位,即便如此,台上台下也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吐槽了句:“隔这么远看有什么意思?除了身高外,长得都快一模一样了。” 只是随口一提,但哥哥上心了,回国第二个月,这个男团来申城开巡回演唱会,结束的隔天,言欢就在沁园见到了他们。 沁园被布置成了小型演唱会的舞台,音响投屏用的全是最高配置,她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后来这事被传得五花八门的,核心绕不开一点:言大少爷为博言大小姐欢心,一掷千金请了国外戏班子到沁园玩乐。 言大小姐追星追到头脑发热的流言也是在那时传开的,言兮作为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自然也误解了。 时隔多年回想起这事,言欢早就没了当时的惊诧,被人视为一大荒唐事也已经成为她倍感幸福的记忆,她不打算耗费力气去澄清,这是哥哥的爱,爱是澄清不了的。 见言欢不说话,言兮得意一笑,然后才说起正事:“听说Ash很多衣服都是专供星耀旗下艺人的,你既然要去Ash了,肯定能认识很多艺人,我有几个喜欢的艺人,回头你借着工作之便,让我认识认识他们,我好要些签名照。” 言欢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你想得到签名照,用不着我替你搭线,只要你开口提一句,立马就会有一堆照片送到你房间。” 言兮不以为然,“追星就要真情实感地追,像你过去那种追法多没意思。” 言欢不置可否,片刻问:“你特地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找我帮你要签名照?” 言兮突然有些难为情,开始支支吾吾:“当然还有一件事……你不是要正式开始设计衣服了?那我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以后设计出来的成品先卖给我,当然我可以加价买断的,百倍千倍都不成问题。” “我一个名不经传的人,目前连设计师都算不上,你花那么多钱买我的设计做什么,就不怕我让你言二小姐在你那些朋友面前翻车?” “我既然要买你的设计,自然是相信你的。” 言欢还是没给出回复。 言兮有些急了,“Hello?你在听我说话吗?行不行都吱一声啊。” “那你给我1217吧,人民币,美金或者欧元都随你,记住是1217。” “一件这么便宜?你别因为我是你亲戚就开这种优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抠搜呢?” 言欢纠正她的理解,“1217是买断我设计的费用,你只要付了这钱,只要我还有灵感,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另外给你做两套成衣。” 言兮对这价格感到难以置信。 言欢垂下眼轻声说:“不是因为你是我亲戚才给出这价格,而是因为你是''言欢''的第一位顾客,第一位总是要给点特殊福利的。”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言兮嘴上没表现出自己的愉悦,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转瞬言欢又说:“你不是喜欢华贵的东西?昨天傍晚爷爷给我送来了一盒珍珠,我抽空先给你做件珍珠披肩要不要?” “喜欢华贵风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要走多元化这条路。” 言兮顿了几秒,还是舍不得和珍珠披肩saygoodbye,于是扭扭捏捏着补充了句:“不过既然你想送我,那我要了也不是不行。” 说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是不是想让我替你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言欢听乐了,她要是真想去干见不得光的事,会去找藏不住一点心事秘密的言二小姐? 不过她目前确实有件事想向她打听,“姑姑最近有没有去过老宅?” 言兮回忆了下,“据我了解,昨天来过一次。” “找爷爷的?” “准确来说,是爷爷找她……要我说啊,爷爷也忒不厚道了,他都变相地把姑姑赶出言家了,怎么还三天两头找她聊生意场上的事。” 言欢打断她喋喋不休的吐槽,“你帮我个忙,以后姑姑去老宅一次,你就告诉我一次。” 这对言兮来说是小事,至于言欢为什么要打探姑姑的行踪,她并不关心,爽快应下。 两个人左一句姑姑,右一句姑姑,都快成布谷鸟了,哪成想,电话一挂断,言欢就收到了姑姑本姑的消息,要她下午两点来星耀一趟,有事要交代给她,然后办理入职手续。 言欢换上轻便的西装套装,掐点去了星耀,没见到言柠,只有一个陌生女子将她领到小会议室,穿得比她还要精简干练,自称是言柠的助理,啰里八嗦地来了一通,言欢听出其他意思,稍愣后问:“我要去的不是Ash?” “和Ash有合作关系的几家工厂出现了些问题,流水线生产暂时无法进行。” 助理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点,公关应该发表声明了,言小姐可以上网搜索看看。” 言欢当着她的面解锁手机,检索相关词条,底下跳出几条大体含义相同的讯息:【由于某些不可抗力因素,Ash将暂停一切设计开发及生产活动。】 停业停得相当猝不及防,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 Ash自成立以来,凭借极具特色的风格设计,和母公司星耀的名人效益,迅速占领市场,一路扶摇直上,期间被不少眼红的竞争对手盯上使绊,曾经还闹出过“布料质量不达标,致人过敏”的假消息,调查清楚后,勉强挽救了口碑。 言欢问:“姑姑现在在哪?” “言总临时去外地出差。” “为了Ash的事?” 助理语焉不详,只说与Ash无关。 “那她给我安排了什么工作?” “是助理。” “她的助理?” “是珈和的助理。” 珈和? 这名字言欢在哪听到过,在脑海里搜刮一番,才想起是前两年爆火的一网红,签约星耀旗下的盛京工作室是在三年前。 姑姑竟然要她去给网红当小助理? 言欢心里倍感荒唐,下意识想要掩藏,后来想想,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将不满表现在脸上,“姑姑为什么会下这决定?” “这我不清楚,”助理不卑不亢道,“言小姐,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具体事宜一会儿会有人来亲自教您。另外,言总还交代过,言小姐在星耀时,不能把自己的真正身份泄漏出去。” 言欢在小会议室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等来助理说的那人,据这人介绍 7. 07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moonsoon工作室门口,说是工作室,用专营实体店来形容更加贴切,三层小洋楼,两层售卖,顶层是工作和休闲娱乐区域。 客流量比想象中的大,需要分批排队才能进店。 言欢随机抽取一名员工,开门见山表明来意:“珈和让我来拿衣服。” 这人扭头看她眼,稍滞,问同伴:“新一批衣服到了没有?” “不清楚欸,我这边忙,让她自己去三楼问问店长吧。” 言欢顺着旋转木梯上了三楼,装的玻璃门,进去需要指纹解锁,站在门前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她冷着脸曲指敲了敲玻璃。 有人瞧她是个生面孔,隔着玻璃说:“不好意思,这里是工作区域,不让进。” “珈和让我来的。” “珈和?”说话的是新员工,不懂珈和同moonsoon存在利益合作关系。 离她最近那人小声道:“就是那个快过气,脾气还贼臭的网红。” 这声鄙夷言欢没听到,只捕捉到一开始同自己说话那人投过来意味不明的一眼,紧接着玻璃门从里面打开。 衣服是结束工作的店长亲自交到她手上的,末了笑着打了句场面话:“moonsoon很期待珈和这次的试装宣传。” 言欢这才明白这批衣服的用处。 最后她卡着两小时的限制时间回到盛京,迎来的是珈和相当不耐烦的一张脸,冷嘲热讽张嘴就来:“这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去悠闲地喝了杯下午茶。” 她非要这么嘲弄,言欢就只能明明白白地跟她算笔账,“路上来回车程将近一个半小时,那边的工作人员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和他们交涉也需要时间,你要是嫌我慢,下次别再这么大方地给俩小时,直接给我点支烟,让我在烟燃尽前把事办妥,没准我就被刺激出了超能力,飞着去飞着回。” 就是这样不疾不徐的语气,杀伤力极大,珈和被堵到脸色格外难看,嘴唇都咬白了一圈,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呛,而是看向珰珰,“你去把衣服烫了,我马上要试穿。” 她拿起电子烟,抽一口补充道:“记得一定要慢慢烫。” 珰珰眼观鼻鼻观心,轻声应道:“好的珈和姐。” 蒸汽挂烫机就放在落地窗边,珰珰拿上衣服,走过去,不到两分钟,忽然来了声:“这里怎么破了一个洞?” 珈和站起身,凑过去瞧了眼,凉凉一笑,扭头对言欢说:“你怎么办的事?衣服破成这样都不知道,要我怎么穿?” 衣服一拿到手,言欢职业病就犯了,第一时间仔仔细细检查了遍,根本不存在珈和说的破破烂烂。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珰珰,又想起刚才他们的那番对话,明白了。 这气她其实可以忍下,再打个太极翻篇,偏偏言庭越的电话在这时响起,她旁若无人地摁下接听键。 老爷子的声音间隔十几公里传来,醇厚里含着三分笑意:“又又到星耀了吧,环境还适应不?” 乍一听,像极体贴孙女的好爷爷。 言欢转念一想,与其忍气吞声,还不如趁机让言庭越看到自己在外的骄纵跋扈。 于是她陡然转换语气:“别说适应了,正气着呢,爷爷,我先不跟您说了,这边有点事要解决。” 言欢收起手机,直视珈和的脸,“既然你这么嫌弃,那干脆别穿了。” 珈和没想到她这么狂,生生又给气笑了,正要说点什么狠狠回击,就见她从包里掏出一枚打火机,大拇指一拨,火苗窜了出来,然后当着她们的面,将嫩黄色的连衣裙烧成炭灰色。 珈和瞪大眼睛,好半会才挤出一声:“疯了吧你?” 言欢没看她,若无其事地离开休息室。 没一会儿,她收到梁沂洲发来的消息,问她现在在哪。 一天找她两回,频率真高。 言欢举起手机,拍下头顶的星耀标识,取景巧妙,把一旁的弯月也捕进去了,然后将照片传到对面。 梁氏总部和星耀隔得不算远,二十分钟后,言欢见到梁沂洲,他下了车,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月光掩映下,质感垂顺的风衣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一身矜冷。 她无端想起席慕容那句诗“我曾踏月归来,愿枕星河入梦”,心口怦然。 梁沂洲的第一句话是:“衣服怎么了?” 言欢顺着他低垂的视线看去,一顿。 西装下摆烧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洞,她竟然毫无察觉。 因为一时气恼,就把衣服烧了灰,连带自己衣服也遭殃这种行为极其符合她过去任性的做派,但对着他,她说不出口,在他面前,她总会下意识收敛性子,乖巧几分。 就像一艘搁浅在滩涂上的渔船,被动等待着以他为名的海浪光顾。 今晚也是,着急地想要替自己找到合适的说辞,奈何脑子就和生锈了一样,百转千回也只挤出一声:“三哥,我不抽烟的。” 梁沂洲笑了声,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一声,听着低磁性感,像在人心上挠痒痒。 “我知道。”可能是察觉到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没追问到底,递过去一个纸袋,“音乐盒,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三哥。” 言欢接过,随即不着痕迹地退开几步,生怕被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而瞧出些端倪。 “三哥是特地给我送这个来的?”她问。 不是说要差人送到富力山? “不算特意,想到要是你还在星耀,就能顺路给你。” 坦诚到一句虚情假意都不愿敷衍。 言欢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对了三哥,上次你留在我那儿的西装,我还没找人送去干洗,得晚几天再给你。” 梁沂洲说不急,“先留在你那儿。” 周泊予的消息在他说完这几个字后进来,让他别忘了下周一下午三点的心理咨询。 梁沂洲没着急回,看着言欢问:“还要工作?” 言欢不想穿着这身和他同坐一辆车,于是信口胡诌:“还得再留一会,三哥路上小心。” 他应一声,上了街口的黑色轿车,轻轻捏了两下眉心,掏出手机,单手执机,回道:【帮我取消了吧。】 周泊予很好说话:【取消可以,告诉我原因。】 梁沂洲言简意赅:【忙。】 周泊予笑了:【谁不忙,就你高贵。】 梁沂洲:【你开的那心理咨询室收费标准太高,去不起了。】 周泊予:【梁先生跟我搁这儿说笑呢?】 周泊予:【行吧,我去跟你的心理咨询师说一声,不过你还是得过来一趟,跟我聊聊,当然只是朋友之间的随便聊聊,一分不收,行不行?】 梁沂洲迟疑了会:【推迟半小时吧,另外,最多聊一小时。】 这便是应下了。 周泊予:【恭候大驾。】 - “疯了疯了!姑姑绝对是疯了!” 言欢刚见到言兮,就听见她嚎了这么一句,“你一中央圣马丁的高材生、未来赫赫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没法设计漂亮衣服,反倒被人使唤当个免费跑腿的去拿别人设计的衣服,这像什么话!” 替人抱不平的同时,言兮不忘分出半个眼神去看言欢,见她木着一张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喉咙不由一噎,“你倒是气定神闲。” 言欢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这是被你转晕的。” 长睫在脸颊投落下一小片青黑色的阴影,衬得淡妆后的脸色白而清透,看着像被水沾湿的薄纸片。 “她们让你去拿衣服,你就去拿呀,跟我一起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听话?” 言欢睨她,“我比你大,为什么要听你的?” 说得……有道理,言兮没理了,拐回正题,“那你最后乖乖把衣服给他们了?” 言欢摇头,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回:“我给烧了。” “烧得好,烧得妙,烧得——” 言兮嗓子突然卡住了,一惊一乍,“你说什么?烧了?你给烧了?你烧衣服做什么?” 要命嘞,好好的言家,怎么一疯就疯了俩,再这么下去,她怕也是要被她们惊吓疯,成步惊云他妹步惊风了! 言欢耳朵已经废了,不想嘴巴也废,就没说得太详细,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我心里不痛快,就给烧了。” 她迅速转移话题,“我昨晚没睡好,你让我耳朵清静点吧。” 最后只清静了不到五分钟,佣人站在门后说:“大小姐,老爷子让您去趟他书房。” 言兮天真又乐观,忍不住鼓掌叫好:“看来爷爷已经知道了你被姑姑安排到那破地方当小助理,想给你讨个说法。” 言欢心说那可不一定,没准是来问罪她的。 进书房前,言欢特意摆出气愤至极的模样,结果还没见到言庭越,先一步注意到墙上新多出的条幅,气势功亏一篑。 条幅上的是行书体,来自书法大家的订制品,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舍得。 言庭越微沉哑的声线响起:“喜欢的话回头爷爷让人再写一份,就挑你最喜欢的、最想写的字写。” 言欢收回视线,很认真地想了想,委婉拒绝,“墨色太单调了,比起毛笔字、山水画,我还是更喜欢色彩靓丽的油画。” 言庭越对她的话有所不满,但还是笑着回了句:“你们年轻人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丢了,就爱那些洋玩意儿。” 像是被回到无地自容,言欢低下了头,直到言庭越说起正事,才突地将脑袋一扬。 “姑姑明明说要让我进Ash,结果现在让我去给一网红当小助理,那人还对我指手画脚的,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也是一时没兜住气,才会把那些衣服全都烧了。” 言庭越安静听她说完,幽幽来了句:“你这脾气,以后嫁进秦家可怎么办?“ 言欢眸光一闪。 言庭越回忆起了往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就进了言氏不到两年,干的都是基层员工干的活,没少被使唤被责骂,可还不都是一步一步坚持下来了?” 言欢摆出虚心受教的姿态,“爷爷说的对,那下回我受着就行了。” 微抿的唇角出卖了她的不甘心,言庭越看破不说破,轻笑,毫无征兆地抬高音量,“我言家的子女,在外面怎么能受着?” 他当初进的是言氏,可星耀,虽姓言,却不是言家的,言家人凭什么要在那儿受窝囊气? “爷爷刚才也就是感慨一句,等你姑姑那工作室重新开始营业,再让她把你调过去,这段时间,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可是姑姑会生气的。” “她是你姑姑,还能帮着外人不顾你?” 言欢没接茬。 