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美人》 1. 第 1 章 《外室美人》全本免费阅读 太安十六年,暮春,南秦国苏太尉薨,大赦天下。 月云倾是长庭宫的罪婢,本该被锁在深宫一辈子。如今,她小心翼翼提着包袱,随出宫队伍徐徐挪动。忽而,远处飘来哒哒的马蹄响。宫女们紧贴在红墙边,让出一条主路来。 临近了,月云倾听到踢踏的车辙声。 一片旌旗闪动,车队快速驶来,有官兵呵斥:“闲人避让!” 旗上绘麒麟图案,是苏家的忠武军。马车满载彩绘漆木箱,皆是祭祀用的。宫女们伏跪在地,作揖磕头,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嚎啕大哭,倒能让人辨出几分真心。 苏太尉是太后的兄长,赫赫有名的战神,于公,她们不得不敬。而于私,若不是苏太尉留下遗嘱,太后不会大赦后宫,她们根本没机会重见天日。 月云倾被挤在墙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她只见过苏太尉一面,在七岁入长庭宫那年。 长庭宫也叫永巷,住着罪奴和最低等的下人,还囚着废太子的女儿,她到了读书识礼的年纪,该与其他小主一样,选个年龄相仿的伴读。 掌事选人那天,碰巧苏太尉经过,便斗胆向太尉讨个主意。在一众宫婢里,苏太尉选了自己。 她原本只是做粗活的罪婢,何其有幸。而今,苏太尉仙逝,大赦天下,她又得了出宫的机会。世间之事竟这般巧合,苏太尉于她有大恩。月云倾双手合十,祈拜叩恩。 待思绪缓缓飘回,车队已渐行渐远。出宫的队伍,也顺着相同的方向,穿过了朱墙黄瓦。到月云倾出宫门时,已近正午。 东榆巷边停着一辆马车,桂嬷嬷立在漆车旁,丫鬟梅香则勾腿坐在车厢前,将一簇丁香插在发髻上,侧头对着桂嬷嬷小声抱怨:“都等一个时辰了,什么时候才能到?” 桂嬷嬷语气不咸不淡,“酉时关宫门,最多再等两个时辰。” 梅香撇了撇嘴,扭过头去。 恰这时月云倾拐进巷子,桂嬷嬷抬眼望去,就见巷口闪过一个年轻女娘,先打量一下周遭,才朝着马车方向款款而来。女娘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身量初长成。柳风拂动青裙,勾勒出纤袅的身形,春衫下隐隐透出几分丰盈。 桂嬷嬷眼光一向毒辣,瞧这姑娘一身玲珑媚骨,又凹凸得珠圆玉润,倒是个好生养的。 再瞧那张脸,可惜了,桂嬷嬷心里叹口气,艳丽非常,失了端庄。此等姿色,便是外男趋之若鹜,内宅喊打的祸水。 见那姑娘走近,桂嬷嬷上前招呼:“是月府的云倾姑娘吧?大夫人派老身来接姑娘回江都。” 月云倾从未去过江都,她自小在宜城长大。月府在她祖父那一辈,就闹了分家,桂嬷嬷口中的大夫人名叫郭黎,是她的堂伯母,江都月府的当家人。 “哎,一路辛苦,劳烦桂嬷嬷了。”月云倾快步到嬷嬷跟前,嗓音娇怯怯的。 前些时日,月云倾得了出宫的消息,心中虽欢喜,更多的却是迷茫。七年前宜城月府被抄家,她便成了孤女。出宫能去哪儿,她已经没有家了。 月云倾想,能收留她的地方只有另一个月府。除了同族,还有另一个缘由,郭黎是祖母的亲侄女,旧时,曾来宜城探过几次亲。故而,月云倾才壮着胆子写信,或许念着祖母的情分,堂伯母很快回信,说离宫那日会派人在东榆巷接自己。 桂嬷嬷见她一副规矩,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到底生出些怜意。缓声道:“姑娘不必客气,这是老身该做的。因不知姑娘何时出来,所以未买回去的船票。眼下不如早些去码头搭船?” 这时梅香却插话道:“嬷嬷不必着急,今日能登船就行了。姑娘出宫排了这么久,怕是还未吃午饭,听闻附近的单记酒楼很有名,姑娘不如吃些东西再走。” 梅香是月府容貌最出众的丫鬟,颇有几分妩媚风情,心气儿很高。美人惯爱攀比,今日见到月云倾,梅香倒少了半截傲气。她这番问话看似在关心姑娘,实则是自己想见世面。毕竟是头次来京城,谁不想去第一酒楼看看呢? 月云倾忙答:“不用麻烦,我用过午饭。时候不早了,便听嬷嬷的,早些去码头吧。” 