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照寒宵》 1. 救人 《霜剑照寒宵》全本免费阅读 烈日当头,万里无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漫漫黄沙,月白的天倒扣上金黄的沙原,天地一分为二,只有一条黑蛇似的长队踽踽而行。 领头的骆驼上歪着一个男人,牠身材臃肿,肚子快同身下的骆驼一般大,驼身一步一步起伏,牠满身横肉也跟着一步一颤。脸上的水珠浠沥沥落下,衣袍浸染出大片汗迹,男人抬袖抹汗,取下水囊浇灌到脸上,终于感到一丝清爽。牠放下手臂,扭头不耐地吼道:“一群废物,快叫她们跟上!” 队尾的几个小弟得令,坐在骆驼上挥鞭驱赶前方,尖锐的嗓音叫道:“还不快点,非得让人抽你们!” 挨鞭的手臂迅速现出红痕,宝珠步伐踉跄,喉咙干涸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尽力收紧双臂,护住怀里的女儿。 女孩不过八九岁,挣扎着想拉开母亲,却被护得更紧,只能凶狠地瞪着高坐的男人,咬牙反扶住母亲的手臂。 前面的人被麻绳捆上双手连成一串,一路被迫拖行,她们一直顺从,因此得到点微不足道的自由。 热气浓稠似泥,每走一步全身都用力,仿佛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这么多女人,肯定能赚票大的。” “肯定不枉我们吃这么多苦。” ...... 头顶模糊传来几句话,宝珠茫然扭头,四面沙地折射出点点金光。 起初听说被贩往异国,她满心忧虑,如今只想快点见到人迹,得到片刻歇息。 到哪儿无非都是活着,只要她们母女不分开。 驼铃声从左耳穿到右耳,又传向远方,沙地上的金光闪烁得刺眼,黑雾不知从哪里弥漫开来,遮蔽了她的双眼,脚下的沙粒软成一汪水,一瞬间,她像回到了儿时同伙伴下河摸鱼的夏日,水漫过膝盖,鱼儿在脚边穿梭,她不小心踩上青苔,跌坐水里......背上的刺痛粉碎了所有回忆,女儿的哭嚎唤醒她的意识,她俯身倒在沙地上,脸仿佛已经烧化,身子却越来越沉,指尖都动弹不得。 恍惚中有人咒骂着靠近,一把薅起她的头发,她闭上双眼,无力躲避,准备接受即将落下的巴掌,却又被丢到一旁。 周围一阵嘈杂,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下起一阵大雨,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她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汲取甘甜的雨露,感知逐渐清明,看清眼前破涕为笑的女儿。 “人还清醒就好。” 宝珠抬头,只见身边半蹲着一个陌生女子,体面干净,面上带着亲切的笑意。她抬眼环顾,其她人没了束缚,三三两两聚于骆驼背后的阴影歇息,人贩子跌作一团,动弹不得。 手上一沉,她低头瞧见怀里的水囊,恍惚间似在梦中,抬头怔怔地面对眼前人,欲言又止。 女子高她一头有余,身姿挺拔,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片刻后,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姓江,叫我江姑娘罢。”江为玉干脆应答,眼神温柔,又道,“现在安全了。” 宝珠闻言,喉咙发紧,眼角泛起泪花,她抱紧身旁的女儿,胸腔发出一声闷响。 女孩圈着母亲的腰,抬头望着这个厉害的姨姨,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崇敬,一对上对方的目光,又害羞地低下头,没想到姨姨直接半蹲下来,直面她道:“有什么话想说?” 女孩下意识摇头,又慌忙点头,憧憬道:“我能变得像姨姨一样厉害,保护娘亲吗?” 江为玉笑道:“当然,等你长大后变厉害,就能保护娘亲啦。” 女孩似懂非懂,她的母亲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问道:“恩人,这孩子能跟着你吗?” 找个可靠的人托付总比同自己飘摇强,江为玉理解母亲的朴素愿望,但她另有打算,“孩子还是跟着母亲为好。” 宝珠以为自己被拒绝,尴尬地扯出个笑。 