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婴传》 1. 冥界微醺 《澜婴传》全本免费阅读 三魂归地府,七魄散冥幽。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返。 澜婴,便是在忘川河畔,坐赏彼岸花,独酌孟婆汤的箭下死鬼。 可就在不久前,自己明明还在喜宴上蹭吃蹭喝,怎么周围的宾客突然就变成了一群银甲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而她一副挡我者死的桀骜模样,无惧无怖地搏杀在铺天盖地的剑影刀光之中。 若非一道猝不及防的金光,至大殿的高台上悍然飞出,横贯长空,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心口。那几十个银甲兵根本就奈何不了她。 射此箭者,衣着华服,手握金弓,半张修罗面具将人隔于千山万水,凛若冰川。 只怪体内的一道封印,禁锢了修为,凝不出内丹,否则又怎会死得如此草率? 澜婴心中愤恨,仿若躁动的万千野马,在绿野间夺命狂奔。 “嘶!” 她转眸瞧了一眼,被自己掐到发白的指节,竟有点儿痛! 冥界这地方安静得出奇。无论巡逻的冥差,或是席地而坐的鬼魂,都生怕言行有失,触犯了冥界的规矩,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的下场。 “我必杀回凡界!绝不转世投胎! ”澜婴陡然起身,连桌带杯一同掀翻丈外,孟婆汤洒了一地。周围无数鬼魂惊悚的眼光纷纷落在,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向来喝酒必醉,醉后必疯的臭毛病又犯了。 这冥界专属内供酒--孟婆汤,没让她忘记前世的恩怨,却让她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追着一只小白狗,跌跌撞撞去的冥界藏书阁。 “做人的时候就被狗撵着咬,如今做了鬼,谁还受这委屈?今日便咬回来!” 澜婴趴地上,瞅着小白狗露于案几外的一小戳尾巴,猛地往前一扑:“狗东西!” 岂料,狗没逮着,却抱上了一位身型修长,衣着黑袍之人的大长腿。 她顺着长腿往上望去。 哟嗬,这男子一身行头,得是百年才出一只的墨羽孔雀,取其翎羽,搓丝织成的吧。漆黑中闪着斑斓,却比金银更显耀眼。一副浮雕彼岸花的冰晶面具,竖着遮挡了左侧半张脸,只露出右侧的半张俊脸和琥珀色眼眸。而头上戴着的万年寒晶玉冠之上,本该镶嵌着瑰宝的地方,却是个空缺。 “谛听,又引这女鬼到此处作甚?”男子眉心紧蹙,面露威仪。小白狗怯怯地从袍摆下露了半个头,未敢吱声。 澜婴双手拽着他的衣衫,整个儿挂在他身上,费劲地起身。若非他衣衫的面料结实,怕是要被她生生给扯成破衣烂片儿。 她半倚着他,醉眼迷离地调侃道:“混蛋,你也死透了?杀我之时的嚣张劲儿呢?” 说话间,一抬手打掉他脸上的冰晶面具,另一手反握一把短匕,架在他脖颈处,动作干净利落。全然无视他震惊的脸和颤抖的瞳孔。 望着面具下的一只绿豆小眼儿,在坑洼的半张脸上,显得十分突兀。澜婴整个人都麻了。 呃,搞错了,不是他! 原本脸上的无所畏惧之态,却随着周遭的威压一同凝滞。 她一个寒颤后,率先打破这冷死人的场面。 “呃,我在世的时候,见过不少身残志坚,仍然才华横溢的人。咱们即使做了鬼,也莫要自轻自贱,只要多读书,读好书,定能枯木逢春,有所建树。”随即收起短匕,笑眯眯地握着小拳,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并将面具捡回,挂到他手里握着的书卷上。 遂转身要溜,却控制不了步履的蹒跚,她心里犯着嘀咕:真是面由心生,做鬼都这么磕碜!还是远离邪恶,独善其身,阿弥托你的福! 这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告诫‘人丑就要多读书’。男子脸色霎时铁青,抬腿一脚,往她身后踹去,却让她一个转身,刚好接住。 