月云倾本就是寄人篱下,哪敢多生枝节。梅香心里却不情愿,也未扶月云倾上马车。这位姑娘只是投奔月府的可怜虫,讨好她有什么用。梅香自顾自从口袋里拿出干粮,跟着马车边走边吃。 车轮咕咕作响,月云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今日她只用了一顿便饭,早已饥肠辘辘。好在这里是闹市,嬷嬷和丫鬟也不在车厢,她这才打开小包袱,拿出纸包的栗糕,垫垫肚子。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高亢,街边还有卖艺人杂耍,叫好声一阵盖过一阵,那些繁闹声冲击在月云倾的耳畔,她伸手想掀开车帘,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桂嬷嬷是堂伯母的人,会将自己的一言一行汇报,所以这一路上,她都要谨言慎行,给堂伯母留个好印象,往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春风拂动珠帘,月云倾只能透过几丝缝隙,窥见京城的一角繁华。 码头离主城并不远,几人赶在日落前登船,在船上食肆用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月云倾的房间靠近船尾,内里虽宽敞,却蔓着些许霉味,她觉得憋闷,于是将花格窗户支开。隔壁没什么动静,想来嬷嬷和梅香歇下了。她这才悄悄出门,到舱外透透气。 晚霞横铺了半边天空,月云倾独自抱膝坐在甲板上,微波映出孤零零的倒影。曾被困在小小的四方天地,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落日长河,如今沉溺于万顷波光,她只觉得心中开阔。 忽然,静谧的河面激起阵阵水花。“哗啦!”一只湿漉漉的手勾住舱板,水花中冒出一个人来,月云倾被吓得弹起。 她紧缩在栏杆里,瞧见一只竭力上攀的手臂。可惜客船太过高大,侧沿又磨得极光滑,那紧扣的手指一点一点陷落。 夕阳浸没在河水中,只留下一丝散漫的霞光。舱房里的人早已入梦,仓促间她唤不来施救的人。但那只求生的手,追不上前行的客船。 救还是不救,只在月云倾一念之间。不知那人是男是女,是善是恶。她唯一想到的,是客船明日到江都,那人如今奄奄一息,就算他不是好人,也没力气在船上作恶。 月云倾早瞧见系在栏杆上的渔网,她迅速将渔网抽开,用力将另一边抛过去 2. 第 2 章 《外室美人》全本免费阅读 身后那人突然冷笑一声,吓得月云倾心惊胆战。 “姑娘这话,敢对骁鹰卫讲吗?” 真是噎死人不偿命...... 不过月云倾想,为了活命她得豁出去。暗淡月夜里,她的小脸红扑扑,故作神秘道:“哪儿敢啊,那可是掉脑袋的。” 后面依旧沉默,月云倾继续压着嗓子道:“况且,我与骁鹰卫志不同,道不合。只与壮士您,我才敢推心置腹,说些真话。” “骁鹰卫办案!”那声高呵传到舱尾。顷刻间,敲门声咚咚作响。 月云倾的气势瞬间弱下去,她轻脚轻手挪步桌前,借着月光,在包袱里摸出自己的船票和符牌,才过去开房门。她身后的男子早已藏于暗处。 检查的士兵高傲得很,看也没看她一眼,便抽走了手里的证件,检查无误后又塞了回去。随后他从手里拿出一副画像,不耐烦道:“这个人,见过没?” 月云倾规规矩矩答:“回大人,没见过。” 她并没看那张画像,罪犯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今日救个披头散发的人,她就辗转反侧,若再看个牛鬼蛇神,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那士兵本是眉头紧锁,听到一声软绵绵的大人,心里舒坦不少。这才打眼瞧过去,女娘乌云般的青丝馨香散落,那张娇艳秾丽小脸,摄人心魂一般,勾住了他的眼睛。本该进房搜查的,他却什么都忘了。 “大人还有事?” “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可有婚配......” 