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刺客有毛病》 第一章 少女剑未佩妥 天禄三十二年,北镇抚司。 春三月,杨柳抽枝,万物萌发,金灿灿的日光温暖洒落在身上,足以驱散一冬来的寒冷。 但是整个燕京城中,北镇抚司可能是最寒冷阴暗的地方了,因为这里是锦衣卫的所在地。 薛铃儿穿着不太合身的飞鱼服,飞鱼服上的龙鱼在云海中翻腾着。 少女低头听着眼前公案后男人的训话,低头看不清容颜,只有满头青丝柔顺披落。 春三月,少女依然穿得有些单薄,并且衣服也不是很合身。 “去年腊月初八,蜂巢刺杀我朝户部左侍郎周海天,圣上震怒,责令我等三月内破案,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二。”公案后的男人穿着斗牛服,威严堂皇:“你有什么建议吗?” “属下愿意带队剿杀蜂巢,请吕渊大人准许。”薛铃抬头,露出清丽坚毅的面容。 “你?”吕渊看着薛铃,笑了笑:“我整个锦衣卫这三个月来,将整个天下翻个底朝天,都最终一无所获,你一个小小薛铃,就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带队手到擒拿?” “是显得你薛铃神通广大?” “还是显得我锦衣卫无能?” 这两个帽子盖下来,若是常人早已经跪下来了,但是薛铃依然站的笔直:“属下不敢。” “跪下!”吕渊大声喝道。 薛铃轻轻咬着嘴唇,没有跪。 “你该不会以为?”吕渊开口,声音透着丝丝的寒气:“薛平薛大人,他还会替你撑腰吗?” “跪下!” 薛铃双手握住,低头说道:“家父已死,但我仍是锦衣卫六品百户,得圣上赐飞鱼服,面圣方才下跪。” 她宁愿穿着飞鱼服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维护那最后的一点尊严,但是对方却想要将她扔到地上蹂躏践踏。 “好!好!好!”吕渊连着说了三声好字。 “薛平大逆不道,竟然敢请圣上赐你一个女子飞鱼袍,锦衣卫百户,如今薛平已死,你认为这身皮还能护着你吗?” 薛铃低着头:“请吕大人秉明圣上,夺我官职衣袍。” 吕渊笑出声来:“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我是夺不了你的官职衣袍,但是,上峰有令,你还是要听的吧。” “锦衣卫百户薛铃听令!” 薛铃只能恭敬半跪下来,抬头望着眼前这个得意的男人。 “我等经过三个月的艰苦排查,认为蜂巢结构严密,牵连甚多,不可贸然行动,因此决定向蜂巢内部派出暗哨,里应外合,一举击破。” “薛铃,你身为锦衣卫百户,又是女子,一直秘而不宣,所以是暗哨的最好人选之一。” “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薛铃不可思议:“我……” 那一瞬间,少女百感交集,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一个诡异的任务。 “你可愿意?”吕渊重复了一遍。 薛铃低头。 “属下愿意。” …… …… 三月十五日,洛城城东。 依然是春天,青石的街道上已经是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时传来,薛铃早已经褪下了飞鱼袍,那东西是礼服,没人寻常会穿,家中此时已经无人,万一被盗,那可是重罪。 原本薛铃还想把飞鱼袍存当铺,毕竟她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没有想到当铺账房一看飞鱼服一角,自己就屁滚尿流地跪下来,拼命求饶,薛铃没办法,只能说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 她只能转身把飞鱼服再带回家中,在院子里一个人挖坑在那株大杨树下面把飞鱼袍给装箱埋了。 那一夜她在杨树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想了一夜的爹娘。 燕京虽大,已无她容身之处,吕渊这个安排,是想让她在这里名正言顺地死去,因为毕竟亡父名声在那里,锦衣卫里面,谁又敢对她公然加害。 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但是她却只能自投罗网。 少女抬起头来,看到了面前的客栈牌匾上写了“霄魂客栈”四个大字。 少女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的以为这是客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烟花柳巷呢。 这样想着,薛铃提了提背上的包裹,走进了霄魂客栈的大门。 “小姐,您几位?”刚一进去,薛铃就听到了有温和干净的声音问她,毫无寻常店小二的烟火气,薛铃抬头一看,看到一个清秀的少年站在面前,双眼上蒙着一块黑布,正看着她问道。 这人明明是一个瞎子,却怎么知道自己是小姐呢? 薛铃决定不想这个问题。 “只有一位,看茶。” “请问您要什么茶?”少年问道。 “明前龙井二两,信阳毛尖二两,庐山云雾二两,云南普洱二两。”薛铃清脆说道。 “我这就给您去沏。”小二回头便要去内房,竟然不问一个人如何喝的完这么多的茶叶。 “且慢。”薛铃叫住他:“我还要花雕一瓶,烧刀子一瓶,竹叶青一瓶,杏花村汾酒一瓶。” 小二看着薛铃:“敢问姑娘贵姓?” “我姓林。”薛铃开口说道。 “茶叶和酒有点多,能不能请林小姐去后面一趟,帮忙搭把手?”小二这样说道。 话语温和平静,毫无攻击性。 薛铃就等着这句话,当即从座位上起身:“我们走吧。” 霄魂客栈虽然叫霄魂客栈,但是实则只是一间普通的客栈罢了,只有一楼摆些桌子,卖些酒菜,二楼多是客房,客栈大厅后就是后厨以及帮工住的地方。 而现在,薛铃就被店小二一路带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薛铃可以看到房间里有一张铺着粗麻布床单的小床,以及床边的桌子上放着纸笔。 这似乎是这个店小二的房间,不过——这个房间并没有寻常男性房间的杂乱和浊臭,反而整洁中带着一种说不清味道的清香味。 介于薄荷和柠檬之间的味道。 不过在下一瞬间,薛铃被一柄发亮的短刀抵住了咽喉,店小二一手持刀,将薛铃压制在了墙上,同时话语依然懒洋洋地没有半点精神。 也没有一点意外的意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方别,隶属蜂巢,目前是没有蜂翅的木蜂蜂针。” “请问。” “你是我的蜂翅吗?” 第二章 方别的求生之路 方别将短刀稳稳停在薛铃儿白净的脖颈上,看着刀刃微微下压,看着少女咽喉被压出的印痕,也看着白皙皮肤上泛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是临近死亡的微凉战栗。 这把短刀并不锋利,所以可以将她的皮肤轻微压迫,但是只要再用一点力,或者轻微一划,就可以将薛铃的喉咙割断,让她命丧当场。 方别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黑发,肤白,面容坚毅而秀丽,看向他的眼神略有畏惧,但是又有一丝好奇。 方别,穿越者,七岁在洪水中穿越并被蜂巢刺客何萍救起培养,如今十七岁,正在等待他的蜂翅。 而显然——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蜂翅。 或者说自称是自己的蜂翅。 “如果不回答的话,我数到三,你就会死。”方别说道。 他开口打破了宁静,让薛铃儿在那一瞬间被惊醒:“是的,我是你的搭档。” “搭档?”方别反问道。 蜂巢内部,一般来说,刺杀都是双人组合,负责刺杀的那个人被称之为蜂针,而负责协作安排路线以及辅助的人是蜂翅。 方别目前是一根蜂针,按照蜂巢的规矩,自己的蜂翅不能自己找,必须要由组织来分配,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组织给自己分配的蜂翅,这是组织控制力的体现。 薛铃儿连忙开口纠正:“蜂翅,是蜂翅!” 方别点了点头,他选择将这位林雪姑娘控制起来,并不是对她有什么真实的怀疑,或者说,目前为止对方的表现无懈可击。 她说对了所有的暗号,对于蜂巢的了解也相当的深,之所以这样对待她,只是因为本能的不放心罢了。 “姓名。”方别继续问道。 “林雪。” “性别。”方别看着林雪的脸,面无表情说道。 不是因为林雪长得不好看,也不是林雪这张脸已经雄兔脚扑朔之雌雄莫辨。 只是例行盘问。 “女。”对方说道,她看起来有束胸,但是样貌和声音都没有伪装。 对于有没有易容方别这样的近距离还是看得出来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蜂巢的刺客组合都是一男一女,所以说方别对于自己会得到一个女性蜂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以及这个女蜂翅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的蠢。 “年龄。”方别继续问道。 他其实已经提前拿到过关于这个女蜂翅的资料,即使说目前为止和资料上并没有什么出入,但是一项一项核对总没有错。 方别不讨厌麻烦。 方别清楚看到这个林雪脸上的不耐烦,但是出于对脖子上短刀的尊敬,她还是乖乖回答。 “十七,正月生的,刚刚过生日不久。”林雪回答道。 少年手上的刀纹丝不动。 “虚岁?”方别继续问道。 “虚岁也是十七,我天禄十五岁正月生,生月大。”林雪说道。 方别点头:“生日?” 此时的方别,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问询机器。 毕竟这是将会在自己身边的人,再如何慎重都不为过。 林雪轻微地咬了咬嘴唇,方别不以为意。 他等待对方的回答,如果回答错误就杀了她。 “正月二十二。”林雪那一瞬间眼神锋利然后又泄气,似乎权衡了两个人之间的实力对比。 嗯,方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和资料吻合,不过问询远远没有结束:“父名。” 林雪没有被这连绵不绝的问询给击倒,她至今的回答依然没有任何犹豫。 “林远清,中过举人,但是没有安缺,九岁那年家中遭贼,全家罹难,我流落江湖,先是被师父收留,后来师傅被杀了,我接受了蜂巢的训练,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有点微红,看起来像是触及了伤心之处。 她回答了问话之外的内容,但是方别没有感到特别的意外。 毕竟自己把她问的很不耐烦了。 暂时没有问题,这些都和资料吻合。 “那父亲生日呢?”方别冷不丁问道。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正确答案,因为给他的蜂翅资料里面也根本没有,但是没有就不意味着不可以问。 方别看着林雪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最终闭上了眼睛:“你杀了我吧。” 她这样请求道,方别却笑了笑,收回了她脖子上的刀。 收刀入鞘。 林雪惊讶地睁开眼睛,鼻翼翕张:“为什么?” 女子吐气如兰,方别隔着黑巾看着她:“因为你的资料上根本没有你父亲的生日,况且你全家罹难的时候只有九岁,或许到现在已经记不清父亲生日。” 方别看着她哑口无言又稍微恼怒的样子,不觉有点微妙的开心。 “好了,第一阶段的测试过了。” “下面是第二阶段的问题。” “请问。” “独孤九剑是不是风清扬所创?” 方别问道,表情不变,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丝的紧张。 这是方别一个最为深邃的问句,它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仅属于穿越者之间的暗号。 除非对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金庸小说。 因为在这个世界,同样有华山,华山上同样有独孤九剑,但是,却没有风清扬,岳不群,乃至于令狐冲这些人。 有的只是少林,武当,华山,昆仑这些在名山大川上盘踞并且兴旺发达的名门大派。 这个世界有些类似于我国的古代,更神奇的是有各式各样武功的存在,并且根本不是那种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糊弄人的普通武学,而是真的可以轻功行于水上,举掌开碑裂石的武学,其中有没有武功练到化境移山倒海的大能方别不知道,但是至少,十步之外杀人于无形的武功,方别至少知道十种以上。 在确定回归原本世界无望之后,方别目前对于人生的第一要务就是活下来。 他在穿越之前是一位勤勤勉勉四讲五美的新世纪大学生,但是因为心脏病突发而猝死,能够重来一世,方别确定自己一定要谨小慎微,先保住自家安危性命,再考虑其他。 而这个世界如此危险,除却相对正派的名门大派之外,还有魔门三教横行于世间,中间更有蜂巢上下串通,勾连各方。 江湖之上更有朝堂,六扇门锦衣卫东厂罗列在上,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世俗力量。 虽然方别意外因为拜师缘故直接入了蜂巢,但是蜂巢却又是在暗中行事,专门负责情报暗杀等各项工作的超级刺客组织,如果说评选最危险的职业,那么刺客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 如果问方别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蜂针刺客。 那么答案很简单——我莫得选择。 所以说,努力学得绝世武功,争取可以不被人杀,顺便完成刺客任务增强自己,也是一个重要的目的。 “独孤九剑是华山不传之秘,只闻其名,而很少听过有人施展,只有紫霞神功大名鼎鼎。”林雪老老实实回答:“至于独孤九剑是不是那个风什么的创的,我不知道。” 方别轻微叹息。 不是穿越者。 第三章 此方世界 对于这道针对穿越者特别设置的问题,正确答案其实非常的微妙。 因为读过金庸笑傲江湖的人都知道,独孤九剑是独孤求败所创的剑法,风清扬只是其传人,并且最出名的独孤九剑使用者应该是令狐冲。 风清扬+独孤九剑这个组合,是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所以简单说是或者不是,方别都能够从他话语中听出来一点端倪。 但是,林雪给出的这个回答某种意义上又是标准答案。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独孤九剑和紫霞神功都是华山派的镇派绝学,并且实际威力可能要比笑傲江湖中所记载的更强,不过究竟此独孤九剑是不是彼独孤九剑,方别没有看过独孤九剑剑谱,也没有见过有人施展,就只能自己暗中揣测了。 不过能够学到一些耳熟能详哪怕似是而非的武功名字,对于方别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裨益。 因为他的武功路数,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你既然是峨眉外门弟子,那么当今七大名门分别是什么?”方别紧跟着上一个问题问道,害怕林雪可能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林雪家中遭贼之后被流落到一个峨眉派的外门弟子门下,学了几年粗浅的峨眉武功,随后再意外流落到蜂巢的训练营里面,被专门训练成了蜂翅,然后调拨给了方别搭档,这就是林雪的全部资料。 不过训练林雪的那个训练营前段时间因为蜂巢冒险刺杀了户部左侍郎周海天,所以被真正如同捅了蜂窝一般倾巢出动的六扇门锦衣卫给查抄了,虽然人撤出来了,但是训练营的所有财物都损失地一干二净。 “河南少林寺,湖北武当山,四川峨眉山,陕西华山,西域昆仑山,江西白鹭书院,还有山东蓬莱阁。”林雪一个一个说出了这些名门的名字。 毕竟在江湖上几乎路人皆知,是响当当的牌子、 除了前面五个在传统武侠小说中经常露脸的名字,江西白鹭书院是一家修浩然气的门派,其先祖以文入武,便如同金庸小说中那个黄裳一样,是从儒家经典中悟得武学真意,其武功自成一派,进可庙堂之高,退则江湖之远,成一方气候。 至于山东蓬莱阁,则是另一番造化,据说曾得道家仙人遗赠,所以武功高的出奇,并且极少入世修行,方别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逍遥派那么厉害,不过对于自己不了解的,躲着走总没有错。 这样想着,方别顺口问道:“少林寺的镇派绝学是什么?” 这个题是送分题,现在的方别有那么一点神游天外,少林寺作为七大名门之首,鼎鼎大名,他的镇派武学也是最多的,别的不说,易筋经,七十二绝技,金刚不坏神功,任何一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易筋经?”林雪试探着问道,因为这个问题,稍微有点简单。 “易筋经鼎鼎大名,江湖上人人皆知。”方别平静说道。 这个时候方别已经把刀放下了,他俩站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面,但是林雪还是不自觉产生毕恭毕敬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拿着戒尺监督她背紫气东来的心法口诀一样。 “除了易筋经呢?”方别问。 “我不知道!”林雪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本事你问峨眉派啊。” 峨眉派是林雪原本的俗家弟子门派,也是她最熟悉的门派,这句话其实等于示威和反攻。 不过方别不以为意,继续问道:“请问峨眉派现在的掌门是谁?” “真如师太。”林雪说道。 峨眉山是佛教的四大名山之一,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其武学以佛家为主,算得上是佛教名门,只是稍微有些尴尬的是她们的守山大阵。 “那么峨眉派的镇派绝学又是什么?” 林雪进入了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毫不犹豫说道:“两仪分尘阵。” 方别在心中一笑。是的,两仪分尘阵是峨眉派的看家本领,也是守山大阵,威力无穷,号称就算是顶级高手也没有办法从中全身而退,可谓是霸道强横至极。 只是这霸道阵法并不是佛门阵法,而是峨眉派创派祖师自己得来的道门奇阵,说实话用起来真的有那么一点尴尬。 不过江湖中人也不管那么多,反正好用就够了。 “阵法不算,换一个。”方别说道。 林雪点头:“那就是普贤心经。” 普贤心经是峨眉派的至高内功心法,说是镇派也没有什么错,方别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随手给我列举三个峨眉派的掌法。” 林雪看着方别:“我是你的蜂翅。” 她强调说道,而不是被这样威胁着做这样多完全不知道尽头的问答。 “不,现在还不是。”方别摇头说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别人冒名顶替过来的?” “我有组织上的印信和暗号,这还不够?”林雪说道,表情平静。 方别看着她:“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拿着组织的印信说着暗号过来。” 林雪冷冷注视:“你连组织都不相信?” 这已经是诛心之问。 但是方别点了点头:“是的,我不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蜂巢这样庞大的存在,尤其不能相信。 哪怕说自己现在还身在其中,难以自保。 林雪只能叹了一口气:“金顶绵掌,飘雪穿云掌,截手九式。” 她选择回答方别之前的问题。 “你会什么?” “飘雪穿云掌。” “飘雪穿云掌中穿云破空的下一招是什么?” “拨云见月。” “飘雪千里的下一招呢?” “云销雨霁。” “烟消云散的下一招呢?” 