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姝》 1. 大雪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进入腊月,一场大雪飘飘摇摇下了三日,将定都盖了个银装素裹,滴水成冰,人人捡出箱笼里的厚衣裳穿上,紧闭门户,连素来热闹的东西大街也清冷了许多。 永平侯府,善习堂。 闻姝站在四处透风的檐下,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出神的望着墙角被大雪压弯了腰的紫竹,再傲的君子也抵不住这一场簌簌风雪。 北风呼啸,吹的檐铃叮当作响,寒意如铁梳一般刮过闻姝稚嫩的面颊,接连不断的带走她身上所剩无几的温热,冻得发麻的腿脚挪了挪,瘦弱的身子随风晃了两下。 眼见就要摔倒,闻姝连忙撑住一旁的柱子,柱子上沾了些雪,冰得她一个激灵,慌忙收回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身侧,眼角泛起些水色,这下彻底冻精神了。 落雪无声,一阵风过后,万籁俱寂,只余身后门窗紧闭的屋内传来朗朗书声,里边烧着上好的银丝炭,隔着门窗闻姝仿佛也能感受其温暖。 她原本也可以坐在屋内。 闻姝垂眸整理手中的一沓纸张,上边是夫子第一次布置给她的抄写课业,启蒙最基础的《三字经》,明明是最简单的东西,可她却写的歪歪扭扭,一个个字好似地龙翻身,被夫子斥责“字迹犹如鬼爪狗爬”,勒令她去外边站着。 手上这篇已是她废寝忘食,不知写了多少遍,挑出来最能入眼的一篇了,却还是把夫子气着了,夫子直言她已经八岁了,却还连字都不会写,必定是敷衍他。 是啊,按常理来说,定都官宦人家的孩子,早则三四岁,晚则五六岁必定启蒙,有些人八岁都能写文作诗了,而闻姝身为永平侯府的姑娘,怎会连字也不会写,分明就是不用心。 可同人不同命,闻姝虽出身永平侯府,却只是一个没了娘的庶女,父亲永平侯甚少归家,中馈一应由侯夫人章氏打理,侯夫人怕是把她给忘了,无人给她启蒙,若不是她寻着机会求了祖母,怕是她现下还不能入学堂受教,更别提被夫子罚了。 被夫子罚站闻姝虽冻得紧却也不恼,已经入了善习堂,只要好好学,总会越来越好,哪怕多吃些苦头,也得多读书,把字写好,往后才能有些盼头。 闻姝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指,把手往袖笼里缩,可往年的旧夹棉袄子,不够保暖,手背已冻的发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闻姝冻得身子冰冷,可算是散学了。 夫子率先从屋内出来。 闻姝抿着唇线,立时恭敬了几分,行礼道:“先生。” 章夫子捋了捋他下颌花白的长须,打量了眼闻姝,“七姑娘,可知错了?” 善习堂的门窗打开,屋内的热气飘散出来,闻姝终于察觉到了一丝暖意,头低的更下,“学生知错,日后一定刻苦习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章夫子还算满意的颔首,道:“读书习字要下功夫,不可贪玩,腊八过后,再交一份课业,若还是如此潦草敷衍,老夫怎对得起侯夫人的嘱托。” 闻姝盯着被雪屑打湿的地面,咽了咽喉,夫子言下之意若下次还不能让他满意,便要告诉侯夫人吗? 屋外天寒地冻,章夫子不曾久待,撂下这句话便离去。 夫子一走,堂内侯府的公子姑娘们鱼贯而出,看见闻姝,众人面上的表情或轻蔑,或讥笑,或不屑,闻姝只当没看见,转身欲走。 “诶,小七,让我瞧瞧你写的什么东西,把先生气成这样。”五姑娘闻婉忽地从闻姝手中抢走了那沓纸张,讥讽道:“啧啧,写的什么呀?丑得像鬼画符。” 闻姝脸色发白,急道:“五姐姐,还给我!” 闻婉后退了几步,举高了手给旁人看,“这也忒难看了,我五岁写的都比这好。” 写的难看闻姝认,却也不想被人笑话,赶忙上前想从闻婉手中抢回来,一时不察,被人绊了一脚,身形不稳,狠狠地摔下台阶。 堂前有仆从打扫,只有薄薄的一层雪,左手掌心在冰凉的地面擦过,皮肉生热,血珠子顿时涌了出来,疼的闻姝眉头紧锁,抽了口凉气。 闻姝回头一看,只见六姑娘闻妍裹着绣金线的狐狸毛披风缓缓走下台阶,身为嫡次女,她是侯夫人的掌上明珠,俨然是府中最尊贵的几个主子之一,与狼狈摔倒在雪地里的闻姝有着云泥之别。 闻妍居高临下的瞥了闻姝一眼,嗤笑:“雪天路滑,七妹妹当心。” 眼神鄙弃,语气高傲,仿佛方才绊倒闻姝的并不是她。 闻姝向来被顶上两个姐姐欺负惯了,并未质问,只是咬紧牙关,倔强的把眼角的泪憋了回去,她若是哭了,才更叫她们得意。 闻姝不哭不闹,闻婉瞬间觉得无趣,随手将纸张扔在地上,哼道:“真没用,字写的丑,路也走不稳,丢人!” 纸张随着雪花洒下,被风吹的七零八落,一张正好掉在闻妍的脚下,她面不改色的踩了过去,印出一个清晰地脚印。 侯府子女不少,兄弟姊妹间起龌龊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是闻姝被欺负,众人见怪不怪,先后离开,只留闻姝躺在地上,无人在意。 雪粒扬扬洒洒的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无声埋葬。 善习堂负责洒扫的丫鬟撇开眼,五姑娘是侯爷宠妾所生,六姑娘是嫡出,而七姑娘孤苦伶仃,犯不着为了七姑娘得罪贵主子,全当没瞧见。 闻姝也不指望别人,她右手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揉了揉摔疼的膝盖,好在冬日穿得多,除了掌心破皮,别的没大碍,只是衣裳弄脏了。 她弯腰一一捡起散落的纸张,下着雪,地面湿哒哒的,纸张有些破了,那张被闻妍踩过的已经变得稀碎,看不出原本字迹。 全部捡起后,闻姝慢腾腾的往外走,出了善习堂,没别人了,她泛红的眼眶才溢出泪来,轻轻地吹了吹掌心的伤口,从书袋中摸出条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污泥,帕子一角绣了株栩栩如生的春兰,泥点蹭在兰花上,像是被瓢泼大雨捶打过。 闻姝用手背抹掉眼泪,揉得眼角通红,幸好伤的是左手,右手还能写字,可今日是腊月初三,短短五日,她的字哪能突飞猛进,下次再交上去还不是差不离。 她好不容易进了学堂,能跟着兄弟姊妹们一同学习,她可不想被侯夫人训斥撵出去,她得留在学堂! 闻姝望着乱七八糟、满是脏污的纸张心口惴惴。 侯爷不在府中,祖母深居简出不让人打扰,章夫子不教写字,若是愿意教,方才也不会罚她,至于兄弟姊妹看她笑话还来不及,更不会帮她。 她无人可求。 一想到几日后又要挨罚,天上的雪直往闻姝心里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手上的伤都懒得管了,怏怏不乐的回自个院子。 雪悄悄地停了,永平侯府占地不小,越往北走越是安静,冬日里草木凋零枯败,树干上堆着些银白的积雪,整个天地都成灰白色的,空旷寂寥。 心里装着事,等闻姝被积雪绊了下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走偏了路,她住的兰苑在西北角,她却走到荒无人烟的北苑来了,这儿没人住,也没人打扫,路上积雪深厚,路旁的枯草到她膝盖高。 闻姝仰头看了眼光秃秃的枝丫,呼出口气,白雾散在风中,算了,还有几日,她再试试看。 扭身往兰苑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笑语,闻姝心下奇怪,北苑哪来的人? 她的衣裳刚才弄脏了,不想被人看瞧见,没多想就闪身躲到一丛紫竹林后。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闻姝透过竹林缝 2. 四哥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北苑荒废多年,虽打扫得还算干净,可到底是破败了,空气中飘着木屑腐败的气息,和风雪的冷冽混在一处,墙角无人打理的紫竹林野蛮生长,比善习堂的更加茂盛,不过此刻也被雪层欺压着。 四哥看着穿的比闻姝还要单薄些,黑色的圆领素袍,裹着少年削瘦的身形,听见动静转头看了过来,一双黑眸锐利沉静,像是雪粒子打在手背上的冷然。 闻姝一对上他的眼,便有些怕,抵在门上的手指蜷了蜷,不过来都来了,她喘匀了气,慢慢地走了进去。 走近些,闻姝看愣了,四哥长的真好看,少年身形高挑,肤色白皙,墨发束起,双眉入鬓,鼻梁高挺,她才启蒙不久,不知书里是如何形容长的好看的人,只在仲秋府宴中,听得旁人赞三哥生得俊俏,面如冠玉,可她觉得这个词赞四哥更为恰当。 四哥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如果四哥的眼神不那么骇人的话。 “见过四哥,我是闻姝,姊妹中行七,”闻姝局促的自报家门,怯声解释:“方才我听小厮说食盒里的素菜掺了荤肉。” 不必闻姝说得更多,闻翊自然晓得什么意思,他面不改色的把食盒盖了回去,冷淡的说了句,“多谢。” 闻姝眨了眨眼,少年声音清冷,像他的眼神一样,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和周遭的风雪融为一体。 闻翊说完便坐回石凳上,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书册翻阅,并不打算招待闻姝,似乎也没多感谢她的意思。 闻姝抿了抿唇角,她倒不怨怪,百八年才能听人对她说一个“谢”字,原也不是大事。 闻姝目的达成,本该告辞,可她看见四哥手上和桌上摆着的书册,心中微动,四哥瞧着是个学识渊博的。 “咕噜……咕咕……”闻姝的肚子忽地叫嚷了起来,羞得她顿时脸颊飞红,整个人烧着了一般,罚站一个上午,方才又费力跑过来,她早就饿极了。 院子里安静,肚子的叫声格外明显,闻姝觉得自己真是丢死人了,窘迫的恨不得钻进雪堆里,捂着肚子想快些离开。 闻翊抬眸瞧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弄脏了的旧衣裳,手上还有伤,羞窘时脸颊红润,水雾似的眼神像受伤的小兽,比方才苍白的脸色可爱两分。 好歹是侯府的小姐,看着却像是个卖身为奴的丫鬟,不必多想就知道是个不受宠的,自身难保还来给他通风报信。 “你吃了吧。”闻翊蓦地出声。 “啊?”闻姝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的回头望着他,疑惑的问:“四哥,你说……” 闻翊推了推食盒,语气淡淡,“给你吃。” 四哥竟请她用饭?两人不熟,闻姝现在又着实狼狈,本该婉拒,但她的视线落在某处,实在迈不动脚,便小声的道谢。 闻姝寻了水,受伤的手浸入冰凉的水中,又冷又疼,她也不好耽搁,匆匆洗干净手回到亭子里。 食盒里装着清蒸豆腐,菘菜丸子,瓠叶羹,还有一碟银丝花卷,不错的素斋,可偏偏白嫩的豆腐肚里头,菘菜丸子里都塞着肉,瓠叶羹闻着也有荤腥,怕是把肉剁成肉沫搅进去了,也难为厨子想的周到,独有那碟银丝花卷看着没动手脚。 “四哥,你吃这个。”闻姝把银丝花卷往闻翊那边推,总不能饿着。 闻翊没开口,视线也没从书册中收回来,格外冷漠。 闻姝便不多言,埋头拘谨的吃了起来,若不是因为四哥在孝期,这顿饭倒是色香味俱全,闻姝许久不曾吃这般美味了,她也不亏,填饱了肚子。 亭子四面透风,闻姝吃着温热的瓠叶羹也不觉得冷了,天空又飘起了雪,还越下越大,冰粒子打在瓦檐上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像一曲冬日歌谣。 亭中只有闻姝小声咀嚼和四哥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响,她悄悄地瞄了眼,桌上放着好几本书,她不识字,不知是什么书,有本摊开的册子上是新鲜的墨迹,像是一首诗,字写的比章夫子的还要好看,闻姝心生羡慕,何时她的字也能写的这般漂亮呢? 四哥人长的好看,字写的也好看,就知道从前过的日子相当优渥,可惜了,没了娘亲,进侯府后的日子怕是难捱,像今日这样的,还只是小事罢了。 吃完饭,闻姝轻手轻脚地把碗碟收回食盒,想了想,那碟银丝花卷她不曾动,把食盒放在石桌下,又从书袋中抽出条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桌面,生怕油渍弄脏了四哥的书册。 闻翊原以为她吃完就该离开,可她竟又坐了下来,闻翊目光略沉,但懒得开口,便当她不存在,又翻过一页书。 闻姝吃饱了,身上也热起来,嘴唇粉润了不少,微微蠕动着,想张口,又不好意思打破院中的寂静,怕吵嚷了看书的四哥,惹他嫌。 四哥看书真快,这么一会儿功夫,手上那本书已经看了一大半。 “扑通——”院墙边忽得传来动静,闻姝抬头一看,风雪交加,紫竹枝丫上的积雪不堪重负,一整块砸到了地上,竹叶发出“沙沙”声,好似抖动了下身躯,随后没了积雪欺压的紫竹重新昂扬起头颅,挺起了笔直的枝干,成为这灰白天地间最亮眼的一抹翠绿。 闻姝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回头望着四哥,脑子转了转,指着书册问:“四哥,这是你写的吗?” 闻翊这才分了一些心神出来,看了眼那上头的新诗,冷淡的应了声,“嗯。” 闻姝弯唇轻笑,夸赞道:“四哥真厉害,字写的真好看!” 小姑娘笑起来眼睫弯弯,月牙似的,颊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只是太瘦了,若是多长些肉,便会更加惹人喜爱,闻翊心下忽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念头,面上却不显。 闻翊不接话,院中又安静下来,闻姝鼓了鼓雪腮,有些气馁,四哥可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那种冷淡又不让闻姝讨厌,她见过太多对她冷漠的人,知道四哥的冷漠并不是针对她,可能只是性子使然,况且接触下来,她觉得四哥不是坏人,起码比别的兄弟姊妹都要让她觉得舒心。 两人初次接触,闻姝也不想让四哥烦,便打算回去了,看了眼不断的风雪,她思忖片刻,犹豫着问:“四哥,我便不打扰你看书了,可以借我一把伞吗?” 闻翊蹙了蹙眉,这是他有些不耐烦的前奏,可抬眸瞧见飘飞的鹅毛大雪,他神色淡了些,放下书册起身回了屋内。 闻姝站了起来,看着四哥挺拔的背影,心想四哥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闻翊很快从屋内拿了把石青色的油纸伞出来,递给了闻姝。 “多谢四哥,我明日来还。”闻姝笑盈盈的道谢,垂眸接伞时无意间瞧见四哥左手袖口往上跑了些,露出了手腕内侧狰狞的伤疤,让她眉心一跳。 很快,闻翊的手收回,衣袖下落,将那疤痕遮得严严实实。 闻姝移开目光,又道了声谢,撑开伞走下台阶,风雪扑面而来,她拢紧了领口,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影很快淹没在大雪中。 她身后的闻翊再度抬起左手,手腕似乎仍旧在被无声灼烧,漆黑的眸子盯着丑陋的疤痕,翻涌起难言的戾气,那场大火从未湮灭。 风雪肆虐,雪屑飘进亭子里,落在摊开的书册上,晕染了墨迹。 闻翊拿起书册拍了拍,将其合拢,再度坐了下来,冷风拂过,他鼻尖微动,似乎嗅到了幽幽的兰花香,但只有片刻,寒风中便只剩下冷意,刚才好似他的错觉。 *** “姑娘,你去哪了呀?奴婢找了你半天。” 闻姝在兰苑外遇到她的婢女月露,月露比她还小一岁,扎着双丫髻,瘦弱的身子举着一把厚重的油布伞,急的像是要哭了,如今府里也只有月露和兰嬷嬷会在意她。 闻姝说:“没事,去赏了会雪,回去吧。”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比起北苑,兰苑更加精致一些,听说从前娘亲很得父亲的宠爱,特意为她修建了这座兰苑,雕梁画栋,种了满园名贵兰花,只因她喜兰。 父亲还允娘亲不必向侯夫人日日请安,宠爱过盛,以致于侯夫人十分厌恶娘亲。 可娘亲去后,闻姝却并未感受到多少父亲的关怀,他甚至从未踏足兰苑,让闻姝不由得怀疑传言的真实性,不过侯夫人厌恶她倒 3. 梦魇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闻姝是被扫雪的“沙沙”声吵醒的,穿好衣裳从屋内出来,瞧见出了太阳,雪后初霁,朝阳给雪色镀了一层金光,看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兰嬷嬷在小厨房做早饭,闻姝便拿了扫帚和月露一块扫雪、敲屋檐上的冰凌,她从没觉得自己是尊贵的侯府小姐,她把兰嬷嬷和月露当成亲人,在兰苑独有的一份小天地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早饭喝的菘菜粥,一个咸鸭蛋,菘菜是兰嬷嬷在院子里种的,咸鸭蛋是从大厨房拿的,虽说侯夫人不待见她,到底也没让人把她给饿死,就是吃的比别人差些。 “嬷嬷,还有赤沙糖吗?”闻姝吃过早饭,背上书袋。 兰嬷嬷理了理她的衣摆,回道:“还有一些。” 闻姝便说:“我想吃松糕,嬷嬷给我做吧。” 有求于人,总不能空手去,兰嬷嬷做的松糕甜软香醇,拿得出手。 兰嬷嬷满口应下,闻姝便出门去善习堂。 永平侯现下有八个子嗣,三嫡出五庶出,还有些偏房和亲戚家的孩子寄居在府中,例如赵姨娘的侄子住在侯府有两年了,孩子众多,府中便办了家学,请了侯夫人的远亲章夫子来教学,府中孩子到七岁便进善习堂跟着先生读书。 可闻姝到七岁了,侯夫人却没让她进善习堂,她也大着胆子提过,侯夫人便说她身子骨弱,读书伤身,不宜这么早进学堂。 她看着确实比旁的孩子瘦弱,连比她小的八弟都比她高,比她壮,可她的瘦弱是因为什么呢?吃不好,穿不好,还要时常被欺负,身子哪能好。 闻姝明白这不过是侯夫人的推托之词,父亲又不在府中,她只能另想法子。 正好前些时候,祖母欲回娘家祭祖,想带个孙辈同行,锡州路途遥远,路上车马颠簸,且锡州靠近边境,从前还和楚国交战过,算不得平和,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旁人不愿意去,闻姝自告奋勇,跟祖母去了一趟锡州。 大老远的,确实让闻姝受了好一遭罪,水路晕船让她吐了小半个月,坐马车颠的屁股都麻了,还遇险差点丢了,但她没喊过累,回程挑着祖母高兴的时候求了祖母此事,祖母开口,侯夫人也不好阻拦,闻姝便也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进善习堂了。 可进了学堂,她才知道她和旁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她倒不怕现在比旁人差,她是怕被章夫子寻着错处,告诉侯夫人,不让她留在学堂。 现下四哥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闻姝到善习堂时还没别人,她单独坐在最后一个书案,许是昨日才戏弄过她,今日倒没谁搭理她,无风无浪直到散学。 章夫子只教到晌午便散学,午后各自温书,不过闻姝不大听得懂夫子所教,当务之急是把《三字经》写好。 因此吃过午饭,闻姝便带着松糕和蜜桔,拿上油纸伞往北苑去了。 风雪都停了,有太阳晒着,却也没比昨日暖和多少,雪开始化了,道路有些泥泞,幸好今日闻姝穿了一双八成新的羊皮靴,要不然怕是鞋袜都得弄湿。 推开北苑的院门,和昨日一样,闻翊坐在石桌前,持笔埋首不知在写着什么。 院子里的雪堆积着,檐下一根根冰凌像利剑一般高高悬挂。 “四哥,我来还伞。”闻姝走了进去,看见石桌旁有个稍显陈旧的食盒,这应该就是大厨房平日送来的膳食,和三哥送来的不能比。 天气寒冷,大厨房离北苑这般远,送过来的膳食怕是都冷了吧。 闻姝昨日就没瞧见北苑有第二个人,今日来又只有四哥一个,难道侯夫人连小厮也没给四哥安排一个吗,比她还要可怜。 闻翊低着头,专注自己的事,连闻姝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闻姝将伞立在一旁,从书袋中拿出松糕和两个蜜桔,放在石桌上,“四哥,多谢你昨日的款待,嬷嬷做的松糕可好吃了,给你尝尝。” 松糕被裹在油纸里,打开时还冒着热气,松软香甜的气味萦绕在亭中,而蜜橘本身自带的清香就足够吸引人了。 闻翊写完手上这篇策论,放下笔,揉了揉指腹沾上的墨渍,没看那些东西,只抬头看着闻姝,言简意赅:“有事?” 闻姝对上闻翊黑沉沉的眼眸,打了半晌的腹稿顿时卡壳,眼神率先露了怯,她虽也不想惹恼别的兄弟姐妹,却算不上多怕他们,顶多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躲避。 而可面对四哥,她心中却生出了“怕”,或许该说是一种“畏惧”,四哥的眼神,冷冽中含着戾气,像是暮秋万物凋零的肃杀之气,让人忍不住胆寒。 这样的眼神,闻姝从未在其他人眼中见过,四哥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比她大三岁。 要不是没得选,闻姝不愿惹事的性子很可能会躲着四哥走。 原先闻姝想旁敲侧击的问问,可现下四哥开了口,闻姝便觉得拖拖拉拉也不爽利,咬了咬牙,屈膝行了礼,“不瞒四哥,我是有事相求,不知四哥能否写一份《三字经》的字帖给我,我想照着临摹学习。” 让四哥手把手教过于麻烦了,能得一份字帖也是好的,闻姝半屈着膝,双手绞着,很怕四哥会拒绝,解释着原委:“夫子说我的字写的太差,若不能精进,便要罚我,我见四哥的字好看,特来求一份字帖。” 闻翊拿起一旁的帕子把手上蹭到的墨渍擦净,露出原本修长白皙的指尖,不紧不慢道:“东西拿回去。” 他把帕子扔回桌上,本不想和侯府之人有什么纠葛,想要拒绝,可不经意瞧见她因为坚持行礼略微打颤的膝头,还有因为受伤通红一片的手掌……与书袋上绣着的一株似曾相识的兰花,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字帖我写。” “真的?”闻姝听得头一句话以为四哥要拒绝,心都沉了下去,乍一下峰回路转,惊喜地弯了唇,露出颊边清丽的小梨涡,“多谢四哥!” 闻姝灵动的笑容撞进少年漆黑的眼中,给他沉寂的眸子添了两分生气,闻翊面不改色的收回目光,拿过一旁的纸笔。 闻姝忙不迭取出书袋中的《三字经》,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四哥写到这儿就行。” 闻翊执笔书写,闻姝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打扰到四哥。 观四哥衣食必定是被侯府冷待的,可四哥的纸笔又着实为上品,纸张薄而不透,笔尖流利,墨渍顺滑,那一方青玉雕山水的镇纸更是难得,兴许是他带进府里的东西吧。 院中安静下来,墙角飞来了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那颗枝叶凋零的柿子树枝头,长喙啄着枝头红艳艳的柿子,趁着雪停饱餐一顿。 檐下晶莹剔透的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五光十色的丽景,一滴雪水从屋檐上滚下来,顺着冰凌下落,悬在利剑似的边缘将落未落,日光穿透,一束小小的彩虹被定格在水滴中。 