她不放手,他便抽不开腿。 “放肆!”黑袍男子瞪着一大一小的琥珀色双目,本就怪异的阴阳脸,更为大放“异彩”。 “愚蠢!”澜婴也朝着他瞪眼:“背后偷袭,小人之举!”,还不经意抿着嘴憋笑。双瞳剪水,梨颊微窝,看呆了男子身后的小白狗。 见男子展开双肘,趔趄要倒,她遽然一推,整个人往后跳开了去,还顺带扒走了他脚上的鞋。 接着正经八百地训斥道:“说了莫要自轻自贱。难道不懂啥叫听人劝,吃饱饭;识人教,武艺高?” 看着澜婴脚步摇摆,错落不倒,手上的鞋子,玩得跟杂耍里的转盘子一样,十分嚣张。男子踮着一只脚,险些咬崩后槽牙:“厚颜失德,恬不知耻!你这女子,死不足惜!” 澜婴醉眸微醺,听到“死不足惜”,她竟微怔止步,侧身道:“瞧你那鬼样子,愤怒令人,面目全非的嘞……” “海阔天空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黑袍男子从袖中抛出一块碧绿色的令牌,厉声敕令:“押入八寒地狱,十二年不得出。” 澜婴以迅雷之势接住令牌的同时,反手将鞋子抛回给他,一套动作,从容不迫,行云流水。她嬉笑道:“你谁啊你?美玉换布靴,你是做亏本买卖,亏死的吧?” 说着,对令牌呵了口气儿,用衣袖来回擦拭。 “冥王!”他说。 ? “这狗子?” “谛听!”它说。 ? 这碧玉是……冥王令? 澜婴喉咙里狠狠地咽了一口沫儿,双眼放光突然笑道:“乖乖,这玩意儿怕是能买下一座城!” 她迅速将冥王令塞入腰间乾坤袋里,高呼着:“银货两讫,童叟无欺!”便撒开双腿一溜烟儿消失在门外,留下冥王一脸懵然。 “谛听,这已是第十四回了吧?”冥王将面具重新戴好,随即衣袖一挥,青烟四起,无数冥差,追了出去。 一只长着兽角,虎头,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的白色巨兽自他身后跳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答道:“殿下,是第十五回了。她非人非妖,死后亦不是鬼,冥界留不得,忘川渡不了,眼下无人能奈何她。要不让她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就让她去地狱里待着!!眼不见为净!” ? 换作别人如此言行,早就被捏碎魂魄,灰飞烟灭了。而冥王对澜婴的纵容,让谛听心生疑窦,却一直不敢问其原由。 过了良久,冥王竟有些无奈地叹道:“此处拖不了她太久。待她封印解除之时,便是凡界生灵涂炭之日……” “啊?” …… 所谓仙界一日,凡界一年;凡界一日,则冥界十二年。 自打掀了冥王的冰晶面具,睹了君王的真容,这十二年里,可是过得狗都不如。 八寒地狱,天寒地冻,万里冰封。日复一日,霜绞冰割。 五百枚比手臂还长的冰锥,反复砸穿她的胸口,破背而出。旧伤还未愈合,新伤不断地叠加。以至十二年中的每一天,都能深刻又清晰地感受到极寒痛苦的折磨。更可怕的是,她是鬼,死不了。 而这样的将死之痛,竟渐渐触动她体内的封印,零星半点地瓦解。让她偶有灵力萌生的错觉。 或许是设下禁制之人,在封印中加了点保命的东西吧!澜婴心道,脸上毫无波澜。显然是习以为 2. 深山奇遇 《澜婴传》全本免费阅读 凡界,南寰国,锵州城,江家村村口。 “‘矮猴子’,敢替人撑腰,你有种哦!”屠夫的儿子江威嗤笑道。 七八个粗布短打,嘻嘻哈哈将澜婴团团围住,左一拳右一脚陆续落到她身上。看上去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江威人高马大,自带匪气。手握一柄刮猪毛的刮刨,敲着澜婴的脸挑衅:“丑八怪就是个妖怪,你藏着它,是想害死我们江家村的人?” 澜婴目光轻谑,一脸鄙夷:“妖分正邪,人分善恶。打着灭妖的幌子,仗势欺人,也配指责别人?呸!” “他就没有小子的模样,长得跟丫头似的。我娘说,这种不男不女的人,是灾星降世,江家村的妖怪,就是他招惹来的!”一个胖子嚷道。 “这半年中,妖怪频频来袭,死了多少人。若是跟丑八怪无关,我倒立喝粥。” “我娘说,他们家的人擅长邪术,会画符,还能招鬼。