江为玉扬声,对她们,也对所有人道:“往前走有片绿洲,先去那儿歇息几天,你们想想往后的归处......” “她这是害你们!” 胖男人大吼一声,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牠立马扬起脖子道:“你们跑了、回家,左右逃不掉被卖的命,我认识的买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又有钱,只是缺女人,你们去当牠们的老婆,绝对过得比从前好......” 宝珠恨透这贩子,只当是耳旁风,她专注地盯着江为玉,眼神近乎虔诚。 “恩人......” 其她人也投来希翼的眼光,期待江为玉作出有力的反驳。 “牠说的没错。” 江为玉站起身,背对烈阳,耳边尽是耀眼的亮光,周围人无法直视她的面容,却听她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等到了绿洲,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回家,二是跟我去波斯,没有任何依靠,全凭双手生活。”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沉默,异国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一切神秘而危险,她们从小受规训,对未知的恐惧深入骨髓;嫁作人妇——她们的母亲、姑婆不都这么过来的,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一辈子一眼望到头,幸运些的,持家教子,操劳一生,不幸些的,典身为虜,沦落风尘——这些她们比谁都清楚。 似乎料到她们的反应,江为玉用笑容缓解僵局,“你们可以先考虑,等到绿洲给我答复。” 她笑呵呵地走到人贩子身边,扒了牠们的上衣给其牠人遮阳,又用麻绳捆上牠们的双手,几人连成一串,拖在骆驼身后。人贩子们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江为玉怕牠们透支体力,贴心地用布堵上嘴。逐一安排好伤员的位次,她独自打马在前,领着众人不多时便抵达绿洲。 绿洲临近三国边境,聚落出个小集市,各国商人多路经此地,人来人往,口音交杂,甚是热闹。 集市中心有座三丈高的土筑堡垒,高大 2. 入宫 《霜剑照寒宵》全本免费阅读 “毕竟是我惹出的麻烦。”江为玉扭头道。 阿里娅松松脖子,拍上她的肩膀,“你要是动了手,牠们还当我靠你罩着,以后还怎么立威,江大侠安心歇着。” 客栈前厅共两层,一楼平日供行人歇脚用饭,鱼龙混杂,二楼是大大小小的雅间,供有钱人吃喝商谈,方才男人一声大吼,嘈杂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二楼也有不少人探出头来,好奇什么人胆敢闹事。 阿里娅松松手脚,用波斯语问道:“你刚说什么?” 男人拍桌起身,一下掀翻了凳子,牠身边的几个大汉也纷纷起立,气势汹汹地站出来。 “这些女人是我们订的货物,交出来!” 阿里娅没理牠们,反而嗤笑道:“你们来这儿的时候,没学学规矩吗?” 男人是初次来客栈,对规矩有所耳闻,却全然不放在眼里,见其她人躲得远远的,只阿里娅一人上前,还当怕了牠们,便举刀嚣张道:“管你什么规矩,不交出人来给你好看。” 江为玉上前一步,用波斯语淡淡道:“店规第十七条:凡聚众闹事者,后果自负。” 她话音刚落,众人眼前一闪,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直挺挺飞起来,仰面倒地,轰得一声砸碎了木桌,木块碎片四溅,正好击中旁边的几个大汉,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阿里娅闪身上前,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子,将牠从尖锐的木材堆里救出来。男人还没喘口气,又被狠狠摔到地上,饶是牠一身肥肉,也摔断了两根肋骨,疼得光牛喘气。 一脚踩在男人身上,阿里娅悠悠道:“店规第二十三条:凡故意损坏客栈物品者,十倍赔偿。” 男子越挣扎,对方脚下越用力,牠只觉五脏都要裂开,惊恐道:“不、不是我故意!” 