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芙夏蝉不语》 第1章 神的宠儿(1) 长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是经典的欧式建筑。 身穿样式简约的白色长裙的少女孤身站在路旁,黑亮柔软的长卷发披散在身后,姝丽漂亮的脸上神情略微茫然。 像天真无辜的小动物,有柔软漂亮的毛发,但没有足够锋利的爪牙。 惹人怜爱,会激发人的保护欲,也可能会唤醒某些特殊人群的施虐欲。 而被人路人时不时投去视线的少女,也就是林芙,正在脑海里向那个强买强卖的系统平和发问。 林芙:‘世界上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系统用甜甜的机械音说:“因为宿主您真的很厉害嘛。” “……”林芙无语凝噎。 事情是这样的。 不久前,林芙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突然就开始头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暴力地往脑袋里闯,誓要破开所有屏障阻碍钻进她的脑子里。 这极其剧烈的疼痛感大概持续了两分钟,如来时一般忽地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点隐隐的不适感。 林芙伸展开蜷缩的身体,脸色苍白,还没弄明白状况,就听见有东西在脑子里说话。 她惊恐地听着那道带着机械感的甜甜正太音,不带半个标点符号地把她夸了一通,好不容易停下了,她还没来得及理头绪,就听见那道声音紧接着便欢快地说: “下面开始传送,113号书衍世界欢迎你!” 然后一个晃神,她就站在了这条陌生的街道上。 林芙反应了一会儿,看了看身上的裙子,摸了摸披散开的头发。 ……这是什么情况? 穿越世界?暖暖变装? 林芙思维混乱,疯狂打结,差点死机。 而后那道声音继续叭叭:“宿主你好,我是你的系统33333,你随便称呼我什么都行,很高兴遇见你和你一起乘风破浪,毁灭世界啊~~” 林芙:“……” 现在才打招呼真的合理吗? 不对……毁灭世界?毁什么灭世界?? 林芙还未重组成功的思绪又一次遭到冲击。 似乎明白林芙的疑问,33333系统无缝衔接地开始解释:“不完整的书塑造出不完整的世界,这些世界我们统称为‘书衍世界’,是不稳定不成体系的。” “它们在不停运转,能量不停溢散,是不间断的垃圾制造厂,放任不管的话会对宇宙造成负担,所以需要人专门处理这些书衍世界。说是毁灭,但其实我们只是帮助宇宙做清洁而已。完成任务,打破锁死世界发展的钳制,使其在毁灭中得到新生,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真正的,能够拥有无数可能性的真实世界。” “所以宿主千万不要心软,也不要多想,好好完成任务就行了,不然是会被电击的哦。”https:/ ‘电击?’林芙下意识在脑海里问。 系统:“就是你理解的那种电击。疼痛程度的话,比我接入你的脑域时你所感受到的痛苦,要强上百倍。” 百倍。 林芙稍一想象就觉得好痛。 她很怕痛,所以大致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系统的来意后,想要商量下看能不能解绑放她回去。 系统拒绝了:“抱歉宿主,由于符合要求,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的人实在太少,书衍世界又越来越多,所以我们都是强制绑定不能解锁的这样子。” “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宇宙维护部门的员工了,是有正式编制的,而且我们是同事哦,我一定会尽力协助你完成工作!” 林芙:“……” 或许你们不知道,强制性单方面签订劳务合同是违法的…… 好吧,或许宇宙里没有这种法律。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只能认命当社畜了。 林芙叹了口气,迅速掌握交流方法,加强单段意识信号,在脑海里问:‘五三,既然我已经成为正式员工了,有员工手册或者新入职员工讲解吗?有的话请给我来一份。’ 系统:“好的好的,我马上传给你。” 这次传输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反应,林芙翻看完那本薄薄的手册,弄清楚工作内容和福利待遇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五三,领取这个书衍世界的任务,早日完成咱俩早日度假。’ 她语气平和又带着点亲昵,仿佛一人一统一见如故,已经是关系和谐友好的朋友了。 系统有点好奇:“宿主,你不生气吗?” “我之前听前辈说,被强行绑定后,最开始宿主都会很生气,有一位前辈还被激/情怒骂了一个小时。” “我本来已经做好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了。” 林芙笑了笑,说:‘虽然最开始很迷惑,但听下来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纤长浓密的睫毛似小扇子般轻轻扇动,阴影下,漆黑的眸子里微光闪烁。 ——只要你没有骗我。 掩藏好所有的怀疑,把那部分意识在脑海里封锁好,林芙笑着说:“而且我们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嘛,肯定要互帮互助,诚信友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啦!” 少女身穿白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清风抚过她的长发,阳光洒落,像是为她生出了洁白的羽翼—— 她像是最美的天使。 “嗯嗯!”系统也很高兴,它注视着自己的宿主,感觉自己像被泡在了汽水里,甜滋滋晕乎乎的:“宿主说得对!” “我马上领取这个书衍世界的任务!” 林芙等待着,同时默默地观察着四周。 她的目光很安静,就算长时间的注视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快。 有一名铁匠铺的小伙子感知到注视扭头看过去,就见一名美丽纯净的黑发少女看着他,眨了下眼,缓缓微笑。 像一朵雪色无暇的花,在黑夜的徐徐风中,微微摇曳。 身高体壮的小伙子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皮肤发烫,他慌乱地躲闪着视线,却又忍不住去偷偷看那名少女。 便注意到她张望片刻,突然愣了下,像是确定了什么,小心地拢着点裙摆,慢慢朝他走来。 她在人群里穿梭,人群却都已成为模糊的背景,只有她是鲜明的。 小伙子直愣愣地看着,手下忘了动作,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站定。 “请问,我能借用您一点时间吗?”林芙仰头看着拥有蜜色皮肤,又高又壮的年轻铁匠,目光柔软又期待。 没人能拒绝她。 年轻铁匠想着,被蛊惑般地点了点头。 第2章 神的宠儿(2) 年轻铁匠放下手里烧红的铁剑,擦了擦手,有些腼腆地邀请林芙到铺子里面坐。 “你要喝些什么吗?我这里只有白水,你想喝果汁吗?我去对面那条街买。”待林芙坐下后,他又有些紧张地问。 像是在招待什么不得了的尊贵客人,生怕令其不快。 “不用了,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林芙往上抬起双臂,素白的手和纤细的腕像是生长攀升的柔缠绵的花枝,站在一旁年轻铁匠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俯低身体,让少女能够触碰到他的脸颊。 “你想,问什么?” 林芙浅浅微笑,漆黑漂亮的眼眸中,似在星辰下藏着旋涡。她道:“看着我的眼睛。” 年轻铁匠便与林芙对视,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哪怕是那种生长在大陆上所有人都知晓的基础问题,他也一丝不苟地作答,没有发出半点疑问。 最后问答完毕,年轻铁匠还送给了林芙一袋子钱币和一把…锤子。 怕她不好拿,还附赠了一枚虽然空间不大但造价依旧昂贵的储物戒指。 是一枚镶着翠绿宝石的戒指,样式简约精致。 高大强壮的年轻铁匠像一头笨熊,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枚戒指,红着脸说:“这位,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有荣幸,能亲手为您戴上吗?” 他看着林芙,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亮。 林芙笑着伸出手,“当然。” “感谢你的慷慨。” 年轻铁匠便更加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只白皙娇嫩的手,缓慢且认真地将戒指戴在了那细长的中手指上。 林芙抬起手看了看,夸赞道:“真漂亮。” 她是在说那枚戒指好看,但年轻铁匠却盯着她的手有些呆愣地附和:“嗯。很漂亮。” “谢谢你先生,有缘再见。” 抛下一句客套话,林芙没有丝毫留恋地在身后人专注的注视中步履轻盈地离开,裙摆轻轻摇晃。 默默围观宿主这么快就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还白得了这么多东西,系统闪起星星眼:“宿主,你好厉害啊!” “你一下子就选中个大好人,又给信息又给东西的。你不知道,我听前辈们说,因为直接为宿主创设身份和物品会引起书衍世界的关注,然后被疯狂针对追杀,所以基本上咱们部门的宿主在每一个书衍世界的开局都很不美好,听说有的宿主因为身无分文去睡过桥洞,也有的向本土居民打探消息时被怀疑送上了绞刑架。” “我本来还很担心你,现在好了,有了这些东西,咱们不用睡大街啦!” 林芙付钱后接过地图,听完系统的话笑了声,随后语气平淡地回应:‘没办法,世上总是好人多,你举例的那些宿主应该是太倒霉了吧。’ 系统刚结束培训开始工作,不懂人心险恶,信以为真:“那宿主你运气挺好的,是欧洲人没错了!” 他欢快地说,竟然还会使用网络热词。 林芙不置可否,看完地图后将其卷起收好,又向店家买了几本书放进储物戒。 系统:“宿主,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林芙朝另一条街的旅馆走,‘先去休息一下。’ 系统:“然后呢?” 林芙:‘等天黑。’ 她弯起眼睛笑,纯真明艳,‘去砸雕像。’ 别误会,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只是系统领取的这个书衍世界的任务就是:砸毁光明神雕像。 她刚才从年轻铁匠口中得知,大陆上几乎所有人类都信仰光明神,只有个别异端信仰黑暗神,想要颠覆整个大陆。在这种全民信仰的情况下,全国各地都设置有光明教堂,而每个教堂都建有光明神雕像。 任务只说要砸毁光明神雕像,但没有指明数量,所以林芙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做最简单的试探—— 先砸一个再说。 异世界欸。 虽然要好好工作,但也可以稍稍玩一下的嘛。 …… 夜黑风高。 拐角处,有一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一看就准备干坏事。 系统认真放哨,心紧张得高高提起。 他的正太音都不甜了,颤抖着说:“宿主,要不咱们还是花钱买一身黑衣服再来吧,你这样在夜里太显眼了。” ‘不用。’林芙认真观察不远处的教堂的情况,比系统淡定多了,‘而且黑暗神的信徒就喜欢穿全黑,那样万一被发现了反而不好脱身。’ ‘别害怕,帮我盯好人就行。’ 黑发少女的声音平和沉静,仿佛蕴藏着强大的自信与力量,系统听着,机械连接处闪了一个小小的火花。他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林芙从储物戒指里拿出锤子,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扒在围栏上缓慢谨慎地探出头。 巡逻的人经过时,她便赶忙缩头蹲下,不忘抱住自己的白裙子。 她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待巡逻的小队离开,才又往上抬,露出头顶和眼睛。 探头,蹲下,数数。 循环几次后,林芙终于掌握了这座城市里的光明教堂今夜的巡逻规律。 她脱下鞋子放进储物戒指里,跟着平稳的心跳声默数,趁着两队间巡逻的间隙,如一道轻盈的白色幽影,借着各种遮蔽物,飞快地“飘”进了教堂内部。 系统看着她流畅熟练的撑臂跃栏、躲避和攀爬动作,惊、呆、了! 林芙冲他笑:‘平日里没事随便练了练,防身。’ 系统卡顿了下,默默保存下她方才的笑,毫无疑义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他的宿主长得这么好看,是该多练练防身。 林芙也确认了手册里说的是真——由宇宙维护部门主脑于各个位面选定适合的工作人员,再定位给培训毕业尚未绑定的系统,让系统去找到宿主进行绑定。 虽然不知道主脑是怎么选的,是否搜集了相关的信息资料,但系统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还有点…不知世事的天真。 挺好的。 林芙勾唇微笑。 她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 如果宇宙维护部门真的像系统和手册描述的那样,正儿八经做清理维护,不是什么黑公司的话,接下来的工作生活应该会挺愉快的。 林芙轻巧落地,慢步走到殿中的那尊神像前。 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性形象,用苍白的石料雕刻而成,长发披散,面容空白,没有五官。 关键是,这座雕像真的非常高! 林芙仰头打量了会儿,举起手中的小锤子看了看。 她突然觉得吧,用锤子砸雕像也不是那么好玩…… “谁在那!?” 第3章 神的宠儿(3) 呵斥声突然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铁片的交错声。 “宿主宿主,你被发现了!”系统惊慌道:“有一队巡逻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改道朝这边来了,明明门关着,他们还知道里面有人?!” 林芙转眸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宿主?”系统急得团团转,“咱快跑吧!” ‘别慌。’林芙安抚道:‘针对这种情况,我有经验。’ 系统:“???” 系统懵懵地看着他的宿主不慌不忙地收起锤子,不仅不跑,反而上前两步,缓缓屈膝跪下了。 殿门被推开,士兵们看见一名身材纤细的黑发少女背对着他们跪坐在神像前,洁白的裙摆在身侧散开,像簇拥而来的纯净的繁花。 她专心致志地虔诚祷告着,轻缓悦耳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哭腔。 她在歌颂光明神,她在祈求神的垂怜。 “……神啊,请您看我,请您怜惜我,请您用我,我是那般的仰慕您,爱您……” 士兵们上前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变慢,而后停在了黑发少女的面前。 他们看见她美丽无暇的面容,看见她泫然欲泣的神情,耳边是她对神明真挚表白的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没有打断她,而是等她深深叩首,结束祷告后,才由小队长上前询问。 小队长蹲下身,与林芙平视,语气说是质询,不如说是温柔的诱哄:“为什么要偷偷跑到圣殿来?每个月的祷告日这里都会向所有信徒开放的。” 林芙攥紧手,双眸含泪地看着他,在眼眶晃晃悠悠的水珠里,倒映着朦胧的变幻莫测的光影。她小声说:“我、我是黑头发,我父母从小就把我关在小屋子里,他们、他们说我天生不祥,不允许我靠近教堂,更不允许我进入圣殿祷告……” 她说着,越发难过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颗颗落下。 士兵们看得心头一紧,就像是…就像是那温热的眼泪全都砸到了他们的心脏上。 林芙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我真的太想让神听见我的心意了,对不起对不起,你们、你们把我送上绞刑架吧,反正我就是个不详的人,我、我不应该活在……” “谁说的。”小队长打断了她。 他神情严肃,很认真地说:“你看,泰特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但他也成为了守护教堂的一员。” “你没有错,是你的父母错了,颜色从来不是判定一个人有罪的理由。” 名为泰特的士兵见林芙哭红了眼睛看过来,心里酸软一片,连忙道:“队长说得没错,连主教都没对我的黑头发说什么。” “就是就是,”其他士兵也开口安慰:“全世界到处都有黑色,难道黑色就是异端?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士兵们不仅没有抓人,还七嘴八舌的出言安慰,更甚者,那名叫泰特的士兵还当场跪下朝神像说明缘由,请求神原谅少女的一时之失。 小队长伸手,温柔地将林芙从地上扶了起来。 林芙站直身,裙摆扫过脚踝,露出一双娇小雪白的赤足。 系统看得目瞪口呆。 “哇呜。”系统如梦初醒般,语气轻飘飘地感叹道:“宿主你真厉害。” 林芙跟着士兵们往外走,被几名大块头的男生护在队伍中间,比起被抓住的犯人,更像是被小心护送的身份尊贵的千金小姐。 她娇娇弱弱地擦着眼泪,听了系统的话后,心里却淡淡地笑了声。 ‘都跟你说了,世上总是好人多。’ 系统很认真地表示自己记住了。 ‘五三,既然你之前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当初怎么能不带停歇地夸了我那么多?’ 林芙似闲聊般地问,提起裙摆下台阶,足尖透着好看的粉。 蓦然,她抬眸看向远处的一道回廊,夜已深,只看得见重重暗影。 她收回视线,接着下台阶。 系统没注意到,只顾着回答林芙的问题:“我是不知道,但能被主脑选中做这个工作的人都很厉害,所以我提前准备了夸夸稿,希望能给宿主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林芙言语含笑地对他说:‘你真可爱。’ 系统又冒了两个小火花,声音甜甜地:“宿主最可爱了。” 一行人按照巡逻线路走,很快就去到了教堂后门,小队长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让泰特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这样会耽误他工作。”林芙看向泰特,担忧地:“你会受罚的。” “不会不会,”泰特摇了摇头,“既然咱们能顺利走到这没遇到阻拦,说明主教也默认了我们的处理方式,既然如此,身为帝国战士,保护民众安全是应该的!”https:/ 小队长:“泰特说得没错,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谢谢。”林芙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水洗后湿润明亮的眼眸微微弯起,合着眼尾的薄红,特别招人疼。 半响,有士兵调笑道:“队长,人都跟泰特那小子走了,还看呢?” 另一位士兵紧接着便怼他:“还说队长呢,你出声之前在看什么?看空气啊?” 小队长轻咳一声,“好了,集中注意继续巡逻!” “是!” 巡逻小队继续沿着路线往前走。 …… 泰特跟在林芙身边走,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眼睛四处乱飘,忽地便落在了少女赤/裸的雪足上。 帝国主城的街道虽然日日清洗,但难免有脏污,泰特皱起眉,将林芙拦下。 泰特问:“怎么没穿鞋子?” 林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怕弄出声音被你们发现,然后就进不去圣殿了……” 泰特无奈地笑了笑,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我抱你吧?”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踩到什么被割伤。” 林芙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泰特的劝说下同意了。 身高腿长的帝国战士轻轻松松就把黑发少女抱了起来,泰特小心注意手放的位置,然后朝林芙咧嘴笑道:“你好轻,像羽毛似的。” 还很软,很香。 不过后一句他不敢说出口,怕少女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林芙在泰特怀里羞涩地埋低头,睫羽下遮掩的眸子却清冷幽静。 ‘五三,附近有人吗?’ 系统认真扫视一圈,答道:“没有啊。” “怎么了?” ‘没事。’ 她只是莫名觉得……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第4章 神的宠儿(4) 泰特跟着林芙指的路到达了一家旅馆。 旅馆前,路边的路灯洒下暖黄的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林芙和泰特便立即走了过来。 “你是谁?”泰特防备地看着他,阻止了他的靠近,“大晚上的站这儿干嘛?” “我……”男人面对身穿甲胄的士兵似乎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等人,我、我担心她。” 泰特看向林芙,“你们认识?” 林芙仰头看着他,解释道:“我从家里逃过来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是利安好心帮了我,我才有地方住。” 泰特看了看那座旅店,又看了看利安,也就是那位白给了一堆东西的铁匠。 泰特没就此说什么,只问:“你住哪间,我送你过去。” 林芙报了个房间号,泰特直接抱着人从利安身旁走了过去。 利安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人,抿了抿唇,沉默地跟上,路过柜台时停了下,转而去跟老板娘说:“花姐,我要等的人回来了,你能让后厨做份糕点吗?” “只要给钱有什么不能的,我开店就是做这些买卖。”老板娘接过钱币,吩咐了店员后,笑着对利安说:“利安啊,姐也算是你街坊邻居,看着你长大的。” “你爸爸太思念你母亲,前些年跟着走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孤身一人。现在好了,人长大了,也有喜欢的姑娘了。” 利安抿唇,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又变得沮丧。 利安:“花姐,可是…她好像不喜欢我。” 那么高大的一名年轻男人,此刻低着头,却像是一条耷拉下尾巴的小狗。 花姐:“这有什么,喜欢的人自然是要靠自己追到手,捧回家的。” 她接过店员递来的一小盘糕点,转手放到利安手上,“快去拿给她。” “我看送她回来的那个当兵的似乎也有点心思,你可得抓紧了。” 利安应下,端着糕点快步离开。 花姐眯起眼睛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长成那样,注定不平凡啊。” 店员插嘴道:“那您还让利安努力去追?” 花姐笑了笑,说:“不去追,更忘不了。” 她感叹:“有些人啊,这辈子遇见了,就是这辈子的劫,哪怕痛彻心扉也很难放得下……” …… 泰特将人放到床上坐着,然后直起身与林芙对视,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说:“那我先走了,回去巡逻。” 林芙点头,笑着说:“谢谢你了,快回去吧。” 泰特:“那个,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来教堂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林芙柔声回应:“好,我记住了。” 泰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门被关上,林芙倚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系统:“宿主,你在想什么?” 林芙:‘想该怎么完成任务。’ ‘物理手段是没有用了,不管是我去,还是雇人去,怕是锤头刚碰到雕像就被那些守卫的士兵抓住了。’ 系统:“对啊,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得知圣殿里有人的,明明门关着他们根本看不见!” ‘是教堂主教。’林芙笃定地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但根据泰特之前说的主教默认了他们的处理方式,说明主教对今晚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神术吧。’ 而且她总感觉有人在看着她,那种注视感不只来自于身后,而是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那种密不透风的微妙感觉……真是让人不爽。 “叩叩——” 黑沉的眼眸瞥向房门,水波漾起,眸子明亮清澈的少女出声询问: “谁?” “是我,利安。”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是那个,铁匠。我们今天说过话,刚刚在旅店门口还见过。” “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 利安的手指紧紧扣着盘边,他道:“这么晚了,我担心你会饿,给你送份糕点吃。” “谢谢你,不用了。天色太晚,你也快回家去吧。”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也没有让他进去。 利安端着盘子上去,又端着下来。 他嘱咐老板娘明早也请给少女准备一份糕点后,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花姐看着桌面上的那盘原封不动被送回来的糕点,摇头轻笑:“这是连门都没进得去吧。” …… 林芙舒舒服服地在浴室里泡了个热水澡,然后用暖风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五三,这里虽然看着像西方的中世纪,但某些方面还是和现代一样便捷。’林芙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甚至更加方便。’ 系统:“毕竟都说科技的尽头是玄学,魔法什么的也和玄学差不多吧。” 林芙勾唇,轻声道:‘你看。’ 她抬起一只手,有一小团火苗竟凭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她的手心上。 系统:“!” “宿宿宿主!你学会魔法了?!?” 林芙微笑着说:‘下午翻了翻书,这只是最基础的魔法,我还有得学呢。’ “不,不是。”系统瞪大了眼睛,“你之前问那个,那个利安的时候我也听到的啊,不是说想要使用魔法就得先学会冥想,从中吸取自然元素到魔法脉络里为自己所用吗?不是说有的人天生没有魔法脉络,有的人有也很难成功吸取魔法元素吗??不是说能成功学习魔法的人只占总人口的万分之一吗???” “宿主,你,你是天才啊!绝顶天才啊!!” ‘……’林芙:‘天才就够了,绝顶大可不必。’ “宿主,你学得好快,是怎么办到的啊,我也没见你冥想啊?”系统非常好奇。 林芙:‘可能是我天生适合修习魔法,对自然元素的亲和力强吧。’ 系统信了:“哦,也对,是说有顶级魔法天才亲和力极强,吸收自然元素和呼吸一样简单……” ‘五三,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完成任务。’林芙突然问道。 系统的思绪便跟着跑,“该怎么做?……不好意思啊宿主,我没啥想法。” 林芙缓缓微笑:‘当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当然是要找出敌人的弱点,精准打击啊。 https:/ 第5章 神的宠儿(5) 白鸽成群飞过,城里的居民们都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衫,打扮好,出了家门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走。 林芙这几天也买了几件新衣服,挑了条淡蓝色的裙子换上,梳理好头发出门,也跟着人群往前走。 “宿主,咱们也要去参加祝福日吗?”系统问道。 林芙浅笑着说:‘一年一度的节日,人这么多,去凑凑热闹。’ 系统:“也是,完成任务没有时间限制,虽说和评定相关,但咱们才来没几天,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阿芙!” 林芙转头看去,果然是利安。 他今日也穿上了精致挺括的衣服,本就长得不差,身材又好,收拾一番后倒是比平日里更多出几分帅气。 利安快步走到林芙身边,脸上的笑容憨厚中带有几分傻气,“阿芙,我们一起过去吧。” 林芙点了点头,边走边问:“这几天店生意是不是不忙?你总来找我,陪我在城里闲逛。” 利安看着少女不知他心思,单纯亲近的模样,有些失落却也感觉很满足。他应道:“嗯,或许是因为临近祝福日,所以最近订单很少。” 两人并肩而行,系统有些疑惑:“宿主,可是花姐不是给你说利安每天白天陪你逛完,晚上回去便要熬夜赶工,这几天累得不行……他俩谁在骗你啊。” 林芙:‘没人骗我。’ 系统:“那他们怎么说得不一样?一个南一个北的。” 林芙随口应道:‘应该是花姐没去问本人,误会了。’ 系统:“也对,我听说人就喜欢猜来猜去的,经常会有误会。” 林芙笑了笑,没应声。 祝福日是大陆特有的节日,每年的今天,全国各地各个教堂的主教都会去到本地的光明广场,为前来的信徒们洒圣水,代神祝福。热闹和重要程度更胜于林芙原本世界的春节。 林芙和利安到达的时候,光明广场上已经排上了长长的队伍,两人有序地接上队伍,利安护着林芙让她站到自己身前。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动,林芙仰首眺望,远远望见一道人影立于高台之上,为每一位信徒抚顶赐福。 林芙看着,缓缓露出一抹笑。 …… 身穿繁厚华丽的制服的年轻主教身姿颀长笔挺,面上浅浅噙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圣洁祥和。 他送走了一位抱着小孩来祈求赐福的母亲,抬眸看去,却见一名黑发少女提着裙摆,慢慢走上台阶,然后姿态柔顺地在自己身前跪下。 她抬起头,满含欣悦期盼地看着他。 虔诚的,专注的,仿佛在捧着一颗真心,爱恋地亲吻自己的全世界。https:/ 年轻主教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 “父,”林芙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生怕碰碎了一场美梦,“我能更靠近神么?” 主教听完她的话,脸上的笑容不变,拿枝叶沾了圣水轻轻洒在她身上,而后伸手搭在她的发顶,温声说:“神会祝福你。” 林芙笑得更甜了。 她垂首,纤长浓密的睫羽压下,嗓音轻软:“感谢神。” 林芙起身离开,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走出了光明广场,给渐渐汇聚于此的其他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利安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才走上前。 他跪下,和当初祈求光明神保佑自己的父母一般真诚地:“父,我希望能永远陪在心爱的女孩身边。” 主教垂眸看着他,阴影似乎让那双眼眸深沉些许。他嘴角的笑容不变,低声道:“神会祝福你。” “感谢神!” …… “宿主,我觉得这个赐福流程也太简单了吧,没有那种玄乎神秘的感觉。”系统像到旅游景点打卡一样评价道。 林芙:‘这么多人呢,弄复杂了能赐福几个人?那样的话这个节日就没有意义了。’ 系统:“也对,节日就要大家一起过才有意思。” 半响,系统见林芙仍站在广场外的街角没有动,问道:“宿主,你是在等利安吗?” 林芙:‘我是在等人,但不是在等利安。’ 系统:“那是在等谁?花姐?泰特?” 他刚刚扫视的时候在广场里看见了他们,不过这两人和宿主也不算熟啊? 林芙笑着说:‘五三,咱们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系统:“?” 做任务?他们现在在做任务吗?? 系统:“宿主……” 林芙:‘别问,看着吧。’ 日头渐渐下落,光明广场里的人也渐渐散去,林芙一直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淡然从容地等待着。 野兽常蛰伏于草丛,越优秀的猎手就越是耐心。 也只有拥有足够的耐心,才能运用娴熟的猎杀技巧,成功地将利齿嵌入猎物脆弱的脖颈。 林芙仰头看了会儿升起的月亮,睫羽一颤,转而看向前方。 清冷的月光洒下,照在雪白衣袍的暗纹上,折射出一道道闪亮的光。 年轻主教便像是环绕星光踏月而来,温文尔雅,风姿卓绝。 “站在这里做什么?”主教温声询问。 黑发少女羞怯又大胆地上前,双手交握置于胸前,双眸明亮。 “父,我在等您。” 主教循循善诱:“等我做什么呢?” 林芙眼巴巴地看着他,“等您,等您带我去教堂。” “好孩子。”主教勾唇,朝林芙伸出手,“跟我走,来我身边吧。” 少女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搭上去,才刚碰到便被骤然握紧。 “别怕。”主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角微翘,“父牵着你走。” 黑夜明月下,衣着华贵的主教毫不避讳地牵着身穿淡蓝色长裙的黑发少女在街道上走。 “父,到了教堂,我能够成为修女每日在圣殿前祷告吗?” “你不必去做修女。”主教缓声慢道:“我代神行人间,你靠近我,就是靠近神。” “所以,待在我身边就好。” 林芙有些懵懂地点头,“……好的父。” 系统见两人没再交谈,再也憋不住了:“宿、主!” “这什么情况?进教堂这么轻松的??” 层层筛选呢?心性考验呢?自从宿主搜集到这样的消息,他都做好长期抗争的准备了!结果,就、就这样走后门进去啦? 系统有些恍惚:“宿主,难道你有背着我和主教见面?” 第7章 神的宠儿(7) 自祝福日后,林芙便与主教居于一所,常伴主教左右。虽然没明确说是什么身份,但主教说是收到神谕亲自教习,便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分外羡慕林芙得到了光明神的青睐和主教的宠爱教导。 林芙对于他人的吹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系统倒是冷哼一声:“真该让这些人都看看那个混蛋的真面目。” 林芙:‘不管是什么,能为我所用便好。’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系统感动又敬佩,“宿主你辛苦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在报告里将你的付出全部写出来,让部门给你多发积分奖励!” 林芙笑:‘好哦。’ …… 又一本典籍读完,林芙合上书,垂着眼若有所思。 半响,她对系统说:‘五三,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系统:“嗯?” 林芙语气平和:‘我们为什么要进入教堂?’ 系统回想了下,“为了进入主城教堂里,全国最大的藏书馆……” 他声音渐低,随后恍然:“咱们进来了啊!” “宿主,你在书里找到毁掉光明神雕像的办法了?” ‘嗯。’林芙手指轻抚书页细窄锋利的边角,缓缓道:‘这个世界的神并非因人类的信仰而生,所以摧毁信仰这条路走通了也没用。’ ‘神可以杀死神。正神堕落神格会碎裂,神也会因此陨落。’ 她目光沉静微冷,嘴角上翘,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愉悦兴奋。 ‘神像是神的象征,只要光明神陨落,那些遍布整个大陆各处的雕像自然也就会跟着损毁——碎成粉末。’ 系统听得激动又紧张,电子音里夹杂了些细微的电流声:“真的吗宿主?咱们要…弑神?” “不会吧,第一个书衍世界就让咱们搞这么大!?” 林芙:‘不是说要和我一起乘风破浪,毁灭世界么?怕什么。’ ‘况且,我们也不是要弑神。’她温声细语地说:‘只是借力打力而已。’ 系统:“借谁的力?” 林芙黑眸幽深,‘别的神,或者,光明神本身。’ 泰特找到人的时候,便看见黑发少女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垂眸看着身前的书,细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页。长长的睫羽如扇般压下,仿佛挡住了所有光亮,所以显得那双星眸沉冷如黑夜。 极暗无昼。 泰特心跳慢了半拍,随后乱得不成拍。 他深吸一口气,以为自己是因为看见人后太过紧张了。 他正准备走上前去,便见黑发少女已然转头看来。 她眨了下眼,而后缓缓牵出一抹淡雅温暖的笑。 泰特的心一下子便平静安稳下来,他拧了下手指,走了过去。 泰特拉开林芙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说话:“小芙,上次见的那个利安天天都在教堂面前站着,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非要见你。” “你若是不想见,我立刻出去给他说让他别来了,容易让其他人误会。” 林芙轻挑眉梢,问:“他现在就在外边站着?” 泰特点了点头。 林芙拿着书起身,“我自己去和他说吧,利安他人很好,应该也是担心我。” “你身处教堂,来到了我身边,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芙和泰特齐齐扭头看去,果然是科伊卡尔。 “主教冕下。”泰特抬手握拳置于心口上向科伊卡尔行礼。 他供职于教堂,不仅是光明神的信徒,也是下属,身处人世,自然要行后者礼节。 科伊卡尔看向泰特,笑容淡去,“以后这样的事便不要来烦扰阿芙了,明白?” 泰特躬身低头,“是,冕下。” 科伊卡尔:“去吧。” 泰特:“……是。” 林芙看了眼泰特的背影,对科伊卡尔说:“卡尔,只是去说两句话。我孤身来到主城后,利安不计回报地帮了我许多,他现在还在为我担心,我得当面去告诉他。” 科伊卡尔与她对视片刻,缓声道:“阿芙,去把书还了,和我回去。” 林芙蹙眉,“卡尔……”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送些东西给那个叫利安的…铁匠。”科伊卡尔笑着说:“放心,足够他这辈子的富贵。” “对了,阿芙以后记得离刚刚那名士兵远些,好吗?” 林芙抿了抿唇,不情愿地:“……知道了。” 科伊卡尔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别生我的气,那两个人对你有坏心思,我让你离他们远些,是为了保护你。” 林芙不信:“他们都帮过我,怎么就有坏心思了?难道只要谁帮我谁就有坏心思吗?”她嘟囔道:“那卡尔也帮了我啊……”新笔趣阁 科伊卡尔握着她的手一紧,又缓缓放松。 “你啊……”他叹息一声。 “不是一直想学神术?你和光明元素的亲和力很好,我从今日开始教你,好吗?” 林芙弯起眼睛,“太好了!谢谢卡尔。” 科伊卡尔唇边笑意加深,从林芙手上拿过书帮她还给了管理员,而后不紧不慢地低声道:“从今以后,我也是你的老师。” “你要认真跟我学,不要想其他的事…和人。” 林芙当着主教的面乖巧地应下,背地里却趁着夜深人静,取下手镯放到枕边后,偷偷摸摸地翻出窗户小心谨慎地往外走。 系统给她放着哨,总觉得此刻的这一幕幕分外眼熟…… 说实话,他总觉得宿主对这活过于熟练了。 在林芙躲进一块浮雕后,等巡逻士兵走过时,系统小声开口:“宿主,上次咱们莫名其妙被发现了,这次不会有问题吧?” 林芙:‘不去解决被发现的原因的话,当然会有问题。’ 系统整个统都不好了:“那、那咱们快回去,这回被发现就没那么好圆了啊!” 林芙一个翻滚躲进另一块浮雕后边,非常淡定:‘可以圆,但没必要。’ 系统:“啊?” 林芙:‘我已经解决了。’ 系统:“啊??” 林芙躲过那队士兵,继续往外走,‘你以为这些天我都只是待在主教身边哄他开心?’ ‘无利不起早,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黑色发丝扬起,轻轻垂落,似将要融化在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林芙从墙上跃下站稳后,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她那张脸姝丽明艳地惹人思慕爱恋,那双眼此刻却平静得宛如渊底的寒潭。 ‘不过,我确定已经控制了科伊卡尔,但……’ 她歪了歪头,俏皮中状若带着一丝诡谲。 ‘科伊卡尔,似乎,不只是科伊卡尔了。’ 第9章 神的宠儿(9) 黎明已至,今天的帝国主城却不如往日平静。 一队队穿着锃亮铁甲的士兵手持武器,挨家挨户地搜寻,闹得人心惶惶。 “这是在找什么啊?” “听说是一名身份尊贵的少女失踪了。” “是哪家的贵族小姐吧。” “不可能,只是贵族小姐的话有这架势?我听说不只是在全城范围搜查,没找到的话,会扩散到全国!” “啊?这……不会是公主失踪了吧?” “听说……只是听说啊。我有在教堂办事的亲戚说是今早主教收到神谕,神选定了圣女,就是那天主教牵回教堂要亲自教习的那位。但不凑巧的是,就在今早找不到人,听说主教大发雷霆,紧接着就向国王说明了此事,两头都下了搜查令。” “先得神谕让主教亲自教习,没多久又是一道神谕让人做圣女……这是得了神的宠爱吧,真羡慕她……” 科伊卡尔身穿便服站在街道边的角落里,脸上早没了一贯的笑容,神情冰冷,目光阴鸷,双手紧攥成拳,竭力克制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一早起来便发现人不在了,送给她的手镯被端正地放在枕边不要了。 于是他清楚,林芙根本不是被掳走或者失踪,她是自己走的。 她要离开他。 什么都不要了,神术也不学了,圣殿也不想去了,就一个人趁着深夜偷偷跑了。 最关键的是,他对此一无所知。 科伊卡尔用力握住手镯,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接到了神谕。 金色的光芒凭空显现,里面蕴藏着不可错认的强大力量。 【林芙是我的圣女,她的所为皆代表我的意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科伊卡尔震惊得大脑空白片刻。 除了神选主教的仪式上,他见过选他成为主教的那一道神谕,这么多年,无论如何诚心祷告,他都没有得到过神的回应,也没有收到过神谕。 渐渐地他明白了,光明神高高在上,除非很重要的事,祂根本不会朝人间投来注视,那些虔诚话语也到不了祂耳边。 祂是神,不是人类的奴隶,所以祂只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的想听的,做自己想做的。 所以人类才费尽心思地讨好神,想要获得祂的一丝垂怜。 但就算知道,科伊卡尔也从未冒用过神的名讳……只除了这次,为了让林芙名正言顺地,不必以侍女的名义待在他身边。 ……可她还是走了。 在她离开的第二天早上神的下了这样一道谕令。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怎么派人去查,都查不到林芙的来历,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现在他明白了,林芙是光明神的圣女,神宠爱她,放她到人间来玩耍一番,然后再将人接回去。 怪不得他每晚的记忆都模糊空白,他之前却感觉不到丝毫奇怪之处…… ——林芙是神的宠儿,她注定离去。 科伊卡尔手上控制不住地一用力,直接将那个手镯捏碎了,锋利的缺口扎入手掌,缓缓溢出鲜红的血来。 “不可能。”他仰头望天,一字字地:“不可能。” 既然都已经冒用了一回神谕,还怕什么? 他就是要篡改神的谕令,得到神的爱宠。 “主教冕下。” 科伊卡尔收回思绪,“说。” “利安不在家也不在店铺,一些钱币之类的必需品都被收捡走了。” “他家和店铺附近的住户都说他最近晚上常不回家,都待在店铺里炼铁做活。昨天晚上都说没听见什么声音。” 科伊卡尔冷笑,“昨晚阿芙不见了,今天他也不见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这个利安之前帮过圣女,又一直要求见她,一定是他利用圣女对他的感激之情把圣女骗出去绑走了。” 他目光幽深,嗓音低沉:“发布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抓捕利安。” “记得,要活的。” “是。” …… 斯罗特城位于大陆的边缘,西面至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北面至东面是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那一带被称作是魔兽山脉,里面生存有许多魔兽,是一条天然屏障,不容易进去,但也不容易出来。堪称与世隔绝,帝国和教堂都很难派人过去组织管理。 这样的地理位置也导致那里民风野蛮,崇尚武力,更有许多罪犯逃亡到斯罗特,为这座城市增添了罪恶与疯狂。 林芙和利安赶了两个月的路,东躲西藏才来到魔兽山脉脚下。 第10章 神的宠儿(10) “老大,你看那边那两个像不像?” 魔兽山脉下,一众休息的人中,有三个男人蹲在一处啃干粮,其中一人边啃,眼珠子还不忘滚来滚去地四处打量。 蓦地,那人的视线定在一处三四秒,随即就去扒拉隔壁专注干饭的老大。 老大咽下嘴里的碎饼,问他:“像啥啊?” “像咱们在告示牌上看到的通缉令啊!就咱们那张的旁边,画的就是那个男的。” “老三,你眼神好,你瞧瞧我说得对不。” 老三边把最后一小块饼送进嘴里,边虚着眼顺着老二指的方向望过去,肯定道:“我不知道啊。” 老二:“啥?” 老三吞咽后说:“我不记得咱旁边那张画的什么了,没注意。” 老二:“……就知道吃!” 咬着饼的老大默默看向他。 老二瞬间变脸,笑容满面:“老大你慢慢吃,要喝点水不?” 老大不紧不慢地咬碎咽下,随后道:“他们发现了。” 作为被通缉的一份子,老二老三听不得“被发现”,心头一紧,戒备地看过去。 哪怕那两人现在没有看着他们,他们也不敢放松。 因为他们知道老大从来不会胡乱发言。 老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只靠我们三个过不了魔兽山脉,去搭个伙。” 老二和老三连忙跟上。 老三:“和那两人搭伙?但五个人也无济于事啊,还是说他们很厉害?” 老大:“不清楚,但只靠我们三个商队不会让我随行。” 老二脑子灵活,一下子便转过了弯,笑眯眯地:“也是。” 老三落在两人后边,神色疲倦地耷拉着眼皮,藏在衣袍里的手却悄悄使用了一个传信卷轴。 …… 林芙从书里抬起头,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看去,而后道:“利安,有人过来了。” “嗯。”利安用木系魔法催生了一颗薄荷种子,折下一截递给林芙,其余的收回去。 林芙拿着闻了闻,疲惫的精神一下子清明不少。 她将那截薄荷叶夹进书页里,收起书。 “两位朋友,你们可是也打算横穿魔兽山脉?”老二主动承担起“外交”重任,“若是的话,咱们搭个伙,要更安全些。” 第12章 神的宠儿(12) 杰肯讨好地:“大人,你也听见了,就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假消息,她哥哥宠她就信了。” “我们都是想去斯罗特,怕遇到危险才搭伙一起走,跟着你们商队也是听过瑟科斯商行的名号,想苟命罢了。” 诺奇这才缓缓看向他。 他扫视三人一眼,唇边勾出一抹讥诮的笑,“出门在外,不知道拿东西换一张脸么?” 列托夫和杰肯的脸色当即一变,他们即刻便想逃,但已经晚了。 一道银光疾迅闪过,三具刚转过身的无/头/尸背对着众人重重倒地,脑袋在地上像玻璃弹珠一般滚了滚。 空气似乎都被这果决狠戾的一剑骇得凝滞片刻,随后慢慢弥散出浓重的血腥味。 长剑寸寸归鞘,诺奇瞥了林芙一眼,淡声道:“本来只想绑了人,让他们自生自灭,但…太吵了。” 话太多,把人都吓哭了。 诺奇调转马头,“继续走。” “让他们两个跟着。” 护卫应下,对林芙和利安说:“你们跟近点,少爷这么说就是同意带你们安全到达斯罗特了,离远了出事还不好帮。” 利安收回轻轻放在林芙脸颊上的手,低声道:“谢谢。” 护卫:“不用,也是你们自己运气好。” 商队继续前行,利安背着林芙走在队伍末尾。 系统感觉自己像看了一场大戏,但错过了好几集。 系统果断求剧透:“宿主,咋回事啊,怎么那三个被杀了,你们却没事?” 林芙解释道:‘聪明人都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位少爷认定那三个是通缉令上的罪犯,而我和利安则是被哄骗同行,拿来当幌子的无辜路人,当然是杀他们咯。’ 系统:“可是,不对啊,你们之前不是说好了搭伙一起的吗?这样不是在…卖队友?” ‘谁说好了,我可什么都没答应。’林芙理直气壮地说道:‘要是和三个连脸都不改一下的蠢货一起行动,一定会倒霉的。’ 她轻轻晃了晃腿,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兽山脉里,颇有闲情逸致地向系统吐槽:‘还有那故事,编得也太没意思了,一听就假得不行。’ 系统仔细想想,觉得宿主说得对,感叹道:“那三个人这么笨,是怎么成功逃到这里的哟。” 林芙微笑,‘他们哪里是逃过来的,明明是被撵过来的。’ 系统:? 林芙:‘真正能逃到这里来的逃犯,绝对不会不做伪装,不会与他人交浅言深,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和不认识的人提出搭伙同行,否则早就被抓了。’ ‘他们是认出来利安了,但他们是冲着我和利安两个人来的。’ ‘通缉令上,可只有利安一个人。’ 系统跟着林芙的话,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悟了:“他们这是在钓鱼执法!” ‘类似吧。’林芙垂着眸,若有所思,‘最近应该还有这样的逃犯被故意放过来,可能还以别的身份偷偷许了他们好处,就是想借他们找到我和利安,甚至是充当实时定位器。’ 她轻笑一声,眼里透出点鄙薄的讽意。 ‘毕竟,通缉犯怎么会躲避通缉犯呢。’ …… 瑟科斯大商行不愧于它的排名,掌握的最佳路线避开了那些危险区,商队往前行进了好一会儿,除了碰见了一些低级魔兽被武者们很快处理了,便安稳得像是在走一段平常的路。 利安的步伐也很稳,稳得像是走惯了山路。 林芙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从他身体上传来的热度,竟有些昏昏欲睡。 这些日子虽然有利安照顾她,但躲避追捕的同时还要赶路,哪怕有人在旁边守着,她也时时绷着点神经,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而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兽山脉里,风吹过树叶、野草,大自然的声音静谧舒缓,有人背着她慢慢往前走,竟不知不觉地,似乎有些…松懈了。 就在这样如同暖阳午后般的氛围里,有一道不和/谐的电子音却乍然响起: “我懂了,这波是三方互演啊!” 林芙睁开阖着的眼,“……” 系统兴致勃勃地说:“那三个演你,想利用你们过魔兽山脉,并出卖你们的位置捞好处。你演利安,试探他的同时给可能往上凑的敌人挖坑。利安演你,明明是十级武者,却假装自己只有五级。” “五级到十级,从帝国主城到魔兽山脉脚下,如果他是在这两个月里升的,那真是比坐火箭还快,关键是这跟魔法不一样,也没见他练啊,所以——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林芙懒洋洋地开口:‘分析得很好,但最后的结论错了。’ 系统:? 他半点不怀疑林芙的话,“所以,利安真的是那种武学天才?” 林芙敷衍:‘或许吧。’ 系统便觉得自己把落下的集数全补上了,心满意足地和宿主凑在一起小憩,反正天塌了也有人顶着。 商队行进的速度不算慢,虽说准备充分,但在魔兽山脉里待得越久便越危险,他们还需要保护拉运的货物的完好,毕竟活物是收容不入储物空间里的,难度也就更大。 所以队伍一直行进到太阳落山,夜幕将至时,才停了下来,选好位置进行驻扎,并给临时营地罩了层防御屏障,附带隔绝气味、声音等作用。 