言庭越想起什么,“听说上回给你的珍珠被你做成小玩意送给兮兮了,那回头爷爷再送你点别的东西,送到富力山,你挑喜欢的留下。” 她这才笑了笑。 言欢前脚刚离开书房,言柠后脚进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相交,对着那倦容清晰的脸,言欢低眸叫了声“姑姑”。 言柠没应,只冷淡地点了下头,径直走向书房,反手关上了门,隔音效果极佳,交谈声一句没传出来。 言庭越同女儿说的也是言欢的事,明里暗里提醒她不管言欢闹出什么样动静,在她嫁进秦家前,她都要替她擦好屁股。 言柠站在光影交汇处,轻轻应了声。 言柠离开后,言庭越对着雕花木窗想起半个月前接到的那通跨国长途电话。 言欢打来的,没头没尾地同他来了句:“爷爷,你帮帮我。” 语气里藏不住的恐慌与无助,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遭不住,心就那样软下来。 勉强从她语无伦次的话里打探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言庭越立刻叫人把消息压下,等到对面情绪缓和下来,才柔着嗓子说:“待不下去就别待了 8. 08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言柠深深看她,久到饭菜都凉了大半,也没有正面给出回复。 言欢到底年轻,在僵持不下的氛围里,率先沉不住气,笑着说:“星耀的股份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您就当我什么都没提吧。” 这话半真半假,更多是为了试探言柠的态度。 星耀是言柠一手创办的,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言欢心疼每一个被言家无情抛弃利用的人,自然做不到狮子大开口掠夺走言柠的心血,她要拿就去拿那些真正属于言家的东西。 试探的结果出乎言欢的意料,言柠开诚布公道:“等到你真正有了能力,我会把整个星耀给你。” 她无子无女,孑然一身,也未培养接班人,百年之后,星耀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与其送给星耀内部处处设陷想要拉自己下台的狼子野心之辈,还不如转赠给有血缘关系、又是她曾亏欠过的大哥的孩子。 她的大方让言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言柠掰开筷子,夹了席黄金脆带鱼送进嘴里,吃相慢条斯理,“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点,在星耀的这段时间,遇到能咽下的委屈,就咽下。” 以前的言大小姐不懂忍,可“忍”对现在的她来说太重要了。 言欢趁这机会想问个明白,“为什么?” 言柠猜测她真正想问是为什么要让她去当助理,“你有你的别有所图,我自然也有我的考量,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害谁都不会害你。” 言欢从小就讨厌抬头看人,所以同她说话人总会弯腰弓背以示自己的迁就,哪怕是梁沂洲也会这么做,但言柠从来不会,她从不迁就她,她不愿意告知的事,任何人都撬不开她的嘴。 “我知道了,接下来的时间,您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 这场对话的信息量太大,言欢需要时间好好消化,餐具都没打开,就起身告别,“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好好当我的小助理。” 言柠听不出她的诚意,极淡地嗯一声,言欢走后,她突然没了用餐的兴致。 外头已经放了晴,但还是灰蒙蒙的,笼罩在心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大哥大嫂葬礼那天,言柠想同言欢说的其实并不是那些啰嗦的隐喻,之后数次她都想直白地告诉她:再这么天真无忧下去,你迟早要被言家养的怪物拆入果腹。 可能是心底的怯懦和明哲保身的意识作祟,这话她始终没有勇气开口,好在几年后言欢自己意识到了,也做出了改变。 这是可喜的点,至于可悲之处,在于她的改变带着初出茅庐的稚嫩,她目前展开的羽翼,也尚且贫瘠,别说对抗在北城根深蒂固的言家,恐怕连最脆弱的枝叶都折不下。 娱乐圈和她们生活的圈子有相似之处,但又存在着很大的区别,这里面的人更会装更会演,哪怕是在镜头后,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剧本执着地表演下去。 透过接触他们,言欢能学到很多,比如更好地辨别周围谁对她是真心或假意,也比如学习他们的伪装技巧,变得更加世故圆滑,让她潜在的敌人更难拿捏到她的把柄和软肋。 - 衣服被烧毁,珈和没法拍照宣传,上面得知此事,专门派人去和moonsoon那边沟通致歉,这事才得以翻篇,周五上午,对方重新寄来一条连衣裙。 珈和凹好造型,让珰珰帮忙拍了几张照,又找设计部门的修图师精修一遍,编辑好上传到小红书和微博,见点赞量龟速增长,就去买了些水军。 中午十二点,言欢拿着珈和交待的蔬菜沙拉进了休息室。 珈和还记着她的“罪孽”,没给她好脸色看,一言不发地尝了几口,放下叉子,不动了。 她骨架大,腰也短,偏H型身材,稍微长点肉,整个人看上去会比相同体重身高的人壮不少,这导致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减肥,不过她很少做运动,纯靠吃草饿瘦,每顿沙拉还都会提前标记好明确的斤量和卡路里,超过1g或者多出1kj热量,她都会发脾气。 今天是因为心情不佳,没什么胃口。 珰珰在珈和手底下干了两年,没少被责骂,但骂是一回事,珈和在物质上从未亏待她,每个月甚至都会多给她一笔工资,衣服包包也会大大方方地送,三个月前,珰珰的母亲突发恶疾需要开刀,手术费还是珈和垫付的,也因此,珰珰对珈和一直心存感激,在饮食健康问题上,没少劝,“珈和姐,你最近胃老是不舒服,还是多吃点吧。” 