其牠大汉见势一拥而上,手中各式凶器袭来,却全扑了个空,还个个挨了窝心脚,转眼又躺倒一片,而阿里娅的右脚始终没有离开男人的肚子,男人已是口吐白沫,昏厥不醒。 客栈众人目睹全程,鸦雀无声,半晌才反映过来,不知谁起的头,厅中叫好声响成一片。 “将这几人丢去柴房,正好新进了几百斤麦子,”阿里娅接过伙计递来的毛巾,擦擦手,“后院的驴也该歇歇了。” 看客哄堂大笑,其中不乏跟着起哄的,几个行脚商人还道愿意贡献一些草料给新驴充饥,阿里娅通通笑纳。 直到新驴在欢声笑语中退场,阿里娅才带着众人离开前厅。 江为玉不禁好奇,“挑衅的是些什么人?” “三国流匪,捡到块小绿洲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边境交战没心思管牠们,迟早教哪国收拾喽。” 江为玉表情古怪,半天才奇道:“没想到波斯会有......那样的男人。” 阿里娅大笑,“可能就是长得丑没女人要,才跑去做野匪的吧。” 穿过走廊上楼,拐几个弯,她领众人进门,入户是间大通铺,左右靠墙的土炕通到头,中间放着几张桌凳,房间尽头的墙开了几块窗——西域为防风沙,窗户全不过一尺宽窄,屋内有些昏暗,但比外头清凉不少。 “这间只供女客,比较干净安全,大可放心。边上是个澡堂,沐浴洗漱去那里。” 阿里娅指挥伙计点上几盏灯,江为玉安排众人选位置。待众人落座,正好有伙计端来食物,怕她们饿极了胡吃海塞,全是固定份量的清粥小菜。 阿里娅召来个伙计交代几句,便向众人介绍道:“你们先在此处歇一夜,有什么事尽管找她。” 来人同其牠伙计不同,虽也是异族打扮,却是个短发的汉人女子,与众人年龄相仿,她们看着十分亲切。 见众人情绪稳定,不再惶恐不安,江为玉告辞道:“大家安心歇息,养养身体,在这里有事尽管直言。” 面对如此体贴周到的招待,众人心中已是万分感激,难以言表,见江为玉顶着一身沙土还操心她们,更是不忍再多劳烦她,只能付出全心全意的信任,老实养伤等待安排。 告别众人,阿里娅嫌弃地拉江为玉回房洗澡。热水早已备好,此时温度适宜,两位重逢的挚友隔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恨不得将分别后的事通通与对方分享。 “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江为玉裹好里衣走出来,“总说要一同去南越转转,却不是你忙便是我忙,谁都不得空。” 阿里娅自柜中帮她取身赤红的新衣,正是她惯常穿的样式,“明明是你这个大忙人总跑来跑去,不是去这里帮忙,就是去那里救急,我明明一直得空。” 江为玉低头整理腰带,企图蒙混过关,更引得阿里娅不满,拍桌子道:“哼,这次要不是为了救什么师叔,江大侠哪里还记得我这号人物。” 眼见糊弄不了,江为玉连忙挽上对方的胳膊讨饶道:“全是我的不是,多谢大老板宽宏大量,我必定结草衔环,来世相报!” 对方显然不吃这套,瞪眼道:“别跟我说来世,就说这辈子,我还有机会跟江大侠同游南越吗?” “自然有的,”江为玉信誓旦旦,“两年以内我必履约!” 阿里娅立刻接道:“要是你出尔反尔,给我打两年长工!” “一言为定!” 两人稍稍小闹一番,待正好衣襟,江为玉一刻不歇,起身出门。 她此番为见波斯王而来,正巧波斯王巡视边境,路经附近。救人如救火,若不抓紧时间求见,便只能等七天后前往下一巡视地,不知还要耽搁多久。 送她至客栈门口,阿里娅早教人备好快马候着,江为玉一脚跨上马,向她告别后纵马离开,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绿洲里众所周知的规矩,这方圆五十里的地界,唯阿里娅一人能纵马驰骋,旁人只能下马牵行,如今有汉人女子竟公然纵马无人阻拦,来往目击之人不禁连连议论。 夕阳几近,江为玉摘下斗篷的兜帽,下马步行。入城关口是座哨岗,门外立两排守城兵,身穿重甲,手持长矛,门口站着几个同阿里娅般卷发黑面的轻甲兵,正挨个盘问过路人。 江为玉出示自己的路引,受许可后牵马进城,随口用波斯语问道:“波斯王可在城中?” 守卫粗暴地伸出长矛,臂膀肌肉油亮壮实,十分吓人,她竖眉厉声道:“要进便进,别乱打听。” 江为玉也不恼,好脾气地保持微笑,从怀里掏出东西交给守卫,“现在能说吗?” 入手是块温润的玉质圆牌,守卫快速瞄她一眼,低头行西域礼,恭敬道:“请随我来。” 