两个人开始做单纯的机械问道,就算林雪对于眼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再如何不满,这一关是她必须要过去的。 “飘雪穿云掌中没有这一招。” 林雪说道。 方别点了点头。 “好了。”方别笑了笑,林雪现在很不喜欢这个男孩的笑,虽然看起来很好看,很干净,但是真的让她有种全身都不舒服的错觉。 “你可以走了。”方别说道。 “走?”林雪看着他:“我通过了吗?” 方别摇头:“不,你被淘汰了。” “我不要你这样的蜂翅。” 林雪感觉全身发颤,她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为什么?我哪里说错了?”林雪问道。 如果连第一站都无法成功的话,她回到锦衣卫必死无疑,毕竟这次任务,本身就是九死无生,她要么成功,要么死在这里,活着回锦衣卫就是抗命与逃兵。 无论是哪一个,吕渊都可以按照锦衣卫的军令置她于死地。 “你什么都没有说错。”方别说道。 “但是——你回答的太完美了。”少年微笑,笑容干净但是却让林雪感到冰冷。 “我问你,一个九岁父母双亡的人,九岁就被收养的人,一个只将峨眉功法练到粗浅的人。” “凭什么可以完美无缺地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出局。” 第四章 黯然销魂者 方别的逻辑让薛铃感觉无懈可击。 虽然非常无耻,但是无懈可击,薛铃承认。 这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她有没有想过故意回答错一个问题? 或许想过,但是不敢。 之前方别的态度与神情,让薛铃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答错一个问题就会死在这里,或者说被淘汰。 所以说每个问题都临渊履薄,争取回答到最好。 锦衣卫训练出来的专业和她本身的冷静谨慎,帮了她的大忙,以至于她可以完美扮演这个林雪的角色,包括林雪被蜂巢训练那一段时间的履历。 但是——她做的太完美,林雪能不能够做到这么完美,薛铃不知道。 她只是相信——如果自己是林雪的话,那么现在的回答,她依然不会有一个改变。 此时的少女只感觉自己嘴唇发干,那是彻底失去了希望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呢?”薛铃再一努力,才幽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样空灵与干枯,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回去吧。”方别静静说道。“我不接受你作为我的蜂翅。” “回哪里?”这次轮到薛铃发问了。 “回你来的地方。”方别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贯铜钱,看起来大概一百文的样子:“如果没有盘缠,这是我送你的。” 回来的地方吗?薛铃默念这句话。 她从哪里来?回到林雪来的地方吗?林雪来自一个蜂巢的训练基地,但是那个基地已经被锦衣卫彻底捣毁了,再往前,林雪的师父被杀了,父母被杀了,家也没了。 她又能够回到哪里呢? 回薛铃来的地方吗? 她来自燕京,来自锦衣卫,来自北镇抚司。 但是她父亲死了,母亲死了,皇帝不再亲近她了,所有的同僚都想让她死,她就应该挂在家里那棵大杨树下自我了断,而不是壮着胆子佩剑独行八百里,来到洛城的霄魂客栈,尝试完成这根本就是让自己来送死的任务。 “我。”薛铃咬了咬嘴唇,那一瞬间喉咙哽咽了,但是她强忍着,不想在这个家伙面前哭出来。 这太丢人,也太懦弱了。 “我回不去了。” 薛铃哽咽着说出这句话,然后回头,向着客栈外走去。 当然,没有接方别递过来的铜钱。 天下之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容身之地。 但是方别告诉她,这里不是。 薛铃走出一步,再走出一步,脚步虚浮,但是依然走在一条直线上。 等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拉住了她的手。 冰凉坚硬的手,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对方的手掌。 之前接触的只有他冷冰冰架在脖子上的刀刃。 薛铃回头,看到了方别,蒙着黑布的方别,对着她侧头微笑。 他一手拉住自己的手,另外一只手扯下了眼睛上的黑布。 黑布下是一双明亮如星辰的黑色眼睛,但是却充满着忧郁与雾气。 “我也回不去了。” 方别这样轻轻说道。 “所以,我当蜂针,你当蜂翅。” “你带我飞到所有需要去的地方。” “我帮你杀掉所有需要杀的人。” “好吗?” …… …… 薛铃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大起大落的转变。 那一瞬间,她甚至终于觉得,这个有毛病的刺客没有那么可恶了。 以及,他最后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如果这不是一个刺客对另外一个刺客说的工作用词的话,那未免也太撩人了吧。 我会喜欢一个刺客吗? 薛铃真的很想问自己。 如果是之前,薛铃肯定会坚定不移地说绝对不会。 毕竟她是一个锦衣卫,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就算不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达官贵人,也至少会嫁给一个名声震天的少年英侠?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曾经问过她,将来她长大之后,要不要嫁给一个状元郎。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站在午门前,看着今科的新晋进士们鱼贯走入,在皇宫中准备接受圣上的殿试,她感觉很好玩,很有趣,父亲便这样问她。 凭父亲的本事,大概她喜欢哪个状元郎,父亲就能够绑着他来和自己拜堂成亲吧? 父亲肯定也不会看着她跑到蜂巢里面来送死,来见这样一个有毛病的刺客,并且还会和他组成搭档,一起去杀人。 去杀很多的人。 其中里面肯定有坏人,但是肯定也有好人。 就算她不用亲手杀人,但是她也是助纣为孽。 可是父亲死了。 彻底死了。 没有办法再问她喜不喜欢哪个状元郎,也没有办法在她被逼着向那个吕渊下跪的时候,出来让吕渊自己狠狠抽自己的耳光。 她只剩下了那身最后的飞鱼服来作为自己倔强的资本,然后用这份倔强来到这里,当这个助纣为孽的刺客。 “我不要。”薛铃想起来了当初自己对父亲的回答。 “我只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他是状元郎,如果我不喜欢他,我为什么会嫁给他。” 当时薛铃是这样回答的。 现在也一样。 她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哪怕是来当刺客,但是——她至少是一个卧底的刺客。 这样想着,薛铃不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方别在一旁问道。 方别正在给她说霄魂客栈的基本情报,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毕竟他已经承认自己是他的蜂翅,是他的搭档。 “我在笑你明明没有瞎,却偏偏天天蒙着黑布。”薛铃开口说道。 这也没错,因为这真的很好笑。 比如现在,方别还是选择将眼睛蒙上了。 “因为沙加闭上眼睛会让自己看起来弱一点。”方别说道。 薛铃完全没有听懂。 “什么?” “因为蒙上眼睛会让别人以为我是瞎子,会轻视我一点,至少会想占我瞎的便宜。”方别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好像是解释自己之前的那句话。 “好吧,那么第二个问题。”薛铃看着他。 至少说方别长得一点也不难看,也是自己的同龄人,这还是很舒服的。 “为什么霄魂客栈会叫宵魂客栈?”这个名字,真的很怪! “原本是叫销魂客栈的。”方别笑了笑:“后来老板娘发现六扇门那边天天跑过来检查,还是半夜三更突袭的,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变成了霄魂客栈。” 方别在纸上写下了销魂两个字。 “但是为什么叫销魂客栈呢?”薛铃继续问道。 “我的名字是老板娘起的。”方别看着她:“不过你见她不要叫她老板娘,叫她萍姐。” 方别没有回答薛铃的问题。 他只是抬笔在那张写着销魂二字的纸上继续写道。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第五章 第一个任务 一块枫木制成的小令牌,不过小孩巴掌大小,用一根红绸带系着,上面雕刻着一对虚化的蜜蜂翅膀。 蜂巢的这面令牌在薛铃儿手中翻来覆去,她没有问出来这面令牌有什么用处这样的话。 这是蜂翅的凭证,拿到这面令牌,也就意味着自己正式获得了蜂翅的身份。 “萍姐,什么时候会有任务?”薛铃儿在那个穿着翠绿衣衫的女子面前,恭敬问道。 这名女子黑发绿衣,容貌清秀美丽,乍一看薛铃儿差不多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同龄人,不过再一端详,还是能够在对方脸上看到一点岁月的痕迹。 她就是何萍,方别口中的老板娘,也是自己需要称呼的萍姐,她既是这家霄魂客栈的老板娘,同样也是自己和方别的引蜂人。 按照蜂巢的规矩,蜂针和蜂翅归根到底只是杀人的工具,他们没有资格和蜂巢联系,所有的任务和指令下达,都由这个引蜂人来负责接洽。 何萍歪头看着薛铃儿笑了笑:“任务该有的时候就会有的。” “不过在开始交代任务之前,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什么是比刺客的任务更重要的事情呢? 原本薛铃儿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很快就知道了。 …… …… “我不同意!”在听完了何萍的说明之后,薛铃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开什么玩笑? 她是来卧底当刺客的,不是来当店小二的。 是的,这就是何萍口中所说的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正常的客栈,我们需要一个账房,一个跑堂,一个厨子,一个打杂。”何萍在大堂的桌子前这样给薛铃儿说道。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老板娘对不对?”薛铃儿回答道。 “如果你这样以为也没有错。”何萍侧头笑了一下,她的笑淡淡的,不仅笑不露齿,更是那种笑只是为了礼貌的感觉:“在你来之前,我们这边目前我是账房兼厨子,方别是跑堂兼打杂。” “我做账房!”薛铃儿斩钉截铁说道。 为了增强说服力,薛铃儿继续说道:“我会算账,我会记账,我还能写一手好字。” 何萍看着薛铃儿:“那么我做厨子?” 薛铃儿半天没有敢把好字说出口。 账房先生肯定是最轻松的活儿,但是这样的活儿怎么好意思和顶头上司抢呢? “但是为什么我们非要开一家客栈呢?”薛铃儿终于反问道:“我们不是蜂巢的刺客吗?” “蜂巢的刺客就可以不吃不喝?”何萍注视着薛铃儿反问道:“还是你以为天天都有任务,我们可以杀人杀个不停?” 刺客不就是这样吗? 风里来火里去,天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薛铃儿突然感觉自己对刺客的认知出现了一些误解。 “这家霄魂客栈同时也是组织在洛城的情报支点,我们不仅是组织的一只木蜂,更是组织的一个蜂室。”何萍这样平静地向薛铃儿解释:“所以我们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也需要一个正经的职业来掩人耳目。” 这和我想象的江湖不太一样啊,大侠本身不就是一种职业吗? 难不成所有的大侠私底下都有着另外一种养家糊口的职业? 这样一想是不是太幻灭了? 就好像知道那位大侠在怡红院一掷千金用的都是他自己给别人拖地算账跑镖赚来的钱一样。 这样的江湖未免太令人幻灭了吧。 “我当厨子。”薛铃咬着嘴唇说道:“虽然我会的菜不多,但是我可以学。” 是的,既来之则安之,仔细想想当厨子怎么也比当刺客好听一点? 伪装职业就是这点好? “好的,那么我们先来分配一下月钱。”何萍点了点头:“方别兼职跑堂和打杂,所以拿两份月钱,一共是六钱银子。” “你是厨子,厨子一个月四钱月钱,我是账房,一个月四钱月钱。” 这样说着,何萍从袖子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掂了掂重量,然后一一推给桌子旁的二人。 方别沉默接了,薛铃却掂量着自己手里那轻飘飘的银锞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在家里做小姐的时候,一个月照例有二两银子的月钱,逢年过节的压岁钱能收入小一百两,就算是锦衣卫的俸禄,一年也有一百二十石的粟米,折合银两是六十两银子。 不过随即薛铃在桌子上欠了欠身:“谢萍姐。” “这有什么谢的,凭本事赚的钱,哪里有谢不谢的。”何萍淡淡笑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工定了,有任务的时候暂且不提,没任务的时候就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月钱一个月一结,这是提前支的工钱。” 正说着的时候,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腾飞进客栈的院落,然后探探脑袋,瞧见何萍之后,再一振翅飞了进来,停在了何萍的肩膀上。 咕咕咕叫了三声。 薛铃儿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只有眼睛是血一样的红色,这样的信鸽价值不菲,一只恐怕二十两都买不到。 何萍则轻轻挠了挠信鸽的下巴,然后从鸽子的脚上取下绑着的铜管,随即从自己的腰包里抓出一小把谷子,洒在桌上,白鸽便从何萍肩膀跳了下来,蹦到桌子上啄食着谷粒。 而另一边,何萍自己打开铜管,里面是一张薄如素纱的纸条,何萍摊看自己看了一眼,啧啧了一声,然后重新卷成卷,按在桌子上推到桌子中央。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任务下来了。” “你刚来两天,就有了新任务。” 薛铃没有动,方别自己伸手拿过那张纸条摊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好放下。 斜眼看了一下薛铃。 薛铃这才点头,伸手拿过那张轻薄的纸条,打开一看。 却见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 “玄字号任务。 刺杀华山外门叛派弟子宁怀远。 任务介绍:宁怀远自华山杀同门而叛,将于三日后途经洛城,请伺机刺杀。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二十分,纹银五十两。 另:据华山派声称,该弟子身上有可能携带紫霞神功抄本。” 第六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清明节气,暮春之初。 月如明镜,银色的光辉洒落,霄魂客栈庭院里杨柳青青垂下,阴影如藻荇交横。 薛铃看着窗棂外的满月,算了算了时间,叹了口气:“清明到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夜无雨,但是薛铃的心中却格外的纷乱。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只能起身,穿衣穿鞋,从房门中走出——与方别相似,她的房间也是一个清净的耳房,大小不到一丈方圆,只能够容纳一张床加桌椅,其他的行李都很难放下,想要腾出一个梳妆打扮的地方都很困难。 好在,现在她也不怎么需要梳妆打扮了。 穿着月白色的麻鞋走到月光下的庭院,正看到方别依旧一袭黑衣,眼上蒙着布条,手持一把木剑在月光下不住出剑劈砍,收剑,再出剑如是循环往复。 他的剑招拙劣,看不出任何精妙之处,唯一可以称道的地方就是挥剑真的很稳,每一剑落下,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过这样的剑法对敌的时候真的有用吗?薛铃看着月光下的少年,这就是他的蜂针,他们即将去合作完成第一个任务,并且——这个任务无论是奖励还是难度,都称得上是练手的新手级别任务。 但是对于这个人,薛铃却感觉怎么都看不透。 当初他毫不费劲地就将自己给挟持到墙上逼问,就好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自然。 不过现在相处起来,薛铃又真的感觉方别真的好弱。 他平常在客栈里面当跑堂和打杂的时候,传菜精准又快,偌大一个客栈能够打扫的干干净净,对待每个客人都不是不冷不淡的态度,真的就是一个极能干的小二,倒是薛铃自己这边的厨师就很上不得台面,还好霄魂客栈即使是在洛城也是小店面,平常也不会有什么达官贵人过来吃饭,糊弄一下普通的乡野村夫,还是没问题的。 他看起来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就凭这个样子,当初是怎么把自己一招就给制住的? 薛铃怎么想都想不通。 “还没睡吗?”薛铃身后传来声音。 薛铃回头,看到何萍正穿一身松散的绿裳,发髻歪斜,手中端着一个白瓷的酒杯在身后问她。 少女打了一个激灵。 “这是什么?”她闻到了何萍杯中的酒气。 “汾酒。”何萍淡淡笑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不是吗?”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路上行人欲断魂。”薛铃回答道:“萍姐也不是本地人?” “四海为家罢了,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何萍伸手拉住薛铃的手,薛铃感受到这个大姐头的手指冰冷坚硬,然后跟着她绕过正房,上了楼梯,转眼就到了客栈的屋脊上。 只见窄窄的屋脊上面正放着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一个棕色粗瓷的酒罐,旁边是细腻的白瓷酒杯,这样粗狂和精致的组合,让薛铃有些恍惚。 月光下澈,杯中酒微微荡漾。 何萍自己坐在了方桌一侧,正对月色,举手将杯中酒饮尽,云鬓松散,长裙下落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薛铃这才意识到,这个名义上的霄魂客栈老板,实际上的引蜂人小姐,竟然美得如此动人心魄,让自己不由自愧不如。 “坐。”何萍说道。 薛铃不能不坐。 “喝。”何萍将一杯酒推到她的面前。 “我不会喝酒。”薛铃说道。 不仅不会喝,更因为她很害怕酒后失言。 “你今年多大了?”何萍问道。 薛铃咬了咬嘴唇,这应该是明知故问的事情:“十七。” 她还是老老实实说道,虚岁实岁,都是十七。 “那不小了。”何萍说道:“我当刺客的那年,刚刚过十六岁的生日。” 薛铃看了一眼这个月光下明丽照人的小姐姐,她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大。 “您现在多大了?”薛铃问道。 “方别那个小子没告诉你?”何萍反问道。 薛铃摇头。 “那他有没有不让你叫我老板娘?”何萍继续问道。 薛铃点头。 何萍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答,这个女子的笑声,说不上豪迈,说不上温婉,但就是有别样的味道。 