他刚要夺月云倾的证件,就被旁边的士兵拽过去。“想什么呢,查下一艘船!” 月云倾松了口气,赶忙将门锁上。那群士兵的声音渐远,客船也徐徐开动。 “哎,我的解药!”月云倾侧身去寻那人,却听到一阵推窗的声音。 她顾不了那么多,忙跑去拉他的衣角。“砰!”的一声,桌上的胭脂盒被打翻,整盒胭脂粉飘飘洒洒,又一股脑落在地上。那是她的新胭脂,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胭脂。月云倾的心痛直往头上涌,却敢怒不敢言。 那人却甩开她的手,轻飘飘留下一句,“那是乌梅糖。”飞快从窗跃下。 月云倾愣在原地,再看散落一地的胭脂,欲哭无泪,她竟然被戏耍了。她攥起小拳头,气冲冲走到窗边,见外面已无人影,才敢对着窗口发泄:“恩将仇报,真是没良心,赔本姑娘的胭脂!” “我新买的胭脂,呜呜呜......” 她发泄一会儿,哼出一口恶气,才翘起小嘴,借着月光,将碎物清理好。旋即,就听“啪”的一响,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听声音似在床的方向。 月云倾想,该不会是床塌了,今儿什么日子,没完没了的倒霉。她点了一支灯烛过去,那张床并无异常,于是伸手在床铺上摸了摸,竟有一枚玉佩。 虽不懂这是什么玉,不过借着灯光看,洁白无瑕,色泽纯净。这等通灵剔透的玉佩,怎么也能买十盒胭脂。夜风吹动灯烛,月云倾向窗外望,那里早没了人影,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夜色中。 “如此,本姑娘就不记仇了。” 第二日清晨,客船泊在江都码头,岸边的早槐开得正盛,空气中浸着清淡的甜香。月云倾跟着桂嬷嬷下船,往树木交荫处走。一路漫步在绮丽芬芳中,她觉得整个人都甜丝丝的。 江畔的古槐树旁,一辆马车刚刚停稳。月云倾朝前远眺,马车里走出一个腰骨纤细的女郎,年纪与自己相仿。 桂嬷嬷走到近前,躬身道:“二少夫人,这是要出远门?” 林向晚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清秀中带着几分柔弱恬静,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劳嬷嬷挂心,家父来信,须得回趟娘家。” 梅香略略欠身,眸里并不情愿。月云倾想起堂伯母给自己回信时,稍稍提过府里的情况。这位应是二少爷的妻子,便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二嫂嫂。” 林向晚顺声望去,那女郎姿色极出挑,像朵怒放的桃花,艳得恣意妩媚。丫鬟紫衫小声提醒:“少夫人该早些上船,小心误了时辰。” “这位便是云倾妹妹吧,真像从画里走出的人儿。只是我今日急着登船,待回来再找妹妹解闷。”林向晚笑盈盈道。 恰在此刻,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年轻男子迅速勒马而下,汗水顺着小麦色的脸颊滑落。他大概二十岁的年纪,身材挺拔匀称,双眼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沉稳和坚定。 “沈管家,你怎么来了?”梅香第一个问道。 沈确一本正经答:“林家和月家有旧交,大夫人怕怠慢了,曾交代我买些江都特产,给二少夫人带回去。怪我最近事忙,今日才想起来,还望二少夫人见谅。” 梅香心里嘲笑,这小门小户出身的二少夫人,嫁来不过半载,婆母不喜,丈夫不爱,如今连管家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随后沈确有礼道:“嬷嬷,云倾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便先行一步,送二少夫人上船。” 几人道别后,月云倾踏上去月府的马车,林向晚乘的客船也渐离码头。舱房里,紫衫边整理物品,边道:“少夫人,我看月府里,还是大夫人好,送来这么多东西。