守卫领她面见军长,军长领她找到城官,城官将她带至行宫,入偏殿时已夜色浓郁,波斯王恭候多时。 江为玉行波斯礼后,波斯王请她入座,两人寒暄片刻,蒙面露腰的少男侍者为她斟上佳酿,葡萄的香甜气息弥散开来,平添几分暧昧味道。 波斯王年逾五十,双眼依旧炯炯有神,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智慧的痕迹,她带着独属上位者的高傲,直入正题道:“你信中提到的东西,我已命人送来,明日才到,今日你在此处安歇一夜。” 这话给江为玉下了定心丸,她不好推脱,连忙相谢,心里却不禁泛起嘀咕。 3. 醉酒 《霜剑照寒宵》全本免费阅读 王男在几名侍者的簇拥中入屋,牠上身穿露腰长袖,身材匀称,腰肢纤细,隐隐透出恰到好处的线条;头上戴了一顶镶嵌珠宝的高大王冠,金色卷发流光溢彩,长近腰间,更衬得肤白胜雪;勾勒金线的白纱半遮面部,若隐若现,露出的眼睛周围描绘了几色线条,于眉梢变幻出精致的花样,衬得双眼好似能工巧匠雕琢而成的工艺品——那双“工艺品”对上她的双眼,目光深邃而炽热,传出无限情意。 江为玉移开目光。 王男一时慌乱,委屈地望向波斯王。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波斯王示意江为玉坐下,挥手屏退侍者,“你既想报恩,便陪侍左右吧。” “恐怕不妥......” 江为玉正要起身,却被波斯王按下,只听她佯怒道:“我说合适便合适,在波斯,我的话便是规矩。” 王男也已坐上江为玉左手位,不动声色地慢慢凑近,身上隐隐透出清甜的香味,一双眼睛欲语还休,盯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波斯王必是听闻中原有出嫁从夫的说法,才想出美男计留她。 宴会上,王男使出浑身解数极尽勾引,江为玉全当牠是寻常侍从,专注同波斯王饮酒叙旧。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红了脸,波斯王扶额叹息,叫人送走黯然神伤的王男,只剩她们二人,她无奈笑道:“你啊你,平日待人随和有礼,今天我的男儿如此轻薄自己来讨好你,你却不解风情......” 江为玉为她斟酒,“王男是陛下的孩子,我冷漠,最多是不解风情,可若是轻薄于牠,便是我的无礼。” “你越这样,我越可惜,”波斯王拉上江为玉的手,“我许你高官厚禄、香车美男,你却一概不求,真不知道中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江为玉笑道:“陛下许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是我莫大的荣幸,可我有许多事要做,兴许等做完的那天,我会主动赴波斯求陛下收留。” 波斯王不再执着,大笑道:“希望那天不要太久。” 两人推杯换盏,又是几瓶酒下肚,波斯王萌生醉意,回宫歇息,安排人引江为玉入住。 波斯酒后劲大,江为玉洗完澡,醉意反而更盛,她用内力散出部分酒气,依然浑身发热。 她走到床前躺倒,头顶绛红色的纱帐层层叠叠,此时已近午夜,烛光透过红纱映在她脸上,困意上头,在半梦半醒中她听见有人靠近。 “尊贵的客人,陛下赐予你一碗解酒药,请喝了再入睡吧。” 声音有些耳熟......她昏昏沉沉地接过一个碗,仰头一饮而尽,嘴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把碗还回去,她又倒回床上,却听不到屋内人离开。 “还有何事......” 她翻身下床,没等站稳,头顶轰得一下,丹田的真气瞬间涌入脑中,震得她一踉跄,那人顺势扶上她,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她扭头一看,金色的长发在烛灯下泛着流光。 “你、你还好吗?”王男的声音在颤抖,牠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忍不住大胆起来,摸索着握住了江为玉的右手。 这是牠第一次与陌生女人有肌肤之亲,江为玉的手掌很粗糙,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紧贴牠养尊处优的细嫩掌心,透出无法忽视的力量,令牠既兴奋又畏惧。 