珈和口吻一如既往地糟糕,“吃什么吃?再吃你让我怎么上镜?” 干他们这一行的,不及女明星风光亮丽,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她要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必须舍弃另一口饭碗,在刁钻的镜头面前维持身材,从而延长自己的花期。 临近晚饭点,珈和又突然有了些胃口,强制性带着两名助手去了一家高级西餐厅,大手一挥,点满整整一桌的菜品。 言欢没怎么动,除了黑松露拌饭外,每道菜象征性地尝了口,珈和狐疑,“你不吃黑松露?这东西可贵了,普通人还舍不得吃。” 她语气里带点对言欢不识好歹的不满。 言欢淡淡说:“黑松露以前是拿来喂猪的。” 比起满不在乎,那更像一种司空见惯的反应,就好像再昂贵的配料,只是饭桌上最不起眼的白米饭。 语不惊人死不休。 珰珰表情一僵,险些没握住勺子。 珈和也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几天前言欢把衣服烧了后,自己因气急败坏追了出去,就见她握着手机在广场西面发呆,昏黄光束覆着她,清冷的面容看着不真切,多了层朦胧的美感,像风雪俱灭时的月夜。 等到她的发丝被微弱的气流卷到凌乱时,不远处停下一辆车,下来一个高腿长、气质矜贵的男人,两个人站在一起,样貌极为登对。 珈和还看到言欢在笑,姿态时而放松时而紧绷。 时间跳转到今天早上,她在来星耀的路上,又看见言欢从一辆高档汽车后座下来,像为了遮掩,车停的地方离公司大楼还有近两条街。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珈和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索性放过自己。 - 周五傍晚,言欢刚回富力山,接到珈和电话,问她酒量怎么样。 言欢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凑合。” 她揣测道:“你想找我喝酒?” 珈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算是。” 言欢态度冷硬:“我们私底下应该不是可以在一块喝酒的关系。” 是在说她们没什么情分,不适合做谈心的事。 “没说要你和我喝,”珈和又急又气,“公事。” 总监和经纪人一直说要替自己争取到到女四角色,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定音,她忍不住开始怀疑星耀是不是从来没有替她从中斡旋沟通过,至于敲定不下来的那些说辞,全是用来糊弄她的。 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小,毕竟星耀上下都在传她已经过气,不再值得“投资”。 饶是如此,珈和也没有放弃,委托各种关系,花了不少费用打点,终于联系上导演助理陈兆,这人也是导演的亲外甥,在剧组有一定的话语权,两人约好周五晚上见面。 然而快到约定时间,她被经纪人放了鸽子,对方在电话里操弄的话术相当漂亮:“珈珈你在这圈子里也好几年了,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不需要我也行,新人不一样啊,我得亲自去带他们,实在挤不出时间。” 没了挡酒、游说的人,珈和犯了难,考虑到珰珰滴酒不沾,自己酒量又不行,只能求助于自己最不想求助的人。 言欢看穿她的心思,想起同言柠的协议,到嘴边的拒绝变成了妥协,“帮你挡挡酒可以,但我不陪酒。” “没人要你去陪酒。” 珈和讨厌这位没经过她就塞进来的新助理,恨不得处处给她使绊子,要她不好过,可她们说到底都是女人,有什么恩怨可以私底下用小打小闹解决,而不是通过把她推到另一个男人面前替自己挡枪的做法。 “只是挡个酒。” 几天相处下来,珈和知道言欢脾气不比自己好惹,不放心,多交代了几句,“他要是犯病,对你起了其他念头,你找个借口跑就是了,别学着电视剧里那样泼他一脸酒,或者拿酒瓶砸他脑袋。” 她可不想因为她得罪娱乐圈里的人。 言欢最后应下了。 四十分钟后,她们进了锦绣华庭的独立包厢,陈兆姗姗来迟,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平头,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一来就说要自罚三杯。 珈和自然不会让他干喝,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这酒度数不算高,灌进胃里,还是火辣辣的。 陈兆不动声色地略过她身侧二人,珰珰他见过,另外一人是个生面孔,“这位是?” 9. 09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言欢神经霎时绷开,胸腔里有东西在狂跳,对上梁沂洲背着光沉沉黯黯的一双眼,下意识松开了手,不安分的心跳得以缓慢恢复到正常节奏。 梁沂洲觑着她惊魂未定的反应,揣测道:“做噩梦了?” 哪是因为做梦? 他光是坐在自己床头就够吓人了。 言欢摇头,迟疑着补充上一句:“我梦见了过去发生过的事,还在梦里见到了爸爸妈妈和哥哥,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就是可惜,摸不到。” 这些年,她偶尔会梦到他们,一梦,就不想醒来了,若非今天情况特殊,她可能真的会一觉睡到天明。 她提到的故人让梁沂洲微微晃神,思绪归拢后,他探了探她额头,她意识浑浊的时候,体温窜得厉害,现在倒降了些,脸上的红晕也消散,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言欢没留下梁沂洲,也没告诉他为什么把自己喝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他要是想知道,调查清来龙去脉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要是再有心,他还会有所行动。 