瞧瞧二夫人,好歹是婆母,你回娘家,竟什么也不准备......” 林向晚忙打断她,“紫衫,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尤其在娘家,凡事要挑好的讲,别让爹娘担心。” 紫衫鼓起腮帮子,小声说:“知道了,少夫人一向报喜不报忧。” 林向晚望向窗外,前路茫茫,渺无尽头。紫衫凑到她身边,将两个荷叶包递过去,“少夫人,奴婢不提了。这是你最爱吃的芙蓉糕,还是新出锅的,热着呢。” 林向晚诧异问:“我没买过芙蓉糕,这是哪儿来的?” 紫杉乐呵呵地指了指桌上的小木箱,“沈管家带的,他真是个好人。我问他怎么有这么多吃食,他说府里人远行都会带,他今日正巧去城里办事,就多买了些。” 林向晚走到桌前,打开小箱子,里面装着新鲜的枇杷,樱桃,还有包好的芙蓉糕,麻酥糖,玉兰片。她用手摸了摸,糕点还是温热的。 此时,月府的马车正从宽阔的官道驶进树林里的小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向 3. 第 3 章 《外室美人》全本免费阅读 千钧一发之时,一支箭矢流星般曳空而过,那人突然惨叫一声,将月云倾扔出去。黑衣人知来者不善,齐齐消失在树林中。 除了一支带血的箭矢,四周杳无人影。桂嬷嬷最先回过神,忙上前将月云倾扶起,“姑娘,没事儿了,咱们回府!” 领头的军官也围过来,压着粗嗓子,小心翼翼赔不是,“姑娘,报信的人一直没回来,上面没有指令,小的也不敢擅自做主。姑娘大人有大量,劳烦请贵府高抬贵手,让小人少些惩罚,我们一家老小就靠我养活了。” 月云倾半条命都没了,根本没心思听他讲什么。桂嬷嬷见状,叹了口气道:“你且回去吧,说来此事也不能怪你,且我家老爷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不至于让你丢了官职。” 军官长吁一口气,又派人护送月府的马车,几个士兵正围着箭矢交头接耳。 “这不是我们的箭,刚才那人到底是谁?” “箭上有骁鹰卫的标志!” “听说这几日骁鹰卫副指挥使到任,想来能百步穿杨的也只有他。” 袅袅清风将声音吹向远方,骁鹰卫副指挥使几个字,撞到月云倾的心上。 半个时辰后,有月府门房报信儿,“大夫人,云倾姑娘到了!” 堂屋里,大夫人郭黎端坐正中,其他女眷坐在两侧。月云倾由桂嬷嬷引进屋,大户人家最重规矩,月云倾自然知晓。于是她端出小姐的礼仪作态,一路上目不斜视。 堂风穿过经年,在月云倾过往的记忆里,勾勒出一位端庄要强的夫人。多年再见,堂伯母依旧不失端仪威严,只是脸上少了些傲气,多了些沧桑。月云倾恭敬屈身行了一礼,“堂伯母!” “云倾,快起来。”郭黎含笑点头,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言行举止端庄规矩,一看便讨长辈喜欢。郭黎的思绪飘到十几年前,那时月府尚未分家,还是姑母做媒,自己才嫁到月家。当年内宅琐事繁多,都有姑母一一指点,她受益良多。可惜后来闹了分家,两人很难再见。姑母早已不在人世,这孩子既从宫里出来,她便替姑母好好照看。 郭黎招呼月云倾到近前,拉着她的手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从今日起我将你记在我名下,以后你就是月府五姑娘,唤我大伯母就好。” 这番话既是讲给月云倾的,也是说给在座其他女眷听的。她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而是有名有姓的五姑娘,在这里有人给她撑腰。郭黎的话触动了月云倾心底最脆弱的弦,她的眼眶泛红,微微垂下头掩饰。 她听到伯母说,“孩子,万事向前看。” 这时一个稚嫩的女声响起,“大伯母,姐姐是五姑娘,我是谁呀?” 女眷们忽然哄笑起来,月云倾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也被呛了回去。