咱们剃了他的头发,斩了他的慧根,也算是为民除害!” …… 什么叫斩了慧根?这些凡夫俗子,跟本不懂修真。澜婴心里莫名好笑。 江威一副帮派老大的架势,有模有样地学他爹,杀猪时的口气:“劲大力大吹猪腿,眼疾手快剃猪毛!按住他,剃毛喽!” 澜婴刚摸出一张符咒,便被这群小弟压上去,按的按手,按的按脚,还有的,直接将她的发髻拆散…… 丑八怪是村外的一个流浪儿,名唤“九丑”,年纪与他们相仿。只因从头到脚,哪儿哪儿都生得极其丑陋,常常被这群少年嘲弄,殴打。 今日澜婴见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冲过来,便掩护九丑逃走躲藏,不料自己却让这群人捉住了。 说话间,江威手中的刮刨落下,突然人堆之中,一束红光升空,无数枯叶打着旋儿,荡落在这群人的头肩上。 只一眨眼,澜婴便手持刮刨蹲在一旁,而地上被按住的人却是江威。 她脸上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用刮刨轻敲江威的大脑袋。还学着江威的模样,高声喊道:“亮蛋好,亮蛋妙,亮蛋还能当灯照。按好喽,剃他个油光锃亮!” 几刀下去,江威的脑袋真还剃了个干干净净,滑不溜溜。 一群人围着此起彼伏地叫好,竟然都像中了邪一般。 忽然,几声犬吠响起,澜婴突然一顿,整个人都麻了。 一个劈了音的喊声由远及近:“谁敢欺负我哥们儿澜婴?都别跑!”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来者。只见烧饼师傅的儿子江达旺,带着一只名为‘天宝’的大黄狗急呴呴地奔来。大黄狗挣脱绳索,发了疯一般冲在前头。 一人一狗皆是龇牙咧嘴,大伙儿纷纷作鸟兽散,四处逃窜。剩下一脸木讷的“江亮蛋”和手足无措的澜婴。 “天宝”风风火火,哈喇子乱飞,它绕过地上的江威,竟鬼使神差地对着蓬头垢面的澜婴就是一阵猛扑。 澜婴“哇呀呀”地失声惨叫,比杀猪还凄厉,吓得江威抱着光头在地上直哆嗦…… 幸好江达旺捡回绳子,拼了老命往后拉,才将‘天宝’控制住。 澜婴抹着眼泪,双唇微颤,止不住抽泣道:“江……达旺……你还……真是好……哥们儿?” 只因看不惯村里这帮废材胡作非为,澜婴总是帮着流浪儿,为他打抱不平。结果跟江威结下了梁子,成天变着法儿地互相伤害。 父亲江培善患心疾多年,刚见她一身土灰,披头散发进门,便一口老血落地,气到晕厥。 见父亲再次卧于病榻,气息恹然,澜婴无比自责。她悄摸回房,将早就备好的乾坤袋挂在腰间,留下一纸书信,顾不得身上狗咬的伤,一颠一簸地出了村子。朝着千里之外的烛荫山,寻稀世珍宝——紫濂珠而去。 澜婴无父无母,不知自己生辰。一道封印禁锢了她十四载,无论什么法子都修不出内丹。只能毫无法力,如同平凡人一般活着。 她身边有一个擅医术的道士养父——江培善;一个被法阵镇压了数年的灵君姑姑——姬美琊;一个神出鬼没,非亲非故的妖怪叔叔——白前。 姬美琊囚于贲雷山的雷神庙,山顶常年裹于云雷之中,她受尽电笞雷击,虽是位神通广博的玄武灵君,却逃不出小小一方庙宇。 “玄武逆鳞乃我魂精所化,可固灵力,避妖邪。即便是饮血食心的山中恶妖,亦不敢靠近此物半步。”姬美琊介绍逆鳞之时,神气高扬,毫不藏锋。 可语出仅半个时辰,逆鳞便被澜婴顺了去。 谁让她多次提及,何地取珠,如何取珠。为了救父,澜婴可是听者有心。 紫濂珠不但能医治心疾,还能助益修行。可藏珠之地的妄心崖,路途凶险,若非玄武逆鳞在身,澜婴必不敢冒然前往。 从乾坤袋里牵出毛驴侧身骑上,澜婴往它腿上贴了一记“一日千里符”。毛驴不言自明,甩开了四蹄。 她跟着玄武灵君这样的大妖,都修不出灵力。只能跟着江培善,学了点画符的本事傍身。 烛荫山密野丛林,阴风卷着一地枯叶,在林间穿梭。此处阵阵吼声,似尖啸,似虎吼,亦似雷电,不绝于耳。 澜婴回头眺望走过的林子深处:古树葱茏高大,遮云蔽日,她手上的灯笼,不过昏昏暗暗,一灯如豆。 林中轰然一团沙石腾起,搅着枯叶在半空中急促地打旋。 尖啸声近,眼前闪现一只魅影,与她咫尺相对,断了去路。 她定睛一看,这魅影身形巨大,瞳仁鲜红,灰毛白尾,有三四头驴子那么大。