她不表明,也是试探的一种手段。 病房安静下来,熟悉的气息消失,剩下不太好闻的消毒水味,言欢累到抬不起眼皮,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醒来房间还是一个人,东西倒多出不少,柜子上摆满水果鲜花,让她怀疑自己生了相当严重的病,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阵仗。 言欢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离开前在盥洗台边发现一枚打火机,是秦执前不久新买的,她看见他用过。 秦执也来过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医院? 言欢百思不得其解,想打电话求证,奈何不想听到他声音,作罢,改成给言兮拨去电话。 言二小姐一如既往的清闲,言欢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接通,先传来她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给我有何贵干?” 言兮还不知道她入院的消息。 言欢不同她绕,“你欠我的三个要求,我要先兑现一个。” 言兮在另一头坐直身体,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说。” 言欢的嗓子还有些哑,“帮我教训一个人。” 言柠只让她这段时间忍气吞声,但没让她忍一辈子,更没说她不能借别人的手替自己出口恶气。 至于言兮找人来让陈兆社会性死亡,还是麻袋一拴,把他揍得面目全非,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言欢想要教训人自然有她的道理,更何况,他们教训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言兮毫不犹豫地答应,“晚些给你回复。” 这通电话结束不久,言欢又躺下睡了一觉,听到风声的言柠赶到医院,望着病床上的人,嘴角发沉,等她醒来,鞭辟入里道:“我是让你做助理本分上的事,但没让你为了工作赔上自己的身体。” 言欢条件反射想讽上“那你得提前告诉我什么才叫分内之事”,瞥见她脸上不容作假的担忧,话就这么滚回肚子里了。 “当时的情况,只能我去挡酒,另外,我也不想违背和您的承诺。” 当时的她心里还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不就是忍,不就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当个助理吗?别人能做到,她也行。 言柠知道她怎么想的,沉默了会说:“言欢,你太要强。” “要强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只要把握好度。 言柠用偏冷的声线说:“你得在要强的同时,学会恰到好处的示弱,就像你不能把你的本钱一口气全都拿出来。要是有人逼你这么做,那你就拿出三分,余下七分,用作留给自己的退路。”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言欢受教,“我知道了,下次不会。” 得到她的允诺,言柠的目光依旧未挪开,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大哥的影子,却意外注意到她左脸颊残留着陷入梦境无法自拔的痕迹。 言柠误解,以为她是委屈到哭了,又补上一点:“你可以哭给所有人看,唯独不能哭给自己看。” 言欢身体没什么大碍,当天下午就离开医院,刚回到富力山,言兮的回复进来:“我本来想找人把你说的那个陈兆毒打一顿的。” 这方式简单粗暴,不用费脑,可惜没来得及,“我准备出手的时候,已经有人揍过他了,据我派去的人说打他的还不是一拨人。” 有图有真相。 言欢点开看,从拍摄角度和像素画质看,是偷拍的,隔着一扇病房门,陈兆高抬一条石膏腿躺在床上,被揍成了满是血肿块的猪头。 言兮也在看照片,忍不住啧了声:“被打得是真惨,听说全身骨折了不止一处,我都不好意思再下手,只能去挖点他的黑料,人手一份寄给他身边的人,好让他正儿八经地把脸丢到太平洋去。” 言欢先回了句辛苦了,然后问:“打听到是谁打的了吗?” “没呢,被人压得密不透风的,不过能有这手笔,这两拨人不是什么善茬,在北城肯定有权有势。” 言兮话锋一转,“这姓陈的到底犯什么事了,怎么就得罪了这么多人?你跟他又怎么认识的?” 言欢语焉不详:“他自己欠揍。” 事实上,陈兆自己不仅身心受到重创,他的舅舅也承受了连带伤害,当天晚上,热搜新增词条:S级古装偶像剧《入梦》导演被换。 小道消息称临时换导演的决定是该剧最大的投资方要求的,至于这投资方是谁,言欢查到了,梁氏集团。 - 周一下午,梁沂洲如约去了周泊予同人合伙开的心理咨询室。 说是随便聊聊,周泊予也没含糊,准备的茶叶是武夷山大红袍,还燃上了专门定制的CireTrudon香薰,偏紫罗兰花香味。 见他一脸倦色,周泊予问:“你昨晚通宵了?” “睡了三个钟头。” 够拼。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周泊予想问梁氏的事,梁沂洲答的却是另一件事,“言欢回来了。” “然后?” “这几天我总能想起阿叙。” 言梁周三家走动频繁,言叙钦也是周泊予一起长大的好友,沉默的空档,周泊予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逝去之人十七八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然后?”