她侧身望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妇人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月云珠是三老爷的女儿,月云倾未到之前,她是府里的五姑娘,生了一张小团子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个可爱的糯米团子。 郭黎难得换了温柔的语气,“云珠,云倾姐姐年纪比你大,所以是月家五姑娘,往后你是月家六姑娘,好不好?” 她的母亲是三夫人郑惠,此刻在一旁附和:“我们云珠是六月生辰,现在是六姑娘,六六大顺,多吉利呀。” 月云珠眼睛转了转,似觉得有理,乖乖点头道:“好,我是六姑娘。” 郑惠是标准的鹅蛋脸,远山眉,圆眼睛,因太过清瘦,眼窝有些凹陷,略显疲惫憔悴。郭黎顺便介绍,这位是三夫人。 月云倾唤了一声,“三伯母。” “哎,五姑娘。”郑惠话不多,是个温柔沉默的妇人。 月云珠正好相反,性子活泼跳脱,弯着眼睛,笑眯眯说:“五姐姐好漂亮!” 郑惠把她拉到身后,小声道:“别乱说话!” 月云珠的话音刚落,二房嫡女月云娇目光骤沉。这个新来的五姑娘,头上随意挽着螺髻,旁插一支素色珠花,再无其他点缀,但那张脸却娇嫩欲滴,像张扬的牡丹,刺着她的眼睛。 她身旁的二夫人开口道:“五姑娘,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房里两个姑娘和你年纪相仿,日后你们便常来往。”二夫人赵蓁,生得细长眼,吊梢眉,穿着嫣红的长裙,发间插芙蓉鎏金簪,透着一股精明和犀利。 “多谢二伯母!”月云倾规矩行礼。 二夫人轻推女儿一把,月云娇不情愿叫了声,“五妹妹!”她与二夫人的五官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尾上挑,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倨傲。 月云倾微微垂头,叫她:“三姐姐!” “五妹妹好!”说话的是二老爷的庶女月云昔,瓜子脸,大眼睛,薄丹唇,皮肤很白,是个清秀的姑娘。 月云倾照例问好,“见过四姐姐!” 桂嬷嬷伏在郭黎耳边,简短讲了几句话。郭黎才知今日之事,先是安慰月云倾几句,嘱咐她回房休息,又安排两个丫鬟伺候,随后遣散了一众女眷。 服侍月云倾的丫鬟,一个是梅香,另一个叫小莲,她身子瘦削,面色有些苍白,一直埋着头,不怎么讲话。 从堂屋后门出去,穿过花式游廊,便分了东园、中园、西园三个庭院。大伯一家住中园,东园,西园分别是二伯,三伯及家眷所住。梅香叩开中园的大门,月云倾跟着往里走,大伯母给她安排的,是最后面的小院子,内里清雅别致。旁边挨着角门,外面是条安静小巷,进出十分方便。 月云倾歇了一个时辰,被大伯母唤去吃晚饭。正好两个老爷下职回来,月云倾依次见了礼。大老爷叫月平,官至同知,长相儒雅却不失威严。二老爷叫月贤,是推官,生了一双桃花眼,颇有轻浮之感。三爷在边关做武官,甚少回来。 一路舟车劳顿,月云倾泡过舒服的热水澡,早早睡下了。再醒来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她将床幔拉开,模糊瞧见纱帐外坐着一个人。 “啊!”月云倾尖叫一声。 小莲闻声,慌忙抖着身子跪下,“姑娘,有什么吩咐,奴婢马上去!” 月云倾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她抚着心口,面色惊诧,“小莲,你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整夜都在这儿?” 小莲战战兢兢答:“这是奴婢该做的,给姑娘守夜。” 月云倾虽入宫多年,但之前好歹做过几年月家小姐。她记得主子夜里睡了,女婢会在隔间睡,这样方便招呼过来。她从未见过眼下这种守夜法,直接坐在主子的帐前睡,那不是活生生的糟践人。 她拉起小莲,“你快起来,我这里不需要守夜。” 