它倏地落于跟前,胡须微颤,粗气呼出,獠牙狂颤。 澜婴双颊发麻,直冲天灵盖,破声大呼:“快跑,有狗!” 灯笼掉落,澜婴骑着受惊的驴子,在一片漆黑之中,叫唤着乱窜。 山狗裂嘴低吼,腾空一跃便追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驴子撞上一棵大树,当场口鼻喷血,晕死过去。 澜婴则被撞飞丈外,与紧随其后的巨型山狗跌了个满怀。什么布袋,药瓶,木叶护身符洒了一地。 心急之下,她随手抓了粒绿色小药丸,塞到它的血盆之口当中。 这粒被称为“虚恭丸”的小绿丸,乃澜婴四大发明之一,是她五岁时的得意之作。虚恭之臭,世间罕有。本来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没成想父亲夸她有行医治病的天赋 3. 紫濂珍珠 《澜婴传》全本免费阅读 周遭大树接二连三倾倒,树枝纵横交错,狰妖扭动身躯在地上刨出一塘硕大的土坑。 它骤然一跃,化为一个黑衣男子。仅一头腥红散发,宛如活蟒环绕周身,令人生怖。 黑衣男子目露凶光地逼视,澜婴四肢乱挥,只觉脖颈处的力道越来越重,感识渐消。 见她没了气息,脑袋瞬间耷垂在胸前,黑衣男子怒道一声:“哪儿来的脏东西!”便随手将人往地上一丢,不再理会。 随即猛吸一口气,眼中顷刻喷出一道绿焰,且混杂着黑色瘴气向白衣男子疾驰而去。 白衣男子以迅雷之势闪现于前,只见他顿足一震,黑色瘴气随即烟消云散。但绿焰还是穿透而至,将他往后推行了两三步。衣襟融掉一大片,显露出早已被血浸透半壁的内衫。 他本以为澜婴已死,而余光所到之处,恰扫见澜婴伏于狰妖背后,鬼鬼祟祟地乱爬。他单眉一挑,喊道:“磨磨蹭蹭,不想死的赶紧走!”目光却落在黑衣男子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决。 黑衣男子狞笑:“别急着送死呀,双手奉上你的灵君妖丹,我便留你全尸!”说罢一跃而起,继续与他缠斗。 澜婴听得明白,这虎妖是劝她赶快离开。只是狰妖残余气浪的灼伤,令她五脏乱翻,痛得根本迈不了腿。 她害怕自己方才装死被狰妖发现,生生将憋出的一口鲜血给咽了回去。 心中暗道:长这么大,还未曾伤过如此严重。若是爹爹知道了,还不得气出个三长两短? 逃不掉就是死,不如破釜沉舟! 澜婴咬紧牙,拎起袍摆,将脸上的血与泪,一并擦了去。此时胸中不知何物,流淌于全身筋脉之间,热浪翻滚,似要冲破山澜,倾泄而出。 此等感觉十分诡异,仿佛救她于水火,亦似要将其拖入深渊,从未遇到过。 只是片刻,便又消失了。 她强忍着内伤不适,咬破了手指,在地上的一堆枯叶中,飞速地画起符咒。 虎妖每一个步伐里都升腾着杀气,只是原地一摆,妖气便涟漪般自脚下扩散开去。那眼中的霸气凌利,似刀锋出鞘。二人突然翘首,腾空而起,空中骤降雷鸣之声。风电与绿焰的碰撞,再次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澜婴双手结印,口中急促默念:“天罗四面,地网八方,驱邪逐煞,伏妖斩恶……天罡,伏妖阵!” 八十一片木叶符咒,结成法阵,卷起周围的枯叶乌压压一大片,以翻江倒海之势,向狰妖冲行袭去。 怪异的法阵凭空出现,狰妖猛然恍惚,刹时整个人被枯叶包裹缚束,一点妖力都施展不出,只得杵在原地挨打。 狰妖败阵,垂死挣扎,七窍喷血如柱。它自断一尾,祭以血肉,废掉半生修而破阵,于一团黑烟之中,败北而逃。 澜婴顺了顺胸中不适,望着狰妖消失的方向,嘲讽道:“让你嚣张跋扈,欺老凌弱!” 虎妖听着不顺耳,微蹙双眉纠正道:“本君尚且年轻,风华正茂。他欺不了本君,却能凌你如吹灰。” 澜婴本想解释她的乌龙之举,然而略一思忖,便有所忌惮,颤巍巍往身后挪着步子。 虎妖上下打量着憋不住鼻血的澜婴,半晌冷不丁问道:“凡人,你可知自己救了谁?” 他修长健硕的身影,融于清冷的月色之下,全身弥漫着白光,璀璨生辉。 救谁? 他不会以为,刚才是我刻意将他从狰妖手里换下来的吧? 她纳闷,这就被当成了救命之恩? “受人救命大恩,理应倾力相报。”虎妖郑重其事,眼神深邃且炽热,无比坚定。 “当真?”她目光打探。 “我堂堂灵君,怎会食言?” 灵君?大妖怪啊! 这狗屎运,果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澜婴双眼放光,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下,便一连串地细数起来:“我饿了,先烤个鸡翅,再炒个栗子……变个狗笼子给‘天宝’,变个假头套给‘江亮蛋’,再把九丑变成美男子……哈哈,要世间最美那种,最好再变个几万金,让江家庄所有的村民都能过上,想买啥就买啥的好日子……” ?! 虎妖额上微凸的青筋和脸颊的青红交替,暴露了他心底的愠怒。 却依然漠着脸克制着,想要一掌拍死这个小无赖的冲动,他盯着澜婴那张,让鼻血划了道‘一’字的脸,微吸一口气,回道:“你说的这些……本君不会。” “你要食言?”澜婴眨了下灵动的双眼,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还是说,我须将要求再放宽些?比如,炒个栗子?” “你深夜前往烛荫山是何目的?若本君在侧,与你共事,便可事半功倍。”虎妖反问道。 说话间,虎妖缓缓靠近澜婴,步履极为轻缓,她先是一怔,戒备着往后挪动,突然一抬手,木叶定身符飞了出去。 虎妖将不知何时拾起的乾坤袋,递给澜婴,正要问她:为何你能在弹指间,布下如此凶悍的阵法? 怎知话未出口,却猝不及防让这飞来的定身符贴住,全身一僵,只道了句:“混小子,诡计多端!”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澜婴用脚轻触了一下虎妖的身体,确认动弹不得之后,才小声咕哝道:“我信你个鬼!” 在先前的打斗之中,虎妖左腹撕翻硕大一块皮肉,筋骨尽显,已然血流不止,此刻衣衫尽染鲜红。 山岭之中原本杂乱的声音此刻都静了下来,只有些许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不时,几声犬吠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澜婴慌忙捡起掉落地上的物品,却不见姬美琊的玄武逆鳞。 难道是刚才布阵之时,熔于阵中了?怪不得这伏妖阵,空前的厉害。她心道。 她吞下乾坤袋中的一粒“归元丹”。不论内伤外患,“归元丹”能稳住心脉,调息气血,此药救人无数,是父亲的秘方。 骑上毛驴正欲离开的澜婴,眼中余光扫到虎妖气若游丝,难掩恹色。地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数以百计的蛇虫鼠蚁。 虎妖流血不止,身体逐渐变凉,多看一眼,都怕它会死。烛荫山时常凶兽恶妖出没,它当前毫无招架之力。 虽然尽得江培善的真传,只是她懂得如何治病救人,却不知如何医治,被妖法,瘴气重伤的妖怪。 澜婴只得掏出火折子燃起周围枯枝,驱赶前仆后继的蛇虫鼠蚁。还掏出四大发明之一——漫山夭,用它的香气掩盖血腥之味。 “你为何不信本君?若真要杀你,岂会给你机会对本君动手?”虎妖艰难睁眼。 虎妖说的没错。 他弹指间便可取她性命,何须在此跟她废话。 澜婴思虑片刻,确认并没威协。便将虎妖扶上毛驴,牵着驴子继续前往烛荫山北面的妄心崖。 “你吃了我的‘归元丹’,若是心生邪念,必毒发而亡。待离开险境,咱们各回各家,分道扬镳,再给你解药!” 夜已深人不静,江家庄里人未眠。 江培善得知澜婴出走,急火焚心,汗浸衣衫:“姬美琊行事鲁莽疯癫,蛊惑澜婴去烛荫山寻紫濂珠。老夫自己就是郎中,何须紫濂珠来医治心疾?甚是荒唐!白前,务必将澜婴带回来!” 藏珠之地,路途凶险万分,从古至今就没有几人真正见过紫濂珠,多少人为它枉送性命。一个十四岁少女为了寻药救父,竟敢深夜独自前往,世人谈之色变的烛荫山,怎能不让家人心急如焚。 而烛荫山之名,是白前挥之不去的梦魇。 当年他刚修出妖丹,便遭遇恶妖残害,命在旦夕。若非遇到神医江培善妙手回春,他也就一命归西,吹灯拔蜡了。 “可是,江家庄近来异象频生,先有‘鬼八脚’来犯,后有‘血残肢 4. 