夜空中惊起几只刚刚南归的鸟雀。 庭院中的少年依然在练自己的剑。 “我今年二十九了。”何萍说道。 冷冷清清。 薛铃摇头:“一点都看不出。” “练了武功,老的就慢。”何萍笑道:“不过有时候,人没老,心却老了。” “我总感觉,自己现在,心越来越软了。” 这样说着,何萍垂眼看了看薛铃面前的杯子。 杯中酒盈满,是上好的杏花村汾酒,此酒产自山西,并不是洛城的特产。 “喝了吧。”何萍说道。 薛铃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汾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但又是正统的蒸馏白酒,所以入腹依然是一道辛辣的火线。 薛铃放下杯子轻轻咳嗽起来,俏脸上生出一团红云。 何萍伸手越过方桌,揉了揉薛铃的头发:“你是个好姑娘呢,我挺喜欢你的。” “明天午时,宁怀远就会经过霄魂客栈,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你协助方别,一切听他的指示。” “他是我的徒弟,是很靠谱的人。” “嗯,有时候比我以为的还靠谱的多。” 薛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刺客,是随时都会死的,我算是活得最长的几个刺客了。”何萍说道:“活得够长,就有退休的那一天,不过知道的太多,再退也退不出组织。” “请你给我好好活着。” 薛铃不知道何萍今晚为什么会给她说这么多,但是只能点头听着。 毕竟此时的老板娘,真的很善意。 “喝杯酒,就能够睡个好觉。”何萍淡淡说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薛铃点头起身,酒意在胸中荡漾,让她稍微有点迷糊。 不过走下屋脊还是没有问题的,她一步一步远离,突然何萍开口把她叫住:“等等。” 薛铃回头,看向这位月下的刺客。 “以后做菜。”何萍认真说道:“少放点盐。” 薛铃小脸一红,嘟囔道:“为啥现在才告诉我?” 何萍举杯饮尽,笑道:“这不是怕你害羞吗?” …… …… 何萍依旧在月下饮酒,方别在月下练剑,薛铃回了房间休息,一杯酒后,梦乡果然黑甜。 直到月渐升渐高,薛铃逐渐睡熟,方别才收剑,额头上没有一丝汗珠。 他走上屋脊,看着月下的何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的酒杯,给自己斟满,然后饮尽。 何萍抬头看着这个黑衣黑发的少年:“这个林雪有问题。” 方别点头,面无表情:“我知道。” 第七章 路上行人欲断魂 月光清幽,何萍和方别在月光下对视, 站着的方别和坐在屋脊上的何萍两个人在月光下垂出影子。 “所以我很好奇。”何萍看着方别:“你为什么当初没有把她杀死?” “明明,你是那样一个怕死又谨慎的人。” 方别勾起嘴唇笑了笑:“因为我不确定,下一个会比林雪更好。” 何萍摇头:“换一个借口。” 方别看着何萍:“这个不行吗?” 何萍认真摇头:“不行,虽然林雪是很出色。” “但是。”何萍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她可能会让你死。” 方别点了点头:“我确实不喜欢不确定因素在自己身边。” “但是无论是我杀了她还是说让她回去,她都会死。”方别伸手点了点太阳穴:“既然她能成我的蜂翅,那么,就先带她一程?”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心软的人。”何萍轻笑说道。 “就好像了解您之后,我始终想不到,当初在那场洪水中带七岁的我走的您,是什么样的心情一样。”方别说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何萍抬头,看着方别:“那你说说?” “就是,明明知道很麻烦,明明心已经很硬了。”方别说道。 “但是就有那么一瞬间,就被人击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我才这么决定。” “以及。” 方别看着何萍:“您方才,不是也没有杀她吗?” 何萍笑了。 笑靥如花。 “因为我很喜欢她啊。” 这位退休刺客如是笑着说道。 “明天是你第一次任务,看似简单,其实不太寻常,你小心一点。” 方别点头:“嗯,我知道。” 月光下,师徒碰杯,满饮。 …… …… 次日正午,阴雨霏霏。 洛城的青石街道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在细雨中行走,积水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虽然昨天晴空高照,但是今天的阴雨,与昨日的晴天并没有什么关系。 霄魂客栈,一个带着斗笠蓑衣的男子走进客栈,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伙计呢?” 方别凑上前去,以往常无异的语气开口问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如果是平时,断无此问,毕竟此时才是中午,不过若是下雨的话,选择住店休息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城里还好,若是出了城,官道上就有些泥泞难行了。 那人抬头看了方别一眼,看着这个蒙着黑布的清秀后生当小二,此人明显目盲,但是却在满是桌椅板凳的大堂中行动如常,让他颇有些在意,不过再看大堂中的其他食客,皆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又感觉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宁怀远将斗笠摘下放在桌子一角,他生的方面大眼,看起来颇为英气,身材也算高大,透过滴水的斗笠,可以看到腰间配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长剑。 方别已经看过了他的画像,此时依然面不改色。 “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尽管上来。”宁怀远说道,语气平和,并不带戾气。 方别转身:“这位客官,要糊涂面条一碗。” 宁怀远瞬间听傻了:“什么面条?” 方别认真回答道:“糊涂面条。” “我不是要拿手菜吗?”宁怀远惊了个呆。 “糊涂面条就是我们这边的拿手菜啊。”方别认真介绍道:“您别看名字不雅,其实是用杂粮熬煮的白面面条,吃起来香浓可口,软糯养胃,驱寒健体,本店是小本生意,就糊涂面条卖的最快,我们后面熬了整整一大锅,您要就给您盛一碗。” “不要什么糊涂面条!”宁怀远再好脾气也经不住方别这样一本正经的介绍:“有熟牛肉没有,先切两盘,配两碗黄酒,顺便再给我来十个火烧,我吃完当干粮上路。” 大周朝禁止宰杀耕牛,但是牛肉在各家客栈依然有售卖,不过一般都是些煮熟的老黄牛肉,肉质比较粗粝,价格也偏高。 “好的,牛肉上好的,给这位客官切两盘。”方别大声唱道,同时自己也先去酒柜给宁怀远打了两碗黄酒,黄酒是未经蒸馏的发酵酒,只有简单的过滤,所以酒液色泽发黄,其酒精含量不高,也是通常的村酿常酿造的酒种,价格不高,但是后劲颇大。 “您的酒,敢问客官您要到哪里去?”方别笑着说道,看似随口而谈,不动声色。 “别打听那么多,小心你的舌头。”宁怀远说着,自己端起酒碗,看着里面的酒浆,先凑近嗅了嗅酒气,然后推给方别:“赏你的,你先喝一口。” 方别看着那碗在碗中荡漾的微黄酒浆,赔笑道:“这酒是客人您点的,我怎么好意思喝呢?” 宁怀远不动声色看着方别,将腰间佩剑咣当一声放在桌子上:“我让你喝。” 大周朝并不禁止民间携带兵刃,也因为习武之风昌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点功夫傍身,毕竟退可延年益寿,尽可防身自卫,所以但凡有条件,都会学上那个三五招。 不过宁怀远压上桌子的这把长剑,造型古朴雅致,剑格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显然不是凡物。 “客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吗。”方别笑了笑:“您要小的喝,如果不嫌弃小的脏,那么小的就喝一口客官看。” 这样说着,方别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碗出来,放在桌子上,从两碗黄酒中各自倾倒出来小半碗汇在一处,然后自己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宁怀远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方别满饮一碗,身子晃也不晃:“你这小子酒量倒也不错,你去看看牛肉好了没有。” 这样说着,他自己才端起一碗,喝了小半口,显然在雨天赶了半天路,已经相当焦渴。 而方别那边,得了宁怀远的恩准,自己则穿过大堂,一路走到厨房,厨房里面薛铃正在切牛肉,看到方别进来,抬头问道:“怎么样了?” 方别此时已经收敛了脸上的奉承的表情,看着薛铃切牛肉的手,不动声色说道:“切好给我,别的不要多问,我给客人调一份蘸汁。” 说着的同时,方别自己用手蘸了蘸水,在薛铃切肉的案板上,快速写下了两个字,薛铃轻轻瞄了一眼,看到那两个字写的是: “假的。” 薛铃不由惊讶抬头,看到方别已经拿着蒜捣,在那里哐当哐当捣着蒜汁。 表情如老僧入定。 第八章 华山派著名弃徒 薛铃一刀一刀片着牛肉。 虽然说她厨艺不佳,被何萍吐槽过下次少放点盐,那只是单纯薛铃自己的口味稍微重了点。 况且,退一步说,就算薛铃的厨艺真的不佳,但是少女的刀工是真的不是盖的。 就像现在,虽然手里只是一块煮熟的五香老黄牛肉,但是片出来的牛肉,依旧薄如纸,明如镜,在盘子里妥帖围成一朵鲜红的牡丹花。 但是薛铃却看着“假的”两个水字,以及面无表情捣着蒜汁的方别,一时间心潮起伏,说不出什么话来。 虽然她知道这个时候也不应该乱说话。 但是身为蜂翅,一般不从事第一线战斗任务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她要对整个任务的细节,任务目标的情报,以及撤退的路线之类的细枝末节了然于胸。 如果说方别是那把锋利的剑,那么薛铃就是保养这把剑的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恐怕自荐枕席都不是不可能的。 而根据情报,华山派弃徒宁怀远就是在今天中午前来霄魂客栈,现在大堂里那个人无论时间外形乃至于手中佩剑都对的上,接下来难道就不是刺杀吗? 反正霄魂客栈是自己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 但偏偏方别却说这是一个假货? 哪里假了?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薛铃在心中说道。 而在耳边,方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牛肉片好了没有?” 薛铃抬头,看到方别已经捣好了蒜汁,伸手问她要牛肉。 薛铃只能将两盘片好的灯影牛肉放在盘子上递给方别,方别也将自己捣好的蒜汁上面淋上鲜红的辣椒油,放在托盘的一角,伸手去接的时候,却发现薛铃那一边并没有放手。 方别抬头看向这个少女,她满头青丝都用头巾包着,以免头发落到食物中去,双手纤细但油腻,毕竟按着切过牛肉,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个刺客,真真只像厨娘。 “你确定吗?”薛铃张口,轻声问道。 方别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当然确定。” 薛铃松手,任由方别将那盘牛肉端走,他脚步轻快,唱声从大堂那边遥遥传向厨房:“熟牛肉两盘,请客官慢用。” …… …… 那位疑似宁怀远的客人,吃过了一盘牛肉,两碗黄酒,两个火烧,然后打包了另外八个火烧和一盘牛肉,转身付钱出门,此时不过午时四刻。 客人走后,方别一切如常,继续招呼客人打尖住店,不断从薛铃的厨房中向外传送饭食,端茶送水,忙碌无比,直到戌时打烊,方别熄灭招牌下的灯笼,放下门板的时候,才是霄魂客栈吃晚饭的时间。 霄魂客栈的晚饭一向简单,两荤两素,四菜一汤,主食是不限量的馒头或者火烧,有时候也会蒸一些白米饭,不过间或为之。 好在无论是薛铃还是方别何萍,基本都马马虎虎算是北方人,习惯面食。 更因为原本霄魂客栈的月钱便极为有限,但好处就是客栈的缘故,包吃包住,才能够让这有限的月钱变成单纯的零花钱,而不是生存必须的花销。 薛铃端菜上桌的时候,何萍已经坐在了大堂方桌的上首,方别坐在另外一边,薛铃坐下,先给何萍盛了一碗蛋花汤——虽然说薛铃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伺候人的差使,不过少女谨记自己的身份,所以不曾露出什么破绽。 “今天你为什么放弃对宁怀远的刺杀?”还没有等薛铃开口,何萍就已经发问。 薛铃有些意外,不过这里只有他们三人,虽然引蜂人并不参与具体的行动,但是何萍这个引蜂人不仅是他们两个联络上级的必由之路,更是唯一的直属领导,更是霄魂客栈的老板娘,这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又不能不管。 “因为那是一个假的。”方别平静说道。 “何以见得?”何萍问道。 “我记得萍姐当初教导我的时候说过,做刺客,最重要的不是完成目标,也不是完成目标之后顺利撤退。”方别一边拿着筷子吃着薛铃做的鸡蛋炒蒜苗,一边若无其事说道: “而是要找准目标。” “就好像如果一个刺客要么选择刺杀委托人的目标,要么选择刺杀委托人,这样的话,任务都不会失败。” 这个少年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薛铃看着他不住叨着桌上的菜肴,自己赶忙动手和他抢菜,同时也在竖起耳朵听他开口说的话。 关于今天这突然的放弃任务,薛铃很奇怪,但是毕竟对方是蜂针,有着最后拒绝任务的权力。 但同样,在拒绝之后,他也要在引蜂人面前说服对方,才不会受到责罚。 “这次盐放的有点少。”方别突然看着薛铃说道。 少女脸上瞬间一红,但何萍及时开口解围道:“是我让她以后做饭少放盐的,这丫头口味重。” “继续说你的。” 方别摇头,夹了两片旁边的醋溜白菜,继续说道:“总之,如果杀了错误的目标,不但没有奖励,并且还会让真正的目标逃出生天,既误了名声又废了工夫,这才是最大的失败。”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宁怀远是假的呢?”薛铃忍不住开口说道,不过内心是稍微有点心虚的。 毕竟,如果这么真的宁怀远是假的,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因为,宁怀远是华山派弃徒。”方别静静说道:“虽然我知道华山派最出名的弃徒是令狐冲……” “令狐冲是谁?”薛铃忍不住问道。 最出名的华山派弃徒?怎么她自己没有听说过? “在一本非常古怪的江湖异侠录上看到的,名字好像叫做笑傲江湖。”方别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总之,我们先说这个宁怀远,根据情报,他是杀死同门,然后叛逃下山,华山派在陕西境内布下天罗地网,但是最后却被他逃出生天,不过逃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向着西域那边进发,那里是魔门盘踞之地,到了那里,他这个不为名门正派所容的弃徒才会有一线生机。” “当然,可能是华山派在通往西域方向防守过于严密,他没有办法突围。” “但是总之。” 方别看着薛铃:“如果你是宁怀远,自己叛门杀弟,更被怀疑盗了紫霞神功的抄本,会依旧一派江湖人士的打扮,招摇进入洛城地界吗?” 薛铃那一瞬间被问住了。 第九章 假的不杀,真的在哪? 薛铃扪心自问——就算是自己这么笨的人。 呸呸,自己哪里笨了。 就算是自己这样的锦衣卫卧底,在拿到了锦衣卫给自己的卧底情报之后,自己根据自己假身份,进行了半个月的背诵复习,争取完美无缺,无论是打扮装束,武功路数,都完全与当初那个锦衣卫薛铃迥异,现在又在这个霄魂客栈做着厨娘的工作,如果有朝一日锦衣卫真的要宣传自己这个无名英雄的话,那么绝对是忍辱负重级别的。 薛铃绝对没有傻到依然穿着锦衣卫的飞鱼袍,过来霄魂客栈应聘方别的蜂翅。 可是凭什么这个心思深沉的宁怀远会大摇大摆来霄魂客栈打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上了蜂巢的刺杀榜,并且这个委托还是华山派发布的。 “会不会是空城计?”薛铃问道。 毕竟至今她还记得在燕京城的时候,看的那出空城计,诸葛丞相高坐城墙,焚香弹琴,羽扇纶巾,边叫那司马小儿吓得狼狈逃窜,不敢进城半步。 眼下如果宁怀远也用这样的空城计,那么方别不就是被瞒天过海,吃了大亏。 方别看向薛铃:“你感觉会是空城计吗?” 薛铃轻轻咬了咬嘴唇。 如果是自己的话,那肯定是不敢用空城计的,毕竟这样大摇大摆地过来,等于在脑门上贴着四个大字:“谁敢杀我?” 这样大的FLAG即使是魏延也扛不住,大喊三声之后紧接着就是马岱从身后一刀袭来,人头落地。 除非说宁怀远知道来杀自己的刺客是方别这个小心谨慎到病态的刺客。 但是现在方别根本就是人在深闺无人知,这是多么与空气斗智斗勇的态度,才会要和方别玩这个空城计。 薛铃摇头:“我感觉不会。” “这不就对了。”方别笑了笑:“你看连你都认为这不是空城计,宁怀远不敢大摇大摆地亲身过来,而是不知道什么手段让一个精致伪装的替身上来送死。” “你说?我该杀他吗?” 方别的这一袭话,说的薛铃真的有些哑口无言。 “但是,情报上说的就是今天中午他会来霄魂客栈啊,并且让我们到时候做好准备。”薛铃不甘心地说道。 方别看着薛铃微笑:“情报上还说你会那一天来霄魂客栈就任蜂翅呢,我不是同样没有照单全信?” 薛铃不由撇了撇嘴,那天的经历,几乎给她留下了毕生的心理阴影,几乎就在那一瞬间,薛铃都感觉自己人生无路了。 “蜂巢的情报,没有你所想象中那么靠谱,或者说,蜂巢的情报网络真的很厉害,但是情报也是分级的,我们没有资格拿到最高层次的机密情报,只有一些众所周知的底层情报。” “比如说蜂巢情报说有一个疑似宁怀远的人会在今天中午到达我们客栈,那么今天中午这个宁怀远确实来了,那么就不算情报有误。” “情报并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宁怀远。” “可是究竟要不要完成任务,却要看我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确认。” “所有的蜜蜂都是单独的个体,不是听从蜂巢命令的工具,这个世界上的花朵千千万万,采花酿蜜的事情,最终还是由蜜蜂来决定,而不是蜂巢来决定。” “可是呢?”虽然说方别讲的头头是道,但是薛铃还是要做一些自己的反抗的:“我知道你很谨慎了,但是你再谨慎有什么用?宁怀远已经走了,我们没有杀掉宁怀远,没有获得他的人头或者信物,那么就等于任务失败,不是吗?”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刺客的任务是杀死任务目标,现在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宁怀远,现在任务目标已经跑了,任务失败,再谨慎又有什么用? “谁告诉你,我们的任务失败了?”方别笑道:“我不是说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宁怀远。” “现在宁怀远还没有死,我们的任务又如何失败了?” 薛铃感觉被方别的头脑风暴彻底给绕糊涂了。 薛铃甚至感觉他不应该去当刺客,而是应该考科举或者说去六扇门当捕头,这样他缜密的思维才能够得到最好的发挥。 