牠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从江为玉救牠开始,五年里,牠每次只敢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将她每一次的新面貌刻在脑海中,陪伴牠走过所有难挨的夜晚。这一次,牠千求万求才叫波斯王答应牠随行,获得今夜的机会,定要好好把握。 江为玉不知牠的花花肠子,此时气血上涌,只当波斯王强行下药,想叫她事后负责,顿时全身的真气似乎全涌进大脑,满腔怒火熊熊燃烧,淹没了仅存的理智,只觉多年情谊全喂了狗。 她一把掐住王男的脖子,像掐住一只老鼠,任王男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王男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臂,无措地抓着江为玉粗壮的小臂,不能撼动她分毫。 牠只是下了些迷药,想和江为玉躺上一夜,假装生米煮成熟饭,再逼波斯王赐婚。为了教江为玉知道牠不是轻浮之人,牠还打算新婚之夜说出真相,省得她看轻自己,哪知如今竟性命危矣! 红纱与黑影交错,牠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嘴在面纱下无力地张着,喉头勉强微弱的声响,死亡从未离牠如此之近。 窗外夜色浓郁,屋里只有一层微弱的暖光,江为玉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隐匿于黑暗中的野兽,令牠不寒而栗。 正在牠绝望之际,忽觉天旋地转,肺部本能地大口喘息,牠想摘下碍事的面纱,又顾及女男之防,只能继续隔着面纱呼吸。片刻后,牠大脑逐渐清明,一抬头,却见江为玉倒在一旁,嘴角鲜血缓缓划过脸颊。 波斯的太阳比中原升的晚,醒时屋里是黑的,江为玉坐起身子,只觉头痛欲裂,像是被打了一闷棍,许久才缓过来。 床前侍立的医官立即上前,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反教钳住手腕,吃痛得惊叫一声。 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快过意识,江为玉松手,忙说了声“抱歉”。 医官护住右腕,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微微欠身行礼,退出门外忽的没了踪影。 江为玉脑袋还是懵的,见她如此更不明所以。 昨夜的记忆已模糊,江为玉坐在床上,半晌想不出什么,只记得她似乎洗了澡,再…… 门外传来人声与脚步声,不多时波斯王已冲进屋里,身后跟着方才的医官,直奔床前。 “感觉如何?”波斯王面露关切,仔仔细细地端详江为玉的脸。 江为玉缓缓皱起眉头。 “似乎不太好,”波斯王得出结论,扭头招呼医官,“按你说的,放血治疗。” 一听放血,江为玉顾不上细究,不等医官点头,她忙打断道:“慢着。” “发生什么事?”她问。 波斯王反问道:“你对昨夜的记忆有多少?” 眼前是一个庞大帝国的君主,她身经百战,多次披甲上阵,手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这样一个人,江为玉头一次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后怕,登时心下一沉,“昨夜怎么了?” 波斯王面色凝重,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昨晚,你差点大开杀戒。” 不可能。 江为玉呼吸一滞,垂眸回忆昨夜经历,可自沐浴后的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激得她一阵头疼。 波斯王长叹一声,“幸好你当时醉得不轻,出手没有章法,无人受伤……” 耳鸣声乍起,掩盖面前人的话语,江为玉甩甩头,鸣声才渐渐落下。 从前不是没醉过,可从未出现失忆的情况,也不会身体这般不适。 窗外隐隐泛光,天空稍微褪了颜色,随侍王上的内官捧着一盏明亮的油灯,安全起见,她离床头差几步远,火焰随着她的移动摇晃,红纱的光影投到江为玉脸上,惹得她莫名心烦。 江为玉伸手拨开红纱,沉吟片刻问道:“能否详细讲讲昨夜事?” 