心生怜惜 《澜婴传》全本免费阅读 袅袅兮秋风起,霜落漫山飞木叶。 一头霜白的三眼巨狼苏醒过来,起身抖落了掩盖整个身体的树枝树叶,身前的小堆篝火还零星地冒着火花。 它全身上下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儿,甚是馥郁浓烈,已身也完全嗅不出一丁点儿的妖气。 一甩狼尾遽然转身,刹时周围飓风腾起,紫光闪耀,如同一团烈焰,激烈且张狂地燃烧,一个长相奇丑的紫衣男子站了起来。 他只觉真气澎湃,热血沸腾,灵力源源不断地在全身筋络里游走,五体通泰,与天地浑然一体。 可仅仅维持了一瞬息,就又化了原形。 九丑望着地上,被风吹着不停打旋的几张木叶符,回头望向山岭深处,揣度个中端倪: 枯叶作符?此等攻击力不强,侮辱性极大的技能,非澜婴的木叶符莫属! 她一个凡人到此处作甚,不要命了? “澜婴你在哪儿?” …… 此刻,澜婴正倦缩着往后挪动身体,眼前毛驴被开膛破肚,血肉横飞,消失在越来越多的妖兽撕扯啃食之中,连渣也没剩。 她心跳如擂鼓,后脊发麻直冲双颊。 生平头一遭遇到群修的妖怪,非但不辟谷,还吸食活气,啃食血肉。 看似山豹却长着利角,看似野狗却带着翅膀,看似大雕却生着蛇尾,看似泥土覆盖的地面,却此起彼伏的伸着触须……还有,突然的一声狼嚎,最远处出现了一只体型硕大的孤狼,通体胜雪。狼头上的三个紫色光点,在妖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妖兽数量如此之多,木叶符根本不够用。乌压压的一片,都在专注眼前的食物,不乏为了争食而互相撕咬。看得她头皮发紧。 澜婴捏着最后一片木叶符,喊了半天:“土遁!土遁!土,遁!”却如原地罚站一般,一动不动。 看来,符咒之术须苦练,方能操纵自如。 眼前刹时静了下来。妖群循声转头,停止了动作。 就她那小身板儿跟驴子站一块儿,原本是没被妖群瞧上的。这下好了,生怕大伙儿吃不饱,把塞牙缝的肉也都给献上了。 她不由得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莫名其妙憋出一句:“唐突了,各位……” 看着妖群离自己越来越近,澜婴却动弹不得,只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突然清晰的一瞬,两行泪水滚落。 千均一发之际,两道白光,闪落在她跟前,一左一右同时厉声喝道: “万般蠢货皆不如你!” “别怕,闭上眼睛!” 只见一白振地一拍,从地上抽出两股山风与双手之间,风卷碎石且呼啸生风,如同暴风骤雨般挥向妖群…… 那只三眼雪狼,只单爪扣地,便生出熊熊冷焰,浩浩荡荡一路追着妖群而去,山林中刹时一片蓝色火海,映染了夜空。 妖怪大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死死伤伤哀嚎遍地,余下的仨俩往后退缩直至不见影踪。 而那只三眼雪狼微张大口,不带任何情绪地沉了嗓音:“伤重如此,还使什么‘飓风破’。”尖锐的獠牙露出凶光,眼里充满了对一白的敌意。 这一身浓密的狼鬣毛,白若完璧,没有丝毫杂色。傲视天下的神色宛若与生俱来,妥妥一副帝王之相。 看着雪狼缓缓朝他们靠近,每一步都让澜婴感到无比压迫,令她窒息。这三眼雪狼完全有别与一般的杂碎野兽,它的身体上,还散发着一股很奇特的味道,是一种十分稀有的香味,很像她的四大发明之一,“漫山夭”。 澜婴躲在一白身后,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摆,惊吓之余却瞧见了一白腹部的整片鲜红。 “咱们分头走,还能活一个。” 说着将乾坤宝袋掏出,递给他:“我爹等着紫濂珠救命,请你务必将此物交给江家庄江培善……” “就你长嘴了!”听罢这样的说辞,一白语气中有些恼怒:“若不是因为你一路上,丢的破叶子,我岂会……”堂堂一介白虎灵君,竟被当作了苟且偷生之辈,换作任何人都不免懊恼。 当得知,她不告而别的原由是为了拿紫濂珠救父,一白的神情便稍微平和了些。 先前他只是稍作休息,疗伤。