当刺客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啊。 不对——薛铃总感觉方别只是一个嘴炮刺客罢了。 说不定只是因为在客栈看到宁怀远武功高强不敢动手,所以事后在这里疯狂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至少逻辑满分对不对? “我们的任务是杀死宁怀远,现在宁怀远没有死,任务就没有失败。”方别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比如说——如果我们今晚杀了宁怀远,那么,任务不就完成了?” 这样说着,方别低头喝了一大口蛋花汤。 是的,他把这件事说的像喝汤一样。 “我们去哪里找宁怀远啊!”薛铃抓狂道。 对于这个已经被通缉刺杀的人而言,这个世界基本上已经没有安稳之处,原本蜂巢情报上说今天他会来霄魂客栈,但是现在人来了,方别却说是假的。 那么真的又在哪里呢? “真的宁怀远。”方别抬头,看着薛铃:“城外三里山神庙。” 他话语笃定,不带一点迟疑:“先吃饭,吃完饭活动半个时辰,你不能活动,你给我制定来回路线以及方案,做好之后我们出发。” 薛铃黑人问号:“啥?” 何萍在上首一直安静地吃菜喝汤,此时才开口,轻轻说了一句:“好。” 薛铃只能点头:“是。” …… …… 薛铃在豆油灯下摊开洛城的地图,认真地制定此行的行动路线。 这也是蜂翅的任务,每到一个地方,必须走街串巷对于每一条路线都了如指掌,只有这样,才会方便在执行和撤退的时候不会迷路。 不要笑——一个不迷路的刺客,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这个世界喜欢迷路的刺客实在太多了。 城外三里山神庙,薛铃也很快找到了方别所说的那个地址,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上的山神庙,香火不旺,也有些朽败,平常是一群乞丐的聚居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就会是这里吗?薛铃手握毛笔,不由自主地舔了舔笔头。 等待笔锋散开之后,才饱饱蘸满墨汁。 第十章 风雨山神庙 城外三里山神庙,暮色昏沉,细雨如丝。 如今山神庙中香火不胜,来祭拜的人少,但是来避雨寄居的人却多。 洛城地处北方,冬日飘雪,这山神庙就不太适合无家可归之人居住,但是如今冰皮始解,大地复苏,在清明时机的当口,山神庙中便横七竖八地卧着一些蓬头垢面的乞丐。 山神雕像前生着一小堆篝火,上面夹着一个看不清楚颜色的铁锅,煮炖着不知什么东西,只有若有若无的古怪香气飘出,炊烟渺渺,从山神庙顶的破洞冒出,也有淅淅沥沥的水珠,从破口落下,在山神庙中积出一小滩积水,雨水落下,叮咚有声。 真正的宁怀远就在这群蓬头垢面的乞丐中间,衣衫破烂,脸上涂着烂泥,根本看不出相貌和这些乞丐的区别。 他缩在角落里,距离火堆最远,距离那些乞丐也最远。 虽然说当今世上,丐帮这个组织早已经不像早年那样繁荣昌盛,但是在洛城地界,乞丐之间彼此也有串联,自己在这里没什么跟脚,也就不要和他们有太多的来往。 总之雨停之后继续赶路,继续向东,就到了山东地界,到那个时候改换面目和身份,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以及山东蓬莱阁的武学,应该不像陕西华山那样,大多数都是不能打的空架子吧。 宁怀远这样想着的时候,却看到山神庙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打开,火光下,一个穿着蓑衣斗笠的壮汉从门口走入,身上滴沥着水珠,环视着周围的横七竖八的乞丐,他衣冠堂堂,身材高大,显然并不是什么行乞之人。 “都麻利的起来!”人一刚进入,其声音就如雷鸣般响起,因为运用内力的缘故,再如何装睡的人,都感觉自己耳中如铜钟嗡鸣,完全睡不住。 此声一出,乞丐们纷纷翻身坐起,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我今晚打算在这里歇息。”蓑衣壮汉在斗笠下瓮声瓮气地说道,右手稍微前提,可以看到蓑衣下是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长剑,虽然只露出一截剑柄,但是也能够感受到长剑的珍贵与锋利:“敢情诸位让个地方。” 乞丐堆中随即就站起来一个高大的乞丐,在火光中可以看到身长六尺,目光凶狠,脸上一道刀疤,显然就是这群乞丐的头领:“敢问阁下何方神圣?这里是山神老爷的地界,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山神老爷大。” “阁下来歇个脚,行走江湖,少不得与人方便,但是如今外面下着桃花雨,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找个晒干衣服的地方,您有头有脸找客栈歇息啊,为啥非要和我们这些下九流在一块。” “还嫌我们不干净。” 他这一番话,夹枪带棒,好话赖话都搁他那里被一块说了,真真是一张厉害的嘴皮子。 不过这蓑衣壮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拔剑一切,随后收剑入鞘,剑光一片雪亮。 “山神老爷在上,请品鉴不才一剑。” 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个蓑衣大汉这一瞬的剑光,但是却听得身后一声响动,众乞丐回头望去,却看到身后的山神泥塑,在火光下一臂已然断落,掉在供桌之旁。 方才壮汉臂展不过三尺,手中剑不足三尺,但是距离山神雕像却足有一丈,剑锋断断碰不得山神雕像,但是山神手臂却应身而落。 为首乞丐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他之前揶揄这个壮汉这里是山神老爷的地界,现在这个壮汉一剑将山神老爷砍下来一条手臂,其剑技惊人,其用意更是诛心。 “敢情山神老爷赐教。”壮汉收剑,躬身,向着已经断臂的山神雕塑恭敬说道,但是在他面前,其实是已经全身如同筛糠一般的乞丐。 “敢问足下高姓大名。”为首乞丐收了之前的泼皮跋扈,抱拳认真问道:“您留个姓名,我们这就给大爷让路。” “华山宁怀远是也。”壮汉如是开口说道。 诸多乞丐对视一眼,为首乞丐抱拳躬身:“不知道是华山派的高足,我等冒昧。” 这样说着,他带头从壮汉身边走过:“有大侠驾到,我们给大侠让地。” 有他带头,其余乞丐呼呼啦啦地都走了出去。 宁怀远也混在乞丐当中,不发一言,不过刚刚走到这个蓑衣壮汉身边,就听得对方冷冷说道:“宁师弟,我既然来了,你又何必要走?” 宁怀远站定在那里,其他乞丐哪里敢招惹这两尊瘟神,都纷纷从两侧冒雨出了山神庙,向着其他的避雨地方去了,不过此时夜深地滑,又下着雨,少不了有人摔倒跌跤,又是一阵叫骂。 不过叫骂声总是越来越远了。 宁怀远转身,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蓑衣男子:“我不认为你能够找到这里来。” 他不慌不忙,即使被同门堵住,表情也没有一点惶恐。 还是有点惊讶。 “你甘心自堕,于这样藏污纳垢之地,我自然找不到你,但是有人指点就不一样了。”蓑衣大汉冷冷说道:“你既然拜入我华山门下,可知道残杀同门,侵吞秘籍是何罪?” “总归不过是一个死罪罢了。”宁怀远笑着说道:“不过,岳师兄,你感觉你能杀我?” 宁怀远此时污泥涂面,全身衣服气味浊臭难闻,但是谈吐却冷静风流,带着淡淡的戏谑味道,怪不得曾经能够拜入华山门下。 “能不能杀,一试便知。”被称作岳师兄的壮汉淡淡说道,同时自己向前,在火堆那边盘膝坐下,伸手从怀中掏出两瓶酒,一盘牛肉并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火烧,一齐放在山神庙的青砖地上,然后抬头看着宁怀远:“我从华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杀你,不过毕竟师兄弟一场,你吃过饭食吗?如果不介意,我们边吃边谈。” “叙完旧后,便分生死。” 宁怀远闻言哈哈大笑,在这位岳师兄面前坐下,伸手一招,一瓶酒离自己还有三尺便凭空飞到手中,也不管有毒没毒,拔开瓶盖便在口中痛饮三大口。 “华山上下,我宁怀远也就佩服您岳平山岳师兄一个人。” “不过,您又是何苦要千里迢迢跑过来送死?” 第十一章 我好像走错片场 山神庙中,庙外风雨,庙中篝火哔哔哩哩。 漏雨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叮咚作响,师兄弟二人相隔篝火而坐,互相饮酒吃肉吃火烧。 再无一言。 顷刻酒尽肉尽火烧尽,面前篝火没有添加余柴,篝火也将尽。 岳平山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看向前方的宁怀远:“你信我不在酒食中下毒,便不枉师兄弟一场。”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华山派待你不薄,为何行如此禽兽之事。” 宁怀远笑了笑:“这就是师兄你千里迢迢过来追杀我的原因吗?” “只想问我一句为什么?” 他把玩着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酒盅:“您行事是正人君子,所以我不用担心您会在酒食中下毒,就算您真在酒食中下毒,我也有应对之法。” “对于您的下一个问题。”他抬头看了岳平山一眼,看着对方的方头阔眼,平静笑道:“您知不知道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岳平山冷冷道:“你有什么身不由己的,我华山派世间名门,如果你不做这些肮脏的猪狗事情,就算捅破了天,我等师长也能够将你给保下来。” “所以说您是正人君子啊。”宁怀远笑道:“所谓身不由己,就是我现在不得不杀您的身不由己。” 他平静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右手向前平平拂出,一截剑锋自他手腕吐出,不住延长,顷刻间便化作一道雪亮匹练,向着岳平山头颅卷去,平常剑客出剑,多少也有一个拔剑的动作,就好像之前岳平山出剑隔空削断山神雕塑的手臂一样,虽然剑招已经快到了极点,但是依然有出剑收剑这两个动作。 但是对于宁怀远而言,出剑杀人只需要手腕一甩,不仅鬼神莫测,并且防不胜防。 岳平山已经是早有防备,所以在宁怀远出剑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握剑抽出横在面前格挡,两个人就像是排练拆解过无数剑招一样,第一招虽然宁怀远是纯粹的偷袭,但是岳平山还是将其挡下。 但是岳平山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宁怀远手中所藏之剑,竟然是一把软剑。 雪亮软剑被他手中佩剑所挡,但是随即剑锋便在佩剑上如同灵蛇一样缠住,并且一路向下急削,如不撤手,眼见五根手指头连同手掌都要被这软剑给削断下来。 任凭岳平山有天大本事,又不像真的有金刚不坏神功,面对这种局面,他只能后撤丢剑,身体向后跃出一丈。 而宁怀远并不急着追击,他从容一挑,用手中软剑将岳平山佩剑挑上天空然后落地握在手中,看着眼前的岳平山:“华山派武功,一大半都在剑上,如今岳师兄失剑,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岳平山看着眼前的师弟,心中一片死灰。 原本他自认为武功稳稳胜过师弟,所以才敢过来孤身追杀这位叛门之徒,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藏着如此精妙并且歹毒的武器剑招,并且看样子,还是平日里勤加锻炼的结果。 如今他左手是自己的荧惑长剑,右手则是他自己那锋利诡异的软剑,刚柔并济之下,招式肯定更加的莫测诡异,况且如今山神庙是一个封闭地形,自己想逃恐怕也逃不了。 当初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交手一瞬间,攻守之势便顷刻逆转,自己还真是小瞧了这位师弟,或者说,这位师弟真的是隐藏太深。 罢了罢了,恐怕今天就要命丧此地了。 岳平山这样想着,几乎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欲望。 “当!当!当!” 而在此时,紧闭的山神庙门外,却不适时宜地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还有一声沙哑的男子声音:“请问,方便借宿一下吗?” 此时山神庙内气氛已经严肃紧张至极,岳平山明白自己在下一刻就可能会命丧当场,宁怀远此时定然不会手下留情,可是这个时候,门外的敲门声,却让两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宁怀远这边,却要比岳平山更加平静,毕竟他胜券在握,此时转身如常开口道:“这里有些事情,暂时不方便开门。” 就在这样说着的时候,紧闭的山神庙庙门却被人从外吱呀呀地推开,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我从外面闻到了酒气和肉味,能不能请大官人赏一点残羹剩饭给我……” 他这套切口说得流利,不过定睛一看,却是看到山神庙的篝火旁边,正站着两人,其中一人双手执剑,另外一个人则退到了山神庙边缘,一看起来。 都不像是闹着玩的样子。 “我好像走错片场了。”小乞丐自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自己关上了门。 关上门的同时,山神庙的两个人都听到外面传来了这个小乞丐的大喊。 “救命啊,杀人了!” 岳平山叹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还幻想着外面的人能够进来救他。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说到天边也不过是吾命休矣这几个字。 宁怀远则手握双剑逼近:“不瞒岳师兄,方才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 对于那声乞丐的救命了杀人了,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里荒郊野岭的,如果喊救命有用的话,岳平山早喊了,那里还轮得到这个小乞丐喊。 “不过,今天夜色已经不早了,就到这里吧。”宁怀远笑着说道,然后伸手便要出一剑斩落。 正在这个时候,山神庙大门瞬间被人用力推开,大门洞开的同时,凄风冷雨一并涌入其中,吹得山神庙中的帷幔飘扬作响。 大门中间,那个小乞丐就站在门口,看着正在山神庙中的二人,那一瞬间,有点像是正在上演戏剧的戏台,而他则是其中唯一的观众。 “这种场景,真的是尴尬癌都犯了啊。”他这样小声说道,然后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经常告诉我的话。” “好孩子要见义勇为,不能见死不救。” “有什么事情,我们坐下来谈不好?非要打打杀杀的?” 这样说着,他湿淋淋地走进山神庙,一步一个泥脚印。 第十二章 苍松迎客 山神庙中,风雨飘摇,篝火只剩下些许的红亮的余烬。 宁怀远和岳平山两个人站在山神雕塑下,两个人都有些呆滞,只有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全身滴沥着水珠一步一步走过来。 在山神庙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了光脚留下的泥脚印。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单薄,浑身衣物破破烂烂,头发湿漉漉的乱七八糟,脸上干一块湿一块的,明明是一个小乞儿的模样,看不清相貌。 这个时候岳平山才反应过来,虽然他必死无疑,但是也没有想让其他无辜的人在这里横死当场。 所以他向着这个小乞儿开口喊道:“快跑!” 这个小乞儿没有反应,不过宁怀远倒是冷笑了一声,在三个人之中,他装扮和这个小乞儿最像,看起来不过是一大一小两个乞丐,但是此时他冷笑一声,挥剑便向着这贸然走进生死之地的乞丐斩去。 他心性坚忍,就连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也能够杀得,更何况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穷酸乞儿? 就像岳平山一样,他真气外放便是剑气,足够在三丈之外斩敌头颅。 一剑站下,便有细微透明的空气波动在他剑锋前生成,切碎了面前的伴随着雨气的夜风,向着小乞儿斩去。 但是这个小乞儿浑然未觉的样子,继续上前一步,指着宁怀远说道:“你拿着剑到底吓唬谁呢?我可不怕你,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你如果不速速罢手我就告上关去,少不了判你一个斩首示众。” 小乞儿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并不像是十七八岁年纪的样子,反而像是四五十岁的成熟声音。 宁怀远的剑气在他身上好像一瞬间就消失无踪,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斩断。 岳平山和宁怀远两个人同时都惊呆了,刚才这个小乞儿明明什么武功都没有使用,为什么能够化解宁怀远的剑气?不过宁怀远惊呆只是一瞬,他的思路明确,原本只是要杀了岳平山,夺了岳平山身上的财物秘籍便毁尸灭迹就是,眼下被这个小乞丐撞破,不过是多杀一个人灭口的事情,又哪里会犹豫不得。 只是说方才那一剑势在必得,却又如何被对方避过? 宁怀远生性谨慎,此情此景,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权衡出来利弊,眼下当务之急,是杀死岳平山,这个来历不明来搅局的小乞丐能够顺手杀死当然更好,但是如果一时不能得手,那么优先对付的应该还是更大的心腹之患岳平山。 所以心中思虑已定之后,宁怀远不再理会这个小乞丐,向着岳平山便是一招有凤来仪递了出去。 岳平山与宁怀远是同门师兄弟,平时也多有拆招,有凤来仪是华山三仙剑的杀招,较之方才岳平山威慑群丐归去来兮更加迅疾凌厉,若是手中有剑,岳平山倒是有三种能够拆解的法子,可是而今手中无剑,一双肉掌没有练到金刚不坏,又没有什么练成无形剑气的说法。但是有了方才这个小乞丐的打岔,他也并不是没有做任何准备,他背对着山神庙的青砖墙壁,真气运行全身,双手虽然是一双肉手,但是注入真气便坚如铁石,无法与利剑相对,但是却在身后的砖墙中如入腐土,转瞬就挖出来一大块砖石在手中,此时见对方来势,出其不意地一扬一掷,劈头盖脸向着宁怀远打去。 这一扬,扬的手中捏碎的青砖碎屑和腐泥。 这一掷,掷的是从墙壁中挖出来的那一大块青砖。 手法用的是华山传授的苍松迎客的暗器手法,无论是碎屑还是青砖中都注入了真气,此番应变,真的是穷尽了岳平山毕生所学,以及应敌临变之机。 宁怀远手腕一挑,青砖在他面前被切碎成几块,手中软剑如银蛇乱舞,但是他剑法再高,内力再强,也无法将这几成帷幕的砖石碎屑尽数挡下,身形还是为之一顿。 岳平山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原本他被宁怀远逼如死角,再无辗转腾挪之地,可是此时突见一线生机,身形顿时如箭一般向着山神庙大开的庙门而出,只要出得山神庙,凭他的轻功身法,借着这冷雨凄风,至少逃出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脚步轻快,身形如箭,只一眨眼便窜出去一丈,看着还呆呆站在那里的小乞丐,心中恻隐心起,知道他在此处必死无疑,就顺手抓了对方的肩膀,想要将他一起带走。 虽然不至于带着一起跑,但是至少出去了随手把这个小乞丐扔出去,想必宁怀远着急着追自己,也不会停下来再杀人补刀,就算真的停下来杀人补刀,岳平山也就趁此机会跑的更远,总之都不亏欠。 