不多时,闻翊搁下笔,吹了吹墨迹,闻姝小心地接过字帖,嘴角翘起,如释重负地说:“谢谢四哥。” 闻翊略颔首,没说别的。 闻姝将字帖放进书袋,便没有多打扰四哥,再三道谢后离去,自然她没把松糕和蜜桔带走。 暮色四合,天暗了下来,冷风直往衣领钻,闻翊抬头捏了捏脖颈,起身收拾书册时才发现放在石桌一角已经冷掉的松糕和蜜桔,若是放在这里,怕是会填饱鼠蚁,他顺手拿上,回了主屋。 主屋的大门开了又合上,始终暗着,没有亮起灯烛,送饭的小厮有事来晚了,没看见人也不找,把食盒放在亭子里,提上中午的食盒,带上院门走了,北苑的夜降临了。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翊儿,快走!别管娘了,快逃出去,去找你父亲!” 燎原般的大火不知怎么就烧了起来,在那样祥和的一个夜里,点燃了半边天,惊动了整个锡州城。 “娘,我不走,我要救你,娘……”少年满脸泪水,削瘦的肩膀用一根木棍顶着粗壮的顶梁,想将压在顶梁下的妇人拉出来。 可是来不及了,被火燃烧着的屋顶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砸下来,将两人一齐埋葬。 “公子,救不了夫人了,贼人杀进来了,先生让我带你走!”小厮拖着少年的身躯往后门走。 少年死死的抓着妇人的手不肯松,嗓音嘶哑:“不,不要,我要救娘!” “快带公子走,”妇人将腕间的玉镯顺势推入少年手中,“翊儿,活下去!” “噼啪——”火光冲天而起,屋顶再也撑不住,蓦地倒塌下去,火势吞天噬地,几乎要将高悬的圆月都燃尽,葬送一切希冀。 妇人被火舌席卷,死前仍念叨着那一句,“翊儿,活下去……” 少年目眦尽裂,奋力挣开勒住他的小厮,跪倒在地上,嘶吼道:“娘——” “娘——”闻翊猛地睁开眼,急促的呼吸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场灼灼大火仍在眼前燃烧。 顿了片刻,闻翊起身摸了把额头,满手都是冷汗,胸腔“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白日里冷漠的双眸,如易碎的琉璃,饱含脆弱。 屋内昏暗,他站了起来,凭借记忆推开了窗,冷风穿过他空荡荡的衣衫,冷汗很快被吹干了,窗外的积雪映照出光亮,闻翊靠在窗边,手指摩挲着左手手腕间的疤痕,仰头看着枝梢朦胧的残月。 一次次的入睡,一次次的惊醒,那场大火永远燃烧在他心中,变成了无尽的梦魇。 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冷风把心口的火浇灭,平复了呼吸,闻翊走回床榻边坐着,晚饭没吃,腹中饥肠辘辘,环视了一圈,瞧见那包已经凉透的松糕。 闻翊想起了白日里女孩笑时唇角的梨涡,像一轮圆月。 他走了几步过去,打开油纸 4. 最差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少年陡然靠近,比她高了不少的身形像座小山似的挡在她身后,闻姝蓦地睁大了眼睛,有些受宠若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四哥愿意亲自教她。 教她写字启蒙的是侯夫人派来的外宅一个识字的女管事,只教了她半个月便走了,也不管闻姝有没有学会,之后全是闻姝自己摸索的,要不然也不会写的那样差。 可即便是那半个月,女管事也没亲自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握笔。 四哥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指节修长,能将她的手全部包裹住,四哥穿的单薄,手竟然是温热的,一点也不冷。 闻姝的后背贴着四哥的前胸,能嗅到四哥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像雪花一样好闻。 她头上虽有两个哥哥,却从未亲近过,四哥握住她的手调整握笔的姿势,闻姝的鼻尖莫名有些酸涩,原来这就是有兄长的感觉吗? 好安心。 “握笔不需要过紧,松紧有度,否则一会就手疼,习字要靠腕部发力……”闻翊沉缓的嗓音将出神的闻姝拉了回来,专心听讲。 闻翊握住她的手才切身体会到她到底有多瘦,分明穿着冬衣,可还是能用“瘦骨伶仃”来形容,尤其是手上,没什么肉,全是骨头,比邻居周家六岁的女儿还要瘦弱些。 一个无人依靠的小姑娘在吃人的望族侯门长到这么大也是不容易。 闻翊修正她的握笔姿势,又带着她写了一会,让她感受一笔一划中的点、横、竖、撇,但到底时间有些紧张,好字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先这样写吧,改日我教你如何控笔。”闻翊松开她的手说道。 “谢谢四哥,我一定好好学。”闻姝眼中像是燃起了一团小火苗,无比渴盼的看了闻翊一眼。 闻姝不怕苦,就怕无人教。 闻翊点头,坐回原位提笔修改他前几日写的策论,师父在时,他总是拖延,如今倒是无比自觉,可惜师父瞧不见了。 两人皆专心做自己的事,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与檐铃清脆的“叮当”声作伴,无人打搅这一方安静的天地,转眼便是日薄西山。 夜色渐起,院外间或传来虫鸣声,没了日光的照耀,气温随之下降,闻翊放下手中书,“天黑了,回去吧。” “好,还有一点我回去写,今日多谢四哥了。”闻姝站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书册纸笔放进书袋中。 回去的路上,寒风吹的脸颊冰凉,闻姝心里却像烧着一个火炉,嘴角上翘,露出颊边的梨涡,她属实没有想到,看起来颇为冷漠的四哥,竟是个外冷内热之人,幸好她先前大着胆子靠近,要不然就错失了良机,有四哥教她,一定能跟上旁人。 回到兰苑,兰嬷嬷还在做晚饭,她回屋取出纸笔,想先把剩下的一点写完,翻书袋时才察觉,居然多了一本她不认识的书,显然是方才装的时候错拿了四哥的书。 也不知四哥是否要用,闻姝扭头瞧了眼外边的天色,还能看得清,她拿上这本书,打算给四哥送回去。 兰苑到北苑不算远,只是闻姝推开院门时,却没看见四哥,亭中石桌已空,主屋大门紧闭,黑黢黢的一片,没有丝毫光亮,像是潜伏着不知名的巨兽。 “四哥就睡下了吗?”闻姝捧着书喃喃自语,不好意思打扰,带上院门离去,罢了,明日再还吧。 回到兰苑外,闻姝看着门口亮着的灯笼,虽也是微弱的光芒,总好过茫茫一片黑暗,她后知后觉,“四哥不会是没有灯烛吧?” 怪不得四哥总在亭中看书,下雪时屋内昏暗,没有烛火不方便看书。 用过晚饭后,闻姝点着油灯把剩下的《三字经》抄完,后面写的没有前面的流畅,似乎与墨汁有关,四哥的墨比她的更好。 次日闻姝带着课业前往善习堂,心中颇为忐忑,虽比起前次她觉着有所进步,可到底还得看夫子满不满意。 章夫子今日瞧着心情不错,进来时面上带着笑,他好似忘了要考校闻姝的功课,闻姝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夫子若晚点想起来,她便可以再多练几次。 这时她的好五姐闻婉忽地提醒章夫子,“先生,您不是说今日要考校七妹妹的课业吗?” 章夫子这才想起来,点了点头,“是了,七姑娘把功课拿上来吧。” 闻姝心口一沉,拿着东西起身,缓缓上前,经过闻婉座位时,她分明看见闻婉眼中的幸灾乐祸,怕是巴不得她再去外边站一个上午。 闻姝早就看出来了,五姐很讨厌自己,起初闻姝并不明白缘由,她从来谨小慎微,没有惹过别人,为何她们总想戏弄她、欺负她,渐渐地长大,闻姝意识到并不是哪里得罪了她们,而是自己太弱小,看着就好欺负,弱肉强食,自然而然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弱小就是最大的罪。 递上课业,章夫子一页一页的翻阅,堂下的讥笑声令闻姝如芒在背,她不安起来,心跳得愈发快。 好半晌后,章夫子捋着胡须道:“还是差了些,但比起上次精进不少,七姑娘须得用心,你的字是众人中写的最差的。” 一句“最差”,几乎将闻姝钉在耻辱柱上,堂中一片嘲弄之声,让她的脸颊烧红,眼睫微颤,垂头恭顺道:“多谢先生教诲,学生一定谨记在心。” 章夫子说:“行了,下去吧。” 没说要罚她,闻姝如释重负,行礼后退下,也不管旁人对她的讥嘲神色,只当没瞧见。 技不如人,她得认。 散学后闻姝不想被人讥笑,一溜烟就跑了,打不过她还躲不过嘛。 用过午饭后,闻姝揣着两根蜡烛前往北苑,蜡烛在大周的官宦人家里边不算稀罕东西,但对闻姝来说却是难得,她大多用的是油灯,这两根蜡烛还是去年兰嬷嬷托人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她现下也用不着,就送给四哥吧,也多亏了四哥她才免了受罚。 北苑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亭中摆着纸笔书册,但不见四哥身影,闻姝见主屋大门敞开着,便走了进去,见闻翊在书架前站着,喊道:“四哥。” 闻翊手中翻着书册,天气晴朗时开着窗屋内光线还不错,也比屋外暖和,虽然闻姝觉得没点炭火也暖和不到哪里去。 屋内摆设十分陈旧,比兰苑差些,独独那一整面的书架让闻姝很是吃惊,四哥居然有这么多书。 她环视一圈,果然没瞧见屋内有烛台。 “今日夫子没罚我,都是四哥教得好,太感谢四哥啦!”闻姝从书袋中掏出蜡烛,“四哥这里是不是没有烛火,这两根蜡烛你先拿着用。” 闻翊乌黑的眸子闪了闪,面无表情的拒绝,“我不用。” 闻姝早已习惯了四哥的拒绝,也没多说什么,把蜡烛放在桌上,“四哥,蜜桔你怎么还没吃呀?” 原本饱满圆润的蜜桔在桌上放了几日,表皮已经有些萎缩发干,不知道有没有坏。 “你吃了吧。”闻翊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又踮起脚抽出最顶上的一本,全然没心思管别的。 闻姝便拿起蜜桔,小心翼翼剥开外皮,好在内里还没坏,她吃了一瓣,甜滋滋的汁水勾得人味蕾大开,闻姝欣喜的挑了下眉,兴冲冲的走到闻翊面前,小手捧着蜜桔,“可甜了,四哥你吃一个吧。” 闻翊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看着剥开皮的蜜桔,神色忽得沉了下去,锡州靠近南陵,气候适合栽种蜜桔,家中院子里有一颗蜜桔树,去年丰收时,母亲还将蜜桔分给左邻右舍。 “四哥……你怎么了?”闻姝察觉出四哥的神色不对,收敛了笑意,有些不解,怯怯的望着他。 “我不吃蜜桔,”闻翊拿着书大踏步往外走,说道:“来学控笔。” 闻姝不知此事,闻言连忙把桌上的蜜桔也收了起来,免得触了四哥霉头,跑着跟了上去。 冬日昼短夜长,时日匆匆,转瞬即逝,腊月二十起,夫子告假回乡过年,得过了上元才回来。 临近年关,辞旧迎新,府里颇为热闹,奴仆们忙的团团转,或是采办年货用具,或是打扫庭院,连北苑这边的小路都扫得一尘不染。 而闻姝不必去善习堂,除了每隔五日去侯夫人那请安便没旁的事,原先她每日都去向侯夫人请安,但侯夫人不耐烦见她,让她别来,不过她还是坚持隔几日去请安一次,免得被人说没有礼数。 闲了下来,闻姝就总往北苑跑,四哥看书,她也在一旁读书习字,不懂的还能问四哥,最重要的是四哥虽不是多热络,却是有问必答,比在善习堂学到的还要多。 年下这几天又下起了雪,闻姝坐在亭中冻得手指通红,握不住笔,两人便回到屋内,四哥这居然有银丝炭,闻翊燃起炭火的时候闻姝着实讶异,她还想着明日带 5. 新岁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用过午饭,闻姝抱着四块桃木来了北苑,这回迈过门槛就见四哥在习字,她走了过去,“四哥,你上午去了哪?没瞧见你。” “找我有事?”闻翊握着笔,正在写小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喏,”闻姝晃了晃手中的桃木,“央四哥写桃符呢。” 大周新岁有挂桃符辟邪祈福的习俗,在桃木上写“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悬挂于大门两侧,往年是随着府里管家安排,今年这不是瞧见四哥的字好看,闻姝便想着让四哥写。 闻翊看了眼,“要写四块?” 闻姝坐了下来,说:“兰苑一份,北苑一份呀。” “行,给我。”闻翊接过桃木,取了粗一些的羊毫笔,蘸了蘸墨汁,行云流水般在桃木上写下二神的名字,这件事仿佛做了许多遍,连犹豫都不需要,一气呵成。 去年新岁,家中的桃符就是他写的,为此他将二神的名字练了千百遍。 “哇,四哥的字真是……”闻姝绞尽脑汁从本不富足的脑袋中搜寻夸赞之词,眼睛一亮,说道:“真是入木三分!” 这是她新学的词,应当没有用错吧。 闻翊放下笔,端起一旁的冷茶喝了口。 闻姝捧着桃木欣赏,顺带问道:“四哥,父亲没回府,今晚的家宴轮不着咱们,你去兰苑吃晚饭吗?兰嬷嬷做的饭菜很好吃。” 若是永平侯在府里,家宴必定是一个都不会落下,若永平侯不在府中,那就随侯夫人心情了,这个时候都未曾通知,那就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闻姝也不爱去前院,每回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挑着错处,若是父亲在,她倒是愿意去拜见父亲,毕竟一年到头都难得见父亲两回。 对于永平侯这个父亲,闻姝说不上来喜不喜欢,但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闻翊摇头拒绝:“你们吃吧。” “好吧。”闻姝也猜得到,四哥看起来不爱和人打交道,相处这些日子,也是她厚着脸皮亲近,但她喜欢和四哥亲近。 这么多年了,她在诸多兄弟姊妹的侯府,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兄长的滋味,她无法拒绝这样的感觉。 虽说闻翊拒绝了和她一起吃团圆饭,但吃完晚饭闻姝还是打着一盏灯笼去了北苑,在门外她把灯笼熄了,好在今夜万家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一路上都有人家放焰火的动静,天空忽明忽暗,能看清路。 这几日本该是一年中最热闹喜庆的时候,兰嬷嬷和月露脸上的笑容都肉眼可见的多了,可北苑却愈发冷清,只能听见风吹过檐铃声。 闻姝踏月而来,便是想陪陪四哥。 “四哥?”闻姝悄声推开门,瞧见一道朦胧的身影端坐在亭中,她缓缓走了过去,“四哥,你吃晚饭了吗?” 院中没有烛火,四哥融在夜色里,院墙外不远处有人家放焰火,正好照亮了四哥半边脸,闻姝在他脸上看见了无边的孤寂。 万家灯火,已没有一盏为他而燃。 他安静的呆着,不声不响的坐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这个热闹的尘世。 “四哥。”闻姝有些慌,急切的走过去,在台阶上绊了一脚,险些摔倒。 闻翊伸手扶住她,眉头紧锁,斥道:“急什么。” 听见四哥的声音,闻姝才放下心来,站稳了问道:“四哥,你吃饭了吗?” 闻翊揉了揉额角,揉散了眉宇间的寒意,看着她说:“吃了,大晚上过来做什么?” 闻姝笑了笑:“闲来无事,消食走着走着就到这来了。” 大晚上的散步,这借口委实拙劣,闻翊也懒得拆穿。 夜色昏暗,时不时窜上天绽放的焰火让两人的面容时隐时现,天黑着也不能看书,闻姝只能找些话题,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打开,“四哥吃桃脯,酸酸甜甜的。” 闻翊借着焰火的光亮看了一眼桃脯,她好像总怕他会饿着,时常投喂吃食,怕是她自个都难得吃上几回的东西,却要眼巴巴分享给他,真是傻。 这次闻翊没拒绝,拿了一块含进嘴里,舌尖一抿,酸甜口味,是小姑娘会喜欢的零嘴。 闻姝吃着桃脯,仰头看着五光十色的焰火,时不时和四哥拉几句家常,说说定都年节的习俗,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四哥很少答,但这样的时光对于此前一直独来独往的闻姝来说也难得。 过年这段时间没有宵禁,时辰越晚,定都的焰火就越热闹,争先恐后,尤其是皇宫的方向,焰火又高又美,火树银花,若真有“年”这个恶兽,怕是也要吓得不敢动弹。 院中仍旧没有点灯,可仿佛已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随风跳跃,照亮了这一方天地,藏在影子里的孤寂不知不觉消散了。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闻翊站了起来,夜风寒凉,待久了怕是要生病。 闻姝摇了摇头,笑道:“不用送,我认识路,四哥歇息吧,我回去啦。” 闻姝不想麻烦四哥,跑的飞快,出了院门,才摸出火折子点燃灯笼,这里是侯府,闻姝倒不怕什么,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风中有焰火的气息,她仰起头看着天边红色的焰火,什么时候她也能玩一次就好了,她还没有玩过呢。 她走的快,并未发觉身后跟了个影子,闻翊无声护送她直到兰苑外,看着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敲了敲院门。 灯笼微晃,里边的烛火半明半暗。 闻翊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此夜,还是有一盏独独为着他而亮的灯火。 *** 岁旦节一大早就得起床去祠堂祭祖,外边天还没亮呢,兰嬷嬷就把闻姝喊醒,洗漱后换上那件喜鹊登枝的新衣裳,闻姝欢喜的摸了摸衣裳上的纹路,许久没穿新衣裳了。 新衣裳就是保暖,吹着冷风叩头跪拜时都不觉得冷了。 新岁头一日,众人皆高高兴兴的,拜年祭祖时也没人寻闻姝的晦气,还收到了祖母与侯夫人赏下的压祟钱,有好几两银子呢。 回来后,闻姝把银子给了兰嬷嬷,留下了十几枚铜板,取出昨夜才完工的荷包,数了十枚铜板装进去,欢欢喜喜的去了北苑。 “四哥新岁安康!”一到北苑,闻姝就迫不及待的把荷包递到闻翊面前。 闻翊抬头瞧见她换了件新衣裳,珊瑚红的颜色衬得她气色红润了些,“这是什么?” “压祟钱,四哥别嫌少,图个吉利。”闻姝把荷包塞到四哥手中,相处久了,闻姝便不怎么怕他,行事也更为大胆起来。 闻翊一愣,拿起荷包,蟹壳青的料子,绣了株茂盛翠绿的兰草,绣功还有些稚嫩,有一片草叶绣歪了,看得出来是她的手笔,只是:“压祟钱不该是长辈给小辈吗?” 闻姝笑着摇头,“这有什么关系,四哥教我读书,我应该孝敬四哥。” 往年四哥定能收到娘亲给的压祟钱,可今年四哥的娘亲走了,他孤零零的在侯府,方才祭祖拜年时也不曾瞧见他,可见整个侯府都无人记得他,好歹她还收到了祖母与侯夫人的压祟钱呢。 大过年的,小孩子自然是要收压祟钱,新年才能平安顺遂,她就将自己的平安分一点给四哥吧。 闻翊捏着荷包,喉头滚了滚,他确实没想到今年还能收到压祟钱,还是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姑娘给的,让人哭笑不得,又莫名心酸。 侯府诸人的欺凌刁难也不曾磨平小姑娘那颗纯善的心。 原以为家破人亡后,余生就该踽踽独行,哪怕那个所谓的父亲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明白,不过是把他当一枚棋子,或是一个傀儡。 不曾想竟会遇到闻姝,兴许她最初的主动靠近是为了求学,可却并不让闻翊觉得厌恶,小姑娘很聪明,知道把握机会,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她若是有父母庇佑,必定能成长的十分出色。 可落在这吃人的侯府,要艰难许多。 “谢谢,我收下了。”闻翊眉心舒展,罢了,能遇到就是缘分,不若帮她一把,兴许也是渡自己过漫漫苦海。 一个人有时太冷了。 “不用谢啦,”闻姝心满意足,低头从袖袋里拿出被手帕包裹着的一块甜糕,她掰了一半递给闻翊,“四哥,这是侯夫人院里的甜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往常她去请安,偶尔才能吃上一块,许是今日岁旦,桌上摆了满满的甜糕,闻姝就趁机拿了一块,不敢拿多,怕被人发现。 从前独来独往,吃什么都无人分享,怪没滋味的。 闻翊捏着那半块糕点,看闻姝吃的眯起了眼,她当真很容易满足。 “我听六姐姐说今日宫中办岁旦宫宴,但只有大姐姐、三哥和六姐姐能去,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的,一定很漂亮吧。”闻姝小口的吃着糕点,说起了方才听见的闲话。 宫宴这样的事,从来都轮不上庶出,大周看重嫡庶,庶出低嫡出一头,而像四哥这样的“外室子”,更是易被人耻笑,所以连祭祖都没人记得他。 可闻姝有时觉得这不公平,庶出也并不是她想的,旁人说要认命,闻姝心底是不想认命的,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从未和旁人说过,一直埋在心底。 闻翊嗓音微哑,忽然问道:“你听说过皇后的事吗?” “皇后娘娘?”闻姝仰头想了想,“去年仲秋节,皇后娘娘赏了大姐姐一根簪子,六姐姐炫耀了好几 6. 比试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侯爷可算回来了!”侯夫人章氏听得丫鬟禀报永平侯归府,忙不迭来了青山院,小厮正在伺候永平侯更换身上厚重的银色甲胄。 小半年不曾见,永平侯更加魁梧了,身材精壮,蓄着短须,目光炯炯有神,多年从战场上积累下的气势,不怒自威,章氏都不敢久久和其对视。 章氏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活,拧干了热帕子递给他,“侯爷瘦了,可是外边的饭菜不合胃口。” 永平侯披上外衣,接过巾帕洗了把脸,笑道:“无碍,在外巡防,风餐露宿,瘦了难免,家中可好?” 章氏颔首,温声说:“一切都好,侯爷无需挂念,已经让人去传膳了,侯爷先用膳吧。” 永平侯握住章氏的手拍了拍,“我常年在外,家里辛苦你了,兆远,把我给夫人买的镯子拿来。” 门口一名青年副将双手捧来一个雕花锦盒,永平侯打开,里面摆着一对深紫色的牡丹玉镯,章氏打小就从锦玉堆里长大,看得出来这对玉镯不算名贵,但她还是感动的红了眼眶,“谢侯爷,妾身很喜欢。” 镯子贵不贵重不要紧,要紧的是侯爷惦记着她,就是她作为当家主母的脸面。 丫鬟鱼贯而入,端着一碟碟膳食,摆满了桌子,永平侯瞧了眼,略皱了皱眉,但随即平和地说:“下次不必如此铺张,随意吃点就是。” 章氏忙点头,“是妾身担忧侯爷在外边吃不好,平常府里不忘勤俭。” 永平侯便没说什么,坐下来用饭,章氏在一旁帮忙布菜,也算得上是琴瑟和谐。 可很快这样的和睦便被打破了,赵姨娘闻讯赶来了。 永平侯一年有大半年都在外边,甚至有时候一年也难回来一次,他一回来,府里的女眷可不得挤破头,生怕慢了一步。 赵姨娘梳着精致的妆容,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姿色比章氏更为出众,颇得侯爷的喜爱,生了二公子和五姑娘,是除开侯夫人育有最多子嗣的妾室。 “拜见侯爷,夫人!”赵姨娘行礼后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往永平侯脸上瞧,勾人得紧。 “赵姨娘耳目倒灵。”章氏不喜她这副做派,却也不能明着说。 赵姨娘娇笑,“侯爷久未归府,妾身与小二小五都惦记着。” 提到孩子,永平侯和悦了两分,喝了口茶便道:“既然如此,我去看看小二小五。” 章氏也不能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姨娘请走了永平侯。 回到世贤院,章氏的脸色便耷拉下来,“赵姨娘越发放肆了,前院是她能去的地方吗?” 辛嬷嬷忙哄道:“夫人莫气,侯爷晚上必定是要歇在咱们院子里,也就是看在公子姑娘的面上去那边略坐坐,您瞧瞧侯爷买的镯子,奴婢打听了,侯爷只给您买了,别人可没有,可见侯爷心里惦记着您。” 章氏看了眼玉镯,面色和缓了,将玉镯戴入腕间,“罢了,吩咐下去,晚上家宴,把孩子们都喊上,侯爷喜欢热闹。” 辛嬷嬷应着问:“北苑那位?” 章氏想起那人便觉厌烦,但样子不得不做,“都喊上吧,免得侯爷问起。” 辛嬷嬷答应着:“是,奴婢明白。” *** “四哥,走吧,时辰不早了。”闻姝想着四哥头一次参加家宴,特意绕到北苑与四哥一道去。 闻翊本不想去,但永平侯的面子又不得不给,只能起身前往。 “四哥,你的孝布要不要先摘下来?”闻姝踌躇着问,在府里侯夫人才是他们的母亲,而右臂戴孝布意味着母亲去世,侯夫人看着恐怕不会高兴。 闻翊侧眸看了眼,他并不在意旁人,“不必。” 既然四哥这么说,闻姝就不多管了,带着他前往庆德院,这个院子空旷,场地大,每次家宴都是在这。 家宴座次是按院子排的,像赵姨娘身侧坐的就是二公子、五姑娘还有她那个娘家侄子,而闻姝一直是单独坐在末尾的,如今身旁坐了个四哥,也不算太孤单。 除开主桌,还有侯府的二房和四房,侯府虽分家了,但挨得近,老夫人还在世,兄弟关系也尚可,每次家宴,总要摆上好几桌,热闹非凡。 永平侯扶着老夫人坐在首席,这场家宴正式开始。 家宴的主场是永平侯与侯夫人,闻姝一边竖起耳朵听人说话,一边往肚子里塞好吃的,这些佳肴她平常可吃不上。 “四哥,你吃这个竹笋,鲜嫩无比。”席上荤菜多,素菜少,不怎么见四哥动筷子,闻姝把自己这边的鲜炒玉笋夹了点给四哥。 闻翊心不在焉的吃着,不耐烦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想回北苑了。 永平侯许久未归,府里的孩子们都想念得紧,可父亲只有一个,那就得看谁能讨得永平侯的欢心了,六姑娘闻妍凭借年岁小,赖在父亲身侧撒娇,要永平侯给她剥鸡蛋。 五姑娘闻婉瞧见坐不住了,也央着父亲说要吃鸡蛋,永平侯就剥了两个。 一派父慈子孝的温馨景象,连老夫人都笑了。 闻姝低着头咬猪肘子,一边想这肘子真香,一边又想,父亲剥的鸡蛋会是什么滋味呢?会比自己的剥的更好吃吗? 正想着呢,一颗剥了壳白嫩嫩的鸡蛋滚进了碗里,闻姝惊讶地抬头。 闻翊点了点下颌,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手上的鸡蛋壳碎屑,“吃吧。” 小姑娘眼里的渴望都要溢出来了,瞧着颇为可怜。 闻姝心口注入一股暖流,弯了弯唇,“谢四哥。” 她咬了一口鸡蛋,满足的眯起眼,真好吃。 家宴时闻姝没和父亲说上话,但没想到次日永平侯竟来了善习堂,询问夫子众人的功课。 章夫子见着侯爷哪还有往日的淡然,惶恐起身答道:“诸位公子姑娘都天资聪颖,颇为好学,除了七姑娘略差些。” 夫子这句话简直是将闻姝推至风口浪尖,弄得闻姝小脸霎时就白了,局促的起身,不知该解释还是该请罪。 分明她已经进步了许多,闻姝咬着唇,有些委屈。 堂中诸人若有似无的视线转过来看她,仿佛等着永平侯斥责她,好看笑话。 永平侯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走到闻姝面前。 “父亲……”闻姝低着头,生怕看见父亲眼中的失望。 谁知永平侯轻拍了拍闻姝的肩,慈爱的说:“小七体弱,跟不上也正常,不必着急,慢慢来,不懂的便多问问旁人。” 闻姝心里的石头落地,感受着父亲搭在她肩头掌心的重量,鼻尖发酸,连连点头,“是,女儿一定勤学好问,不辜负父亲期望。” 旁人见永平侯竟没责怪闻姝,还鼓励了她,顿时笑不出来了,他们可不想见到永平侯在意闻姝。 闻妍忙出声道:“父亲,我写了一篇字,您瞧瞧我有没有进步?” 永平侯便转道去闻妍那了。 肩上一轻,闻姝抿着嘴唇,视线追随着父亲高大的背影,她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将永平侯当成寻常父亲看待,可心里哪会不对父亲有所期待呢,若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永平侯在善习堂待了好一会,几乎每个人都聊了两句,随后说道:“功课看过了,一会去练武场,让我看看你们的箭术落下没有。” 永平侯本就是征战沙场的悍将,要求家中男儿文武都不能落下,也盼着他们将来能上阵杀敌,报效大周。 二公子闻琛、三公子闻琅和八公子闻璟都朗声应答,要回去换骑射服。 永平侯瞧了眼,对身侧的兆远低声吩咐了几句,兆远应声离去。 公子们要比骑射,姑娘们虽不会却也纷纷前往凑热闹,闻姝想多见见父亲,也跟了过去,没一会竟瞧见了四哥,“四哥,你怎么来了?” 闻翊穿着一身黑色的骑射服,看着干练利落,很是飒爽,把闻姝看呆了,四哥穿这身颇为俊朗,一看就像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怕是要把三哥的风头都压下去。 “侯爷让我来。”闻翊本不想来,奈何副将亲自来请,连骑射服都准备好了。 闻姝了然,看来父亲心里还是有四哥的,思忖片刻提醒道:“四哥,父亲说要考校你们的箭术,三哥的箭术是最好的,十发有九发能中。” 闻姝既想四 7. 道歉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闻姝惊愕地仰头看闻翊,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摆,“四哥,不要。” 她不要为了所谓的道歉让四哥冒险。 闻妍却笑了,满不在乎的应下:“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向她道歉。” 在闻妍看来,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能有什么正经教学师傅,三哥的箭术连父亲都常夸,闻翊要真有这般厉害,父亲早也将他接回府里了。 闻琅胸有成竹,“可以,你若是输了,就要学三声狗叫!” “一言为定。”闻翊拉着闻姝走到另一边去了。 “四哥,你不必为了我冒险,我不在乎的。”闻姝急的眉头都要打结了,真输了四哥必是要兑现赌约,否则三哥决计不会放过他。 可她怎么能让四哥去学、学…… 闻翊唇角勾了下,笑意一闪而过,语气中满是胜券在握,“你不信我?” 闻姝被四哥的笑容看的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喉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风扬起他飘逸的发丝,掠过他的鬓角,再配上那抹自信的笑,她看见了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她不由得好奇,四哥是在怎样的家族环境里长大的,但她确定决不会是外人所传的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寻常人家,哪能养得出四哥这般气度?四哥的娘亲怕是不一般。 “信。”闻姝不再劝了,坚定的点头,“我信四哥。” 四哥不像是逞强之人,他既然说得出,想必是能做得到。 练武场门口传来骚动,永平侯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副将兆远手中捧着一把大弓,一看就是上品。 永平侯一到,场上立马变得和睦起来,谁也不提方才的事,聚拢在永平侯身侧。但只要稍加注意便能发觉,闻姝和闻翊身旁没站人,他们两个像是被隔绝在众人之外。 永平侯扫过几个孩子,笑着说:“好,有精神气!” 他从兆远手中接过那把大弓,拉了拉弓弦,“这是跟随了我十余年的坤灵弓,乃传世名匠所铸,我曾用它射杀过楚国大将。” 全体视线凝聚在那把弓上,竟然是坤灵弓! 这世间有四把名弓,都助力其主成就一番事业,可惜除去永平侯的坤灵弓,其他三把弓皆在楚国,就连与坤灵弓一对的引乾弓都落在楚国境内千红阁长老手中,少有人见过。 永平侯接着道:“今日你们兄弟四个比试一番,谁赢了,这把弓就归谁!” 平地炸惊雷,谁都不曾想到,方才还私下打赌比试,如今就摊到明面上讲了,谁若能拿到此弓,可不就是谁拔得头筹! 这般稀世之物,谁不想要,就连一直让着闻琅的闻琛眼里都冒着精光,在心里头挣扎是否还要继续退让,这可是坤灵弓啊! 闻琅虽志在必得,却有些埋怨永平侯,这般的宝贝,自然应该传给身为嫡长子的他,庶出凭什么与他争?父亲所说“兄弟四人”,那就是连闻翊那个外室子都算,他也配! 而偏房的堂兄弟们只有眼馋的份,谁叫自己没托生到侯爷后宅,方才还在笑话闻翊,可如今闻翊尚有机会一搏,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一时之间心中回肠百转。 但不管旁人怎么想,永平侯说出来的话便不会收回,只能靠他们自己去争取。 场上箭靶已经准备好,其余人要去后方看台,闻姝走前眼巴巴的给闻翊鼓劲,“四哥,我相信你!” 要说先前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四哥出风头,可如今却是没得选了,既是为了那个赌约,也是为了那把名弓。 场上立了四个箭靶,除去闻翊,每个人手中都有惯用的弓,闻翊随手在身后的兵器架上挑了一把。 旁人瞧见便嗤笑,这种寻常玩意哪里比得过他们量身定做的弓好用。 兆远高声道:“此次比试分为固定箭靶,横向移动箭靶,与纵向移动箭靶,固定箭靶每人十发,以射中红心最多者胜!” 每人相隔一丈,四人站成一排,随着兆远吹哨声,闻琅率先拿起箭矢,一箭破风而出,正中红心。 “好!三公子厉害!”群情激昂,合掌相庆,仿佛已预见闻琅手持坤灵弓的模样。 闻琛也不甘人后,为着坤灵弓,不能再藏拙,几支箭矢射出去,皆命中红心。 而八公子年岁尚小,射了几箭就一支箭射中了靶子,还没命中红心。 众人都知,此次比试,是二公子、三公子与四公子相争,他们年纪相仿,但站在一块才发觉,那个外室子竟更高些,身形也更为俊朗,像是一颗柏树,就是略瘦些。 只见闻翊拿起一支箭矢,拉弓瞄准须臾,射了出去。 人人屏住呼吸,不知他能否命中。 可惜,箭靶是中了,却略偏了些,在红心之外。 闻翊指腹摩挲着弓身,这把弓略轻了。 “嘁,还以为他多厉害,这般烂的箭法,还想和三公子争先,一会咱们有好戏看了。”有人嘀咕着。 闻姝双手绞着,贝齿咬住下唇,心惊肉跳,四哥可万万不能输呀! 闻翊的第一箭射歪了,大家便觉得闻翊不过如此,都盯着闻琛闻琅看了。 十发箭矢也不过是片刻的事,两人先后射完,最终十发全中箭靶,但都有一发未中红心,算打了个平手,闻琅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记得先前闻琛的箭术不如他。 “他这是要做什么?同射三发吗?”有人惊叫道。 大伙扭头看过去,只见其余三人都射完了,唯独闻翊还剩下三支箭矢,他竟从容不迫的同时拿起三支箭。 三箭齐发,闻琅只在父亲那见过,他们这般年纪,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可看着闻翊气定神闲的模样,闻琅竟有些不确定了。 “三箭齐发,想什么呢,他绝对不可能射……”看台上泼冷水的声音随着闻翊一松弓弦,三发齐中箭靶,戛然而止。 永平侯眼里有了些兴味,递了个眼神给兆远。 兆远立刻跑了过去察看。 “不可能全中红心吧?”他们齐齐望着兆远,等待宣判。 兆远轻啧了声,扬臂高呼:“三箭齐中红心!” 闻琛和闻琅难以置信的瞪着闻翊,怎么可能! 可兆远是永平侯副将,绝不可能撒谎。 闻姝兴奋地眼里溢出水光,四哥太厉害了! 永平侯笑了,赞道:“小四不错嘛。” 这一句赞赏没让闻翊的面色有丝毫的变动,却让闻琅等人黑了脸。 比不过一个外室子,于他们而言是奇耻大辱! 但闻翊第一箭射偏了,所以算起来也是十发九中红心,三人打成了平手。 而平手已经足够让闻琅垮下脸,好在还有两轮比试,待会一定要赢回来! 可射箭比的本就是谁更“稳”,越是急躁越是难成大事。 第二轮横向移动靶距离不变,但箭靶由穿着全副甲胄的卫兵抱着左右移动,其中铁质箭头换成了白布,裹上面粉,若中红心,则会留下一个白印子,若不中,也不至于伤了卫兵。 因为第一轮失利,闻琅心中压力极大,有些焦躁,第二轮频频失手,十发竟打空了三发,仅中的七发,也只有四发中了红心,就连闻琛都有五发中了红心。 闻翊依旧不争不抢,等所有人都射完了箭矢,他还有四发,这次他倒没来个“四箭齐发”,而是老老实实的一支一支射出,十发十中,又是九中红心! 这下别说是闻琛闻琅了,在场诸位都面色悻悻,觉得这无声的巴掌极其响亮,狠狠地甩在他们脸上。 不由得庆幸,好在和闻翊打赌的不是他们。 闻妍更是蹙起了秀眉,这样下去,难道她真要向闻姝道歉吗? 闻妍眼里迸着火星,瞪着面黄肌瘦的闻姝,不!她不想! 好在接下来永平侯的话拯救了闻妍,又让她抱起了期待。 永平侯拍了拍冷着脸的闻琅和闻琛,“不必气馁,这不还有一轮比试,接下来这轮比试,谁赢了,坤灵弓就是谁的。” 此话一出,便是将先前两轮的成绩作废,重新开始,闻琛和闻琅顿时来了劲。 这般其实并不公平,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第二轮闻翊赢得体面,与旁人拉开极大差距,就算第三轮闻翊发挥略有失常,那坤灵弓八成也该是闻翊的。 可即便永平侯这样说,也没能让闻翊表情有丝毫的不忿,仿佛不管规则怎么变,都于大局无碍。 永平侯无声的打量着闻翊,竟有些遗憾,这般心志的孩子着实难得,若是……唉! 第三轮比试纵向移动靶,四个人共用一个缩小版箭靶,箭靶只有巴掌大,也就是说只要命中箭靶即算成功。 箭靶最初摆放在六十步之外,一旦有人命中,此后依次叠加,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每次移动箭靶之后,每人有三支箭矢,射中一支则算通过。 总而言之比的就是谁的箭矢射程最远。 闻姝手里的帕子都皱成一团了,心口跳的极快,嘴里默默地念着神佛保佑,永平侯不公,可谁敢说什么?也只能希望四哥继续保持,只要第三轮赢了,永平侯总不能再次反悔。 箭靶立好,场上场下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连永平侯也来了兴致,想看看闻翊上限在哪。 唯独闻翊,仿佛事不关己,他居然抬手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有些犯困。 六十步和七十步对于学了好几年箭术的闻琛闻琅来说并不难,八十步也勉强,到了九十步,两人就有点打怵了,而闻翊一直都没有出手,在一旁看着。 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让闻琅极其厌恶,在闻琅看来,一个卑贱的外室子,就应该在他跟前谄媚讨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而不是视他于无 8. 打架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原本天朗气清的空中远远的飘来了两朵乌云,越飘越近,几乎像是压在了众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闻妍直勾勾的瞪着那枚银色箭头,大气不敢出,吓得声音都在抖,“你、你敢……”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外室子,竟敢用箭指着侯府嫡女,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闻姝也受惊不小,心跳得一点都不比闻妍慢,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劝四哥的,可她又觉得,此刻应该和四哥站在一处,即便事后要挨罚,也应该是两人一起承受。 “闻翊!你疯了是不是?你快给我放下箭,”闻琅气的暴跳如雷,一个卑贱之人,竟敢在他面前说要杀他的妹妹,“你再不放下,我立刻去喊父亲,把你撵出侯府!” “道歉。”闻翊双眸犀利,盯着闻妍的眼睛。 闻妍只觉得好似被毒蛇攀上了身,冰凉的蛇信子吐在她脖颈。 压城的乌云终于也加入这场较量,飘起了细雨。 闻琅立刻吩咐,“来人,快去请侯爷过来。” “那就看看是我的箭快,”闻翊松开两根握住弓弦的手指,箭矢在弓弦上摇摇欲坠,他只需要稍稍松手,这枚箭矢就会破风而出,“还是你走得快。” 坤灵弓力道之大,足以射穿闻妍的脑袋。 全场死寂,小厮更不敢动弹,生怕自己触怒四公子杀了六姑娘,惹来杀身之祸。 细雨如银针一般,冷冰冰的拍在闻妍的脸上,她的心跳已经在嗓子眼里了,她动都不敢动一下,血液倒涌上头,脑袋昏昏胀胀,浑身毫无知觉。 在闻翊那双无情黑眸的注视下,闻妍心中的压力到达顶峰,她到底也才九岁,还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连委屈都没受过,哪里承受得住生死考验。 闻妍忽然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在她的崩溃中,雨下的愈发大了,迷蒙了众人的眼。 闻翊手指一松,“咚”的一声,箭矢擦过闻妍的耳畔,裹挟着风,射进了她身后的树干中。 闻妍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过。 她终于撑不住,手脚发软瘫倒在地,哭的涕泗横流,仿佛死过一回了。 “闻翊,你这个疯子!给我等着!”闻琅见妹妹受了此等委屈,放下狠话,连忙让丫鬟婆子搀扶妹妹回世贤院找母亲撑腰去了。 众人见识到闻翊的疯狂,谁也不敢惹他,都争先恐后的离开练武场,生怕成为下一个闻妍,没一会,练武场就空了。 骤雨倾盆,打的树叶哗啦啦响,闻翊和闻姝躲进了看台的棚子下。 闻姝拿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两人身上的雨水,松了口气说:“四哥,你吓死我了,我真怕你会杀了她。” 若是如此,侯夫人必是要四哥和她偿命。 闻翊偏头看她,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她脸上,憨态可掬,“那你怎么不拦我?” 闻姝鼓了鼓腮帮子,实话实说:“我想来着,可是我更想站在四哥这边。” 想劝闻翊是因为闻姝骨子里就抱着谨慎退让的性子,但所有人都站在闻翊的对立面,她不能让为她出气的闻翊,孤零零的一个人。 闻翊眸中忽然柔软起来,抬手揉了揉闻姝的后脑,没说什么。 闻姝挤出笑,安慰着:“父亲在府中,就算罚兴许也不会罚太重,我陪着四哥挨罚,没事。” “罚不到哪去,别怕。”闻翊不想说这个,把坤灵弓递给她,“拿着,给你了。” “给我?”闻姝的手往下压,几乎要拿不住这把弓,“可我不会射箭呀。” 闻翊拧了下眉,忘了这把弓很重,又托了下,放到地上,“你想学吗?” 闻姝伸手抚摸弓箭上精致的花纹,“我可以学射箭吗?” 永平侯身为武将,也只让公子们学武,没让姑娘家碰过,闻姝没见过会武功的女子。 闻翊手撑着膝盖,说:“没什么可不可以,想学就学,不想就罢。” “四哥你教我吗?”闻姝本就是个好学之人,学习新本领,于她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 闻翊颔首,“你想学就抽空教你。” 闻姝想了想点头说:“好呀,可我现下连弓都拿不起,四哥你的箭术是谁教的?” “武馆的馆主,”闻翊仰头看着被雨打得哗啦响的棚顶,“也算是我的师父。” 他原是世上最幸福的少年,有温柔慈爱的母亲,有严厉博学的先生,有风趣潇洒的师父。 可一场大火将一切烧成了灰烬。 闻姝听出了四哥话语中的落寞,便知他必是想起了伤心事,就不再提了。 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雨声嘀嗒,大雨又转为了绵绵细雨。 “四哥,我们回去用午饭吧。”闻姝拍了拍裙角上的灰站了起来,怕是雨停了过一会侯夫人就该找他们了,还是吃饱肚子再受罚。 闻姝心里始终忐忑着,怕侯夫人罚的太重,带四哥回北苑时,特意绕了近路,谁知道走上台阶,竟直面闻琅和闻琛带着几个小厮。 下过雨台阶湿滑,闻姝走的小心翼翼,一看见他们顿觉不好。 闻翊倒像是没瞧见来人,径直往北苑的方向走去。 “站住!”闻琅来势汹汹,“我母亲正找你,你跟我们走。” 果然,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闻姝面露担忧,愈发衬得平静地闻翊极其放肆,他只轻飘飘说了两个字:“不去。” “你——”闻琅要把肺腑气炸了,自从出生以来,在侯府称王称霸,谁敢这样待他! “侯夫人传召,你敢不去?”闻琛看着闻翊手中握着的坤灵弓,眼冒精光,“你行事放浪,竟妄图杀害嫡出姑娘,你不配拥有坤灵弓。” 闻琛继续道:“三弟,此事应该禀明父亲,让父亲收回坤灵弓,坤灵弓的主人合该是你。” 闻琅视线落在坤灵弓上,见闻翊手上只有弓没有箭,便不再怕他,“将坤灵弓交出来,你也配碰此等名弓,简直玷污了它!” < 9. 骨裂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转变发生在须臾之间,闻琅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父亲从不远处飞奔而至,面色铁青,狠狠地瞪着他,闻琅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说不了话。 谁能想到闻姝好端端会摔下去?谁能想到还这么巧被永平侯瞧见?闻琅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已经无人在乎闻琛闻琅了,永平侯一边吩咐兆远去请大夫,一边跑到闻姝身前。 闻姝躺在地上,右手抬起碰左手,又不敢动,疼得一直抽气。 闻翊顾不上因为护闻姝而擦伤的胳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扶起闻姝的脑袋,颤着声问:“闻姝,哪里疼?哪里疼告诉我?” 看着闻姝手背上的血迹,闻翊漆黑的瞳孔扩张到极致,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母亲,难道每一个在乎他的人都得死吗? “呃……”闻姝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额头全是冷汗,泪水溢了满脸,小声喊:“胳膊,四哥,我左边胳膊好疼。” 