林芙中途浅眠了一觉,此时倒是挺精神的。 而利安跟着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也仍未露疲态,将林芙放下来安置好后,便开始忙活。 火焰落入堆好的干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芙坐在火堆旁,看利安起身,问了句:“要去做什么?” 利安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回答道:“去猎点东西,烤着吃。” 林芙看着他,温声道:“算了吧,山脉里很危险。” 利安也看着她,闻言目光愈发柔和,“还在外围,我应付得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脚下却像生了根,盯着林芙看了会儿,又道:“有事就喊我,我会立即来到你身边,保护你。” 林芙作为一个骗子,对人的言语是很敏感的。 她目光一顿,抬眸看向利安渐行渐远的背影。 橙亮的火光映在眸底跃动,似黑暗里攀延而出的血色爪牙。 第16章 神的宠儿(16) 魔兽狂化的动静很大,刚进入山脉没多久,还处在外围的教堂众人虽然没被刚开始的无差别范围攻击波及到,但也立即便感知到了那股狂暴危险的魔力波动。 科伊卡尔极目望去,面色骤然阴沉。 按时间来推算,就算林芙和利安不眠不休地赶路,现在也刚过魔兽山脉的中部地带,还没有出去,更没有到达斯罗特城。 更别提他们根本不可能不眠不休的赶路。 所以,林芙现在很有可能就身处山脉的中部地带,而那骤然爆发的魔力波动核心,似乎也在中部地带…… 科伊卡尔攥紧手,双眼中突然透出一种极度的不甘与偏执。 “你们继续在外围找,我进去看看。” 他说完就走,长腿迈出,银白的衣袍边角被风扬起,月光折射而过,散落一片闪烁莹光。 教堂的其他人也没有拦他的意思,全都敬佩羡慕地目送他离开。 他们都知道主教为什么要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还要往里进。 能为什么?为了圣女!为了万无一失!为了完成神的谕令!! 这是除任命之外,神下达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需要他们去完成的谕令!只要他们能够完成,将圣女平安迎回教堂受礼,那么…… 教堂众人双眸发亮,那里面是狂热的信仰淌过边界凝成的欲/望的火光。 ——无所不能的神啊,我叩拜您,听从您,执行完成您的谕令,求您聆听我的愿望,赐予卑微的我以福祉…… 他们双手交叠置于心口之上,有力的心跳在掌心下跃动,伴随着沉默的祷告一起——扑通。扑通。 …… 瑟科斯商队撤离的速度已经很果决、很迅速了,而且还有其他生灵可以拖延时间,再加上爆发魔力波动的核心点,也就是那只狂化的高级魔兽的位置,应该还是离他们比较远,只要他们一刻不停地往斯罗特赶,大概率是能够安全逃脱的。 但这是在一般的普遍情况下。 众人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暴虐的气息疾速接近,几乎是有目标地直奔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不管他们怎么变换位置路线,都死死地咬在身后,越来越近。 几次后,众人终于心情沉重的确定,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狂化的高级魔兽居然隔了那么远,直接就盯上锁定他们了。 像是双方在商队众人不知情的时候结了仇,对方此刻便愤怒地直追他们而来。 ……简直离谱! 诺奇的神情更冷了,眉眼间的锐气杀意近乎要凝成一把挫骨的快刀。 他身体前倾往下压,下半张脸几乎埋进了林芙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双深邃孤冷的碧色眼眸定定地看着前方。 “吼——!!!” 魔兽震天响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有人回头一看,差点从马上吓得摔下去。 “来、来了!追上来了!!” 他吼道,咬紧牙关,面上又是惊惧,又是可拼死一搏般的凶狠。 那头魔兽身披硬甲,个头高壮,身上各处都长有凸起的红色骨刺,尾巴也如同一条长满铁铸成的荆棘的鞭子,随着它的奔驰烦躁地甩动,所过之处,木碎石裂,草泥纷飞。 它像是一道龙卷风,席卷而来。 林芙不用驭马,也不用施展魔法或者准备战斗。 她就在诺奇怀里,事不关己般地越过他的肩膀朝后投去视线,随后目光平静地收回。 纤长睫毛遮挡下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 狂化魔兽的速度很快,且目标明确,半点不受其他事物的干扰,一心追着瑟科斯商队众人跑,自然是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一跃便能咬上马屁股时,武者终于咬牙反身,狠狠地挥出一击,将已经跃至半空的狂化魔兽逼退落地。 既然逃不了,那便只能正面迎战,尚能抓住一线生机! “老李你护送少爷去斯罗特,其他的跟我一起杀了这魔兽炖肉吃!” 能成为四大商行之一,凭借的肯定不止是优秀的经商能力,要在这大陆上立足,强悍的实力必不可少。 用再多的钱雇再厉害的人,都是流沙做底的宫殿,轻易便散了,还可能倒过头来把基地全部吞吃纳入兜里。 所以瑟科斯商行之所以是大商行,第一条,瑟科斯家族里,有站在金字塔顶部的圣魔法师和武圣,分别是诺奇的爷爷和爸爸,如果这位祖宗死在这里,而他们逃走捡了条命……这辈子,在达到圣域境界之前,都会是阴沟里的老鼠,被追杀得连光都不敢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住虐杀了。 第17章 神的宠儿(17) 守城士兵上报上去后,没多久,从斯罗特城出来一队人进入山脉去绞杀狂化魔兽。 那些人全都穿着一身黑,连戴在脸上的面具都是纯黑色的,就露出的眼睛里的眼白是真的白。 林芙站在雷恩身后探头去看,走在最前方的人转眸瞥了她一眼。 林芙目光一顿,没有挪动,没看过去。 方才那位士兵带着点骄傲自傲地说:“看吧,我就说,这次还是他们出去解决。” 表露出厌恶的那位士兵则面色有些难看,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那个……” 雷恩转过身,低头看着林芙。 他一对上少女那双动人的眼眸脑子就卡壳。 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在斯罗特有亲人,或者认识的朋友吗?一个人进城的话,会有些……” 他看着林芙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坚定地:“会很危险!” 林芙不久前刚哭过,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小声道:“没有。” 雷恩看着她,一时犯了难。 这时,又有一队人从城中出来,急匆匆地直奔魔兽山脉而去。 林芙一眼扫过去,优秀的观察能力使她瞬间捕捉到这些人衣服上的熟悉的绣纹图案。 是之前被放上天幕的,瑟科斯家族的族徽。 林芙眯了下眼,想起了被自己收入储物戒中的项链。 纯净琥珀里,也有相同的图案。https:/ 不知道是怎么弄进去的,也不知道具体有些什么作用。 她有所猜测,但目前不准备动用。 …… 林芙最后是跟着雷恩回家的。 她只可怜兮兮地扯着雷恩的衣袖哀求了两句,本就不忍心的男人心一下子就彻底软了,连声便答应下来。 雷恩让她在值班室里休息,工作结束后便将人带了回去。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住,但卧室有两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以前我父母住的。”雷恩打开门,等林芙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后,自己才跟进去关上门。 他有些紧张,不,是很紧张。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只是绷着浑身的肌肉,勉强稳住了。 他从鞋柜里取出还没开封的新拖鞋,拆开后,弯腰整齐地放到林芙面前,视线不自觉地盯在那截细瘦的脚腕上两秒,然后慌乱地收回。 “这个,新的,没穿过,你试试。”雷恩结结巴巴地说。 林芙换上拖鞋,毛茸茸的鞋子大了两三圈的样子,她拖着走进去,雷恩的视线一路追随。 雷恩:“我、我明天去给你买双合适的。” 林芙四顾打量,“不用了,这样就好。” 她扭头,浅笑着对他说:“我不会叨扰太久的。” 雷恩心一颤,干巴巴地“哦”了声。 “我把我父母那间收拾出来,我搬过去住,再把我那间收拾好,你住我那间。” 林芙:“太麻烦了,会浪费你很多时间,我睡在沙发上就行了。” “不,很快的。”雷恩抬脚就往卧室走,想要尽快收拾好,证明自己的话,“在沙发上睡不好的。” 林芙没有拒绝,跟过去帮忙。 雷恩刚开始还有些无措,后来便沉默着做事,时不时偷偷看林芙一眼,觉得自己似乎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一切收拾妥当,雷恩老老实实退出去把空间留给林芙。 洗漱完毕后,林芙躺在床上伸展了一些酸痛的身体,长长微卷的黑发散落滑下,露出了侧颈的咬痕。 诺奇咬得有些重,现在虽然没再渗血了,但也倔强地在那儿刷存在感。 系统看着有些心疼,“宿主,是不是很痛啊,那个诺奇干嘛突然要咬你。” ‘还好。’林芙淡淡回应,‘或许是想在我身上烙下印记吧。’ 她抬手,指尖上浮现出金色的亮光,轻轻自颈侧拂过,那个咬痕便随之愈合消失。 “光明系的治愈魔法!”系统惊呼道。 林芙微笑,俏皮地眨了眨眼,‘保命技能,练了不亏。’ 系统一阵夸夸,然后好奇地问:“宿主,你哪个系元素的亲和力最高?” 林芙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着说:‘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努力让那些小可爱喜欢我就可以了。’ 系统:“宿主……” 林芙:‘嗯?’ 系统发出微弱的滋滋声:“你的小可爱……难道不是我吗?” 林芙:“……” 她果断道:‘宝,你成长了,升级了,现在是我的大可爱了。’ 系统就又快乐了。 …… 几个小时前。 科伊卡尔来晚一步。 他看着地上伤痕累累、被斩下头颅的魔兽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黑沉压抑。 狂化魔兽被杀死了,那么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呢? 是死了,还是暂时收手了? 那人的目标究竟是瑟科斯家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忽地,科伊卡尔从沉思中抬眼。 他站在原地,视线往前方望出去,神情里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排斥。 “异端。” 科伊卡尔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后便转身离开。 如果之后没有在魔兽山脉找到人,就得进斯罗特城,为了能顺利将人带回去,现在还是不要碰面,暂时避开比较好。 找到人带回去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得往后靠。 没过多久,从斯罗特出来绞杀狂化魔兽的一行人,便根据残存的魔力波动找到了这里。 领头人先是朝科伊卡尔离开的方向望了会儿,目光深沉阴郁,随后垂落,很随意地看了眼地上的魔兽尸体,声音嘶哑:“剖了。” 身后的那些人便一语不发,沉默地上前切割挖取这头魔兽身上有用的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利落熟练,片刻后,有人语调平平地开口:“兽核不见了。” 兽核才是一头魔兽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凝练储存了大量的能量,无论是辅助修炼,还是用于制器制药,都大有益处。 领头人“嗯”了声,不觉得奇怪。 有人能杀了它,自然也能取了它的兽核。 更准确些说,这整头魔兽都是击杀者的战利品,只不过击杀者只拿走了兽核,而他们来捡走剩下的,人家不要的东西。 “斯罗特城,最近会来一些不得了的人物。” 领头人嘶声平淡地说出这句,随后便让人收好东西回城。 这群人行事毫不拖泥带水,说什么做什么,从无半句废话,效率特别高。所以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很快。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草丛窸窸窣窣。 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从林中现身。 碧瞳幽冷,带着点似残忍的笑意,如同一匹刚结束战斗、在厮杀中获胜的悍厉野狼。 他本来想把背后算计的那人钓出来,却不想这池水竟比想象中更浑。 诺奇掀唇一笑,“真有意思。” 不过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该好好把自己整理一下,收拾干净—— 去把他的宝贝接回自己身边。 那样柔软胆小的小动物,现在他不在身边,一定很害怕吧。 他作为饲主,可不能失职。 …… 清晨。 雷恩被生物钟叫醒后,迷迷糊糊地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 大脑缓慢转动,突然,他猛地睁眼坐起,掀开被子下床就想往外走,但又在门前骤然停下。 他一拍脑门,回去换衣服,再去浴室洗漱,最后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地打量自己的脸,片刻,雷恩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才终于走了出去。 和他在刚才那段时间,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象出来的画面很像,但还要更加美好一些。 少女将自己的一头长发盘了起来,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她低垂着眼,葱白带粉的手指按在食材上,握刀的右手很稳,快速利落地将那段蔬菜切成极细的丝状。 阳光从窗户外照耀进来,明媚且温馨。 她比他的想象…更加美好。 林芙手上动作不停,转眸瞥了看起来呆呆的雷恩一眼。 她侧脸背过了光,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阴影里黑得更加纯粹,嫣红的唇牵出一抹温柔的笑:“你起来啦。” 雷恩怔住,愣愣地:“啊。” “呃,对,我起来了。” 他抿了下唇,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嘴笨。 “早餐马上就好了,吃完再去工作?”林芙揭开锅盖,浓浓的水汽升腾而出 她熟练地把食材丢进锅里。 雷恩“嗯”了声,然后干巴巴地说:“谢谢。辛苦你了。” 他的确不怎么会说话,但林芙从来不会只用语言去判断一个人。 她倒是还挺喜欢雷恩这种类型的人的。 “不辛苦,你帮了我,给我地方落脚,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芙冲雷恩笑,眉眼弯弯。 “而且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你的。” 雷恩从脸红到了脖子,轻声应下,然后慢慢靠近,像头大笨熊一样守在她身旁。 “这个烫,我来端吧。” “好哦。” …… 雷恩去城门那里工作,林芙也出了门。 她状似悠闲、漫无目的地在斯罗特城里逛了会儿,而后径直走进一家酒馆。 现在大白天的,时间又还早,酒馆里除了算账的老板和打扫的伙计,没有客人。 门被推开,老板停下动作看过去,笑道:“哟,生面孔啊。” “第一次光顾咱们酒馆的客人都享受五折优惠,您看看您需要什么样的酒?” 林芙低头看了看被推过来的酒单,“我喜欢烈一点的酒。” 她抬眸,微笑,明明目光澄澈无暇,眼尾却像带了钩子。 “我还很喜欢黑色。” “你这里有黑色的烈酒吗?” 老板定定地盯着她,缓缓道:“您从哪儿听来的呢?” 林芙笑容不变,“不加掩饰,心照不宣的秘密,不就正等着被人发现么?” 沉默片刻,老板笑了声:“聪明。” “刚好,大人喜欢聪明人。” 老板放下手上的所有东西,认真审视地看着她,问:“你千里迢迢的来,冒着风险横穿魔兽山脉——是想要什么?” “我想要……”林芙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实现一个愿望。” …… 林芙回到雷恩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她刚拿出备用钥匙准备开门,却突然顿住。 ……她嗅见了血腥味。 林芙眸光闪烁了下,神色不动,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般的继续开门。 咔哒—— 门打开了。 林芙还没有走进去,便看见有一位熟悉的人坐在沙发上。 修身得体的衬衫马甲,脚上踩着黑色短靴,男人姿态优雅闲适地坐在那儿,一手支着下颔,一手抬起朝林芙招了招。 “阿芙,过来。” 林芙走进门,走过去,却又在不远处停下。 诺奇气定神闲地出声问道:“怎么,半天不见就不认识……主人了?” 他眉梢微动,嘴角翘起一抹冷冷的讥诮般的笑。 “还是说,就在这短短的半天里,阿芙就给自己重新选了位饲主?” 诺奇随手一指,戴在食指上的宝石戒指上掠过幽寒的光。 “是他吗?”他漫不经心地问,却如同毒蛇抬头离开地面,危险的紧迫感沉沉压下。 不用他指,林芙一直在盯着那个方向看,就连系统也倒吸了口凉气,随后紧紧闭住嘴巴。 走进来才看得见,沙发对面摆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被拧碎了四肢。 两条胳膊两条腿,像是湿帕子一样被狠狠地拧过,直到再挤不出红色的脏水才作罢。 那人有一张熟悉的脸,脸上却再没有那种温和憨厚的神情。 是惨白的,痛苦的,恍惚的。 他像是疼得快死了。 林芙看着,小拇指忽而抽动了一下。 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她被诺奇一把拉过去跌坐在他身上。 他再次用一只手轻易地掌控住她修长细嫩的脖颈,但他的心情却远比之前要坏得多。 “心疼了?” 诺奇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地说,随后张嘴咬上她雪白柔软的耳垂。 尖利的犬牙似要变成一根棘刺,想要穿透那一点软乎的皮肉。 “阿芙。” 毒蛇在嘶声凑近,猩红的信子湿黏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昨天为什么不等我,而是要跟一个陌生人走。” “你和他住了一个晚上,告诉我,他有没有碰你?” “他用哪里欺负你,我就把哪里废掉。” “乖,”他的声音冷得残忍,“说话。” 第18章 神的宠儿(18) “……没有。” 林芙偏头想躲开,却被诺奇牢牢控制住。 耳朵被男人衔入口中舔咬着,林芙抬手抓住他扣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有两个房间,我们没有住在一起,他也没有欺负我。” “我太害怕了,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帮了我。” “是么。” 诺奇淡淡应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出门是去做什么,找我?” “瑟科斯商行也不难找吧,怎么又回来了?” “还是说,是我自作多情,你根本就不是去找我的。” “……你和你哥哥,为什么要来斯罗特城?” 他轻笑了声,手上一用力,翻身将林芙抵到沙发上压在身下,似乎根本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 那双冷酷残忍的碧色眼睛紧紧盯着她,他低声慢语:“宝贝,我一开始,似乎太过于小瞧你了。” “也对,漂亮的花要是没有毒,早就被人摘下枝头藏起来了,哪儿还有我的事——你说对么?” 林芙与他对视,面上伪装出来的慌乱惧色渐渐消散。 她用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展露出那样纯净明艶的一抹笑。 在这样危险血腥的场面里,有一种极致反差的美,又像是在吊诡的暗黑默剧里。 林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诺奇也笑,只不过那笑阴鸷又残忍。 “凡事说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半遮半掩的才有趣。” 他回应了林芙的话,随后话锋急转:“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 “再怎么喜欢,不听话,也是会被惩罚的。” “你想要怎么惩罚我,”林芙微微好奇地:“像那样?” 她朝雷恩的方向偏了偏头。 “怎么可能。”诺奇低低地说:“我可…舍不得。” 叹息般的话被吞没在唇齿间。 俊朗贵气的男人将美丽的少女压在沙发上,牢牢掌控着,不容拒绝地抵开她嫣红的唇,用力勾缠。 “嗬……嗬……” 从喉间拼命挤出的声音淹没在作响的水声里,诺奇冷冷瞥了眼已经被废了手脚却还不安分的士兵,一手握着少女的后颈,一手箍紧她纤瘦的腰。 似是情动,林芙慢慢伸手环住了诺奇的脖子。 “——” 转瞬间,男人反手抓住了少女的手,那只漂亮柔软的手绷紧用力,坚硬的骨似乎都变成了某种锋利的武器。 他退出来,眷慕般地亲了亲少女越发红润的唇,随后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舔走自己唇边的水渍。 “想杀我?”诺奇动作亲昵地抚摸着林芙的脸颊,“生气了?” “是因为我吻你,还是因为我在这个……”他想了想,接上自己的话:“还是因为我在雷恩面前吻你?” “都不是。” 林芙笑着说,半点没有受制于人的畏缩害怕,“只是因为我已经达成目的了,所以想要试着看能不能扫除障碍。” “障、碍?”诺奇眉梢轻挑,“以前只遇到过想要攀附我的人,这种形容倒还是第一次听。” “所以说,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么?” “你和你哥哥,为什么要来斯罗特城。” 林芙张了张嘴,随后蹙眉使劲儿去推诺奇。 诺奇淡然自若地看着她,岿然不动。 “……”林芙收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瞥过去的眼神带着点嗔娇,“重死了,起来。” 诺奇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他举止优雅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视线却一直锁定在林芙身上。 见她拿出小镜子,又细又白的手指插入乌黑的长发里顺着被弄乱的发丝。 诺奇不禁笑了笑,从得知林芙去向之后一直压抑烦闷的心情亮堂不少。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默默注视着林芙,等她收起小镜子才开口道:“现在能说了?” 似乎也没太想知道答案的模样,就逗着人,陪人玩。 又有一种成熟的静默——不管林芙想做什么,想不想说,都无所谓,都不能改变他要将她“豢养”独占的决定。 林芙挪了挪位置,和诺奇分别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她道:“我哥哥是陪我来的。” “所以更准确的说,是我为什么要来斯罗特城。” 诺奇从善如流,很是配合:“你为什么要来?” 林芙坦诚道:“我读到一本书,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想要实现一个愿望。” 诺奇的姿态一直是那种胸有成竹、万事皆可解决的平静淡然,直到他听见最后半句话。 他下眼睑微微抽动一瞬,重复道:“愿望?” 林芙唇畔笑意加深,眼中透出点惑人的狡黠,“这个不能告诉你。”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没有关闭的房门外走进,他穿着一身黑,脸上也戴着纯黑色的面具。 他走到沙发前,在诺奇和林芙中间的位置站定,很有礼貌地发问:“二位还要交谈多久?” 诺奇盯着他眯了下眼,沉声道:“黑暗神的爪牙。” 男人嘶声淡淡回应:“感谢你的赞美。” 诺奇看向林芙,“所以你是来找黑暗神许愿……阿芙,从来没有人见过黑暗神临世,也没有过什么谕令,但众所周知的是,自称为黑暗神信徒的那群人,全是没有感情的疯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万人坑,用几个镇的人养邪物,折磨人使他们充满怨恨的死去,这些都是他们做过的事,且只是冰山一角。” 他直直地与林芙对视,“如果你想向黑暗神许愿,那么你就会加入这样一个以信仰为名的犯罪组织。” “我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你高兴我可以为你杀光一个城的人,但这个组织却会为了让他们的神高兴,而虐杀任何人,包括同组织的人。” “你难道要用你的命,去赌一次不可能被实现的许愿?” 诺奇说了这么多,黑暗神信徒、疯子本疯却只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出言辩驳,或者蛊惑林芙入教的意思。 像极了沉冷的黑夜,就在那儿,静静等待一场不可违逆、挽救的步入。 林芙轻声道:“少爷,你说话可真好听。”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她蹙眉微叹,忧愁无奈的模样叫人想把世间一切的好东西全捧给她。 “可是,我的愿望真的只有黑暗神才能实现啊。” 面具下的眼珠转向她,诺奇沉默片刻,缓缓出声道:“只有黑暗神才能实现的愿望……” 他隆起眉心。 “总不会是,与光明神有关?” 林芙眉目舒展,微笑着,不置可否。 诺奇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再劝,只忽而笑了声:“看来你还真是有点疯。” 这句话他说出口,却不是在斥责或是感慨,而是浸着那种,颇为欣赏纵容的宠溺喜爱。 “行了。”戴着面具的男人语气平淡无波,“事情解决好了便和我回去吧。” 林芙:“还没有。” 戴面具的男人看了眼被绑在椅子上、形容凄惨的人,“要救他?” 或许是听见了男人的话,雷恩恰在这时费力地睁开眼,与林芙遥遥对视。 不断有稀薄的血从他身上骇人的伤处流下,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再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哦,对了。”诺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之前太吵,我就把他的喉骨捏碎了。” 第20章 神的宠儿(20) 系统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引见的酒馆老板说了,想要加入黑暗教堂必须先得通过测试,而几种测试方法里,“入血池”是最最危险的,从开教的历年以来,进去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但就和那句预言一样,那血池也有一个传说。 传说只有对黑暗神抱有最纯粹的信仰,并且得到神的认可的人,才能平安无事地通过血池。 其他测试都是人对人的测试,只有血池,是神对人的考验。 而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显得那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而那血池也只是一件杀人利器。 就连黑暗教堂的大祭司也没有进去过,他自说还未得到神的认可,尚需虔诚修习。 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神的认可那么珍贵,当然不是能被轻易得到的,像这种“不被认可”的情况才最是正常。 所以“入血池”测试更像是一种单纯的科普介绍,没有哪一位黑暗教堂的成员指望靠这种方法招募新人。 不然那不是招募,是给血池送人头。 但总有一些极端狂热的信徒会十分胆大,甚至可以说是“自负”地选择这个测试方式。他们坚信自己的信仰足够纯粹,也相信能凭此得到神的认可。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因此而死,是神对他们的责罚,那吞噬人的烈焰,予人痛苦,但也给人的灵魂带来安息。 能这样死在神的手上,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赎还终结,也是莫大的荣耀。 但林芙绝不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名再理智不过的无信仰者,她选择进入血池,只是想赌一赌。 不是赌自己能不能得到黑暗神的认可,会不会死,而是赌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否正确。 在她的计算中,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赢,剩下的百分之十……也不是输不起。 但林芙输得起,系统五三却没那么淡定。 这次被引见进入黑暗教堂的零零散散来了十多个,除了林芙,还有一人也选择了血池测试。 那人相貌平平,但眼中却兴奋激动得像是燃着两团火。 凡是要进入血池的人,都是能得到一个优待——由大祭司带领他们去往血池,如果他们能活着出来,也会由大祭司引领他们入教。 这也算是一种敬勇士的殊荣了。 两人被分别带去浴室沐浴净身,换上一件纯黑的衣袍,有点像是浴衣,露出半截小腿。鞋子也是木质的拖鞋,浑身上下简约朴素到了极致。 维达尔被请来后看了两人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直截了当地:“跟我来。” 血池,池如其名。 池子里满是如同血液般猩红的液体,但并没有血腥味。它平静无波,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那是一块完整光滑的血色玉石。 “我先来!” 另外那人自告奋勇,待大祭司微微颔首后,立即迫不及待地朝血池走去。 他顺着台阶走下,然后毫无犹豫地脱去鞋,赤脚踏入血池。 血池不深,一脚踏下,刚刚淹没到脚踝往上十厘米左右的位置。 他只感受到液体的冰冷刺骨,没有任何被腐蚀、灼烧的感觉。 他双眼攸地一亮,以为自己就是那百年难得一遇的,信仰纯粹且被神认可的信徒。 不知何时去到血池对面的维达尔却依旧淡漠,整个人如同一道沉默的暗影,没什么情绪起伏。 林芙望见维达尔,便清楚这个开始只是寻常。 真正的凶险,在后头。 果不其然,那人才在血池里走出三步,刚抬起脚要迈出第四步时,却忽地顿住。 硫酸浇上身躯般的腐蚀声滋滋响起,一团澄明的火也突然出现、壮大,将那人整个包在里边焚烧。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乍然响起,又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戛然而止。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几秒内,像是骤然蒸发,化作虚无。 空气静默片刻,维达尔缓缓开口:“你,还入血池么?” 他遥遥地与林芙对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她耳中。 “不!不进!不要进!” 之前信了林芙“都是虚假传言,不会有事”的鬼话的系统立时震声拒绝。 但他的拒绝并没有用。 “入。” 林芙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听了,其他人也听不见,系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血池。 他瞪眼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后台循环播放着刚才的画面和声音,快被自己吓漏电了。 宿主!他的宿主啊! 维达尔也有些惊讶。 他能够看出林芙不是那种极端信徒,甚至,他无法从她眼中找到丝毫对黑暗神的信仰。 维达尔知道,她是为其他目的而来。 但怎样的目的,能促使她去入一场近乎必输的豪赌? 他默默思考着,但很快,他再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穿着纯黑色衣袍的少女,那身赛雪的肌肤被衬得更白了,清透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化,消融在那如血般的池水里。 但她不徐不疾地一步步踏出,踩着水,水珠缓缓滑落又重新相拥,似一次次血色不舍的挽留。 维达尔全部的思绪心神,都被眼前那位慢慢向他走来,朝他靠近的少女所占据。 直到她走出血池,停在他面前。 在无言的震惊中,维达尔竟恍惚地认为,这极度的、别样美丽的一幕,是他的神——从无垢的鲜血中降临了。 “阁下,”林芙不着痕迹地缓缓舒出一口气,笑着问:“我通过测试了,对么?” “……嗯。” 维达尔应声,回过神来,表面看着依旧沉默而阴冷,仿佛刚才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他淡淡地:“欢迎加入黑暗教堂。” “回答我,你为何而来?” “我读到一本书。” 林芙声音轻缓,娓娓道来。 “书上说,能杀死神的,只有神。” 维达尔目光微动,“你就是为此来到黑暗教堂?” 林芙:“更准确地说,我是因为此,才来到这个世界。” 维达尔呼吸一滞,随即走近,高大的身躯罩下庞大的阴影,将身形单薄娇小的少女整个罩在里边。 少女仰着头,不避不闪,不忧不惧地与他对视。 片刻。 “你知道么,久远地记载里有一则预言。” “预言?” “我等神明降世当日,便是光明神——陨落之时。” 维达尔嗓音微颤,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完好无损通过了血池,并且为弑神而来。” 他问:“你是来践行预言的人,还是替我等神明,宣告开端?” …… 林芙对系统为她的担忧害怕表示理解与感动,并勉强凝聚出一团忽隐忽现的意识体与他贴贴。 系统几乎瞬间便闪出小火花。 林芙再接再厉:‘放心吧统,我心里有数,这个世界的任务基本稳了。’ 系统:? 他百思不得其解,总感觉自己漏掉了很重要的一环,所以无法连接上。 但他对自己的宿主百分百信任,所以只叮嘱她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别玩脱了,便将这篇翻过。 林芙挥散意识团,有些倦怠地闭了闭眼。 一直跟在旁边的雷恩似察觉到了,快行一步,横过身体拦下林芙,长尾巴甩过去圈住少女骨肉亭匀的双腿。 “雷恩?”林芙拍了拍它的脑袋,“怎么了?” 雷恩从喉咙里慢慢送出一声低吼,像是怕吓到林芙,还活泼地用尾巴蹭她的腿,无声地说:不怕,我知道我声音吓人,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维达尔垂眸看着少女那块雪白皮薄的肌肤被蹭得泛红,默不吭声地上前站到林芙左侧,伸手抓住变异血虎的尾巴,拉开,而后随手扔回去。 雷恩用力甩了两下,粗壮有力的尾巴跟鞭子似的甩出了凌厉的破空声。 它冲维达尔龇出森白尖锐的獠牙,一人一兽双目不带感情地对视几秒,随后雷恩率先挪开。 它的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朝着林芙,像是在向她抱怨撒娇。 林芙笑了,握住它骨质坚硬的耳朵,“有事就找家长告状,跟小孩似的。” 维达尔淡声道:“这是一只成年的雄性魔兽。” 林芙抬眸,与维达尔对上视线。 “野性难驯,保持警惕。” “知道了。” 林芙笑了笑,转身坐到雷恩背上。 那条长尾巴伸过来,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地缠住林芙细瘦的脚踝。 维达尔瞥了眼,旋即收回视线。 林芙愣了下,睫羽轻颤。 ‘五三。’ “我在,宿主。” ‘利安,雷恩,都死了。被我利用,可真惨。’ “宿主……”系统有些心疼,也有些不解,“可是,为了世界的新生,牺牲少数人,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啊?” “我经常听前辈们说,他们的宿主今天引发了世界大战,文明湮灭,明天造成经济动荡,经济体系崩塌,无数人饿死街头。但只要完成了任务,书衍世界就被解开了禁锢,会自我修复进化,变成真正的世界。”https:/ “那才是真实的,那里面的人才是自由的。” ‘真实。自由。’林芙笑了声,‘对于像利安和雷恩这样的人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系统怔住。 林芙:‘就算得不到原著剧情,也能知道利安和雷恩在书里就是背景板,而在一本书里未曾着墨的人,又怎么不是自由地生活着,书中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又何曾不真实呢?’ 系统反应了会儿,“……但是,书衍世界很不稳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直接停摆成为宇宙大垃圾了,到时候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啊。” 林芙:‘可就算我完成任务,这个世界得以新生,利安和雷恩又能回归原样么?’ ‘不可以。’ ‘自愿的才能叫牺牲……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系统急了:“但是,但是,但你只是请求他们帮忙,没想杀他们啊!” ‘可我身处危险,将他们拖进来时,’林芙目如长夜,轻声道:‘又真的未曾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么?’ 系统…系统他快卡机了。 他完全分辨不出来林芙现在是什么心情,仿佛只是随便找他聊聊天,但又像是不止于此。 ……可要说愧疚自怨,又似乎不像啊? 系统兀自困惑着。 雷恩已驮着林芙回到了黑暗教堂。 维达尔带林芙去了安排给她住的空房间,很是宽敞华丽,更像是一处宫殿。 维达尔推开门,随后站在门口不让进。 林芙抬头冒出一个问号:“?” 维达尔盯着林芙看了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没多久,他便伸手像举小孩一样将林芙从雷恩背上提了起来。 林芙:“……” 双脚落地,维达尔站在林芙面前,高大笔直的身躯将她和雷恩阻隔开来。 林芙被放在房门里边,维达尔和雷恩都站在外面。 维达尔一手牢牢摁住想往里走的变异血虎的脑袋,同时向林芙叮嘱道:“明早带你去向我等神明祷告,好好休息。” 林芙点了点头,然后扯了扯维达尔的衣袖,“你轻点。” 维达尔手上劲头微松,见那头魔兽还要往房间里走,随即干脆施了禁锢类魔法到它身上,然后把它彻底挪到身后。 雷恩一动不能动,连脖子都被魔力扼住发不出声音来。 它瞪着一双血红兽瞳冷冷地注视着维达尔的背影,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它一定会扑出去咬碎他的咽喉。 林芙看不见它,与维达尔交谈道:“它不能和我一起住吗?” 维达尔还是那句话:“野性难驯。” 他声音嘶哑,语气平淡:“林芙小姐,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好吧。”林芙刚好也不想和变异血虎一起住,“听你的。” 维达尔气息微微波动一瞬,再开口时,话语里似乎多出几分生气。 “晚安,祝你好梦。” “你也是。” …… 林芙洗漱好,躺到柔软洁净的大床上,身体像是陷入了一堆棉绒里,鼻端皆是洗涤后的芳香。 入睡前,林芙找系统聊天。 聊着聊着,把尚不明白任务怎么就快完成了的系统给聊明白了。 他兴奋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宿主宿主,祂保你过血池,是因为喜欢你吗?” 林芙蹭了蹭枕头,合上眼,散漫地:‘或许吧。’ ‘五三。’ “我在,宿主。” ‘以后我准备在书衍世界里多玩会儿,一门心思工作真的好累。’ “可以啊宿主,任务没有时间限制,因为书衍世界停摆导致的崩溃,我有权带你离开。” “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急,没必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慢慢来就好了,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林芙勾唇,呢喃道: “五三,你真可爱。” 第21章 神的宠儿(完) 向黑暗神祷告的地方,和光明教堂里,放置有光明神神像的圣殿很不一样。 那是一个全黑的空间,寂静无声。 在里面待久了,或许会慢慢遗忘自身的存在,或许会造成精神、意识的溃散。 维达尔推开门前朝林芙伸出手。 林芙看了他一眼,抬手搭上。 黑暗元素涌动,两扇银底黑纹的大门缓缓朝内敞开。 维达尔握住林芙的手,牵着她慢慢往里走去。 门没有关上,但外面的光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透不进来。 在这片空间里,林芙只能听见她和维达尔行走的脚步声,感受到维达尔牵着她的那只宽大的手。她什么都看不见。 半响,脚步声停止。 维达尔出声道:“我就在你身边。” 林芙有些好奇地:“所有刚入教的新人第一次祷告时,都能获得大祭司的陪伴么?” 维达尔淡而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不是。” “我只陪你来过这。” 林芙微微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们要一直牵着吗?” 空间静默一秒,维达尔:“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用。”林芙说着便想要抽回手。 维达尔指尖微动,缓缓松开。 “反正我喊你的话,你听得见的,对吧?” 维达尔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直直地看着林芙所在的方向,低低应声:“对。” “喊我的名字,我听得见。” …… 林芙在黑暗中缓缓跪坐下来,双手叠放到心口之上。 一句句令人动容的甜言蜜语从那蔷薇般的双唇里吐露出来,悦耳至极,连神都会被吸引得垂眸视来。 遥远的天际,高悬的神位上坐着一名俊美异常的男性。 肤色苍白不带丝毫血色,银白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在身后。 祂有一双深金色的眼睛,已经注视那名看不清来路归途的黑发少女良久。 漫长的岁月里,不是没人说过类似的祷告词,但只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才让祂想要听一听。 祂满足了她的愿望,投去视线看她。 然后便再也没有挪开过视线。 祂突然切身理解了人为什么会有欲望,侈侈不休地许愿,永不满足地追求。 维达尔抬起头。 他睁开眼,眸底有金色流光闪过。 他静静听完了林芙的祷告。 林芙现编完一篇几百字的小作文,真觉得信教好累,不适合自己。 “维达尔。” 反正光明神不出现计划就进行不下去,她干脆回去休息吧,下一个书衍世界里可能就没有又大又美又舒适的欧式宫殿可以住了。 系统对她的这个决定表示非常支持。 “我在。” 维达尔出声回应。 林芙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听着似乎温柔不少: “不是来找神明许愿的么,为什么不告诉祂?” 林芙眉梢微动。 来了。 林芙浅笑着:“第一次见面就向神要恩赐,不好吧。” 维达尔:“你既能通过血池,说明你在神心中是不一样的。” “你应该诚实地告诉神你的愿望。” “祂会帮你实现的。” “可是,”林芙叹了口气,“我有好多愿望,神不喜欢贪婪的孩子。” 维达尔:“……不会。” 因为你越贪婪,神便会向你索要越多的回报。 祂爱你的一切,也爱你对祂的贪求。 “好吧,相信你。” 林芙从善如流:“我希望……能够见到我等神明。” “……黑暗神?”维达尔略带犹疑地问。 林芙反问:“不然呢,还会是谁?光明神?” 维达尔:“我听说,你曾在帝国主城的光明教堂里向光明神祷告。” 林芙:“黑暗教堂里也有不少人是从光明那边,转换了信仰过来的吧。” 维达尔:“并非质疑,我是想知道,你的原因。” 为什么在光明教堂的圣殿里那般表露自己对光明神的爱意,却又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促成光明神的陨落。 维达尔沉声问道:“你是更喜欢…黑暗神么?” 林芙听见他这句疑问,心跳落了半拍。 她知道,时机已至。 “没错。”林芙笑着说:“我喜欢黑暗神。” 黑暗的空间沉寂片刻,林芙听见了回应。 第22章 罪犯的“羔羊”(1) 绿茵小区。 投放地点离目的地不远,林芙很快便从好心路人口中问到了方向,靠自己的两条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还不错,有排比的树木,有几处花坛。虽然里面的花全蔫耷耷的,还有些歪斜倾倒。 楼房的外表应该重新刷过漆,内里的样貌虽说不上脏乱差,但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每栋楼里装有两个电梯,但好几栋楼都有一个电梯坏了,拦上了护栏禁止进入。 现在是白天,路过时能闻见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应该正值中午。 有些人家吃饭吃得早,或者还没有开饭,出门在小区里散步,或者坐在户外的长椅上晒太阳。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林芙在小区里闲散地溜达了一圈,最后找准目标,朝b栋楼下长椅上坐着的几位老人走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事想问一下。”林芙盈盈笑着,声音轻柔,礼貌地问道。 几位老人闻声看过来,瞧见是一名白净漂亮的年轻女孩,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立时便很热情地:“有事就问吧,咱们要是知道一定给你说。” 林芙笑容越发明艳,“谢谢爷爷奶奶们。” “是这样的,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一个人…谁啊?” …… 一名身高腿长,长相阳光帅气的男生从楼梯两三步“飞”下来。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有些急,似乎是要出去办什么事。 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陈冬暗自懊恼自己竟然睡过了头,完全没听见闹钟的响声,要不是醒得及时,现在也不用赶着去了,下午第一节课前的小组会议直接缺席。 他快步走出b栋,路过楼前长椅边的一群人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随即脚步一顿。 他一眼,便看见了一名女生。 她有一头乌黑顺亮的黑色长发,微微带点卷,披散在身后。 此时侧脸看向右边的一位老人,胜雪的皮肤清透,姝丽的脸上笑容灿烂,金色的阳光被吸引聚拢在她身上,使得整个人美好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化进光里。 她穿着打扮简简单单,陈冬却觉得她是自己见过最美的人。 美得犹如朝露,像是瞬间便会从炙热的手心里蒸发消散,永远不属于谁,握不住。 陈冬心跳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然后便见那名瞧着年纪轻轻、却美得不可方物的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他停留的视线,抬眸看来。 那是一双安宁如长夜的眼睛,在璀璨的阳光下依旧令人难以忽视。 让人感觉神秘、漂亮、想要珍藏。 陈冬不禁有些慌乱地眨着眼睛躲避,低下头,记起正事匆匆离开。 人这一生,最好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一次错身而过,便会记一辈子,永远忘不掉。 以前陈冬只是理解,现在却是感慨。 他不是那种随便找人要联系方式的性格,可以说他在这方面有些保守且被动,所以才下意识地躲避、离开,当踏进校园时才后知后觉地生出悔意。 本就是两个凑巧碰见的陌生人,人海茫茫,不知道什么才能再次相遇。 那惊鸿一瞥在他脑海中萦绕循环,他竟有些怅然若失,失魂落魄。 想起是在楼下遇见,一个小小的念头悄悄冒出来。 ——或许,她是新来的住户,他们有可能还会在小区里碰见。 …… 林芙收回视线,谢过那些十分热心的老人们。 有一位老奶奶语气激动,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闺女啊,你看着年纪还小啊,家里人怎么这么早就让你相亲啊?” 林芙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又是一句瞎话:“家里人说早点相亲就不用太着急定下,可以先慢慢和人相处试试,这个不行还可以再找下一个。” 老奶奶:“哎,也对。” “不过你真的要信我啊,你家里人给你介绍的这个小伙子真的挺不错。” 她扳着手指头数,“名牌大学,长得帅,有礼貌,还有,我,我们一直住在这栋楼,我和老林就是12楼的,从来没见过他带过人回来,也上去聊了几次天,他还没谈过恋爱呢!也没有什么夜不归宿,生活作风瞧着还挺好的。” “你要是和他好上,那就是初恋,从初恋到结婚,这多好哇!” “就是!”另一位老太太接话道:“就算没合上眼缘也不要紧,我家里有一位侄子,今年……” 虽说从老人们嘴里套消息套得很容易,甚至他们还免费赠送了许多年轻未婚单身男性的资料,但等林芙从“包围圈”里走出来,一路走出小区时,还是松了口气。 八卦之火燃起来的长辈们的热情,真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啊! 系统:“宿主,我偷看了其他人的手机,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咱们还是先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吧。” 他想起上个世界林芙的操作,“不对!咱们先找一个大好人吧!” 林芙没忍住,笑了声。 系统没懂:“宿主?” 林芙决定告诉这个天真的统事情的真相:‘你真的以为利安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好,又送钱又送装备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系统:? 林芙语气轻快:‘是因为我蛊惑他看着我的眼睛啊。’ 眼睛?眼… 系统恍然大悟:“啊,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催眠吧?!” ‘嗯哼,答对了。’林芙说道:‘一点小小的暗示,主要还是利安对我完全没有防备心,并且初始好感应该很高。’ 系统完全没有自己之前被自己的宿主敷衍骗了的意识,激动地摇旗呐喊:“宿主牛b!” “那我们这次也催眠一个!?” 林芙摇头,‘任务不一样。’ ‘牵扯无关紧要的人,不如直接去和陈冬扯关系。’ 系统:“咱们要去守门待陈冬吗?” 林芙:‘之后再去,咱们先去完善一下人设。’ 系统:“人设?” 林芙一本正经地:‘一位精神失常的美丽少女。’ 系统:“精神失常?!” 林芙纠正:‘没错。有时候不正常的人,反而能在正常人的世界里过得很好,得到buff加成呢。’ 系统:“……是、是吗?” 系统:“那这个人设,要怎么完善?” 林芙拦下一位好心路人,问到附近警局的位置后,抬脚朝那边走。 她回答系统:‘当然是演一场戏,让观众充分get到人物设定。’ 系统思考片刻,用力鼓掌。 妙,妙啊! …… 绿茵小区离陈冬上学的地方很近,步行只需要二十多分钟,要坐公交车的话,走个一两分钟到公交车站,坐一站就到h大东门门前。 陈冬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家,脑海里偶尔会突然蹦出那阳光璀璨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流逝,最为清晰画面竟是那双墨色的眼睛。 