小莲起身时,不经意露出一节干瘦的腕子,上面尽是淤痕累累,月云倾的心蹴然揪起来,“你怎么伤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小莲一直垂着眼睛,身子向后畏缩,“姑娘,我自己摔的,不碍事。” 月云倾怎么肯信,她将小莲拽过来,仔细看了两个手腕,皆布满青紫伤痕,再细瞧,脖颈下竟也有痕迹。月云倾平复情绪,好声问她:“你不肯说实话,是有难言之隐吗?” 小莲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颤颤的,像是在低泣,“姑娘,别问了,求你了!” 屋内沉默片刻,月云倾缓声说:“好,我不问了。但你要知道,现在你是我的人,主仆一心,才能将日子过好。若是你日后想开了,就主动告诉我真相。” “还有,从今日起,晚上不要再来守夜。” 4. 第 4 章 《外室美人》全本免费阅读 若说月云倾的姿貌艳若桃花,眼前的男子便如冷清的月色。他的身量颇高,轮廓比常人挺朗,眉目尤其英凌。一双狭长的乌眸,透着淡漠疏离,挺鼻薄唇,面相堪称凉薄。 浮光透过簇簇桃花,轻轻摇曳而下,化开他眉间的冷淡。此刻他眼尾微挑,眸底掠过一丝浅笑,似有若无。 月云倾忙垂下眼眸,遮住微微泛红的脸。她想,此处再无其他人,这位公子定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该主动谢恩的。眼下虽有些难为情,她还是鼓起勇气,低低唤了声“晏大人。” “我们认识?”那是一道淡淡的声线,清凌凌,带着些凉意。 “昨日,在码头通往主城的小路上,我遭人挟持,多谢大人救了我。”月云倾掀起水盈盈的眸子,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媚声,“二少爷,你别这样,孤男寡女,若被人瞧见......” 空气中充斥着男子压抑的低吟,“怕什么,我说过会娶你。” 紧接着,是一阵唇齿交缠的靡靡之音。 月云倾压着眼睫,不肯抬头,白皙的皮肤掠过一片嫣粉。忽听晏大人开口:“昨日我例行公事,抓捕罪犯,救你只是巧合,不必谢我。” 月云倾正思索如何接话,余光却瞥见他侧过身。这座假山与墙壁只有一树之隔,院墙后是另一个院子。月云倾发觉,晏大人有越墙而走的架势,他若离开这里,便只剩自己在这凌乱境地,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月云倾的心一颤,伸手飞快拉住晏琼林的袍裾,可惜他侧身速度太快,月云倾阴差阳错,扯住了他的腰带。 “你做什么?”晏琼林正欲飞身而跃,忽觉身后一滞,他低头望去,就见一只细白的手勾住了他的袍带。 “大人,你好人做到底,带我一块出去吧,我实在不想呆在这里。”月云倾向前挪了半步,牢牢拽住那条腰带,两弯眼眸水光潋滟。 “你松开。”晏琼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眸底的流光却冷若冰霜。 “你答应我,我就松开。”月云倾离他极近,低垂着头,樱唇微微翘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气氛一时陷入沉静,唯有春风悄然而过,将薄裙与袍服勾缠在一起。晏琼林的鼻尖拂过清甜的桃香,还有一股子馨香,似乎是女子身上的淡香。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挥开伸到腰间的手,可月云倾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嗒。”一声轻响在空气中炸开,那条腰带从月云倾手中挣开,带上本嵌着双碧玺,而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 月云倾摊开纤嫩的小手,另一颗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扯掉了。她咬了咬嘴唇,神色尴尬地掀了一下眼皮。晏琼林的目光睨在她身上,眼底似有黑云摧压之势。 