闻翊望着她沾满泥水的左手,想伸手去碰,又怕自己加重伤势,这么高的台阶摔下来,很有可能骨折。 “别动她的胳膊,我来,”永平侯单膝跪地,从闻翊手中接过闻姝,轻轻地打横抱起她,随即抬首对站在台阶上呆若木鸡的闻琅等人怒斥道:“你们这群混账!” 永平侯向来威严,可他对这些孩子其实还算慈爱,毕竟不常在家,相处的时间少,疼爱更多。 这是闻琅第一次见父亲这样发怒,顿时腿都软了。 永平侯抱着闻姝匆匆赶往兰苑,闻翊手撑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回眸看了眼闻琅,眸色浓稠地像泼墨的夜,什么都没说便跟上永平侯的步伐。 可就那无言的一眼,让闻琅后颈生凉,跌倒在地上,喃喃自语,“不、我不是故意的……” 若是平常,即便推了闻姝他也不会怕成这样,可被永平侯撞见这一幕,那就不一样了,众人皆知,永平侯不喜兄弟阋墙,所以只要永平侯在家,他们都老老实实。 此次被永平侯撞见欺负弟妹,闻琅不敢想要受多大的责罚。 闻琛也被吓到了,方才的事他难逃罪责,他连忙扶起闻琅,“三弟,快去找侯夫人,让夫人出面。” *** “快打热水来!”永平侯抱着闻姝进了兰苑,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踏入兰苑,瞧见和当初辉煌精致截然不同的兰苑,顿时生出一阵懊悔。 他是不是做错了? 兰嬷嬷才做好午饭,正等着闻姝,谁承想出去时好端端一个人,回来竟成了这副样子,急忙拿了干净帕子端着热水进去。 永平侯将闻姝放在床榻间,吩咐道:“给她擦洗下,换身衣裳,看看身上伤着哪里,小心点,别碰她的左手,” 说完永平侯先行出去,赶来的闻翊也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屋内兰嬷嬷在月露的帮助下给闻姝换了身衣裳,一点点擦净她脸上和手上的脏污与血迹。 闻姝疼的时不时溢出些呻\吟,满头大汗,眼睛半闭着,已经疼的昏昏沉沉了。 “姑娘怎会伤成这样,他们也太欺负人了!”看着闻姝身上摔的青紫交加,月露难受的哭了起来,不必询问原委,月露就觉得是被侯府其他公子姑娘欺负了。 兰嬷嬷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本就骇人的面容严肃起来更是令人不敢直视,闻姝从没伤的这么严重过。 之前都是小打小闹,没威胁到性命,这一次,闻姝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李大夫是被兆远提溜着后颈跑来的,头上戴着的角巾都要掉了,才行了半礼,就被永平侯拦住,“赶紧进屋瞧瞧七姑娘。” 兰嬷嬷刚好给闻姝擦洗完,瞧见闻姝脖颈间戴着的玉坠露出来了,忙趁大夫进来前塞进了她的衣领内。 李大夫进屋看诊,闻翊跟着进来,目光凝在闻姝疼得苍白地小脸上,眉头蹙的越发紧了。 李大夫才到不久,得信的侯夫人和赵姨娘就到了,两人显然也是受到了惊吓,一路疾行,头上的发饰都乱了。 永平侯正叉着双手在看兰苑内的摆设,越看脸色越沉,这时再一看见侯夫人章氏和章氏身后的闻琅,气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这就是你说的家中一切安好!”永平侯怒声斥道:“我在府中,小三竟敢把小七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推下去,我若不在府中,是不是杀了小七我都不知道?” 永平侯这些年与章氏也算是举案齐眉,章氏哪里见永平侯发过这么大的火,登时吓得扯着闻琅跪倒在地,“侯爷息怒,琅儿他只是失手,并非故意害小七。” “息怒?”永平侯气的脸红脖子粗,指了下闻琛,“还有你,你身为兄长,不拦着小三胡闹,还一同欺负弟弟妹妹,你们是不是当我死了!” 这话说得可就重了,闻琛连忙匍匐跪地,“父亲恕罪,是孩儿的错,求父亲饶恕。” 赵姨娘也跪下说:“侯爷息怒,兄弟姊妹间有些打闹也是难免……” 这话还没说完,永平侯更生气了,“打闹?你自个去看看,小七如今摔成什么模样,怪不得一个个胆大滔天,全是你们纵的!你们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我竟不知,平常在我跟前一个个乖巧听话,背着我却恃强凌弱,欺辱弟妹,这样的孩子出去了也得坏我闻家门风,不如打死了好!” 永平侯的怒火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闻琛闻琅一听父亲说要打死,险些要吓晕过去。 侯夫人与赵姨娘膝行几步,哭着上前求情,“侯爷,且看在他们尚是初犯,饶过他们,妾身保证日后一定好生教导,绝不再犯!” 谁不知道永平侯是出了名的“杀神”,战场上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动起怒来,这些后宅女眷根本就不够看。 也是因为永平侯常年不在家中,许久没见着他动真格,便也越发不将永平侯这个家主的威严放在眼中。 屋内李大夫把了脉,察看伤处,叹了口气道:“七姑娘别处还好说,这胳膊怕是骨裂了,得上夹板。” 兰嬷嬷忙从旁协助李大夫,闻翊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看着,眼见着月露给闻姝擦了一次又一次额头的冷汗,方才换的衣裳,上夹板的这一会功夫,又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10. 处罚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章氏等人连哭也不敢再哭了,眼泪悬在眼角,欲落不落,全数呆住了。 永平侯竟要动家法! 闻家的功勋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一代代的累积,才有了如今的永平侯府,在权贵如云的定都,永平侯也算得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无论哪年哪节,总不会少了永平侯府的赏赐。 而闻家的家法是一条在战场上饮过血的马鞭。 这条马鞭乃是永平侯曾祖的遗物,跟着曾祖建功立业,厮杀出永平侯的爵位,曾祖用它训诫过永平侯的祖父,曾祖仙逝后,就由祖父做主,将这条马鞭定为闻家家法,对闻家后辈以示警戒。 可说是家法,实则也就用过一次,就是打永平侯祖父的那一次。 寻常时候,着实用不着动家法,一旦需要动用家法,便是十分严重了。 兆远很快将在闻家祠堂中存放马鞭的金丝楠木盒取来,打开一瞧,里面装着一条长约三尺,棱形状的黑色细长马鞭。 听说这条马鞭打人若用了全力,一鞭子下去便能皮开肉绽,伤口久久难愈,楚国一员大将就死在鞭伤下,久治不愈,最终病亡。 章氏看着那马鞭,险些要晕厥过去,强撑着求情:“侯爷,琅儿尚小,怎可动家法,您这是要了妾身的命啊!” 赵姨娘也磕头道:“侯爷恕罪,求侯爷饶恕啊,琛儿身体恐是受不住啊!” 闻琛十二,闻琅十一,说起来都是小孩子呢,自小被娇惯,连手心板都没打过,几鞭子下去,得要了他们半条命。 永平侯轻哼:“他们还小,那小七呢?小七才八岁,他们两个做兄长的,怎能下得了手!” 闻琅看都不敢看那条马鞭,光是听到“动家法”这几个字,就足够吓破他的胆了,他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下才知道也有怕的时候。 闻琅后悔不已,要是方才没有动手就好了,他本来只是想把闻翊喊去世贤院,让母亲责罚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闻琅不断回想方才的情境,猛地回头看着闻琛,方才是不是闻琛挑拨了自己?是不是他撺掇自己去抢坤灵弓? 闻琅目眦尽裂,是闻琛! 可现下说什么都没用,抢坤灵弓的是他,推闻姝的是他,他百口莫辩。 “来人,把那两个臭小子的衣裳脱了,摁上刑凳。”永平侯今日是狠了心要责罚一番,子不教父之过,趁着还小,看能不能把两人的品行掰回来。 “不要啊,父亲,孩儿知错了,”闻琅嚎啕大哭,紧紧地抱着章氏,“母亲救我,母亲,我不要受罚……” 闻琛也有样学样,钻进了赵姨娘的怀里,小厮总不能强横的拉开女眷,一时之间有些难以下手。 赵姨娘护着闻琛,“侯爷,琛儿是妾身的命根子,您要打就打我,我替他受过。” “给我拉开。”永平侯这次不管他们如何求情,强硬的让人将闻琛闻琅剥掉上衣,像条鱼似的摁在刑凳上,还没打呢,两个人就哭的如杀猪般惨叫。 一旁并未被波及的闻婉看着这一幕,生怕被人供出她也常常欺负闻姝,硬生生吓晕过去,被丫鬟婆子抱去请大夫了。 而闻翊只抿了抿薄唇,望了眼屋内,怕两只猪叫惊扰到闻姝。 永平侯手持马鞭,也只有亲自下手,才能掌握力度。 两个小子都是身娇肉贵的,剥了衣服,后背白嫩的像笋一般,永平侯身为父亲,也是不忍心,可想想躺在床上的闻姝,再想想闻家的日后,他必须做一回严父。 “啪!”的一声,马鞭甩在闻琛身上,还不等闻琛哭出声,又“啪!”的一声,甩在闻琅后背,这下好了,两人一同大哭起来。 “母亲,疼,疼死孩儿了……”闻琅挣扎着,小厮险些摁不住他。 只一鞭下去,从右边肩胛骨至左边腰窝处,就出现一条血红色的长鞭形状,马鞭打过的地方,立刻皮开肉绽,渗出血来,在白花花的后背上显得格外狰狞,章氏看着如同打在自己身上。 章氏再也顾不得什么,甩开嬷嬷婆子,扑到闻琅身上,她嫁给永平侯这些年,最得意的就是生下闻琅,盼着闻琅将来继承爵位,成为下一任永平侯。 自己当成眼珠子疼的儿子,平常喝水呛着都要心疼半天,哪里舍得他受这等刑罚。 章氏破罐子破摔:“侯爷要打就连妾身一起打,妾身和琅儿一起去死!” 赵姨娘也依葫芦画瓢扑到闻琛身上,仗着章氏在前,也不怕永平侯单独罚她,于赵姨娘来说,闻琛亦是她的期盼。 “你们、你们——”永平侯瞧这两人的样子越发生恼,“纵子如杀子,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如今二人德行有亏,就是你们纵容的!” 章氏泣声道:“他们知道错了,往后会改的,侯爷就饶他们一次吧。” 在章氏看来,闻姝和闻翊都是不值一提的低贱庶出,凭什么要闻琅受这样大的罪,不过是一鞭子,已是要了章氏的命。 就在境况胶着时,老夫人谢氏到了,“这是在闹什么?” “我听说小七受伤了,伤势如何?”老夫人穿着件石青色折枝牡丹纹褙子,鬓发霜白却举止庄重,由韩嬷嬷扶着上前打量了眼院子里乌压压的人,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可见永平侯今日是动了大怒。 “母亲怎么来了,”永平侯放下马鞭行礼,“这两个逆子欺负弟弟妹妹,致使小七摔伤骨裂,儿子正罚他们呢。” 章氏见老夫人来了,忙跪下来求情,“母亲!求母亲救琅儿一命,琅儿真的受不住了,他可是你嫡亲的孙儿。” 老夫人望了眼两个小子后背的伤,皱眉道:“小孩子之间打闹偶有失手也正常,伤了小七是要罚,只是都是孩子,莫要罚的过重了 11. 是她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月露,”闻翊忽得回头,喊住即将迈出门槛的月露,抬手问道:“这帕子是谁的?” 月露又折返回来,说:“回四公子,这是姑娘的帕子。” 闻翊咽了咽喉咙,嗓音略发涩:“是外边买来的吗?” “不是,”月露摇头道:“是兰嬷嬷做的。” 闻翊心里头那团沉寂下去的火苗又燃烧了起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家姑娘,去年是不是去过锡州?” 月露讶异地说:“公子怎么晓得?去年夏秋之际,姑娘随老夫人去了锡州祭祖。” 真的是她! 闻翊胸腔鼓动,耳膜发颤,外界一切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回声。 这世间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月露见闻翊神色不对,疑惑地问:“公子,怎么了嘛?” 闻翊失力地摆了下手,“没事,你去忙吧。” “是。”月露虽有不解,也没多问,下去烧热水了。 月露一走,屋内静了下来,闻翊修长地手指攥着帕子,起身坐到床沿上,汹涌的目光望着闻姝,心中百味杂陈。 闻翊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苍白的面颊,拂开她鬓角被汗水沾湿的发丝,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喃道:“是你吧。” 收回帕子,闻翊展开又看了两遍,的确是全然相同的做工,并且拿近了瞧,这条手帕上也有很幽淡的兰花香。 那条染血的帕子最初也有,后边他将帕子洗干净,香味就散了。 现在再嗅到,闻翊才想起来,在北苑第一次见到闻姝时,好似就闻到了那种幽香,只是他未曾多想。 “轰隆——”天边猛地炸了个响雷,倾盆大雨与这个惊喜一般来得毫无预兆。 随着大雨落下,天色也越来越暗,没一会,天空黑的像深夜。 月露抱怨着,“怎么就天黑了,我得把屋内的灯点上。” 闻翊透过窗户看了眼,锡州城曲家大火那晚,夜色也是这般浓稠。 母亲葬身火海后,闻翊在护卫的保护下逃出了曲家,可一路有人追杀,他的护卫陆续丧命,就连他的伴读小厮凌盛,也为了掩护他,穿着他的外衣,引着贼人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但并没有为闻翊博得多少时间,很快又有人追上来,追兵好似源源不断,非得将曲家满门屠尽,闻翊一边跑一边想,他的母亲和外祖向来乐善好施,在锡州城备受赞誉,到底是谁,非要杀他全家? 想破了头,闻翊也没想明白,反而力竭,摔了一次又一次,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他又踏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最后他全靠着一丝信念强撑着,步履维艰地躲进了人声鼎沸的夜市。 街市里边人多,那些人不好大张旗鼓搜查,给他赢得了一丝生机,他浑身血淋淋的,像一只斗败的丧家犬,进了一条漆黑巷子的拐角处,摔倒在地。 他知道那里并不安全,可是他走不动了,那时他已逃了整整一天两夜,水米未进,鞋子不知何时掉了,衣裳也被刮破,身上鲜血淋漓,额头也不知撞到了哪,有血从眼角淌过,模糊了视线。 他呼吸微弱的靠在墙角,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是那时,一个小姑娘误打误撞的走了进来,像是在找什么人,看见他时吓了一跳,转头就跑。 闻翊无力的闭上眼睛等死。 不承想没一会,那个小姑娘又回来了,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大概是在想他怎么像条死狗似的缩在这里。 “你是谁呀?”小姑娘声音很低,“你也和家里人走丢了吗?” 闻翊没力气回她。 见他不说话,小姑娘走近了点,借着外边微茫的灯光,看清他身上的血迹,吓得声音都在抖,“你、你流了好多血。” “嬷嬷说流血了要吃药,”小姑娘翻腾她身上背着的布袋,翻出一粒药丸,还有一条帕子,颤着手递过来,“小哥哥,你擦擦……” 闻翊像一滩污泥似的靠着,哪有力气抬手,小姑娘便大着胆子给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然后把一粒药丸塞到闻翊嘴边,“哥哥,我不是坏人,这个药是好的,你吃了吧。” 闻翊呼吸浅的不行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哪怕是毒\药,死了也轻快,就张了张嘴,将药丸含了,硬生生咽了下去。 小姑娘把帕子放在他手上,扭头走了,闻翊偏过头,望着巷子外的方向,但他脑袋昏沉,天色又黑,眼前迷蒙一片,只能隐约瞧见人影,根本看不清样子。 闻翊以为她离开了,却没想到很快又听见了她的声音:“小哥哥,我给你买了包子,你吃吧,我得走了,我要去找我祖母。” “希望你也能找到你的家人。”临走前小姑娘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巷子里便是长久的寂静,巷子外鼎沸的人声,离他越来越远,闻翊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眼前还是黑的,不知是不是那枚药丸起了作用,他恢复了些力气,把那几个早就冷掉的包子狼吞虎咽的吃完,将那条帕子塞到胸口,爬起来继续跑。 他始终记得母亲临死前让他“活下去”,最终他活下来了,但若没有那个小姑娘的帮助,闻翊想来已经死了。 而那个救了他的小姑娘,竟是闻姝,这是上天的安排吗? 闻翊不信命,可在此刻,不得不信。 “公子,雨下大了,我把窗户关上。”月露捧着灯烛进来。 蜡烛上随风跳跃的火苗闯入闻翊的眼中,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偏过头,不再看那烛火。 “这灯罩真好看。”月露说着,把一个琉璃灯罩盖在蜡烛上,隔绝了那小小的火苗。 躺在床上的闻姝小声的哼唧了下,许是胳膊疼,闻翊小心翼翼地错开她手上的伤,握住了她的手指。 比他小,比他瘦弱的小姑娘,却已救了他两次。 这场雨来的急,也下了很久,晚饭时分还在下个不停。 闻姝昏睡一个下午终于转醒,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闻翊,“四哥。” “醒了。”她的嗓子有些哑,闻翊喊月露端了温水过来,扶起她喂了两口。 < 12.权势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四哥你看,”闻姝的视线从闻翊身侧擦过,望着桌上的灯盏,“那琉璃灯罩真好看呀,我只在世贤院见过。” “桌上的补品这样多,应当能吃上许久,”闻姝收回目光,看向闻翊,“往后我们便能过的好一些了。” “我其实瞧见了侯爷。” 正是因为瞧见了永平侯,闻姝才硬生生克制了自己求生的本能,直愣愣地从高台摔下去。 闻翊并未回头看灯盏,深邃的眸子只沉静地落在闻妍受伤的胳膊上,启唇问:“你不怕死吗?” “怕呀,”闻姝眼中流露出些许后怕地神色,“我自是怕死。” 她若是不怕死,就不会被旁人欺负这么多年,但这一次,她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勇敢一次,换到来日的安宁,值得了。”闻姝都没想到,在那一刻,脑海中怎么就迸发出了那么大的勇气,可她不后悔。 闻翊久久沉默,喉咙紧得发不出声,才八岁的小姑娘,竟有这样大的胆魄,愈发衬得白日在院子里杀猪般惨叫的闻琛和闻琅的不堪。 永平侯怎会让这样一颗明珠蒙尘,去宠爱别的鱼目,这简直就是永平侯府的损失。 闻姝为了他们日后能少受欺辱,用了伤害自己的方式,不惜以命相搏,她本就一无所有,只有那条命,却还是豁出去了。 闻翊攥紧了拳头,是他无能,不能护她周全。 “四哥,你怎么不说话?”闻姝的手指扣住被子,心中有些忐忑,“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坏?” 她本有机会拉住四哥,可她不摔的狠些,又怎能让永平侯动怒,这样的机会难得,她得抓住。 这件事要是让旁人知道,怕会觉得她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歹毒吧。 可闻姝觉得四哥不一样。 她是拿命来赌,可四哥扑下来救她的时候,亦是豁出命去了,四哥和旁人不一样的。 闻翊觉察到她眼中的不安,弯腰用手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哪有坏,全是笨,笨死了。” 闻翊心里头胀的要喘不过气来了,无人庇佑的孩子,总是要早早长大的。 一如他从前要在母亲的监督下学习,可如今越发勤勉,从前那个惫懒的少年,已一夜之间死去。 “我才不笨呢,”闻姝见四哥不恼,心里头便轻松了许多,“我都会用计了,书上说这叫苦肉计。” “我教你读书,你就学来伤害自己,怎么不学些别的?”闻翊板起脸,斥道:“没有下次了,否则……” 闻姝忙不迭点头,“我保证不会了,其实挺疼的,我应该没有这个勇气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先前没疼过,不晓得,现在疼过了,才会恐惧,再让她摔一次,决计是不敢了。 “知道疼就好。”闻翊眸色温柔些许。 “四哥,那么多东西,你带一些回去用吧,我也用不完。”闻姝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般富有过。 “不必,我那也会有。”经此一事,侯夫人就是再厌恶他们,也得安排上,起码表面上不能再让永平侯挑到错处。 这又不得不说闻姝着实聪慧,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闻翊都没想到。 但闻翊绝不会夸她,免得她下次还敢这般大胆。 下一次,可就不一定有那么幸运了,命这东西,就一条。 “那就好,”闻姝打了个哈欠,“四哥我没事了,你回去歇息吧。” 闻翊给她掖了掖被角,“你睡吧,别管我。” 闻姝头还疼着,喝完药清醒着说了会话,很快脑袋又昏沉起来,便也没功夫管闻翊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闻翊守了她一会,本想等雨小些就回去,但雨一直下个没停,像是要把天地吞噬,倒是闻姝又发起汗来。 他擦了两次,发觉闻姝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他当即觉得不对,用手背摸了下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月露,快去把大夫喊来,你家姑娘发热了。” 兰苑多了两个使唤婆子,可算不用大晚上的分身乏术,等婆子将李大夫请来,闻姝已经烧得双颊通红,像枝头挂着的红艳艳的柿子。 李大夫给瞧过后,施了几针,又让人煎了一副退热的药,才道:“四公子不必忧心,七姑娘这是受惊了,风寒入体,喝了药便会退热。” 大夫这话一说,闻翊更是心疼,她方才还说得那样无所谓,实则吓得不轻。 傻得没边了。 过了个把时辰,喝了药的闻姝才渐渐地退热,睡得安稳些,李大夫便回去了。 兰嬷嬷进来说:“四公子,夜深了,您也先回去歇着吧,姑娘这我们会照看。” 闻翊守了这样久,足以让兰嬷嬷对闻翊表示尊敬,姑娘没看错人,四公子是个好的。 闻翊往外看了眼,雨没停,但确实是晚了,他眉宇间也有些疲惫,便起了身,“好,我回去了,若有急事,来北苑唤我。” 兰嬷嬷答应着:“是,奴婢让婆子送您回去。” 闻翊说:“不必,给我把伞就行。” 兰嬷嬷递了伞过去,本还想给他一盏灯笼,却被闻翊拒绝了。 闻翊踩进雨水中,两个院子离得不远,只是雨着实大,回到北苑,他的鞋子已经湿透,才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屋里有人。 他握紧了伞柄,缓步走到檐下,将伞合拢,推开了屋门。 “回来了。”屋内没燃灯,但借着屋外大雨映出的点点光亮,还是能看清一个男子坐在桌前。 