就像他从未见过那般令他惊艳的美丽,他也未曾见过那样一双嵌入他脑海心底的眼睛。 陈冬晃晃脑袋,做了次深呼吸,洗干净手后去到厨房里给自己弄晚饭。 他刚关了火,把炒好的菜出锅盛进盘子里,便听见有人在敲门。 陈冬用挂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边往房门处走边扬声道:“来了!” 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应声而止。 陈冬站在门前,大声问:“谁啊?” “是我!” 从门外传进来的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听着年纪应该不大。 陈冬有些疑惑:走错门了? 他又想起在一些社会新闻上看见的“被跟踪的年轻女性就近向不认识的人家求助”,虽然知道门口站着的是一位不认识的人,还是保持警惕地侧身打开门。 门缝缓缓扩大,等陈冬半藏身在门后,看清那名陌生人的长相后,顿时愣住。 ……这不就是今天在他脑海里循环了一天的女生吗?! 陈冬当即从门后站出来,朝女生身后,还有过道上打量。 没发现可疑人员。 陈冬这才把视线落到林芙身上,但也不敢盯着看,眼神有些飘忽。“那个,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还是走错楼了?” 他的语气非常温柔,再加上磁性好听的声音,像是明晃晃地表达喜欢,轻易便能令人脸红心跳。 林芙没有脸红,她轻轻蹙起眉,眸子里浸出点动人的水色,神情委屈。 陈冬的目光一下子便定住了。 所有的不好意思、飘忽闪躲全不见了,他直直看着林芙,皱眉严肃地:“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你跟我说,我帮你。”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找那个欺负了林芙的人干架。 林芙看着他,委屈巴巴地,又像是在撒娇:“还有谁欺负我,不就是你嘛。” 陈冬:? “我?”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林芙继续道:“我等了好久,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 陈冬:?? “接?”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之前接过?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吗?现在也就第二次啊?! 陈冬一脸的懵逼疑惑加震惊,但林芙要说的还没说完。 她接着道:“对啊老公,我好像忘记带东西出门了,身上什么都没有,今天是自己走回来的,脚都走疼了。” 陈冬:!!! “老公?!!” 我什么时候结婚了?我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芙眸中水色更重,晶莹剔透,晃晃悠悠地便要朝下落。 两颗泪珠砸落,却像砸到了陈冬身上,惊得他浑身一颤。 林芙:“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想和我离婚?” 陈冬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她,怕冒犯了。 他慌乱地解释:“没有啊,没有不要你,你、你别哭好不好?” 林芙抬手抹掉泪痕,“那你还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陈冬脑子已经混乱了,再加上他本来就对林芙有好感,连忙让开,“你看,我没堵着啊。” 跟哄小孩似的。https:/ 林芙走了进去,就站在陈冬旁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陈冬能嗅见她身上清冷的淡香。 陈冬感觉自己的脑子更晕了。 林芙转身疑惑地看着陈冬,问:“怎么还不关门?” “哦,关,现在就关。”陈冬说。 门被匆忙关上震出一声响,陈冬面对深色的门,脑子也被震得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林芙。 林芙正在看鞋架,“老公,我的拖鞋呢?” 陈冬:“……你等等,我给你找找。”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准备先把林芙安顿下来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林芙抱着抱枕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了眼在厨房里忙活的陈冬,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 系统:“这人心可真大。” 林芙跟着感叹:‘大好人啊。’ 系统现在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不免想到:“宿主,你给他下催眠了?” 林芙:‘本来想的,但还没来得及,他就让我进来了。’ 系统惊叹:“所以这波是真的白给啊。” 林芙笑了声,‘所以说他是大好人啊。’ 陈冬端汤上桌,“饭好了,来吃饭吧。” 林芙放下遥控器走过去,陈冬先她一步将椅子帮她拖开。 林芙仰头看向他,陈冬笑着说:“坐。” 林芙坐下,陈冬坐到了她的对面。 两人食不语地吃完了这顿晚饭,陈冬站起来收拾碗筷,林芙也跟着帮忙。 陈冬挡下她的手,说:“没事,你去沙发上坐着,我来就行。” 林芙:“好。” 十几分钟后,陈冬洗完碗过来,林芙当即将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到他身上。 她目光专注又柔软,像无害的小动物,让人止不住地心软。 陈冬在紧挨着长沙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认真地温声询问。 一问一答来来回回间,他终于弄清楚了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展开。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这位让他一眼惊艳、久久难忘的女生患了病,把他错认成了自己的丈夫。或者说,她给自己幻想出来了一个丈夫,然后随机找上了他。 陈冬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但这样的话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这次是找上了他,万一下次找上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坏人呢? 那样太危险了。 作为一名新时代的优秀青年,他不能让那样的悲剧发生。 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串理由,陈冬站起身,“你在家里等我,我出去买点东西回来。” 林芙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房门再次关合,在电视剧的背景音乐里,系统再次感叹:“这人是真不怕你是坏人啊。” “就这么出去也不怕家被偷空,跟鬼迷心窍了似的。” 林芙微笑:‘或许是呢。’ 系统:? 林芙记得很清楚:‘你不是说我特像女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么。’ 系统:“……宿主,求你忘了我的蠢话吧!qaq” 第23章 罪犯的“羔羊”(2) 陈冬去离家最近的大型超市里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些女性用品。 有女士睡衣、发绳等,也有那种盒装的内裤,还有卫生巾。 “那个……”他把两大袋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我本来打算让你之后自己买的,但那个,又怕你今天要用,就把能看见的都买了些回来。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林芙稍稍翻看了下,摇了摇头,关切地:“很晚了,快去洗漱休息吧,你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陈冬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哎。” 虽然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病,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人精神上出现了偏差,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她,不然有可能会让她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而且今天确实时间太晚了,先配合着,明天再说吧。 陈冬转身准备去浴室,不知道想起什么,又转回来对林芙说:“你先去洗吧。” 家里只有一间浴室,他先洗了然后再让林芙进去洗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怪怪的。 就,很不自在的感觉。 林芙对此没什么意见,“好啊。” 她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然后熟门熟路地走进浴室。 刚抬起手准备给她指方向的陈冬手滞在半空,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将人单独放在家里了一段时间,她摸清楚浴室在哪儿没什么奇怪的。 但陈冬就是…有一瞬间的迷失。 仿佛他们的确如她所说,是一对夫妻,生活在一起,是他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一个人或许会记忆有问题,不可能一个学校的记忆都出现问题吧!? 他敢肯定他明天要是不去学校上课,那名雷厉风行的辅导员下一秒就会来他家里抓人! 陈冬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异常响亮。 “真是,在瞎想些什么……” 林芙头上包着吸水的毛巾从白雾缭绕的浴室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 她探出头敲了敲门框,在陈冬转头看过来后,很自然地说:“我洗好了,去吧。” 陈冬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有些诺诺地:“好、好的。” 然后直到他走进浴室,才发现——在林芙之后来洗,他感觉更不自在啊! 浴室里满是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还有热水蒸腾出的白雾正在渐渐飘散。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他不可自抑地想起,在这个花洒下,不久前站着一个人。 一名哪儿哪儿都符合他审美的女生,仿佛相遇也是命中注定。 连那水汽和香味都化作了某种旖旎的蛊惑和幻想。 陈冬一拳砸到贴着瓷砖的墙壁上,垂着头,水流从那肌理分明的躯体上滑落。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也是这么龌龊的俗人。 …… 林芙把头发弄得半干,走到陈冬家里唯一的一张床前,站在一旁观察。 系统:“宿主,这床有什么问题吗?” 林芙:‘没什么问题,我就是想换了床上三件套。’ 系统仔细看了看,“宿主有洁癖吗?我看着挺干净的啊。” ‘有一点点。’ 林芙微眯着眼睛想了想,说:‘借住在别人家里还要分别人的床睡,真是太过分了。’ 系统正想安慰她,便听见她接着说:‘决定了,打铺去沙发上睡。’ 系统思路跟着跑:“可是夫妻不都睡在一张床上吗?” 林芙:‘那是一般情况。’ 她勾唇,弯起的眼里眸光微闪,‘夫妻吵架后就会分床睡。’ 系统:“你们刚才吵架了吗?” 林芙理直气壮:‘单方面吵架也叫吵架。’ 系统迟疑:“但是,宿主你除了最开始,之后态度都很好啊。这不是已经翻篇了的意思?” 林芙开始敷衍:‘你不懂,这叫表面礼貌但气还没消。’ ‘你放心,不管按不按逻辑,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和一位精神失常的美丽少女讲逻辑的。’ 系统:…… 虽然但是。 所以一开始上门的台词果然是早就想好的吧?就等的是现在!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他看出来了,他想明白了,什么想换床上四件套,都是烟雾弹!他的宿主早谋划好了,只是喜欢演他! “哼。”系统颇为傲娇地哼了声。 林芙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悄然翘起嘴角,露出点尖锐的小虎牙。 …… 陈冬洗澡的时间比平时久了许多。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洗完澡出来,刚进入客厅,便看见林芙正弯腰在长沙发上铺床。 陈冬愣了下,随后两三步便跨了过去。 “这是在做什么?” 林芙停下动作,面带微笑:“看不出来这是在铺床?” “不,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是想问……”陈冬犹豫了下,把复杂的情绪死死压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不是夫妻么?为什么要分床睡?” 林芙笑容不变,“你还知道我们是夫妻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陈冬:“……?” 那个,我其实是不知道啊…… 林芙见他一脸的迷茫与无奈,脸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抿直唇角,“对于今天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今天的事?今天发生了什么?天降馅饼……不对,在林芙的视角上来看,是她的丈夫没有去接她,让她等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己走回来的。 脚都走疼了。 陈冬终于从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中理出了重点。 他赶忙蹲下,十分真诚地关心:“你脚还疼吗?是不是破皮了?还是打起水泡了?快让我看看。” 林芙:“……” 这个走向似乎有些不对。 她饶有兴味地垂眸看了陈冬一眼,随后坐到沙发上,声音里又有点气,又在软软地撒娇:“没有,就是疼。” 陈冬想上手,快碰到的时候又顿住。他抬头看向林芙,莫名像一条毛茸茸、摇尾巴的大狼狗。 “我给你看看,好不好?”陈冬说。 林芙点头:“好。” 陈冬这才伸手握住林芙的小腿,触感滑嫩柔软,像上好的牛乳,下一刻便会握不住地从指缝间滑出去。 陈冬手指一紧,心头一颤。 喉结慢慢滑动吞咽,他掩住眸中的暗色。 林芙背往后靠,任由陈冬将自己的脚轻而易举地握进炙热的手掌里。 年轻男生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小心地抚过,林芙颤了下,毫不犹豫地踢开他的手。 陈冬抬起头与她对视,林芙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娇气地说了声:“痒。” “……抱歉。”陈冬慢吞吞地应了声,随后说:“没有外伤,应该就是走了太远的路,走累了。” “我去给你烧水泡泡脚,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林芙看着他,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陈冬随她,林芙看着他“变方”的脸,弯眼笑了笑,“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但是一定不能有下次,明白?” 陈冬沉默片刻,笑着点头,“明白。” “我以后一定会及时地去接你回家。” “不会让你走这么远的路,走到脚都疼了。” 林芙伸出小拇指,“一言为定!” 陈冬纵容地和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跟小朋友似的。”陈冬说。 “不可以么?” “可以可以,小朋友,我去给你烧水。” “好哦。” 陈冬去卧室里收拾了些自己的衣物出来,拿出新的床上三家套换上,把换下的放进脏衣篓里等明天再洗。然后把今天买的东西拆封,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后走进厨房把烧好的水提出来,倒进新买的水盆里,再加了些冷水,探手试了试水温。 等他端着水盆回到客厅时,林芙已经铺好床躺上面了。 她没有手机玩,侧身躺着在看电视。 陈冬看了眼,电视上播放的是一个武侠剧,正是刺激的打斗场面,更多的便不知道了,他从来不关注这些。 “这样躺着看电视对眼睛不好。”陈冬边说边蹲身将水盆放下,“坐起来,泡脚了。” 林芙依言起身,伸出脚尖试探,随后飞快收回。 林芙:“烫,下不去。” 陈冬便去接冷水过来。 系统趁机发言:“宿主,这个陈冬接受新剧情的能力是不是太好了?” 不知道的人见了,可能会以为两人非常熟悉,相处自然,是老夫老妻呢! 林芙见怪不怪,‘人总是对合心意的事接受迅速、良好。对不合心意的事,百般怀疑、抵触。’ 系统感叹:“人类真的好复杂。” 林芙:‘这有什么,智慧生物都是这么复杂。’ ‘你慢慢成长,以后也会这么复杂的。’ 系统似懂非懂,但不忘讨宿主高兴:“不管我以后变得多复杂,我也是宿主你最忠诚的伙伴!” 林芙不说信还是不信,鼓励似的:‘但愿如此。’ 陈冬再倒了些冷水进去,“现在呢?” 林芙慢慢往下落脚,最后贴着盆底不动了,“可以。” 陈冬到林芙身边坐下。 他也按照林芙的逻辑,想明白了她之前为什么要在沙发上铺床分开睡。很简单,因为她的丈夫,也就是他,没去接她,也没有对此道歉,她生气了。 现在是被他误打误撞地哄好了。 陈冬:“很晚了,泡好了就去床上睡觉。” 林芙眼睛没离开电视机,“不,我就睡这。” 陈冬惊讶地:“睡这儿?”https:/ 林芙:“对,不跟你一起睡。” 这跟陈冬以为的不一样。他问:“不是让我睡这里吗?” “你睡这里?”林芙看他一眼,反问:“你以为我是在帮你铺床啊?” 陈冬:“……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想了这是让他睡沙发的意思,其他真没想这么多。 但这不是重点。 陈冬:“你睡什么沙发,摔下去了怎么办?” 林芙:“不会的,我睡觉又不会乱动。” 陈冬:“就算这样,沙发哪有床睡着舒服。” 林芙:“没关系,我不在乎。” 陈冬不放弃,继续劝说:“我怎么可能让你睡沙发,自己去睡床,我…我良心过意不去!” “好哦,你说的。”林芙转头看向他,笑着说:“为了你的良心着想,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冬:“……” 怎么感觉,他被套路了? 陈冬陪着林芙看了会儿电视。 他没看得进去剧情,脑海里一直在重复播放今天发生的和林芙有关的画面。 思绪逐渐清晰,他慢慢捋顺了那团乱麻。 但他完全没为自己茫然混乱时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现在,他就坐在林芙旁边,心情雀跃。 他怎么也骗不了自己,说自己为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动而后悔。 恰恰相反,他感受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庆幸。 庆幸林芙敲开的是他的家门,是把他错认成自己的丈夫。 他认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幸运和缘分。 脑子清醒,心情愉悦,曾被掩藏压下的东西便浮现出来。 就是那么一个突然闪现的念头,陈冬骤然记起—— 他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有完成。 陈冬:“……” 完蛋,这下连沙发都没得睡了。 林芙听见陈冬深沉的叹息声,扭头问他:“怎么了?” 这是脑回路又搭到那个方向去了? 陈冬回答道:“我记起我还有作…工作没有完成,我去书房了,你泡好了早点去休息,电视剧可以明天再看。” 林芙:“知道了,快去吧。早点完成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你还得去上班。” 陈冬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转身道:“你记得要去卧室睡啊,别睡沙发。” “知道啦。”林芙挥手,“快去吧。” 陈冬走进书房。 他突然感觉,明天,会和以往的每一个明天都不一样。 他开始有所期待。 …… 林芙走进卧室。 系统说:“咦,这床上三件套换过了啊。” 林芙舒舒服服地关灯躺上床,被褥里尽是洗衣液的香味。 和之前她嗅见的淡淡的香味不一样。那应该是陈冬身上的味道。 干净、青春。 ‘年轻可真好啊。’ 林芙突然感叹道。 系统迷惑了:“宿主你不也很年轻吗?” 林芙:‘你不懂,年轻和年轻也是不一样的。’ 系统:“……不懂。” 林芙:‘你还小呢,以后就懂了。’ 系统:“一般的台词不都是‘最好不要懂’吗?” 林芙笑着说:‘总会懂的,除非你早逝。’ 系统:“……那我还是懂吧。” 第24章 罪犯的“羔羊”(3) 林芙早早起床,洗漱好去厨房里做早餐。 系统看着她熟练、快速、精准的切菜刀法,根本挪不开眼。 “宿主,你刀功也太好吧!” 林芙:‘小意思,低调低调。’ 她将做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然后去书房里喊人。 昨天赶作业赶到凌晨三点,然后干脆在书桌上趴着睡着了的陈冬意识缓缓回笼,迷迷糊糊地转着眼珠。 “快醒醒,别睡了,再睡就要迟到了!” …迟……到……迟到?! 陈冬猛地坐起身,头有一瞬间的眩晕感,他撑住桌面缓了缓。 林芙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按揉太阳穴,“什么工作这么急着完成,你昨晚居然直接就睡在这里了。” “手和腿麻不麻,要不要我帮你按一下?” “不麻,谢谢你。” 陈冬笑着说,随后想到什么,垂眸看了眼桌面上的教材,起身握住林芙的手。 他挡在书桌前,很自然地对林芙说:“我要去上班了,家里的备用钥匙和现金你知道放在哪儿的,就在卧室衣柜内格的第二层。” “钥匙就插在上面,没有锁。” “你记得要去吃早饭,中午和晚上我会回来做饭,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买些自己想吃的菜回来,我给你做。” “记住一个人出门不要理会陌生人,不要去偏僻或者混乱的地方。” 陈冬念叨了一堆,林芙见他还有要说的,连忙打断:“好啦,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啰啰嗦嗦地交代这么多做什么。” 陈冬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好脾气地:“我就是担心你。” 林芙便笑,看着陈冬的眼眸中满是欢欣的甜意,“行吧,我全都记下啦。” “快去洗漱,换身衣服。” “动作快的话,时间还来得及,吃了早饭再去。” 陈冬:“早饭?” 林芙:“我做的呀,傻子。” 林芙抽回手往书房外走,陈冬却又握了上来,人也跟在后边。 大高个,乖顺粘人的模样,像极了跟在女主人身后的大型犬。 瞧着又威武又好rua。 出门的时候,陈冬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 林芙便干脆直接领着人去了浴室,“乖,快去吧。” “哎。”陈冬老老实实地听她的话,明明是一个阳光清俊的大帅哥,瞧着却有点憨。 陈冬动作很快,过来的时候林芙还在慢吞吞地喝粥。 他坐下来,林芙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小碗里递给他。 陈冬接过,脸上的笑容半点掩藏不住,“谢谢。” 林芙睨他一眼,“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快吃吧,你一工作起来可没时间吃东西,饿久了胃容易出问题。” 陈冬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哎,好。” 林芙的态度越自然,表露出来的细节越多,他就越想知道——那位“丈夫”,究竟是失序的精神编造出来的一个幻象,还是……确有其人。 陈冬后槽牙狠狠用力,随后埋头喝下半碗粥。 …… “要走了?” “嗯,我去书房把文件拿上就走了。你把这些放着等我回来洗吧。” “不用,你还怕我把咱家的碗洗着洗着全摔碎了?” “那好吧。等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礼物?” “嗯,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 送陈冬离开后,收拾清洗好碗筷,林芙回到书房看了眼。 视线快速扫过,她就倚靠在门边,片刻后垂眸笑了下,关上门,转身离开。 林芙拿上备用钥匙和一些现金出了门。 电梯匀速下行,系统问道:“宿主,咱们去哪儿啊?” 林芙:‘去逛超市。’ 系统:“逛超市?” 林芙:‘不赶时间,全凭自己喜好的话,逛超市挺有意思的。不过你一个统,估计是领会不到了。’ 系统急了:“我为什么领会不到?” 林芙:‘你有味觉,能吃东西吗?’ 系统:…… 林芙:‘超市里那么多好吃的,那才是快乐啊!’ 系统:“……我以后会有味觉,也会能吃东西的!” 林芙:‘哦?’ 系统:“等我以后攒够积分,就能给自己兑换一具有生命的身体,到时候我就会有味觉、能吃东西!” ‘这样啊。’林芙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路上还碰见了昨天有过“情报交流”的两位老人。 林芙目不斜视地走过,没有跟她们打招呼。 “欸,那孩子怎么不理人啊?” “可能是没看见吧。我孙子就是,走路上别人以为他高冷,其实就是在发呆。” “也对,她挺有礼貌一姑娘,应该就是跟你孙子一样。” “不过,这走路发呆可不是个好习惯,你还是让你孙子改改吧……” 身后的话语声乘着风送进她的耳朵里,林芙不动声色,继续和系统说话。 ‘那你要是有了有生命的身体,还能和我一起做任务吗?’ 系统:“当然可以啊!咱们可是有契约的绑定关系,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说着说着,他警惕地低声,正太音竟然也显出几分磁性危险的沉:“宿主,你不会想要撇下我,一个人单飞吧?” 但也只深沉了一秒,下一刻他便嚷嚷道:“不可能的!你如果有这种想法我劝你趁早死心!” ‘唉,我说什么了吗你就吧啦吧啦说这么多。’林芙无奈地:‘不要反向解读,我是怕你离开我啊宝。’ ‘毕竟在这些书衍世界里,你是我的同伴、锚点,也是于我来说唯一的真实。’ 她声音温柔轻缓,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脆弱。 系统愣愣地听着,只觉得自己在升温,仿佛下一秒就会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炸成烟花。 ‘五三,我不能没有你的。’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帮助我,保护我的,对么?’ 系统:“……当、当然了!” 他跟干了一瓶兴奋剂似的,“我会永远保护宿主的!” 林芙凝聚出一团意识体与他贴贴,轻声地:‘好哦。’ 乖孩子。 …… 林芙在超市里挑了些食材,慢悠悠地推着购物车闲逛。 逛着逛着便去到了厨具区。 这个区域现在冷冷清清,没两个人。 她看着货架上漆了彩的瓷碗,站在厨具区的导购员走了过来。 阴影慢慢压下,林芙蓦地扭头,身穿超市统一墨绿色工作服的高瘦男人停下脚步。 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位客人想买什么?” 林芙收回视线,礼貌回应:“我就随便看看。” “好的,您慢慢看。” 话虽这么说,但这名导购员并没有离开,一直跟在林芙身边。 一直跟着,又沉默不言的模样……像极了想有业绩,但就是张不开嘴却又倔强的社恐。 林芙像是有些不忍心,又或者是被跟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主动开口道:“你有什么……呃,想介绍一下的吗?” 那名导购员瞬间回应:“可以吗?” 林芙笑了下:“可以啊。” 那名导购员,便用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开始介绍起:“我今年二十六岁,身高187,我……” “停!” 林芙打断道:“我是让你介绍商品,不是介绍你自己。是太紧张了么?” 导购员顿了下,笑道:“嗯,是我太紧张了。” “那我给你介绍一样很实用的商品吧。” 林芙多看了他两眼,微笑着:“好。” “请跟我来。” 他领着林芙径直走向一个货架,上面挂着的都是一把把包装严实的水果刀。 林芙表情不变地看向他。 他正在看着林芙,解释道:“菜刀太大了,又重,这种小一些的刀比较适合你。” 林芙:“适合我?” 导购员点头:“适合你拿回去切水果。” 林芙:“……” 水果刀不就是拿来切水果的吗? 林芙试图委婉劝告:“那个,或许这个工作不太适合你。” 导购员虚心地:“我有哪里做得令你不满意了吗?” 林芙保持善良:“没……” 林芙干脆快速扫视一圈,从那一排排水果刀里随便挑了一把。 她伸出手正要去拿,却骤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你……” 那只牢牢握在她腕间的手骨节分明,有青筋微微凸起,是属于男性的很好看的一只手。 导购员的力气很大,林芙挣了挣,没挣得开。 他垂着眸,稍稍俯身。“这把更好。” 她继续努力,脸颊脖颈都微微泛起了红,但那只手就像是严丝合缝的铁钳一般,撼动不了半分。 他握着林芙的手腕,慢慢移动,指向了一把黑柄的水果刀,然后便停下不动了。 第25章 罪犯的“羔羊”(4) 傍晚,陈冬这次有了经验。 他先去书房把要交的作业完成了,再去浴室洗漱,最后坐到了林芙旁边。 陈冬看着电视机上播放的,与昨晚相同的电视剧,问:“喜欢看这部剧?” 林芙点头,“武打戏拍得挺好,又快,又狠。” 陈冬跟着看了会儿,说:“是挺不错。” 见林芙没接他的话,陈冬继续道:“听说这部剧是根据一本小说改编的。” 林芙终于看向他,“什么小说?” 陈冬很积极地:“天下第一。” 林芙:“原著里讲的是主角历尽艰辛,最终成了天下第一?” “不是。”陈冬说道:“讲的是,江湖上人人都想要当天下第一。” “借主角的眼睛,旁观一个故事。” 林芙轻声道:“局中人亦是局外人……挺有意思的。” 她接着问:“你看过原著小说吗?” 陈冬其实没有看过,但他凭借从各大营销号、新闻网上看到的剧情介绍,沉稳点头,“看过一点。” 林芙便很感兴趣地问:“男主和女主最后在一起了吗?” 陈冬笑着回答:“他们一直彼此喜欢、忠诚,最后隐居山林了。” 林芙点点头,“很好,冲这个,就算我追不到大结局也心满意足了。” 陈冬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一口大白牙。 刚刚伸出的手下一秒便被收回,他用力抓住沙发边,泛白的每一个指节都写满了克制与隐忍。 陈冬在心里悄悄地说:能陪在你身边,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 时间一晃,林芙已经和陈冬和平友好地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三日了。 系统给出的评价是:陈冬比上个世界的那几个男的好太多了! 讲礼貌,对宿主好,不会随便动手动脚! 系统表示自己很满意。 林芙也很满意。 本来她是打算直接制住陈冬——把他绑着关在房间里,或催眠他,让他自己待在房间里。 但既然陈冬是个不错的人,她也没必要用这些强硬的手段。 肉/体暴力和精神暴力不管如何使用,都会对人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尤其是强制服从。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陈冬准备领着林芙去一趟警局。https:/ 虽然…… 但生活在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明的话终究是麻烦。 昨天下午没课,陈冬已经带着林芙去商场里逛了一圈,所以今天林芙出门时不仅换上了仙气飘飘的长裙,还化了淡妆,长发绑成长辫子,侧边别有闪亮的发夹。 她挎上小包,在陈冬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陈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未语先笑,谁都能瞧出他的喜欢。 “好看。” “阿芙。”陈冬上前握住林芙的肩膀,与她对视,很郑重地:“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林芙歪了下头,笑着说:“我觉得你很好啊。” “冬冬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最好的老公!” 陈冬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视线紧紧地锁定,“那我这么好,你,喜不喜欢我?” 林芙语气理所当然地:“我当然喜欢你啊。” 她笑道:“我不喜欢你的话,又怎么会嫁给你。” 陈冬嘴角忽地微微抽动一瞬,那双黑色的眼睛片刻未离。 他笑容不变:“我这不是看那么多人觉得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怕你也感受到什么不好的落差。” 林芙怔住,目光变得有些迷茫,“不一样……?”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思索。 陈冬心头一跳,赶忙换了话题,“没什么,我们快走吧,早点办完事,我们就可以去吃我之前跟你讲的,那家特别好吃的烤鸭饭。” “那家店生意特别好,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林芙双眸一亮,高高兴兴地抱住他的胳膊,“好啊,咱们快走吧。” 绿荫小区离目的地不算远,没用太久便到了。 但两人还没走进去,便被从里面走出来的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拦了下来。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出口就是当地方言:“哎,我见过你。” 他顿了下,随后转换了语言,用普通话说:“你现在怎么样?那天我们不是说会帮你找人吗?怎么一转眼你就走了,不能真的是在装傻开玩笑吧?那样的话我可得履行指责批评教育一下你了。” 他是在同林芙说话。 陈冬低头看向林芙,却见她满脸茫然。 林芙:“不好意思,警察同志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之前没见过吧?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见过?” 那名警察愣了下,认真观察林芙的表情,见她困惑得很真实,态度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看向陈冬,目光锐利,引导性地问:“这是你的谁啊?” 林芙本就站得离陈冬很近,稍一偏头便贴上了他的肩膀。 她笑容轻甜,有些骄傲自豪地:“这是我老公啊。” 年轻警察看向陈冬,眼神转变为审视,沉声道:“抱歉,请跟我走一趟,有事需要询问一下。” 陈冬:“……好的。” 虽然但是。 他本来就是要进去,但被警察请进去怎么就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他应该没有被……好吧,他应该是被误会了………… 第26章 罪犯的“羔羊”(5) 虽然被误会了,但警察们问清楚情况后……又陷入了另一个误会。 那名拦下他们的年轻警察拍了拍陈冬的肩膀,赞赏地:“好小子,不仅乐于助人,还聪明,知道要把人安抚好了再带过来。” “现在想想,那天应该是因为我反驳了她的话,让她认为我不是她要找的‘老公’,所以就离开了。” “病人的想法咱们谁也猜不准,早知道我当时就认下了,就不会把人搞丢了。” 陈冬目光微闪,唇边的笑不易察觉地下落了几分。 年轻警察继续道:“看样子她现在是认定你了。我们讨论过了,得再麻烦你一段时间,咱们打个配合。” 然后年轻警察便同陈冬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陈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在年轻警察讲完,定定地看向他时,陈冬立时便露出一抹阳光的笑容,认真且坚定地:“放心吧警察同志,保证完成任务。” 他看上去正义极了,像是完全没有任何私心。 年轻警察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一下都像是一次无声的认可。 林芙和陈冬又在警局里待了会儿,主要是警察和陈冬要一起演一场戏,打消林芙的怀疑,让她以为自己就是陪陈冬过来办事的,刚才的询问只是一场例行检查。 由于林芙本人的配合,他们这场戏演得非常的成功。 陈冬看着林芙完全没有起疑,依旧依赖他的模样,心中松了口气。 老警察目送林芙挽着陈冬走出警局,感叹道:“这一行干久了啊,真是什么奇怪新奇的事都能碰上。” 年轻警察好奇地:“前辈,您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吗?” 老警察回答道:“可不是嘛,我也是第一次碰上啊。” 年轻警察的办事积极性越发高涨,他抬脚就走,扬声道:“我去找专业的医生!” 他的同事喊道:哎,你不吃饭了?” 年轻警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在路上随便找个家店吃了就行了,不用给我留!” 老警察嘬了口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干劲儿足。” “不错,不错。” …… 那边找医生的找医生,查失踪的查失踪,一下子便忙活了起来,陈冬和林芙却挽着手在街上走,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由陈冬带路,两人向着他说的,有卖特别好吃的烤鸭饭的那家店走去。 中途陈冬突然朝后看了一眼,没隔几秒,又看了一眼。 林芙跟着往后看了眼。 他们身后的街上,行人来来去去,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林芙问陈冬:“怎么了?” 陈冬答道:“我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大概是我感受错了,错觉。” 林芙嘴角笑容微敛,扭头朝后看,视线快速巡梭扫视。 陈冬:“没事,大白天的,街上人这么多,可能就是有谁看了我们几眼。” 林芙慢慢转回头,目光却在一辆摩托车的反光镜上停留了一秒。 镜片里是浮掠而过的光阴,是大大小小变幻莫测的,来来往往的人们的倒映,还有一团黑色的人影被框在那里面,一动未动。https:/ 仿若一块磐石,用平淡到有些骇人的眼神,静静凝望。 被盯上了。 林芙默默地想。 是谁? 是那天在超市里遇到的很奇怪的导购员,还是与任务有关的,想取陈冬性命的人? 林芙挪动右手,按上自己挎在一边的小包。 慢点来吧,她还有好几部电视剧没追到大结局呢。 …… 陈冬介绍得不错,那家的烤鸭饭真的特别好吃,至少很合林芙的口味,她将那一盘饭菜基本消灭了个干净。 但贪嘴的代价就是——吃撑了。 林芙放下勺子,“不行了,真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别吃了,等下把胃撑坏了。”陈冬说道。 同时他伸手将林芙的那一盘拉到自己面前。 林芙问:“没吃饱吗?” 陈冬:“还有些菜呢,别浪费了。” 林芙冲他竖大拇指,“光盘的好孩子,优秀。” 陈冬用盘子里的餐具,吃着未吃完的饭菜,嘴角往上翘了翘。 因为之前和警察那边约好了,下午他们会带着专业的医生,一起伪装成街道的人,明面上是来做调查询问,实则是让医生摸一下林芙现在的情况。所以陈冬只能打消今天下午带林芙去看电影的想法,就在附近的一条街上的各式小店里逛着玩了玩,然后便坐车回家。 许是周末的原因,这个点搭公交车的人特别多。 两人站在公交站牌边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来他们要坐的公交车。但那辆车上的人很满,这会儿到站了,又有人继续往里边挤。 看着便有些令人窒息。 陈冬皱眉观望了会儿,对林芙说:“人太多了,我们干脆打车回去吧。” 林芙点头,“好。” 陈冬便拿出手机,点开了打车的小程序。 林芙眉头微动,说:“用这个打车啊,我还以为是等出租车呢。” “我看新闻,这些网约车不是经常出事儿吗?” 陈冬以为她是看多了类似的新闻,被吓到了,连忙停下动作安抚道:“没事,现在是白天,大中午的阳光这么亮,这里和我们的目的地也不是什么偏远僻静的地方。再说了,我和你在一起呢,万一真那么倒霉,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林芙心想:也是,我和他在一起呢。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就是早点完成了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不能继续追剧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林芙点头同意:“好吧。” 陈冬很快便在手机上完成了操作,林芙扒拉他的手示意要看,陈冬很自觉地直接把手机递给她。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接单车辆,竟然距离这里只有五十米远,很快便会抵达。 陈冬低下头看,惊讶地:“这么快?看来我们这次运气挺好的。” 林芙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转头看向左侧,只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拐角处打着右转灯进入两人面前的车道,车牌号和手机上显示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运气好? 不见得吧。 或许只是人为的巧合与圈套。 第27章 罪犯的“羔羊”(6) 黑色小轿车正正好停在了两人面前。 透过车窗上贴的隔热膜,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身形瞧着有些消瘦,似乎还戴着鸭舌帽。 副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司机偏过头来—— 他不仅戴着鸭舌帽,还戴着医用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很是熟悉。 司机说:“上车吧。” 声音也很熟悉。林芙心想,是他。 那天在超市里碰见的导购员。 林芙没有表现出来什么,装作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司机的模样。 陈冬却猝然皱眉,拉住想要上车的林芙,笑着说:“不用了。” “为什么?”司机有些不解地问。 “突然不想打车了。”陈冬解释得很敷衍,他从林芙手上拿过手机快速操作,很快便取消了订单。 陈冬:“不好意思啊哥们,要不我加下你微信,转个辛苦费给你?” 他笑容真诚,司机盯着他观察了会儿,随后也笑着说:“可以啊。” “不过,我想要你旁边那位美丽的女士的微信。” 他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陈冬眉梢微动,不知道这人刚才说的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无论如何……这个人的反应绝对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 陈冬上前一步挡到林芙身前,脸上笑意全无,比司机更认真严肃地:“这是我女朋友。” 司机却像是完全读不懂氛围,状若挑衅般地说:“她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但不代表她永远都是你的女朋友。” 陈冬皱眉,攥紧了拳头。 司机倾身靠近副驾驶室,偏头看向默默从陈冬身后投来视线的林芙。 帽檐压下阴影,他在阴影里微微弯起眼睛,“我觉得我比他更好,更适合你。” “考虑一下吧。你会喜欢的。” “哦,还有。”司机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紧不慢地发出警告:“有人盯上你们了,不知道他的目标具体是谁。” “林芙小姐,您要小心啊。”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陈冬和林芙的反应,坐回去,向左打方向盘的同时,一脚油门便冲了出去,差点同想要停靠过来的公交车撞个正着。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在车道上往前疾驰,将公交车司机的怒骂声远远抛于身后,而陈冬和林芙却从中瞧出了,那藏在彬彬有礼的外表下的——疯狂。 林芙问陈冬:“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上车?” “你一眼就瞧出来那人有问题了?” 陈冬:“那倒没有。当时就觉得他很奇怪。” “我们两人明明没有做出核对车牌号的举动,他却非常笃定的让我们上车,一点都不怕接错人。” “虽说这种判断可能太过武断,或许还会有人听了觉得有些神经质、被害妄想症。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感觉不对或者不舒服的时候,还是要引起重视,毕竟不管有什么急事,都比不过自己的人身安全。” 第50章 守墓人(10) 柯兆的那个小队面朝的方向是偏东南方,所以他们径直跑出去后,需要再绕道往北。 虽说如果正儿八经的在地图上画路线,柯兆他们是要比其他两个小队途经的路线距离更长,但或许也正是这样,在乌里图随便选了个小队追上去时,下意识将柯兆这支队伍的次级排到了最末,让他们获得了相较起来更多的时间。 “快!快跑!”庆山拽了把差点被绊倒的于熊,边喊边马不停蹄地往前跑,半秒钟都不敢耽搁。 于熊是一名长得人高马大的少年人,一个月前刚刚满十八岁成年,虽然长相有些成熟老成,但仍能从他的眉眼间瞧出明晃晃的青涩稚气。 “大熊,没事吧?脚没扭着吧?” 原本跑在于熊前面一点的男人稍稍慢了下脚步,变成和于熊并排着跑,他侧头看了眼于熊,有些担心地问。 于熊摇摇头,调整着呼吸:“叔,我没事,脚好着呢。” 于熊的叔叔于大黄点点头,没再说话,紧跟着队伍往前跑。 一队四人,庆山专业技术特别好,能自己单干,也能跟着其他团队做事,这次就是他主动联系柯兆加入进来的。于熊是于大黄推荐带进来的,而于大黄则常年跟着柯兆混。 于大黄今年有四十岁了,柯兆比他小一些,但也是妥妥的奔四了。 柯兆入行的时间比于大黄长,于大黄也不清楚柯兆具体几岁入的这行当,反正从于大黄二十几岁入行那天起,他就管柯兆叫哥。 没办法资历和能力摆在那儿,不服不行。 但这么多年了,别说道上的其他人,就是在于大黄眼里,柯兆也是个绝对的神秘主义者—— 没人知道他家在哪儿,更没人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等等。 除了柯兆这个名字,这幅长相,他厉害的身手…还有那家古董店。在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其实大家也没太想知道,有时候会聊起这些,也只是源于人类天生的好奇心。对他们来说,只要知道柯兆这个人有本事,讲规矩,就已经够了。 急促的呼吸间,四人已经跑出去很远的距离,又一个百米过去,在柯兆和庆山同时出声的带领下,四人齐齐转向往西北方冲去。 …… 鲜血会于何时在何处滴落?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提供了猎场的大自然都无法提前预料。 但猎杀者知道。 他们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挥下屠刀,然后让温热的鲜血从尸体上、从刀口上掉落。 铜制的面具上蔓延着黑色的图纹,高大的男人独自站立,脚边不远处瘫倒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与这座山林,甚至是与旁边这个男人格格不入的现代化的衣物,上面大片大片的染着血,而落在一旁地面的长弓弓弦上浸满了血色,男人手上提着的短刀也被染红了刀身。 滴答——滴答—— 血珠顺着刀尖,成串地往下落。 有风从耳边吹过,乌里图一甩手,将短刀上的血迹甩去,收回鞘中。 他转头回望,那正是禁地的方向。 用时间判断,如果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小贼没有在路上歇脚耽搁的话,现在已经快要抵达那棵巨型大树了。 第52章 守墓人(12) 连续挥砍数下后,厚重的藤蔓所掩藏的洞口展露在众人面前。 他们的身后是透过树枝缝隙照进来的光,前面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里面又有什么东西。但四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抬起脚,往前走进。 他们以为自己即将进行一场入侵,一场盗窃。 …… 因为早有计划,所以柯兆他们准备得很充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尽可能的装足了所需用品。 此刻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个专门用于这种活动的特制手电筒,造价不便宜的同时也的确非常实用。明亮的光照出去,让众人的可视面积大大增加。 但黑暗依旧占据更多的部分。 更远处,光柱所不能及的区域,那里面的黑暗犹如拥有实体般,是阴冷的、粘稠的流动体,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化作一条条无法被切割的绳索,顷刻间便能将人分裂成无数块。 四人往前行走良久,柯兆突然听见了石子滚动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庆山等人也跟着停下。 见柯兆似乎正在认真地听着什么,其他三人都屏气凝神警戒四周,没有说话。 自从柯兆注意到了那细微的声音,并且仔细去听,那像是小石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停。 柯兆微微偏了下头。 如果去进行形容的话,就像是……有人正在一下下地踢动一颗石子,或者是,有人正趴在地上,用手将一颗小石头拨动来拨动去。 柯兆目光一凝,给其他人打了个手势。 庆山和于大黄立即点头回应,于熊反应了下,回忆起那是有东西在附近的意思。 于熊心头一紧,紧紧握住了腰侧的枪。 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那石子滚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大了起来,越来越大声,连没什么经验,在听力这方面也没什么天赋的于熊都听得一清二楚。 四人立即拿出各自的武器,绷紧了神经,静等身在暗处,不知究竟是何的东西先动手,他们才能更准确地进行反击。 但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两分钟,三分钟……黑暗模糊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众人只觉得仿佛过了许久许久,那声音依旧清晰地响动着,不绝于耳,但声音的制造者却迟迟没有露面。 像是恶劣的玩弄老鼠的猫,非要等到猎物崩溃的那一刻,才会施施然地伸出自己的爪牙。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至少说明这座墓里的东西的确与众不同,不仅没有直接了当地向他们这些活人发动攻击,竟然还学起了戏弄、精神凌虐的手段? 