这心念真的如同闪电般闪过,不过就在抓住小乞儿肩膀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腰眼一麻,全身瞬间失去了力气软倒下来,身体也失去了控制,在空中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在地上,再因为惯性而向着庙门又滑出去一丈,眼见求生之路就在面前,可是如何都再也爬不起来。 岳平山躺在地上,坚持着将头抬起回头望向宁怀远,同时伸手向着腰眼一摸,只摸到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全身瞬间阴冷起来,颤抖说道:“寒魄银针?你是罗教的根底?” “师兄说笑了。”宁怀远站在原地,平静笑了起来,方才他虽然说是被岳平山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其实也将计就计,看着岳平山逃窜的同时,向着对方的背影发针。 这寒魄银针细如牛毛,发出的时候无声无息,他又在逃窜之中,如何能够躲闪?并且寒魄银针沾之即麻,只能任由自己宰割。 不过,还有那个小乞儿呆呆站在那里,方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把他给吓傻了,以至于再也不说什么好笑的话,甚至连转身逃跑都忘记了。 不过宁怀远现在胜券在握,他看着这个几乎坏了自己好事的小乞丐,侧头笑了笑:“大哥哥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你想学吗?” 这样说着,他上前一步,用岳平山的荧惑剑,向着小乞丐的胸口刺去。 方才剑气对他不起效果,那么这次就直接捅一个透明窟窿。 宁怀远这样想着。 第十三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洛城,霄魂客栈。 窗外细雨霏霏,漆黑一片,叮叮咚咚的水声从屋檐下滚落一片,恰如大珠小珠落下的玉盘。 何萍的房间是霄魂客栈中最大的一间,不像方别薛铃那样只是一个小小的耳房,不过屋内的装饰却非常的朴素,何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裙,头上斜插着一根银钗,手里拿着一把黄铜的小剪子,正小心地剪着灯花。 油灯用的是豆油,棉芯的灯蕊燃烧时间长了就会变黑炭化,使火焰变小,何萍便是将这些碳化的棉芯用剪刀一点点剪掉,然后看着油灯的光亮慢慢亮堂起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铜剪刀,看着窗外的雨夜,细雨如丝缠绵在窗外,如同无数暗夜中银亮的蛛网。 今晚是方别和林雪的第一次任务。 并且,敌人要比原本预计中难缠许多。 其实如果真的是担心的话,何萍应该去那边看着,而不是在客栈守着一盏一点点变暗的油灯枯等,等一会,便要剪一次烛芯。 但是何萍依然坐在桌前,看着灯火,看着窗外的雨。 女子的容颜在灯火下明灭,她容颜如画,淡漠又清雅。 “呐。”何萍轻轻自言自语地开口:“每一个刺客,都要有第一次刺杀的经历。” “有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 “如果他第一次刺杀就死在路上,那么,只能证明他不适合做这个职业。” “毕竟我也会老,我也会死,等到我老我死那一天,就没有人能够照顾他了。” “能够照顾他的人,只有自己。” “当然,林雪那个姑娘,虽然是很有问题,但是,我感觉她像是一个好姑娘呢。” “只希望,她不要做什么傻事,把自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萍这样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她守在雨夜的窗外,给那两个在外的游子留一盏灯火。 这样他们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可以看到这盏灯,知道有人在等候着他们。 何萍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当初她第一次去完成任务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感觉可能就要倒在路上。 可是当她看到那盏亮着的灯火的时候,就感觉那种被人等候的感觉,真的很好。 如今光阴荏苒,那个曾经给她留灯火的人已经死去,那个曾经在黑夜中和自己相守的人已经死去,她虽然还没有真的苍老,却感觉心已经软了很多。 就像现在,轮到她为人点灯火,轮到她为人守夜。 何萍抿了抿嘴唇,再伸手拿向铜剪。 今晚她将在此守候一夜。 直到东方将明。 …… …… 山神庙内,宁怀远只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击势在必得。 剑如长虹刺出,但是小乞丐抬起头,满脸懵懂无知带着些许的惶恐,然后向后迈出一步。 一剑落空。 宁怀远剑式未尽,当即变招横扫,但是小乞丐随即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荧惑剑旋即从对方脑袋上方两寸扫过。 宁怀远心中又惊又怒,左手的软剑如银蛇一般卷出,这剑锋扭曲,顷刻间罩住了小乞丐的全身上下,他倒在地上,无论怎么躲避,都在剑芒之下笼罩,也就是说,转瞬就是身体支离破碎的下场。 但是宁怀远万万没有想到,小乞丐身体就好像被绳子拴着一样,明明已经倒在地上,但是却能够笔直向着后方滑行而出,刚好躲过自己的剑势。 他足足向外滑出了六尺,就好像身下并不是青石的砖地,而是滑不溜秋的冰面一般。 然后整个人再诡异地竖了起来,整个人感觉就好像是一根倒在地上的铁锹,只消有人踩住铁锹的那一头,铁锹就会自己笔直竖一起来那样。 只是铁锹竖起来很正常,但是这样一个大活人以鬼魅一样的方式竖起来,就显得异常恐怖,如鬼如神。 这个小乞丐重新站到了宁怀远的面前,表情依然懵懂无知:“你在吓唬谁呢?” 他这样说道,丝毫不感觉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嘲讽。 不过宁怀远自己,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眼前这个小乞丐当做什么武功都不会的弱鸡,刚才自己的那一刺,一扫,外加软剑的一撩,寻常高手应付起来都会非常苦手,更何况这个小乞丐手无寸铁,却用滑稽地退步,滑倒,再最后那简直无法理解的向后滑行脱离,宁怀远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类似的武功,但是他自己扪心自问,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个小乞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时间这样的想法就不由笼罩了宁怀远的脑海中。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宁怀远依然手握双剑,岳平山此时已经中了寒魄银针,依然不足为惧,只剩下这个原本认为举手之劳的小乞丐,但是杀手之下,对方应对如此游刃有余,并且开口的时候,就是“你在吓唬谁”这样突破天际的嘲讽。 但是就算对方多么嘲讽,人在江湖,命悬一线,宁怀远能够一路走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谨慎和底牌众多,可是眼前这个小乞丐,却让宁怀远真的有种摸不透的感觉。 “名字吗?我叫狗杂种。”小乞丐歪头说道,声音懵懂天真。 苟杂中?宁怀远是真的一愣? 哪里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难不成叫做狗杂种? 但是哪里会有人起这种自己骂自己的名字? 不过宁怀远眼下已经有些忌惮这个小乞丐了,如果说第一次用剑气伤人被对方躲过是运气,可是现在自己连续上前,七成功力的猛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沾到,那么事情就非常的不对了。 “这位狗杂种小兄弟。”宁怀远尽量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和这位兄弟是江湖恩怨,人一入江湖,就身不由己,阁下与我萍水相逢,我不想徒增杀孽,况且这样杀死一个小乞丐,也会让江湖中人笑话。” 他这样说道:“如果小兄弟需要这间山神庙借宿,我让给你就好。” “如何?” 他手中依然握着双剑,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个自称狗杂种的小乞丐,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第十四章 天罗地网 第十四章天罗地网 而这个小乞丐则摇摇头:“你说的那些我又听不懂,我只看到你打晕了这个大叔,你就是坏人。” 他看着对方手中寒光凛冽的两把宝剑,就好像看着两根树枝一样。 “你要是个好人,就赶快走吧,不要再为难我们。”狗杂种这样一本正经地说道。 宁怀远只能冷笑一声,眼中那一瞬间升腾起浓郁的血色。 “狗杂种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样说着,他再向前一步,手中荧惑剑转了一个剑花,一招乘风破浪向着小乞丐递了出去,这一剑快如疾电,威势无双。 在一旁勉强坚持着观望战局的岳平山虽然血气衰竭,浑身真气无法提振,但是看到宁怀远的这一招,不由大怒开口:“魔门的燃血功!你竟然是魔门的狗杂种。” 话音刚落,岳平山突然感觉脑后一麻,血气上涌,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直觉。 宁怀远听着岳平山的怒骂,嘴角含笑,不为所动。 魔门? 魔门算什么东西? 我宁怀远的目标是武功天下第一,为此我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去学习各门各派的精妙武功,然后融会贯通于一身,才能够练出来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武功。 区区一个华山派,又怎么能够容纳我这样的鲲鹏巨物。 而在眼前,这个小乞丐那呆呆傻傻的表情,真让自己厌恶。 去死吧。 宁怀远这样想着。 笔直一剑递出。 然后——他只感觉脖颈一凉。 视野一瞬间飘离。 他看到了熏黑的山神庙屋顶,那根大梁上有一个燕子的窝。 可是燕子还没有回来? 他这样想着,然后感觉视野随即下坠,直到重重跌落在了地面上。 在小乞丐的面前,宁怀远保持着握剑前冲的姿势,但是头颅已经离开了身体,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脖子的伤口处被动脉泵起,然后在空中缓缓跌落。 小乞丐后退一步,看着宁怀远无头的尸体无力跌倒在自己面前,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在这个山神庙中回响:“进来吧。” 此言一出,雨幕外,一身夜行衣的薛铃走了进来,看着晕倒的岳平山,以及倒在地上头颅落地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宁怀远,满脸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是的,方才岳平山是在外面的薛铃根据方别的指示,用飞石打晕的,这样近的距离,又是一个中毒无法行动的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是薛铃无法接受的是,岳平山可是四品高手,在华山也算得上是排名前三十的中间力量,这个宁怀远更是不知道藏了多少底牌,真实实力可能直逼三品,可是在方别面前,两个人真的是被从头玩到尾。 当方别出场的时候,推开大门看着两个正在死斗的武林高手,那场面真的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而方别自己根本没有停下,他双手带上用羊肠薄膜做成的半透明手套,已经摸上了宁怀远无头的尸体,不断从他那身伪装的乞丐服内拿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一叠银票,以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两小瓶丹药和一盒暗器银针。 薛铃看的目瞪口呆——这动作,也太熟练了吧? 以及,人家刚死好吧,身体还在轻微抽搐呢,你不寒碜吗? 不过方别的声音随后就到。 “你先把这个山神庙的钢丝都给取下来,打理好,做完之后我给你分赃。” 薛铃撇了撇嘴,但是身体还是非常老实的,她前去山神庙的墙上,将那些固定在墙上细如蛛丝的钢线都给取了下来。 这些钢线是方别提前都布置好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布置的,薛铃不知道,但是薛玲知道,这些钢丝正式启动,是方别用力推开大门的时候。 这个动作,也就预示着舞台最终的搭建完毕。 这样一来,之前宁怀远攻击方别的时候方别那可怕诡异的躲闪方式就有迹可循了。因为他当时的身下身后都有钢丝,从那些钢丝中借力,方别才能够做出来那么多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动作,从而让不明就里的宁怀远深深忌惮,而他启用秘法,想要用最大的实力正面搏杀方别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冲刺的时候,脖子前正悬着一根钢丝,让他自己自投罗网。 至于最开始宁怀远的那道剑气,同样也是当时方别正站在一排钢丝之后,所以说他才可以毫发无伤地接下那道剑气,并且可以一直装傻白甜。 不过这些钢丝听起来很厉害的,不过使用的局限性实在太大,如果说不是在这样凄风冷雨的夜间,地点又是山神庙这样的封闭场所,方便钢丝的布置和悬挂,并且因为光线很暗,所以很难觉察到钢丝的存在,如此种种,才能够让方别完美地进行这场刺杀。 这些钢丝并不是完全固定的,它们有展开收起的布置,所以说最初那些群丐进来以及离开的时候,都没有碰到任何的钢丝,直到方别进来的时候,通过用力推门这个动作,触发钢丝,然后再由明面上的来吸引注意力,装作傻乞丐来让宁怀远摸不着头脑,而另一方面,暗处的薛铃对于这些钢丝进行微调,以便于方别自己可以在钢丝网中来去自如。 不过至于现在,大功告成之后,薛铃就要把所有的钢丝拆除,这是方别的要求,以免让别人看出来端倪。 但是——不要说别人,就连薛铃,其实都看不出来端倪。 有谁会想到,方别会选用这种方式,来完成他的刺杀。 所谓的武功呢? 方别自始至终,也就躲闪宁怀远的攻击时,展示了一些轻身挪腾功法,可是那更多不是钢丝辅助线的帮助吗? 不过这样想着,薛铃还是将钢丝一点点收好卷起来,这些钢丝大多数都是一般的钢丝,就是方别可以借助辗转腾挪的钢丝,只有极少数锋利异常,带有杀伤力,比如说最后切下宁怀远头颅的那一根,那些钢丝就要小心异常,稍微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掌割伤手指,方别特意叮嘱过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薛铃抬起头,看到方别那边已经将宁怀远的尸体包括头颅放在一起,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瓷瓶,从中洒下粉末在血肉之中,顿时就有滋滋滋的青烟冒了出了,有些像烧焦羽毛的味道。 而在薛铃眼前,宁怀远的尸体,正在随着这些青烟,逐渐地消失。 薛铃默默用手捂住了嘴巴。 第十五章 谁家新燕啄春泥 山神庙外还有雨声滴落,薛铃看着眼前正在冷静处理尸体的方别,不由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化尸粉。”方别言简意赅地说道。 “化尸粉?”薛铃不可思议地重复着:“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原本也以为不存在,不过武功这种东西都可以存在的话,化尸粉也存在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方别理所应当地淡淡回答:“不过看原理,应该是利用血肉进行的激烈氧化还原反应,相当于低烈度的燃烧,不过其配方确实有点意思,携带还算方便,就是有点危险。” 少年后面的话有点类似于自言自语。 宁怀远的尸体还在地上咕噜噜冒着泡,除了气味稍微有点难闻之外,他的残躯真的正在一点点化为乌有。 薛铃嗯了一声,还没有说什么,就被方别递过来一个有腕带的铁盒子:“给,这是你的战利品。” “我的?”薛铃愣了愣,看着那个铁盒子,它有一条银光闪闪的金属腕带,可以方便扣在手腕上,不过那个铁盒子是完全封闭的,一时间薛铃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如果你开心的话你可以叫它劳力士。”方别笑了笑说道:“不过这是宁怀远所使用的的软剑,平时不用的时候,剑锋就藏在这个铁盒子里面,可以戴在手腕贴身携带。” “而当需要偷袭的时候,只要用特定的手法一甩就可以弹出来,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并且软剑的剑锋既锋利又柔软,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奇门兵器,女子携带更有奇效。” 薛铃听方别说的天花乱坠的样子,那一瞬间真的有点怦然心动,毕竟她在这场刺杀中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却得到这样珍贵的兵器——薛铃也是有见识的,这样的武器她之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极为精巧并且威力惊人。 “宁怀远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薛铃不由问道。 这个宁怀远,真的只是一个华山弟子吗? “大概。”方别看着宁怀远逐渐消失的尸体,轻轻叹了一口气:“大概,是野心家吧。” “他的剑法虽然用的都是华山剑法,但是却有一些杂糅百家的意思,罗教的寒魄银针,魔门的燃血功,他不知道去多少地方学了那么乱七八糟的武学……” 但是他那么厉害,却死在了你的手下?薛铃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淡的少年,方别没有一点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连描述都是淡淡的。 “这个宁怀远,如果不遇到我们,大概会变成很厉害的角色?”薛铃试探着问道。 “这谁知道呢?”方别说道:“毕竟再遥远的未来,又有谁清楚呢?” “不过人死了,所有的可能就会烟消云散,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未来都会变得一无所有。” 方别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莫名的感慨:“就好像宁怀远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带着一套钢丝网来杀他一样,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死在哪里。” “不过。”方别会回头,看着薛铃的脸,认真说道:“如果能够不死的话,我们还是尽量不死的好。” “因为活着,是一件真的很美好的事情。” 薛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面前明明是一个专门取人性命的刺客,但是却这样珍视生命,这种感觉,让薛铃有点怪怪的。 “对了。”薛铃看了看脚边还在昏迷的岳平山,他相爱相杀的师弟此时已经化作淼淼青烟升上了天空,那么这位师兄该如何处理呢? 虽然薛铃内心深处并不想杀他,但是一切还是要看方别的意思。 经过之前的一战之后,薛铃已经不得不信任这个很多时候感觉有毛病的刺客——因为有毛病归有毛病,但是厉害还是真的厉害。 “这位该怎么处理?”这样说着的时候,薛铃有些心虚看了看方别的手,他白净的小手空空如也。 但是薛铃清楚记得,方别撒化尸粉的样子很帅。 虽然被化尸粉臭到的样子很狼狈。 “还能怎么处理?”方别笑了笑,笑容干净温暖。 他好像始终都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感觉看不透,就好像当初薛铃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干净带着薄荷味的房间,但是转手他就拿着一柄短刀把薛铃抵在墙上一样。 “我们只杀任务目标,只砍有价值的人头。” “他又不在我们的暗杀范围之内。” “但是。”薛铃咬了咬嘴唇:“他不是看到你了吗?” “有吗?”方别微笑:“他明明看到的只是一个叫做狗杂种的乞丐。” “和我方别有关系吗?” …… …… 当第二天岳平山苏醒的时候,感觉脑袋昏沉沉地有些疼。 日光透过房屋的裂缝洒落下来,照在青砖的地面上。 庙外有啁啾的虫鸣。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被烟熏得有点黑的山神庙的大梁和拱顶,以及大梁上那个孤零零的燕子窝。 燕子还没有回来吗? 他侧了侧头,在青砖石的地面上,只有一堆篝火的余烬。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哲学三问瞬间涌上了岳平山的心头。 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看到了自己的荧惑剑正躺在地上,剑柄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看到这把剑,一瞬间无数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昨天晚上,篝火旁斗酒吃肉的师兄弟,转眼间的刀剑相向,宁怀远雪亮的诡异软剑,罗教的寒魄银针,魔门的燃血功,这许许多多他从未看过的底牌从那位平日里并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师弟身上翻出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岳平山只感觉脊背发凉。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这样想到,然后那个冲进山神庙中的小乞丐不由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是他吗? 岳平山想到对方轻而易举以不可思议的动作就躲过了宁怀远的夺命三剑,逼迫宁怀远向他讲和。 之后?之后的事情就彻底记不清楚了。 但是毫无疑问,他是被这位深藏不露的乞丐大侠给救了。 那位大侠叫什么来着? 苟杂中? 对! 苟杂中。 他看着山神庙中那个断了一臂的山神大人,一瞬间心绪翩飞,不能自已。 良久之后,他才双膝着地,五体投地在地上恭敬一拜。 “华山岳平山,跪谢苟杂中大侠救命之恩。” 青砖石在他头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燕子从山神庙的破口飞入,落在了大梁处的燕子巢中。 啾啾叫了一声。 第十六章 蜂归巢 雨夜,方别和薛铃两个人行走在湿滑的屋脊上,又轻又快就像是两只在雨中行走的黑猫。 一路上再没有什么别的交谈。 这次刺杀顺利,非常的顺利。 无论是岳平山的突然出现,还是宁怀远的实力远远超出薛铃的预料——如果正面作战的话,宁怀远约等于三品的武林高手,能够真气外放,隔空杀敌,并且剑法精妙,是非常难缠的对手,况且还身兼数家之所学,性格又谨慎阴险,实在是可怕的对手。 但是,方别自始至终都掌握着暗杀的节奏,出场的实际,对于自己角色的把握,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宁怀远都没有意识到方别是来杀他的刺客, 这是多么可怕的刺杀能力,方别最厉害的地方,可能就在于从来不把我是刺客这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并且对于岳平山宁怀远两个人关系的把握,趁他们火并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场,甚至说还能够不动声色地把岳平山救下——当然,这主要归功于岳平山自己求生欲望很强,能够在宁怀远的手中应急逃生。 否则的话,如果宁怀远真的杀了岳平山,方别也是肯定不会出手相救的。 他的出手,仅仅限于开门打乱宁怀远的节奏这一点。 以及仔细想来,岳平山能够找到这座山神庙,是不是就是方别的手笔呢? 毕竟岳平山进来的时候已经说过,这是别人告诉他的地点。 那么其实宁怀远自己来到洛城的时候,可能方别自己就已经知道了,但是一直引而不发,甚至主动将岳平山引过来。 如果岳平山争气自己把宁怀远杀死,那么方别自己这就是借刀杀人,同样算是完成了任务。 但是如果岳平山打不过宁怀远,那么至少也能够试出来宁怀远的底牌,给方别的刺杀降低难度。 薛铃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回忆着这场暗杀的经过。 从结果上来说,这场暗杀顺风顺水,简直没有任何波澜,宁怀远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但是最后却被一根钢丝轻易地收去了性命,更是被方别用化尸粉彻底化去了尸体,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惨。 看似如此简单,但是方别在暗地里面的准备又做了多少呢? 他在洛城拥有怎样的情报网络,可以轻易就知道乔装赶路的宁怀远的下落。 又提前布置舞台,既然打算在山神庙完成刺杀,那么就将山神庙作为自己的主场舞台来布置,万一宁怀远不来山神庙呢? 那么一切不就白费功夫了? 再加上岳平山的驱狼吞虎。 那一瞬间,薛铃甚至感觉自己这个蜂翅是完全多余的。 毕竟方别自己一个人就能够完全的主导整个刺杀过程,自己也不过帮他打打下手,策划一下来回的行动路线,这样的工作?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工作,本来就是蜂翅应该做的? 薛铃轻轻咬住了嘴唇。 …… …… 到销魂客栈外墙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到二楼的那盏灯火,以及在窗纸上映出来的女子剪影。 “是萍姐吗?”薛铃忍不住问道。 此时的时间已经是接近四更了,早已经是深夜中的深夜,何萍仍然守在那里,让薛铃心中不由一暖。 方别回头,对着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薛铃只能点了点头。 两个人如同两只猫一样跳进了销魂客栈的院子里,悄然无声,方别在前,薛铃在后,走进了客栈的二楼,在房间的门外,方别开口恭敬说道:“萍姐,我回来了。” 方别的声音轻轻,平静中带着礼貌,更带着尊敬。 “进来。”何萍在屋里说道。 方别走进,薛铃想了一下,后脚跟进。 屋里何萍正坐在桌前,油灯下,这位不足三十的老板娘青丝云鬓,斜插着银钗,正在桌上倒着两杯酒。 “先喝了。”何萍倒完,抬眼说道。 方别上前,一杯满饮,亮底,薛铃在方别身后上前,同样一杯满饮。 这酒很辣很烈,和那天晚上喝的汾酒完全不同。 但是薛铃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和反应。 “任务如何?”何萍继续说道。 方别刚想开口,何萍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蜂翅回答。” 在蜂巢中,蜂针是暗杀任务的执行者,但是同样,蜂翅这边则是辅助者和监视者,或者说旁观者和守望者。 蜂翅很少介入正面的刺杀中,所以说,汇报任务的时候,在暗处观察的蜂翅,才有着汇报全局的能力。 虽然说——虽然说薛铃感觉方别完全可以一把抓蜂翅蜂针的工作,在经历了这次刺杀任务之后。 不过眼下,薛铃认真回答说道:“任务完成,已经成功刺杀宁怀远,宁怀远尸体被化尸粉处理,但是我们已经取得了宁怀远身上的贴身信物,作为刺杀成功的凭证。” 这样说着,薛铃解下自己手上被方别称作劳力士这奇怪名称的腕带软剑,放在桌子上。 同时,薛铃再取下背上的包裹,里面是方别从宁怀远身上搜到的其他物品,就像前面说的,这之中包括一袋碎银子和铜钱,一叠银票,两瓶丹药,一本秘籍以及一盒暗器银针。 不得不说,宁怀远真的是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并且身为华山弟子却抛弃了佩剑,选择用劳力士这样的软剑防身,更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这是此次暗杀的全部收获,其中缴获岳平山的佩剑荧惑剑,不过方别认为不宜和华山派结仇,所以说就没有杀死岳平山,并且将佩剑给他留在身边。” 何萍点了点头:“很好,蜂巢如今正受朝廷的追查,不宜在江湖上树敌过多。” 薛铃自己这边反而愣了一愣:“萍姐不问我们的暗杀经过吗?” 这次暗杀的经过,槽点真的很多,不过最后这么流畅和漂亮,不向何萍讲述一下,就感觉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 毕竟,方别真的是何萍一手教出来的弟子。 不过——何萍自己当刺客的时候,也是这种稳健到不可思议的风格吗? 但是何萍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事情就是杀人的过程了。” “我没有兴趣知道。” 第十七章 江湖风云 何萍的回答让薛铃有些意外。 不过又有点在情理之中。 “对了。”方别此时在一边开口说道,“关于这次任务的回报,我申请将这条软剑给林雪防身。” 这件事情之前在山神庙中就听到方别说过,不过那个时候薛铃并没有太在意,以及软剑这样的奇门兵器,想要练习精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薛铃最后还是作为杀死宁怀远的信物掏出来交给了何萍,没有想到方别竟然当着何萍的面又提了一遍,将这个软剑交给自己使用。 何萍点了点头:“可以。” 薛铃不可思议:“真的可以吗?” 这个软剑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样子。 “我们刺客任务的缴获,并不需要上交组织。”何萍静静说道:“毕竟敌人的实力以及家底越强,我们刺杀的难度也就越大,自然要收取更高的收获。” 看着薛铃的表情,何萍继续淡淡说道:“当然,如果有些财物不适合我们使用,我们也可以将其献上组织,获取一定量的刺客积分来使用,或者说在黑市变卖,获得一定的银两使用。” “对了,宁怀远身上有多少银两?”何萍问道。 “大致清点了一下。”薛铃老老实实说道:“碎银子和铜钱加起来五两左右,银票有大有小,一共不到两百两的样子。” 何萍点了点头,这份身家,肯定不是宁怀远的全部家当,不过即使这样,也非同小可了。 寻常行走江湖的侠客身上顶多带个五六十两银子就是大侠了,宁怀远这样的,肯定是有别的进项,算得上是肥羊。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汇报的吗?”何萍问道。 薛铃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有了。” 何萍点头:“那你可以走了,我有些事要单独和方别谈一下。” 薛铃看了方别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只留这对刺客师徒在二楼。 直到薛铃的脚步声再也不听不到的时候,何萍才看着方别:“你感觉林雪表现怎么样?” 方别点头:“作为蜂翅的话,她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表现都是合格的。” “但是呢?”何萍问道。 “但是就害怕她不是单纯的蜂翅。”方别笑了笑说道:“不过对于她究竟是什么,我不在乎。” “只要她不做危害我们的事情,我就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何萍叹了一口气:“这不像你。” “对啊。”方别点了点头:“但是救人就要救到底。” “她想活下去,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有她能够活着的地方。” 何萍点头,然后看向方别:“宁怀远功夫怎么样?” “功夫俊得很,马马虎虎有三品高手的实力,在华山派足够派的上前二十。”方别说道:“不过他所学甚杂,很多武功都见不得光,我怀疑他和西域魔门有关系,我杀了他,恐怕魔门要过来调查一番。” “你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没有?”何萍皱眉问道。 “蛛丝马迹应该没有,但是宁怀远是在洛城地界死的,这点是瞒不住的。”方别说道:“不过总不能因为他牵扯甚广就不完成这个任务,总之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两个人相对,沉默片刻。 何萍才继续问道:“宁怀远的剑怎么样?” “剑法马马虎虎,对我的剑已经帮助不大了,不过我还是尽量多看了两眼,确定没有漏掉。”方别说道。 何萍点了点头:“第一次任务,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简单。”方别说道。 “你始终都太谨慎了。”何萍摇头说道。 方别同样摇头:“多谨慎都不为过,这是萍姐你教我的事情。” “并且。” “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所以,为了活下去,我随时随地都要做更好的准备来应对每一次的危机。” 何萍看着他:“这个世界终究是有你应对不了的危机的。” “那么我就尝试变得更强好了。”方别笑了笑说道。 窗外细雨丝丝,乌云笼罩明月。 …… …… 陕西华山,松柏长青,山路崎岖。 岳平山看了看已经近在眼前的华山山路,胸中不免一阵畅快。 他虽然没有见到宁怀远的尸体,但是那一晚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理由相信宁怀远定然必死无疑。 否则的话,他自己就没有活下来的道理。 不过回去如何给师长同门交代,这一路上他也想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华山已在眼前,饶是岳平山行走江湖阅历已深,此时也有种游子归乡的感觉。 而正在这个时候,前方一骑白马奔驰而来,到了岳平山面前拉住马匹,翻身跃下:“师弟候永严见过岳师兄,岳师兄这一路追杀叛徒,居功甚伟,特来迎接师兄凯旋。” 岳平山笑了笑,伸手向着候永严要了一袋水,自己一口气喝了大半袋,然后放下水袋:“我这一路上,颇有故事,不过更多的详情,要等上山向师父秉明,还请师弟捎带一程。” 那一日,从华山传出来消息,叛门弟子宁怀远在洛城山神庙,被岳平山协同一位深藏不露的乞丐大侠联手杀死,同时,宁怀远身怀魔门暗器和内功心法,图谋不轨的事情也公诸天下,一时间各名门正派人人自危,生怕自己门派内也混入这等奸佞之徒。 十日后,蜂巢的江湖榜更新,乞丐大侠苟杂中,位列江湖榜乙榜第七十四,备注是三品高手。 …… …… 而在千里迢迢的西域之地,消息则传得更慢一些。 在风沙席卷的戈壁滩上,有一处水草肥美的绿洲,这里是西域魔门的一处偏殿。 偏殿之中,悲苦老人将手中纸条拧成一线,运力射出,直接射向对面,桑纸揉成的纸条注入高深内力之后坚如钢铁,竟然直接能够彻底没入黄铜柱内。 “废物!”“大胆!”“岂有此理!” 长眉如雪的悲苦老人连声骂道,声音在偏殿中回响。 此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轻轻响起:“师父,什么消息惹得您如此大发雷霆?” “该不会是我那个便宜师兄在中原又惹祸了吧?” 悲苦老人看向阴影中那个婀娜的女子,冷笑道:“他再也惹不了祸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第十八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个建在风沙中的石头殿宇中一片宁静。 只有穿堂的风带来的呼啸声。 那个婀娜的黑发女子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师兄死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呢?不是常说坏人活千年吗?” 抬起头的时候,只见这个女子高鼻深目,面容深邃精致,俨然一副西域女子的模样,体态婀娜,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 “有时候坏人并活不了千年。”悲苦老人嘶嘶笑着说道。 “虽然那个逆徒并不成气候,但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中原,我却咽不下这口气。” “我打算去中原一趟。” “你在这里看好家,宁夏。” 此言一出,宁夏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万万不可,师父您还有旧伤在身,中原那些汉人又生性奸诈狡猾,万一有个差池,徒儿万死莫赎。” 悲苦老人抬头玩味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夏,女子的身躯披着柔顺的纱衣在砂石的宫殿地面上铺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难不成宁夏你要代替为师走一趟?” 宁夏低头跪在地上:“如果师父允许的话。” 悲苦老人哈哈大笑,震得宫殿沙土不住落下。 “且让为师再传你一门功法。” 宁夏惊喜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师父。 …… …… 而在中原之地,洛城春暖花开。 清明过后,暮春气息渐渐浓烈起来,不过霄魂客栈,依旧每天都照常开着,早起开张入夜打烊,一切顺乎自然。 洛城人民也渐渐熟悉了这个名字古怪的客栈,也知道这个客栈有着一个明丽照人的老板娘终日几乎不曾露面,厨娘小姐嫩的出水,还有那个跑堂的店小二,手脚麻利,一个人就能够把整个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饭食简单,但是并不难吃。 虽然房间简陋,但是真的很干净。 如此一来,霄魂客栈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关于上次刺杀宁怀远的任务,过去了也就是过去了,宁怀远所留的那一本秘籍并不是传说中的紫霞神功,毕竟最终华山派那边放出来的消息只是疑似,以便于增加对于宁怀远的追杀力度。 那本秘籍其实不过是一本华山剑谱,级别挺高的,是一部狂风快剑的剑谱,威力颇大,就是练习起来颇为繁琐,虽然不需要高深内功,但是却需要很扎实的剑法基础才能够修习。 薛铃看了两眼就没兴趣,倒是方别拿过去看了几天,又给重新扔了回来。 不过到现在为止,薛铃所看到的方别练功,依旧是每天夜晚那枯燥乏味的不断挥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是同样,经过了宁怀远这一战,薛铃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小瞧方别了。 