闻翊握住伞柄的手一松,随手把伞立在檐下,“嗯,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伤到哪了?严重吗?”男子语气担忧,可是却没挪动一下步子,仍旧坐在那。 “无碍。”闻翊往里走了几步。 男子抬首打量背着光的闻翊,少年比起上次,身量似乎又高了些,“没事便好,听闻你受伤,我焦心不已。” 闻翊不想听这些废话,皱了皱眉,忽然问:“您从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男子心生讶异,“你是说接你回家?许你至高无上的地位?” 闻翊轻应了声。 男子的语气便有些激动,“那 13. 刀刃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世贤院。 “哎呦,诶,慢点、慢点啊,疼死我了……”闻琅在祠堂跪了一个下午,膝盖都肿了,回到院子里叫嚷个不停。 侯夫人章氏瞧见儿子受了这样大的罪,眼眶早就哭红了,心疼的让人喊大夫来,“我儿受苦了。” 闻琅后背有伤,坐下来不能往后靠,别提多不得劲了,“母亲,父亲真狠心,我可是他嫡亲的儿子啊,竟这样打我,是要我的命吗?” “嘘,小声些,”大姑娘闻娴接过丫鬟手中的茶水,放在闻琅跟前,“父亲还在府中,别乱说话。” 闻娴下午在照顾受惊的闻妍,并没有参与那场闹剧,如今也只有她能稍微稳得住场面。 闻琅灌了一杯水,哼道:“分明就是那个卑贱的外室子算计我,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到这般下场,自他入府,我就没好事发生。” 白日比试输给了闻翊,不仅仅输了坤灵弓,也害得六妹受委屈,还被永平侯动了家法,又罚跪一个下午,桩桩件件都是因为闻翊! 闻琅都要气炸了! 章氏叹了口气,“原以为是个低贱之人,没想到有两分本事,先是害了你妹妹,又害了你,连我也被侯爷训斥,早知道就不该留他。” “母亲受委屈了,是儿子不孝。”闻琅仰头看着章氏。 “不怪你。”章氏摸了摸闻琅的脑袋,“不过你这次也太冲动了,你父亲在府中,有什么事不能留待来日。” 是啊,险些将闻姝害死,章氏也只是觉得闻琅下手的不是时机,并不觉得他犯了多大的错。 整个侯府,除了章氏自己所出的三个孩子,其余子嗣原本于她就是眼中钉,来日是要和闻琅分家产的,死了倒痛快。 闻琅愤愤不平,“母亲,大姐,起初我并未想动手,是闻琛鼓动我,我被算计了。” 章氏脸色一沉,“庶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就盼着你出事,幸好这次侯爷连闻琛一起教训,要不然只有你白白受苦。” “母亲宽心,父亲罚赵姨娘比您还重呢。”闻娴已有十三岁,学着管理中馈了,因而妻妾嫡庶之争也晓得许多。 别看平常赵姨娘的南竹院对世贤院恭敬有加,以侯夫人马首是瞻,可能博得永平侯宠爱就不是善茬,当初还在章氏的前头生下了庶长子闻琛,让章氏焦躁了许久,幸而她紧接着就生下了闻琅,永平侯也更为看重闻琅,章氏这才安心。 “赵姨娘心机深沉,能教出什么好东西,等侯爷离府,我有的是手段。”在后宅浸淫多年,管教妾室,章氏多得是办法。 闻娴的手搭上章氏的胳膊说:“母亲不急,现下最重要的是挽回父亲的心,莫让父亲对您失望。” 章氏一想到这个就心烦,坐了下来,“你父亲今个是真动怒了,都歇在了秋水院。” 秋水院是八公子生母姚姨娘的院子,姚姨娘虽生了八公子,却不如赵姨娘得宠,往常永平侯回府,一个月里头能往秋水院去一次便不错了。 闻娴安抚着说:“姚姨娘性子温和,翻不起什么浪来,如今赵姨娘被父亲禁足院子半年,但只罚了母亲的月例不曾禁足,可见父亲还是觉得母亲对侯府有功,这半年,便是母亲收拢父亲的好时机。” 章氏点着头,“我明白,明日便安排,把缺了兰苑和北苑的都补齐了,这次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往后你们也别做得太过,尤其是妍儿,平常嘴上说几句也罢了,可万万不能动手。” “母亲放心,孩儿已经劝过六妹了,”闻娴颇有长姐的风范,能为章氏排忧解难,说出的话让章氏极其舒服,“咱们是母亲所出,何必与那低贱的庶出论长短,也是自贬了身份。” “听见你大姐说的没有?”章氏指了指闻琅,“别丢了体面。” 闻琅不情不愿的点头,“知道了。” 大夫来给闻琅上过药,章氏又叮嘱了闻琅几句,才由闻娴扶着离开,出了屋门,章氏握着闻娴的手说:“还是你让母亲放心,你弟弟妹妹尽惹事。” 闻娴笑道:“弟弟妹妹还小呢,等再大些就能为母亲分忧。” 章氏迈过门槛,说:“你这么大都能替我管着院子里的下人了,眼看着你也快及笄,母亲得把你的亲事筹备起来了。” “母亲,我还小呢。”闻娴羞涩的笑。 章氏愈发慈爱,“不急,我得好好挑上一挑,我的娴儿不是谁都配得上的。” 嫁娶大事,闻娴不好意思插嘴,便说:“全由母亲做主。” 章氏等人一走,闻琅就嚷嚷着:“张铁,快把本公子扶到床上去。” “来了,公子小心些。”张铁小心翼翼扶起闻琅,闻琅后背有伤,只能卧着睡,奈何膝盖又跪的疼,怎么睡都不舒服。 娇生惯养的长大,闻琅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苦头,捶了捶床沿,“闻琛,闻翊,都给我等着,要他们好看!” 张铁端来甜汤,“公子快喝点润润嗓子,公子受苦了。” 闻琅喝完甜汤,折腾了一天,也实在是累了,让张铁伺候着洗漱后很快就睡熟了。 睡得迷迷糊糊,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硬生生被憋醒了,一睁眼想大口呼吸,才发觉自己嘴里塞着东西。 他刚想动,发觉自己动不了,还是卧在床上的姿势,可身上却被五花大绑,麻绳捆在他胳膊上的麻痒感令人后背生寒。 “呜、呜呜……”闻琅转着脑袋,在床上扑通起来,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是侯府,谁敢如此对他? 他浑身都被捆得死死的,就一只右手稍微能动,他费力拍了拍床沿,想发出动静引起张铁的注意。 可屋子里太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倒是屋外的大雨声清晰可闻,这场雨下了真久啊,像是要把定都给淹了。 闻琅后背疼,膝盖也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被捆成粽子的自己翻了过来,可翻过来看见的那一幕,险些将他吓晕过去。 闻琅房中夜里也会点灯,摆在角落,不至于大亮,但能看清楚屋内模样,以免他半夜起床小解摔伤。 所以借着烛火,一眼就瞧见在八仙桌旁坐着的闻翊,他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匕首,窗外轰鸣的闪电透过纱窗,银白色的光芒映在刀锋上,衬出冷涔涔的寒意。 闻 14. 改善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下了一夜的大雨,总算是在天明时分停了,晨起推开窗,一阵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闻翊蹙眉,这场雨季未免太漫长。 闻翊洗漱后前往兰苑,闻姝正在用早饭,兰嬷嬷怕是猜到了闻翊会来,给他准备了米粥和素馅包子,闻翊也没客气,直接用了。 “四哥,嬷嬷做的包子好吃吗?”闻姝手里正拿着一个,她左手动不了,右手也懒得使筷,直接用帕子包着吃。 闻翊喝完粥,把月露放在床头的帕子取来,擦了下闻姝额头的汗迹,“嬷嬷的手艺我不是早就知道了。” 闻姝眼睫弯弯,笑说:“麻烦四哥了。” “好受些了吗?胳膊还疼的厉害?”看她的发丝都像是含着水,可见昨晚也没睡得太好。 闻姝吃掉最后一口包子,包子馅的油汁透过帕子浸到了手指上,想擦干净,但她一只手不方便,正想喊月露来,闻翊就拿着帕子上手给她擦了下,顺带还擦了嘴角。 闻姝的耳朵根红了,她受伤后,四哥像变了个人,贴心了许多。 “四哥,我没事,大夫说退热了就行,昨晚闷出一身汗,我想沐浴嬷嬷又不让。”闻姝总感觉自己身上一股闷汗怪味,怕熏着四哥。 “嬷嬷说待会来给姑娘擦身,姑娘就别念叨啦,我闻着什么味道都没有,”月露端着汤药进来,“姑娘喝药了。” 闻姝羞恼地嗔了月露一眼,怎么就把她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四哥还在这儿呢! 月露对视了眼,还以为闻姝是不想喝药,便道:“我去拿蜜饯,一大早管事的就送了一盒蜜饯过来。” 闻翊从月露手中接过汤药,吹凉了喂到闻姝嘴边,说:“病中不必顾忌这些,昨晚还发着热,沐浴容易复发。” 他此生最狼狈的样子都被闻姝瞧见了,闻姝什么样,于他而言都不影响。 四哥这样说,闻姝便也不管这些了,只是药着实苦,她从闻翊手中端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了,眉头皱成了麻花。 闻翊瞧着她这副模样弯唇笑了下,接过了碗。 “姑娘快吃蜜饯,”月露端着蜜饯过来,直接塞了一枚进闻姝嘴里,“四公子也尝尝。” 闻姝含了蜜饯,酸酸甜甜的味道驱散了苦味,笑说:“四哥吃,月露你也吃吧,这样多,我吃不完。” 日后吃蜜饯的日子还多着呢。 月露年岁小,姑娘待她向来好,所以姑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果真吃了一枚,“姑娘,方才我听婆子说三公子的手断了。” “什么?”闻姝难以置信地抬头,“怎会如此?” 月露说:“听说是三公子半夜摔下床,摔断的,他罚跪祠堂跪伤了膝盖,起床小解腿软摔着了,这才把右手摔断了,世贤院现下可热闹,夫人把三公子院里的侍从都罚了板子,尤其是张铁,罚了二十板子呢!” 张铁是闻琅的贴身小厮,夜间要守着闻琅睡的,同在一个屋,还能让闻琅摔断胳膊,可不就是失职,侯夫人罚他也不奇怪。 “这也太……”闻姝拧了拧眉,“太古怪了,床榻才多高啊,这得摔多狠才能摔断胳膊。” 且闻琅又不是几岁的幼童,他还练武,是骑射好手,闻姝着实无法想通,仿如天方夜谭。 闻翊不动声色的拿了枚蜜饯含进唇瓣,“许是报应吧。” 月露忙应和,“对,现下府里的人都说是恶有恶报,害姑娘伤了手,老天爷这才惩罚三公子,也让他断手。” 众人都这样说,闻姝却有些不信,她吃的苦头多了,便明白老天爷太忙了,根本没法在意到每一个受苦之人,许多借着老天爷之口说出来的话,背后八成有人为的痕迹。 但怎可能有人在侯府伤了闻琅?并且闻琅自个也承认是摔伤的,他那个性子,若真是别人害的,怕是要闹的将整个侯府翻过来。 闻姝看了眼四哥,见四哥神色如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四哥箭术是不错,可到底年岁也不大,怎可能无声无息做到如此地步。 或许真的是苍天有眼吧。 喝过药,闻姝精神好一点了,兰嬷嬷打了热水来给她擦洗身上的汗渍,闻翊便先回去了。 擦洗好,闻姝换上干净里衣,问:“嬷嬷,月露说管事新安排了两个婆子?” 兰嬷嬷点着头,给闻姝梳起了头发。 闻姝握住嬷嬷的手,“别让那两个婆子进内室,做些粗活就好,嬷嬷也可多歇息。” 兰苑就三个人,月露尚小,相当于兰嬷嬷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活计都是兰嬷嬷做的,嬷嬷鬓角的白发越发多了。 兰嬷嬷慈爱地摸了摸闻姝的脑袋,“姑娘宽心,我啊,还能照顾姑娘许多年呢,姑娘早些好起来。” 闻姝对于娘亲的记忆是空白的,她是兰嬷嬷带大的,养恩重于生恩,她来日要给嬷嬷养老送终。 “姑娘把药丸吃了吧。”兰嬷嬷梳好发,从箱柜里拿出药丸,本该昨日就让闻姝吃,奈何事发突然,直到今日兰嬷嬷才想起来。 还是那枚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闻姝从前不问,这次却忍不住,“嬷嬷,这药丸作何用处?” 兰嬷嬷嗓音粗哑,“我不会害姑娘,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姑娘原委。” 闻姝便不再问了,和水吞服药丸。 兰嬷嬷若要害她,她早就没命了。 要说昨日一场闹剧还让人愤愤不平,可今早世贤院传出闻琅摔断手的消息时,所有人都安分了起来。 闻姝不大信“老天爷”,可是“报应”这个词,总有人怕,越是玄乎的东西,越让人胆战心惊。 整个侯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好像一夜之间,波涛汹涌的永平侯府变成了一滩死水,因此引起了外界的好奇,侯府的闹剧,还传到府外去了。 15. 旧友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今夜北苑格外的静,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院子里没掌灯,屋内也是黑黢黢的,对比起仲秋团圆的日子,北苑像是被世间孤立的一座小岛。 闻姝走进去,敲了敲门,“四哥,你在屋里吗?” 她立在门前等了半晌,才等来屋内四哥略沙哑的声音:“进。” 闻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屋门。 屋内比屋外昏暗得多,她关上门,适应了好久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样子。 闻翊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手搭在膝上,夜色太黑,闻姝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也能感受到无尽的悲伤与思念。 “四哥,”闻姝轻声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用饭了吗?我这里有点心。” “不必,”闻翊的声音又恢复了两人最初相识的冷沉,没有情绪起伏,“不是说了不用来寻我。” 闻姝把准备解荷包的手收了回来,绞在身前,犹豫着问:“四哥,今日……是你娘亲的忌日吗?” 闻翊没说话,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闻姝咬了咬唇,自觉说错了话,正要挽回,却听得闻翊极轻的“嗯”了一声。 闻姝拧起眉心,真的是啊。 “砰……”一墙之隔的民居区燃放着烟花爆竹,阖家团圆,欢度佳节,而四哥竟在这样一个祥和的日子里,失去了娘亲。 这该得多痛啊! 闻姝的娘亲走得早,她对娘亲没什么印象,虽是想念,也没达到痛彻心扉的程度,可四哥已明事理,这时失了娘亲,孤孤单单的来到侯府,四哥受的是切肤之痛。 闻姝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安慰,丧母之痛,让一切言语都变得苍白。 两人沉默片刻,闻姝到底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她把手搭上闻翊的胳膊,“四哥,别难过,从前你娘亲陪着你,往后我陪着你。” 闻姝说:“我娘亲也去得早,我没见过她,只有兰嬷嬷一直陪着我。” 闻翊听见这话,总算有了点反应,他偏过头,眼珠在夜色里如黑曜石一般亮,看着闻姝,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啊,”闻姝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会一直陪着四哥。” “好,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闻翊忽得握住了闻姝的手,像是在水面上漂泊了一年的人终于窥见了一丝生机,紧紧地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闻姝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却没说,而是笑着应道:“我不反悔。” 少年恣意气盛,不知人生漫漫,“一直”这个诺,一旦许下,便要纠葛一生。 *** 仲秋节后,新的夫子入府,善习堂再度打扫干净,学子除了闻家子嗣,还有许多别家的孩子,例如兵部侍郎陶家、左副都御史杜家、大理寺少卿莫家等都送了孩子入府,善习堂也比先前扩张了不少。 这日闻姝去庆和堂给祖母请安,遇见了姑母江夫人带着其子江允淮。 “母亲,这褚先生可是前太傅的学生,虽说未曾入仕,可才华横溢,有着名儒之称,也不知大哥是怎么说服褚先生入府做私塾先生的。” 闻姝进来时,恰好听见姑母这番话,面不改色的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见过姑母,表哥。” 江夫人回过头来,看见闻姝,便道:“是小七啊,这么久不见,出落的愈发漂亮了。” 这话倒是不假,闻姝原先被苛待,吃不好穿不好,瞧着有些面黄肌瘦,伤着胳膊后,各种补药补品往兰苑送,闻姝养上几个月,长了些肉,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肌肤瓷白如玉,面容白中透粉,像是粉嫩的雪娃娃,令人移不开眼。 江允淮比闻姝大上两岁,此刻竟也盯着闻姝看个没完,先前怎么没发觉七表妹这样好看。 老夫人笑道:“小七过来坐吧,小七的姨娘可是个顶漂亮的美人,这丫头哪能差呀。” 江夫人道“是”,实则江夫人没见过闻姝的生母兰姨娘几回,永平侯护得紧,等闲不让兰姨娘外出,没多久又去世了,果真是红颜薄命。 “小七是在善习堂读书吧,觉着褚先生如何?”江夫人又提起方才的事。 闻姝点了点头,“褚先生博学多识,为人也风趣,大家都喜欢听先生讲课。” 江夫人一听更高兴,看着老夫人说:“母亲,淮郎可是您的亲外孙,我就将他留在您这了,跟着兄弟姊妹们一道读书。” 闻姝垂眸,原来如此,善习堂如今有几十人,别府的公子姑娘都是慕名而来,褚先生的才学的确胜先前的章夫子百倍。 老夫人本就疼爱江夫人这个闺女,无有不应的,“你且放心,我必定看顾好淮郎,正好,小七在这,带着你淮表哥去善习堂吧。” 点到她的名字,闻姝便起身应下,“是,表哥,请随我来。” “多谢七表妹了。”江允淮拜别外祖母与母亲,跟着闻姝离开庆和堂。 闻姝和这个表哥不熟,这也是江夫人头一次给她好脸色,从前江夫人都是让江允淮和世贤院的几个孩子玩,因此她也不晓得和江允淮说什么,索性不说。 走到半道上,闻姝忽得瞧见另一人,露出笑来,“陶三姑娘,怎得在这?” 陶绮云转过身来,焦急的面色看见闻姝立马便缓和了,怯声说:“七姑娘,侯府太大,我迷路了。” 因着学子太多,众人都不许带侍女小厮去学堂,别府的丫鬟只能留在府外候着,陶绮云才来第三日,没把路记全。 “带路的丫鬟呢?”虽说陶绮云自个的丫鬟不能进府,可侯府会派丫鬟引路。 “她送我二姐进去了,我没跟上。”陶绮云低着头。 闻姝了然,又是些老掉牙的嫡庶纷争,她便不再问,“三姑娘跟我走吧,我正好要去学堂。” “多谢了。”陶绮云松了口气。 闻姝还是头一次和陶绮云说话,但她看得出来, 16. 青梅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善习堂换了褚先生,照旧是上午上课,午后闻姝一般会来北苑和闻翊一道温书,现如今她写的字可好看了,褚先生还赞她的簪花小楷有卫夫人之风,要勤加苦练。 闻姝感觉到她和众人的差距在一步步缩小,当然,她想追上四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呢。 闻姝往常会在北苑待到快天黑才走,可今日半下午,她就开始收拾书册,“四哥,兰嬷嬷说下午要摘青梅,酿青梅酒,你去不去?” 兰苑有一颗青梅树,兰嬷嬷日日浇水,可算在今年结了果子,青梅酸涩,不宜入口,酿酒最佳。 闻翊看她这般兴致冲冲,也来了兴趣,“一道去吧。” 在兰苑待了几个月,闻翊也习惯了,时常去兰苑蹭饭,兰嬷嬷的手艺没得挑。 两人一同回到兰苑,兰嬷嬷、月露,并两个婆子正在摘青梅,高些的摘不到,月露爬到树上去摘。 “姑娘要不要吃一颗?”月露倚在树干上,扔了几个青梅下来。 闻姝接住一个,拿帕子擦干净,轻轻地咬了一小口,她知道青梅酸涩,可也没想到能酸成这样,一瞬间让她的舌头酸得毫无知觉了。 见闻翊看着她,闻姝心生了坏主意,硬生生咽了下去,面不改色地说道:“一点也不酸,四哥你尝尝,可甜了。” “真的?”闻翊睨了她一眼。 闻姝嘴角上翘,一脸诚恳,“真的,你尝尝。” 她本想再用帕子擦一个青梅,闻翊却拿过了她手上那个被她咬过一口的,翻了个面,在被闻姝咬的另一面下了口。 闻姝愣了愣,但也没多想,她与四哥,已是十分亲近的关系,现下见他吃了,只眼巴巴地看着,等着看四哥酸得扭曲的脸。 “不错,是挺甜的。”闻翊弯了弯唇,细嚼慢咽,一副享受的姿态。 “啊?”闻姝傻了,怎可能是甜的? 闻姝不信邪,从闻翊手中抢了回来,再度咬了口,还是酸的! “呸呸呸!好酸啊,四哥,你坑骗我!”闻姝扁着嘴,这次毫不设防,酸得她小脸皱成一团。 闻翊挑了下眉,“难道不是你先坑我?” “哈哈,姑娘可真好骗呀,”瞧见这一幕的月露笑哈哈,“这青梅酸得要命,姑娘还吃了两口。” 兰嬷嬷等人也笑起来。 “哼!四哥真坏!”闻姝被人笑的羞臊,脸颊都红了,把青梅扔到四哥怀里,扭头就走。 闻翊手里拿着那枚被两人咬过的青梅,勾唇失笑,小姑娘养得白嫩些,胆子也大了不少,都敢逗他玩了,嗔怒起来含羞带笑,肆意玩闹,这才像个小丫头的样子。 闻姝走到门边还有些恼,气鼓鼓地瞪了闻翊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四哥真坏! 可落在闻翊眼中,只想起了易安居士那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① 闻翊垂首把玩起有三个牙印的青梅,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闻姝进屋吃了两块点心才将青梅的酸意压下去,那边兰嬷嬷等人也把青梅摘下来了,在院子洗干净,闻姝用攀膊将衣袖挽起,也跟着一块洗青梅玩水。 五月份的井水不冷不热,十分舒适,天快黑了,闻翊才催促她别玩了,“将衣袖放下,别着凉了。” 闻姝洗干净手,背过身,让闻翊给自己解开攀膊,理顺衣袖,她端着一小盆,笑看着闻翊,“四哥,要不要再尝一个?” 闻翊用书脊点了点她的眉心,“别玩了,把青梅弄去晾干。” 闻姝额头有些痒,皱了皱鼻尖,笑着说:“这个不用晾干,兰嬷嬷说做盐渍青梅给我吃,晚上做了,过几天就能吃。” 闻翊无奈,兰嬷嬷待闻姝是真的好,总是想法子做好吃的给闻姝。 青梅晾了一天才干,次日下午闻姝和闻翊两人把晾干的青梅装进罐子里,闻姝看着圆滚滚、绿油油的青梅,忽得笑了下:“我想起了李太白的一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② 闻翊没说话,却在心里补上了下一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② 闻姝抱着罐子进屋,闻翊抬头看枝叶繁茂的青梅树,树上还留着些青梅,晚风微凉,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树上的青梅由青转黄,黄了再青,夏秋数次轮转冬春,又是一年好景时。 