这混小子居然自己贴上“一日千里符”跑了。 在寻他的这一路上,一白被各种式样的符咒干扰,身心俱疲。 什么全身麻痒的,倒立行走的,连打二十个喷嚏的,干瞪眼不眨眼的……还有癫狂大笑的。真是世间奇葩,无奇不有。 他话语一转:“三眼驰狼不足为惧。你靠后,本君自会应付!”说着,按住左腹再次裂开的伤口,准备应战。 此时雪狼腾空而起,快如疾风,突然消失在半空之中,眨眼间出现在这二人身后。澜婴大为震惊,目测一白当前的状况,根本不是这头驰狼的对手。 轻敌了啊! 而雪狼竟出乎意料地扑向他们身后的暗林,随即一片蓝色冷焰绵延扩散,打斗之声混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丛林…… “它在帮咱们?”澜婴问。 “九耳!”一白认出了狐族密探。他早就发现一路上有九耳在追踪,只是烛荫山地界众妖聚集,有九耳在此不足为奇。 “不止九耳,还……还有其它怪异之声。”澜婴的心跳如鼓,越来越快,不由想起了几月前,入侵江家庄的“鬼八脚”和“血残肢” 两个妖怪。 若非江培善借用了姬美琊的玄武逆鳞,注入法阵阵眼之中,江家庄就覆没了。 可人还是死了不少,相当惨烈。因此江威那帮人看谁都像妖怪,对妖怪恨之入骨。 “是鬼八脚!这里有鬼八脚!”澜婴惊呼。 顾不得思虑太多,趁着三眼驰狼与恶妖鬼八脚打斗,无暇分身。一白从地上抱起惊魂未定的澜婴,一路往江家庄奔行而去。 一个人是何等的压抑自己,才能做到害怕到极致,都不会呼喊一声的。看着怀里的娇弱的身躯,他心中隐约一丝针扎之感。 “鬼八脚是何物?竟让你怕成这样。”一白问。 “长得跟天狼蛛一般。被它看一眼就会死。”澜婴答了他的话,心中还思忖着:那狼妖身上的‘漫山夭’香气从何而来? “那又如何?待我灵力恢复,什么蜘蛛,狼妖,根本不是本君对手。” 一白不明所以,一脸不在乎。 澜婴硬咽着:“我觉得狼妖不是恶妖,它为咱们挡了鬼八脚。可怜了我的驴子,江元霸……” 说罢头一偏,扎进一白胸前默默流下了眼泪。她现在脑里乱糟糟,这个虎妖,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却一会儿有妖力,一会又没有妖力,不知开的什么江湖玩笑,她到底还有没有命回家? 5. 少焉聚散 《澜婴传》全本免费阅读 澜婴担心父亲发现她不辞而别,会差叔叔白前去烛荫山寻她,心里万分焦急。 白前的确来了,却是处处扑空。他绝想不到,澜婴身边有位灵君保驾。 澜婴伏在一白背上浅眠,这个宽肩窄腰的少年,风姿飒飒。虽脾气不好,嗓音却是温柔的。他身体的温热透过她的衣襟,让她在阴冷的山风里感到一丝温暖。 “你都哭了大半夜,还没哭够?是男人吗?”一白很是奇怪,背上这个男子竟是如此梨花带雨的抽泣,那娇滴滴的嗓音,居然能让自己胸口发痛,心生怜惜。 可转念一想,这家伙的种种举止,不免恍然大悟。 “你,你是……”他刚想说出“女子”二字,却戛然而止了。 或许,她跟自己一样,并非有意隐藏身份,只是情非得已。她一身男装打扮,却是女孩举止,反差之大,一眼便可识别。 “当然是男子,如假包换!”澜婴慌忙澄清,双手竟有些无处安放起来。此话刚一出,便明显感到他背上肌肉一紧,再一细看,耳廓有些微红。 一白眼中多了些柔情,嘴角微微上扬:“这么激动干嘛?是男是女,都不妨碍本君报恩。放心,务必让恩人满意。” 天刚破晓,为了赶路,一白耗尽体力,一脸惨白地抵达贲雷山下。 澜婴指了指前方说道:“总算要回家了。走过这座桥就到了梅松镇,再往南走二三里便是江家庄的村口。”双脚虽已止血,伤口处的鱼鳞也尽数脱落,但她还是能感到些许疼痛。 此地已非山野荒村,不远处的零星民居袅袅青烟,时而有打柴人路过。 本该寻一处安全之地好好修养的一白,却强行动用灵力护着澜婴,此时已虚弱到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自知,须尽快与澜婴分离,一恐寻仇的妖怪追上他波及澜婴安危;二恐妖力渐无,已经无力掌控,极有显出原形之可能。 一白将澜婴放下,在桥头跟她作别:“澜婴,本君暂送你到此处。你一路向前,莫要回头。” 