这不由得让人深思:它们是否又一次进化了? 不再是肉体上的强化,而是死去的大脑、僵化的思维——开始重新活动、活跃起来。 ……这也不完全是坏消息。 柯兆活动了一下提刀的那只手,嘴角在光影交错的间隙里上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就对青玺里的东西更加期待了。 危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众人已经快要适应石子滚动的声音时,那断断续续、连绵不绝的声音却突然停下了—— 黑暗和寂静重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就连呼吸的声音仿佛都变得响亮起来。 手电筒依旧亮着光,恍然间照映出几道黑色的人影。 于熊更加紧张了,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缓解这种紧张,所以当他无意识看见印在墙壁上的影子后,便下意识地盯着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愣住—— 好像,多了…… 于大黄站得离于熊近,感受到于熊似乎有些不对劲,便转头去看。这一看就发现他表情惊恐,似乎还在轻轻打着颤。 于大黄心里一咯噔,赶忙顺着于熊的视线往那边看,结果就看见了几道被光照出来的黑色的影子。 他第一反应是以为于熊被这几道影子突然吓住了,随后又觉得不可能,毕竟于熊的状态并不是一瞬的惊吓。 于大黄正准备看得更仔细些,便听见庆山小声地对柯兆说:“你左我右,包它?” 柯兆点了下头,随后对于大黄说:“你俩站这别动,保护好自己打好光。”他瞥了眼,已经被吓傻了的于熊,说:“别让于熊开枪。” 柯兆毫不怀疑,如果让于熊朝他们这边开枪的话,他和庆山很可能会就此负伤。 折在队友手里,能把人当场气死。 于大黄应下,于熊转头看了眼柯兆,表情仍有些呆滞,似乎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而柯兆和庆山在打好暗号后,已经毫不犹豫地同时出击,快速奔向那道骤然多出的黑影! 明亮的光柱追随而来,柯兆和庆山挥刀的同时,也看清了那道黑影的模样。 同想象中一样,是由一只死人转变而来的怪物。 两把刀被同时格挡回去,庆山活动了下被震麻了的手臂,冲柯兆喊道:“这玩意儿特别凶!” 说话间他横刀挡下了一次攻击,却仍被击退了几米远! 黑色利爪狠狠挥下,柯兆赶紧上前支援。 在两人还算默契的配合下,他们勉强拖下了那只粽子。 看似两方打得有来有回,但庆山知道,这种平局只是暂时的,等两人的体力被耗得差不多,这粽子简直就是一爪一个小朋友! 又一次交锋相错,庆山嘶声喊道:“不行,打不了,得跑啊!” 汗珠自额角滑落,柯兆紧绷着脸,那种柔和的温润感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理智的冰冷,还有打出了火气的狠厉。他回应道:“好!” “于大黄于熊,快撤!” 庆山补充:“分开!咱们分开走,我和柯兆把这玩意儿引走甩掉再汇合!!” 情况紧急,于大黄应声后,一把抓住于熊的胳膊转身就撒开腿跑。 于熊倒是回头往后望了眼,一口气跑出几百米后,如刀剑碰撞般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他像是才缓过神,对于大黄说:“他们没有光,看不见。” 于大黄脚下不停,闻言答道:“放心,那两位不是第一次摸黑战斗了,应付得了,至少跑掉肯定没问题。” 脚步声快速交叠,他们以为自己一路往前,将危险远远甩在了身后,却不知道…… 咕噜咕噜—— 于大黄脚步一滞,渐渐慢下来。 于熊不明所以地问:“跑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于大黄点头又摇头,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 他问于熊:“你,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于大黄身体瞬间僵直。 于熊也是。 他们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因为来者已经明确地告知他们——你们没听错,我来了。 第55章 守墓人(15) 没人去救他。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仓促,连给人思考犹豫的时间都没有。而在场的所有人,没人会下意识地第一时间便去援救于大黄。他们的交情没到那个份上。 但时机转瞬即逝。 顷刻间,于大黄便掉到地面上,发出令人肉疼的撞击声。 柯兆看见那只僵尸渐渐靠近于大黄,那距离太近了,几乎下一秒于大黄便必将死在僵尸手里。他毫不犹豫地回头转身,继续快速往上攀登。 庆山几乎同步动作。 很显然,两人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没救了。 死亡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如此,当然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柯兆和庆山继续往上,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于熊,更是早已头也不回地往上爬。 于大黄躺在地上,呛出一口血来弄脏了脸。他极力睁大眼睛望着,看那三人的背影,也看见了藏青色的衣摆。 那只僵尸已经就站在他的旁边了。 而一时间的疼痛和灭顶的绝望,让他根本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手脚。 于大黄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一样,徒劳地挣扎地摆动自己的四肢。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靠近死亡。 ‘救救我……’ 于大黄染血的嘴唇蠕动。 ‘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 ‘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愿意?” 于大黄骤然瞪大了眼睛。 — 石壁的尽头的确不是“山顶”,却是一处能站人的小平台。 柯兆率先翻身站上去,随后是庆山。 两人站稳后不约而同地低头往下望,于熊距离爬上来还要百来米,以他目前的速度,还得磨蹭上一会儿。 柯兆偏头看向庆山,两人对视一眼。 柯兆:“走?” 庆山点头:“尽快。” 两人便一起转身离开平台边缘,去到对面。那里是另一个望不见头的石壁,不同的是那上面开着一扇门。双开的石门,有一些简洁大气的雕纹,正紧紧闭合着。 庆山上前去推,没推动。 庆山看向柯兆,“得找机关。” 柯兆站在门前扫视一圈,灯光攸地停在一处浮雕上。他道:“这个应该能按。” 庆山翻了个白眼,走过去,边伸手边说:“你算得可真够精的。” “咔——” 石块被朝内推进,机关被触动,石门缓缓朝内敞开。 庆山拿着手电筒往里边照了下,随后便走了进去。柯兆跟在他后面。 过了会儿,于熊好不容易爬上来,累得跪到平台上喘气。 周围的空气很安静,静得似乎只有他的喘气声。 于熊顿住,下意识屏息,随后抬头看,“兆哥,山……?” 他一道人影子都没看见。 于熊茫然又恐惧。 怎么回事?人都去哪儿了? 于熊像是无头苍蝇般的在平台上绕了两圈,做着深呼吸,终于在稍稍冷静后发现了那道敞开了一道窄缝的大门。 于熊站定在门前。 他回头看了看平台边缘,片刻,他一咬牙,往前走进门内。 他没有选择,只能往前。 — 于大黄躺在地上,那藏青色的衣角自他的视野里消失。他稍微反应了下,随后慢慢用手撑着地,坐起身。 他看见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朝这边走来。她很漂亮,在漆黑的墓穴里,皮肤白得像是在散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但这些在此时此刻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只僵尸竟然主动走(蹦)向少女,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一位无言的守护者! 这什么情况?这女孩是谁??她这是、竟然能操纵僵尸吗??! 于大黄瞪大了眼,一时间,关于巫女、蛊女等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 此时他的猜想还是围绕着“世外高人”四个字进行的。甭管是正道还是邪功,总之很牛逼就对了。 直到林芙站定在他身前,垂眸,微微偏头,朝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容无疑是令人惊艳的。但毫不夸张地说,于大黄却在顷刻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这时才注意到,这名来历不明的神秘少女身上,似乎到处都有血迹。其中最显眼的是她的左手。一圈圈地包着白色的布料,似乎不是绑带,布料表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深沉的不规则的血红色块。 如果她还是个人的话,这么严重的伤势,正常情况下她现在应该会很痛。但她没有。 于大黄紧盯着林芙的脸。 她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是平静的,是带着兴味的,但独独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她早已丧失了痛觉神经,或者这些看着是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全不过是一出顽劣的恶作剧,上面的鲜血或许属于某些不知名的倒霉蛋。 ……她真的,还是人吗? 于大黄不知道真相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猜中。但他其实也并不一定要知道真相。他不想要知道真相。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没有见过这名神秘少女,没有见过她旁边那只僵尸,没有来过这座墓陵…… 但他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也没有时光机可以用。他现在只能面对现实,尽力活下去。对,活下去。 于大黄这时才缓缓回想起刚刚听见的那句话。 “……你问我,‘什么都愿意’”于大黄嗓子有些哑,小心斟酌地问:“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林芙微笑着,音调轻柔,很好说话般地:“如果你不明白,那我给你解释一下。” “——如果我让你活下去的话,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于大黄一听,再次受到惊吓。 什么情况?她能、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芙扭头看了眼僵尸,与他对上了目光,不等他有所表示便又转了回去。 她觉得应该是小安太凶把人给吓傻了。 “大伯,”林芙笑着说:“我可没有读心术啊。” 于大黄:“……” 我刚刚有说什么?没有吧? ……就这你还说自己没有?! 于大黄困惑,于大黄不敢问,于大黄决定忽略这个问题。 他默默往后退了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于大黄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无论如何,能沟通总比不能沟通要好。不管这位突然出现,及时救下他一命的神秘少女竟是谁,究竟是什么,给于大黄也还是感觉旁边那只非人的僵尸更加危险。但那只僵尸似乎听她的。所以他现在没得选。 林芙微微一笑,“别紧张。很简单。” 于大黄在心里苦笑。能有多简单?像这种标准的反派出场,不是要留着他的命替他们去杀人,就是坑人去死,或者带更多的人回来给他们杀,再者…… “你只需要劝你的朋友们离开这里。” 再者就是活人祭祀……等等。什么? 于大黄脑海中越来越血腥的画面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芙,张大了嘴巴:“……啊?” 林芙弯起眉眼,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小狐狸,正在愉悦地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她歪了下头,目光纯粹澄净,语气真诚:“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劝你的朋友们回去,永远不要再来。” “当然,包括你。” 于大黄目光有些发直,思绪有些恍惚。 这、这跟他想的不说是一模一样,那简直是半点不挨边啊! 什么情况?难道他已经死了,现在是在做梦吗? 林芙:“怎么,做不到?”小说 于大黄立即嘴巴快过大脑地:“不,我可以!” 林芙笑:“那就快去吧。趁他们还没死。” 于大黄干咽了下,略有些哆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啊…哎,好。” 他转身,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身上又带了伤的缘故,试了几次才重新把爪钩挂上去。 于大黄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主要是想远离那只骇人的僵尸。虽然自从少女出现,它就一直盯着少女看,再也没分给他半点注意。但它的存在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于大黄往上攀登了几米,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住,回头看向林芙。 少女仍站在原地,正仰着头望着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是冰冷的,给人一种平静安宁的感觉。而她只是站在黑暗里,就像是在发光。微弱却温柔的光。 于大黄还是没忍住,在好奇心和一股莫名的冲动的支撑下,发声问道:“你是谁?” 林芙当着正主(小安)的面,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 “守墓人。” 她冲于大黄微笑,“这里是我的世界。” 是被岁月淹没、被时间埋葬的,我唯一的世界。 “这里不欢迎客人,更不欢迎窃贼。” 你们已经拥有那么多了,有现在,有未来。不可以来把我仅有的东西也夺走。 于大黄愣住。 他看了看林芙身上的现代化的衣服,再结合她的话、神情,突然就觉得有些……伤感? 莫名其妙的。 “……哦。”于大黄干巴巴地应了声,也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她,转回身继续往上爬。 半响,他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 神秘少女不是坏人,那只僵尸…也不是。他们似乎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 于大黄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坏。 少女方才的神情又一次在脑海中闪现。 于大黄叹了口气。 算了,挖坟损阴德。这次或许就是警告。 等活着回去,他就金盆洗手吧。 于大黄又想了想少女方才的请求,有些犹豫地想—— 要不,试试能不能……劝柯兆庆山他们一起? 第57章 守墓人(17) 其实人在转述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难免会不自觉地加上一些自己的主观判断。 所以于大黄虽然基本是事情怎么样他就怎么复述的,但细品之下,在他口中的守墓人其实更偏向于一个正面形象。这是基于他自身经历和理解所得出的无意识的倾向性。 但对于没有和守墓人接触过的柯兆与庆山而言,他们听着总会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异样感。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并不相信如果这座墓陵真的有守墓人的话,会真像于大黄口中那般温柔和善。 他们是自己心里感觉不对劲,但并没有说出来。而于熊则像是敏感的神经被拨动了,在听完于大黄的讲述后,大声地坚称这其中一定有阴谋。话语间隐隐把矛头指向于大黄。 毕竟对他来说,不久前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件都实在是太令他感到恐惧了。 明明他亲眼看着于大黄掉下去,那只僵尸就在石壁底下,那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于大黄还会活下来? ……活下来的,真的还是于大黄吗?就算是,他重新回来又真的没有其他的目的吗? 只是劝他们离开?呵。就像庆山说的,这是什么“童话故事”?! 其他三人都没有搭理他,把他的声音当做噪音屏蔽处理掉了。 柯兆抬眸,眼眸里印着手电筒明亮的光,那光在他眼中印成夏日水面的亮白波光,零散遮住黑色的瞳,令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诡谲的非人感。他说:“既然能够沟通,那事情就好办了。” 而且他们之前的推测也有了答案。 不是僵尸有智慧。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不是僵尸,而是那位尚未谋面的守墓人。 这么一想,他对那位守墓人就更感兴趣了。 虽然开口之前便有预料,但亲耳听见柯兆这么说,于大黄脸上的表情还是变换了下,张开嘴欲言又止。 “大黄。”柯兆在他出声前便截断了话头,他看着于大黄,缓声道:“我们就是干这一行的,你也不是新人了,之前下的墓里难道就没有保护墓葬的设施?有啊。怎么到现在,遇到个不一样的,就打起退堂鼓了。” 于大黄张着嘴,没说出来话。 是不一样。毕竟这不是机关、陷阱,不是虫类、粽子,这是个能沟通交谈的人…… ……是人吧? 脑海里自动回放起守墓人的面容,于大黄又一次想起了这个问题。 他这次依旧没有答案。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或许是人类那带来创造也带来毁灭的好奇心;或许是突然醒过神来,发现上一秒还想要努力劝说其他人一起放弃的自己脑子像是被门夹了;或许只是最简单直接的不肯放弃的贪婪…… 总之于大黄沉默片刻,不再出言劝告,像是对柯兆的决定表以默认。 唯一劝阻众人离开,不要再继续探索的人熄火了,于熊的意向直接忽略,庆山则是和柯兆持一样的态度:来都来了,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于是结果很明显了。 “走吧。”柯兆说道:“去和那位神秘的守墓人小姐见面聊聊。” 柯兆和庆山站起身,准备主动去找守墓人。 于大黄跟着起身,见于熊张嘴像是还要废话,心情不好的他直接抡起一拳,毫不留情地揍到他脸上。 于熊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随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于大黄,“叔,你……” “闭嘴!”于大黄现在面对他丝毫没有耐心,要不是自己现在还活着,也没缺胳膊断腿,再加上那一点血缘亲情,他现在真想直接把这头脑子空空的白眼狼扔这儿自生自灭。 “从现在起,我不想从你嘴里听见一句废话。”于大黄直直看着于熊,“不然你的舌头会被拔掉。” 极其笃定的语气,没留下一点余地。 于熊和于大黄对视,被那冷酷的目光盯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清楚地意识到,于大黄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动手。 于熊怯怯地低下头,闭紧嘴巴。 于大黄冷哼一声,快步跟上已经前行了一段距离的柯兆他们。于熊自觉地跟在他后面。 他可不敢一个人落单。所以当其他人都要去找守墓人的时候,哪怕于熊觉得很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 另一边。 乌里图并不知道和他一样想要找到林芙的人增加了。 他还在那片树林里打转,像只无头苍蝇。 随着时间的增加,他心里强行压下的焦躁便越发汹涌,伴随而来的甚至还有某种恐慌—— 他怕自己找不到她了。 ……这不可以。 这怎么可以?! 短刀骤然被拔出鞘,结实的手臂上肌肉线条起伏隆起,带起一股强劲的力,和刀刃一起狠狠地发泄似的砍到了一旁的东西。 那是一堆交错的藤蔓,像是紧贴在山壁上生长着。 但当乌里图转头瞥去,视线却凝住了。 ——那片藤蔓被破开了一道缝,露出黑黢黢的内里。 好像是…一个山洞。 乌里图盯着缝隙看了两秒,随即举起刀。 他嘴角扬起,双眸发亮,像夜行而出的狼。 就是这里! 他就要找到她了!! — 之前被追着逃,现在反过来主动去找,颠倒的境况让此刻进行的一切都添了一丝微妙的诡异、甚至是滑稽感。 第60章 守墓人(完) 柯兆原以为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是站在守护墓陵那一方的。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看见他。 此人为何会进墓?有什么目的?难道,也是为了青玺吗? ……若真是这样,那么他之前放箭射杀的举动,无疑是在减少竞争对手。 青玺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好东西,会令这人寻踪而来,不惜血刃同类? 这些问题的答案大多都随着此人的死亡一同烟消云散,再也遍寻不至了。但是有一个问题他仍能得到答案。 ——只要拿到青玺,便能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不过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柯兆想。他已经找到了更有价值、更有趣的宝物。无论青玺是否能够到手,他都一定要…得到她。 “你认识此人?” 在柯兆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只听云凌出声询问。 柯兆顷刻回神,答道:“谈不上认识。” 云凌没有再问。他走到一旁,蹲下身,曲起手指敲了敲地面上的一块地砖。 “是暗道吗?”柯兆问道。 云凌:“以前是,但现在已经被封死了。” 他起身退开两步。 柯兆蹲下去仔细看,“没错。能看出一点痕迹。” “柯兆,烦劳让一下。” 柯兆转头看去,只见年轻道长已一手持符纸,一手结印起势。 那是…… 柯兆起身退避的同时,眯起眼仔细去看—— 那张符纸是…是雷符! 柯兆瞳孔骤缩一瞬,当即反身往前一跃! “轰轰——!!” 紫亮的电光被召唤出来,似裹挟着万顷力道击在那处被封死的通道上!顿时石裂而飞溅,柯兆灵敏地避开一颗砸向自己的碎块,耳边都能听见其飞掠而过时呼啸的风声。 惊雷散去,一条同样漆黑的通道显现。 柯兆扭头看向云凌,面上无笑,目光极冷。他寒声道:“不过是被封住了,犯得着使用一张灵力充裕的雷符吗?” “抱歉。”云凌嘴里道着歉,脸上却无丝毫悔意或者愧疚。他说:“我有些心急了。” 柯兆皱眉。 他此刻莫名的,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年轻道长走上前,站在通道边上,垂眸朝下望。 “毕竟我等这一天,真的,已经等许久了……” 白袍翻飞,上面绣着的木枝似也在翻动间变得鲜活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柯兆扭动了下脖子,瞳孔变换,片刻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那么等会儿,云凌恐怕…会跟他抢。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 或许,他能利用一下那只没有脑子的飞尸? — 柯兆和云凌皆非一般人,各使手段下,行进速度都很快。哪怕道观和墓陵相隔的距离很长,来来回回不免花了些时间,但也不过只是一天一夜,远远比乘车要来得迅速得多。 于是当他们踏进墓陵时,天光微微亮,林芙尚在睡梦中未醒,僵尸自然与她共处一处。 他本来想把人抱在怀里,这样会让他感觉很安心。但昨天晚上遭到了林芙的强烈拒绝,说他身上太冰了,抱着根本睡不好觉。 僵尸虽然自己不用睡觉休息,但他也知道睡眠对于人类而言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尽管不情愿,但僵尸仍顺从地从棺椁里出来,就站在一旁守着林芙睡。 林芙:“……”小说 说真的,要不是她实在很累了,否则在这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注目礼”下,她一定没办法入睡。 但是,困意都到这儿了,哪管它洪水滔天,睡! 林芙躺在别具一格的睡床上,很快便散去表层意识,沉沉睡去。 系统和僵尸一样不用休息,自然是被委以了守夜重任,紧盯着僵尸,生怕他趁机对宿主不轨。 索性,似乎是林芙之前的警告很管用,这次僵尸并未趁林芙睡着偷亲她,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守着,视线一瞬不移地锁定在她身上。 他像是能就这样站在旁边,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系统用“上帝视角”看着,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小小地炸了下火花。 僵尸看得很专注,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他屏蔽在外。直到一道难以忽视的惊雷在上方震响。 他猛地仰头看去,便见一道白色的人影自通道处跃出,然后是一道黑色人影。 林芙也被惊动醒来,从软锦上撑起坐起身。 她的夜视能力没有其他三人好,所以这一眼望去,那道白色人影便第一时间落入眼底。 “谁?” 悦耳轻柔的的女声里夹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在这间漆黑的密室里响起。 云凌眸光微动,随即双手快速结印,几张符纸自宽大的衣袖中飞出,目标明确地径直飞向已往这边袭来的僵尸,刹那间便分别贴到了他的眉心、经外奇穴(太阳穴)、双耳处。 僵尸动作一滞,随后便停在了原地,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 柯兆注意到那些黄符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黑,估计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 年轻道长抬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符纸,他只微微晃了下,那张符纸便变得挺直坚硬,犹如一块锋利的刀片。 他手一横,似就要这般掷出去,击碎僵尸的头颅。 林芙没料到来者竟然这么强,双方遭遇的几秒内小安便已落败。 她这时已经认出了来的这一黑一白两人中,穿黑衣服的那人就是去而复返的柯兆,白衣服的不认识,但和柯兆一起来,要么是柯兆找来的帮手,要么就是合伙人。 不论如何,白衣服既然和柯兆一起来,那估计也是为青玺而来,又那么强……小安现在还不能死! ——“云凌先生。” 林芙一愣,看向在她出声前便已出手阻拦的柯兆。 柯兆当然感受到了少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他没有转头去看,只嘴角上翘的幅度细微地多了几分。 有些人的目光令人厌恶,但有些人,视线停留得越久,便越令人感到愉悦,甚至是兴奋。 这位守墓人小姐于他而言,是后者。 云凌问柯兆:“不是你要我出山诛灭妖邪?” 柯兆答:“可你并非为此出山。” 两人一问一答,像是在说谜一般,让人听不明白。 林芙蹙眉,大脑急速转动起来: 柯兆离开后去找了那位云凌先生,以“诛灭妖邪”做理由,邀他前来此处除掉小安。云凌虽确实来了,也对小安动了手,但显然,或许是之前两人间说了些什么,总之柯兆断定云凌出山而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来杀小安。 但不管是什么,对于柯兆而言,小安的死也是他的需求,他不应该阻拦,除非…… “这家伙之前让我被迫逃走,”柯兆突然退了一步,他和云凌间隐隐的紧绷氛围霎时被打破,他道:“它我来杀。” 云凌没有反对或者抱怨,闻言立即收回手,似乎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更好说话。 他冲柯兆略一点头:“请便。” 说完云凌便抬步往前,与柯兆擦肩而过。 林芙看着云凌径直朝这边走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除非,柯兆需要利用小安牵制云凌。 他们两人此行的目标出现了重叠,但是该目标无法被两个人拥有。 答案便很明显了。 ‘五三。’ 林芙不闪不避地与云凌对视,唇边甚至还牵起了一抹好看的笑。 她在脑海里轻声呼唤系统。 系统立即回应:“我在!” 林芙:‘做好准备,不出所料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系统一惊:“啊?任务要完成了吗?”这么快这么突然的?? 林芙说:‘这就得感谢柯兆了。’她歪了下头,定定地看着云凌,轻声地:‘他带来的这个人……好像认识我呢。’ 系统疑惑:“这怎么可能!?” 他的宿主又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了任务刚来不久,见都没见过这个白衣服的男人,他又怎么可能会认识宿主?? 从理论和逻辑上来讲,林芙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当她对上那人的眼睛,却又觉得……那双眼的确是在这样告诉她,在说:故人,许久未见,我心甚欢。 林芙缓缓眨了下眼。 但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光里的人影晃动,林芙仍目不斜视地看着云凌快步走近,却也关注到不远处的柯兆抬手,指间微动,便隔空揭去了小安身上贴着的符纸。 小安也不管近在眼前的柯兆,立即转身朝向云凌,似乎下一秒便会从他背后进行袭击。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林芙思绪百转间,迅速选择贯彻自己之前的策略:一切以任务为先,其余的能不管就不管! 她面上的神情变换。 黑发少女似乎此时才终于从接连的变故中缓过神来,继而双眸微亮,充满希冀地看着走近的云凌,甚至等不及似的,晃晃悠悠地从棺椁里起身,急切地想要从里面出来,却不小心绊到,站立不稳地往下跌。 云凌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少女接住,抱了满怀。 他心跳得更快了,连耳廓都渐渐染上薄红。 小安骤然停下动作,像是被震惊在了原地。柯兆也有些惊讶,他一挑眉,没有轻举妄动。 林芙揪住云凌胸前的衣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含着莹莹水色,像是一只担惊受怕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庇护的小动物。 云凌激动羞涩的心跳便又慢下来,他低头看着林芙,眼中添上真切的担忧与心疼。 “你……”林芙在他之前出声,似怯弱又盼望地:“你是道士吗?” 她仰头看着他,像在仰望一根垂落到地狱里的蛛丝,或者是一位遥远的、从不回应的神明。 云凌心脏抽痛一瞬,声音尽可能的温柔,生怕吓到她。“对,我是。” “我来找你,带你出去。” 林芙抿唇,双颊微微鼓起,像是终于不用忍耐了,想要哭。于是便有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眼尾都泛着红,像是涂了层胭脂,潋滟动人。 林芙用手背感受着云凌的心跳,她垂眼,小声地向他告状:“我被关在这里,很黑,还很冷。” 云凌控制着力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对她说:“我知道。我会杀了他。” 轻描淡写地,仿佛只要林芙跟他说,他就能眼都不眨一下地为她肆意屠杀,杀谁都行。 林芙眼睫微颤,接着,轻声地问:“真的?” “可是…可是你是和那个人一起来的……” 云凌抱着林芙,转眸看向柯兆。他的目光极淡,和林芙说话时声音却依旧温柔:“那个人怎么了?” 少女带着哭腔:“他之前,带着一群人来,他们、他们逼问我青玺在哪儿……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我不知道……” “然后呢,”云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们有做什么吗?” 林芙:“他们,打我,还、还说要杀我!是小安,小安救了我,但他还是,关着我……” 她似乎回想起了令她害怕的事,揪着云凌衣服的手指骨发白,浑身不住地微微颤抖。 云凌赶忙抱紧了她,温声哄她:“别怕,我马上就把他们都杀了,我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再不会让人伤害你。谁都不行。” 第61章 交个朋友 “54号书衍世界蜕变中……滋滋……蜕变、……” 那道声音停顿片刻。 “……54号书衍世界缺失核心能量,蜕变失败,暂时封存。” 失败? 林芙皱眉,思维尚未转动起来,便被突至的失重般的眩晕感搅成一团。 “……传送完毕。” “身份确认中……确认无误,准许进入。” “林芙,欢迎回归。” — 这次没有接引员等在舱外。 笼着的银白色罩子打开后缓缓消失无踪,林芙朝四周扫了眼,刚好有其他完成任务被传送回来的员工在这一片区域现身。 这一整块平台似乎都能被用作不同世界间的迁跃传送。 林芙收回视线,边往传送站点走,边问系统:‘书衍世界缺失核心能量是什么情况?’ 系统解答道:“因为有些书与书之间是有关联的,所以假如,有两个不同编号的书衍世界之间有关联,就必须将那两个全都摧毁钳制、解锁,然后才能融合,实现蜕变。” 林芙:‘哦,明白了。’ 她笑着说:‘就是用一把铲子挖了一个坑,然后在旁边又挖了一个坑。’ 系统被逗笑了:“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 林芙听着他的笑声,脚步却忽然停住。 有人站在传送站点旁边。 是见过的人。 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女人也看见了林芙。 两人对视,女人涂着艳丽口红的唇缓缓扯出一抹笑。 她踩着细高跟朝林芙走来,步伐很稳,落地的声音很轻。 无需猜测,林芙知道——这女人在这里等她。 或者…用“蹲守”更为合适? 林芙看着她停在自己面前,先一步发问:“你想做什么?”语气很淡,所以显得有点寒凉。 女人愣了下,嘴角的笑意幅度略微收敛,随即却笑得更加灿烂了些。 她长得不算漂亮,脸上化着全套的精致的妆也不会令人感觉惊艳,但她笑起来…… 林芙想。 她笑起来,有些明媚。 “别紧张,大家都是同事,我没有恶意的。”女人摊开手,林芙瞥见了她掌心里和指节上的茧子。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玉珠,姜水,玉石,珍珠。” “我的确是在这里等你,自从上次相遇,我来等了好多次……但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林芙有些疑惑。 谁会为了交朋友守在公交站(传送站点)啊!? 事实证明,姜玉珠会。 姜玉珠像个自来熟,叭叭叭地继续讲起自己多久入职的,完成了多少任务,兴趣爱好是什么…… 换个人可能会被这幅表象欺骗,但林芙一眼便看出了她想要极力掩藏的紧张。 显然,姜玉珠根本不是那种,能在大街上拉着人,自顾自地说要交朋友的自来熟。但她依旧那么主动地守着站点,然后率先走到她面前。 能让一个人去做自己平常根本不会去做的事,要么是被要求、逼迫,不得不做;要么是太想得到什么,只能去做。 而自第一次见面,姜玉珠就盯上她了。 ……她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就像她说的,只是为了友情? 林芙静静听着,想从姜玉珠的话语里提取到有用的信息,但越听她表情越木然,最后抬手止住:“别说了,我真的不想知道番茄味薯片到底有多好吃。” 姜玉珠讪讪停下,随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番茄味的薯片吗?” 林芙:“……喜欢。” 姜玉珠方才说的一大段话本来就没什么条理,脑子想起什么说什么,是在高度紧张下,有些机械性的,避免尴尬、冷场的下意识行为。此刻被林芙骤然打断,她面上看着没什么,笑容未变,但其实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 第62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 很早以前林芙就知道,有些人自出生起就站在云端,高高在上地观赏、挑剔;而有些人天生长在泥泞里,只为了活出个人样便已经费尽心力。 但林芙从未想到的是,人生还能有这样的开局——没有孕育,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地养的精怪——眼睛一闭一睁,她就来到了世界。 这么说或许有点混乱。详细解释的话,就是在不久之前,林芙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但突然之间她就感到一阵眩晕,等那股“天崩地裂”般的晕眩感消失后,她再睁开眼时,就站在了一片阴森的坟地里。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却换成了……古代的服装? 这是……什么情况? “……” 好吧,简单来看,她应该是穿越了。 这可真是……怎会如此…… 林芙看着面前的坟包,坟前立着一块木头做成的碑。做工粗糙,歪歪斜斜地,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不会是,穿成了死人吧? 这也不对啊。 她也没被埋在土里,一来就站在这儿,除了身上的衣服改变了,她检查过,这明明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所以是……身穿?这衣服…穿到这个世界后世界送的? ……太离谱了吧。 林芙扶额,脑仁有点痛。 “喵~” 林芙动作顿住,眼珠转动看过去—— 坟前的木碑上,多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黑猫,一只与众不同的黑猫。 它竟是异瞳,还有两条尾巴!? 这…… 林芙眼眸微亮。 ——这可真漂亮啊。 林芙怕把它吓跑了,慢慢蹲下身,然后缓缓朝黑猫伸出双手。 黑猫可可爱爱地歪了下头,双眸明亮,像是知道她想做什么,主动地跃进她怀里。 下意识抱住了猫猫的林芙:“!” 啊,可爱,喜欢! 于是林芙蹲在空荡荡的坟地里,抱着黑猫rua了个够。 又被摸又被亲的系统:别cue,已熟。 半响,林芙动作小心地将黑猫放回到地面上,然后转身,准备找路先离开这里。 她找了个方向往前走,没走几步便发现那只黑猫跟在她身后。 林芙转身看了看它,随后接着往前走。 系统四脚并用地紧紧跟着。因为林芙没有理会他,一路上他便也习惯地闷不吭声,只顾跟着,安静沉默得不像只猫。 或者说,不像只普通的猫。却又与他独特的外表异常相符。 走了良久,林芙站在高处远远眺望,望见了一个村庄,零零散散有人进出。 林芙停在原地观察,黑猫也停在她脚边揣好小手坐着,两条尾巴在地上一摇一摇地,不知不觉间便钻进裤缝,缠到了少女窄瘦的脚踝上。 柔韧地圈上来,热乎乎的。 林芙愣了下。 她垂眸看向脚边的黑猫,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仰起头来看着她,还很乖巧地、甜甜地叫:“喵~” 林芙盯了两秒,蹲下身,很有耐心地对黑猫说:“我要去人类社会。那里不适合你,你太漂亮了,他们会伤害你的。” 所以,别再跟着我了。 系统没有听出林芙的潜台词。他知道宿主现在处于失忆状态,不记得他了,但他宿主人美心善,关怀一只可爱的猫猫不是很合理? 他只当林芙是在为他不寻常的外表感到担忧,为此犹豫着要不要进村。 系统从未想过和宿主分开的可能性。 于是他松开尾巴,来回跑跳了几下,“喵喵喵~”宿主你看,我特别灵活,跑得也快,不会被人抓到的,完全莫得问题! 林芙沉默片刻,站起身,眸中墨色极深。她轻声说:“回去。别来。”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系统怔在原地,抬脚想要跟上,却又有些懵懵地收回。 宿主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下意识地张嘴想要问,发出的却是一声尖细的猫叫。 “……” 身后的尾巴胡乱地甩了甩,系统陷入迷惑当中,接着开始沉思。 最后,他悟了。 因为宿主失去了记忆,所以在她眼中他现在只是一只长得特别的普通猫猫,要是有人因为他的外表对他动手想要杀死他,甚至是虐/杀他,一只猫怎么能抵抗得住? 所以,宿主让他回去别跟着……是为了保护他啊! 那双一红一绿的猫瞳亮起。 系统立即刨动四条腿—— 宿主,等等我啊!我是有buff的猫,你不死我是不会死的啊! — 林芙穿越异世的第一天,就被一直长得特别漂亮的黑猫缠上了。 这只黑猫“恃靓行凶”,劝不走,她也不忍心动手撵,只能弯腰将它抱进怀里,借着手臂遮挡,先藏住它的两条尾巴。 毕竟异瞳的猫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两条尾巴的猫却是真的极其稀有少见。 现在林芙依旧离那个村庄没多远了,她想了想,不打算进村了,转而凭借树木藏起来,想找个落单的村民先问问看。 等待时她也没有闲着,一直在观察,想要尽可能多的收集信息。 但越看,林芙便感觉越不对劲儿。 这个村子里,怎么来来往往的全是男性? 她小心地改换遮挡物,换了视角去看,看见了村庄里的部分区域。但那些房屋前,平坝里,都没看见一个女性。 无论年纪大小,都没看见。而那些男性,明显哪个年龄阶段的都有。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都有些紧绷,神色匆匆。 这何止是不正常,这简直令人悚然。 林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眸色越发的沉。 她有很不好的推测。 她非常希望自己这次是错的。 但,又有一点…奇妙的、莫名的预感。 当林芙还没改好下一步的计划时,蓦地,她扭头看向一处—— 她没感觉错,有人在看她。 是一名……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脏脏破破的,脸蛋上也沾了泥和灰。她躲在草丛里朝林芙抬起手,食指抵在唇前——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朝林芙招了招手,像是要林芙过去。 林芙盯着她看了片刻,边动身悄悄地朝她走去,边握紧了手中生锈的、不知被谁废弃的铁片。 系统微微瞪大了眼,不记得宿主是何时何地搞到的这块铁片。 林芙走近后,那名小女孩便转身在前领路,七拐八绕地走了段路,最后停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前。 那口子不大,很矮,只能爬进去,太胖的人大概率会卡住。 小女孩什么都没说,率先往里爬。林芙站在洞口前思量片刻,还是继续跟了上去。黑猫被她放下了,轻巧地跟在她身后。 往前爬行了不一会儿,通道便开始变得宽阔起来,没过多久便能直起身行走。黑猫黏到脚边,林芙重新把猫抱起来,藏起手中的铁片。 走过又一段黑暗后,前方突然出现了火光。 借着火的光亮,林芙看见了一群人。 小女孩加快脚步小跑过去,对其中一名女人出声喊道:“娘。” 林芙停下脚步,心神微震。 极瘦的女人抱住小女孩,看向林芙,被火光映照的脸庞依旧那么普通,但那双眼睛却被照得特别的亮。 她看了会儿林芙,随后笑着说:“是从牙人(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吗?别怕,你现在安全了。” 林芙走过去,没说话。 信息已经够多了,她现在可以随意编造出一个足以糊弄眼前这些人的故事,利用她们的怜悯不忍,从她们口中套取出更多的、和这个世界相关的真正有用的信息,改变自己现在一无所知的危险处境。 但林芙凝视着,澄明炙热的火焰在她长夜般的眼瞳中摇曳晃动。 她没搭女人的话,而是问了两个问题: “发生了什么?” “你们…想做什么?” 黑发少女怀中的黑猫也转头看向那群极瘦的、皮肤颜色偏深的女人,宝石般美丽的异瞳神秘诡谲。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有些不安惊诧地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什么人?” 林芙难得不想说谎。她熟练地、保留地告知真话:“我醒来就在一片碑上无字的坟地。然后就走到了村子附近,你女儿邀我过来,我就来了。” 女人看看林芙怀中诡异的猫,再看看她那极美的、似非人妖物才能拥有的一张脸,愣怔片刻,随后竟露出一副惊喜的笑。 她嘶声喊道:“怨气、是怨气成精了……那些人的报应来了!报应!报应来了啊!!”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在笑。边笑边哭,还有人朝林芙叩拜,嘴里是感谢激动的话,眼中是兴奋癫狂的光。 不知前因后果,只看这幅场面,会被误以为是什么邪教传教现场,是违背了常理的异端。 林芙垂眸,轻轻抓了抓黑猫身上柔软的毛。 黑猫被抓得很舒服。他收回看着那些人的疑惑的目光,扭头舔了舔林芙的手腕,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脖颈一僵。 等了片刻,见林芙没有生气,系统才松了口气。 他在内心检讨自己: 33333,你给我清醒点!你是男性智慧生物,不是真的公猫,不能随便伸舌头舔宿主,这样很不好! 没人知道那只黑猫的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在众人逐渐平复下来后,林芙从她们的讲述中拼凑出了问题的答案。 — 王家村位置偏远,想要去往距离最近的镇上,都要先下山,再跋涉两个多将近三个时辰。 单看名字便知道,这是个单姓聚族而居的村子,里面所有的男人都姓王,算来算去都沾着点亲缘关系。这种情况下,想要成亲,便只能去村外其他地方求娶。 但王家村实在是太偏远了。下山找人难,找到愿意嫁过来的女人也难。 于是就像草原上嗅见腐食的鬣狗,有闯南走北的牙人从中窥见了商机,赶着捆着人的车便去到了王家村。 那些牙人摸清王家村人大致的财力后,便从车上随意拎了几个他们买得起的下来。 像拎小鸡仔似的。他们管这些女人叫“货”。 于是,底线被打破,魔鬼被从人心底放出来。 婚嫁在王家村成了生意,只要攒越多的钱,就能买越好的货。 再之后,他们甚至不满足从牙人手里买,自己三五结队地去到其他地方拐人回来。多是蹲好点,然后凭借天生的体力优势,将那些看中的、落单的女人绑回来。 而不管是被牙人拐来的,还是被王家村人拐来的,她们自然都是想逃离这里的。 她们先是自己单独逃,然后被一次次追回来毒打,再锁在屋子里不给吃的不给水,饿上好几天。但最痛苦的,依然是被人狠狠践踏人格和尊严的时候。 这里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地方。 有人尚在顽抗,但有人已经屈服。有人被生生打死了,但有人仍活着。 她们每天白天干活务农,晚上遭受折磨,活得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还得听着那些凶手在耳边大笑着说:“看,这些婆娘就是皮子贱,多收拾几次就老实了,现在还不是乖乖跟着过日子。” 她们幽幽地看过去,下一秒就被叱骂着,被他们随手扇了个耳光。 这种浑噩的、窒息的生活不知道熬了多久,熬到她们怀孕了,熬到她们生下孩子,熬到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溺死……怎么撕心裂肺地喊、求,当她们挨过拳打脚踢,抱进怀里的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死去的女婴。 那不只是她们刚出生就被迫死去的孩子,还让她们看见了她们自己被凌虐得七零八落的灵魂。 捂住口鼻、眼耳、心脏和大脑的束缚突然被发着疯撕碎,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恨,然后拼命揭开其他人掩耳盗铃的壳,非要把她们心底因恐惧和痛苦而掩埋的恨意全扯出来才肯罢休!小说 有人斥责,有人背叛,有人谄媚……但有人仍活着。 她们咬着牙、藏着恨活着。活着准备,活着等一个机会。 期间,她们尽可能互相帮助,把生下来的女婴藏起来抚养。有些逝去,有些顽强地长大了。 时光流逝,终于,她们等到了一个机会。 她们从王家村逃出来了。 她们可以立刻下山,逃得远远的。但那样的话,她们将永远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永远被困住,不得自由。 所以她们一起藏进女儿们藏身的洞穴里,继续等——等一场血腥的复仇。 现在,她们等到了。 领路的小女孩名叫杨风,她的母亲叫杨白玲。 杨白玲仰头看着林芙,嘴角咧开笑,眼中尽是期盼。她小心地问:“那片坟地里埋的全是被拐来的女人。你、你是怨气成精,你会、你能杀了他们的,对吧?” 黑发少女垂眼看着她,面上瞧不出丝毫愤懑或是悲悯,只那双漂亮的眼眸,沉似无昼的夜。 一跪一立。 似是穷途末路的人在求神拜佛,所以当少女以那样的姿态低头看来时——就像神明一样。 杨白玲怔住,被她攫取目光,愣愣地听她问道:“你们的儿子也要杀?” ……听这话的意思,应该是默认之前那句话了。 杨白玲止不住地笑,眼睛里透出恨与厌恶,“那些混账跟着他们的父亲有样学样,根本不把女子当人看,全都烂透了。” 这就是要杀的意思。 但林芙听了只淡淡说道:“儿子要杀你们自己杀。” 不只是杨白玲,所有女人听了都不由愣了下,随后点头应是。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杨白玲似乎是这群女人的领头人,之前是她在和林芙沟通,现在也是她最先提出这个问题。 “喵?” 系统现在明白之前这些女人为什么突然朝宿主叩拜了,但他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要同意。 王家村里的那些男人听着就不是善茬,他的宿主长得那么漂亮,这哪是去杀人,明明是羊入虎口啊! 有思维有情感,就会有偏向性。不论如何,系统永远把林芙的安危喜乐排在第一位,所以他喵喵叫着,想要试图劝说宿主放弃。 “不怕。” 林芙轻轻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安抚它。 她看向杨白玲。杨白玲呼吸一滞。 少女温声细语地:“不急。” ——“一个、一个。” ——“慢慢杀。” 第63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 一把普通的小刀拿在林芙手上—— 可以变成杀人利器。 林芙把黑猫放到树上,叮嘱它就待在这里,藏进茂密的树冠里。不要动,等她回来。 她瞄准了目标,弓着腰慢慢靠近。双脚走动落地时悄然无声,仿佛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垫,与地面轻轻触碰着。 突然,林芙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点零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顷刻间,她便判断出来者是谁,也肯定她的到来并不会令目标察觉。于是林芙并未回头,没有去管,而是步伐轻盈自如地继续往前。 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在战斗状态下进行这样的判断和决定对她来说犹如呼吸空气般简单。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他甚至会以为林芙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在杨风看来就是这样。