闻姝仰头望着树上硕果累累的青梅,看得出神,微风吹动她水蓝色的裙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仿若遗世独立。 月露从院外进来时瞧见这一幕,心下感叹,姑娘七年前瘦弱的模样已经想不起来了,随着年岁渐长,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容色如画,身形纤秾合度,赞一句仙姿玉色也不为过,是侯府里容貌最出众的姑娘,也越来越多人说姑娘长的像兰姨娘,这般姿色,怪不得当初永平侯“金屋藏娇”。 月露走了几步过去,见闻姝毫无反应,便知她又在想四公子了,“姑娘,青梅又要熟了,四公子年年都要与姑娘一道酿青梅酒。” 闻姝纤手抚了下发髻上的兰花簪,姣好的面容上,温和的神色淡了下去,“自我及笄后,四哥出门游学,如今已有一年多,去年的青梅酒都还没喝完,也不知他何时归。” “姑娘莫忧,四公子文武出众,必能照顾好自己。”月露取出荷包,“我方才去管事那拿月例,听说侯爷回府了。” “果真?”闻姝上挑的眼尾垂下,“想必是为了六姐姐的婚事。” 近来,闻妍和承恩公魏家嫡长孙的亲事在定都传的沸沸扬扬。 侯府最小的姑娘闻姝都十六岁了,除开大姑娘已出阁,剩下的五六七三个姑娘,是该筹备着亲事了。 闻姝若有所思,说:“月露,明日一早去买些新鲜槐花,我给父亲做份槐花糕送去。” 现下槐花开的正盛,槐花糕清甜不腻,适合永平侯。 月露笑着应下,“姑娘是要多在侯爷 17. 做媒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永平侯拿着点心的手一顿,侧眸打量于宏义。 于宏义笑道:“我家嘉运也没定亲,你见过的,也算是仪表堂堂,不辱没你家姑娘。” 于宏义本没这个心思,也是方才见闻姝温婉有礼,长相出色,点心还做的这般好,一家有女百家求,就忍不住想做这个媒。 永平侯将点心一口吞了,从小厮手中接过茶水喝了口,“我记得嘉运十有八\九了吧,还没定亲?” “没呢。”于宏义在永平侯对面坐下,“一直在筹备大比,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可惜今年春闱落榜了,他想着三年后再考一次,可他娘呢又发愁他的亲事,也老大不小了。” 永平侯感叹道:“小小年纪已中举子,真是年轻有为,我那两个臭小子连举都没中。” 于宏义谦虚道:“今年春闱前三甲皆出自你府学,徐音尘、贺随和周羡青,连皇上都赞你教导有方。” 永平侯摇头说:“这是褚先生的功劳,我可不敢抢功。” “听闻四公子才学最好,怎得不见他下场?”于宏义早听人说永平侯府四公子才识过人,徐音尘也甘拜下风。 “他志不在此,外出游学了,”永平侯偏头放下茶水,不想提此事,就道:“嘉运日后得去边境吧?我并不想小七离开定都。” 于宏义原是永平侯的副将,如今独当一面,驻守边境,甚少归京,于嘉运也是要下场了,才送回京来。 可闻姝不能去边境,她得离边境越远越好。 “他走的文官路子,去边境做什么,将来要留在定都。”于宏义忙道:“嘉运若是不好,我也不敢拿到你跟前来卖弄,咱们多年老友,你家姑娘嫁去我家,我保管不会亏待了她。” 永平侯点点头,“这个我明白,只不过还想留她两年,如今最要紧的是小六,我正发愁呢。” 于嘉运那孩子永平侯见过,为人谦逊,又是伯府嫡子,身份不差,若配小七也得当,只是他还得思量些时日,不着急。 于宏义见永平侯说到这份上也明白过来,毕竟七姑娘这般姿色,皇子妃也做得,必定不止他一家求娶,就顺着永平侯的话往下说:“魏家是瑞王一派,瑞王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六姑娘若是嫁去魏家,恐怕皇上难安啊。” 永平侯是兵部尚书,虽说现下没掌兵权,可曾经也是边境三十万永平军的领头羊,整个大周的将士,对永平侯都颇为尊崇。 魏家想与永平侯府结亲,便是看中了永平侯身后的兵力。 永平侯皱着眉头说:“我不想卷进外戚之争,小六却像是认定了魏家那小子。” 承恩公魏家嫡长孙,日后是要承袭国公爵位的,这本是个顶好的亲事,因为太后姓魏,皇后姓魏,连如今的瑞王妃也姓魏,魏家在大周拨弄风云多年,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得意人。 但如今的顺安帝并非无能之辈,还能容忍外戚干政多少年?若有万一,闻妍的下场可想而知,并且还可能牵连永平侯府。 永平侯的担忧于宏义明白,“要不你给六姑娘挑一个,抢在下旨赐婚之前。” 魏家那门楣,想要一道赐婚的旨意,简直易如反掌,真赐婚了,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知道永平侯着急,于宏义也没提出让六姑娘嫁到自家来,倒不是因为先前提了七姑娘的事,而是六姑娘过份骄纵,不好相处,于宏义并不想闹得家宅不宁,娶妻娶贤,在于宏义这,庶出的七姑娘要比嫡出的六姑娘好。 “唉,我再和夫人商议一下。”永平侯也是头疼,难就难在章氏和小六都满意魏家,后宅妇人不懂朝中格局,也是无奈。 *** 闻姝从青山院出来,顺道去了世贤院请安,她知道侯夫人不想见她,可越是长大,对女子的规束就越多,但凡来日侯夫人说一句她不常去请安,恐怕想求亲之人都会退避三舍,大周最看重孝道,连太后病着,皇上都要夜不解衣的侍奉。 她到世贤院时,两个姐姐也在,闻姝上前问安后坐下。 章氏见人都到了,便说:“端午节后柳侍郎家设了赏花宴,你们打扮得体些,届时与我一道去。” 她原本只想带闻妍去,奈何永平侯回来了,侯爷在府里,赏花宴实则就是夫人之间相看亲事,三个姑娘都到年纪了,她便不能厚此薄彼。 “是,听凭母亲吩咐。”三人齐声道。 章氏现下正忙,也不大想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庶女,尤其是闻姝,长得那样出色,将她的妍儿都比下去了,带出去怕是要出尽风头,想想便厌烦,挥手让她们散了。 闻姝和闻婉一道出世贤院,在院门口闻婉白了她一眼,“七妹妹好生规矩,给母亲请安也来得这样迟。” 闻姝不慌不忙道:“方才去给父亲请安了,五姐姐没去吗?” “你——”闻婉噎了下,“就知道献殷勤!” 这几年,闻姝不仅仅身量、姿色见长,连脾气也见长,看起来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嘴皮子却尖利了起来,再不是七年前那个任由她打骂的闻姝,闻婉越发讨厌她了。 闻姝不耐烦见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五姐姐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闻姝说完带着月露离去,留得闻婉在后边跳脚,从前她不开口闻姝哪敢先走,越发没将她放在眼里了! 月露跟着闻姝走远了几步才道:“五姑娘真爱管闲事。” 四公子在府里时,六姑娘还晓得收敛,四公子游学后,仗着府里没人给姑娘撑腰,五姑娘就越发放肆。 “别搭理她,也相处不了几年。”两人都到了嫁龄,出阁之后,闻姝和闻婉不会再有什么来往。 月露心想也是,笑着说:“难得侯夫人要带姑娘赴宴,姑娘可得好生打扮,如今柳家正当红,想必邀请了不少人。” 柳大人虽只是个工部侍郎,但其女入宫不足一年就被册为淑妃,还有了身孕,皇上子嗣不多,柳淑妃如今很得皇上宠爱,柳家也就水涨船高,在定都显赫起来。 闻姝却摇了摇头 18. 群狼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走得远了,闻姝才让月露打开锦盒瞧瞧,月露道:“是个彩绳编成的粽子。” 的确不算名贵,这锦盒看着都要更贵些,只是她一点也不想收。 月露合上盖,低声说道:“姑娘当真不考虑一下表公子吗?” 从前在善习堂时,江允淮就喜欢亲近闻姝,惹得四公子对他没好脸色,只是那时尚且年幼,谁也没往别处想,随着年岁渐长,明事理了,江允淮还数次亲近,谁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闻姝摇了摇头,“江家是个好人家,可惜不适合我,你没瞧见方才姑母的脸色吗?” 江家是文官清流,书香门第,江允淮又是江夫人唯一的儿子,儿媳妇自是要高门贵女,哪里瞧得上闻姝这个庶出。 月露轻叹:“若是姑奶奶也同意便好了。” 月露想着,江允淮也是一表人才,已中举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姑娘嫁去江家,亲上加亲,算是一门顶好的亲事了。 “姑母同意,我也不想嫁。”闻姝早知闻婉对江允淮有意,她不想闹出姐妹相争的笑话,更何况江允淮每次放在她身上的目光都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是未嫁女,那般放肆打量,分明也没多尊重她。 月露笑着说:“要奴婢说,这些人都不如四公子,真不知四公子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四公子气度不凡,文武双全,待姑娘又好,在月露看来,是世间最好的男儿了。 想起四哥,闻姝心情好转,往北苑的方向看了眼,“希望四哥早些回来。” 她不便出府,若是四哥在府中,说不定还能替她相看相看,四哥的眼光,她最信得过。 端午家宴,因着四哥不在,闻姝没什么兴致,而因着闻妍的亲事,永平侯和章氏瞧着有些不睦,过节还沉着张脸,闹得赵姨娘等人不敢放肆,连闻婉都乖乖地坐着。 永平侯没待多久就扶着老夫人先行离席,闻姝也不想再待下去,才出了庆德院的门,就被人拦住。 “姝儿表妹怎得走的这样急,可是席上的饭菜不合胃口。” 闻姝一听这声音,才真是倒了胃口,就连月露都皱起了眉。 这一位喊闻姝表妹的却不是江允淮,而是赵姨娘的娘家侄子赵耀祖,在永平侯府寄居多年,算起来只是闻婉一个人的表哥,可却偏偏每次也喊闻姝表妹,还要喊的这样狎昵,让人听着就觉得放荡。 赵耀祖倒是不敢喊闻妍表妹,知道他什么身份,哪配做闻妍的表哥,便总是来恶心闻姝,从前还被四哥教训过,如今四哥不在府里,一个个牛鬼蛇神都冒出头来了。 “赵公子,有事?”闻姝更不想和他说话,江允淮的目光或许是放肆了些,可赵耀祖却是明晃晃的下流,毫无世家公子的矜持。 赵耀祖吊儿郎当的视线在闻姝脸上和胸前留连,舔了舔唇角,“想敬姝儿表妹一杯酒来着,谁知表妹走的这样急。” 闻姝厌嫌地侧了下身子,月露忙过来扶着她,阻了赵耀祖色眯眯的视线。 “我不胜酒力,告辞。”闻姝实在不喜欢他,也顾不上什么失礼,转身走的极快,身上仿佛沾上了脏东西,恨不得把这身衣裳剐了。 赵耀祖却一点也不恼,还依依不舍地看着,闻琛走了过来,拍了下他的肩,“看什么呢?” 闻琛瞧见闻姝的背影,睇了赵耀祖一眼,“你还真看上小七了?别白日做梦了,父亲才不会答应呢。” 自家这个表弟什么德行,闻琛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血脉相连,闻琛都不大想和赵耀祖接触,永平侯可不会薄待庶出,闻姝嫁不进赵家。 这话赵耀祖就不爱听了,“我爹好歹也是六品的同知,怎么就配不得一个庶女了?我看上她,还是抬举她了。” “况且你不知道江允淮看上了她?可婉儿表妹心仪江允淮,我若是娶了闻姝,婉儿表妹就可以嫁给江允淮了,这不是好事成双吗?” 闻琛一听倒觉得有两分道理,江家是个不错的去处,倘若闻婉能嫁进去,亲上加亲,于他日后也有益处,闻姝不得侯夫人喜爱,若运作一番,也不是没可能。 赵耀祖一看闻琛的脸色就知道有机会,越发撺掇道:“你在姑母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明日带你去玩,花费我全包,保管你玩得痛快!” 闻琛考虑了会,勉强点头,“行吧,待我探探姨娘的口风。” 赵耀祖哈哈大笑,只当是事成了,拍着他的肩,“好兄弟!” *** 那端闻姝健步如飞,回到兰苑第一件事就是把衣裳换了,嫌弃地推远了点,“月露,这件衣裳近期内我不想穿了。” 月露心疼道:“委屈姑娘了,那赵耀祖粗鄙不堪,真想剜掉他的眼睛!” 闻姝喝了几口热茶压下心里的躁意,“他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走。” 月露把衣裳收进脏衣篓,“怕是赵姨娘想让他攀定都的贵女,姑娘你说,他不会是想……” “不可能,我死也不会嫁这样的人。”闻姝面沉如水,想了会又说:“你往后多留意些南竹院的事,我们要早做防备。” 若嫁给赵耀祖这样的人,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现下四哥不在府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先看看他想做什么再说吧。”闻姝攥紧了杯盖,心下有些委屈漫上来,若是四哥在府里便好了。 这些年有四哥庇佑,她就没怎么受过委屈,先前被赵耀祖口头戏弄过两句,四哥给他揍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谁知道赵耀祖死性不改。 月露点着头,心里也盼着四公子早日回来,说道:“姑娘宽心,如今侯爷在府里,不怕他们作乱。” 永平侯虽算不得多爱护闻姝,但也不至于糟蹋闻姝,赵耀祖其人,哪家的姑娘敢嫁。 闻姝平复了许久,才将赵耀祖那佻达的眼神撇去脑后,又喝了口水,“月露,把明日的衣裳熏了,就穿那件梅子青的对襟襦裙,不必浓妆艳抹,不出错就好。” 闻姝对明日的赏花宴颇为期待,许久不见陶绮云和卫如黛了,她们应当也会赴宴,自四哥走后,闻姝在府里无甚乐趣,能与好友相见是喜事。 次日闻姝也没多加 19. 狼狗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陶绮云被两个好友热烈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想咬唇,但怕弄花了口脂,硬生生忍住了,解释道:“我嫡姐心仪何家的公子,不肯嫁去南临侯府,可我们两家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不便反悔,母亲便让我嫁。” “南临侯世子我不曾见过,也不知道为人怎样。”闻姝深居大院,看向了卫如黛,她出门较多,“如黛,你听说过吗?” 卫如黛想了下,“徐音尘提到过一次,说他才华一般,好像为人还行,没什么流言蜚语。” “我姨娘也这样说,”陶绮云半垂眉眼,说:“我姨娘觉得我能嫁去侯府也是高攀,便应下了。” “何家的门第比不得南临侯,你嫡姐竟舍得?”闻姝心下生疑,在定都,有爵无爵全然不同,虽说南临侯的爵位传到如今已是空有虚名,不像永平侯府大权在握。 陶绮云摇了摇头,“不知,我只听说她与那何家公子已私定终身,这个月便要定亲了。” “怪不得没点风声,”卫如黛倒觉得陶绮云不算亏,“那你何时出阁?” 陶绮云到底是姑娘家,说到要出阁面露羞涩,“十月份,你们来吗?” 卫如黛扬眉一笑,“那是自然,我和姝儿得给你添妆啊!” 闻姝望向卫如黛,揶揄道:“那你呢?你和徐公子何时定下来?” 卫如黛和徐音尘是青梅竹马,也是邻居,自小一块长大,当初卫如黛先来永平侯府读书,徐音尘得知,立马求了母亲也跟着来。 只要熟知两人的,都知道他们形影不离,长大自是要在一块的,徐音尘那样有些呆闷的性子,都知道费心思讨卫如黛欢心。 闻姝最羡慕这两人,自小熟识,互生爱慕,这样度过一生,太过美好,闻姝想都不敢想。 向来飒爽的卫如黛脸颊上飘起了红云,小声说:“他说高中状元便来我家提亲。” “哇,”陶绮云笑,“徐公子本就是会元,如无意外,殿试应当是状元,可不就是板上钉钉。” 闻姝替她开心,“殿试也快了,你们二人好事将近,真好啊。” “那你呢?”两人同时转头看着闻姝。 闻姝想想府里那一堆糟心事就烦,她也没别人能倾诉,抬眸环视一圈,见周围无人,才细细与两人说了江允淮和赵耀祖的事。 把两人听得一愣一愣,陶绮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那你如何是好?果真是侯府高门,府里边就这般热闹。” 陶绮云虽也是庶出,但陶家后宅还算安宁,陶家就两个姑娘,陶夫人不想外人说她薄待庶出,待陶绮云还不错,就连当初去善习堂,也允了她和嫡姐一道去。 卫如黛听的气愤,一掌拍在桌上,“那赵耀祖从前我就觉得不是好东西,要不然我替你杀了算了。” 闻姝哭笑不得,“小声些,哪有动辄打杀的,他好歹也是官员子弟,大周律法可不是空谈。” 卫如黛皱着眉头,说:“那你如何是好?四公子又不在府里,他游学之前叮嘱了我看顾你。” “不急,江允淮那边有姑母盯着,成不了,”闻姝见好友为她担忧,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有三两好友,已是人生幸事,“至于赵耀祖,我想想法子,若实在不成,我再寻你帮忙。” “行,若有事定要与我们说。”卫如黛满口答应下来。 闻姝颔首微笑,让月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囊,一人递了一个,“新制的香料,夏日暑热烦躁,这是清心的。” “好香啊。”卫如黛深嗅,闭上眼感受,“不过感觉和姝儿身上的香气有些许不同。” 闻姝撇开眼,漫不经心地说:“一样的,许是每个人身上的气息不同。” 陶绮云抚着上头绣的荷花,赞道:“姝儿绣技出彩,当真是一双巧手,上回你送我的口脂,我嫡姐还问我要了,你这手艺若有机会开个铺子必定大赚一笔。” 闻姝摇头失笑,“技多不压身,我手上银钱都没多少,哪来的铺子。” 闻姝善于学习新事物,书法、刺绣、制香、厨艺,甚至箭术也在四哥的教导下学了些,一旦有机会接触,她就会尽心去学,她不怕苦和累,只怕将来技不如人。 “待你出阁有了嫁妆不就有了,”陶绮云压低声音说:“我姨娘给了我两个铺子做嫁妆呢。” 闻姝若有所思,陶绮云好歹还有姨娘贴补点,她没有娘亲,也不知道将来能得多少嫁妆。 赏花宴直到下午才散去,闻姝玩了一日,回到兰苑已有些疲惫,但得知好友近况心里还是欢喜的,正想歇会沐浴,月露便说有个丫鬟求见。 “见过七姑娘,这是表公子让奴婢送来的,”这丫鬟像是被人叮嘱过,一放下东西就走,“奴婢告退。” “诶,”月露想拦都没拦住,“这丫鬟我怎得没见过,跑什么呀?” 闻姝自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打开锦盒一看,眸子沉了下去。 “姑娘,这个同心佩瞧着价值不菲。”月露吃惊地说。 “这个不能收,得送回去。”闻姝当机立断盖上锦盒,同心佩在大周只有情意相通之人才会互送,徐音尘就给卫如黛送过一枚,她若收下,便是答应了江允淮的意思。 “姑娘,热水烧好了。”婆子已将浴桶准备好,让闻姝去沐浴。 闻姝蹙着眉心,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一刻也不想多留,但身上出了汗,是有些不适。 月露忙接了过来,“姑娘,我去还吧,你去沐浴,本也是丫鬟送来的,哪值当你亲自还回去。” “也好,”闻姝叮嘱道:“不必多言,把东西还回去就好。” 她要是去了,不免和江允淮打交道,届时若闹大,更说不清楚了。 送同心佩这样的事,谁不会乱想? 闻姝心里有些气,江 20. 归家 《娇姝》全本免费阅读 江夫人气势汹汹地来,面色铁青地走,险些被闻姝气吐血。 “姑娘,江夫人不会去侯夫人跟前告状吧?”月露难免担忧,方才那话,已算得上对长辈的大不敬了。 闻姝拉过月露察看她脸上的巴掌印,幸好没有破皮,“她不敢闹大,只能哑巴吃黄连,去抹些药膏,这个巴掌我记住了,来日必定还给她。” 于闻姝而言,月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比闻婉闻妍还要亲近,她都从没罚过月露,凭什么被一个外人责打。 月露红了眼眶,说:“不疼,姑娘方才好厉害,从未见姑娘这般疾言厉色,我瞧着倒有些像四公子。” 月露是被家中卖给侯府的,只为给兄长换娶聘礼,父母都舍弃了她,姑娘待她却这般好,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到闻翊,闻姝面色舒缓,“我长大了,不必再事事忍让,她本也看不惯我,我再怎么笑也无用,反倒与她撕破脸,日后能少来烦我。” 四哥走前也说人善被人欺,从前退让是怕自己无声无息死在后宅,可如今她这个年纪,在外边有名有姓了,哪还能死得这么容易。 “就怕姑奶奶在老夫人跟前撺掇,毁了姑娘的亲事。”江夫人绝不会就这么放过闻姝,月露也怕自己连累了姑娘。 闻姝无所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我不与她撕破脸,她为江允淮的事记恨我,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快去擦药,药膏在我妆奁最下层。”闻姝不是个喜欢后悔的性子,既然做了,便认。 月露才进屋擦药,又来一个丫鬟,“七姑娘,赵姨娘请您去南竹院说说话。” 闻姝头痛欲裂,这些人是商量好的吗? “咳咳,”闻姝立马装得虚弱,“我身子不适,免得过了病气给赵姨娘,只得改日再去了,咳咳咳……” 南竹院她绝不会踏足,明知山有虎,转身下山才是正理。 丫鬟看她把脸都咳红了,只好离开。 闻姝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晓得没一会,赵姨娘居然带着补品来了兰苑,“七丫头,听说你病了,姨娘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有点枇杷膏,治咳嗽是最好的。” 闻姝不得不继续装下去,柔弱地用帕子捂着口唇,“多谢姨娘,姨娘还是离我远些,我怕让姨娘也染上病气。” 赵姨娘笑道:“姨娘身体好,不怕这些,你这孩子也是可怜,生母早逝,姨娘一直想照顾你,可又怕侯夫人介意,只能强忍住心疼,姨娘可是巴不得有你这么个女儿。” 这一番话听得闻姝想把昨晚的饭都吐出来,闻姝当初害闻琛被动家法的事,怕是赵姨娘现下还记恨着呢。 闻姝也跟着演,怯怯地抬头,“姨娘这番话,姝儿当真欣喜,可惜姝儿没五姐姐的好命。” “怎么会呢,你若是愿意,往后就把我当成亲娘,我待你一定如婉儿一般。”赵姨娘心花怒放,想着一个小丫头就是好糊弄。 既然闻姝这样好说话,赵姨娘也就不绕弯子了,“七丫头,我侄子你记得吧?” 闻姝强忍住恶心,笑着说:“记得,赵公子一表人才,姨娘好福气。” “诶,对,我正发愁他的亲事呢,姝儿可有相熟的姑娘家?”赵姨娘暗示道:“我侄子是我兄长唯一的嫡子,嫁过去来日便是当家主母。” “咳咳……”闻姝撇开头咳嗽,说道:“那可当真是门好亲事啊,可惜我认识的贵女不多,姨娘得去问六姐姐。” 赵姨娘见闻姝这样说,还当她中意这门亲事,心中愈发得意,果然,闻姝不过一个没了娘的庶出,连外家都没有,能嫁给赵耀祖,也算是烧高香了。 赵姨娘今日来就是探探闻姝的口风,并不急着促成这桩亲事,毕竟永平侯还在府中,得等永平侯走了再说。 与江夫人怒气冲冲的离开不同,赵姨娘春风得意,以为这件事板上钉钉,不必再愁。 月露对外啐了口,关上了院门,回到屋内,“姑娘方才还说人善让人欺,怎得待赵姨娘又这般温和?” 闻姝喝了几口水,拿过把团扇去去心里的燥热,“江家有高门的矜持,即便撕破脸也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可赵耀祖犹如地痞流氓,惹恼了他们会狗急跳墙,只能徐徐图之。” “月露快把蜜饯盒子给我拿来,恶心死我了。”