毕竟他真的是用相当于九品武者的实力,硬生生把宁怀远这个武力高强的三品高手给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后更是杀人于无形。 另外方别所送的那个叫做劳力士的软剑,最近薛铃一直都戴在身上,不过练习真的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因为软剑出手的时候全靠手腕那一甩,而且即使能够在软剑中灌注内力,想要使出来流畅的剑招也非常困难。 为此,当薛铃向方别抱怨的时候,方别告诉薛铃——练这种奇门兵刃,最重要的就是肯下功夫,肯出苦力。 比如说我手指还在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种软剑。 这句话一出,气的薛铃差点转身就走。 不过走是走不了的,薛铃现在已经有点适应这种当厨娘的生活了,其实江湖比薛铃想象中还要真实。 她现在是蜂巢的刺客,并且还刚刚参与杀了宁怀远这个实力远超预期的高手,可谓是江湖得不能再江湖了。 可是每天,并没有那么多的打打杀杀,刀光剑影,每天薛铃都要和柴米油盐打交道,峨眉剑法都用来削萝卜皮了。 但不得不说,当食客夸奖薛铃的萝卜皮削地又薄又白的时候,薛铃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小高兴? 弹指一挥间,几个月就过去了,薛铃有时也会想——如果一直能够当这样的刺客,是不是也挺好的? 当然只是有时。 …… …… 长清浴场是洛城最大的澡堂。 因为霄魂客栈洗热水澡并不方便的缘故——毕竟林雪作为一个小小厨娘,总不能用那沉香木桶来洗澡吧,就算可以,她的耳房也放不下那个澡堂。 所以说只能够在霄魂客栈的院子里洗? 这样一来方别在这边练剑,薛铃在那边泡澡。 那只能说,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于是,每隔半个月,薛铃都会雷打不动地来长清浴场洗个澡。 用自己每月四钱银子的月钱。 长清浴场姑且算是一个温泉浴场,有男女分开的浴汤,也有隔间的浴室。 相对来说,包间肯定是要比大堂来的贵。 薛铃要的是一个包间。 将衣物放进木桶里,将身体浸入那温暖的泉水之中,薛铃抬头看向头顶绘着花花绿绿壁画的天花板,感受着四肢百骸传出来的舒适与惬意。 那一瞬间,薛铃才感觉自己找回来了那个叫做薛铃的锦衣卫百户贵女的感觉。 不过——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女孩子泡起来澡,总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薛铃并不需要那么久。 她只在温泉中泡了半个时辰,然后就起来,穿上了宽松的白麻浴袍,赤足,在温泉浴室的墙壁上轻轻一推,那里就出现了一条黑洞洞的暗道。 少女已经将浴室隔间的门锁好,平常有人再怎么大胆子,也不会闯入一间有女客正在使用的浴室。 这条暗道又黑又长。 不过薛铃的脚步悄无声息,就好像最冷静最轻捷的猫。 在暗道的尽头,又有着一扇门。 薛铃站在门前,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麻浴袍,她并起食指中指,在那扇门上敲动。 三长三短。 三短三长。 门吱呀呀地打开,里面只点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火。 这里是三十丈的地下,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里便是黄泉。 薛铃走进这个房间,向着房内背对着她的干瘦老人行礼。 “锦衣卫百户薛铃,拜见邹老先生。” 第十九章 一别两宽 这个地下的小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芒。 穿着浴袍的薛铃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向着背对她的老人微微欠身。 “任务完成的怎么样?”这位邹老先生头也不回,苍老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 “薛铃无能。”薛铃低头说道:“蜂巢组织严密,属下卧底其中数月,也不过只与蜂针引蜂人二人接触,从来没有见过第三个蜂巢成员。” “想要以此打入蜂巢内部,里应外合,太过艰难。” 薛铃这样给自己辩护道。 虽然说如今她作为蜂翅初步取得了方别与何萍的信任,至少说也是默契,但是想要以她为支点,撬动蜂巢这个庞然大物,依然是太过于困难。 她目前根本就接触不到可能造成蜂巢倾覆的重要情报,蜂巢的结构之严密,如果想要知道蜂巢的进一步情报,那么薛铃唯一的办法就是向锦衣卫举报何萍,把何萍这个资深蜂巢刺客抓去严刑拷问,才能够取得有效的情报。 但是无论薛铃想不想要将那个总是微笑着和自己说话的温柔老板娘给出卖掉,单单就对于何萍自身实力的恐惧,薛铃就不想冒这个险。 邹老先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薛铃,你不会喜欢上这样的江湖生活了吧?” 薛铃干脆拒绝:“怎么可能?” “没有就好。”邹老先生点头说道,没有深究:“宁怀远是你协助你的蜂针杀的?” 薛铃点头:“是的。” “又是怎么杀的?”邹老先生说道:“岳平山传出消息说,宁怀远是那夜在山神庙中伏诛,但是无论是谁,也没有找到宁怀远的尸体下落,他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逃脱?” “属下亲眼所见。”薛铃说道:“宁怀远已死。” “那么他又是怎么死的?被以什么样的方式杀死?”邹老先生追问道。 薛铃对于此早有准备:“是被方别用剑所杀。” “宁怀远是三品高手。”邹老先生说道。 薛铃点头:“是的。” “宁怀远身怀多家武学,并且应敌经验丰富,不是寻常的的名门弟子。”邹老先生接着说道:“据我所知,你的搭档方别如今不过十七岁,如何已经是一个三品高手?能够正面搏杀宁怀远?” “你从实说来。” 薛铃不慌不忙。 她静静向邹老先生描述方别如何出剑,如何躲闪,再如何借着宁怀远的破绽一招制敌,这是之前薛铃自己早早排演过得剧情,反正那天的经过,只有自己和方别两个人知道,连何萍都不知道具体的刺杀过程,并且宁怀远的尸体当着自己的面被融为青烟,所谓的验尸更无从说起。 如今的薛铃,当然不会将锦衣卫这边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相反,自己则是锦衣卫在蜂巢方面埋下的一根刺,或许本来锦衣卫没有将自己太放在眼里,但是现在,随着方别和自己刚刚搭档就击杀了一个三品高手宁怀远,则让锦衣卫不得不重视自己和方别。 而越重视,薛铃就越安全。 除非回到锦衣卫能够有效对抗吕渊的小鞋和陷害,否则的话,薛铃并不急着回到锦衣卫。 就好像那套被她埋在老家树下的飞鱼袍一样,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挖出来的。 那一日薛铃出了燕京城,便如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所以说你认为方别也是一个能够杀死三品高手的三品高手?”邹老先生继续说道。 薛铃点了点头:“是的。” 邹老先生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薛铃道了一个别,转身离去,关上了门。 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邹老先生冷笑了一声。 …… …… 薛铃回到了那间热气升腾的浴室之中,脱下浴袍,继续将全身都浸在温热的泉水之中,仰头看着天空。 一切基本都还在她的预料之中。 锦衣卫对她有所求,所以说,只要她不明着违抗锦衣卫的命令,那么她就依然还是锦衣卫派入蜂巢的卧底,并不会因为她不能够按照原计划提供覆灭蜂巢的情报而将她弃若敝履。 当然,让薛铃这个底层蜂翅提供这样的情报本来就是强人所难,薛铃最多也不过能够告知锦衣卫销魂客栈这个蜂巢的据点,但是知道据点有什么用,最近几个月来,锦衣卫所捣毁的蜂巢据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是无不人去楼空,抓不住关键人物,就没有办法将这个敢于对朝廷大员动手的江湖组织连根拔起。 而薛铃这个能够在一个大有可为的蜂巢刺客身边卧底的蜂翅,其价值也将越来越显现出来。 少女在浴汤中舒展了一下双腿。 嗯——单纯只是这样浸泡着身体,也会感觉非常的安稳。 她和这位邹老先生也只是单线联系,她是自己唯一的上级,所有的情报都向他汇报,同时不留任何文字。 她算得上是一个孤独的风筝,只有这一根线牵着自己回去的道路。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将风筝线剪断的错觉。 不过——自己要做一辈子的刺客吗?或者像何萍那样,刺客做久了,就会有退休的那一天? 薛铃不知道。 …… …… 当薛铃重新穿戴好衣物,从长清浴场的大门走出的时候,在大门外,她看到了方别正坐在对面的石阶上等着他。 说实话,看到那个青衣的少年,薛铃那一瞬间真的有点意外,还有点害怕。 甚至有点被捉贼拿脏的错觉。 “方别。”薛铃开口叫道。 总不能装作没看到吧,这也太假了。 “泡完了?”方别站起身来,来到薛铃面前,少女从这个男人身上看不到一点多余的情绪。 薛铃只能点头:“泡完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没有事的话,我就回客栈了。”薛铃说道。 “事情当然有的。”方别说道:“方便跟我走一趟吗?” 走一趟?浸猪笼吗? 薛铃问道:“干什么?” 方别笑了笑:“我带你去逛逛街,喜欢吗?” 这样说着,方别伸手抓住了薛铃的手腕,向着远方人潮涌动出走去。 “我们去洛城的黑市,我给你买点提升的宝物和功法。” 少年的声音细不可闻地落入了薛铃的耳中。 薛铃脸上不易察觉地一烫。 微红。 第二十章 妖怪你往哪里逃 薛铃还没有想到洛城这种小地方,竟然还有黑市。 不过所谓的黑市,也没有薛铃所以为的那么黑。 她被方别一路带到一个很大的宅子前,宅子上写着百川入海四字的牌匾,而同时,看着两个少年人到门口,门房就迎了上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还没有等薛铃开口,方别就从怀中取出来一个木牌在两个人眼前晃了晃,门房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两位里边请。” 里边请吗? 薛铃继续跟着方别,走到了这个大宅邸的门后,跟着方别轻车熟路地走进一个小小地耳房。 耳房里面的墙壁上,大大小小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材质不同,面具所雕刻的事物也不同。 “先选择一个面具吧。”方别静静说道。 “你先?”薛铃开口说道,出于没有经验的缘故,所以薛铃很乐意让方别给她做个示范。 方别点了点头,自己抬手拿了一张孙悟空的猴脸面具给自己戴上,抬手就要给薛铃拿猪八戒的。 好在薛铃自己眼疾手快,已经提前将一个青狐的木制面具抓在手中:“我就要这个了,就要这个了。” 方别讪讪摇摇头,一副意兴阑珊的味道,不过再抬手取下一道黑色的罩衣递给薛铃:“再穿上这个。” 薛铃点了点头接过。 面具扣在脸上,再穿上罩衣,整个人不仅相貌被隐藏,连身形乃至于性别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自从走出燕京城之后,薛铃就再也没有涂过什么胭脂水粉,所以身上也没有半点女人的脂粉味,此时又刚刚沐浴过,所以身上原本就很淡的体味也变得细不可闻。 薛铃看向对面的方别,只见方别一个嬉皮笑脸的猴王面具,全身裹在黑衣之中,模样颇有点滑稽,薛铃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不要笑,也不要用本来的声音说话。”方别这样说道,同时伸手帮助薛铃正了正脸上的面具,少女的面具是一个尖嘴的青色狐狸脸,造型颇有些夸张。 “给自己想一个代号吧,一会儿进去,我们都以代号相称,不要叫彼此的真名。”方别静静叮嘱道,他说话的声音此时一个有些浑厚的男中音,和他平日里干净清晰的少年音完全不同,薛铃也见过方别当初在山神庙时候那个沙哑的少年音,对于方别的扩音模仿能力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我吗?”薛铃想了片刻:“那就叫我青狐吧。” 方别笑了笑:“好的,青狐,那你就叫我猴哥吧。” “猴哥?”薛铃惊了个呆。 “是的,猴哥。”方别确认道:“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的猴哥。” 这样说过之后,方别继续拉着薛铃的手,推门而出。 只隔了一层门,薛铃就感觉自己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进来的时候,这里是一个看起来森严的深宅大院,不过现在,在一个接近于大殿的空间里,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头戴各式面具的黑袍人在一个个摊位前穿梭,那些摊位的摊主,同样也是带着各种妖魔鬼怪的面具,一时间有种群魔乱舞的感觉。 不过眼前这个大殿中分明聚集了超过一百来号的“妖魔”,但是却没有什么喧闹的声音,每个人的交谈都是细声细语,超过一丈就几乎细不可闻,头顶上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提供着照明,空气中也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奇特熏香,让人莫名感觉到一进这里,就有些精神亢奋。 “那是一种特制的龙涎香。”薛铃的耳边传来方别浑厚的男中音:“不算有毒,但是却有一些兴奋神经的作用,做一点内功吐纳,少呼吸一点为好。” 薛铃一听,赶紧运转自己的峨眉内功,瞬间感觉本来有点烦躁的内心慢慢宁静下来。 至于本家功夫紫气东来,薛铃还是不敢展露出来的。 她只能跟随在方别的身后,同时偷眼看向周围的一切。 木质的青狐面具下,露出薛铃黑漆漆的双目,不过所看到的其他人,也真的不过是一张张各式各样的面具,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在凝神屏息地吐纳着,显然都不想吸入过多的龙涎香气,薛铃抬头向着大殿上首望去,看到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红衣人,头戴着一张狰狞可怕的龙王面具,显得威武非常。 “那个人是谁?”薛铃拉了拉方别的衣角,虽然说拉衣角的动作比较丢人,但是这种场合,不拉衣角给自己带来不了安全感。 方别回头,薛铃指了指那个站在大殿上首的红衣人。 “龙王。”方别静静说道:“这里是洛城的龙王集会,龙王就是主持此次集会的人,据说修为深不可测,有一品高手的境界。” 薛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里是龙王地界,所有人都是被龙王罩着的人。”方别继续说道。 “那么龙王又是谁呢?”薛铃问道。 方别不由笑了笑:“龙王之所以是龙王,就和我们是猴哥和青狐一样,都是真实身份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情况下的代号。” “这个龙王集会,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进来,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只要有被龙王认可的实力和身份。” “当然,龙王本身,也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人物,对于他的身份猜测有很多,不过,准确的却很少。” 方别的言外之意,或许是他知道龙王的真实身份。 薛铃只是觉得那个龙王给她的感觉有那么一丢丢的奇怪,不过究竟是哪里奇怪,她又看不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在他们十步之外,一个戴着天蓬元帅面具的黑衣人突然双手掐住自己脖子在原地挣扎叫喊起来,看起来竟然像是自己想要掐死自己。 薛铃吃了一惊,当即第一反应就是过去查看救援,却被方别拉住手腕捂住眼睛。 “不要看。” 方别浑厚的男中音此时不知为何感到特别的靠谱。 薛铃只听到了一声啪嗒的轻响。 方别放下了手,薛铃看到那天蓬元帅已经软塌塌地躺在地上,面具掉了下来,是一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人面孔,同时一个红衣人穿过人群,抓住他的脚,在实木的地板上向外拖行。 “发生了什么?”薛铃不由开口问道。 “吸入了过多的龙涎香,产生幻觉发狂了。”方别平静说道。 薛铃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二十一章 矛与盾 薛铃默默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少年人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像是死去一样被那个带着火焰面具的红衣人拖着向着大殿之外走去。 龙涎香气吗? 薛铃回想起之前方别的警告,明明方别的警告说的那么轻描淡写,怎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情况? 这个人,死了吗? “龙涎香?”薛铃问道。 方别点了点头:“龙涎香,这里的龙涎香有一定的致幻作用,可以通过有目的地呼吸吐纳,以及自身的功力深厚程度来遏制龙涎香的发散,如果说这座大殿里面的人没有经过指点,或者感觉香气呼吸起来舒服刺激而大量摄入,就会像这个人一样致幻发狂,然后被打晕扔出去。” “不过即使是这样,每个人能够在这个大殿中能够停留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说明你的功力越深厚,就会越被别人尊重。” “但也要量力而行,毕竟如果真的为了逞强而积累毒素而发狂,反而会成为笑料。” “毕竟。”方别看着薛铃:“你看,发狂的话,就会被人打掉面具的说。” 薛铃不寒而栗。 是的,这样太丢人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薛铃不由开口问道。 因为这样的设计,真的会很奇怪。 “因为这里是龙王之殿。”方别回答说道。 “龙王之殿?”薛铃反问道。 方别拉着薛铃的手,继续向前:“是的,龙王之殿。” “这里是龙王的地盘,每个人都要遵循着龙王的意志行事,正如同龙王给了这个隐藏身份交易的场所一样,但是并不允许有人终日藏匿在此处不曾离开,这龙涎香同时也是一个淘汰的门槛,让在其中的人不至于太过的弱小。” 薛铃咬了咬嘴唇:“这也太复杂了吧。” 方别笑了笑:“那么青狐你想一个更简单的法子?” 薛铃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个青狐指代着谁,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最后才开始思考如果是自己,应该如何做到这个效果。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每个人登记等级和姓名,编造入册这样的官方手段。 那一瞬间甚至有点红了脸,毕竟如果真的是这样,龙王之殿这个匿名交易就失去了意义。 而另外一边,方别已经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这双手套是金丝手套?” 方别用浑厚圆润的男中音这样开口说道。 