她以为林芙没有发现她的尾随。 于是她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步伐,跟得更近了些。这也让她一清二楚地看见,那名美得不似凡人的黑发少女,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一棵树后面,完美地藏匿了起来。 当正在往这个方向行进的男人路过的瞬间,她毫无犹疑地、如闪电般骤然出手!一手遏制,同时抬起手中的刀,动作异常的熟练快速,她甚至完全都没有看清,便看见了四溅的血花,还有那个男人骤然倒地的身影。 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杨风便嗅到了被风传来的浓浓的血腥味。 ……不,不只是风。 杨风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左眼一片模糊,缀有细碎的红。 “你跟得太近了。” 黑发少女拿着染血的刀缓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随后俯下身—— 杨风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指尖带着点好看的粉,紧接着左眼睑下方便落下了柔软温凉的触感。 她为她抹去飞溅到脸上的,肮脏的血。 杨风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她。 林芙直起身,垂着眸又看了看。扇动的睫羽看进杨风眼里都像是飞舞的蝴蝶。 杨风喜欢蝴蝶。 “不过。” 林芙眉眼稍弯,笑着说:“现在这样还挺漂亮的。” 左眼被染得红彤彤的小女孩依旧呆呆地看着她。 “但是还是很危险。”林芙朝杨风伸出手,温和又自然地说:“不要有下次。” 杨风点头,悄悄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握住漂亮姐姐那只又白又粉的手。 她被牵着往前走,看见漂亮姐姐停在一棵树旁,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了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的眼睛一红一绿,还有两条尾巴。杨风看着觉得有些怪,就有点怕。但当它跑到林芙的肩头坐着,又觉得还有挺可爱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半响,身旁的小女孩突然小声地:“那、那我能远远跟着吗?” 像是慢了好几拍的“讨价还价”。 林芙很无所谓地:“随便你。” 杨风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抿唇笑了。 从那之后,林芙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 黑猫每次躲在树上,小女孩就躲在树下。一猫一人的视线都锁定在独自往前的少女身上。 没多久,跟过来的人又多了些。她们本来是提出想和林芙一起行动,但被以稳妥为由拒绝了,又怕干扰林芙行动,就经过同意后,和小女孩一样,在附近老老实实地藏着。 待林芙将那些人彻底控制住,给她们打手势,才藏身之处出来,宣泄报复。 林芙在她们动手时就抱着黑猫走了。杨风依旧跟在她身侧。 …… 未知的恐惧是最折磨人的。 王家村开始死人了。 最初发现的那具尸体,挂在林中矮木的枝干上。他的脖子被割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迹喷洒得到处都是,像极了一只被割喉放血的公鸡。 这一看就是人为。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王家村的人以为制造这起谋杀的是那些出逃的女人。这是她们炫耀的挑衅。 于是王家村的男人们一瞬间就被激怒了。他们高声叱骂着,嘴里不干不净,扬言一定要将那些贱人们抓回来,好好生生地折磨死她们! 但他们的气焰也就嚣张了那一天。 每一天都在发现新的尸体。每一天发现的尸体都在变多。一具又一具尸体上的伤痕,一次比一次骇人。 他们仔细观察过那些尸体,依旧明显是人为造成的死亡,死法却从最初的凌厉利落,逐渐转变成虐杀——死者先是被割断了双手双腿的筋脉不能活动,然后被卸掉下巴,木棍插进喉咙里堵住声音,最后被多人拳打脚踢、损毁某处器/官……死得并不轻松。 于是怒意化作了恐惧。 他们不再外出务农、狩猎,不再继续派人守山、在山中抓捕那些逃跑的女人。他们躲回进了王家村里,除了贴着村子巡逻,整日闭门不出。 他们怀疑这不仅是那些逃跑了的女人的报复,这其中明显有其他人参与的痕迹。 至于是谁…… 买凶杀人? 那些女人哪来的钱。 路过的多管闲事的习武之人? 那种具备正义感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狠,任由那些女人施/虐回去。 问题迟迟得不出答案,于是人群里渐渐有了更骇人听闻的说法—— 说是那些死去的女人怨气不散,变成厉鬼回来索命了! …… 洞穴内。 杨风把意外偷听到的话转述给杨白玲听,杨白玲将洗干净的野菜扔进煮沸的水里,闻言很是愉快地笑了两声:“接近了,但他们还是没猜对。” 杨白玲抬眼瞥向正坐在角落里,抱着黑猫顺毛的林芙。没敢看多久,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她低声对女儿说:“厉鬼是活人死后变的,还是那个人。但林小姐是怨气成精,就…像是什么兔子啊猫啊修炼成精了,是不一样的。” “而且厉鬼是鬼,不用吃东西,要吃也是吸收各种气,但精怪不同,他们和人一样都需要进食。” 杨白玲解释得“头头是道”,杨风也很信服地点头,语气笃定地:“所以林姐姐就是林姐姐!林姐姐也和我们一样,需要吃饱肚子。” 杨白玲笑着说:“对,是这个意思。” 听力很好的林芙:“……”你们说得好真,听得我都要信了。 但下一秒,林芙给黑猫顺毛的手微顿。 她很快掩饰过去,脑海里却是在想:……不会吧? 一直学习唯物主义理论,相信科学,把封建迷信当故事看的21世纪现代人林芙,她突然想起自己穿越了,还穿越到了朝代不明的异世界。 所以,有没有可能,她们之前一口咬定她是怨气成精,不是因为精神不稳定加迷信,而是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里真的有…… 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林芙稍微感觉有点慌。 ——不是吧不是吧,一朝穿越穿得被迫脱离人籍了?天知道我之前真的只是在顺水推舟陪他们cosplay啊! ……其实这样的话,也真的说得通。毕竟没点鬼力乱神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来,身上穿的衣服还和这个世界没有违和。 但是…她又确定这的确是她原装的身体,没有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能力…… 林芙闭了闭眼,决定等收集到更多信息后再进行思考。如果真的只从这十几人口中了解世界,那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林姐姐,野菜汤好了。” 杨风端着一个盛满了野菜的木碗走过来,林芙抬手接过时她还很关切地说了声“小心烫”。 错觉间仿佛两个人的年龄颠倒了,杨风才是照顾人的那个。 杨风细心地重新打磨过的筷子被她送到林芙手上,林芙低头看着那一碗绿油油的菜和汤,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对杨风道了声谢,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始啃草。 没错,林芙觉得自己现在四舍五入就是在啃草。 一碗煮熟的,只放了一丁点盐的野菜……不愿多说。 杨风坐在旁边等她吃完后,拿回碗筷回去舀了一碗野菜汤。这是她的午饭。 因为碗筷有限,如果林芙不想抱着锅手抓的话只能和其他人“拼碗筷”。她本来是想自己去找东西做,但在那之前,杨风十分主动地提议让林芙用她的。 小女孩站在林芙面前,双眼亮晶晶的,很干净,能明明白白地瞧出她的喜欢和期盼。 杨风:“林姐姐你放心,我会把碗筷洗得很干净的。” 林芙爱干净,但没有洁癖,以这种方式,对方还是一位不讨厌的小女孩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林芙点了点头,看着杨风蹦起来欢呼一声,然后就拿起自己早就洗干净的碗筷,跑到泉水边再洗一次。 林芙看着泉水边蹲着的一小坨,低头,手指轻轻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 自从那天被林芙牵着走回来,杨风总会不自觉地偷瞄几眼林芙,所以当她嘴里叼着菜,瞄过去只看到了林芙的背影时,下意识地就想放下碗跟上去。 杨白玲及时拉住了她。 杨白玲:“干嘛去,饭还没吃完呢。” 杨风解释道:“林姐姐要出去。” 杨白玲:“林小姐出去和你饭还没吃完有什么关系?” 杨风鼓起脸颊,在母亲的镇压下继续进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懂。” 杨白玲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风不答她也没有追问。 杨白玲边收拾,边自然地开启话题:“小风啊,娘知道你喜欢你林姐姐,这里谁不喜欢她呢?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不能林小姐去哪儿你都这样问也不问就跟上去,这样不好。” “林小姐心善没说什么,但咱们也不能顺杆爬,一不小心做过了会惹人厌烦的。” “比如刚才,林小姐一个人也没喊,自己朝外走,就是想单独行动的意思。不管她想去做什么,我们最好不要打扰她。” 杨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半响,她突然说:“娘,林姐姐真的好漂亮。” 比她最喜欢的蝴蝶还要漂亮很多很多。 杨白玲应和道:“对啊。她是娘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 — 林芙没多久便回到了洞穴,手里拎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野兔,用木枝串着。 所有人都欣喜地盯着那一大块兔肉看,喉骨滑动,不自觉地咽口水。但没人上前。 直到林芙将兔子递给杨白玲。 林芙问:“烤肉会吗?” 不等杨白玲点头,就有女人主动站出来:“我会!我烤肉一把好手!” 捕猎对这些女人来说很耗精力,太专注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她们之前都是偷偷弄小陷阱,能不能抓到全看天意。 但她们明显是上苍不眷顾的那一批,极少数时候能吃上肉。现在那块兔肉落进她们眼中……哪怕还是生的都香得要命! 那些女人凑到一堆烤肉,杨风则小跑到林芙身边,特别崇拜地看着她:“林姐姐,你好厉害哇!” 林芙拍拍手,随意坐下,现在无聊就愿意和杨风聊两句:“小风知道为什么是今天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其他人或许会想多、不明白,但杨风的思路很直接,跟着就往下接:“是因为今天想吃肉了吗?” 林芙摇摇头,微笑着:“那些人,完全不敢出村了。” 杨风想了想,双眼一亮,问道:“那我们今天晚上去放火烧死他们!?” 林芙:“这不合约定。” 杨风:“……哦。”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芙,有点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她生气。 “不过呢,”林芙浅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1)” “没剩多少人了,就今天晚上。” 她转眸看向那些围在火堆边,兴高采烈的的女人。 “我想看看,”林芙轻声道:“究竟会死多少人。” 杨风以为林芙是在和自己说话,有些懵懂地接:“肯定全都会死啊。” 毕竟娘她们那么恨那些畜生。 林芙笑而不语。 …… 是夜。 前期很顺利。林芙行走在夜色中,拿着一把刀,灵敏迅捷得像天生的刺杀者。 她身上沾了血,其他人也是。 最后,王家村的其他人都被清理掉了,只剩下几个儿子。 他们现在跪在自己的母亲面前,磕头痛哭,哀嚎着为自己之前的言行忏悔,乞求母亲放过他们。 林芙一眼便看出那几位母亲的不忍。 她们觉得孩子只是学坏了,远离那些畜生后还能被教好。 林芙坐在高处,晃了晃纤细的双腿。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看着那些母亲开始劝说起其他同伴放过她们的儿子。 也看见那几个哭得泪流满面的儿子,此刻正在…偷笑。 他们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脸部肌肉细微的拉扯间,林芙看见了。 没什么意思了。 林芙抱着猫站起身。 这些天她也从这些女人口中问出了足够的信息。至少知道她该怎么走到距离最近的镇上,能够混入人群而不被当成异类。这就够了。 林芙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捕捉到什么声音。 她回头望去,纤长乌黑的眼睫覆下浅淡的阴影。 现在就……又有点意思了。 第64章“穿越者”的宫廷计(3) 像王家村这种偏远的村庄,自然是没有马的。耕地靠人力,只有当要拉运东西出村售卖时,才会劳烦那只金贵的黄牛。 而今天,为了把林芙送到镇上去,杨白玲把那只黄牛牵了出来。 林芙坐在硬硬的木板上,上面铺了层用旧了,但清洗干净的布。是杨风铺的,也是她自己动手洗的。 杨风本来也想跟着去送,被杨白玲拒绝了。她怕小风到时候当街抱住林芙的腿边哭边嚎。 于是,杨风就在村口抬高手臂,抱着林芙的腰哭了个痛快。 林芙:“……” 黑猫站在林芙的肩膀上,异色双瞳幽幽地往下看着杨风。 要不是林芙及时按住了它,估计杨风得被挠个大花脸。 杨白玲将人送到镇上后,找门路给林芙在这边上了户。毕竟是偏远的小地方,天高皇帝远,那些人管得也没那么严。 再之后的…… 杨白玲拉着林芙走到街角,她不放心地替林芙整理了下遮脸用的帷帽,然后说:“你真的要去盛京啊?那儿离这里那么远,这一路上你一个人……” “喵!”系统大声地抗议。明明还有他陪着宿主! 杨白玲笑了笑,顺着这只占有欲很强的小猫猫改口道:“这一路上只有小黑陪着你,我总觉得不太放心啊。” “钱够吗?要不我再给你些铜钱?还有啊,如果在路上遇到那种主动邀你搭车的,最好别同意,还有就是……” 杨白玲念念叨叨地叮嘱了一堆,林芙被皂纱遮挡的脸上,神情略微有些散漫,似乎没有认真听,但她也没有打断杨白玲。 等杨白玲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见林芙态度坚决,毫无更改的余地,也只能放人离开。 离开前杨白玲还想把牛车给她,林芙拒绝了。 毕竟她不可能靠牛车去盛京,那得走多久。 — 林芙在镇上转了一圈,对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国家的信息又增加了许多了解。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刚好就有一个小商队准备明天离开这里,返回到昌华城。 据说,那是一座繁华又混乱的城。亡命之徒会去,富商显贵也会去。 不管那些人是为何而去,林芙去那里,只为了找机会前往盛京,进入皇城。 连她自己都感觉奇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似乎一直隐隐地想要做什么,当她从别人口中听闻“盛京是国都,皇城就在那里”时,突然便确认了—— 她要去皇城。 去天下权利的旋涡中心,去抢那个尊贵的后位。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林芙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 她清楚自己有时候的确野心勃勃,但是她也确定,自己对这种封建社会的权利斗争没多少兴趣。更何况是后位。 她对于一个坐拥三千后宫佳丽的男人的正妻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吗!?! 所以这就跟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令林芙困惑极了。 ……难道是世界意识冥冥之中发给她的任务?完成她就能回去了? 林芙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等她想好到底该怎么做之后,便行动力很强地立即出发动身。 异样之处也是突破点,林芙决定去试试看。 就算最后做到了却不能回去……也无所谓。 毕竟这里没有手机、电脑、花洒等等……林芙很不习惯。 所以生活不如意的时候,还是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 昌华城果然很热闹。小说 林芙从马车上下来,谢过那位好心让她搭车的商队老板,谢绝了他的挽留后,果断地转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让那些追出来的人找了个空。 他们懊恼地互相责怪,然后恋恋不舍地再望了几眼,还是没看见人,只能反身回去。 昌华城可比之前的那个镇大多了,一天根本逛不完,再加上林芙有心想要收集信息,这个时间便会拉得更长。她得先找个能够落脚的地方。 稍微打探了下,这里的物价可比王家村所在的那一片高多了,林芙现在手里只有杨白玲她们凑着给的一些铜钱,若是去那些正规的客栈,就算是选择最差的黄字房,约莫也只能住上三四天,还没算上饮食之类的开销。 若是去那些非法经营的“民宿”,便宜是会便宜些,但林芙估计自己根本睡不好——怕被药倒拉去卖了。 第65章“穿越者”的宫廷计(4) 姜玉珠的脚没有大碍,只是扭伤,抹上药,稍微养养就好了。 翠柳扶着姜玉珠走出医馆,林芙抱着猫走在姜玉珠旁边。 姜玉珠小声地对林芙说:“可惜了,本来是想同你一起逛逛的。” 林芙回道:“身体要紧,你要想逛,我以后再陪你一起。” “真的?”姜玉珠笑道:“只怕那时你不在我身边。” 林芙微微笑着说:“日后你我同在盛京,会有机会的。” 清风扬起遮面的黑纱,姜玉珠一直看着她,便刚巧看见风扬起时,她唇畔若有若无地笑。 那唇的形状很漂亮,红得也很漂亮。 姜玉珠收回视线,不知怎么,轻轻叹了口气。 林芙转眸看向她,问:“玉珠姐,怎么了?” 姜玉珠摇摇头,神情里多了几分忧愁。她道:“这里不方便,回客栈后我再与你说。” 林芙:“好。” — 姜玉珠自然是同家里人一道来昌华城游玩的,她将林芙带回到客栈时父母亲不在,便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翠柳扶着姜玉珠在桌边坐下,随后便准备走去关门,但刚一转身,便看见林芙已经将门关好,朝这边走来了。 翠柳愣了下,退开半步站到姜玉珠身后,半垂着头。 林芙在姜玉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柳这时又动了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 姜玉珠抿了几口润润嗓子,便向林芙讲述起自己一家来昌华游玩的原因。 简单来说便是,根据律令,姜玉珠必须参加选秀。若是没被留牌,回家后便可自行婚嫁,若是被相中留下了牌子,要么被赐给王公、宗室为妻妾,要么获得皇上赐的封号,一生困在皇城后宫当中。 姜玉珠本来早该参选了,是她不愿才一拖再拖,拖到今年实在没办法了,年龄一过还未参选,全家亲眷全都会遭受惩罚。于是她才松了口,父母亲怜惜疼爱她,便趁选秀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带她出来游玩一番。 姜玉珠叹息道:“这样轻松欢乐的时光,怕是以后再不可得了。” 林芙拿着杯子往自己手心里倒了点水,白皙的手心里带着点粉,移到黑猫嘴边,轻声地:“要喝水么?” 黑猫明显愣了下,良久没有动作。 这时姜玉珠已经停下讲述,林芙手就举在那个位置没有动,抬头看向姜玉珠,回应道:“我听说当今皇上不是很喜欢微服私访么,若你真的入了宫,当时候跟着皇上出来,他探访民情,你游山玩水,两不妨碍。” 掬着水的手心突然感受到轻轻点点的、湿热的触碰。 林芙说完,垂眸看去,看见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埋在她手里,头顶两只耳朵一动一动的。喝个水都很活泼。 林芙唇角微勾,收回视线。 姜玉珠一听却笑了,“阿芙妹妹,能跟在万岁爷身边同行的肯定是受宠的妃嫔,我这人普普通通的,就算被留了牌,赐了封号,也只不过是因为那些官场里的东西。哪能得到皇上宠爱,相伴左右。” 她说着,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凑近悄悄对林芙说:“况且,万岁爷虽说是比我阿玛年轻些,但他的长子今年十五,只比我小两岁。” 林芙也小声地问:“所以,你是嫌皇上老……” “哎呀你!”姜玉珠连忙伸手要去捂林芙的嘴,“别瞎说!” 林芙偏头躲开,轻而易举便抓住了姜玉珠的手腕。姜玉珠微微睁大了眼。 林芙只是为了让姜玉珠停手,握了下便放开了。 姜玉珠慢半拍地把手收回去,指尖轻抚了下那块皮肤,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惊奇地:“阿芙妹妹,你手好滑嫩哦。” “……是么。”林芙微笑,把话题转回去:“所以你方才忧虑,是为了这个?” “怕万一入宫,便无法再出宫来,你我也就不能再有机会相约游肆(逛街)?” 姜玉珠点头:“没错。” “所以说我这脚伤得可真不是时候。” 林芙轻轻推开黑猫埋在自己手心里的脑袋。 水都没了,也不知道它抱着自己的手还在舔个什么劲儿。 “是啊,”林芙口不对心地附和,“真不是时候。” — 姜家父母回来后,姜玉珠便把今日街上发生的事讲与他们听,重点描述了当时事态的紧急与林芙救人时的英勇无畏。 姜父姜母听后对林芙颇为感激,对女儿提出的要同林芙一起返回盛京之事立即便同意了下来。 几人坐在桌边闲聊片刻,姜父放下手中茶盏,“林小姐,请恕老夫冒昧,我见你戴着帷帽,此时坐在屋内也不曾摘下,想来是为了遮挡面容。” “不知…可否是脸上有伤的缘故?若是如此,我在盛京认识一位名医,他医治各类伤痕是一把好手,你若需要,我可为你引见。当然,医治所需的费用也会由我姜家全部承担。” “阿玛……”姜玉珠轻轻扯了下姜父的衣摆,睁大了眼睛想向他传递出自己的意思。 姜父冲她慈祥一笑,假装自己没有看懂。 姜玉珠:“……” 她撇了撇嘴,准备自己来打圆场,把这件事模糊过去。 毕竟如果林芙脸上有伤,那么女子总是不愿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揭露伤疤的。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总是因为藏着秘密在身上,那就更不能让阿玛这般试探了! 但姜玉珠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林芙没有任何犹豫,姜父问起,她便答道:“并非是因为脸上有伤。只是认识的长辈怕我独自出远门遇上麻烦,专门为我准备的。” 她姿态淡然自若,语气里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对于年长者的尊敬,仿佛真的不过是在闲聊中,与人谈起了一桩不需要多在意的小事。 “哦?”姜父像是有些好奇,“女子单独出远门是有些危险,只是…遮住脸就能避免麻烦了?” 姜母笑着看了他一眼,说:“老爷,你这可真是。既会有这样的担忧,想必林小姐一定生得特别标致,才会被长辈叮嘱在外一定要遮住自己的面容,以防那些不轨之徒生了坏心。” 姜父与姜母对视一眼,随后笑着摇摇头:“对、对。这倒是我愚钝了。” 姜母接着道:“林小姐,你是玉珠的救命恩人、朋友,也就是我姜家的座上宾,既然过几天我们要一起出发前往盛京,山高路远,时日不短,不知道途中会发生些什么。为了你的安全,不知可否让我们瞧瞧你的模样?免得日后见着人了不确定究竟是谁。” 这一番话说下来,既然林芙之前已经答应了同去盛京的邀约,算是交托了基本的信任,此刻要是不答应,便显得心中有鬼了。 于是林芙点了点头,应道:“姜夫人说得是。” 细白修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来,林芙抬手,解开系绳取下了帷帽。 黑色的皂纱渐渐滑落,也渐渐露出那片莹润光洁的白。纤长浓密的睫羽扇动,林芙抬眸看向众人,澄澈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几人呆愣惊艳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化妆品并不像林芙所在的时代那般花样繁多,技术高超的人认认真真地化上全妆,就像是给自己画了一张新的脸,所以瞧着一个个的都是不同类型的顶级美人,不卸妆真猜不出和本来的模样有多少区别。在那里,美人很多,美人和美人之间的差距似乎也不大。 而在这里,只要上妆便明显得不行,尤其是扑上修饰皮肤的白粉,属于只要长了眼睛便能看出来,关键是还没有多少提升颜值的作用,同样,没上妆的就也很明显了。 于是,所有人一眼便瞧出这就是她本来的模样,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修饰,便美得娇艶绝俗。 纯中带点清冷的媚。很勾人的一副美人面。 会激起人的心动向往,也诱得人想要征服占有。 在场的人里姜母最先回过神,她第一时间便看向坐在身旁的姜父,见他有些呆怔失神的模样,眼中还似有不明的光,立刻警铃大作,心下不安起来。 姜父的确对她很好,有年少的情,有正妻的敬,纳进府里的人也不算多,但这姑娘的模样……难免会令人“怕”。 怕自己的相公,自己爱着的男人——会真正地爱上别人。 姜母自认自己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但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未见过有谁的样貌能与这位林小姐相比…… 姜母用力攥了下衣服,随后慢慢抚平。她再看向林芙的目光有些复杂。 她看着林芙,甚至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有些可笑。 多漂亮乖巧的女孩子啊,还年轻着呢。看上去,也不像是贪恋钱财、想要攀附权贵的那种人。要是真被老爷看上,那才是她的灾祸。 林芙自然察觉到了姜母看向自己的目光。她转眸看去,见姜母愣了下,便抿唇垂眸,露出一抹略显羞涩的笑。 姜母瞬间就忘记了那一刹那触到的微凉,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场面安静了半响,是姜玉珠率先打破凝滞。 姜玉珠凑到林芙身边,双眼发亮地看着她,里面满是单纯的喜欢,“阿芙妹妹,你生得可真好看啊。” 她没敢说的是,她觉得阿芙妹妹长得比之前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些嫔妃娘娘们好看多了。 除了皮相、骨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姜玉珠又靠近了些,近得快要贴上去了。她很是可惜地说:“好想带你去买衣服,买首饰。” 但她伤了脚,走不了远路,没办法出去逛。 林芙摇摇头,唇边带着点偏乖的笑,“你不用给我买这些。” “要的!”姜玉珠自觉和林芙熟悉了些,语气比之前坚定不少:“都说了救命之恩要慢慢还,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你不要同我这么客气。” 姜父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大口茶,默默听着,此时也出声道:“是啊林小姐,你对我姜家有恩,不要拘泥,平日里有什么要的尽管说。你和玉珠既是朋友,她要送你什么,也尽管收着便是。” 林芙看了他一眼,嘴角笑意微敛,应下了。 姜玉珠有些疑惑地看向姜父,虽然话听着没问题,但她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 姜母则皱了下眉,很快便舒展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现,神情如常。小说 — 林芙随姜家一起在昌华停留了五日,期间她还是多了好些新衣裳,还有簪戴的首饰。都是姜母领她出去逛着买的。 姜母瞧出苗头不对,有心想压压林芙过于优越出众的样貌,所以挑的衣服虽然都是好料子做的,但颜色偏素、偏淡,绣着的图纹也少,不是年轻女孩会喜欢穿的样式。买的首饰也是,用的是好材质做的,但样式偏向简单素雅。 她以为这样总能减少几分夺目的艳丽,却没想到,青色的衣裳穿上身,乌黑的发上别着银色的簪,耳垂上是两颗圆润的白珍珠,左手腕上戴着一圈细细的银手镯——只站在那儿便清丽地叫人移不开眼,再一抬眸,极黑的眼眸瞥来…… 姜母一边惊艳,一边头疼。 而后姜父看向林芙的眼神更是让姜母直皱眉。 终于到了返回盛京的那一天,姜玉珠的脚也差不多好全了,正姐俩好地挽着林芙的胳膊,站在客栈外等下人们收拾好东西、护卫们把马车牵过来。 两人站着聊了会儿,坐上马车后更是只有她们、再加上翠柳,三个人。 姜玉珠好奇地问:“阿芙妹妹,你这只小黑猫怎么总是赖在你怀里?” “似乎我们在一处时,就从没见它从你怀里出来过。” “总是蜷成一团,小脸也要埋你怀里,现在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林芙笑着说:“它胆子小,一向只粘我,有其他人在就会这样。” “之前哄着改过,改不掉便随它了。” 黑猫动了动耳朵,鼻腔里嗅满宿主身上特有的香味。 他又抖了抖耳朵,心想:宿主每日谎言+1。 “哦。”姜玉珠毫无防备地信了:“猫猫粘人还挺好的。” 人多行路更安全,所以姜家一行人是和一个也要去盛京的商队一起出发的。 马车匀速往前,木轮转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就算车内垫了垫子,坐的时间长了也还是不舒服。不可避免地晃动着,可能有些人还会感觉头晕不舒服。 过了许久,车队慢慢停下来,准备休息一下。放放风,解决下个人问题,再吃个午饭。 林芙拒绝姜玉珠的邀请,悄无声息地避开其他人去到林中更深处,系统爬到树上,很紧张地给她望风。 他抖着耳朵,甩着尾巴,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等林芙处理好,也没有去抱黑猫,而是走向不远处的小河边。系统赶忙跟在她身后。 林芙蹲下身,洗手的时候突然闻见一点血腥味。她眯了下眼,看见了水流中越发浓重的血色。 她扭头往左,远远望见一具顺水而下的人影。 一动不动的……尸体? 第67章“穿越者”的宫廷计(6) 林芙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男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变化。他微微皱起眉,问道:“为何?” 林芙问他:“ling是哪个字。” 男孩回答:“数字零。” 林芙:“你不觉得‘林’和‘零’连在一起不怎么好听,还特别绕口么?” 男孩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神情中多出几分惊讶,随即很快便淡下去,眉宇间的褶皱也被抹平了。 男孩:“那你给我一个姓。” 林芙想了想,故意试探地说:“我觉得你的名也不好。” 男孩:“不好?” 林芙:“字不好看。” 她对着自己刚捡回来的,身上伤还没好的男孩,语气随意地“挑剔”着他的名字,哪怕神情语气并不骄纵,没有任何故意刁难看低的意思,也还是让人感到了一点任性。 但人生来就是偏心的。他们觉得这位林小姐哪怕再任性一些、许多,也没有关系。 她的任性并不会让人感觉厌烦,反倒有些娇俏可爱,冲淡了身上令人不敢看、不敢靠近的明艳与些微凉薄。 明明是两个人的对话,但几乎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往林芙身上瞄着看。 被林芙留在马车上的黑猫通过车窗望见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与愉悦毫不相关的低沉的声音,身后的两条尾巴胡乱甩着,重重地拍打到了马车的内壁上。 而对话仍在继续。 男孩对于林芙的“挑剔”没什么反应,他如方才那般表情冷淡地点头,像是认下了林芙说的话,随后道:“那你再给个名。” 林芙没有拒绝,也没有敷衍他。她很认真地思考片刻,说:“云凌怎么样?” “白云的云。‘岭峤微草,凌冬不凋’(1)的凌。” 男孩点头,“好。” 他抿了抿唇,总算露出了一点贴合这个年纪的纯净的笑。 他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林芙略一颔首,“喜欢就好。” 这两人关于姓名的对话告一段落后,某种奇异的氛围才裂开了缝隙,其他人这才出声说话。 因为男孩之前说的那段话,所有人已经默认他有一段悲惨的过往,现在终于逃了出来也没人再去提,而是问起他日后有什么打算。 已经改名叫做云凌的男孩说:“我要跟着你。” 他是看着林芙在说这句话。 其他人倒是不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毕竟自从云凌醒来,他所有的表现都体现出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很有好感……咳。似乎也只对林小姐有好感。 所以他这么回答,所有人都觉得在情理之中。 现在就看林小姐同不同意了。 林芙倒是不介意身边多跟着一个不惹人讨厌的小东西,尤其是他身上还有没解开的谜团,这便更加不介意了。 只不过,她现在是借着姜玉珠的“救命恩人”的名头在姜家蹭吃蹭喝,总不能嘴皮上下一碰,就强行多带一个蹭饭的吧?这多不好。 于是她蹙眉,有些为难地:“你跟着我…我也养不起你啊。” 带人跟带猫可不一样,只要不讨厌小动物,就没人会在自己有能力负担时,对投喂一只可爱的猫猫产生什么负面情绪,如果是毛茸茸爱好者,甚至会非常欢喜。但人就不一样了。 人有心思、有情绪。人总对人顾虑良多。 云凌说:“我不用你养。”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姜父却在这时出声。 姜父:“就是啊林小姐,你还这么年轻,养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半大男孩算怎么一回事。” 林芙扭头看向姜父。 姜父已经步入中年,他年轻时的样貌或许还算不错,但岁月显然没有放过他,深而黯淡的肤色,脸上一道道的交错的褶皱,都令他看起来沧桑而普通。 他或许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尽力彰显自己别处的魅力。 姜父看着林芙,脸上的笑容大气而包容,他对她说:“我姜家虽然说不上家底有多么殷实,但养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 “既然林小姐把他救回来,又给了他名字,也算是缘分。你有留他的意,这份善心我自当支持,便让他跟着我们一道回盛京吧,就当姜家多了个小少爷,及冠前的一切开销全由我姜家提供,你尽可放心。” 有人送上门来当冤大头,自然没有不宰的道理。但林芙不可能顺着他的意表示感谢,不然这就算她欠下了姜父一个人情。而人情难还啊。 尤其是在对方本就有所求的情况下。 林芙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卑不亢地说:“这哪是我心善,明明是姜大人慈悲在发善心。” 她瞥向云凌,朝他递了个眼神,“还不快谢谢姜大人。” 云凌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林芙想让他这么做。于是他便看向姜父,声音淡漠地道谢:“谢谢姜大人。” 是那种有些冷硬地重复,显得不是很真诚,但他乌黑的眼眸直直定在姜父身上,似乎是在等他的答复,又显得…似乎是有那么点朴拙真挚。 姜父愣了下,维持住面上和善宽厚的笑容,笑而不语地朝云凌点点头,随后便借口有事先一步离开了。 转过身后他的面色便有些不好了。 这恩情是落到林芙头上、再造福到云凌身上,和直接由云凌承接下、落到他头上,这两者之间可是有很大的区别。 ……可惜了。鱼儿没咬钩。 姜母跟着姜父离开前瞥了林芙一眼,表情有些欣慰。 别管是因为林芙聪明,意识到了不对没有跳坑,还是无意间避开了,总之结果是好的就行。 姜母其实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她实在没发现林芙对姜父的心思有所察觉,瞧着又乖,眸子清澈纯粹,不像是那种城府深、很会装的人。 姜玉珠也松了口气。她拉着林芙要回马车上换下被弄脏了的外衫,云凌很自觉地跟在两人身后。 姜玉珠扶着林芙登上马车,看着她掀开帘子进入车厢里,余光却突然瞥见身旁蹿起了一道人影,像是也要往车厢里去。 她顿时心惊地转头看去,同时以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伸手抓住了云凌!她出声喊道:“你干嘛呢!?!” 由于不常大声说话,现在又是那种情况,所以姜玉珠下意识压住了嗓子,音量并不大,情绪却很饱满。 云凌本来可以轻易挥开姜玉珠的手,继续往车厢里钻。他也的确立时便挥开了。 但或许是从姜玉珠惊恐的声调里察觉到了什么,云凌停在马车前室的车板子上站着,低头看向姜玉珠,问道:“我不能进去吗?” 对于他的问题姜玉珠很惊讶,但随即想起云凌并不知道林芙是要进去换衣服,便往四周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才小声地对他说:“阿芙妹妹她进去换衣服,你当然不能进去啦。” 云凌不解:“为何?” 姜玉珠瞪大了眼:“……为何?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 云凌摇头:“不知。” 姜玉珠先是惊疑,随后想起他的遭遇,表情变得不忍且怜悯。她低声问道:“那些人难道是把你们男孩女孩全关在一起,所有事都不分性别地一起做吗?” 那样的话,和养着一群牲畜有什么区别?有用了就牵出去溜溜,没用了便全部关回圈栏里。反正在那些人眼中这些孩子或许全是待宰的绵羊罢了。 云凌还是摇头:“没有。” 他说道:“被抓过去前是全在一架车上,到了地方就男女分开被带走了。最开始我和十几名男孩关在一起,但没过多久便单独关了,一人一间。”因为那时候已经死得没剩多少人了。 因为有猜测他是被抓过去当药人的,所以姜玉珠听了也没有太惊讶,只是问:“你…几岁被抓去的?” 云凌:“好像是四岁还是五岁。” 姜玉珠脸上的不忍更多了些:“那你现在几岁了?” 云凌依旧没多少情绪,很冷淡地:“记不清了。” 姜玉珠沉默片刻,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她连云凌究竟经历过什么也都只是模糊的猜想,只知道肯定是不好的事,但更具体的便不知道了。 她只是详细地给云凌解释了下“男女授受不亲”的含义,为了让他能理解,还打了好几个比喻。云凌听后思索片刻,点头说他知道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开始往马车四周扫视。 他说:“那我帮阿芙守着。” 他不能进去,更不能看见,其他人就更不可以了。绝对不可以。 姜玉珠愣了下,随即笑道:“阿芙是你能叫的吗?没大没小的。你应该加上‘姐姐’二字才妥当。” 她只当云凌是缺乏常识,很有耐心地教他:“她的名字是林芙,双木林,芙蓉花的芙。她比你年长,又救过你,这种情况下你可以称呼她为‘林姐姐’,或者‘阿芙姐姐’,亲切又有礼貌。” “叫‘阿芙’的话,一般是关系亲近的长辈或者平辈才这么叫,或者是地位比她高的人,总之你这么称呼是不对的。” 云凌很认真地警戒四周,没看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平淡,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可我想这么叫她。” 姜玉珠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想这么叫啊?” 云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酷:“我喜欢。” 姜玉珠:“……你喜欢这算什么理由啊!” 难道有人说他喜欢钱,他抢钱的行为就能被接受认同吗?不行的啊! 姜玉珠正想引经据典,好好地跟云凌掰扯一下“长幼尊卑”这件事,马车的帘子却被一只素白带粉的手掀开了。 她立即看过去,便看见换好衣服的林芙正淡淡地笑。 林芙很无所谓地说:“他想这么叫便这么叫吧。” 反正她都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叫妹妹了,称呼什么的,只要不难听就随便吧。 云凌得到林芙的同意后很高兴,具体表现为他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眼眸有些亮,很认真地又喊了一遍:“阿芙。” “嗯。”林芙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唇角微翘。 姜玉珠左右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放弃纠正称呼的想法。 毕竟当事人都同意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又不像是“直呼皇上姓名”这种会掉脑袋的大事,便随他们去吧。 — 云凌身上的伤口裂开了,林芙让他自己去找大夫重新包扎一下。他很听话地去了,包扎好后一刻不停地跑回来,这次注意地收着了点动作,没让伤口再次裂开。 一回来他便蹿上马车,询问后掀开帘子钻进去,想要坐到林芙旁边。 林芙抱着猫,直接拉过姜玉珠坐到自己身边,指着对面的座位对云凌说:“你坐那边去。” 姜玉珠顺着力道换过来挨着林芙坐下后才反应过来,她赞同地点头,对稍弯着腰站那儿没动的云凌说:“你忘记我刚跟你讲的男女授受不亲了?” 云凌板着一张脸:“坐在旁边也不可以吗?” 姜玉珠回答道:“你要是年纪再小些,或者阿芙妹妹的年纪再大些,也可以坐旁边。但你看着至少有十二三岁了,阿芙妹妹才十七,不合适。” 云凌抿了抿唇,眉眼间透出股不耐的躁意。他的眼珠瞳色很黑,看着便有些阴鸷。 他道:“可阿芙之前抱我了。” 她抱着他,两人贴得很近,近得他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一点神志,便嗅见了她身上独有的香味。甜的,还夹杂着一点清冷的烈。 在那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他却印象深刻,仿佛那香味顺着呼吸钻进了他的血肉筋脉,再融进了森白的骨头里。 他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这股味道,也很喜欢这股味道的主人—— 想一直待在她身边。 姜玉珠:“之前那是特殊情况,她是为了救你,哪能和平日相提并论。” 云凌不愿意。他弯着腰站了会儿,视线落到被林芙抱在怀里的那只黑猫身上。 他开口,声音低沉:“那为什么他能被抱着。” 姜玉珠都被他问愣了,随后笑着说:“那是只猫,你是个人,能比吗?” 云凌抿唇,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那是公猫。” 姜玉珠:“……” 林芙:“……” 系统:“……喵。”呵呵。 第69章“穿越者”的宫廷计(8) 深夜。 云凌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呼吸轻而平稳,似已熟睡。 “沙沙——” 有微不可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接连不断地剐蹭着木板。 那声音逐渐蔓延、逼近。 毫无征兆地,躺在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眼,同时左手外移,迅捷得如同乍现的闪电一般!在那条爬到床沿的毒蛇竖起身体的瞬间,在它弹射攻击的前一秒,准确地捏住了它的脑袋。 “咔—咔——” 微张的嘴被迫合上,脑袋被人大力捏在手里,尾巴挣扎地抬起想要勒住云凌的手迫使他放开。 但坐起身的少年只投来冷漠的一瞥,指间猛然用力。 刚刚搭上去的尾巴骤然松了力,随即慢慢滑落,像一棵树上垂落的一根枝蔓般,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云凌拎着死蛇推开窗户。 — 藏身在不远处等待结果的人,当他看见目标房间的窗户被推开时,便知道事情没成。 他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倒没多少疑惑。事实上,他今晚只是出手试探,本也没觉得能一次得手。 毕竟目标逃出来的那一日,从壹到百,从守卫到巡逻,凡事察觉到他出逃出手阻拦的,全被他杀干净了。 那一日的圣地,遍地鲜血与残肢……壮观极了。 他从藏身处站出来,不闪不避地与望向这边的云凌对视,随后渐渐隐去身形。 毕竟如果是要杀目标,对他来说还没到难于登天的地步,只是上面的命令是要把人活着带回去…这就得多谋划谋划了。 云凌收回视线,随手将拎着的死蛇抛出,它摔下去,挂到了院里那棵常青树上。 窗户被关上,云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是那些人追过来了。 若只是他一个人,云凌自等着他们来,但现在…… 云凌转头看向左方的那面墙,像是能透过那面墙看见屋内的人。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保护她,对她好。不让风雨沾湿她的一片衣摆,不让污泥弄脏她干净的鞋底。 所以自然,他不想让她同自己一起陷进危险,也不想让那些阴暗的目光注意到她、落到她身上 ……为此,他可能得暂时离开了。 腮帮因咬紧的牙关而鼓动一瞬,云凌眼睑抽搐了下,深呼气,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不想离开啊。 况且,万一他离开后,阿芙身边无人保护,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 “……” 现在似乎有两条路摆在云凌面前,他却神情凝重,觉得怎么走都不对。 云凌枯站许久。当天幕隐约将要泛白之际,他做了决定。 …… 翌日。 当姜玉珠把一切收拾好,去找林芙时,进了门却发现她站在窗边,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正垂眸看着。 窗户敞着,外面有光照进来,照在少女雪白的肌肤上,清透得像是顷刻便会融化。 “阿芙妹妹,你收拾好了吗?” 姜玉珠走近,看清了林芙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白色的哨子。她问:“这是…瓷哨?” 林芙转眸冲她笑,纤细的手指灵活转动,眨眼间便不见那哨子的踪影了。 林芙答道:“收好了,咱们走吧。” 姜玉珠跟着她往外走,踏上下楼的台阶时,才突然意识到: “云凌呢?” 她转身望了眼云凌住的那间房,继而去问林芙:“他怎么没跟过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缩在林芙怀里的黑猫动了动耳朵,猫脸上露出一点人性化的笑。 林芙回道:“不是。他走了。” “哦,走……”姜玉珠忽地顿住,微微瞪大了眼:“走了?!” 相比起姜玉珠的惊诧,林芙非常淡然地点头,声音轻柔:“走得很急,不久前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就在此别过,不同我们去盛京了。” 姜玉珠有些难以置信,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个一直黏在林芙身边,仿佛把林芙当成空气般依赖的少年,怎么突然就走了?……为什么啊。 姜玉珠惊异且好奇:“他有说原因吗?” 林芙信手掩去真相,随便想了个理由:“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去确认。” 她适当地露出点探究神色:“或许是想起自己被拐前家在哪里了……大概就是这类要紧的事吧。” “哦——”姜玉珠拖着长调点头,觉得林芙的猜测很有道理,“那也正常。” 人由“过去”组成,经历着“现在”,预想着“未来”。 就像每一个人都想要一则准确的预言,每一个失去的人也想要回转往昔。 之前云凌说自己四五岁时便被抓走了,如今逃了出来,被时间冲刷得浅薄的记忆被慢慢拽回来,他突然想起曾经的故土家人所在何方,想要立刻动身回去看看,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那是他想要拿回的“过去”。 两人简单用过早餐后走出客栈,此时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门外的空地上了。 又过了会儿,领队的人开始清点人数,发现还剩云凌没到。 他找到已经去到马车旁边的林芙,问道:“林小姐,云凌呢?” 林芙答道:“他有事离开了。” 那人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也没多问,表示自己知道后便离开了。 队伍开始前行,直到停下休息时,姜父姜母才发现云凌不见了。 他们也过来问,姜玉珠抢先替林芙回答了,还若有若无地挡在林芙面前。 姜母看了女儿一眼,对姜父说:“人走了,你之前想的那些安排是用不上了。” 姜父叹气:“是啊,本来连给他请哪位先生来教学问都想好了。” 姜母笑着说:“所以有时候想得太长远也不好,忧思重,劳心劳力,还不如过好当下。” 姜父没应。他眯起眼睛扬起笑,点了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姜母收回视线,转回头的同时脸上重新挂起笑。她对林芙说:“还有半日便到盛京了。” “你先前说你是来寻远房表亲的,可知具体地址?” 林芙点头。 姜母笑意盈盈:“在哪儿啊?要是离城门远的话,不如今夜便同我们回府,你同玉珠住一起吧。” 林芙知道姜母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但过了这么多天,盛京的情况她基本已经不着痕迹地从姜玉珠口中套清楚了。 林芙答道:“说是在永和街梅三巷子里。”她想了想,蹙眉道:“我也不清楚离城门到底有多远。” 姜母听后,眉眼更柔和了些,说:“我记着那地方离城门还挺近的。” 姜玉珠却皱眉:“但我听说,永和街那边入夜后似乎有些乱。” 她看向林芙,想让她和自己回家住,但转念一想,她家对林芙来说也不怎么安全…… 姜玉珠冥思苦想,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阿芙妹妹,要不你到清正街那边的客栈住吧。” “清正街离皇城最近,巡逻得也最严,没人敢在那条街上惹事。” “就住一晚上,我送你过去,明天一早我再接你去永和街梅三巷子寻亲。” 姜母一想,这确实是个多方考虑下的、最稳妥的好主意,当即便同意了,然后就和姜玉珠一起劝说林芙。 就一晚上的事,也不耽误什么,林芙便同意了。 姜母和姜玉珠对于这个结果都很满意,但……世事难料。 — 进了城门后,姜玉珠掀开帘子,要车夫直接驾车到清正街去。 因为早早得了姜母的同意,姜父又……所以姜玉珠决定先斩后奏,把人平安送过去再说。 但车夫却没有改变方向,而是为难地说:“抱歉啊小姐,之前老爷就吩咐我了,要我在进城后,一定要把你们带回姜府,所以…您别怪小人。” 姜玉珠愣住。 因为姜父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平和,是那种有意但不想直接挑破的状态,所以姜玉珠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姜玉珠坐回到车厢里,马蹄“哒哒”地踩踏在青石板上,此刻却听得她心烦意乱。 林芙看向她,手上慢悠悠地摸着猫,明知故问:“怎么了?” 姜玉珠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什么,就是……去不了清正街了。你得,同我回家住了。” “只是这样?我都可以的。”林芙蹙眉,神情担忧地看着姜玉珠:“玉珠姐,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出什么事了吗?” 姜玉珠苦笑。 现在还没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出了啊! 姜玉珠焦虑地想:阿芙是来盛京寻亲的,而住在梅三巷子里的都是些家境一般的平民,就算找到了,要是阿玛他铁了心……那些人也根本没办法从他手里护住阿芙。 