闻姝晚饭都不想用了,被赵家黏上,就犹如附骨之疽,令人生厌。 月露忙找了出来,先是一个江家,又来一个赵家,姑娘这是招谁惹谁了。 闻姝抿着酸甜的蜜饯,面露疲惫,“都是这张脸惹的祸。” 她若平平无奇,哪有这些事。 月露说:“容貌出众又不是姑娘的错,分明是他们色\欲熏心。” 要月露来说,只能瞧得见姑娘相貌之人,本就非良人。 “说的对,”闻姝轻笑,“福祸相依,这张脸也有好处,我得想个法子把赵耀祖撵出侯府,一劳永逸。” 她不可能将江允淮撵出侯府,可赵耀祖一个姨娘的侄子,不是办不到。 闻姝许是外惊内忧,半夜竟烧了起来,闻姝不让月露去打搅兰嬷嬷,只让她拿着冷水帕子冰着额头退热,待天明再请大夫。 “早知道就不装病了,这下不用装了。”闻姝气若游丝,发热头晕,浑身酸疼。 月露换着帕子,心疼地直掉眼泪,“姑娘受委屈了,要是四公子在就好了。” 闻姝眸中溢出些水光,合上眼,是啊,要是四哥在就好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四哥的依赖竟这样深,觉得有四哥在一切都不是事,可四哥何时才能回来呢,她起码要撑到四哥回来,不能倒下。 闻姝发了汗,在天明时分退了热,月露还是请了大夫,开了副药,这几日闻姝都没出门,在屋子里养病。 病来如山倒,这次的病拖得有些久,几日都没好,但月露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奴婢从采买的婆子那打听到,赵耀祖常常带着二公子出门,听说还去了花坊赌场。” “当真? 21. 玉玺 闻翊晓得她此刻不想说,便摸了下她的脑袋,“好,我在路上捡着个家伙,你若喜欢就留着养。” “凌盛。”闻翊喊了声,凌盛便提着一个竹编笼子进来了。 打开盖,笼子里装着个不大的猫,这只猫全身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毛,瞳仁却是蓝色的,美极了,也不怕生,爪子攀着笼子,想跳出来,“喵呜~” “好可爱呀。”闻姝喜不自胜,哪还有半点病态,好奇地摸了摸猫儿的脑袋,猫毛柔软似棉花,这猫也机灵,还知道讨好地蹭蹭她的手心,闻姝的心都要化了。 闻妍曾养过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她有次在路上遇着,蹲在跟前瞧了会,那猫主动来蹭她的腿,被闻妍瞧见了,将她推到地上,往后她瞧见也不敢再靠近那只猫了。 未曾想她也会拥有自己的猫,“四哥,这猫取名字了吗?” “既是你的猫,你来取。”闻翊见她喜欢,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闻姝抱着猫咪,捏捏耳朵,揉揉爪子,“她浑身乌黑,爪子却是雪白的,叫踏雪如何?” 闻翊挠了下踏雪的脑袋,“挺好。” 没人搭理的千留醉自顾自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吃,发觉味道不错,一块接着一块的吃,啧啧感叹,何时见闻翊这个血溅脸上都不眨眼的杀神露出过这般神色,分明是费尽心思找来的一只温顺猫儿,非说是路上捡的,唉,男人啊! 闻姝有许多话想和四哥说,但有旁人在,她便忍住了,让闻翊先回去洗漱更衣,风尘仆仆的回来,可不得好生歇息。 “行,我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寻你。”闻翊带着千留醉走了。 出了兰苑门,千留醉还在啃手里的点心,“这就是你心里那人?” 闻翊没回他,凌盛默默地跟在后边不接话。 没人理千留醉也不觉得尴尬,“我可瞧见了她头上戴的簪子,那是你亲手做的。” 闻翊脚步一顿,漆黑的瞳仁似一潭深泉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你怎么还跟着我?赶紧走。” 千留醉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摇头叹息,“唉,我千里迢迢跟你来到定都,连口水都没喝上,敢情你就是带我来给那小娘子看病的?丛昀啊从昀,你也忒狠心了,不收留我吗?” 这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语气,引得凌盛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咳嗽了两下撇开脑袋。 闻翊最不耐烦他这副样子,“堂堂千红阁少阁主,还能没去处?别等永平侯回来瞧见你。” 千留醉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闻翊的肩,“行吧,我走了,你别太想小爷。” 闻翊咬牙:“……滚。” 千留醉生怕下一瞬刀架脖颈,连忙抽身,轻点脚尖,从围墙翻出了侯府。 *** 四哥一回来,闻姝的病就全好了,一大早起来给四哥做点心,顺便去和四哥说一下赵耀祖的事。 来到北苑,却静悄悄的,一直跟着四哥的凌盛也不见踪影。 她提着食盒,敲了敲屋门,“四哥,你在吗?” “有事?”闻翊问。 闻姝说:“我做了芋粉团。” 闻翊冷淡的回:“不吃,你先回去。” 四哥这是怎么了?闻姝笑颜微僵,是四哥的声音没错,可这也太冷漠了,好似面对陌生人,这些年,四哥从未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闻姝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可心里头堵得难受,说不出口。 她本想来找四哥倾诉,结果被这番冷遇,心里愈发委屈了,她咬着唇角,转身离去,连食盒也没留下。 她不由得怀疑昨日那个四哥真的是梦。 闻翊望着那道失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喉结轻滚,垂眸收回目光。 “这个丫头倒是关心你。”几年过去,先前精壮的男子显露些疲态,说话中气也不足。 闻翊面不改色,“一个没什么依靠的庶女罢了。” 男子打量了闻翊几眼,实在瞧不出闻翊的态度,便也没管,“可打听到宝藏的下落?” 闻翊摇头,“未曾,不过听说那所谓的宝藏是传国玉玺。” “消息属实?”男子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闻翊,“玉玺不是在楚国吗?” 百年前,楚国原是大周的疆域,那时的楚王窃了玉玺,起兵谋反,想要大周改朝换代,但因闻氏一族骁勇善战,硬生生将楚王逼退在龙崖山脉,此处易守难攻,楚王数次进攻无果,只得暂时休战,在龙崖山脉以南建立了大楚。 此后百年间,两国数次交战,闻家死守龙崖山,楚国未能得逞,但大周失了玉玺,民心不稳,期间也动荡不休。 十八年前的洛河之战,分明楚国占了上风,却忽然说要议和,两国暂时休战,直到如今。 “宝藏的消息是洛河之战时传出来的,难道就是那时玉玺丢失,所以楚国才愿意休战?”男子猜测着。 玉玺于每个帝王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得玉玺者,才是正统。 闻翊颔首应道:“想来是如此。” “你可打听到玉玺在何处?”男子目光急切,若有玉玺,他便可名正言顺,何至于被外戚掣肘。 闻翊自然没有。 男子思忖片刻,“洛河之战时永平侯正好在边境,或许从他那能打听到些许消息。” 闻翊明白他的意思,“是,我会再细细探查。” 男子心满意足地点头,仿佛已经窥见他收归玉玺的荣光! 待男子走后,闻翊在原地站了会,抹了把脸,才出门去兰苑。 闻姝在绣荷包,瞧见闻翊来了也没反应,显然是在怄气。 闻翊自觉理亏,笑着说:“芋粉团在哪,我还真有些饿了。” “你不是不想吃嘛?被我倒掉了。”闻姝也是这些年被四哥惯的,敢对四哥冷脸了,她现下委屈得很,也管不了许多。 闻翊见她扁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莫名想逗逗她,随手捞起在地上玩闹的猫儿,坐在闻姝对面,“方才是不想吃,现下想吃了。” “想吃也没了。”闻姝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呦,一年多不见,四哥连点心也吃不上了,”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闻翊把猫放在桌上,往闻姝那边推,“是不是这只猫惹你不开心了,我这就把它扔出去。” 闻姝放下针线,一把抢过猫,“谁惹我不开心谁知道,月露,还不快去给你四公子端点心来。” 月露还当两位主子闹别扭呢,忙去把芋粉团端来,随后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闻翊拿起点心就吃,叹道:“还是小七做的点心好吃,我在外边也常想着。” 看他一口接一口,闻姝想到他在外边风餐露宿,心下便心疼了,哪里还舍得生他的气,“这回还走吗?” “不走了,明个儿小七做荷花酥给我吃吧。”闻翊在外边确实是想那一口,吃过许多地方的荷花酥,都不如闻姝做的好吃。 闻姝见他和往常无异,心里那点子委屈也就消散了,“好,还想吃什么?” 四哥还是四哥,方才的四哥肯定是假的,闻姝不和他计较。 “我看树上的青梅熟了,做个盐渍青梅吧,”闻翊当真点起菜来了,又问,“你方才找我有事吗?” 闻姝一下一下地摸着踏雪的脑袋,踏雪也不跑,窝在她怀里睡着,现下闻翊回来,闻姝心里头的石头落地,便和他说了赵耀祖的事。 越听,闻翊的面色越黑,听完后眸光阴鸷地说了句:“杀了便是,早就不想留他了。” 他那双眼珠子,闻翊迟早要剜下来。 闻姝吓了一跳,劝道:“你怎么和如黛一样,别为这样的人脏了手,赶出府便好。” 闻翊不怎么在意,似乎杀个人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有主意了?”闻翊侧眸看她。 闻姝点点头,和他说了自己的谋划。 闻翊许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不错,有长进,知道借刀杀人了。” 闻姝不服气地娇嗔:“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嘛!” 闻翊轻笑,摸了把踏雪的猫头,“是聪明,但还不够狠,我来给他加点料。” 几日后,闻翊去青山院寻永平侯。 永平侯在城外察看巡防方归,看见闻翊拍了拍他的肩,“长高了,也瘦了些,在外边受苦了吧。” “游学增长见识,阅历山川百态,学到很多,不苦。”两人一同进屋。 永平侯哈哈大笑,“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闻翊掀袍坐了下来,“侯爷请讲。” “这个事呢,和小七有关,”永平侯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下去,“你和小七亲近,替她参谋参谋。” 闻翊心里掀起波涛,面上却不动声色,总不能是赵耀祖的事吧? 永平侯不拘小节地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茶水,“小七呢,也到嫁龄了,益成伯有个嫡子于嘉运你认识吗?我看着为人还行,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儿郎,益成伯有意于小七,你觉得此人如何?” 虽不是赵耀祖,却是比赵耀祖还要麻烦百倍的人物,闻翊收拢了搭在膝头的修长手指,正要开口。 “侯爷!侯爷!”管家大声叫喊着跑进来,“侯爷,大事不好了,府外来了要债的!” 22. 事成 “什么要债的?侯府何时欠了人家的债?”永平侯行色匆匆地走出来,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闻琛和闻琅正在纠缠,闻琛把一个穿着灰色短褐伙计打扮的人往外撵,可闻琅却死活要拉着他,两人一个争,一个抢,像是要把人给分尸了。 那短褐伙计嚷道:“没天理了啊!永平侯府欠钱不还,要我的命啊!” 一提到“侯府欠钱、要人命”,不少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很快就围上了一圈凑热闹的,指指点点。 “住手!到底发生了何事?”永平侯斥道。 闻琛还没反应过来,那短褐伙计就跪了下去,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小人见过永平侯,实在是无可奈何,小人才上门求侯爷救命啊!” 不等永平侯继续问,伙计就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小人乃平安赌坊的伙计,贵府二公子在我们赌坊欠下四万两的赌债,掌柜的说要是二公子再不还钱,就要拿小人去抵债,求侯爷救小人一命,让二公子把赌债还了,小人感激不尽!” 此话一出,闻琛面白如纸,浑身发抖,完了,全完了! 后宅众人正好在此时赶到,听见这话的赵姨娘,当场腿软跪了下去。 闻姝最后才赶来,站到了闻翊身侧,与众人一般面露讶色。 而永平侯听到四万两赌债时更是怒火攻心,“四万两的赌债?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有、有!小人这里有二公子亲手画押的凭证。”伙计膝行上前,掏出怀里的证据。 兆远上前接过,递给永平侯,永平侯瞧见上头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是闻琛的字迹,顿时眼前一阵晕眩,“逆子!逆子啊!” 寻常百姓家,若无病痛,一两银子便能用上大半年,四万两银子,除了军饷,永平侯都未曾一下子经手过这么多现银! 闻琅极有眼色的上前扶着永平侯,“父亲注意身子,我方才出府,正好瞧见这个伙计哭哭啼啼,打听之下,才晓得二哥犯下此等大错,二哥竟叫人把伙计撵出去,好在孩儿拦了下来,否则外边不知该如何议论我们永平侯府。”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永平侯实在丢不起这个老脸,“回府,把那伙计带进来。” 那伙计磕头道:“我听闻永平侯戎马半生,清廉勤勉,必定会还钱,还请诸位给小人做个见证!” 说完,他才跟着永平侯等人进府,也是有胆识之人,这话一出,他若不能全须全尾的离开侯府,永平侯府的名声算是败尽了。 众人移步正厅,才进去,永平侯就指着闻琛说,“孽障!给我跪下!” 闻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饶命,孩儿知错了!” 他本是想玩玩就收手,可却越玩越沉溺,头脑一热,欠出了四万两,他这两天已经在想尽办法筹备了,没想到这伙计竟会闹到侯府来。 赵姨娘也跪下,满脸泪痕,“侯爷……” “你给我闭嘴!”永平侯指着赵姨娘训斥,“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祖宗家训有言,闻家子孙不得碰‘博戏’,你明知故犯,竟还敢欠下四万两的巨款,到底谁给你的胆子?” 章氏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倒出来装好人,“侯爷,我看小二之前倒不是这样爱玩乐的性子,可是被谁给带坏了?” 永平侯在厅前走来走去,指了指闻琛,“你说,谁带你去玩的?” 闻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在犹豫要不要供出赵耀祖。 “行,不说是吧,”永平侯招呼兆远,“来人,请家法,给我打死这个逆子!” “不,我说,我说,”闻琛再也顾不得别的,“是赵耀祖带我去的,我本不想去,是他非得拽着我去玩,我玩过几次,沉迷其中,这才犯下大错!” 既然开了头,闻琛也就毫无心理负担的将所有事都推给了赵耀祖。 赵姨娘听见这话,愈发心惊胆战,赵耀祖是她兄长唯一的儿子,侯爷如今盛怒,这要是出了事,她该如何交代? 可闻琛也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赵姨娘只剩哀泣,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人,给我把赵耀祖带来!”赵耀祖其人永平侯本就不喜,是赵姨娘向他哭诉,娘家兄长就这么一个儿子,想留在侯府长长见识,他心想也不缺这一口饭,谁知竟带着闻琛流连赌场,早知他就不该留下赵耀祖。 赵耀祖是被兆远捆来的,“回侯爷,属下去时他正要翻墙逃跑。” 赵耀祖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不关我事。” 谁知闻琛还没说话,那伙计便指着赵耀祖说:“侯爷,小人认得这位赵公子,是咱们赌坊的常客,就是他带着二公子来赌坊的,小人还听说他常带着二公子流连秦楼楚馆。” 一句话把赵耀祖钉死了,还去秦楼楚馆,罪加一等,弄得章氏都忍不住想大笑三声,先前闻琛害得闻琅受家法的事,她还记得呢,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章氏忙假惺惺道:“侯爷,妾身有罪,竟没发觉小二变成这般模样,妾身还当赵姨娘性子温顺,会教导好小二,怎得赵公子也这般糊涂。” 永平侯怒发冲冠,“好,好,好,看来是我这个父亲没做好,才纵得你们如此放肆,来人,把家法请来,今日我不打死你们,我就不姓闻!” 兆远几乎是飞一般的速度把家法请来了,不过八年,再请家法。赵耀祖尤记得当初闻琛后背的鞭痕,这还不得把人打死,他嚷嚷着:“我不是侯府的人,凭什么打我?松开我!我要回家!” 永平侯可不管他说什么,示意小厮剥了两人衣裳,摁在刑凳上。 而那边章氏未免赵姨娘求情,忙给婆子使眼色,摁住了赵姨娘,赵姨娘只剩下哭了。 这一次,马鞭才发挥出真正的作用,一下又一下的甩在皮肉上,很快两人的后背就血肉模糊,永平侯恨铁不成钢:“当初太祖动家法,就是因为你们曾祖去赌场输了四百两银子,你们竟还敢去赌!” 闻翊抬手覆在闻姝跟前,挡住那鲜血淋漓,“别看。” 可就算不看,浓重的血腥味也总往人鼻腔里钻,闻姝望着四哥的掌心咽了咽口水,攥紧了手上的帕子,这一切虽是两人咎由自取,但也有她的手笔在,若是真把人打死了…… 十鞭子下去,两人连求饶的声音都没了,彻底昏过去,赵姨娘也吓晕了,闻妍缩在角落,面色惨白,更不敢说话。 永平侯好似还未出够气,想要再打,章氏等人也是真的狠心,巴不得永平侯把两人打死,根本不开口,闻翊只得站出来,说:“侯爷,这两人要受不住了。” 永平侯瞥了眼,看着是要不行了,这才松手,让人请大夫,“明日就把赵耀祖撵出侯府,此后再不许赵家的人入府,闻琛和赵姨娘禁足一年,罚月例两年,都抬下去。” 赌坊的伙计瞧见这一幕也吓得哆嗦,但永平侯并未对他说什么,让账房支了四万银两给他,放人离开了。 章氏看的直皱眉,这可都是琅儿的家财,便宜他们了,一下子少了四万两,府里便不剩多少现银了。 但想到南竹院此次彻底被永平侯厌弃,章氏心里也稍稍好受些。 闻翊懒得管众人那些算计,永平侯一走,就拉着闻姝回兰苑了。 闻姝坐下来,神情还有些飘忽,“咱们成功了?” 不费一兵一卒,也没牵扯到她身上,就把赵耀祖赶出了侯府,再也不必瞧见这个人了。 闻翊挥了下手,道:“月露,去拿青梅酒来,给你家姑娘压压惊。” 月露兴高采烈的去了,今日这个结果,真是大喜过望。 闻姝连喝了两杯青梅酒,才缓过这口气来。 “吓着了?”闻翊抿了口酒,果香味颇为清爽。 闻姝摇摇头,“没死就还好,只是血肉模糊,有些犯恶心。” “过几日便好了。”这样的场景闻翊见得多了,没什么反应。 “我原想着让父亲知道两人涉赌便好,怎得还欠了这样大一笔债?”照闻姝的法子来,永平侯定是没有今日这般生气的。 永平侯恼怒,一是因为赌债金额巨大,二是因为赌坊伙计上门,将事情闹大,丢了侯府的脸,火上浇油。 踏雪在闻翊脚边蹭,他弯腰捞起小猫,递给了闻姝,“闻琅做的,这四万两,他自己就吞了不止两万。” “可我瞧方才侯夫人那肉疼的模样,不像作假。”闻姝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踏雪的后背,她肌肤胜雪,覆在踏雪乌黑的毛发上,越发衬得那双纤手莹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 闻翊瞥见那一幕,竟有些后悔把这只猫带回来了,他又饮了一口青梅酒,喉头滚动,压下心尖痒意,说道:“怕是章氏也不晓得其中纠葛,闻琅自个昧下了。” 这么大一笔银子,若闻琛不是被算计了,决计欠不下,他没这个胆子。 闻姝浅笑,“那倒是便宜了三哥。” 闻琅也不算个笨人,能随机应变。 “说起来三哥自从被动家法后,就再也没挑衅过你,上回我瞧见他,他还对我颇为客气。”闻琛闻琅同受罚,可闻琛却没怎么变。 闻翊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他敢不客气。” 就他那胆子,自那之后,都躲着闻翊走。 闻姝一时没明白四哥的意思,正要再问,就见四哥伸过手来,一把拽走了踏雪,“行了,别老抱着它,掉毛,脏死了。” 说着,闻翊把踏雪放回地上,鞋尖踹着它的屁股想让它出去玩。 谁知踏雪不肯走,又喵喵叫的回来蹭闻姝的鞋子。 闻姝心软,再度抱起它,笑着说,“不脏,洗干净了的。” 踏雪在闻姝怀里舒服地躺下,冲着闻翊的方向打了个哈欠,仿佛是在挑衅。 闻翊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这世上果真没有后悔药吗? *** 永平侯二公子欠了赌坊四万两银子,险些被永平侯打死的消息半天就传遍定都,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永平侯教子有方,有人说永平侯下手太狠,说什么的都有,但外边流言沸沸,府里边却安静多了,连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惹了主子不痛快。 次日一早,赵耀祖还昏迷着呢,就被赵家的人派马车来接回去了,听说赵家人想求见侯爷,可永平侯却没见他们,赵家人只能灰溜溜走了。 “奴婢还听说,赵家的马车才出城呢,马突然受惊,翻下了沟渠,赵耀祖的眼睛戳在了折断的木杆上,瞎了一只眼,”月露痛快地说:“真是恶有恶报,活该!” 闻姝手上拿着一条靛蓝色的帕子,正绣到墨竹的叶片,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闻翊。 闻翊本在看游记,但看着看着就玩起了踏雪,把踏雪圈到他腿上,踏雪不肯,想去找闻姝,他不让,急得踏雪喵喵叫,险些要张口说人话了,闻翊看它这副样子却觉得好玩,更不放它走。 他随口说了句,“真可惜。” 闻姝觉得稀奇,“可惜他瞎了眼?” 闻翊捏着踏雪的后颈毛,看着踏雪湛蓝色的瞳仁,惋惜地说:“可惜才瞎了一只眼,两只眼珠子都不该留下。” 闻姝:“……” 就知道四哥不可能心软。 每每想起赵耀祖那双污秽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流连过,闻姝也恨不得弄瞎他,如今瞎了也好,至于是天灾还是人祸,闻姝可管不着,只要没赖到她和四哥身上就无所谓。 赵耀祖一离府,闻姝心情好得很,心情一好,好消息也跟着来,殿试结果出来了,徐音尘被皇上钦点为状元,贺随为榜眼,周羡青是探花,这三人都曾在善习堂读过书,褚先生的学生,还和闻姝闻翊是好友。 