他又问。 梁沂洲面色冷峻,辨识度极高的嗓音给人一种不寒而栗感,“阿叙的车祸有问题。” 周泊予已经不止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举杯的手一顿,“这话你说了五六年,还不是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梁沂洲没吭声,脸上像覆着一层冰,更冷了。 周泊予也会为好友的死伤怀,但达不到梁沂洲如此执着的程度。 “我是真好奇,”周泊予感觉自己快要被疑惑憋死了,“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对阿叙是不是有其他非分之想?” 梁沂洲这反应太像痛失挚爱,是个人都会想歪。 梁沂洲警告的眼神递过去,“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周泊予从善如流,停了几秒,说出来的话外音却还是弯的,“三哥哥,您的性取向是不是和我不太一样?” 一把年纪了,不染情事,更别提在外留下剪不断理还乱的风流债,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清贵又清绝,恍若镜花水月,虚假不可捉摸。 梁沂洲改口:“舌头直接割了吧。” 靠着没心没肺成功将话题转移走后,气氛缓和不少,周泊予问起其他事:“言欢怎么样?我听说秦执那臭小子又犯了浑?” 梁沂洲走了会神,只听到下半句话,“算不上犯浑,只是没有长进。” “委屈言欢了,刚回国就要和他结婚,要是阿——”周泊予敏捷刹车,“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都没睡几觉,做什么噩梦?”梁沂洲对这个话题抵触明显,起身。 “这就走了?”周泊予想留人。 “还要工作。” “你还真是一刻都不愿意消停。” 梁沂洲没什么情绪地说:“不是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就能高枕无忧了。” 自从他父亲梁品霖当了个甩手掌柜,他在集团的处境称不上如履薄冰,也绝好不到哪去,前有狼后有虎,内忧配合外患,没那么多时间和闲情逸致供他挥霍。 情有可原,周泊予就不耽误他宝贵的时间了,把人送到门口,最后还是没忍住多嘴了句:“三儿,我得提醒你一句,阿叙是阿叙,言欢是言欢,你可别千万把对阿叙的兄弟情转移到言欢身上,在阿叙的死没调查清楚前,也别向言欢透露自己的怀疑,她和阿叙感情这么好,听到一定得伤心死。” 梁沂洲觉得周泊予说了句废话,这事根本不需要他提醒,自己心里有那分寸。 等人走后,周泊予助手感慨了句:“我就没见过举手投足比梁总还要风度翩翩的人。” 周泊予扯唇,没反驳,心里想的是:理智豢养出的优雅疯批罢了。 梁沂洲先回了趟公司,转场到家是傍晚六点不到。 梁品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下午有场高尔夫局,结束后和朋友侃了会大山,一小时前回来的,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这会还没缓过来,后背仍旧酸胀。 这段时间家里只有父子两个,围着一张大长方桌,吃饭分外冷清,梁沂洲又是个没固定作息的,隔三差五不见人影,梁品霖经常等不来人,便吩咐佣人三餐不必做二人份,大少爷在的时候另开小灶。 梁品霖让人停下敲背的动作,问梁沂洲:“吃过没有?” “没有。” “咱爷俩好久没一起出去吃了,晚上就去一品阁吧。” 梁沂洲应了声好。 一品阁是梁品霖最常去的私房菜餐厅,大厨是光绪帝御用厨师的后代子孙,擅长烹饪官府菜,这一辈才开始结合各地特色饮食,研发新菜品。 室内搭了座亭台,池水从假山里汩汩涌出,干冰化成的白雾缭绕,瑶池仙音,曲水流觞,雅致至极。 梁品霖和老板熟识,无需提前预约,老板每日都会专门空出一间包厢。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父子二人入座,梁品霖照着菜单点了几样菜。 说是家宴,不谈公事,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没忍住提了嘴:“听说你最近进行了次大刀阔斧的整改,还把你大伯安排进来的郑连昀给开了。” “郑连昀没能力,又干了不少作奸犯科的事,留在梁氏是个大隐患,早该走了。” “人是要赶的,但你不用非得当着你大伯的面赶,他心气高,这会估计——” 梁沂洲接过他的话:“这会估计又在暗处给我使绊 10. 10 《渝欢》全本免费阅读 言欢失神时的眼睛没有焦点,直到梁沂洲又朝她走了几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压下来,挡住她身前的大片光,她才慢腾腾地偏过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秦执保持着紧紧攥住言欢手腕的姿态,怪里怪气地来了句:“真巧,又遇到三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往我们身上装了定位仪。” 梁沂洲面色不改,用听不出警告意味的语气说:“松手。” 故意挑衅一般,秦执无动于衷,半会突然把话题绕回去,“三哥刚才说什么,让我别欺负言欢?” 他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你刚来,怎么就能确定是我欺负的她,而不是她先说出一些违背长辈意愿的话?” 梁沂洲没料到他会说这些,“我还以为争辩不过,就搬出长辈来是小学生才会使的手段。” 秦执被梁沂洲暗藏杀机的话教训过太多次,已经起了免疫作用,真正有杀伤力的是言欢的态度,一个下意识的眼神足矣。 但他今晚什么都窥探不到,她早就又低下了头,借着阴影盖去自己所有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或者说在权衡些什么。 