第71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0) 又过了些日子,除了那些不好靠近的地方,林芙基本已经把皇宫悄悄摸了个遍,有一次夜间出行还差点被侍卫发现,之后皇宫里戒严了一段时间,还来了一次大清查,责罚了好些奴才并将他们撵出宫去。 如果说以往帝王的后宫是关着金丝雀的笼子,那么现今这位便将其管治成了监牢。着实很有能力。 那副不沉溺于美色温情的心性,也非常令人敬佩,还有警惕。 林芙在想,她该如何在这位作风特别的皇帝的后宫里——抢到后位。 若按照这位皇帝的规矩来,她怕是老死在宫中也当不上皇后。 所以…… 林芙摸了摸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红枝送来的新衣服,是柔和的暖色调,摸着又滑又软,一触便知是好料子。 她垂着眼看。 ——她得要一手打破如今这后宫的宁静了。 淑妃在平和的后宫里的确是个好人、好主子,就是不知道争斗开始后,她是会加入,还是依旧佛系地安居一隅了。 到那时候她又会如何对她呢? “一潭死水没什么意思。” 林芙轻声道: “鱼儿要游起来抢食吃,观赏客们才会接着投出更多的饵料啊……” …… 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林芙算好时间,起身去找姜玉珠。 “玉珠姐。”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林芙还是同往常那般称呼她。 姜玉珠放下手里的刺绣,笑着同她打招呼:“睡起来啦。” “嗯。”林芙应声,“你怎么不午睡休息会儿,一直在绣这帕子?” 姜玉珠答道:“感觉不累便没睡。我想早点把手帕绣好。” 林芙:“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没有手帕用。” 姜玉珠笑:“我急着绣好送给你啊。” 林芙一愣,也笑:“送给我也没什么好急的。” “长时间刺绣很伤眼的,你仔细点自个儿的眼睛。” 姜玉珠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好,多谢关心,全听你的。” 林芙拍开她的手,“又耍贫嘴。” 姜玉珠看着她,问:“不绣了的话……咱们做什么去?” “今日还早着呢,总该找些事做,不然可真够无聊的。” 林芙想了想,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对姜玉珠说:“天气不错,出去转转?” 姜玉珠便起身道:“那就去御花园吧,免得又像上次一样迷路,差点跑冷宫里去了。” “那地方门虽然锁着,但时不时便听见一声女人的哀嚎,怪渗人的。” 林芙点头,“好,去御花园吧。” 翠柳在一旁问:“小主,要带些什么吗?” 姜玉珠牵住林芙的手,回道:“带点枣脯吧。” “好嘞。” 翠柳拿起一包枣脯后,同姜玉珠她们一起往御花园走。 — 时常会有妃子领着人到御花园里转转,毕竟园内风景挺好,没什么“禁区”怎么转都不会出错,要是遇上其他妃子了,还能聊上两句。 今日天气实在不错。 皇后清音处理完后宫事务后,稍微活动了下略有僵硬酸痛的肩颈,守在一旁贴身伺候的宫女银杏赶忙上前替主子揉捏肩膀。 “你这手艺有长进啊。” “奴婢是见娘娘近日肩颈偶有不适,就去向那些太医请教了一二,能为娘娘分忧便好。” “有心了。” 清音舒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清风徐徐。 清音静静地看了会儿,突然道:“行了。” 银杏立即停手。 清音扶着银杏的手臂起身,“今儿日头好,去御花园里走走。” 一群人跟着皇后走出了景仁宫,只有一位正在殿内擦拭器具的小太监暗暗瞥了眼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随后趁着周围无人关注,悄悄溜走,独自离开了景仁宫。 — 御花园东边的池子里养着黑白两色的鱼,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背部颜色全是纯黑或者纯白,每当两种不同颜色的鱼群交汇游过,就犹如一副被揉碎的、混乱的阴阳图。 皇后每次来御花园基本都要到那水池边瞧一瞧。旁人都觉得她是喜欢池中那些好看的、配色反差大的鱼。小说 清音听见过有下人在私底下讨论她的这份喜好,这种程度的议论,她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 这次她也去了。 但在清音走到池边之前,她便远远望见那里已经有了三个人,看服饰,一名是小主,另外两名都是宫婢。 其中两人站得很近,那小主竟像是在亲手喂一名宫婢吃什么东西。 清音登时便皱起了眉。 “噤声。” 跟随的宫人们听从命令将嘴巴闭严,本就轻的脚步声这下更是几不可闻。如同一道道沉默的影子,被牵扯在一人身后,随之走近、停下。 林芙正后仰躲开姜玉珠想要投喂的手,眸光却攸地一凝,长睫垂落,连同阴影一起完美掩藏住了那一瞬乍现的锋芒。 观众来了。 林芙偏开头,有些无奈地:“玉珠姐,我自己来就好。” 姜玉珠已被挑起了兴致,不依不饶:“好阿芙,你就让我喂你一次嘛,就一次,好不好?” 林芙毫不动摇,继续拒绝:“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别这样哄我,没用。” “是吗?” 姜玉珠眯起眼,随后恶霸似的“哼哼”笑了两声。 她把左手上的油纸包递给翠柳拿着,随即便想要去圈住林芙的腰。 姜玉珠自以为自己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但她那动作落在林芙眼中却像是在0.5倍速慢放,轻而易举便能躲开。 但林芙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由着姜玉珠揽住她的腰拉进怀里,面上适当地演绎出三分惊讶一分慌。 “玉珠姐,”林芙微蹙眉头,“快放开,等会儿被其他人看见就不好了。” 姜玉珠偏不。她把捏在右手指间的枣脯往林芙嘴边递,玩闹地说出半哄半威胁的话:“快吃,吃了我就放开你。” 林芙抬眼看她,目光似无奈似,细看里边还藏着几分忧愁。 但姜玉珠根本没多想,她就高高兴兴地与姐妹贴贴,嬉闹着非要也投喂林芙一次。 姜玉珠和翠柳都以为只是好朋友间闹着玩,觉得反正附近又没有其他人,举止稍微出格一点也没什么。 但这一幕落在旁观之人眼中,却不仅仅是不得体、不合规矩这种程度的事了。 皇后目光幽深地盯在那两人身上,轻声地问:“银杏,你还记得两年前病死在冷宫里的月贵人么?” 银杏低垂着眼睛,小声答道:“回娘娘,奴婢记得。” 皇后:“详细说说。” 银杏:“月贵人她在两年前的一天夜里被翻了牌子,按万岁爷定下的规矩,送去侍寝前需要嬷嬷们仔细检查一遍身体,以防有病瞒报、私携利器等情况,结果…被嬷嬷发现身体有异。” “嬷嬷将此事禀报给陛下,陛下当即下令严查。各宫收到消息后,本以为月贵人是因为很久没被翻牌子,耐不住寂寞,与某位侍卫或者太监私通,但当天晚上查出来的结果却是……她与伺候在侧的一位宫女,有私情,二人当天白日曾关门落锁,于屋内……” 她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在屋内用玉鱼相欢。虽对象是女子,但也是为不忠不节,故月贵人受夹刑后被打入冷宫,那名宫女则被杖毙。不到半月,月贵人病死在冷宫之中。” 皇后听后,语气难辨喜怒地:“你还没说完。” 银杏愣住,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不解。” 皇后没有责怪她,而是自己补充道:“出了这种事,皇上虽然并未生气,但那只是因为他不在意这个人,这不代表他不在意皇家威严遭到挑衅抹黑。” “只有彻底的死亡才能洗去此处污点。” 银杏低着头没有应答。她知道此刻不需要应答。 片刻,待那名宫婢吃下主子喂的吃食,两人分开而立后,皇后抬步朝那边走去。 走之前皇后还问了身旁的掌事宫女一句:“银杏,你瞧那两人,是不是很像月贵人与那小宫女?” 银杏不敢答。 第72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1) 骤然在除请安之外的地方见到皇后,姜玉珠立时便懵了,还是经由林芙的提醒才有些慌乱地向皇后行礼。 皇后本就怀疑,这一幕落入眼中更是往火堆里添了干柴,让她的念头越发笃定。 林芙和翠柳站在姜玉珠身后,三人一起垂首站着。 皇后出声,辨不清喜怒地说:“本宫没记错的话,是姜答应吧?” 姜玉珠此刻就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母亲逮住了一样,低着头站在皇后面前,只差把“心虚”二字顶在脑门儿上。她听见皇后问,便老老实实地答:“是。” 皇后:“你很怕本宫?” 姜玉珠愣了下,张嘴正要回应,便听见皇后语气淡淡地陈述:“你是该怕。” 姜玉珠:“……?” 她迟缓地眨了下眼,又懵又困惑。 姜玉珠试图理解:这是…这是皇后娘娘常喜以他人的畏惧来展现自身威严?这么、这么直白的吗?? ……这和她听来的消息对不上号啊!? 不都说当今皇后齐佳敏尔氏宽厚贤德吗?怎会当面就表示“你该怕我”?这没道理的啊! 还是说……她无意间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皇后娘娘不快了? 那可就真是冤枉了啊!! 姜玉珠内心悲伤地祈祷,表面上强装镇定。 但皇后管理着这偌大的后宫,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姜玉珠摆她面前实在太稚嫩了些,于是她一眼便瞧破了姜玉珠内心惶惶,面上的冷静只是在硬撑。 像是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记起自己之前同身后的那位貌美的小宫婢做了些什么荒唐事,此刻正害怕不安,期盼着她这位皇后只是刚刚到,之前出格的亲密举动什么都没看见。 皇后慢慢扯出一抹笑,眼睛里却是冰冷的审视。她道:“姜答应,你作为刚入宫不久的新人,有时候不小心犯了个错,本宫能够理解。” 说实话,姜玉珠想了又想,是真没想到自己究竟不小心犯了个什么错。但既然皇后都下了定论,又说了能够理解,给了她台阶下,她总不能一脚踢开台阶,然后硬刚着问“我犯了什么错”吧? 姜玉珠不想同后宫里的话事人结梁子,便决定先顺着皇后的话说:“谢皇后娘娘宽恕,臣妾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再犯。” 她这句话一出,林芙便知道:稳了。 那双极黑的眼瞳朝她瞥去一眼—— 姜玉珠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各方有意无意的水流推着…认了“罪”。 果然,皇后猝然皱眉,复而松开。本就七分怀疑,这下更是多了一分确信。 她话锋一转:“就算如此,该罚还是要罚的。” 姜玉珠皱眉,没料到皇后是这么一个,因为莫须有的罪责便揪住不放、不依不饶的人。 她怀疑,自己之前听来的“宽厚贤德”四个字全是假的,不过是他人碍于皇后的地位权势而选择的“正确”回复罢了。 姜玉珠本就对皇后无感,此刻则心生不喜。 因为当朝皇帝独特的处理方式,也就导致后宫内妃子们的阶级与其家族前朝的势力划了等号,又没有皇帝的宠爱可以依凭,所以在面对皇后时,除了四妃能有所转圜空间,其他人都得仰其鼻息、小心做人,更遑论一位小小的刚入宫的答应。 无论如何,只要皇后想罚,姜答应就得低头。 皇后在姜玉珠眼中的形象已经变得负面,姜玉珠并不认为自己此刻辩驳会有用,甚至有可能会直接激怒皇后……姜玉珠甚至有更为阴暗的猜测。 或许,皇后是在这深宫里待无聊了,突然就想找个人折腾玩玩儿,而她就是那个不幸被挑中的傻兔子。 ……罪名根本不重要。 姜玉珠暗自深吸一口气,垂下的目光愈冷。 她轻声道:“皇后娘娘教诲得是,臣妾但凭娘娘处置。” 皇后淡淡地说:“念你初犯,本宫不罚你。”她微抬下巴,“就让你身后的奴才替你受罚吧。” 姜玉珠交握放在腹前的手一紧,她慢慢抬起头,朝皇后露出一抹讨好的假笑:“皇后娘娘,既是臣妾的错,这惩罚当然是落在臣妾身上才能长教训啊。” 皇后挑眉,“舍不得?” 姜玉珠笑容一滞,怕引起怀疑,导致林芙并非奴籍下人的事暴露,小心地回答:“她二人虽是婢女,但自臣妾入宫前便一直跟在臣妾身边,恪尽职守、忠心不二,臣妾自是与她们有情谊在,不想她们因臣妾的过错而遭受惩罚。” 翠柳听后,看向姜玉珠,神情感动,眼眶红彤彤的,一下子便落出泪来。 林芙则绞起细白的手指,抬眸看向姜玉珠的那一眼,情绪复杂难辨。 皇后一直关注着林芙的表现,见状眼睑抽动一瞬,发现事情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简单。 之前她以为,姜答应和这位小宫女之间是同月贵人那对一样,互相都对彼此有意,之前那名宫女对于姜答应喂食的抗拒,只不过是因为二人身处室外,光天化日下她胆子小,害怕被其他人看见,才有所推拒。但现在看来,似乎反倒是她有所误会。 那名宫女,好像…并不喜欢姜答应? 所以,是审时度势或于心不忍后的顺从? 皇后思忖着,准备再试探试探。 于是她道:“你倒是个好主子。” “只不过本宫说要罚她们,便是罚她们。” “银杏。” 银杏多年伺候在皇后身边,当初也是自幼贴身照料、跟随皇后入宫的,所以她只抬眼与皇后对视一眼,便对之后要做的心下了然。 银杏回应道:“奴婢在。” 皇后:“让那两名宫女跪下。” 姜玉珠一愣,还没明白下跪这件事只需要皇后张口一说,怎么还要转交给身旁的掌事宫女去做。 紧接着她便看见,那名叫银杏的掌事宫女高高在上地吩咐两名太监动手。姜玉珠忽地便明白了,皇后不单是要翠柳和林芙跪。 “不要——” 姜玉珠下意识地伸手阻拦,那名太监却轻易避开了她的手,动作很快地转而压着林芙的肩膀用力往下按,同时脚也往她膝弯处踹去。 林芙有所预料,很是配合地往地上倒去。 她被踹倒跪到地上,那名动手的太监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儿……我刚才真踹到她了吗? 但当他低头看见那名貌美的小宫女双眼含泪,掌下单薄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时,那点疑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莫名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用的力道过重了。 太监默默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翠柳那边自然也是相同的情况,两人顷刻间便被两名太监压制着跪到地上,都是又惊又惧。 姜玉珠见拦不住,一咬牙,立刻也自己跪到地上了。她神情掩不住的担忧急躁,恳切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求您开恩,求求您饶了她们吧!” 皇后表情不变,似对她哀痛的恳求没有丝毫动容。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玉珠,说:“既然你实在过意不去,那本宫便允许你选一个…代她受罚吧。”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主仆情深,还是…… 思绪一掠而过,皇后便看见姜玉珠几乎毫不犹豫地:“阿芙,请让我替阿芙受罚吧!”然后便爬到林芙身边,使劲儿推开那名太监,抱住了她。 “求您…”姜玉珠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快被自己脑海里的回忆加想象吓死了,“不要打阿芙。” 她回答得太快、也行动得太快了,不仅是皇后,连林芙都愣了一瞬。 林芙垂低眼眸,眼睛里盈满的水色便轻轻滑落出去,在白皙柔软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 皇后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已经可以确定,不管那名叫阿芙的宫女喜不喜欢姜玉珠,姜玉珠是肯定很喜欢阿芙。 换个身份地点,这都不关她的事。 ……但这里是后宫。 皇后的声音冷沉,带着隐隐的怒意:“把她们给本宫拉开!” 第73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2) 林芙能感觉到姜玉珠在发抖。 很害怕么? 那为什么都这么怕了,却还不松开手? 姜玉珠的反应在林芙看来有些过激了。 她料到了姜玉珠可能会求情,甚至会反抗,但没想到会到达这种程度。 就跟中邪了似的。 林芙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在拉扯的混乱间朝姜玉珠看了眼。 如同平静清澈的水面下快速地掠过一道黑色的暗影,刹那间便攫取了观者的注意。 姜玉珠愣了下,而正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让人找到了机会,一下子便将她拉远开去。 而林芙根本就没有认真反抗,在姜玉珠没有扒拉她后,轻易便被那名之前压制住她的太监拉走了。 那名太监一怔,放轻了力道。 “小主!” 两人被拉开后,翠柳便被放开了,她第一时间便跑到姜玉珠身边,很是关切地:“小主,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 “放心,本宫手底下的人下手都有分寸。”皇后有意敲打:“况且,就算只是个答应,也是后宫的女人,是皇上的女人,只要平日里谨言慎行、本本分分的,本宫也不会随随便便地罚她。” “姜答应,你说呢。” 姜玉珠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被翠柳扶着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站定时小小地踉跄了一下。 姜玉珠看向林芙,见她被一名太监抓着胳膊,站在距离皇后不远的地方,低垂着头,没看她。 “皇后娘娘说得对。”姜玉珠缓缓扭头,与皇后对上视线,“臣妾,受教了。” 皇后自然能看出姜玉珠心中不忿,但那又怎样? 只要齐佳敏尔氏在前朝的势力比姜家大,那么姜玉珠就得在她这位皇后面前敬着、忍着、捧着。更别说她这是在合理管治后宫,不管姜玉珠将这件事往哪儿说,就算是闹到万岁爷面前,那也只会说她手段太软,甚至会质疑她有包庇之嫌。 妃子和宫女啊……真按规矩来,她现在就是下令把她们杖毙也没人能喊一句冤。 皇后看着姜玉珠,又看了看被王成抓在手里,怕得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小宫婢,在心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看在被迫与心悦之人拆开的份上,就不同姜玉珠计较这些了。 皇后:“若真是如此便好。” 她以为姜玉珠虽然心中不满,但言辞已经退让,做出了放手妥协的决定,便很自然地说:“这名宫女本宫带走了。你身边缺了个人伺候,之后本宫会派人过去。” 离开之前皇后警告道:“相同的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到时候,便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易放过了。 姜玉珠低头行礼,“是。恭送皇后娘娘。” 再抬头时,姜玉珠脸上勉强僵硬的笑意渐渐隐去。小说 翠柳:“小主……” 她有些担心被皇后带走的林芙,但又觉得姜玉珠此刻的情绪似乎不对,她莫名有点…怕,不敢提林芙。 姜玉珠板着张脸,目光沉下来,若有所思的模样。 片刻,姜玉珠出声道:“刚才她看了我一眼。” 翠柳小心翼翼地:“是…林小姐?” “嗯。”姜玉珠说道:“就在我们被拉开的时候。” “她那一眼看向我的眼神……”她顿了顿,选了一个比较贴合的词:“非常的,平静。” 仿佛皇后突如其来的发难,她方才的拼命维护,对林芙而言全是轻飘飘的、无风也易散的烟云,全是不被看进眼里放到心上的渺小微粒。 姜玉珠被看得心头一颤,愣怔中才明白,自己从未看清过林芙这个人。 她似乎在相处中渐渐忘记了,最开始的相遇,是林芙轻描淡写地抬腿踹飞了那个发疯的男人。 ……林芙她,从不是脆弱的小白花,风雨一来便会被浇打得七零八落。 所以为什么,她慢慢地便把林芙当做了弱势的、需要保护的小可怜?她明明不是。 姜玉珠感觉自己像个大傻子。 林芙明明是在为了某个目的骗她、利用她,但她不仅毫无怀疑、一无所知,还自告奋勇地往前冲,想要做她的盾牌,将一切外界的恶意全为她挡下。 她以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亲如姐妹,但是……在人家眼里她恐怕只是个好骗的冤大头吧! 说不定…说不定刚才皇后莫名其妙的针对也是她偷偷做的手脚! 姜玉珠握紧手,气得开始胡乱猜测,攥在手里的手帕也不堪忍受地发出撕裂的声响。 她心里腾升起了灼烧般的怒意,但其中又掺杂着莫名的苦味的涩、沾甜的酸……心头一片复杂,哪怕知道自己被骗了,被利用了,却也恨不起来。 沉默良久,姜玉珠维持着面上冷意,对翠柳说:“日后和林芙有关的事,都不要管,也不许提。” “可是……” 可是林小姐被皇后带走了,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磋磨啊! 翠柳没想那么多,也没见到那一霎间的目光,她只知道皇后发了一通脾气后将林芙带走了,怎么想她都觉得林芙肯定会吃苦头。一顿打骂都算轻的,就怕皇后将人留在自己宫中日日磋使、挖苦、冷待……那种种手段可是真能把人给逼疯的啊! 翠柳以为,姜玉珠是权衡利弊后不愿再因为林芙和皇后对上。 她又急又担忧,想要最后尝试劝说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既不得罪皇后,又能把林芙救回来的办法。 但翠柳正想开口,姜玉珠便很是冷淡地说:“更不许替她说话。” “……”翠柳神色挣扎片刻,闭上了嘴。 姜玉珠:“听清了?” 翠柳:“……是,奴婢记下了。” 半响,姜玉珠转身离开这里。 她在心里狠狠地说:从今往后,我和林芙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恩怨一笔勾销,日后便…只是陌路。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真可笑啊—— 连决裂的话也只能自己悄悄在心里说。 …… 景仁宫。 皇后将林芙带回来后,并没有做任何翠柳想象中的可怕的事,只是警告了几句林芙,让她不要再和姜玉珠见面,然后便吩咐银杏给她安排个适合的活干。就没再管了。 林芙抬眸看向皇后离去的背影,觉得这位中宫比他人给她的评价还要心软一些。 “别看了。” 银杏对林芙的态度比较温和。 她看着面前这位貌美的小宫女,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染了层最艳又最令人心软的胭脂色,让她不自觉地便想起了毛色雪白的幼兔。 “皇后娘娘她心里自有一套管评的秤。”银杏温声说道:“你虽然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但既然娘娘给你机会,你便好生反省改正便是。只要不再犯错,没人会罚你。” 林芙面上露出些许惊喜,很是感激地,眸中又泛起盈盈水色,“多谢皇后娘娘宽恕……” 银杏被她这么盯着看,一颗心软得没办法,正想再哄两句,余光便瞥见有主子往这边走近。 银杏赶紧朝来者行礼:“奴婢参见大阿哥,大阿哥吉祥。” 林芙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高腿长,剑眉星目的冷峻少年朝这边走来。他面容尚带有几分年龄的稚嫩,但体格却已经被磨练得极好,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硬的力量感。 像一只爪牙渐利的狼。 衣摆突然被扯了下,林芙听见银杏焦急地低声:“愣着做什么,快点行礼啊!” 林芙做出恍然回神的懵懂模样,学着银杏向不知为何停在身前不远处的大阿哥行礼。 她低着头,看不见大阿哥脸上的神色,只知道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不开口,人又站着不走,林芙和银杏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站在那儿。 “你是谁?” 大阿哥终于张嘴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天生的冷。 银杏常年跟在皇后身边,大阿哥无疑是认得她的,所以这句话问的只会是林芙。 银杏给林芙使了个眼神,让她别怕,如实回答。 林芙转眸,小心地抬眸看了大阿哥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回大阿哥,我是景仁宫新来的宫女。” 大阿哥:“你怕我?” 林芙愣了下,银杏表现得她还惊讶。 乌黑的睫毛扇动,林芙轻声回道:“也不、不是很怕……” 银杏:“……”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吧。 以后得带在身边多教教。 第75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4) 林芙今天晚上找赵安良,一是为了给他知会一声,免得明早相见时赵安良的表情露出破绽,让银杏生出疑心;二是想知道她之前让他收集的信息收集得怎么样了。 林芙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赵安良给出的消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比她预料的要更多、更好。 林芙看着他,状若感慨般地:“我还以为你不善此道。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真是下对了。” 赵安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芙颔首,拢着披在肩上的外衫往床边走,“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安良目光追随着她,张了张嘴,却犹豫地没有发出声音,反倒是宽大的手擅自伸了出去,抓住了林芙的胳膊。 纤细、柔软,赵安良登时便缩回手,像是碰到了一簇烫人的火。 林芙转身看向他,问道:“怎么了,有事?” 赵安良在她的注视下思维变得有些缓慢、僵硬,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维持得很好,是平和的,带着点温柔。这让他那副俊美却苍白阴郁的面容变得明亮了些,像是常年阴云天下的海,突然有一束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在海面上照耀出粼粼波光。 而那是他颤动不已的心。 赵安良有些紧张地攥紧手指,随后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拿出一朵簪花。是粉白色的团簇的桃花,烂漫可爱。 他把簪花递到林芙面前,嗓音发紧,有点颤:“这个,送给你。” 林芙垂眸看了眼,复而抬眸对着他瞧,“干嘛突然要送我首饰?” 赵安良心跳加速,竭力掩藏那份不可明言的忐忑。 “这是……谢礼。” 捧着簪花的双手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 赵安良暗自唾弃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还没多少钱的小太监,而林芙她长得那么好看,她想要成为的是那个立于万人之上的男人的女人,从而获得至高的地位与数不尽的荣华,是绝不可能和一个世人眼中的、根本不算个男人的太监有什么多余的瓜葛…… 眼里跃动的光暗淡下去,赵安良低落地垂着头,双手上捧着的仿佛不是簪花,而是他那颗沉默破碎的真心。 直到掌心处传来轻缓的触感,随即一空。赵安良猛地抬起头,见林芙拿着那朵簪花看。 “挺漂亮的。” 粉白的指尖被那朵朵桃花含住、淹没,赵安良视线转动,见少女正明媚地朝他笑:“谢谢。” “不、不客气。”赵安良此刻显得有点呆,笑容看着有点傻。 心脏再次不争气地擅自欣悦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黑夜、独处、心上人近在眼前——易生妄念。 赵安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仅压抑不住自己的疯狂心动,也压不住某处强烈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试图克制,但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发强烈起来,像是猫与猫尾巴。猫尾巴一个劲儿地往前伸,想要碰碰那个让自己好喜欢的人,但猫本体却保有理智地想往后退,生怕冒犯。 忽地,赵安良直接偏向后方侧身面对林芙。 “?” 赵安良转身的动作太过突然,林芙疑惑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她往赵安良面朝的方向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人偷听?” 呼吸也放得更轻了,林芙仔细判断,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 她没察觉到附近有人。隔壁屋子里的人呼吸绵长微重,一直没有变换过位置,显然也没有危险。 赵安良不想她深究下去,赶忙摇头,“不,没有。” “只是…夜深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等到林芙肯定的答复与告别后,便匆匆转身往房门走。 林芙觉得有些奇怪,而奇怪往往意味着变数。 所以她又忍痛牺牲掉了一小部分睡眠时间,仔细观察后思考片刻,才对着早已被重新关闭的房门得出结论:这太监似乎有点不纯? 当然,林芙无法确定。所以她准备日后找机会试探一下。 做出决定后,林芙愉快地躺回到床上接着睡觉。 但是,没睡多久,林芙便再次被迫醒来。 她阖着眼躺在床上,心里不知第几次对皇宫里离谱的上工时间发去“慰问”。 但转念一想,皇帝他也得早起去上早朝,林芙就又觉得平衡了一丢丢。 不过…… 林芙认命地起身下床,第一次非常想要“上位”! 如果说之前她进宫,想要往上攀登只是为了得到后位,完成那冥冥之中的突然自己跳出来的想法,那么此时此刻,她就是完完全全出于自己的意志—— 她要奋斗!她一定要实现起床自由! 对,出发点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林芙叹了口气,动作却十分利索,完全看不出来她的不情愿。 银杏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适当夸了两句后,便领着人去找到正站在殿侧角落里的赵安良,叮嘱后便离开了。 银杏一走,方才还在装不认识的两人立即对视一眼,随后都露出了笑。 林芙逗他:“说吧先生,教教我这活计到底该怎么做。” 赵安良一愣,随后脸上的笑扩大了些,苍白的脸上似乎都多了几分血色。他有些腼腆地:“我当不上先生这个称呼。这活不费力气,但是一定要细心,有些时候也得识趣。” “那些摆饰的位置不能改变,除非是主子吩咐。有些不能用湿帕子擦,有些必须得用柔软的绸缎,到时候我一一指给你看。大多时候是挑主子不在的时间去做活,但有时也避不开,手脚便得更轻些,低着头不要东张西望,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做出反应……” 赵安良低声说了一堆注意事项,讲得很细,生怕林芙不自知地触犯到那一点。 末了,他很认真地说:“你别怕,你就跟在我旁边,我来做就好。” 林芙却摇头,声音轻柔但笃定地:“不用,我可以。” 赵安良张嘴想劝,但一对上林芙温柔却坚定的目光,他便妥协了:“好。” 你想做什么便都去做吧。 无论祸福,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永不放手。 第77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6) 翠柳是瞒着姜玉珠偷偷过来的。她心中实在不安,想过来看看林芙究竟过得怎么样。 找来的路上翠柳脑海里还不时闪现出并不乐观的猜测与想象,直到此刻真正见到了人,才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没有被用刑,也没有被接受了上面人暗示的奴才们欺负凌辱。 翠柳对林芙说明来意后,放松地:“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昨日你被带走后我就一直有些心绪不宁,晚上做梦还梦见了之前还在姜家时,侧福晋杖杀下人的场景,那可真是…特别吓人。” 林芙谢过翠柳的关心,同她客气地闲聊两句后,问起:“玉珠姐她还好么?” “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突然那么生气,虽然最后还是……但昨日玉珠姐那么护着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后想要做什么,这后宫里除了皇上还有谁能阻止她?你让她千万别自责啊。” 林芙有心试探,边说边仔细观察着翠柳的表情。 翠柳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嘴唇张张合合,最后也只犹豫着说了个“好”字。 很明显,姜玉珠应该是如林芙先前所料,发现自己被欺骗后恼羞成怒,要么是单方面与她冷战,要么就更极端些,单方面与她绝交了。 “那个…我、我其实是出来换盆栽的,得回去了。”翠柳顶不住林芙那双看着她的带笑的眼,心里总觉得会有些愧疚。既然已经知道人没事了,她便告辞离去。 林芙笑着与翠柳道别,心里满意点头。 正好。她想。 之前姜玉珠过激的反应明显表露出了一定的不可控性,她现在又不需要再借助姜玉珠去做些什么,便决定干脆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日后哪怕阴沟里翻船,也牵连不到姜玉珠头上,更不会对她的计划有所妨碍了。 林芙转身离开原地。 …… 景仁宫。 皇后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大阿哥,摆摆手:“行了,不用行礼了,你今儿个都来第三次了。” 大阿哥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冷漠。 皇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部的一个细微的变动,随后端起茶盏,挡住唇边那心知肚明的笑。 待大阿哥在对面落座后,皇后放下茶盏,接着之前的话题问他:“有五天了吧。这几日你除了晨请,午时、晚膳后都会来。”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可与你以往的风格截然不同。” 皇后故作感叹:“额娘我啊,真觉得这几日见你见得比往日一月都要多。” 面对皇后的调侃,大阿哥表情不变,“儿臣过往每日也是要来向额娘请安的。” 皇后知道自己这儿子从小就逗不起来,老是没什么表情,一副冷冷的模样。于是她见好就收,态度正经了些:“你是要来。但除此之外,没事你便不会来找我。” “但也好,额娘知道你忙着习武学文,每日都很累了,额娘要是想你了便自己去看看你,免得你奔波。” 大阿哥:“多谢额娘体谅。” 皇后把桌上的一盘糕点推向大阿哥,说:“底下人新做好的栗子糕,尝尝看。” 大阿哥同往常一样拒绝道:“儿臣不喜甜食。” “那真是可惜了。”皇后看着他,说道:“我专门让那个新来的,那个叫林芙的小宫女做的,想着看看这新人做的糕点能不能让你入眼,结果还是不行。” 大阿哥神情一动。 皇后装作不知,继续道:“既然你不喜欢……银杏。” 银杏:“奴婢在。” 皇后:“去把这盘糕点拿给那个小宫女,全塞给她,让她好生尝尝味道。”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让人制住那名小宫女,由银杏亲手将这一盘糕点不间断地往她嘴里塞,塞完为止。 不会很痛,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也表露出主子对她的不满,想必之后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定会去找她麻烦,她接下来会有段日子不好过。 大阿哥克制不住地皱起眉。 他叫住得了命令便要离开的银杏,随即对皇后说:“额娘,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儿臣,不必如此试探。” “是么。”皇后微笑着,“那你明知我只是在试探,根本不会真的去做……这样你都生气了,连听都听不得?” 大阿哥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抽搐般地蜷缩了下,沉默着没说话。 皇后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了,正要接着开口,便听见她那冷得有些愁人的儿子低低地“嗯”了声。 皇后一愣,这下是真的颇为惊喜了。 “喜欢?”她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带着笑。 大阿哥点了下头,而后说:“儿臣想让她到儿臣身边。” 皇后笑着,脸上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她道:“额娘之前给你挑了那么多通房丫头,你一个都不要,身边伺候的人也说没见过你和其他人……” “和熙啊,你本来早就该知晓人事的,额娘本还担心你那早慧通透又冷淡的性子,怕你哪天就跑去出家当和尚了。如今可算是开窍了。” 长时间积压在心中的担忧放下,皇后不免有些激动,她问大阿哥:“你还要谁吗?或者额娘再给你挑几个长得水灵的,送去给你挑?” 大阿哥刚松开的眉头,随着皇后的话越皱越深。他冷声地,目中带着些厌恶:“不要。” “儿臣只要林芙。” 皇后瞧出不对,稍冷静了些,思维极速转动。她笑容微敛,故意调笑:“林芙那丫头的确生得很漂亮,美得一花独放。没想到你眼光这般高,那日后怕是你的福晋、侧福晋,都很难得到你的欢心了。” 大阿哥与皇后对视,眸色渐沉。 但他什么都没说。覆眼低声道:“儿臣想给她个名分。” 皇后盯着他看了两秒,抬手挥退其他人。 奴仆散去,房门紧闭。 皇后沉默片刻才出声道:“给名分可以,但凭她的身份,最高也只能是个侍妾。” 皇后见大阿哥神色愈沉,转而道:“就现在是个侍妾罢了。” 她压低了声音:“等你日后荣登大宝,当了皇帝,你想宠谁便宠谁,你想让谁居于高位都可以。她现在只是你的侍妾,但以后你可以封她当嫔、当妃,甚至是皇贵妃,只要你愿意,她会是整个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连皇后也无法与她争锋。” “但你现在只是皇子,你得守规矩。” 大阿哥眉眼冷厉,声音低且沉:“要去争皇位,就必得同那些高门大族的格格们联姻,利用她们家族的势力为自己增添筹码。” “但额娘,儿臣不想娶她们。” 皇后轻笑一声,笑容莫名有点苦涩,“你以为身在皇家,娶一个女人回来,除了那些势力争斗,又代表着什么呢?” “你不愿意,就可以像你的父皇一样,娶回来当个摆设,需要用到的时候再去用一下。” 她见大阿哥脸色不好,又道:“要是你不愿意,也可以永远不碰那些人,只和你喜欢的人亲密。” “你瞧瞧这偌大的后宫,有那么多属于你父皇的女人,有些是从他还是六皇子的时候便进府跟着了,但这么多年过去,直到现在仍是处子之身。因为她们在你父皇眼中,对前朝的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 皇后叹息道:“其实,你和你父皇挺像的,像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欲望,或者说是有着足够高的追求。”小说 不是外貌方面的,而是可能……需要一个真正令自己心动的人。 而对于这般冷情的人而言,连丝毫的心动都是极其吝啬的。 ……反正,目前后宫里,没有谁曾得到过当今皇上的丝毫心动。 而现在,和他那么像的儿子,却在十五岁的年纪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动了心。 皇后不知道这份心动能持续多久,又能不能在越来越多的诱惑中热烈纯粹如初。 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此刻竟是有些羡慕那名叫林芙的小宫女的。哪怕她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 于是皇后笑着对大阿哥说:“这门亲事额娘同意了,去找她吧,你今天就能带她走。” 大阿哥知道如果他去带林芙走了,那就代表着他同意去争皇位,同意让皇后为他挑选合适的福晋、侧福晋。 但就像皇后方才说的一样,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大阿哥压下心中的厌恶与不甘,起身向皇后道别,出了殿门便拐弯去找林芙。 他不是急着今天晚上带林芙回他那边去,他只是很想…见见她。 他想告诉她这件事,想把一切都讲给她听,想向她承诺:他永远只会有她一位妻子,并且一定会给她相应的名分。 然后,大阿哥停下脚步。 他找到了林芙,却也看见——她从一名太监手中接过一束花。 大阿哥猛地攥紧手,掌心刺痛。 第78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7) 林芙发现自从那晚她收下赵安良送的桃花式样的簪花后,他便隔三差五地送她一些东西。前天是草编的小猫,今日是一小把配色清新的野花。 对上赵安良那双紧张中藏着期盼的眼眸后,林芙照常收下,一句感谢一句夸赞刚说出口,余光便看见有人疾步朝这边走来。 她看过去,是这几日里时不时便会遇见的大阿哥。 本就全神贯注地盯着林芙在看,关注着她的每一点情绪变化的赵安良也有所察觉,几乎在她转眸露出惊讶表情时便也扭头看去。 于是快步走近的大阿哥便看见那两人很有默契般地同步朝他行礼。 “奴婢/奴才参见大阿哥,大阿哥吉祥。” “……” 大阿哥在两人面前站定,负手而立。他看向赵安良,冷声道:“我让你起来了么。” 赵安良一时间愣了下。 因为多年前定安帝觉得每次有人朝他行礼,他每次都得让他们起来,这样有些麻烦,便直接改了规矩,让那些人行完礼后自行起身。之后的几任皇帝都没改过这条规矩,沿用至今。 所以赵安良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重新做回行礼姿势时他回过味来了——他不知何时得罪了大阿哥,大阿哥这是在罚他。 至于是因为什么得罪的…… 赵安良单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方才面对林芙时所有的柔软可爱的情绪全部消失,那张苍白的脸上阴鸷之色愈浓。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林芙。因为大阿哥看见林芙收下了他送的花。 大阿哥在嫉妒。 但他一定想不到,林芙不仅对他没有任何在意,更是把目标定在了皇帝,他父亲的身上。 赵安良想到这里,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林芙不喜欢大阿哥,也不喜欢皇帝,就算日后成功成为了皇帝的……那也只是把皇帝当工具而已。是满足她的野心的登天的云梯。 她只会踩着皇帝或真或假的宠爱往上走,一眼都不会朝脚下望。 但他不一样。他是她的合作伙伴,是她的同谋者。 他们是不一样的……而且、而且她还收了他送的那些小礼物,没有任何的对于价值的轻视。她很喜欢他送的东西。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人的思维总是一瞬百转,赵安良到最后有点混乱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得出结论:他和林芙才是一头的,其他人都不过是拿来利用的工具,谁又会对工具有感情呢? 这么想着,内心那股破坏欲消减不少。 但落在其他人眼中,只能看见赵安良老老实实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部挺直,单膝跪在地上。大阿哥没说起,他便一直立在那儿没有动。 看着有点可怜。 可惜林芙已经弄清了赵安良的本质,就算不清楚,她那吝啬的同情心也不会因此就这样随便地散了出去。 “阿芙。” 林芙抬眸看向大阿哥,“奴婢在。” 大阿哥蹙眉,“之前说过,在私底下,你对我不必用此自称。” 林芙不徐不疾地:“大阿哥仁慈,但奴婢却怕自己在不恰当的场合忘了分寸。” 大阿哥看着她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是我无能。” 林芙眼睫轻颤,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大阿哥却没有解释什么,“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说,去那片假山后可以吗?”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第79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8) 自从那日将自己的心意告知给林芙后,大阿哥虽然没有立即将人带到身边,却日日都来找她,弄得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但有皇后压阵,下人们便只当自己聋了哑了,从不在私底下讨论这件事,更不可能往外说。于是“大阿哥与一名小宫女有了私情”这种爆炸性消息,被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景仁宫里。外界似乎无人知晓,照常风平浪静。 又是新一天的工作。 林芙正在水盆里清洗搌布(抹布),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下,视线却悄悄瞥向不远处的赵安良,很快便收回了。 林芙在心里预估了一下距离,然后便一点点地慢慢远离了赵安良。 拧搌布时,不小心洒了些水在一旁的地上。 正认真工作的小宫婢似乎没有注意到,仍起身朝那边踏了一步—— “啊!” 短促的惊呼声响起,随即被迅速压下,生怕惊扰到贵人。发出这种惊惶声音的小宫婢自己却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痛得浑身都在颤,一时间起都起不来。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赵安良赶到了林芙身边。 他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怕用大了力气会令她更疼。 “阿芙,怎么样,哪儿伤着了?”赵安良焦急地问。 林芙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了些血色。她缓了缓,回道:“脚…脚好像伤到了。脚踝那里。可能是扭到了。” 她双手撑地,想要试着自己站起来,但当左脚触到地面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瞬间如同一股电流般往上窜。不止是腿,浑身都失了力气,眼看着一下子便要重新跌倒回去,却如意料般落入到一个温凉的怀抱里。 赵安良抱着人,有些用力,苍白宽大的手掌便握住了林芙腰,手指陷进柔软的肤肉里。 他不由紧了紧手,低下头,对上少女那双水色莹莹的眸,和眼尾艶丽的薄红。 赵安良愣了下,脑海里的画面还没来得及扩散,便听见了一道颇为严厉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银杏迈着小步朝这边赶来。 她刚站定在两人面前,还未发难,林芙便率先开口道:“银杏姐,我摔伤了,好痛啊。” “什么?!”银杏微微瞪大了眼,瞬间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关切地:“哪儿伤着了?严不严重啊?快,我来帮你看看。” 被握住腿的林芙:“……” 也是没想到你竟如此热情。 — “主儿。” 银杏快步从外走进,神色有些着急。 “慢着点,发生何事了?”皇后不慌不忙地提笔沾了下墨,落到宣纸上的字迹大气且雅秀。 银杏朝皇后行礼后,便很忧心地说:“主儿,阿芙她今日做工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脚,脚踝肿得老高。” 皇后眉头一皱,停笔看向银杏,“很严重?” 银杏答道:“又红又肿,一触地便疼得厉害,也不知有没有伤到筋骨。” 皇后放下笔,皱着眉说:“先前便让她别再做这些下人做的活了,非不听,这要是让和熙知道她在本宫这里受了伤,不得心疼坏了。” 她对银杏说:“快,你快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皇后说着话音一顿,想起等会儿皇上会过来,到时候不好解释。 毕竟,谁会为一名摔伤了脚的小宫女专门去请太医?但如果说是给自己请的……被皇上发现欺骗,比被他发现阿哥和宫女有情更加严重、严重得多! 就算可以随便扯个理由,让太医给自己看完后,顺带给林芙看看,但她不敢在皇上面前冒一点风险,尤其是如今这关键时刻。 前朝已经开始动作起来了,后宫也得谨慎言行、每一步都走稳才是。 皇后想了想,说:“算了,还是你带她去太医院看看吧。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本宫见她年纪小,一时不忍发了善心。”小说 银杏:“是,奴婢记下了。” 银杏同来时一般匆匆地回到了林芙身边,便见林芙仍乖乖地坐在凳子上,赵安良那么大只的人正蹲在小姑娘身边,担忧心疼又无措的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傻气。 银杏走过去,想要拍开赵安良想往林芙脚腕处伸,却迟迟没伸出去的那只手。 赵安良躲开了,并站起身。 他问道:“银杏姐,主子娘娘怎么说?” 银杏瞥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告道:“小赵,这不是我第一次说了,你虽然是个太监但也得懂得保持距离。” 她肃声反问:“阿芙她现在、日后会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清楚吗?” 赵安良眉眼阴郁。他道:“…我知道。” 但至少,他和林芙是朋友啊。林芙亲口说的,他听见了的。就连关心自己的朋友都不可以吗? 银杏对林芙说:“娘娘让我带你去太医院看看伤,咱们走吧。” 目的达成,林芙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嘴上却在推拒:“不用了吧,也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伤……” “怎么不严重?”赵安良皱眉道。 之前银杏替林芙检查脚伤的时候,赵安良虽然背过身没有看,但光听描述就心疼得不得了。 他蹲下身,很认真地问道:“阿芙,我背你过去吧。” 银杏:“……”这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 她原本还觉得赵安良这人有些阴恻恻的,给人的感觉不舒服,现在却觉得他怕是个长得不善良的真傻子。 既气人又愁人。 没等林芙做出回应,银杏当即便拒绝了赵安良的提议,并打发他:“回去干活,地上的水赶紧收拾了,要是有哪位主子踩到伤着了,那你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赵安良嘴角抿直,阴冷地看向她,“阿芙现在走不了路。” 银杏一愣,随即也板着脸回视,“我知道,我会扶她过去。” “还有,在皇宫里背着人行走?”她冷笑道:“你当自己是谁。” “你还不够资格。” 林芙默默算着时间,怕机会错过,出声劝架:“好啦,是我不够资格,主子好心允我去太医院就诊已是大仁德,又怎能在此挑三拣四的。”她笑了下,玩笑般地说:“还是快些去的好,不然娘娘生气了就收回成命了怎么办。” 片刻,银杏和赵安良都冷静了下来。 银杏自觉自己言辞有失,向林芙赔了个不是。赵安良则忽而意识到自己因林芙的伤过于急躁,失了分寸。但就像银杏没给赵安良致歉,他也没有给银杏说对不起,只是沉默下去,默许银杏带走林芙。 “来,阿芙,我扶着你。” “好,谢谢银杏姐。” 赵安良站在原地看着林芙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只受伤的脚,完全不敢着力,走得一瘸一拐的。 “……” 鲜血滴落,顺着指缝蜿蜒。 赵安良又一次、每一次——都万分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80章“穿越者”的宫廷计(19) 有一个模样并不起眼的小太监急匆匆地从养心殿门前路过,正站在殿外远眺的御前近侍太监李雨景余光瞥见了,当即出声将人叫住,随即抱着拂尘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找事。 