当天下午,闻翊就带着闻姝出府了,三人在福来酒楼厢房设宴,卫如黛自然在,连陶绮云都来了,他们七人数次聚过,这一次还多了个依旧穿着一席红衣的千留醉。 “不用管我,我就是来蹭饭。”千留醉自来熟的很,一到就吩咐伙计上菜。 都是相熟之人,众人也不拘束,大周虽也有男女之防,但他们是同门,又恰逢这样大的喜事,算不得出格。 卫如黛一瞧见闻姝就打听赵耀祖的内情,陶绮云也凑过去,三个姑娘家一块说悄悄话,那边几个少年饮酒笑谈。 几杯酒下肚,贺随就飘了,喊道:“卫大将军,我和你说,今日皇上说要给徐兄与公主赐婚,你猜徐兄怎么说的?” “卫大将军”是贺随给卫如黛取的混名,因为卫如黛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将军,可大周从未有过女将军,贺随便这样喊她,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她过过瘾,也是玩笑,卫如黛懒得纠正他,只看着徐音尘,“怎么说的?” 贺随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徐兄慌忙下跪,对皇上说,微臣谢皇上抬爱,臣才疏学浅,不堪配金枝玉叶,且臣已有心仪之人,允诺她高中之后便求娶,望皇上恕罪!” “哇,徐公子当真是少年豪杰,非同一般的胆魄,如黛可欢喜?”闻姝笑着打趣卫如黛,忍不住艳羡,那可是公主啊,不是常人能拒绝得了的。 卫如黛轻哼了一声,耳垂泛红,“算他听话。” 徐音尘说时没觉得什么,现下被贺随学起来,反倒觉得难为情,一把扯下还要继续说的贺随,给他嘴里塞了个鸡腿,“吃你的吧。” 贺随讪讪地笑,便啃起了鸡腿。 周羡青拍了拍贺随的背,“你这是羡慕了吧,徐兄与卫姑娘两情相悦,咱们很快就能喝上喜酒了。” 贺随没说话,仍旧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酒!” 卫如黛一听喜酒,便道:“绮云的喜酒可比我早,你们想喝尽管问绮云讨去。” 此话一出,周羡青下意识望过去,陶绮云羞怯地扯了下卫如黛的衣袖,说:“别闹。” 周羡青略移开些目光,状似随意的问了句:“陶姑娘定亲了?” “对呀,”卫如黛抢着回答,“与南临侯世子呢!” 陶绮云垂眼微笑,“届时递喜帖,还望诸位赏光。” 贺随眉头一挑,“南临侯世子?这婚事不错啊。” 即便南临侯的爵位空有虚名,也比一般的官员强得多,更何况是世子,周羡青点了点头,“是不错。” 周羡青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说道:“酒也不错。” “这酒确实不错,就是点心差了点,还是七姑娘的手艺好。”千留醉回味起那天的点心。 闻翊不紧不慢地往闻姝碗里夹了块笋片,说道:“想也别想。” 千留醉撇嘴,护得这般紧,“不至于吧,我可以拿银子买。” 闻姝这几日听闻翊说了些在外边游学的事,晓得千留醉曾救过闻翊,便说,“千公子抬爱,改日你来寻四哥,我做给你吃。” 千留醉一拍大腿,“好,七姑娘痛快,不像某些人,小气得很。” 某些小气的人睇了千留醉一眼。 千留醉忙和贺随拼酒去了,假装没看见闻翊要吃人的眼神。 宾主尽欢,这场宴席可比冷冰冰的家宴舒适得多,吃饱喝足,打了招呼,各自散去。 陶绮云走的慢些,下楼时不见旁人,只见周羡青驻足,“周公子。” 周羡青回头,目光只打量了她一瞬便移开,落在了她发间的珠钗上,从袖袋中取出一方锦盒,“不知你已定亲,这方墨锭便当是送你定亲贺礼罢。” “周公子客气,我还未曾给你备礼恭贺你高中探花,往后平步青云,富贵通达。”陶绮云温声笑语,她嗓音小,无论说什么,听来都有一股温柔的意味。 “平步青云……”周羡青轻喃了一句,随即笑了,“那便借你吉言,墨锭你收下吧,从前我不是也用了你一块墨锭。”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亏周公子还惦记着。”若是他不说,陶绮云都要忘了,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周羡青墨锭用完了,陶绮云坐在他斜对角,瞧见便递了一块墨锭给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一块墨锭,陶绮云也就没推辞,道谢收下后,两人互相道别。 眼见着陶绮云跨出门槛,周羡青忽然开口:“陶姑娘……” “周公子还有事?”陶绮云侧身回眸。 周羡青望着她,喉结微滚,片刻后摇头,“无事,回去路上小心些。” “周公子也是。”陶绮云微笑颔首示意,离开了酒楼。 上了马车,陶绮云打开锦盒,才发觉里面竟装着一块徽墨,这可比她当初赠予周羡青的墨锭贵得多。 “姑娘,这墨锭上的云纹倒是好看,从前不曾见过。”丫鬟说道。 陶绮云伸手抚了抚云纹,瞧着像是后来刻上去的,她略偏头往酒楼的方向瞥了眼,沉思片刻,将墨锭收回锦盒中,合上了盖。 *** 闻姝也喝了杯酒,回府时脸颊微红,走路像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小心些。”闻翊搀着她。 “四哥,没事,我没醉,我好开心呀。”闻姝很享受和好友相聚的日子,她怕日后出阁,被规矩约束着,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徐公子和如黛的感情真令人感动,他竟为了如黛拒了公主,我着实佩服。” “诶,四哥,你喜欢怎样的姑娘?”闻姝嘴里说没醉,眼神却迷蒙起来,仰着头,眸中像装着烁烁银河,呆呆地望着闻翊。 闻翊睨着她,“反正不喜欢醉鬼。” 闻姝努了努粉唇,“我才没醉呢。” 说着没醉的人走路的姿势歪到没边了,差点跌进花坛,闻翊捞了她一把,无奈至极,“慢点。” 两人一歪一扶,缓缓往兰苑走去。 待两人走了,林子后的闻婉走出来,眼神嫉恨地瞪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的兄长被永平侯打掉半条命,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着,赵姨娘也因受惊病了,她方才去请大夫,大夫竟推三阻四说正忙,要等晚些才有空。 墙倒众人推,眼瞧着南竹院失宠,一个个都要踩上他们一脚。 可偏偏这个时候,闻姝却如此得意,还能出府游玩,凭什么! 分明闻姝从前是她的脚下泥,任她随意欺辱,可如今却调转了风向,闻姝长得比她漂亮,她心仪表哥,表哥却从不正眼看她,只追在闻姝后边跑,现下连府里的下人都说闻姝比她好。 这口气,闻婉怎么咽得下去! “姑娘,”闻婉的婢女香果从另一端跑来,靠近闻婉小声说,“奴婢打听到月露和张铁的妹妹说过话,还送给了她一根头绳。” 闻婉一听就明白了,因为赵耀祖肖想闻姝,闻姝索性通过闻琅的手把赵耀祖赶出府,还顺带害了南竹院。 “果真是心机深沉,蛇蝎毒妇!”闻婉怒不可遏,眼中迸发一丝阴狠,“亏得表哥还当她是纯良之人,我绝不会让她得逞,想嫁进江家,做梦!” 23. 圣旨 赌债事件后,永平侯府安静了很长一段时日,章氏等人也不想触了永平侯霉头,老实许多,直到快七月,老夫人六十大寿到了,章氏为表孝心,说要大办,府里才再度热闹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七月初,柳淑妃小产了,龙胎没保住,皇上龙颜大怒,处置了好一批宫人,消息都传到宫外了。 “五月柳淑妃有孕时,柳家设过赏花宴,我还去了,没想到竟会小产。”闻姝不懂宫里那些事,也是和闻翊才会闲聊,要不然是绝不会议论宫里这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 闻翊躺在青梅树下的竹制躺椅上,拨弄着踩在他腰腹的踏雪说:“后宫水深,怀上容易,养大难。” 闻姝闲来无事在打珠络,颇为赞同地点头,“皇上子嗣不多,皇子只有瑞王和荣郡王,我听人说瑞王会被立为太子。” 瑞王虽非皇后所生,却被皇后养在膝下,又娶了魏家女做王妃,是皇后一手扶持,闻姝也常听人说,荣郡王不得宠,皇上爱重瑞王,册为储君是迟早的事。 夏日的风不算凉爽,但吹过树荫下也不觉得燥热,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坠下,落在闻翊衣上,他半闭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好说。” 踏雪似乎赞同这话一般,“喵呜~”的叫了声。 闻姝心想朝堂事她知道的不多,且天家的事谁能想得到,当初她去柳家时,不少人还祝贺柳夫人要做皇子的外祖母呢。 虽说只是一个未出世的龙胎,但永平侯还是叮嘱章氏,老夫人的寿辰不必大办,请些亲朋好友就是,可哪怕这样,寿辰那日来得人也颇多,庆德院摆了十几桌,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老夫人过寿,江夫人自然要带着江允淮前来贺寿,冤家路窄,闻姝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又遇到了江允淮。 “表妹,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我……”江允淮热切上前,想和闻姝解释上次同心佩的事。 闻姝瞧见他扭头就走,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只当没瞧见,她可不想再和江允淮有半点干系。 江允淮望着她的背影,垂头丧气,闻姝定然生气了,都怪母亲坏他好事。 他心仪闻姝多年,发誓此生一定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如今母亲拘着他,不许他来侯府,若不是外祖母寿辰,他连闻姝的面都见不到。 他不能再犹豫了,一定要得到闻姝! “表哥,许久不见,你怎么站在这儿?”闻婉来给老夫人请安,瞧见江允淮,欣喜上前。 奈何江允淮一见是她,面色淡淡,“无事,我母亲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江允淮转身离开,走得像刚才闻姝一样决绝。 瞧见方才那一幕的闻婉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都是庶出,凭什么江允淮对闻姝笑脸相迎,对她却连句话都不想说,她哪里比闻姝差了? “香果,附耳过来。”闻婉对婢女招了招手。 香果靠过去,听得自家姑娘吩咐,瞠目结舌,“姑娘,这也……若是被侯爷晓得……” 闻婉瞪了她一眼,“届时生米煮成熟饭,谁敢说什么,父亲一时生气,还能杀了我吗?” 闻琛犯下那样大的错,不也留着一命,更何况如今姨娘禁足,南竹院的日子难过,连先前想与她议亲的人家也再不敢上门,等一年后姨娘解了禁足,她都要成老姑娘了,若是此事办成,说不定姨娘便可以出来。 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抢也要抢来! 寿宴当晚,府里张灯结彩,觥筹交错,闻姝坐在闻翊旁边,挑着喜欢吃的菜蔬,细嚼慢咽。 开席没多久,凌盛忽然出现,附耳对闻翊说了什么,闻翊的眼神须臾冷了下来,随即吩咐了凌盛几句。 凌盛领命离去。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闻姝好奇地问了句。 闻翊摇了摇头,“待会散席后,若有人说我找你,你便跟着去,不必害怕。” “什么?”闻姝没明白,散席后还有戏班子唱戏呢,四哥就要走吗? 闻翊不欲多解释,“一会再和你说。” 散了席,闻翊果然走了,闻姝留下来看戏,戏班子演到一半,忽然有个眼生的小厮来请闻姝,说:“七姑娘,四公子有请。” 闻姝心下狐疑,若非四哥方才叮嘱过,她绝不会大晚上跟着眼生的小厮乱走,瞧见凌盛她才安心。 但四哥说了不必害怕,她就放心大胆的跟着小厮去了。 小厮带她去了庆德院的偏房,才走到门口,凌盛忽得出现,在小厮颈后敲了一掌,小厮晕过去,凌盛扛起人就跑。 闻姝还没反应过来,闻翊又出现了,他拦腰抱起闻姝,一跃上了屋顶,躲在一丛树枝后。 “四哥?”闻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在做什么呢? “嘘!”闻翊眼神示意闻姝看下边。 闻姝抿唇,低头看去,今日府里灯火通明,即便是偏房也挂着灯笼,她静心等了会,忽见一人悄声往这边来,走得近了,才看清是闻婉的脸。 闻婉进了屋没多久,江允淮又探头探脑的来了。 屋门一开一合没多久,屋内竟响起了男女异样的声音,闻姝面色怔然,眼睛瞪大了! 这这这……她就是未通情事,也能猜得出来孤男寡女的这是在干什么吧。 若是方才进屋的是她,岂不是…… 闻姝一阵后怕,在炎热的七月里,身子打个了寒颤。 “不怕。”闻翊握住她的肩,声音很轻,但对闻姝有上好的安抚效果。 闻姝贝齿咬着唇,眼角泛着水色,点了点头,若是没有四哥,她又该是何等下场呢? 或许她今夜不会跟着小厮前往,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只要江允淮有了这样的念头,总有她防备不到的时候。 她原先还想着江允淮有着世家公子的傲气,可如今瞧着,和赵耀祖也没什么两样。 不多时,屋子里的声音轻了下去,随即一个婆子出现,突兀的尖叫声,打破了平静的夜,将在正厅看戏的诸人引了过来。 永平侯一见这样的场景,不便出面,先让章氏扶着老夫人进去看看。 可怜老夫人一把年纪还要看到这样脏了眼睛的一幕。 屋里头一盏灯都没有,黑黢黢的,丫鬟点着灯笼过来,将屋内照亮,只见里屋的床榻上,青色的幔帐垂下,江允淮衣衫凌乱的从床上摔了下来,跪倒在老夫人面前。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老夫人敲着手上的拐杖,把地面敲得咚咚响,更像是敲在了江夫人的心上。 原以为江允淮为人稳重,却不曾想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来。 “外祖母……”江允淮也晓得自己这样做会让长辈失望,可是他没法子啊,他太想得到闻姝了。 “你这个孽障,千防万防防不住你,你是要气死我啊!”江夫人气得狠狠地给了江允淮一巴掌,她以为床榻上的另一人是闻姝,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得她血液倒涌,头昏目眩。 江夫人挑选好了几家贵女,只等这次母亲大寿,来过问母亲的意思,等八月就给他们定下来,现下发生这样的丑事,江夫人要如何与人家交代啊! 江允淮如今得了手,也不怕旁人,直言不讳:“母亲,我早同你说过,我心仪表妹,我要娶她为妻!” “你说什么?这榻上的是谁?”这话吓得章氏立马扭头看了眼闻妍,瞧见了闻妍才放心,吓死她了,幸好不是闻妍。 可小五和小七都不在,那个姑娘会是谁呢? 江允淮端端正正地跪着,对着老夫人磕了个头,“外祖母,我一定会对七表妹负责的,我要娶她为妻。” 江夫人怒火冲天,想上前踹死江允淮,“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与你苟且的竟是小七?”章氏状似吃惊道,心里头却笑开了,闻姝这个眼中钉,可算是解决了,以这样不光彩的身份出阁,就算嫁给了江允淮又能怎样,还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 章氏还没笑完呢,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嗓音。 “表哥,你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你要对我负什么责?” 众人闻言侧身让开,闻姝姿容整洁地出现,对着老夫人屈膝行礼,“祖母,我方才和四哥一块散步消食,这儿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依稀听见我的名字?” 闻翊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站在闻姝身后,佐证她的话。 “这、这……”老夫人左看右看,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是江夫人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不可能!”江允淮发了疯似地站起来,“你怎会从外边进来,你——” “小七应当如何?”闻翊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像是要把江允淮凌迟,“小七方才一直同我在一处,你岂敢狗吠。” “那她是谁?”江允淮快疯了,他费尽心机做下这一切,冒着被外祖母和母亲责怪的风险,结果根本没成! 在场诸位比江允淮更想知道,那到底是谁? 永平侯在外边等得实在是焦心,还是走进来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侯爷,”章氏回道:“表公子说与他苟且之人是小七,可……” 永平侯怒声打断:“胡说八道!我方才看着小七同小四一起从外边回来,江允淮,谁许你胡乱攀咬,污了小七闺名!” “舅舅,我……”江允淮想辩解,又开不了口,他总不能说是他想故意算计闻姝吧? 这时,床榻上的幔帐晃动起来,衣裳不整的闻婉从榻上下来,跪在众人面前,哀声哭泣,“父亲!父亲替我做主啊!我方才饮了些酒,头脑昏胀,便想来偏房歇息一会,谁知表哥闯进来就……呜呜呜……” 闻婉不必再多说什么,就她这副头发凌乱,钗环破碎的模样,谁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混账!你这个混账!”永平侯上前踹了江允淮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把江允淮踹了出去,撞到桌子,跌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江夫人自是气恼,可江允淮到底是她唯一的儿子,见儿子吐血哪能不心疼,连忙跪了下去扶住他,也哭了起来,“大哥,这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是你亲外甥啊,手下留情啊!” 一时之间,屋里头只剩下闻婉和江夫人的哭泣声。 老夫人经此一遭,瞬间老了好几岁,哪里还有方才过寿的喜悦。 原本表哥表妹的,亲上加亲,可如今闹这一出,全是丑闻。 “来人,把五姑娘扶下去梳洗,”老夫人叹了口气,“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便割了舌头!” 闻婉却不想这样不清不楚的离开,膝行几步,拉着老夫人的裙摆,哭求:“祖母,孙儿没了清白,该怎么活啊!孙儿不活了,让我死了罢!” 作势闻婉就要去撞墙,幸好被丫鬟拦住了。 哪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遇到这样的事也得寻死觅活,闻婉这般,众人倒没觉得不对。 江夫人瞪着闻婉,明白她是想要江允淮娶了她。 要说先前,闻婉倒是比闻姝好上那么一些,起码有个得宠的姨娘,可前段时间闻琛犯了家规,被永平侯责罚,连带着赵姨娘也失宠了,如今连闻姝还不如呢。 况且又出了这样的事,连带着也损了江允淮的名声,日后总是如鲠在喉,江夫人万万不想同意。 江夫人反应也快,说道:“五姑娘既然醉酒,就该让丫鬟扶着回南竹院,怎得来客人才歇的偏房,淮郎吃醉了酒,这才失了体统,我儿虽不好,五姑娘也未必清白到哪里去。” 这话说的看似有几分道理,实则是将方才江允淮说求娶闻姝的话抛掷脑后,权当没这回事。 江夫人说:“既然如今五姑娘清白已失,就让淮郎纳了她吧。” 纳与娶,一字之差,却差之千里,明媒正娶,纳妾纳小,若非闹到这般地步,江夫人是做妾也不会要闻婉的。 做妾可不是闻婉想要的,她继续哭,“好好好,你们江家便是这般霸道,污了我的清白,还要污我的名声,罢了罢了,我还是死了算了!” “快拦住她,”永平侯望着老夫人,“母亲,也怪儿子不好,您看?” 在场诸位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不知闻姝是怎得逃过一劫的。 老夫人实在是累了,疲惫地摇了摇头,“就将小五配了淮郎吧,择个吉期,嫁与他家。” “母亲……”江夫人不肯。 “你住嘴!还嫌不够乱吗?”老夫人失望地看着他们母子,颤巍巍地让韩嬷嬷扶着离开偏房。 “唉!”永平侯也叹气,一甩袖子,追着老夫人去了,今夜本是给老夫人贺寿,如今闹成这样,实在是过于“热闹”了,他这个儿子,自当去请罪。 闻姝和闻翊对视一眼,先后往外走,江允淮还想去拉扯闻姝,被闻翊厌恶地一脚踢开,“离她远点。” 闻翊不敢想,若是他不在府里,江允淮是不是就得逞了?光是想一想,闻翊心里头都像是扎了把刀,在不停地剜他的心头肉,恨不得一刀一刀地削了江允淮。 众人前前后后出了院子,还没来得及窃窃私语,管家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侯爷!侯爷!宫里来了宣旨的公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永平侯先前并未收到消息,更何况怎会大晚上来宣旨,也由不得他多想,忙不迭让人去布置香案,带着所有人前往领旨。 闻姝跪在闻翊身边,心想难道是赐婚六姐姐的旨意? 果然,宣旨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的确是将闻妍赐婚于承恩公嫡长孙的皇后懿旨。 章氏等人大喜过望,永平侯心里不满,却也不得不装出欣喜的样子,毕竟是皇后懿旨,是天恩。 永平侯接过旨,让管家给公公递了个荷包,还想留公公吃盏茶,可天色不早了,公公还得回去复命,便先行告辞。 宣旨公公一走,众人起身,就要恭喜章氏,章氏笑得合不拢嘴,得皇后懿旨赐婚,可这是极有脸面的事。 章氏还没笑够呢,忽然又来了一个宣旨的公公,高声道:“圣旨到!” 众人不明所以,又哗啦啦跪了一地,方才是懿旨,这回可是圣旨啊! 闻姝跪得膝盖有些疼,却也不敢乱动,屏息听着,才晓得竟是楚国与大周在龙崖山开战了,要永平侯明日离京,前往边境御敌。 父亲又要离府,幸好赵耀祖和江允淮的事都处理完了。 “微臣遵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永平侯接过圣旨,正要起身。 那公公笑道:“侯爷莫急,咱家这还有一道旨意呢。” 还有一道?! 一晚上连发三道旨意,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就是不知这最后一道是什么。 反正与我无关,闻姝抿着嘴角腹诽,只想借着衣袖的遮挡揉一下酸疼的膝盖,可手指才搭上膝,她就顿住了,圣旨说什么来着? “……兹有永平侯四子,乃是朕流落民间的血脉,苍生感念,朕得以寻回骨肉,今赐名为翊,重回玉牒,册为燕亲王,钦此!” 闻姝目瞪口呆地偏头看着闻翊,四、四、四哥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