澜婴抓着他的衣角,一连串地问道:“我要去哪儿寻你?你又要食言了吗?” 一白不失风度地单膝跪地,拭去她挂在脸颊的泪珠:“送你个法器。这小如意唤作‘少焉’,跟这个小葫芦‘须臾’是一对儿。我将‘少焉’当作信物赠与你,愿你一生如意。” 说罢他将从腰挂上取下的一个玉坠递到她手里:“‘少焉’响,邪祟散。妖归林,鬼归坟。” 原来是一个可以吹出声响的中空小玉如意。 他顿了一下,不放心地说道:“七日后,若我没死,便去鲛族为你寻法器“息伤”,解除身上的蛊毒,你可愿等?” 此话一出,她立即收了声,擦了眼泪,问道:“七日之约,愿等!” “这次,绝不食言!”阳光中的一笑,治愈了澜婴一身的伤痛。 澜婴谢过一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仿佛丢了什么,空荡荡的。她抬肘挥手,一言不发。 看着他渐行渐远,澜婴心道:一白看上去十七八的模样,温暖如煦,气宇不凡,却硕人俣俣,有力如虎。若真有个这样的兄长,我在江家村还不得横着走? 虽不知他在凡界到底是何身份,唯知那蓦然回身的一睹,很是好看。仅此足矣。 一股淡淡的“漫山夭”在此时飘然而至,她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浮显出三眼驰眼的模样。 因为制成漫山夭的主要原料“狐尾蓝星”,生长在狐妖的巢穴中,以死去的妖灵所供养,是狐族的宝贝,本身有奇毒,但制成漫山夭后便可解百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此物,只是有一日早晨醒来,便不知被何人偷偷插在卧房的花樽里头了。数量不多,即使研制出了神秘香气的漫山夭,平日里她也是舍不得用的。 “为何他是一白,而我就得是……九丑?是……一白遮九丑吗?”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澜婴回头看着九丑,他杂乱的眉下,有一双眼球鼓胀到眼皮外翻的眼睛,乍一看,在脸上显得十分突兀。外阔的鼻头,包不住牙齿的薄唇,额头中间还有一块拇指大小,十字星状的紫黑色伤疤。 这样的外貌即使不被当成妖怪,也不会有人愿意跟他相处,更甚至成群接队地找他麻烦,欺负他更是家常便饭。 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不在山洞里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找不到你,有些担心。”九丑漠着脸,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蹲下将她背起来,往回走:“你还好吧?你去哪儿了?怎么受伤了?” 澜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让他背着。见她不说话,他也没再问了,继续埋着头往前走。 后实在忍不了,又提到:“疼吗?怎么伤成这样的?” “没事儿,我爹是江培善。这些小伤,不必大惊小怪。” 见她如此不在乎,他也没再多说。只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小,步履越来越慢。 过了许久,澜婴凑到他耳畔小声叮嘱:“还是老样子,出了梅松镇,就别跟着我了。” “可是你的伤……”九丑顿了一下,无奈点头道:“好吧。回去记得用江神医的‘归元丹’,一粒不够,就两粒……若是又要罚抄书,你就去院子里,老槐树上的老鸦窝里取。那里面可是有六百多遍《岐黄百草经》呢。” “我就知道,做兄弟还得是要九丑这样的。”她揉了揉他杂乱如老鸦窝的头发。 “是吗?谁要跟你做兄弟……”他声音依然细小如蚊蝇一般。 澜婴的脚伤随着天色渐亮逐渐好转,竟恢复如初,就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自然也没了疼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