月云倾缩了缩脖子,声如细蚊,“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答话,只是眉尖皱起,脸色薄凉。 月云倾心中一紧,低头讪讪道:“我赔给你还不行吗?” “不必!”他的声音冷风似的。 月云倾手一哆嗦,下一瞬,手心被他冰凉指尖擦过,那颗碧玺被捻起。 弄坏人家东西要陪,就像欠钱要还一样,月云倾自然知道这个理。只是她想了想自己的家当,只有宫里攒的几两碎银,哪够偿还一条不菲的腰带。她只得红着脸小声说:“晏大人,日后有机会我会补偿的。今日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与我计较。” 说到最后一句话,月云倾有意将语调拉长。她是想说,堂堂骁鹰卫副指挥使,不会因为此事就记仇,而不带她走吧? 晏琼林睨她一眼,极短的一下,神色依旧冷淡。旋即,月云倾的瞳孔猛地一缩,“哎,你......” 月云倾愣在原地,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大摇大摆从假山后走出。 此刻二少爷月简紧拥梅香,享受地吻着玉颈,全身飘飘然。忽听身后有脚步声,神色一滞,匆匆理好衣袍,侧身左右四顾,脸上挤出一抹笑,“晏大人,这是从何处来?” 月云倾眉心一跳,紧贴在假山后面,不敢露出一丝痕迹。她听见晏琼林慢悠悠道:“抄近路,翻墙过来。” 月简干笑两声,“大人果真是不走寻常路。” 晏琼林拿眼尾扫了他一眼,撂下一句“倒不及你。”大步离去。 梅香躲在月简身后,带着哭腔低低问:“怎么办,如今被人瞧了去?” 月简回身勾住细腰,“我的心肝,哭什么,人家是骁鹰卫副指挥使,公务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管闲事,遇上他,算是撞到棉花了。” 梅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抬手将衣领口系上,软糯道:“二少爷,该回去了,若再被人撞见,可不得了。” 月简正在兴头上,哪会轻易放弃,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寻着唇齿缠绵,梅香渐渐放弃挣扎,两人又轰轰烈烈纠缠起来。 阵阵不堪入耳的声音飘到月云倾的耳畔,她只能倚在桃树下,抬头默默数桃花,断断续续数了半个时辰,外面浓烈的厮磨才淡去。月云倾这才松口气,用指背敲了敲发僵的肩颈,目光不经意触到那堵墙壁。 这是一面花式砖墙,有一人多高,对闺阁女子来说,属实高不可攀,但对骁鹰卫副指挥使来讲,简直轻而易举。他分明能带她一起,悄无声息地跃过瓦檐。可是他偏偏丢下自己,走另一条路,不惜撞破他人偷情,她看起来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月云倾一壁想着,一壁理好衣裳走出垂花门。正巧望见两个姐姐在不远处的荷塘边闲聊,她循声往那边走去,却隐约听到两人在议论自己,她的脚步顿了顿,停在一旁的拐角处。 月云昔抬手轻揉额心,“已经绕园子逛了一圈,怎都不见五妹妹?” 月云娇眯了眯眼睛,鄙夷道:“她?第一次参加这等盛宴,怕是乐不思蜀呢。” 月云昔虚虚向四周望了望,才说,“姐姐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 月云娇冷笑一声,“瞧她那副勾人的样子,说不准是想效仿二姐姐,在宴会上先斩后奏,再嫁入高门。” 月云倾侧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瞬,又很快挪开。从前她很在乎别人的眼光,特别是近两年,自己身量渐长,背后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说她是狐媚子,勾人精,祸水。开始她会与人理论,还会偷偷跑回去哭,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可这些丝毫改变不了现状,因为闲言碎语永远堵不住。 