守在附近的侍卫们对此毫不惊讶,早已司空见惯。 毕竟宫里的人都知道,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雨景有三副面孔。一副面孔对着皇帝使,那叫一个忠心卑微、极尽讨好,指东绝不往西,就算皇帝指鹿为马,他也能跟着夸那马长得可真俊;一副对着那些受重视的大臣与嫔妃,恭敬但并不卑下,反而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皇上的重用拿捏着架子;一副则对着除以上的其他人,心情不好或者无聊的时候,要么无视,要么故意挑事。就像现在这样。 侍卫们听见那名匆匆忙忙的小太监哭着求李雨景,说自己真的只是急着去方便(如厕),没有任何不轨的心思,求李雨景放他离开。 侍卫们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很是同情地,觉得这个太监真是倒霉。 但没办法,谁叫李雨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呢。皇上都没去管,他们这些奴才也只当没看见。 许是李雨景也觉得让人真憋不住尿在这里极其不恰当,见那个太监又急又怕地都在抖了,便自觉好心地放过了他。转过身后,甩了下拂尘,似在挥去那名太监身上的晦气。 李雨景在路过那些侍卫时,略显做作地感叹:“哎,咱家最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啊?” 侍卫们:“……” 无人应答,无人反对。 李雨景也不在意,又在门口站了会儿,见时辰差不多了才掀开帘往里走。 他去到西间,见皇上仍在专心地处理政务,便老老实实地站到一旁候着,直到皇帝放下笔,才上前恭敬地弯腰低头打报告: “万岁爷,奴才方才收到了下头人递来的新消息。” 李雨景从衣袖里抽出一个小圆筒,将卷起放在里面的白纸取出来,一眼没敢多看,立刻交到案桌上,就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展开看了会儿,便起身将折起的纸条放到香炉里烧掉了。 “近来朝堂后宫,都有些不安分。”身着明黄色龙袍,样貌儒雅俊朗的皇帝如是说道,声音磁性而温和。 但那份温和并不会令人感觉暖心,反倒心头一凉,像被一条懂得微笑的毒蛇盯上了。瘆得慌。 李雨景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之前他也听皇帝说起过,是有些大臣开始暗戳戳地在奏折里提起立皇太子的事。前朝的这个动静,跟后宫里的那些妃嫔皇子脱不了干系。 毕竟之前那些大臣都安安静静的,在皇上十年前说过不急着立太子,警告他们不要多嘴后,便再没敢提过这件事。现在重新开始提,很有可能是受了后宫某些人的示意。 而刚才的那张纸上所写的内容,或许就和后宫缘何这时突然开始行动有关。 李雨景猜得没错。 ……但又不仅如此。 皇帝回想着方才看见的字句,有些怀疑自己培养的那些应该一心扑在任务上、并早就学会用最简洁明了的字句传达信息的暗探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怎么会在内容量有限制的情况下,赘余了一句话来写明那位宫女的美貌? 没错,一名宫女。 就算是当朝皇帝纳古朗日永禛也没有想到,引起这场风波的,竟是一位在皇宫里地位低下的宫女。 在发现有大臣试图将立皇太子之事重提后,皇帝便派人去进行了调查,宫外那边的消息昨天便传来了,他看完后已有目标人选,于是决定今日到皇后那边看看。但没想到在前往景仁宫前,宫里的密报也到了。 这份密报的内容证明了他的推测没错,却也带来了十分震惊人的消息。虽然皇帝面上的表情并没有显露出他当时的惊讶。 他维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在脑海里补全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 最开始忍不住想要争位子的确实是皇后与大阿哥那边,随后育有皇子的娴妃、庄妃也都在察觉后加入了战局,这就导致那两日在奏折中暗提“立皇太子”的大臣人数偏多,各家族党派的都混了些,一时令人摸不清究竟是何情况。 而挑起这场尚未正式爆发的争端的皇后和大阿哥,他们选择此时争位的原因竟不仅是因为大阿哥文韬武略都已成长得优秀非常,或者说这并非决定性的那个原因。也就是那个连皇帝都感到颇为惊讶的原因—— 竟是为了一名宫女??! 据那些暗探给出的调查结果,是大阿哥喜欢上了新到景仁宫当差的一名小宫女,名为林芙,生得极美,犹如洛神在世。但因为她的身份太低,没办法成为一名皇子的正妻,大阿哥便想要当上皇帝,等日后就能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小说 【生得极美,犹如洛神在世】这句话就是密报里的原话。 皇帝先是惊讶,随后便颇觉荒唐。 他实在想不到,他的大儿子竟会是这么个痴情种?特别有当昏君,为美人亡国的潜质。 皇帝认真回忆了下大阿哥以往的行事作风,完全看不出他竟是那样的人。 但因为整个故事过于离谱,皇帝觉得那些暗探应该也不敢这么编,便大致还是信了。 最不信的反而是那句夸赞那名宫女美貌的话。 皇帝不以为然地想,估计又是个空有皮囊,实则一眼便能看透的普通人,当不上“美”这个字。 至少在他心中不行。 但既然要去景仁宫看皇后,那就顺便也看看那名叫做林芙的宫女,一同敲打了吧。 — 皇帝打算让皇后多等会儿,所以是走着去的,就当散步了。 但走着走着,却突然看见远处有两名宫女在往这边来。 本来,来来往往的那么些宫人,他应该不会注意到一名小宫女……但他就是看见了。 原因很简单,那名小宫女实在是生得太出众了,就算穿最朴素的衣服,做最简单的打扮,也优越得犹如一片绿草里生出的一朵绝世的花。不仅是因为她的外貌,更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像是……像是冬夜里下了一场雪,埋葬了一场血。 悲凉、淡漠、神秘、又如同止息的古老岁月般平静。 皇帝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视线,随即便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不对,旁边那名看着年长些的宫女正扶着她往前走。好像是伤到了腿。 “万岁爷,”李雨景这时在一旁小声地说:“对面走来的好像是皇后身边的银杏。” “至于她扶着的那位……奴才不认识,之前未曾见过。” 皇帝停下脚步,眸色有些沉。他低声道:“朕似乎认识。” 李雨景当即便下意识地惊疑地看了皇帝一眼,旋即迅速低下头去。 皇帝站着没动,跟着出行的其他人肯定也都不敢动。 于是那么明显的目标就那样停下杵在了路中间,谁都能注意到。 银杏当然也注意到了。 但她比其他路过的宫人都要更紧张些,想得也更多。毕竟她作为皇后的心腹,有些事情是知道的。 本来皇上今日要去景仁宫,这种在他们动作后的不同以往的举动便已经令人绷紧了神经,现在直接见到皇帝站定在不远处,还是不在皇后身边的情况下,银杏自然是会克制不住地多想、紧张。 林芙比银杏更早地注意到了。 毕竟银杏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时不时便对着她苍白的面容很是怜爱地哄两句,但林芙却一直暗暗关注着目标有没有出现。 幸好,遇见了。 林芙被银杏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伤痛并未折损她丝毫的美貌,反而添了些许凄美的破碎感,依旧勾人视线得不行。 两人在走近到适当距离后,便准备按规矩行礼。 “慢着。” 皇帝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两人。 更准确的说,是叫住了林芙。 他走到林芙身前,看着她说:“既然腿上有伤,便不必行礼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非常惊诧,因为皇帝虽然看着温和,但绝不是个这么好说话、这么体恤奴才的人。 垂着头的林芙却很淡定。 她睫羽轻颤,唇边勾出一抹笑。 成了。 第81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0) 林芙先是诧异后是惊喜。 毕竟这位美貌的小宫女刚进宫没多久,从未见过皇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性子的人,此刻被执掌全天下权势的九五之尊关怀,反应过来后又是感恩又是激动,觉得陛下他可真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于是她立即回应道:“谢皇上恩德。” 是柔软的,带着点雀跃,甜得能落进人的心坎里去。 反正皇帝听得心里很是熨贴。 皇后那边他也懒得去了。就在刚才,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达成敲打的目的,又能让自己那位被美色迷昏了头的大儿子冷静冷静。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连碰都碰不得。 皇帝看着乖乖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宫女,声音更温柔了些:“具体是哪儿伤着了,怎么伤的?” 站在皇帝身侧的李雨景闻言那是异常的惊讶,他就没听过皇上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谁说过话! 李雨景小心翼翼地抬头往前看,认真地记下了那名小宫女的长相。 其实也不用多用心地记,李雨景相信无论是谁,只要见过这名小宫女,就没人能把她给忘了,怕是夜里睡梦中都会反复出现那道昳丽倩影。他只是想借此深刻地警告自己——这位,是他惹不得的人。 林芙感觉到银杏扶着自己的手瞬间握紧了,像是突然生出了某种恐惧。 攥在手臂上的力道缓缓收紧,林芙本来就瘦,虽然碰上去感觉触手柔软细腻,并非是那种干瘦,是带着诱人探寻的微妙肉感的。但银杏或许是太紧张了,本就神经紧绷的她被皇帝突如其来的对林芙的温柔态度吓得有点懵,莫名还很怕,便无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东西,很快便挤压到了那截细窄的骨头。 林芙被她抓得有些疼。 这点疼是能够忍耐忽略的,但谁让皇帝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不借此发挥一下会有点可惜。 于是林芙边如实回答皇帝的问话,边轻轻挣动了下,小心地提醒银杏她不舒服,快些松手。 银杏下意识地放松了手上的力,皇帝也将林芙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见林芙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露出点吃痛与委屈,挣扎的动作也不敢大,很是可怜、惹人怜爱的模样。 下一秒,她回答完问题后,却又抬眸来看他,目光似专注多情地,嘴角翘起点柔美的笑。 仿佛是出于好奇与敬仰来看他,是出于礼貌与羞涩在对他笑。 但皇帝觉得不是。这只是一层没太用心披上的假象。 她其实是在撒娇,在勾引他。 多年之前,在其他人不了解皇帝的冷淡薄情时,也曾被他看似文雅温和的假面欺骗,借用各种事来朝他撒娇,试图勾引他。皇帝没一次将那些女人放进过眼里,甚至很是无情地当面拆穿。不仅不接招,还让那些人失了颜面,几次过后身边就清静了许多。 但现在,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林芙,心跳失率一拍。 他半点不想给她难堪,以此驱逐寻个清静,反而想……抱抱她。 第82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1) 御医稳了稳神,在皇帝的催促下,鼓足勇气上手诊治。 林芙坐在椅子上,配合地稍稍翘起受伤的那只脚,好方便御医动作。 鞋袜褪去,露出一只白玉似的小足,黛青色的脉络安静地在脚背上蔓延开来,像是在洁白的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若隐若现的花。 但与这份美丽截然不同的是,就在上方寸余,那窄瘦的脚踝处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泛了青紫,看上去惨得很,像是被人故意狠狠磋磨了一番。 皇帝盯着看,眉头皱起。他问:“真的只是摔倒后弄伤的?” 御医已经上手捏着试探骨头有没有受伤了,痛感瞬间被敏感的神经捕捉到,林芙一下子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咬牙忍着没喊疼,还很乖顺地回答皇帝的问话:“嗯。是我自己做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 皇帝:“可怎么看着这么严重?” 他瞥向跪在一旁认真诊治、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御医,“有伤到骨头吗?” 御医如实回答:“回皇上,是脱臼了。微臣给这位…贵人复位后,再敷上药,仔细休养,最好不要再让这只脚着力,要不了几日便恢复如初了。” 他小心瞄了眼皇帝的神色,见皇上听得认真,当即继续讲了些细节:“但就算好了,日后最好也不要过度使用,比如久站、长时间奔跑这些,都最好不要。” “嗯,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你先治,之后再写一份详尽的养护方子交上来。” 转而去同林芙讲话时声音明显柔和了下来:“不怕,很快就好了。” “会有些痛,来,抓着朕的手。” 林芙依言搭上去,还没有触碰到时便被皇帝抓住握紧了。 御医被这一幕惊得打了个冷颤,甚至有一瞬间觉得皇上他是中了邪。 想要逃离的心越跳越快,几乎是在呐喊。 御医稳住手,熟练利落地开始治伤。复位时皇帝察觉到林芙抖了一下,但她抿着唇,没发出任何痛呼声。 皇帝知道林芙之前是有目的地在勾引他,他以为这种时候不管林芙实际上是怎样的性格,她都会向他示弱,让他更心疼她,让他更喜欢她。 但她没有。 仿佛这位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已经确认了,她不需要再用这种手段去拉拢他的心,他的那颗心早就已经开始擅自往她身上贴去。 因为他喜欢,所以无论是撒娇、勾引,还是示弱,才能发挥作用。也正是因为他喜欢,所以她不需要做这些,只乖乖地坐在那儿,他便会更加喜欢。 又能怎么办呢。人生来就是这么偏心的。 而他是皇帝,他有足够的本钱去对一个人偏心。 林芙恰在此时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眼波流转间朝他露出一抹明艳惑人的笑,随即便低下头去,让皇帝的目光接着定定地落在了她那截雪白莹润的后颈上。 仿佛她只是很正常地看了皇帝一眼,凑巧对上视线后便冲他笑了笑,接着又很自然地垂下头,继续盯着御医动作。 很自然。 但皇帝却像是看见了一只混进宠物猫堆里的小野猫,在装乖被人温柔地抱回家后,开始不安分地试探着甩着尾巴扫了那人的脸,还露了可爱的小尖牙。 皇帝眼眸幽深。心想—— ……把她宠坏吧。 坏到只能待在他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 治好伤后,皇帝还是没让林芙自己下地走路,而是抱着人回了养心殿。 直接抱回了后殿,将人轻轻放到了自己明黄色的龙床上。 林芙没有再装作一副可怜可爱的小宫女的样子,而是确认了如今的情况后,按照计划,渐渐将自己预设的十分丰富的人设在皇帝面前一部分一部分地解锁。 拜托,可怜可爱、自卑怯懦的小白花是没办法抢到后位的哦。 皇帝将人放下后,便自然而然地在林芙面前蹲下身,要去帮她脱鞋子还有袜子。 其实伤处敷上药包扎好后,最好是不要拿其他东西遮盖着,但因为要将人从太医院带回来,就算下令,命令其他人不许抬头看,路过时也难免不会有好奇心旺盛的奴才偷看。 虽然按他们朔风族的传统来,没什么女子不能被其他人看见脚这一说,但皇帝不想让其他人看,便委屈了林芙一小会儿。堂堂一个皇帝,全天下都得听他的,却像一匹勤勤恳恳的家马一样稳稳抱着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养心殿。 生怕让人受久了委屈,心里不舒服,身上也不舒服。 于是,安安静静跟来等候主子指令的李雨景,眼看着皇上在那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面前单膝跪下,很温柔地哄她,很轻柔地为她褪去鞋袜,他登时便瞪大了眼,一声惊呼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幸好他及时哽住了。 干咽了下,将那份诧异咽回去,李雨景才刚重新做好更坚强的心理建设,便看见了更刺/激的一幕。 他看见,皇上帮那位女主子脱了鞋袜,露出女主子一双雪白的玉足。李雨景看得细,看见女主子的足尖都染着漂亮的粉。 然后他的视线跟着移动,那像是由最顶级的工匠耗费毕生心血雕琢出来的小脚轻轻晃动,一下子便点到了明黄色的布料上,那布料质地很好,上面绣着…云纹…… ……我的老天爷啊,她那是踩到了皇上的肩膀上啊! 李雨景在心里尖叫、在心里崩溃,都不忍心去看,也不忍心听见皇上要砍人脑袋的声音,那可真是—— “调皮。” ……嗯???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他是听见皇上笑了吗?? 李雨景睁开紧闭的眼,呆愣地抬头看去—— 尊贵俊朗的帝王正用手握着少女纤瘦的小腿,依旧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而那名少女垂首与他对视,美丽至极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倒冲着抓住她腿不放的男人露出灿烂的笑。 ……端是,艳色无边。 李雨景摸了摸鼻子,确认自己没有大不敬后,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李雨景,出去。” “是。” 李雨景关门前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眼。 恰巧看见皇帝小心避开伤处将林芙压到榻上,林芙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衣袖下滑,露出点纤细雪白的腕。他能听见两人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门被关上,也关上了所有令人脸红的画面与声音。 李雨景老老实实低着头站在门外守着,脑子里却是在想,看来皇上真是被迷得不轻啊,连搜身检查都没有,直接就按着人求欢,这可是三十多年来头一遭啊……咳,就是似乎有些过于迫不及待?……这算是老房子着火吗? 李雨景在门外脑补得欢快,但其实屋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些香/艳场面。 林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轻轻拍了下他的脸,似抚摸一般,随意又慵懒。 “做个春光无限的好梦吧,我的陛下。” 林芙休息了会儿便开始扒衣服做“事后”伪装。虽然途中发现这位三十多岁的皇帝身材保持的挺好的,竟然有八块腹肌,胸肌看上去也很好摸的样子……但她很有道德水准的半点没碰! 毕竟身材好的男人那么多,没必要碰一个有那么多老婆的。 林芙运用着高超的技巧将皇帝身上的衣服剥下来后(留了底裤),便开始脱自己的(留了肚兜和底裤),造了点痕迹,卷着被子一裹。 她躺在床上想了想,准备等皇帝半醒未醒的时候再给他下一道暗示,确保他能当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感觉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的大傻子。 哦对了,还要弄点血迹。 啊还有,再加一道,让他不能光着膀子和她贴贴。 守在门外的李雨景以为干体力活的皇帝会辛苦,但其实不是,辛苦的是布置“案发现场”的林芙。 …… 当天晚上,后宫里多了一位怡贵人,赐居钟粹宫,连夜拨了好些人过去伺候。那里没有主位妃子,位份最高的也就是个常在,但这些人都被叫起来,深夜搬离了钟粹宫。 这么一来,钟粹宫便只住着那位怡贵人,没有正位妃子压着,隐隐就像是已经成了那座宫殿的主人,整座宫殿都属于她。 据说那些当晚去的奴才没见着自己今后的主子娘娘,只奉命把正殿这些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是纤尘不染。 第二日才见着了人。 然后其他宫的人便什么消息也无法从钟粹宫里问出了,那些奴才嘴巴严得像是被割了舌头似的! 大家都觉得,这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怡贵人,一定颇有手腕。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过了选秀期后皇上亲封的! 还一连跳了两阶,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除非她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但这种事情肯定早有风声,她们是一点没听说过啊! 到底是谁?到底是为什么?——这两个问题折磨了后宫中人一天一夜。 因为怡贵人得了皇上特许,第二日无需去向皇后请安。 这就又是开天破地头一遭。 有些聪明人,已经瞧见这后宫风云卷起了。 当所有人都盼望着,在第三天的请安中见到这位怡贵人究竟是何模样时,出城去完成任务的大阿哥终于接到了皇后传去的消息,当即快马赶回皇宫,第一时间便怒气冲冲地去找他的父皇。 他没有得到通传就想往养心殿里冲,被侍卫们联手拦下。 这些侍卫应该是被提前通过气,下手特别狠,半点不在乎对象是一名皇子。 能守在皇帝周围的都是高手,在这么些高手的围攻下,又不能杀之了事,大阿哥再怎么厉害也是力有不逮。小说 他被压制着跪到地上,跪在养心殿大门前,脖颈上架着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抬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匹想要见血的狼。 而那身穿龙袍的帝王正从大门处走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垂眸冷眼看他。 他们此刻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仇人。 似乎都想要对方死。 ……就死在这儿。 第84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3) 本就阳光不足的天逐渐转阴。乌云不知何时飘过来,罩住了头顶,也不知何时会落下一场或大或小的雨。 大阿哥被制住跪到了地上,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与站在高处的皇帝冷冷对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心头烧得越发猛烈的怒火,率先出声:“父皇,你早就知道。” 早知道他与林芙有情,所以事情发生后,做好了准备等他来找。 “是。”皇帝很是淡然地回应,“朕早知你喜欢她。”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大阿哥厉声怒道。 “天底下有那么多女人,你为什么偏偏就要她?你是皇帝,你已经有那么多女人了,为什么还要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去做你的、做你的妾?你怎么敢这么对她!” 大阿哥眼里渗出点泪,努力克制着,双眸通红一片。 他小心翼翼喜欢着的姑娘,思前想后还是怕她委屈,准备等自己之后当上了皇帝,再将人风风光光地娶进门。洞房花烛夜时,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心全交给她。当然,他也会温柔地将她的全部侵/占,自此两人便独属于彼此,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现在呢。 就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 他喜欢的姑娘成了他父亲的女人,还只被封了个贵人,连妻都算不上。 听说,昨晚她被皇帝带回了养心殿,一夜未出,之后便被封怡贵人。 那天夜里是不是……她有没有哭?她是不是很害怕? 可他不在。就算在皇宫里,也会被那些侍卫拦下来,怎么也进不到那间屋子。 他救不了她。因为他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皇子,不是手握实权的皇帝。 心疼、愧疚、怨恨、不甘…… 大阿哥看着皇帝,他的父亲,却被那股复杂激烈的情绪推动着,极端地想要……杀了他。 让他成为一具尸体,只能在墓穴千金一副的棺材里,享受虚无的帝王的待遇。 皇帝一眼便看出了大阿哥心中杀意。 但因为早有预料,所以皇帝继续波澜不惊地与他交谈。 他回答大阿哥充满怨愤的质问,眸色冷而无情:“为什么偏偏就要她?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朕便亦是如此。” “你不必如此为她抱不平。她当然是朕的妻。” “朕当然会给她足够的地位尊荣,但并不会被这些展示给外人看的东西绊住脚步。” “朕都会给她的。只要她来朕的怀里拿。”皇帝声音微寒:“所以你便无需为你的继母过分担忧了。” 大阿哥仰头看着皇帝冰冷的脸,却觉得他现在是在嘲弄地讥笑: “朕知你一片孝心,但凡事都有界限,别越界了。” 大阿哥咬牙切齿地:“究竟是谁,越界了。” 是谁先不顾伦常,抢走了自己儿子的心上人!? 皇帝淡淡地笑了下,眸中却是一片冷意,“和熙,朕宠幸宫里的宫女,朕越界了么?” “就算是,”他脸上笑意扩大,优雅温和的面具下,是实力权势带来的傲慢,“谁可来责问朕的罪?谁敢来驳斥朕的决定?” “你么?” 深重的上位者的威势令人不禁呼吸停滞,带来极为不适的窒息感。 皇帝缓声道:“你难道忘了,自己之前为什么耐不住地想要来争皇太子的位子。” “而你想要的,就是朕现在拥有的。” “所以朕不给的,你没办法争。朕不许你碰的,你连手都不可以朝那边伸。听明白了吗?” 大阿哥眉眼间戾气横生。他还未答,便看见皇帝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转而遥遥落到后面某处,转瞬间竟勾唇露出了一个十足真切温柔的笑。 大阿哥似有所感,也转头看去。 他眼中戾气未消,却在看见来者后霎时一怔。 那曾在景仁宫里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拧着冷冰冰的搌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殿内器具的小宫婢,此刻却穿着浅粉色的、绣纹精致的华裳,头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漂亮首饰,连明明没有留长指甲的手上也戴上了镶有珍珠宝石的护甲,以彰显身份。 她被一旁身形高大的太监躬着腰、恭恭敬敬地扶着往前走,每一步的姿态都那么美,未施粉黛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 她不知是在朝谁笑。 应该是对着那个让她今时今日不同以往的皇帝,但当他回头时,却也对上了她那双晶亮的眸。 ……可她为什么要对他笑呢? 大阿哥的手突然有些发颤。 一直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的皇帝,此刻毫不犹豫地踩着台阶走下去,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迫不及待地去迎那位慢慢朝这边走来的女子,全然没顾及任何尊卑体面。 但没有一人去指出这一点,反倒是默契地低下头,不敢去看。 就像皇帝方才对大阿哥说的那样,他想要做什么,无人可指责,无人敢违逆。 这就是帝王。 这才是帝王。 林芙被大步走过来的皇帝揽住腰,轻轻握住手腕。 “你来了。”皇帝低头看着她,温声道:“朕来扶你。” 林芙便收回搭在赵安良臂膀上的手,转而扯住皇帝的衣袖,笑着说:“那皇上可得扶稳点。” 皇帝挑眉。 林芙把宠妃的骄纵发挥得淋漓尽致:“要是把臣妾摔着了,便不理你了。” 她轻轻睨向皇帝,纤长浓密的睫毛似扇动的鸦羽,秋水剪瞳,略微弯眼一笑,便华光溢彩,令人怦然心动。 于是连皇上非但不生气,还笑着软语哄她这种离奇的事,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皇帝揽着林芙往养心殿走,两人说说笑笑,路过时都没有朝仍跪在地上的大阿哥看上一眼。仿佛他已经不被放在两人眼中了,一下子便成了局外人。 “阿芙……” 大阿哥嗓音有些哑。 林芙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便见他一眨眼,有一颗泪从眼角直直落下,落到地上,双眸里便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红。 林芙垂着眼与他对视,听他问:“你不是自愿的…对吧?” 而面对大阿哥脸上的希冀神色,林芙却浅浅勾唇,看他的眼眸很安静。 静得大阿哥方才在心底滋生的恐惧不安,一下子便冲破了封锁,像是要在他心里翻涌成哀嚎哭泣的厉鬼模样。 林芙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崩溃,一字字地轻声说:“怎会。” 不用再过多叙说,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已经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瞥了眼大儿子失魂落魄的可怜表情,暗叹他的小妻子可真是心狠,嘴角却诚实地往上翘,假惺惺地说:“这次朕便不与你计较了。自回去抄写一遍《孝道》(1),明日交过来,这事便了了。” “阿芙,”他在同林芙说话时声音总会很温柔,一听便能叫人感受到不同,“朕还为你准备了几样礼物,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好啊。”林芙应声,离开前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大阿哥,唇边笑意不改。 皇帝和林芙走了,跟着来的太监宫女们跟上去守在殿外,那些围在周遭的侍卫也退离开回守原位。只剩大阿哥还跪在原地。 半响,他缓缓起身,跪久了腿部发麻,有点踉跄,最终还是站稳了。 乌云积蓄的雨便是在此刻落了下来。 下得很大,霎时间便将人给淋透了。 侍卫们换守了位置,大阿哥却没有及时离开,而是仰头看向那高高悬挂着的牌匾。雨水砸落进眼睛里很不舒服,他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我明白了。” 他低声喃喃。 漆黑的发贴在苍白的脸庞,衬得那双幽深冷厉的眸中似鬼气憧憧。 “我明白了……” 本就不该去争。不该去争情敌手中施舍的权力。 那让他活得像一条被别人拿来斗的哈巴狗,只能在主人给圈出的范围里吠叫。 他应该直接把阻碍从高位上扯下来,撕个粉碎。 撇开怨恨不甘等等情绪——纳古朗日和熙现在,是真的想让皇帝死了。 毕竟为了皇位弑父的这场戏,天底下唱的又不是头一出了。做得干净些便是。 ……虽然他其实是为了他那,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到那个时候……阿芙,你就只能看着我了。 大阿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表情,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转身顶着瓢泼大雨往外走。 身形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模糊成阴郁暗淡的影。 全程围观的侍卫在心里叹了口气,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语气咕哝了句:“父子相残……” 还是为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原以为这两位都是不喜美色的神仙,到底仍是俗人啊。 — 这天夜里,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皇帝去了钟粹宫留宿。 情理之中是因为皇上刚封了个怡贵人,此刻肯定正值情浓之时,今晚去钟粹宫找怡贵人共度春宵非常的合乎情理。 意料之外则是因为,这是皇上第一次去到某位妃子的住所过夜,就连皇后也未曾有过这种待遇。 此事当即又在后宫里掀起一层波浪,来势汹汹地,差点把那些还没摸清究竟是何状况的妃子们搅得晕头转向。 就究竟是什么情况啊?难道皇上真的铁树开花,真喜欢上了一个人?……到底是谁啊?! 而知晓真相的景仁宫,今夜并不像其他宫里那样热闹,如同往常那般早早熄灯休息了。 皇后知道,明日才是重头戏。 明早上妃子们都得来向她请安,那位…怡贵人也会来。那些各个官员的女儿很快便会发现,怡贵人根本没有什么厉害出身,一来就封得贵人,全然凭借皇上的宠爱。 届时,这宁静了许久,几乎已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后宫,约莫是要乱起来了。 但皇后心里清楚。 那看似能轻轻巧巧、一步登天的攀云梯,被正正当当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且只有那个人能碰。其余人,只能用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看着,不能染指分毫。 钟粹宫。 寝殿内,床幔垂落,只能通过烛光找出来的影儿,窥见些许起起伏伏的动作。 林芙按照流程完成布置后,坐在床上轻轻喘息了会儿。 刚才真是太凶险了!那皇帝一上床就发疯,跟狗一样往她脖子里拱,力气又大,林芙为了能顺利地、不引起任何怀疑与反抗地完成催眠,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林芙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觉得肌肉又一次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不行,累了,躺一会儿。 今晚守夜的是赵安良。 他从外室悄悄走到内间,借着遮挡盯着那张床看。便看见映在如纱床幔上的影子一直在动,还换了不少方向动作。 赵安良虽然是个太监,但出于好奇也买过杂书看,用着这个理由,帮忙买书的侍卫也没怀疑什么,所以他大致知道男女床/笫/之/欢是怎么回事。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这种情况,明显是…不大正常。 赵安良认得出那道动来动去的剪影属于林芙,一联想,恨恨地咬紧牙关,觉得是皇帝在很过分地折腾林芙,换着花样地折腾,将人弄来弄去的……他***的!也不怕将自己的命根子折了! 赵安良又恨又酸,特别想就这么上去将林芙抱出来,将她和皇帝分开! 但是……但是、阿芙她是愿意的。她不需要他去…多管闲事。 想到这里,赵安良的心又被莫大的悲伤落寞充斥着,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点红。 他不知不觉间死死抓住一旁的木架,苍白的手背上蹦出一条条青筋,写满鬼魅病态的力量感。 林芙躺在床上想了想,决定去找赵安良。 毕竟赵安良是她的合伙人,该搭把手的时候还是得搭把手才对。 林芙掀开床帘从床上下去,赤着脚便要踩到冷冰冰的地面上。 但她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便攸地被人掐着腰抱了起来。 林芙被动地坐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上,一时间有点懵。 赵安良紧紧地环抱着林芙的小腿,另一只手贴放在她的后背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里却迸发出极闪亮的惊喜之色,张嘴便很激动地:“阿芙,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杀了那个狗皇帝吗?还是打晕了?” “没关系,我现在就把他的喉骨捏碎,然后带你远走高飞!” 林芙:“……” 发生了什么? 她的合伙人为什么突然疯掉了?? 第85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4) 林芙垂眸看向赵安良,随即伸手屈指,在他额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你是在梦游吗?醒一醒。” 轻柔的声音用着淡淡的调子,赵安良一怔,那股不讲道理的、突至的喜悦与激动渐渐散去。 他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方才好像理解错了。 林芙的手按在赵安良的肩膀上,见他那疯魔般的过激情绪消减下去后,揪着衣服扯了下,说:“放我下去。” 赵安良不想松手。 他就抱着林芙站在床边,视线再次落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皇帝身上。 赵安良的眼中有厌恶、挑剔,现在又多出点鄙夷。他道:“本来以为他只是脏,没想到还这么虚。”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林芙:“……” 兄弟,这就是你想多了。 刚才被皇帝压到床上的时候,她有感觉到某处明显、强烈的存在感,并且在她周旋的过程中越发…… 咳,该说不说,这皇帝的资本还是很雄厚的。 林芙瞥了眼躺在床上的皇帝,继而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赵安良身上发现的疑点。现在就是个检验的好机会。 反正这件事也是准备要告诉他的,要是能借此试探出答案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林芙便把“侍寝”的真实情况有所取舍地告诉了赵安良,在他惊喜到有些呆滞的目光里,装作犹豫不安地说:“可是,没发生的便是没发生,往后要是被发现破绽……” “怎么办啊,难道要找人帮忙?可那样的话……” 赵安良瞳孔缓缓扩大,简直要被这个惊人的真相冲昏头脑。 不,他早已经昏了头了。 不然刚才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判断、说出那样的话,现在还抑制不住地想:我可以帮她。 可以帮忙在她身上弄出一枚又一枚的吻痕,可以把她柔软的唇瓣弄得红艳艳的微微发肿,可以、可以用…… 苍白的脖颈上渐渐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林芙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些不可描述的坏事情。 虽然是她有意引导的,但还是真有点出人意料了—— 林芙轻轻晃动了下小腿,蹭向近处的炽热源头……果然。 赵安良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握住那条纤细的腿。 属于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被吸进了滑嫩的肤肉里,令人的手和心肝都在颤。 他想拉过来一点继续碰,却又很礼貌地想要克制住自己的邪念。 两个念头拉扯着,赵安良额间都冒了层细汗。 得到了答案的林芙可没他那么纠结。 她低头靠近,笑着捏了捏赵安良的脸颊,“小安,你怎么是个假太监啊。” “既然你有这个能力的话,那要不——” 赵安良的心随着那拖长的调子高高提起,眼珠子都紧张地凝住了。 然后他便看见年轻宠妃脸上露出一抹笑,带着点恶劣的、猝不及防地问:“你在想什么?” “!!!” 赵安良一惊,慌乱地躲开视线。 “我我我、我没、没想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差点咬伤自己的舌头。 但紧接着他便后悔了。 赵安良攸地抬起头,依旧有些不好意思,但很认真地说:“阿芙,我、我来帮你好不好?” “我很干净的,我从来没跟其他人有过接触。”他有些急,表述得有些乱,“就算是那些真正没有能力的太监也会使各种手段泄/欲,但我从来没有,我以前对这个都不感兴趣的,只是遇见你后……” 赵安良犹豫了下,还是顺从自己的内心,将掩藏克制许久的恋慕讲给心上人听:“只是在我、喜欢上你后,便想要,触碰你,亲吻你…更想要与你欢好。”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他想都不敢想地、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 赵安良迷恋地凝视着林芙,再无任何遮掩地表露出那份深刻得令人感觉到轻微颤栗的爱恋。 他抱着人,低声哄道:“阿芙,我是你的人,我的一切全都属于你的。” “我会好好伺候你,让你很舒服的。” 赵安良试探地伸手,握住林芙的手,拉着她慢慢往下,耳根处红得显眼。 “你可以先…先验验货。” 第86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5) 出于好奇,林芙没有反抗,甚至还在心里比较了一下。 嗯,这假太监和皇帝之间似乎不分伯仲。 没有接触太久林芙便抽回了手,赵安良越发粗重的喘息声落入耳中,她对上他那双写满渴求的眼,继续逗弄他:“如果我和你……之后我怀孕了怎么办?” 根本没想这么深远的赵安良瞪大了眼。 怀、怀孕?! 对、对啊,做那种事是会…… 赵安良的视线不由落到了林芙平坦的小腹上。 孩子。 他们会共同孕育一个孩子,然后…他是父亲,阿芙是母亲,他们自然便是——夫妻。 赵安良只想一想便更上头了。 但林芙的下一句话却给他浇了盆凉水。 林芙笑意盈盈地问他:“所以你是想要混淆皇室血脉,让自己的孩子当皇子公主?” “不是……”赵安良皱起眉。他从没想过这些。 但这的确是个问题。 如果他和林芙欢好,那么林芙就有可能怀上他的孩子,除非她一直喝避孕的药。 可但凡是药,都苦得很,避孕的药喝着也不知有没有副作用。更关键的是,万一熬药被人发现,后果也难以预料。 风险大,还有可能伤害林芙的身体,得不偿失。 林芙见赵安良思考得愁眉不展,便好心地提出建议:“小安,要不这样。” 赵安良与她对视,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林芙说:“咱们尽快拿到皇后之位,再过继一名皇子在膝下。皇帝逝世,我们把继子推上皇位,到时候我便是太后,你呢,就是副侍,跟我一起去慈宁宫住。到时候门一关上,谁还能管得着我们。” 她温声细语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给赵安良构建了一幅极美好的未来之景。 最重要的是,她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也有他? 如果不是想着他,怎么会在计划的未来里处处都有他? 赵安良满心欢喜,林芙说什么他都觉得好,连让他以后喝那种会断送生育能力的药也立刻便答应了。 毕竟他又没多想要个孩子,根本没有什么延续香火的念头。他只是想和林芙在一起。 林芙也感到满意。 当上皇后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本就只是一个猜测,要不是这念头来得突兀且深刻,再加上无聊,她也不会来后宫里玩“争宠”的把戏。 但事已至此,在这种封建社会,得到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很有好处的。要是当了皇后却还是没能回去也没关系,就像她方才说的那样,就地躺平,安心享着太后的尊荣养老算了,想出去走走了也能找着机会出门。现在又找到一个干干净净、忠心耿耿、愿意为她绝育的…暖/床/人,想想也还不错。 林芙笑着轻轻拍了拍赵安良的脑袋,“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一定要乖乖听话哦。” 方才心意互通,赵安良内心的欢喜激动几乎难以抑制,但因为有了希望,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或许再没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他最后只小心、珍视地在林芙指尖印下一个吻,听她这么说,便柔声地:“嗯,你说什么我都听的。” 就像之前,哪怕再痛恨、再不情愿,他也拼命忍了下来,没去把那个狗皇帝从床上拽下来打死。 因为那是林芙要做的,所以赵安良无论如何都会听她的话,尊重她的决定。就算那样会让他犹如置身地狱刀山般痛苦,也在所不惜。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林芙要赵安良把自己放回到床上去,“我困了。” 赵安良臂力惊人,单臂像抱小孩一样抱着林芙,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臂膀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伸出去,很是嫌弃地将皇帝往床里面再推了推,让床榻空出足够的位置,这才动作轻柔地将林芙放上去。 他替林芙盖好被子。 林芙和皇帝之间隔了半人宽的距离,赵安良看着却还是觉得碍眼。 但他还是很顾大局的,没有因为吃醋便提出什么“把皇帝扔到地上”的话,却也不放心就这样离开。 “阿芙,”赵安良蹲在床头对林芙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林芙问他:“那万一要是皇上醒了,看见你在这里怎么办?” 赵安良立即道:“我不睡,等他快醒了我会立刻离开。” 林芙:“那多危险。你要是想守着也得换个位置。” 赵安良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心里甜滋滋的,当即便应了。听从林芙的话拉好帘子后,他便回到了之前藏身的地方,继续盯守着。 赵安良今天晚上睡没睡林芙不知道,但她自己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 天光突破云层洒向大地,云卷云舒,时间慢慢往前推进。 林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翻了个身,睡眼朦胧地半睁开眼。小说 正在自己穿衣服的皇帝察觉到床上被窝里的动静,转头看去,便见她青丝披散,神态慵懒,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复又阖上眸接着睡。 好可爱。 皇帝勾唇,转身走回到床边坐下,双臂撑在林芙两侧,继而俯身下倾,在她柔软白皙的面颊上亲了又亲。 林芙不胜其扰地伸手推开皇帝的脸,却又被捉住了细白的手指,掌心处传来湿热的触感。 林芙蹙眉,就想要往回抽手,却怎么都挣不开,弄得她只能睁眼嗔怒地睨向皇帝,声音带着点微不可闻的沙哑:“放开。” “好好好,朕这就放开。”皇帝温声哄着,捧着她的手又亲了亲,便要将其小心放回到被子里暖着。 结果林芙却反来抓住了他的大手。 皇帝一愣,以为她不舍得他离开,正在朝他撒娇,却听见她懒洋洋地说:“你把我手给弄脏了。” 皇帝一下子便挑眉笑了,“嫌朕?” 他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进怀里,低声问她:“昨儿晚上朕也这么亲你,每一处都亲了,你那时候倒是不嫌了。” 林芙瞥他,似笑非笑地:“皇上昨夜那么厉害,臣妾有力气嫌么。” 大手按上她的小腹,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放在上面,皇帝在她耳边低语:“嘴硬。” 明明被亲得身子软成了水,动情得小肚子鼓着都要继续吃,现在却又矜傲地嫌他。却是连嫌他的模样都那么可爱。 “李雨景,再端盆热水进来。”皇帝扬声吩咐道。 守在外面的李雨景动作麻利,很快便端着热水进来了,胳膊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绢布。 他以为是皇上要用,却见皇上接过拧好的帕子,一手托着怡贵人的手,一手拿着帕子细细地帮她擦手。 “!” 李雨景熟练地把惊呼咽回去,心里是对怡贵人越发敬佩。 皇帝帮林芙擦好手,便将人小心放回了床上,掖好被子。“阿芙,朕去上朝了,处理完政务再来找你。” 林芙蹭着绵软的枕头点了点头,嗓音也软绵绵的:“快去吧。” 随后没多久便阖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这是又睡着了。 皇帝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 “皇上,”李雨景也不想打扰皇上盯着美人睡颜看的兴致,却不得不出声:“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嗯。” 皇帝沉沉应了声,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君王为了心爱的妃子连朝都不去上。 但理智和责任还是让皇帝迈动了脚步。 只不过离开钟粹宫之前,他对跪在最前头的那名掌事太监吩咐道:“别去打扰怡贵人,让她好好休息,来不及请安便不去了,你到时候去给皇后说一声便是。” 赵安良跪在地上,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应下:“是。” 皇帝离开,赵安良侧脸,阴恻恻地瞥了眼他的背影,随即收回视线,起身交代了其他人宫人要做的事后,悄步走向寝殿内间。 直到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轻轻将轻薄的帘子拨开一角,清晰地看见林芙那安宁的睡颜。赵安良情不自禁地倾身靠近,鼻端嗅见了像是从少女皮肉里渗出来的馥郁芳香,方才压抑至极的心情才缓缓放松下来。 赵安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芙,心想,那个狗皇帝摆出那副正宫模样又有什么用,左右阿芙不喜欢他,还想早点利用完再把他丢掉。 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起来。 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柔甜蜜的笑,那双幽深的黑眸锁定在心上人身上,逐渐流淌出关不住的痴迷神色。 — 林芙最后还是及时起了床,梳洗好后,领着人去向皇后请安。 她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屋内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两个空座。 一个就是位于中央,高其他人一个台阶的皇后的位置。另一个空座,就是按照位份,放在左边那排椅子偏中间的位置。那就是怡贵人的位置。 自她进门以来,不管是妃子还是宫女,所有人都在看她。先前屋内还能听见一些低低地交谈声,此刻却是一片静默。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林芙安稳地坐在椅子上,端起早备好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有人回过神来,用意味不明地语气说:“第一次见,妹妹生得可真是…水灵啊。” 瞧那一身皮子嫩的,似乎一掐就会掐出水来。 林芙抬眸看去,说话的是娴妃,她之前摸宫里情况时单方面见过。 跟林芙来的宫女是这次新拨来的,名叫秋燕,她正想小声告诉林芙同她讲话的是哪位,便听见林芙已然不紧不慢地应了声:“多谢娴妃娘娘夸赞。” 礼貌地道了句谢,便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夸奖回去。 偏她的态度又不是那种腼腆害羞的少言性子,虽不傲慢,但不甚热情的模样,再配上那张美得如画似仙的脸,便叫人觉得她这人矜傲得不行,难以接近。 场面冷了片刻,又有人出声了。 这次倒是个熟人。 淑妃看着穿着华贵的林芙,神情有些复杂。她出声道:“许久未见,倒是不同往日了。” 不仅是身份、穿戴,连以前那胆小软弱的性子都跟着变了。 果然,人一朝得势后,总会是变的。没人喜欢永远在别人面前低着头,抬都不敢抬。 “许久未见?”有妃子赶紧追问:“淑妃娘娘难道和怡贵人是旧相识?” “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妹妹,是哪家的闺秀啊?