他没有耐心了,无视梁沂洲,直接拉人往停车场走,被梁沂洲拦下,手掌撑在车门上,眉梢微抬,少见的桀骜。 “采取行动前,你先问问言欢的意见。” 秦执舌尖抵了下后槽牙,笑得古怪又刻薄,“我是她未婚夫,送她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三哥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梁沂洲笑了笑,笑意却只浮于表面,风一吹,消散殆尽,“对着你,我不需要什么身份立场,想做什么就做了,也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秦执,现在的你,还不配要求我什么。 沉默着听完一整个来回的言欢终于抬起头,既然秦执拿出了“理所当然”这个词,她愿意如法炮制,还回去:“我是人,独立的人,理所当然可以替自己做决定,包括要不要上你的车。” 趁他错愕的空档,言欢一个反手,巧妙挣脱开,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逃出的不是他的手,而是牢牢桎梏住她的命运绳索。 这种认知让她短暂地感受到愉悦。 “开锁。”她对秦执说。 出人意料的两个字,秦执滞了滞,摁下车锁,许久未曾品尝过的旗开得胜感没来得及表露在脸上,视线停留的地方,言欢打开后座车门,从包里掏出一个砂绿色的方盒,扔了进去,随即又对另一个人说:“三哥,你可以送我一程吗?” 神色三分恳切,口吻征求意见一般。 事情发展到这节骨眼上,梁沂州无法拒绝,微微点头。 秦执看向被她不屑一顾的生日礼物,悲愤交加,笑了声,狠狠踹了脚车门。 上车后,言欢一声不吭,头朝向窗外,心中的烦躁被风吹走了些。 她这趟是被骗去的。 两小时前,她接到言庭越打来的电话,说自己在一品阁办了场家宴,要她务必到场,等她到一品阁才知道这场所谓的家宴只有言庭越和秦执父子三人。 不好的预感霎时涌上大脑,碍于没有借口离开,她只能乖乖做到位置上。 言庭越很重视这次见面,用的茶叶是曾经被收到故宫博物馆、列为二级文物的金瓜贡茶,茶香浓郁。 言欢无心品茶,余光里是秦执破了皮尚未愈合的手背,耳朵进来的是两位长辈推杯换盏间的恭维话,近半小时后以一句“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拐入正题,聊起她和秦执的婚事。 她面上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暗地里绷紧了脊背,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 见能让小辈听到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言庭越就想把人支走,好谈私密话题,“阿执,带又又去附近逛逛吧。” 秦执在老爷子面前,总会收敛几分气性,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言欢跟在他身后,离开包厢没几秒,她突然加快脚步,将他甩开。 秦执个子高腿也长,追得毫不费力,快到门口时,好整以暇一句:“你再不情愿,这事也已经成定局了。” 言欢突地停下,“我从来不信什么定局。” 她扭过头,神色泛冷,“要真成定局,我也能把它破了。” 秦执根本没把她的豪言壮志当回事,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方盒,递到她手边,“拿走。” 言欢没接。 “秦彧因为我没送你生日礼物,打了我一顿,这算是补给你的。”他扯了扯唇,脸在灯光下,眼角的青紫无处遁形。 言欢还是没反应。 秦执烦了,直接把盒子塞进她包里,然后拽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停车场带。 梁沂洲的出现切断了她到嘴边的话。 …… 梁沂洲侧过目光,看见言欢倚靠在车窗边,消瘦的身形轮廓模糊如远山淡影,带给他恍若隔世的错觉。 以前的言欢,受了委屈,就算不痛不痒,也会借着撒娇撒痴的劲夸张化哭喊出来,现在的言欢,就像一个牛皮鼓,能包裹进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敲一打,它会出声,但声音闷到让人心生不安。 “言欢。”他轻轻唤她一声。 她条件反射扭过头,“嗯?” 梁沂洲喉结上下滚动一圈,今晚第二次逾矩,“你想不想和秦执结婚?” 言欢听了想笑,他这话可太像是只要她说一声不,他就能让这桩婚事变成活在外人口中的过往云烟。 “不想。”她实话实说,“可就算不是秦执,也会有赵执、裴执,言家的女儿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的。” 言柠现在是自由不少,但她的自由是以脱离言家的庇护、一个人在外摸爬滚打、流了一身血换来的,这代价太过昂贵,言欢也没有这样的耐心。 她最厌恶拖泥带水,和秦执这个婚约持续到今天,已经超出了她的最大容忍限度。 她得抓紧时间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已经学会伪装的她,说出来的是另外一回事。 “三哥,现在我身边能给我足够自由的人已经没有了。” 梁沂洲承诺不了她太多,但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沉吟数秒,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拦下任何你不满意的联姻。” 这话是心血来潮说的,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想起离开心理咨询室前,周泊予耳提面命的交代,要他别轻易去插足言欢的人生,就算是为了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