波斯王向内官点头示意,内官微微前倾,开口道:“昨夜,有侍卫经过客房,听到房中传来异响,正欲上前,却见王男推开门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挥舞着长剑的客人。” 江为玉眉头越皱越深。 “听侍卫描述,客人当时脸上挂着血迹,双眼发红,见人便刺,谁问话都不回答,一路追着王男跑去院中,渐渐身形踉跄,在外面昏倒了。” “……可有人受伤?”江为玉沉默一会儿,出声问道。 内官轻轻摇头,“客人没有伤到谁,只是在墙壁和柱子上留了些痕迹。经医官验实,客人脸上的血迹是被内力振伤后吐出的。” 撒酒疯? 不可能。 中毒? 江为玉脑中闪过几个画面,“那碗醒酒汤……” “醒酒汤中是普通麻药。”医官上前一步,与内官并排而立。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江为玉的目光扫过二人。 昨夜心中生出的芥蒂 4. 出路 《霜剑照寒宵》全本免费阅读 待阳光逐渐浓烈,江为玉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波斯王唤人拿来她置于寝室的斗篷与佩剑,江为玉披好斗篷,侍官送她出宫,外面已有人牵好马等待。 不等她上马,只听远处马蹄声渐急,竟有人于宫内纵马。 来人身份不言而明,侍官叹口气,同江为玉相视苦笑。 雪白的骏马扬蹄停下,马上人裹着同样雪白的头巾面纱,牠急匆匆跃下,强压气息跑到江为玉面前。 侍官挡在二人中间,向其行礼。 女男授受不亲,王男不敢再上前,只能厉声呵斥道:“让开!” 出于礼节,侍官垂眸,主动避开目光接触,身子却挺得板正,“陛下命人送王男回都,请王男回宫准备。” 牠听不进任何人说话,满心满眼只有江为玉。 “我想送送你,”王男眼眶渐红,“只送送你,出境后我便回来,绝不纠缠。” 江为玉望向侍官,侍官沉吟片刻,回道:“我会禀告陛下,请王男带上男侍与卫官。” 王男笑眼弯弯,江为玉一时语塞。等安排好随行的人马,日头早高悬头顶,王男白袍裹身,眼前也蒙着一层白纱,猛一看像一捆行走的白布。 一群人在沙漠中缓慢行进,王男坐于车中,江为玉打马在旁,待磨蹭到边境,已是夕阳西下,江为玉向王男告别,正打算扬鞭奋蹄,却见传话的男侍露出头,对驾马的卫官轻声说了什么。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卫官跑到她身边,道是王男打算送她到绿洲。 江为玉扬声拒绝,不顾卫官劝阻,纵马飞驰,甩开大部队独自前行。 待她回到客栈已是暮色霭霭。 “我的江大侠,我当你舍不得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问道:“怎么了这是?” 江为玉长叹一声,“别提了。” 一把薅下她头上的兜帽,阿里娅拍拍斗篷上的土,笑道:“好好好,不提不提,药到手了吗?” 江为玉脱下斗篷,随手搭到屏风上,“到手,明日一早便走。” 沙漠昼夜温差大,且流匪较多,夜晚不宜赶路,只得明日出发。 “别忘了安置你带回来的人。”阿里娅靠上桌沿,“我这儿可塞不下那么多。” “看她们怎么选。” 夜幕降临,天上疏星点点,屋里点上烛台,灯火如豆,众人三三两两结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有意无意地,她们避开了关于未来的话题,似乎不去面对,明天便不会到来。 江为玉离开后,待恢复体力,众人一齐商量,白吃白喝心里过意不去,便安排伤势较轻的留下几个照顾重伤者,其余人找上那汉人伙计,道明来意。伙计也不客气,直接领她们去隔壁烧水帮忙。 出门帮工的人陆陆续续归来歇息,大家躺在炕上,难得有静神谈心的机会。其她人待在屋里两天,实在好奇客栈的情况,便抓起干活的人打听。 “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女伙计。”有一人说道,“我问她们生活如何,她们说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老板人极好,从来没打罚过。” “还不签卖身契,来去自由,守好店规就行。” “我听说她们有人也是被江大侠救的。” “若是老板能收留我们就好了——” 谈及此话,众人生起希望。 