慢慢地她想开了,一辈子那么长,若活在别人的嘴里,是过不好这一生的。随他们去说吧,何必消耗自己的情绪。她仰头看无垠的天空,心底有一种释然。 这时月云昔垂眸掩下嘴角的笑,细声说:“说来二姐姐也是好命,当年差点嫁给晏大人,后来又遇上回京的王爷,攀上高枝成了侧妃,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月云娇觑她一眼,摇了摇头道:“我猜二姐姐后悔了,当年她的姨表兄为两人做媒时,晏大人还只是在宣府带兵的将领,原本等那场杖打完,两家就定亲的。可惜晏大人在战场失踪,她果断弃了等待,还在晏大人祖父的宴会上,与路过的宣王行了不轨之事。如今晏大人不单死而复生,还成了位高权重的骁鹰卫副指挥使,倒比那位宣王强势多了,我要是她,定是悔不当初。” 月云昔黛眉蹙起,喃喃道:“姐姐说的有理,不过话说回来,二姐姐与宣王那事过后,晏家还与月府联系吗?他这次回来,该不会迁怒我们吧?” “那倒不会,大伯母与晏家有远亲。去年大伯母过寿,晏家还派人送了贺礼来,只是不愿亲自登门罢了。若说迁怒,或许晏大人会因二姐姐,连带着不喜月家女儿,不过按他如今的地位,我们也高攀不上,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飘远,月云倾脑中闪过那张冷情的脸,原来他当年差点做了月家女婿。得亏他不认得自己,否则今日的境况恐怕更差。月云倾挪步到幽静的池塘边,清亮的水里映出妩媚娇艳的脸。路过的公子忍不住搭讪问好,态度温润而泽。不禁让她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那位晏大人态度恶劣,他望向自己时,眼里还透着不耐烦。 不过,月云倾对那人也毫无好感。他今日说救自己不过是个巧合,不必谢他,那就如他所愿。至于那条腰带,等攒够银子,再赔他一条,就两清了。她稍稍扭了扭发梗的脖子,心里感叹,什么救命恩人,再不想碰见他了。 “五姑娘,我找你许久,原来在这儿。”远远的,梅香快步走来,面上还带着残存的红晕。 月云倾想起刚才的靡靡之声,都觉得耳根发烫,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对园子不熟,刚巧走到这儿。” 月简刚与梅香分开,立在不远处,眺见月云倾一袭桃粉薄裙临风而飘,饱满却婀娜,那股子媚弱之态,简直是公子哥最爱的模样。若这朵花苞盛开,不知会朝谁坠落,月简捻着指头盘算一番,心里有了主意。 日头渐渐落在屋后,喧嚣声缓缓淡去。月云倾跟在大伯母身后,踏上回府的马车。二楼廊上站着两个男人,正狭笑望着她的背影。 月简眯着眼,指了指月云倾,“宋兄,前面的就是我家五妹妹,瞧那翘媚姿色,放眼整个江都,找不到第二个!” 宋显盯着月云倾,直到她进了马车,才意犹未尽地啧道:“果真是个妙人!可惜了,你家大夫人向来严苛,如何能允她给我做妾?” 月简摇头晃脑说:“若将生米煮成熟饭,我那大伯母还能不允?此事我可帮宋兄办到!” 宋显如梦初醒,霎间露出邪笑,“若能办成此事,便是帮了我大忙,月兄有什么要求随便提......” 月府的马车远去,晚霞铺满了天空。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忽而绰出一线霞光。 “吱嘎!”沉重的牢门应声开合,阴光没过一张沉戾的脸,遁入晦暗的长鞭。牢中人紧紧绷着身子,仿佛下一瞬就会泯灭。 夜弦上前几步,低声汇报:“头儿,各种刑都用过,他就是不招,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命了!” 人犯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已经如枯槁一般,奄奄一息。晏琼林的目光骤过,暗黑的靴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