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谁的女儿生得如此貌美。” 淑妃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与怡贵人是在长春宫相识的。” “长春宫?” 其他人思绪急转,聪明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严肃了。 淑妃微笑着,十分的大方得体,“是啊。当时怡贵人还是姜答应身边的贴身婢女呢。” “本宫没记错的话,还是姜答应带进宫来的,算是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吧。真没想到再次相见,她已是贵人了。你说啊,这人的运道,可真是难以捉摸。”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有的人脸色登时便变得非常难看。 一向性子急躁的慧贵人更当即火气上头,一拍桌子,扬眉怒道:“不过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奴才,也有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林芙看了她一眼,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倒是被屋内屏风后的动静吸引。她扭头看过去,便见皇后被银杏扶着走了出来。 “在吵什么?” 皇后冷着表情沉声一问,在场的人全都安静老实了下来。 看来多年的管治也为皇后积了威,才刚开始,这些妃子们还算听话, 林芙随着其他人一同起身行礼,落座后却又被慧贵人揪住不放。 慧贵人拿手指着林芙,对皇后说:“皇后娘娘,真不是臣妾闹,您看看她不过是一个卑——” “手放下来。”皇后皱眉,厉声打断了她,“不成体统!” 慧贵人的家世远不如皇后,在这后宫里又没有宠爱傍身一说,见了皇后的态度,只能悻悻地收回手,不敢再拿这件事在这里闹。 但林芙知道,慧贵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漫不经心地想,那就来吧,看看她会使什么招。 第88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7) 皇帝来到钟粹宫时,秋燕正拿着煮好的鸡蛋剥壳,随后轻轻挨上林芙左脸颊上的红印,动作轻柔地滚动着。 那片红是林芙拿手撑久了印出来的,秋燕却觉得是被慧贵人掌掴后留下的残余伤痕。 秋燕想想便心疼,“还好没被护甲划伤,红肿消下去便好了。” “怎么了?” 皇帝从门外走进,屋内一众奴才赶紧行礼。 林芙睨了他一眼,没有动。 其他人心都提起来了,皇帝却没有半分怒意,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到林芙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问着:“怎么不理朕,谁惹你生气了?” “脸怎么了?”皇帝皱眉,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怎么红了一块?” 就像是寻常的恩爱夫妻那般,丈夫回家后发现妻子在使小脾气,便哄着问她在生谁的气,又发现她身上有伤,当即便心疼坏了。 林芙看向他,有些委屈地:“您说呢。” 皇帝面色已经沉了下去:“哪个不长眼的打的你。” 林芙使劲儿做作:“可不敢说人家没长眼,人家高贵着呢。” 她抽回手,皇帝却进一步贴上来,紧挨着她坐下,展臂圈住了她的腰。 皇帝:“别拿自己置气,这宫里论高贵,没人比得上你。” 林芙偏头,倚靠在皇帝的肩膀上,眉梢微扬,唇边总算露出点笑:“连皇后都比不上?” 皇帝毫不犹豫地笃定道:“当然。” “没人配和你比的。” 林芙笑着说:“皇上的嘴好甜,可真会哄人。” “朕只哄着你。”皇帝伸手,接过剥了壳的鸡蛋。 林芙稍稍抬脸好方便皇帝动作,嘴上却拈酸似的说:“话好听,谁知道等别人在您面前哭诉的时候,您不会也这般哄她。” “那你还不够了解我。”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称都不用了,沉声缓缓道来:“你自去问问,在这后宫里谁能让朕想要花时间陪她?只有你。” 所以别说是哭诉,就算人要死了,也依旧见不上皇帝一面。 林芙有些疑惑地看他,“那皇上以前…不会只在侍寝时和那些妃子见面吧?” 皇帝:“除去宴会之类的,是如此。” 林芙蹙眉,“那您不是只当那些人是……”泄/欲的工具? 她话没说出口,但皇帝看得出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他莞尔道:“谈不上,朕对她们并无欲望。” 林芙有些惊讶。 这让她不由想起:他,商界大佬,却对所有人的接触都感觉厌恶,只除了她…… 我去,这是什么狗血文学?? 震惊的同时,林芙的视线不自觉地朝下方瞄去。 皇帝托住她的下巴,有些哭笑不得地:“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朕的意思是,朕对她们并无情欲,皆是棋子罢了,又谈何发泄欲念之说?” 林芙“哦”了声,明了地点点头。 圈在腰间的那条胳膊结实有力,林芙伸手去抓了他的大拇指,转着玉石制成的扳指玩。 林芙:“那您可得帮我出气。” “不然我就默认您方才的话全在骗我。” 皇帝摊开大掌,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玩。“那你告诉朕,是谁那么又蠢又毒的,朕都表露得这么明显了,却还敢动你。” 林芙:“我说了您打算怎么做。” 皇帝笑容温和:“酷刑有好几十样,你挑一个,朕赐给她。” “哎呀,那您这样可太吓人了。”林芙眉眼弯弯的,“这多没意思啊。” 皇帝:“那你说该怎么做,嗯?朕听你的。” 林芙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 皇帝扬眉,附耳过去。 林芙拿手挡着,轻声对他说:“欺负我的也是贵人,她觉得我出身卑微,不配与她平起平坐。那您就把我升到嫔位呗,我比她高一级,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皇帝也小声地与她说悄悄话:“只是这样?她这般辱你,至少得打个几十大板再丢进冷宫才出气。” 林芙眯了下眼,“您这是在替谁出气啊。” 皇帝疼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替我的娘子啊。” 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的肩膀,林芙说道:“分明是在替您自己出气。” 皇帝捉住她的手,“酷刑不要,板子冷宫也不要,那该如何?”他垂眸凝视着林芙,声线低沉:“朕其实很想让她在后宫里…当众受剐刑。” “这样便不会有人不长眼的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地欺负你了。” 林芙笑道:“您要是这么做,那些大臣恐怕会连夜进宫、以死进谏,逼您斩首我这个祸乱君心的妖妃了。” 皇帝沉稳且自信地:“他们逼迫不了我。” 林芙:“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软若无骨的手抵上皇帝胸口,林芙抬眸看他,柔声道:“况且,您这么一威慑,后宫里就不好玩了。” 皇帝勾唇,将那又软又香的身子更紧密地揉进怀里。他语含笑意:“贪玩。” “好,你说,就按你说的罚。” 林芙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最后笑吟吟地:“慧贵人要是去了冷宫,谁来向我行礼,喊我怡嫔呀。” “您说她会不会被气死啊?” 真坏。 皇帝捏着她的手亲了亲,嘴角上翘。 但还是好喜欢。 更喜欢了。 — 离上一次震动还没过去多久,皇帝新的指令一下,又一次将后宫炸翻了天—— 怡贵人被晋封为怡嫔,正式成为钟粹宫的主位。慧贵人则被贬为了慧常在,还被罚跪在养心殿前两个时辰。 最开始慧常在还边跪边哭着喊着要见皇上,李雨景听得耳朵烦,便上去刺了两句,明确告知她动了不该动的人,就算现在想要撞死在这儿,也得受完罚再去撞。慧常在便面色难看地安静了下来,沉默地受完了罚。 她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站起来,本已经憋屈得不行,却看见怡贵人从殿内走出来。 …不,现在是怡嫔了。 据说当时怡嫔只朝慧常在笑了笑,打了声招呼,慧常在便被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此事一出,后宫里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怡嫔就是单单靠着皇帝的宠爱,从一个小宫女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说是一个奇迹都不为过。 那么,如果她能靠着皇帝的宠爱得到如今的权势,她们…又是否可以呢? 一时间,大多数妃子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没侍过寝的。她们觉得自己只是因为家世不够,与皇上没有相处的机会,否则未必不能如怡嫔那般俘获圣心。 这一系列的消息也通过各种手段渠道传到了前朝。 有些大臣忧心皇上会不会一朝动心,被那位据说美得独绝于世的怡嫔迷昏了头,荒废朝政;有些大臣则在私底下笑道,自古英雄终是难过美人关,连像皇上这般、如此孤高的谋略家也不能免俗;家族中有女眷身处后宫的那些大臣,则开始就此考虑这是不是一个突破口,能不能借此为家族谋取利益;有的大臣,却极度震惊且害怕,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没错,那人正是姜玉珠的父亲。 他得知那位怡嫔最初只是自家女儿带入宫的婢女时便感到不安,面对其他人或好奇或探究,甚至是羡慕的目光,姜父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发苦的笑。 姜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我儿当初带了两名婢女入宫,不知是哪一位?” “哪位长得漂亮就是哪一位呗。” “……莫非,姓林?” “对啊。听齐佳敏尔氏的人说,是叫林芙。” 姜父登时脸一白,头一晕,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其他人也都是人精啊,这么打眼一看便明白了,估计是那位怡嫔尚在姜家当差时姜家的人没有善待她,现在可好,吓得,生怕怡嫔报复,给皇帝吹枕头风。 在场的人当即不着痕迹地离姜父远了些,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一日,姜父浑浑噩噩的回到府上,当天晚上便做了场噩梦,抱病在家三日,见没有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回去上朝。 第89章“穿越者”的宫廷计(28) 日子一天天地过,随着时间流逝,再怎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都会在人们心中慢慢变得寻常起来。 比如之前众人还会为皇帝对怡嫔的各种优待、偏爱而惊讶,仿佛在看一捧黑芝麻里的一粒白芝麻,如今却已经见怪不怪,清楚地意识到怡嫔和皇后一样,是后宫里不能得罪的存在。少数人甚至觉得,现在这种形势下,可以挑衅皇后,但绝不能同怡嫔发生冲突。 区别就在于,哪怕贵为皇后,也只不过是皇帝眼中的棋子。棋子是可以被扔掉的,但心爱的女人不会。 林芙如今可以说得上是宠冠后宫,完全能在后宫里横着走。就算她再用第一天那种挑事的态度同其他妃子交流,也没人敢像当初的慧贵人、现在的慧常在那般气冲冲地找场子,她们全都一副客客气气很好说话的模样,林芙怎么刺都只是温温和和地笑。 林芙试了一两次没效果,便放弃这种小打小闹了。她打算直接搞个大的。 所以后宫里的人便发现怡嫔与人交谈时说话不再带刺了,哪怕所言不多,也令谈话的对象感觉很是舒坦。 有的妃子对这一改变保持警惕观望的态度。 有的妃子认为是怡嫔之前怕被人轻视,所以将自己弄成了刺猬,谁来都扎手,现在是发现环境比较安全,回归了本性。毕竟,怡嫔笑起来的时候,眼眸里似褪去了些许淡漠疏离,干净且明亮,怎么看都不是个刻薄的人。 有的妃子则认为是怡嫔底气没之前足了,怕得罪了别人兜不住事。 而怡嫔之前谁都不给面儿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呢?是皇上给她的啊!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皇上或许对怡嫔有些厌了。毕竟再如何貌美的人,天天面对,或许也是会想要换换口味的。 这种喜新厌旧的劣根性,万一皇上就真的有呢?那她们往上爬的机会不就来了?! 有这种猜测的人想着成功后能得到的好处,铆足了劲儿打扮自己,力争以自己最美的姿态去和皇上偶遇。 足足一个月,皇帝发现自己在路上偶遇的人数、次数多到不正常。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哪家的人想要行刺,没多久便发现了那些人的心思。 想要凭着他的力往上爬?呵,一群虚荣肤浅的蠢货,烦人至极。 而且由此能看出,不仅是这些嫔妃的心思多了起来,好些奴才的野心也跟着膨胀了。 冷言冷语听不懂,厌恶的眼色看不会,皇帝干脆重罚了两个来“偶遇”的妃子,再把后宫里那些传递消息的“渠道”好生做了次大清洗,才终于再次清静下来。 他向林芙抱怨此事时,本想让林芙安慰他,却将人逗笑了。皇帝无奈又纵容宠溺地看着她,最后在床上将人“罚”了个透。 林芙照常躺在被窝里“送”走了要辛辛苦苦去上早朝的皇帝,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洗漱好,林芙挑了件紫色的衣裳穿,坐在梳妆台前等秋燕替她梳好发后,稍稍用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碗粥,便起身要朝外走。 赵安良拦下了她,劝道:“主儿,再多吃点吧。” 林芙:“没胃口。出去转转,中午多用些便是。” 赵安良自然应“好”。 今日天气不错,林芙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几名妃子,都不是很熟,客气地聊了两句便分道而行。 林芙走着走着,走上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就在御花园边缘处,身侧不远便是伫立的高墙。她只带了两个人出来,赵安良与她并行,秋燕跟在两人身后。 林芙耳力很好,当她听见一点悠悠传来的声音时,身旁跟着的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林芙脚步微顿,随即便用余光关注着赵安良的反应,注意到他也听见了声音后,即刻停下脚步。 秋燕也随之停下,却有些不解:“主儿,怎么……” “嘘。” 秋燕当即噤声。 林芙不知道赵安良能不能听得清楚,她反正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等那交谈声彻底消失后,林芙转身带着人离开。 赵安良与她对视一眼,因为身后还跟着人,便准备回去再说。秋燕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主子不说的事别好奇也别问,于是闭严实了嘴,仿佛刚才没有半点异样。 回到了钟粹宫,林芙挥退左右,只留下了赵安良。 赵安良去确认了下无人偷听,走回林芙身边,压低了声音:“阿芙,我方才听见有人提你的名字。” 林芙:“还有呢?” 赵安良回道:“还有什么村子里全是女的,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神龛之类的。” “我没全听清,好像还有提到钦天监……但这些同你有什么关系?” 林芙:“和我在这个世界的出身有关。” 赵安良一点就通:“有人在查你?” 林芙点了点头,“没有盟派的利益瓜分者,有的是人想将我扳倒。” “如此说来……阿芙,是不是你出生的那个村子里信仰哪个神,他们准备联合钦天监在这上面做文章。” 要知道,历朝历代,都有皇帝极度相信星象卦卜,甚至还有因为钦天监的一句危及皇权的星象判断,便下令屠杀半城之人的骇人惨案。 这么长时间,那些人使了许多法子,现在是准备以此作为突破口了。 赵安良皱着眉,“阿芙,咱们要不要——” “不用。”林芙说道:“什么都不用做。” “让那些人冒头吧,把矛头全指向我。闹得越大,清算的人越多,才会空出足够的位置,咱们之后的路,才能走得越稳。” 一盘棋能够落子的地方就那么多,把对方的提子出去,才能给自己的让出舞台。 一局定而废之,就能成为做局人另立新局。而规则说,棋子只能往局上落。 到时候,究竟是谁坐在棋手的位置上还重要吗? 棋局是她的,棋子也是她的。不过是放出来,容许棋手在定好的规则下挪动位置罢了。 除非他/她越过棋局棋子往上看——开局人才是规则定下的敌手。 — 就在林芙在御花园偷听到谈话的那日起算,四天后有钦天监的人请求面见皇帝。 当时皇帝在养心殿里,林芙也在,就坐在一旁陪着皇帝批阅奏折。 钦天监的人顿时愣住,行完礼后,随即便道:“皇上,臣有要事禀报,还请让怡嫔娘娘…暂且回避。” 林芙收回落在奏折上的视线,瞥向他,“怎么,是有什么本宫听不得的么?” 她声音柔柔的,却让钦天监的人忽而打了个冷颤。 “此事有关国本,您…一介女流,还是不要掺和了。” 林芙眨了下眼,“我既是一介女流,听也听不懂,坐在这儿怎么了,完全没有影响啊。” “这、……” 钦天监的人愣住,皇帝放下笔,眉眼间俱是笑意。 皇帝:“好了。说,是何要事。” 钦天监的官员:“皇上……” 皇帝温和笑着,轻飘飘地:“不说就滚回去。” 那位官员第一次正面皇上对怡嫔的偏宠,发现的确和族中人告诉他的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放纵——那位怡嫔现在坐着的可是龙椅!她刚才看的是奏折啊!连他说了有关国本皇上都还让她听啊!! 官员面色悲痛且肃然。 他觉得族人说得没错,这位怡嫔就是惑乱君心的妖妃!再不将她从皇上身边消除掉,来日一定会酿成大祸! 官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使命感,他直挺挺地跪到地上,哀声大喊道:“皇上!紫微星黯淡,有妖星祸主啊!” 林芙唇边笑容扩大些许,皇帝眉梢微扬,候在一旁的李雨景则心头一咯噔—— 完了,有蠢货来碰皇上逆鳞了。 李雨景看向那名官员,在心中默默地说:壮士,好走。 第91章“穿越者”的宫廷计(30) 一个没有家族势力可相互依靠的宠妃,皇帝再把她捧上了天,其他人所忧心的也不过是皇帝自个儿昏了头,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有可能影响到王朝安稳。毕竟怡嫔在前朝并无亲属,多方调查后的结果也显示她尚在人世、有亲缘关系的全是些女子,还并非直系。就算皇上想提拔她家族中人,也是无人可担此任。 所以就算皇上再宠怡嫔,只要他们不去招惹她,不给皇上为她出气罚人的机会,那么对前朝来说并无多少影响。安分下来,是最省力稳妥的选择。 但现下情况变了。 一名有皇子的宠妃,哪怕她的出身再不好,皇子仍然是皇子,同其他那些母妃出身尊贵的皇子一样,都有继承大统的机会。回顾往昔,有不少帝王的母妃出身并不优越,甚至有的并不光彩,但他们依旧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位。 多一位皇子,便多了不少变数。尤其当这位皇子的母妃是皇帝从始至终唯一的偏爱时,那变数便几乎明晰得令人心惊。 所以,怡嫔有孕,若是公主还好,女儿家再受父母宠爱也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格,但若是一举得子…… 有谁能跟怡嫔的儿子争皇太子?争得赢吗?皇上都已经偏心偏得没边了! 一时间,有点心思的都在愁。当然,主要就是三位皇子的母妃所属的家族在愁,尤其是齐佳敏尔氏的人。 当今皇帝膝下有三子,分别是大阿哥、二阿哥和四阿哥。四阿哥年岁尚小,二阿哥与大阿哥只相差了两岁,已经知事,是目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但两方无论是从自身能力、还是家族势力来看,二阿哥都比不上大阿哥,大阿哥又是嫡出,嫡长子三个字还是有些分量的。 故而虽然三家都暗自有心思,默默地在争,却也都认为大阿哥登位的概率最高,不到紧要关头,不会撕破脸与齐佳敏尔氏的人交恶。 但现在变数来了。 所以要说“急”,齐佳敏尔氏的人最急。 很少有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快到手的鸭子飞了、快得到的皇位没了。 ……那可是皇位啊。 看看当今圣上,执掌天下,一个眼神便令众人跪俯,只要一句话便能或伏尸百万、或予人享不尽的荣华。 ——苍生尽在他脚下,权势皆被他玩弄于股掌。 谁人能不对那个位置心生向往? 于此,怎能不去争。 争不赢怡嫔的儿子? 没关系,那就让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胎死腹中好了。 — 景仁宫。 “主儿……” 银杏送人回来,她走到皇后身边,面对皇后露出一个似为难的表情。 皇后看了她一眼,随后朝屋内的其他宫人道:“本宫乏了,想要休憩片刻,你们都出去。” “是。” 宫人们齐齐离开,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只剩下皇后与银杏两人。 皇后:“说吧,我母亲她…给你交代了些什么。” 银杏答道:“夫人跟奴婢说…像怡嫔那种背主求荣的人,死有余辜。为了大阿哥的皇太子之位,也为了齐佳敏尔氏往后的延续、兴盛,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但不能是皇后娘娘,也不能是奴婢。” “然后,夫人就给了奴婢这个。” 银杏从衣袖中抽出一个小纸包,她将小纸包递给皇后,接着道:“夫人说,嫉妒会令人疯狂——姜答应是个不错的人选。” 皇后将折好的纸包拆开看了眼里边装着的东西,目光一顿,随即便原样折了回去。她淡声道:“本宫知晓了。” 银杏神色复杂,有些疑虑。她问道:“主儿,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宫自小锦衣玉食,家中父母兄长都对本宫宠爱有加。人人都敬着本宫,就连冷酷无情的皇上也会因为本宫的家世而赐予尊位、给出基本的体面。” “本宫享受着一切的好处,自然也该付出相应的回报。” “况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件事若是办成了,对本宫,对亲族,实则是双赢之举。如此,为何不去做?” 银杏:“……是,奴婢明白了。” 皇后看向她,忽而问道:“你很喜欢怡嫔?” 银杏一愣,苦笑了下,说:“以往相处得不错,自是有些情分在。但当那日皇上在奴婢面前强行带走她时…奴婢便知晓,从此往后,奴婢与她便是两个世界的人,谈不上情分。” 皇后“嗯”了声,“想得清楚便好。” “这件事我们不能沾手,得让其他人去姜答应那里做说客。” 皇后垂眸沉思。 选谁好呢。 …… 御花园。 林芙照常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赵安良和秋燕出门溜达。 第92章“穿越者”的宫廷计(31) 清晨。 天光将将亮未久,林芙并未梳妆,只身着素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乌黑长发披散于身后,似一捧温凉的月光。 她手中拿着昨日与皇帝合绣的兜肚儿,垂着眸,目光落在那造型奇特的花上。纤细如玉的手指抚过,将其都衬得美了几分。 梳妆台上置放着一面据说造价高昂的玻璃镜,清晰地展示着映入的影像。先是只有林芙一人,后来另一道人影渐渐入画。 “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皇帝把领边带毛的厚实披风搭到林芙肩上,将人包裹起来。“还穿得这么少在这里坐着,也不怕着凉。” 林芙抬头看向他,“突然便醒了,之后怎么也睡不着。” 皇帝:“有哪里不舒服么?” 林芙摇头,停顿一息,又点了点头,“心中感觉有点闷,不知为何。” 皇帝皱眉,“朕叫御医来看看。” 李雨景早就候在外面了,得到皇帝的指令后,当即便去办。同样候在外面的赵安良听到要请御医过来,不免有些担心林芙是否生病了,想要进去瞧瞧,便接过秋燕手上的活,自个儿端了热水进去。 皇帝自己穿好衣服后,便开始给林芙穿。他手上系着扣子,转眸瞥了赵安良一眼,似随口问道:“怎么是你?” 赵安良将水盆稳稳放到木架上,躬身答道:“奴才担心主子。” 皇帝喜怒不明地:“倒是个忠仆啊。” 林芙轻轻抬腿踢了下皇帝,“皇上,您扣错位了。” 皇帝一顿,随即笑道:“还真是。” “不气,重新扣回来便是。” 赵安良沉沉抬眸。 不得不说,聪明的人真的能凭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做好许多事,就看他/她愿不愿意去做。 之前像替人穿衣、梳发这种伺候人的事,皇帝可以说是笨手笨脚的,但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自主锻炼后,皇帝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为林芙盘一个漂亮的发髻、再为她戴上冠饰了。 只不过今日林芙身体不适,所以皇帝替她梳好发后,只是简单地将散落在脸颊两旁的头发拨到脑后束上。 “不舒服便在殿内休息,气温转寒,外面风冷,今日便不要出去了。皇后那边朕之前便打过招呼,你不去也无妨。” 皇帝轻轻捏了捏林芙小巧饱满的耳垂,“万事随你心意,切勿烦忧。” 林芙应道:“知道啦。” “我这里没什么事,您去上早朝吧。” 皇帝:“还有时间,不急。” “皇上,御医到了。”过了会儿,李雨景站在屋外扬声道。 皇帝:“进来。” 走进来的御医比较年轻,模样看着老实沉稳,头发尚未生出银丝。 林芙靠在皇帝肩膀上,转眸看向这位御医,刚巧御医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御医怔了下,随即低下头,视线规矩地凝在自己的鞋尖上。 皇帝在问李雨景:“是新来的?瞧着眼生。” 李雨景答道:“是,刚通过大考没多久。” 皇帝:“怎么不找更有经验的来。” 李雨景小心回复:“昨夜四阿哥发了急症,大半御医都被庄妃娘娘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除去那些要去例行检查的,正当差的御医里这位陈御医虽然年纪最轻,却是医术最高明的,奴才便请他过来了。” 皇帝颔首,对陈御医道:“那就你了。过来看看。” 陈御医:“是。” 号完脉后,陈御医收起锦帕脉枕,皇帝握着林芙的手放回披风里裹着,问:“如何?” 陈御医回答道:“怡妃娘娘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皇帝:“那为何她今早会感觉心中发闷?” 陈御医:“娘娘有孕在身,在孕期里偶尔感觉憋闷、或是易怒,是正常现象。亲近之人多陪伴,事事多包容,天气适宜时出门走走,对保持心情平和愉悦会有所帮助。(1)” 皇帝:“好,朕记住了。” 事情做完,陈御医关好药箱准备离开,正巧早朝的时间快到了,皇帝叮嘱几句后也得离开了。 陈御医便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皇帝先行后,起身提起药箱,离去前不忘向林芙行礼。 陈御医躬身时,林芙再次与他对上视线,这次对视的时间要比方才更长一些。 林芙:“辛苦陈御医了。” 陈御医:“怡妃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理应尽之。” 林芙眸光微动,“小安,去送送陈御医。” 两人对视一眼,赵安良应道:“是。” 赵安良同陈御医一起出去了,屋内只剩下林芙一人,但片刻后秋燕便进来候在一旁了。 林芙不仅出门只带两个人,身边也只留了秋燕和赵安良伺候,钟粹宫里的其他宫人,就算是例行打扫,也得先在门口请示,被允许后才能进入。 所以宫人们便以为主子是不喜人多,没有要事的话都尽可能不到主子面前晃悠,免得惹主子不快。 林芙让秋燕把刺绣的工具拿过来。 秋燕把东西摆放到桌子上:“主儿,您最近一有空便给小皇子缝制小衣服。” 林芙统一答复:“想亲手做几件。” 秋燕帮忙穿线,“那也不用着急啊。虚算来也才四个月,还有好几个月呢,慢些做也来得及的,绣东西的时间长了会伤眼睛。” “可我听说,月份越大身体就会越难受,”林芙落针很稳,边扯线边同秋燕说话:“所以我想着,趁现在还没什么感觉,把想做的都做好,之后便不在这上边费心神了。” 秋燕:“也对啊。还是主儿思虑周全。” 林芙轻笑:“又说好听话。” 两人聊了会儿,林芙突然道:“秋燕,我突然想吃你做的那个蔬菜羹。” 秋燕顿感惊喜,立即道:“您稍等,奴婢这就去给您做!” 林芙:“去吧。” “哎,对了。小厨房现在应该正在做早膳,你让他们别忙活了。” 秋燕瞬间“母爱”膨胀:“那怎么能行。主儿,您这两天吃得比平日里要少,好不容易有了胃口,还是尽量多用一些吧。” “您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得多补营养,那些食谱都是皇上请最厉害的……” “好了好了,”林芙打断了她,“你别念了,我知道,快去做吧。” 秋燕:“那小厨房那边的早膳……?” 林芙妥协:“就当我没说过。” 秋燕便笑着应声:“是。” 秋燕快步从屋内走出去,没走两步,撞见了赵安良。 秋燕疑惑了问了声:“赵安良,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赵安良肤色苍白,阴郁且冷淡:“不关你事。” “……哦。” 秋燕有些被他的眼神吓到,顿时便加快脚步远离了这里。 赵安良不着痕迹地朝四下环顾了圈,接着便进屋去找林芙。 脚步声渐近,林芙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样?” 赵安良侧身,弯下腰,在林芙耳边低声道:“陈御医发现今日给您煎药用的两个药包味道闻着都不对。” “长春宫里的人去过。那边已经动手了。” “长春宫?”林芙看向他,“不是姜玉珠身边的人?” 赵安良:“不是。” “那人应该是淑妃派的。” 林芙:“之前不是说淑妃用姜玉珠的父母威胁她么,这都没接招?” 赵安良:“从如今的情形来看,姜玉珠没接受才更合理。” “那是我小看她了。”林芙轻笑,“她的心肠比我以为的更狠。” “这么看的话……淑妃是想拉我下水,再同皇后鱼死网破啊。” “也行。”林芙说道:“接着按计划好的做。” 赵安良稍微沉默了下,有些犹豫地:“……阿芙,你真的要喝那碗药?” “喝啊。”林芙瞥向他,“只是吃药做出来的假脉象,又不是真的有喜了,怕什么。” “可是那药……”赵安良皱起眉,心疼地:“那药不仅有滑胎的效果,还会令人往后再难有孕。” “那不是正好么。”林芙漫不经心地说:“你难道还想着往后我会给你生儿育女?” 赵安良一愣,有一点委屈地:“阿芙,我没想这个。” “之前不是说好的么,我吃那种药。我只是怕那药坏了你的身子。” “放心吧。”林芙语气笃定:“只是会暂时气血亏空,补回来就好了。” 赵安良虽然心中仍有些忧虑,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看向林芙手中针线,突然道:“皇帝应该很期待这个孩子。” “可不是么。”林芙找出昨晚皇帝参与刺绣的那件兜肚儿来,展开给赵安良看,接着伸手一指,“看这个。他亲手绣的。” 赵安良垂眸看了眼,言简意赅:“好丑。” 林芙勾唇,“无所谓,他参与进来就够了。” 赵安良看向她。 他觉得阿芙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很开心。她是在为皇帝露出笑容。 悄悄攥紧了手,赵安良轻声问道:“阿芙,这个孩子没了的话,皇帝会很伤心吧?” 而你呢。你会对他的伤心有所不忍吗? 林芙:“不会。” 赵安良愣住:“什么?” 林芙微笑,有些意味深长地:“我是说我不会。” 被人看透了心中所想,赵安良却没有任何的惊疑感。他恨不得林芙能将他心上的每一寸都看清楚,光是想想便心里会浮现出一股满足感。 不过……赵安良觉得就那么对应也没错。 像皇帝那种冷血无情的人,是不会为了一个尚未出世便已夭折的孩子伤心的。 他只会为有人胆敢挑衅他的威名而出手严惩。而他们要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 ……赵安良不愿承认他人对林芙的真心。 更何况帝王家中,能有多少真心,又能真心到几时? 沙上筑城罢了。 — 政务繁忙,皇帝午后才得了些空闲来钟粹宫找林芙。 有宫人守在殿外,见到皇上自觉地噤声行礼。 皇帝停步低声问道:“你们主子这时在做什么?” 宫人立即答道:“主儿正昼寝(午睡)。” 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他走进寝殿外间,一眼便看见了摆放在桌子上的药。 “这是安胎药么?”皇帝招来守在内间门外的秋燕问。 秋燕点头,表情无奈又有点担忧。她道:“许是因为感觉不适,主儿用过午膳后突然发了脾气,怎么劝都不肯把太医院送来的安胎药喝了。” 皇帝伸手,用手背试了试药碗外壁的温度,“还是温热的。” “是,”秋燕回道:“送来没多久。” 皇帝:“端上药跟朕进去。” 秋燕:“是。” 皇帝步入内间,拨开寝榻的帘子,便见躺在上面的人睁着眼,转动眸子瞧了过来。 “朕一猜你便没老实睡觉。” 皇帝坐到床边,“刚好,坐起来把药喝了。” 林芙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抓住皇帝自觉放过来的宽大手掌,声音软软地撒娇:“不想喝。” 皇帝:“为何?” 林芙蹙眉,“就是不想。” 皇帝失笑,俯着身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才终于把人哄得心气顺了。 林芙笑着朝皇帝伸手,皇帝将人从被窝里抱起来坐着。 林芙环着皇帝的脖子,稍抬头看着他,双眸微弯,似是在笑。 “皇上,要您喂我。” 她嗓音轻柔,动听得像是在与人讲着情话。 “好。”皇帝果然应了,“朕喂你喝。” 秋燕站在一旁默默围观,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此时更是很有眼力见地将药碗递给皇帝,然后继续前排围观。 皇帝舀起一勺,稳稳地举到林芙唇边,“先试试烫不烫。” 林芙用唇碰了下,随后便张嘴喝下。“不烫。” 一碗虽算不上很苦、但也绝对说不上甜的药被这么一勺勺地喂着,秋燕作为旁观者,莫名觉得那碗药似乎都不是药了,而是一碗好喝的糖水,甜滋滋的。 皇帝把空碗放到秋燕举过来的食盘(托盘)上,秋燕转身离开,准备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但她没走几步,便听见两人的交谈声变了调。 “阿芙!你怎么了?!” “痛…好痛……” 秋燕瞪大了眼转回身,便看见林芙靠在皇帝怀里,面色惨白,红润的唇也失了血色,她一手紧紧攥着皇帝的衣摆,用力得指骨泛白,另一只手似乎正捂着肚子…… 秋燕吓得手脚发软,差点没拿稳手中的食盘。 皇帝转头看向她,怒极而眉目愈寒。他厉声喊道:“还不滚去找御医!” 秋燕被震回了神,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朝外跑,边跑边哭喊道:“御医!快去太医院请御医啊!” 在这个本该安静祥和的午后,钟粹宫和太医院“人仰马翻”,后宫里也犹如水珠滴落进油锅,热闹极了。 第94章“穿越者”的宫廷计(33) 意料之中的,孩子没有保住。 但人救下来了。 除了可以近身伺候的宫女们,其余人全从内间退了出去。皇帝确定林芙的情况已经平稳下来陷入熟睡后,吩咐秋燕等人照顾好她,便也离开去处理其他的事。 首要的便是向御医详细询问林芙的身体状况如何。 御医们等候在会客厅内,被皇帝询问后立即看向在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 “……” 那位也是第一个入内进行救治的御医,可以说基本上大半的工作都是他做的,其他人也就辅助一下,或是提个建议。他们开完小会后,由他站出来面对皇上进行总结性发言也最合理。 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的老御医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但像这次的架势他还真是没见过。 默默将压在舌下补气用的药丸咽下,老御医站出来,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解了一通,最后用普通人都能听懂的话做总结:“怡妃娘娘身体底子好,用臣给的方子用药疗养,月余便能补全亏损,只是……一次性服用了过多的红花一类的阴寒之物,日后,很难再有子嗣。就算再次有孕,也极易小产、早产,分娩时也有可能出现血崩这种危险情况。(1)” 皇帝听后沉思片刻,颔首道:“药材随意取用,要用却没有的,报上来朕派人去找。” “给朕调养好怡妃的身体,一切以她的身体健康为先。” 老御医:“是,微臣遵旨。” 其次,便是把在安胎药里动手脚的人揪出来—— 皇帝眉眼沉沉,黑眸中似有缓缓涌动的黑雾凝聚成狰狞的野兽模样。 ——一个都不能放过。 有皇帝压阵,调查的进度推进的很快,这次取用的手段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为狠厉,只要有嫌疑便直接上刑具伺候,直到如实交代为止。 调查期间,还几次召集了宫人侍卫,当着众人的面对已确认经手过这件事的人施了酷刑,有车裂,有烹煮,有腰斩……吓得观刑者们连天的做噩梦,精神防线崩溃,继而又被拔出来不少隐匿了许久的、不同势力安插下的钉子。 那段时间,整个皇城里似乎处处都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被风从哪里送来的。 气氛压抑,如同沉厚的黑云压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妃子们虽然没被如此粗暴地对待,但一天天也不断地被问询着,如果没有被排除嫌疑,下一次被问询时间将会拉长,最惨的一位最长被问询了将近十三个时辰。 就在一间被锁上的屋子里,问询者和妃子相对而坐,妃子身旁站有一名宫女和一名太监,都是妃子自己的人,常年在近处伺候的,可以说是心腹。 那些奉命调查的人轮流坐到位置上来来回回地对妃子进行问话,在被问询期间,对面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如有生理问题需要解决,便只能到屏风后解决。 倒也没有让妃子饿肚子,只是餐品比之往日简陋许多。身后站着的宫女和太监是没份的,连水都不允许他们喝。 有妃子受不住,说自己没参与过谋害怡妃对面的人不信,为了让他们相信自己的真诚,甚至把自己从小到大做的坏事记得的全给抖落了,还绞尽脑汁地回忆后宫里那些人有可能对怡妃动手,帮忙做分析,只求放她出去。 也有宫女太监渴得饿得狠了,实在无法再忍受那种钝刀子磨人的难受,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包括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全交代了,有的还直接反手就把自己主子卖了。不一定和谋害怡妃有关,但也的确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坏事。 只为了让对面的人相信,他们真的怂了,真的把知道的一切全招了,给口水喝给口饭吃吧! 但也有硬骨头。 红枝一直站了近十个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还没倒下全凭咬牙撑着一口气。 淑妃偏头看了她一眼,最后不死心地问了句:“真的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就给一碗粥,本宫给你十两黄金。” 对面的人神色不动,依旧板着一张面无表情、毫无特色的脸,恪守规章地回答:“不可。” 半点动心的苗头都没有。 淑妃胸膛重重起伏一瞬,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些毫无世俗欲望的人,一个个的、简直就是只会听令行事的木偶傀儡! 又僵持了半个时辰后,红枝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顿时浑身都失了力气,一下子便跪到了地上,膝盖与坚硬的地面撞出沉闷的声响,跪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下也将淑妃本就摇摆不定、晃动不安的心,彻底击碎了防御。 淑妃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说:“行了,本宫说。” “但是你们得先给她把椅子,还有水和吃的。” 雷霆手段下,总能找到突破口。顺着撕开,想要遮掩的一切便再也藏不住了。 — 皇后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查个底朝天,但她还是想少了。不仅是这件事,许多其他的事,比如有关齐佳敏尔氏的消息传递途径,全都给掀开了。 就像是她知道事情败露后自己一定会被赐死,却没想到皇帝会给她选这么个死法。 因为好歹是皇后,所以刑罚处置是秘密进行的,对外将一律宣称为——废后于冷宫畏罪自缢。 那天除了行刑者、侍卫什么的,在一旁观刑的只有皇帝。 他眉眼极冷,似将要凝上霜雪。声音也冷得刺骨,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五张过后还活着,就揭下来给她个痛快。” 贴加官(2)听说过吗? 皇后曾听过。 这是酷刑的一种,主要工具便是浸了水的、极其柔韧的桑皮纸。 犯人被绑住手脚不能动弹后,由行刑者将浸湿了的桑皮纸贴到犯人的脸上。那纸会紧密地贴合在犯人面部,添加覆盖的层数越多,便越难以呼吸,一般贴到第五张桑皮纸时,人的承受能力就到了极限,慢慢地,不管再怎么用力喘息也吸纳不到任何空气,之后便会活活憋死。 是一种较长时间的、缓慢的、重复的折磨。 皇后光是看着那张慢慢靠近的桑皮纸,内心便已涌上莫大的恐惧,仿佛她此刻就已经濒临窒息、生不如死了。 皇后难以抑制地想要往后退,但她现在被束缚在一张行刑用的铁板床上,被栓得很死,根本没办法挪动分毫。 从桑皮纸上滴落的水珠已经点在了她的脸上,皇后惊惶地瞪大了眼,脑子根本没转,只是出于恐惧或是怨恨,脱口大声喊出了一句话:“皇帝!你真是疯了!!” 皇帝眉梢微动,“停。” 行刑者停下动作,恭敬地站到一旁。 第95章“穿越者”的宫廷计(34) 再次相见,大阿哥该低头行礼,称呼林芙为“皇额娘”。 他不愿意。 所以在目标达成前,大阿哥原本是不准备与林芙见面的。就像之前,他不想称呼林芙为怡贵人、怡嫔、怡妃娘娘,便避开了所有公众场合,只在暗处默默凝望。 但显然,皇帝不会遂了他的心意。 在大阿哥被强制性叫来时内心便有了不好的猜测,当他走进养心殿内,看见并排而坐的两人,那猜测便已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心往下沉,死死咬住牙关沉默了两息,大阿哥朝皇帝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等了等,没听见声音。 皇帝转头,神情冷淡地看向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大儿子。他道:“还有呢。” 大阿哥沉着眉眼,良久,才看着地面低声来了句:“参见…皇额娘。” 皇帝扯着嘴角笑了下,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对自己这位大儿子的冷漠、审视,还有着…厌恶。 林芙坐在一旁,视线轻飘飘地从两父子身上掠过,唇边笑容得体,非常淡定地喝了口茶。 嗯,不愧是贡茶,好喝。再来一口。 空气寂静片刻,皇帝施施然开口:“坐吧。” “谢父皇。” 大阿哥转过身后闭了闭眼,强忍着压下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在心里一声声地提醒自己:大计未成,现在还不能跟皇帝撕破脸。 待他转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面容已恢复了平静。只是依旧比以往更冷、也更为晦暗。 皇帝让李雨景给大阿哥斟茶喝,大阿哥刚接过茶盏,便听见皇帝问他: “胳膊上怎么还绑着白布。” 皇帝问得很随意,仿佛只是散步时遇见了认识的人,闲散地问了句今天吃饭了么。 大阿哥端着茶盏的手痉挛似的抖了下,差点没端稳。 茶盖才推开了三分之一便又被合拢回去,他把茶放到一旁的方桌上。 大阿哥声音沉冷:“额娘丧期未过。” 朔风族习俗,父母长辈离世,最长可在胳膊上佩戴白布三月,以表哀思。 大阿哥那句话不只是在回答,亦是告知。告诉皇帝他为何这么做,他也可以这么做。 皇帝听了却没有表露出任何难过或是愧疚之类的情绪,也不可能会有。 大阿哥没对他抱有过什么期待,所以也不会失落不忿。 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异常相似的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温和带笑,一个面无表情,但那眼底的暗色俱已扭曲成恶兽。 皇帝已经不是第一次教他这件事了,但他不介意再教一次。 第96章“穿越者”的宫廷计(完) 国丧之后,没过多久,那愈渐强烈的不安感落地成真—— 新帝宣布,要按照朔风族旧日传统,迎娶先帝的惠德皇后为妻。 “!!!” 此言一出,朝野一片哗然! 虽说朔风族是有——父亲死后,儿子能够继承与自己无血缘关系的父亲的妻妾——这一旧俗。但之所以是旧俗,便是在朔风族入主中原、一统江山后,为了更好的融入与管理,同时也是受到了中原这边主流文化的影响,有的习俗被废止,有的产生了变化。 “父亡逝,子可再娶无亲缘瓜葛的父辈妻妾”这一条,便是早早就作了废。 时隔多年,新帝现在重新将这一旧俗翻出来用,不仅是别族的人,就连朔风族本族的人都感到惊讶、荒唐、难以接受。 刚开始肯定是有人闹着不同意的,更有老臣仗着新帝刚登上宝座不久,心中对这位尚且年轻稚嫩的帝王没有足够的敬畏感,早朝时,直接便站在大殿中央,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 当然没有用任何带有人身攻击意味的不雅词汇,但说来说去,抛开那些委婉的修饰,中心意思就是斥责新帝色迷心窍、不敬长辈,此举有违伦常,责令他速速悔过改正。 新帝静默地坐在龙椅听他说,冷淡漠然的目光透过冕旒上悬垂的玉串望出去,难辨喜怒地落到那位老臣身上。 老臣把准备好的词情绪激昂地说完了,原本还昂首挺胸、正气凛然地站着,却在新帝的注视下渐渐视线飘移,头不自觉地低垂下去,脊背弯起。 新帝这才不徐不疾地出声:“你是否说漏了句。” “……啊?”老臣慢半拍地发出疑问。 说漏了?什么说漏了?……皇上不会看过我写的藁(稿子)吧!? 惊惧瞬间涌上心头,老臣瞪大了眼睛听新帝说: “这种时候,你不是该撞柱而死,以表劝谏决心么?” 他仿佛不是在单纯地问,而是在确信地陈述:你怎么还没去死。 “……” 殿内一下子更加安静了,到了针落可闻的地步。 冷汗自额角滑落,那位老臣根本不敢接话。 那日早朝的气氛极其压抑,直到下朝后臣子们离开皇宫,才松了口气,对同行的人感叹道:“虎父无犬子,皇上与先帝可真像啊。” 于是,两方拉扯近三个月,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还是败下阵来,不得不和其他同僚一起违心祝贺。 也是在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了结果后,朝臣们才发现新帝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如今再看,一切似乎与先帝在位时没什么两样。 这让一些因先帝离世而生出其他心思,以为终于能脱离那种仿佛无处不在的威压与掌控的臣子很是哀叹了一番,在私底下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不愧是两父子!” 外部因素解决了,与这件事直接相关的当事人却仍未松口同意。 “砰!” 昂贵的瓷器被毫不珍惜地砸出来,正巧落在新帝身前,碎屑飞溅,在他眉尾处划出一道不明显的血痕。 新帝停下脚步,目光一瞬未移地盯着不远处想用东西砸他的人。 林芙拍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脏污,满面冷意。“说了不见你,滚。” “还在生气?”面对林芙时,新帝声音明显柔缓了下来。 林芙冷笑了下,那点笑意却也很快便隐去了。她道:“自己的孩子离经叛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气了?” 新帝皱起眉,“你我并非母子。” “这由先帝安排的荒唐事,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林芙反问:“你还知道这世上有‘荒唐’二字?” 她抬手一指,咬音微重:“你要不要听听外面都是如何评价你的?荒唐!昏庸!” “你父皇尸骨未寒,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养育之恩的?” 她急促地呼吸了下,忽而一挥手,“这么多次了,我不想再与你多费口舌。滚出去。” 第97章 林芙:我评级是D 一起去的按理说应该会一起回,但林芙站在传送对接用的那片区域里等了会儿才等到姜玉珠。 银白色的罩子打开,姜玉珠的表情依旧有些呆滞。 林芙走近,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醒醒?” 姜玉珠愣愣地眨巴了下眼睛,随即突然抓住林芙的手,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好香、好软,可惜埋不全QAQ “小阿芙,”姜玉珠欲哭无泪,“我觉得我在55里像个傻子。” 好傻。 回想一下……真的好傻啊! 好想删掉这段记忆,但是里面又有穿着青朝服饰漂漂亮亮的小阿芙…… 虽然小阿芙把她“哄”得团团转,但果然还是因为失去全部记忆的自己太不争气了。 姜玉珠在内心反省指责自己,林芙抽回自己的手,好心安慰:“也还好吧,挺可爱的。” 姜玉珠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叹了口气,“这次要不是有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不知道得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要是失败的话,会被扣一大笔积分,接下来几个世界无偿打工。” 那将是对打工人最大的惩罚! 姜玉珠:“但就算躺赢了,我觉得我这次的评分应该很低,积分奖励也没有多少。” “唉,算了,不谈这个了。我请你去吃火锅吧,庆祝一下搓一顿!” 林芙略一点头,“好啊。” 两人去到美食街,姜玉珠熟门熟路地领着林芙进了一家火锅店。 姜玉珠:“这家店是其他部门的员工开的,据说配方是家族秘制,味道很可以,我经常来这边吃。” 林芙问:“你和老板认识?” 姜玉珠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说。” 服务员很快便过来询问:“两位客人想要什么汤底?” 姜玉珠问林芙:“小阿芙,你吃辣吗?你喜欢吃清汤的话咱们就点鸳鸯锅。” 林芙答道:“我都可以,按你的喜好点吧。” 姜玉珠:“好嘞。让我看看啊,我基本都尝过,我个人觉得这个最好吃……” “嗯,对,就这个。” 姜玉珠跟服务员确认完汤底,又找林芙一起点菜,问得很细心,比如,有对什么过敏吗?这个口感怎么样能不能接受。 而林芙的回答就是:“没什么过敏的”“可以”“你想吃就点”。 可以说是一位非常随和的饭搭子。 就是一顿饭吃完,姜玉珠也没怎么摸清她的喜好。 走出店门,姜玉珠的智能手环轻微震动了下。她低头一看,是27996把反馈文件传过来了。 姜玉珠撇了撇嘴,再一次叹息。 林芙关掉自己收到的反馈文件看向她,“怎么了?” 姜玉珠:“不出所料,评分不高,是e级。” “但其实还是比我猜想的要高一点,我还以为会是f呢。可能和我间接性的,还是帮助了你进宫有关。这应该算是个关键点。” 林芙问她:“e级的积分奖励是多少?” 姜玉珠有些惊讶:“你是刚入职没多久吧?应该得过e才对啊。” “根据众多员工分析,主脑分配世界都是有隐性标准的,一般第一个世界会让刚被抓、咳。会让刚接触的新手有一定的适应期,所以选择的世界和任务难度都不会太高,也就是说危险性偏低,任务更容易被完成。” “而任务完成后的评级,似乎也和多个维度的难度挂钩。比如说,一个书衍世界假如被主脑定义的级别是e,那么一般来说你的评级就在e及e以下,完成的出色的话能高一级到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