一人摸了摸胸前的长发,道:“可我听说留下要剪去头发。” “剪头发?要做姑子吗?” “我问过那汉人姑娘,”有人兴冲冲解释道,“她说见旁人全是短发,自己梳头还要比别人早起半刻,实在怪异,且天热汗多,后院又全是牲畜,生了几场虱子后索性剪了,还说如今干活清爽不少。” “听闻波斯女人多是短发,男子才留长发。” “要能留下,我也愿意剪。” 众人自头发聊到衣着,将波斯同中原比了个遍,又顺势聊起家乡风俗,有了留下的可能,她们不再避讳未来,不知谁起了头,话题转到了江为玉提出的选择。 “宝珠姐,你带着孩子,想再找个男人成家吗?” 在她们印象中,宝珠是最逆来顺受的一个,只要不碰孩子,她便任劳任怨,一声不吭,可此刻她一反常态,激动道:“再嫁人,再等着被男人卖掉吗!我算是看清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中原我也再不愿回去——若老板不肯收留我,我便去波斯,听说那里的女人多的是不成亲的,凭我这一双手,总归饿不死我们母女!” 有个声音弱弱说道:“还是有好男人的……” 宝珠冷笑一声,“好男人脸上写字吗?想赌你就回去,看看你能赌几回?若再叫卖去别处,还能再出个江大侠救你吗?” 重伤的几人里,有两个原先被卖进暗窑,后来暗窑教官府察觉,窑子紧急将人全贱卖给了人贩子,可惜一路奔波受苦,最后仅剩她们二人活下来。听到宝珠的话,两人强撑起身,和道:“怎么也不愿被卖,再苦能苦得过那炼狱吗?” “男人尽是脏东西,沾上能染一身病,这辈子再不想和男人有关系!” 相识以来,众人早已听闻那地方的黑暗,方才还在犹豫的几人想到先前,不禁打了几个寒战。 气氛稍息,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屋内人警惕问道:“谁啊?” “是我,”门外伙计答道,“老板和江大侠来看你们。” 大伙连忙去开门,欢喜地迎三人进屋。江为玉和阿里娅逐一检查了卧床的重伤者,确定她们的伤势正在恢复,便放下心,同其牠人闲聊。一开始众人有些拘束,总觉自比是云泥之别,不敢亵渎,架不住两人太接地气,不时逗趣几句,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有人好奇道:“老板是波斯人,怎么汉话说的比我们还好?” “为了赚钱啊。”阿里娅解释,“我从前靠跑三国倒卖发家,去外国语言不通容易被骗,谈生意多讲几回就会了。” 江为玉拆穿道:“我怎么记得当时有人为学汉话不择手段,还当街绑架我。” “是你耍我好吗?”阿里娅作势抗议道,“明明一招就能把我撂倒,居然故意配合看我出丑,你就是在我身上找乐子!” 阿里娅接着控诉道:“我顶多把你手捆住,你把我吊房梁上一夜,老鼠差点顺着绳子爬我身上!” 江为玉同其她人笑作一团。 宝珠的女儿离开母亲身旁,跑到江为玉身边道:“我能不能学呀。” 江为玉摸摸她软乎乎的小手,“你想学什么?” 女孩兴奋道:“学打架,谁都欺负不了!” 面对这童言无忌,阿里娅没忍住笑出了声,但依然赞许道:“有志气!” 旁人未听出她话里的褒义,宝珠尴尬地想叫孩子回来,却见阿里娅指着江为玉问道:“这徒儿你要不要,不要我收。” 江为玉轻笑道:“我哪敢跟你抢?” 阿里娅直接拉女孩过来,尽量放轻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答道:“我叫雁儿。” “是哪个字?” “娘亲说是鸿雁的雁。” 阿里娅满意道:“好,这个字好,雁儿以后肯定是领头雁。” 宝珠又惊又喜,忙道:“快跪下拜师。” 雁儿正要跪下,阿里娅扶住她,“这儿不兴这套,直接叫师傅便好。” 孩子脆生生喊了声师傅,阿里娅也听得满心欢喜,宝珠红了眼眶,跪下要拜谢江为玉和阿里娅,两人忙拦下。 拜师的热闹持续了一阵,江为玉待气氛稍歇,问道:“诸位可有想好自己的前路?” 她话音刚落,周围人全部沉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左顾右盼,有的干脆躲到旁人身后,只有一人鼓足勇气问道:“能留在客栈做工吗?” 其她人纷纷等待江为玉的回答,却被她浇灭了希望:“抱歉,不行。” “不过我帮你们想了三条路。”江为玉道,“第一条,送你们回家。” 有人露出惊恐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