薛铃绕过方别穿着黑斗篷的身躯向前望去,果然看到了方别身前的摊位上正摆放着不同的物件,比如方别刚才挑选的看起来金光闪闪的手套,又比如说寒光闪闪的匕首,以及一个看起来非常精巧的小盒,似乎是发射暗器的机关这样的物件。 “这位大哥真是识货人。”对面的店家脸上的面具是一只妖媚的火狐,声音也是轻媚入骨,让人入耳就感觉骨头酥了三分:“这手套乃是用天蚕丝混合玄铁制成,戴上之后可以空手入白刃,刀枪不入,是手上功夫了得之人的最佳伴侣装备。” 方别不动声色:“刀枪不入?” 红狐连连点头,自己非常熟练地拿出来一段熟铁放在自己面前的几案上,递给方别:“客官检查一下,这是上好的熟铁,没有半分作假。” 方别信手接过,打量了一下就递了回去:“真的。” 红狐笑道:“感情大哥眼力非凡呢。” 这样说着,她将那段熟铁放好,抽出一旁的匕首,按住之后就和切香肠一样,咔嚓咔嚓咔嚓三刀,将那段熟铁切出来拇指大小的三截。 “这柄匕首唤做斩鱼,是我从一个渔家那里捡漏来的,削铁如泥,可谓神兵利器,如果大哥您想要,那么可以一千两卖您。” “不过嘛。”红狐这样说着顿了顿,自己戴上了那个柔软的金丝手套,纤纤五指在方别手上翻转一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案板上,同时拿过那柄削铁如泥的斩鱼匕首,侧头似乎嫣然一笑,虽然说红狐面具遮掩了她的表情,但是可以听到那隐约的清脆笑声:“大哥您看好了。” 这样说着,她手握斩鱼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一划,然后再抬起手掌,只见上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金丝手套,刀枪不入,空手白刃,都说自相矛盾,我的斩鱼匕首却割不断我的金丝手套。” “这个手套三千两,一口价。” 薛铃在旁边看的怦然心动。 是的,一只能够抵挡住削铁如泥的匕首的手套,居然只卖三千两。 如果——是的,仅仅是如果的话,薛铃有三千两白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样自己以后练习劳力士的软剑剑法的时候,就不用了再担心自己的手指和自己分家过了。 但三千两,真的只能想一想了。 毕竟大周朝正一品的太师一个月的俸禄不过是八十七石米,一两银子差不多丰年差不多能买两石米,也就是说太师一个月俸禄四十三两五钱银子,一年是五百二十二两银子,需要攒六年不吃不喝才能够买下来这个金丝手套。 当然,一个太师一年下来收入肯定不止这五百二十二两银子,但是这个金丝手套是真的很贵很贵了。 以现在薛铃每个月四钱银子的月钱来算,这三千两银子要让薛铃自己不吃不喝干上六百二十五年才能买起。 果然工薪阶级就是命苦。 在薛铃在一边眼热的时候,方别自己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能让我试一下吗?” 红狐看着面前这个猴脸的客人:“不行,这是贵重的物品,在您付定金之前我不能给您试用。” “定金多少钱?”方别问道。 “定金五百两。”红狐果断回答说道。 嗯,太师一年的俸禄,薛铃在一边心中说道。 果然江湖中人都是很有钱的吗。 方别则笑了笑:“那么我不试了,我请狐狸姐姐你试一下。” “你还戴着你这个宝贝手套。” “然后用你那宝贝匕首,正反都划一下,怎么样呢?” 方别的声音依然是浑厚的中年音,狐狸姐姐也叫的亲切可人,但是此言一出,红狐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你……”她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第二十二章 出生江湖之上 龙王之殿中的熏香依然在弥漫,薛铃在小心地吐纳呼吸。 整个大殿虽然不小,但是同样没有大到无边无际。 正在薛铃还在考虑关于太师俸禄与这个金丝手套价格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方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将军,让红狐瞬间屏住了呼吸。 “敢情您是来砸场子的?”这位带着红狐面具的娇媚女子声音隐约透出寒意。 “哪里哪里。”方别笑道:“这不是感兴趣吗?” “还是姐姐你这匕首有问题?还是金丝手套有问题?”方别顿了顿,看不到表情,但是面具下黑漆漆的眼珠带着温和的笑意。 “或者说都有问题。” 红狐收起了匕首:“我不做你生意了。” 这样说着,她也将金丝手套重新收进了一个水晶匣中,不再搭理方别一句。 方别笑了笑,拉着薛铃走开了。 薛铃虽然看的有些懵懂,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不知道红狐卖的东西有问题。 走出几步之后,薛铃才小声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 是的,怎么看出来的?那熟铁棍是方别检查过的,人家红狐就是能够拿着斩鱼匕首像是切香肠一样把熟铁一段一段切下来,金丝手套也确实挡住了斩鱼匕首的切割。 一切没有问题啊。 况且能够削铁如泥的匕首卖一千两银子,对于真正豪爽的江湖人士来说,恐怕真的不贵,毕竟千金易得,一器难求,一件趁手的兵刃,对于行走江湖是多么大的裨益薛铃当然清楚。 这样想的时候,薛铃就会想起来了岳平山的荧惑剑,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宝剑也算是华山的一把名剑,如果不是毛了脸上过意不去,再说方别也没有吞下来的意思,所以只能给岳平山留下。 那柄荧惑剑现在看来,最起码一千两也是能卖的? 至于自己现在手上还戴着的劳力士,如果能够解决容易切手指的困扰的话,那么恐怕真能卖三千两?毕竟如此奇门隐蔽又锋利的神兵利器,恐怕只有西域那边的能工巧匠才能够制作出来。 方别轻笑一声:“变戏法罢了,走江湖的,没两招障眼法怎么混得下去。” 薛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嗯,她就完全没有看出来。 方别于是拉着薛铃在人群中又走了两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薛铃面前摇了摇:“问你一个问题。” 薛铃点头:“问吧。” 方别把手指插进猴哥面具的鼻孔里面抠了抠拿出来,然后问道:“你敢舔吗?” 虽然说手指上并没有带出来黏糊糊的鼻涕,可见方别的鼻孔还是挺干净的,但是光看这个动作,就让人很恶心了好吧。 薛铃全身黑线:“你恶不恶心啊。” 方别笑了笑:“你看我就敢。” 这样说着,方别毫不犹豫地在手指上舔了一口,看得薛铃不寒而栗。 “注意到了吗?”方别问道。 “注意到什么?注意到你是一个恶心的变态了吗?”薛铃毫不犹豫地说道。 “并不是。”方别笑了笑:“你没有注意到我抠鼻孔用的是中指,但是最后舔的却是食指吗?” 薛铃愣住了。 她真的没有注意,因为她的核心点一直都在方别很恶心这一点了,至于是哪根手指恶心的,她关心这个干什么? 反正她自己又真的不会舔。 “对吧。”方别接着说道:“你当时,所关注的地方是不是都在斩鱼匕首很锋利这一点上了。”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斩鱼匕首两边的锋利度并不一样?” 薛铃看着方别,远处那只红狐狸已经在人群中看不到了:“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个金丝手套,确实能够挡住普通兵刃的切割。”方别说道:“但是到了削铁如泥这个级别的兵刃,或者说是灌注了高深内力的兵刃,就无能为力了,值钱虽然还算值钱,但是能卖一个一百两就不容易了。” “你别小瞧这个一百两,一百两就已经是巨款了,你要知道寻常一个任务,能够十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杀一个人只有十两银子可赚吗?那样一个人命还真贱呢,不过回想起来,一个月四钱月钱的话,如果一个人头能有十两银子那么多,那就是薛铃两年的工钱了。 况且杀人那么快,只用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够杀死一个人。 薛铃瞬间明白了刺客这个职业存在的价值,并且宁怀远也只给了五十两纹银的赏额,因为任务是华山派发布的,华山派并没有特别标注这个叛徒的危险性,因为他们自己也派出了更得力的岳平山前来追杀宁怀远。 以及不得不提的是,一个月快过去了,蜂巢那边还没有发下来宁怀远任务的奖励。 这让薛铃瞬间感受到了那些拖欠工资的万恶资本家的嘴脸。 “能够把可以防住普通刀剑的防割手套卖到能够防住神兵利器的金丝手套的价格,这就是那柄斩鱼匕首的价值呢。”方别继续说道:“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江湖中的水有多深,要自己去试试才知道。” 薛铃轻轻摇了摇嘴唇:“你不是和我一般大吗?” 是的,这个家伙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薛铃怎么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真正的菜鸟一样。 江湖如此险恶,他却能够如履平地一般,甚至连鞋背都不会被江湖的风浪打湿。 “我出生,就在江湖之中呢。”方别笑着说道。 他眼前浮现出了那片汪洋的泛滥的洪水,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所看到的第一幕景象。 他刚刚结束了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命,因为猝不及防的心脏骤停,他死在大学的颁奖典礼上,但是重新获得生命的时候,却又在另一片汪洋之中。 然后那个穿着翠绿色衣衫的女子将他救起,却不愿带他走。 “我不是个好人。” 那个时候的何萍这样对他说道。 “跟着我没有好下场的。” 方别至今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回答。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我想活下来。” 第二十三章 变卖与购买 薛铃感受着方别开口说话那一瞬间隐约低落下来的情绪,刚想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但是却被方别又拉住了手,又往前走了两步。 在这一路上,都是方别拉着薛铃走来走去,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薛铃真的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根的浮萍,如果不是方别一路提醒,恐怕薛铃连最初的龙涎香的毒气都抵御不住。 但是——薛铃看向方别的猴子面具:“方,猴哥,我们来到这里,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方别侧头笑了笑:“你不用知道,只需要看和学就对了。” 这样说着,方别继续拉着薛铃在这个遍布着黑衣人和妖魔鬼怪的地方穿行着,由于浓重的熏香,甚至说每个人身上的体味都被这浓重的熏香所掩盖了。 薛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的人走出去的时候也会染上种种的熏香气味,所以说这黑色罩衣也是为了这个情况而准备的? 不过即使这样,出去之后,如果不迅速找地方沐浴更衣的话,恐怕也会是别人的瓮中之鳖?毕竟如果用特殊的气味跟踪手段,这种熏香让你真的如同在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薛铃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方别嘻哈一笑:“看来有点长进了。” 这个少年并没有对薛铃的看法有进一步的评价,而是蹲下问向一个戴着雷公面具的小商贩:“这几块铁怎么卖?” 薛铃向前望去,正看到那个雷公面前是几块黑黝黝的铁块,看起来颇为沉重,只是不是知道是普通的黑铁还是属于陨石的玄铁。 雷公抬头看了看方别的面具,也不开口,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一正一反翻了一番。 “一千两?”方别反问道。 雷公点了点头。 “一块?”方别继续问道。 雷公继续点头。 在一旁的薛铃听地咋舌不已。 如果只是这样一块铁,就是一千两银子? 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抢劫把。 “能便宜一点不能?”方别这次认真看着这些铁疙瘩,并没有用手触摸,而是继续问道。 雷公木讷地摇了摇头。 方别叹了口气,拉着薛铃离开,那个雷公男子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方别的反应。 薛铃这下就真的看不懂了,她又跟着方别走出了几步,才问道:“这次应该是真的?但是你有兴趣为什么不买呢?” 方别认真看着薛铃:“我想买,可你有钱吗?” 薛铃这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钱?难不成你没有吗?” 方别苦笑了一下:“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啊。” 行走江湖随便拍出来一千两银子不是很随意的事情吗? 薛铃认真这样想道,所谓的江湖大侠,不是个个腰缠万贯,走到哪里夹道欢迎的吗? 方别原来这么穷酸的吗? 少女进行着这样的认真思考,却被方别继续拉着向前,这位少年似乎生怕不抓着对方,她就会在这里被弄丢一样。 或者说她有点过高估计了方别的财力和实力? 这个时候方别已经将薛铃扯到了大殿一个边角处,边角处有一个戴着善财童子面具的小哥,穿着纯白的道袍。 善财童子看到面前的猴子拉着青狐走到自己面前三步之外,就已经开口说道:“两位有何贵干?” “有一些东西需要估价。”方别看着善财童子,如是说道。 善财童子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板,声音是清脆还没有变声的男孩声音:“拿出来吧。” 方别点了点头,从怀中先拿出来了两瓶丹药,一个青瓷瓶,一个白瓷瓶,不过三寸来高,放在了桌板上面。 “什么药?”善财童子并没有拿起丹药查看,而是选择开口问道。 “童子一看便知。”方别这样说道。 善财童子抬头看了方别一眼,自己伸出小手拿起白瓷瓶,拔开瓶盖轻轻嗅了一口,神色为之一变,随即从桌下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玉碟出来,将瓷瓶倾斜,从中倒出来一颗通体乌黑大小不过蚕豆的药丸出来,同时取出一柄银质的小刻刀在上面轻轻刮取了一些药末下来,自己拿手指蘸了少许药末放入口中。 “八珍秋露丸。” 善财童子缓缓说出了这五个字。 “一颗纹银十二两,瓶中一共有九颗,折算纹银一百单八两。” 方别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手指向另外一瓶:“请童子再看另外一瓶。” 就在这位善财童子面前,方别拿出来一系列的物品前来兑换,大多都是当时从宁怀远身上拿出来的器物,其中两瓶丹药,八珍秋露丸是治疗内外伤的灵药,另外一瓶蛇胆清露丸则是能用来服用增进内功的修行药物,要珍贵许多,每颗价值五十两白银,瓶中一共有六颗,便是三百两银子。 除却这两瓶价值远超薛铃想象的丹药之外,其余的东西,那本已经被方别翻烂记熟的狂风快剑剑谱,因为剑谱不如内功心法那样通用,并且武功秘籍本身就有被抄录复制的风险,所以说一整本剑法秘籍,哪怕是真品,但是因为龙王之殿这边已经有相应的秘籍存在,所以只出八十两收购。 寒魄银针因为是魔门的跟脚,所以说方别没有敢拿出来出手,劳力士就在薛铃的手腕上,方别既然已经赠予了薛铃,那么也没有再拿出来的道理。 所以说三样东西,转手便在善财童子这边换成了银票,善财童子可能看方别没有讲价的缘故,最终给方别添了一些零头,本身卖四百九十八两的东西,最终给了方别五百两的银票。 这些银票以五十两为一张,一共是十张,质地画工颇为精良,方别验了防伪印戳之后才收下。 等到银票到手,方别才又拉着薛铃回到了那个雷公所售卖的黑色铁块那边,看着对方:“我凑够钱了。” “这些铁块,都卖一千两吗?” 雷公点了点头。 方别又笑了笑:“那我随便挑一块,可以吗?” 雷公盯着方别的猴王面具。 半晌,才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寒潭之中 方别得遂心愿地买到了一块沉甸甸的看起来大概三四斤的黑铁块,然后掏出银票和雷公交割。 薛铃在一边看得真切,这一千两银票,其中从宁怀远手里获的大概是七百两左右,这其中包括了两瓶丹药的四百零八两,秘籍的八十两,以及宁怀远身上散碎银票的两百两。 那么剩下的三百两,应该就是方别自己过来带的财产了吧? 这么一想的话,方别也不能算作太穷? 薛铃在一旁以女子的视角细细推算的时候,方别已经完成了交易,将那块价值千金的铁块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布口袋装了起来,然后就挎在了腰间。 薛铃这基本上已经确定方别已经差不多身无分文了,不过方别买这个铁块的用处,薛铃目前还是完全不知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走了吗?”薛铃问道,这里面的熏香实在太过于霸道了,薛铃真的很难持续抵抗这样的药物在体内的积累。 “马上。”方别笑了笑,拉着薛铃继续走到了大殿的一处墙壁处,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只有拳头大小。 方别将手中的令牌,也是最初给龙王之殿门口的门房看的那个令牌沿着窗口递了过去。 不多时,一扇暗门在大殿处打开,方别也就拉着薛铃走了进去。 与外面不同,这里是如同耳房一样的小空间,有一张长长的条凳,条凳的对面是一堵漆着白漆的墙。 薛铃看到方别的令牌从白漆墙后递了出来,同时递出来的还有声音。 “你有什么想要问的?” 那声音雌雄莫辨,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就好像是活死人的声音。 方别不动声色。 “我想知道少林空悟高僧的消息。” “五十两白银。”漆墙后这样冷清回答道。 方别掏了掏怀里,从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从白漆墙的裂缝中递了过去。 “少林高僧空悟,自三月前自天竺论道讲佛归来,将于十日后抵达洛城境内,并且将直返嵩山少林寺。” “他是否携带有佛祖舍利子?”方别继续问道。 “这个情报价值一千两白银。”白漆墙回答道。 方别笑了笑,点头。 “那我没有问题了。” …… …… 当从那个熏香弥漫的大宅走出之后,方别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薛铃带到一处野外的潭水附近。 “你在此沐浴,我去另外一边。”方别这样静静说道。 此时已经临近五月端午,天气渐渐转向炎热,不过寻常习武之人,就算寒冬腊月野外沐浴,也不会感染风寒。 方别已经摘了面具,露出他那张冷淡清秀的面孔,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青色包裹:“洗完换上这套衣服。” “每次去完龙王之殿,都要洗浴换衣服吗?”薛铃问道:“那你就不会等我去长清浴场之前就带我去吗?” 少女有些不满。 而方别笑了笑:“当然,每次,如果你不害怕被人追踪的话。虽然我没有被追踪过一次,但是小心总是无妨。” “以及,我是打算在你去之前就叫你的,这不是晚了一步吗?” 薛铃接过那个青布包裹的同时,方别便转身向着潭水对面走去。 是的,他看起来对于偷窥薛铃一点兴趣都没有。 少女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这个碧潭水边,看着其中清澈见底的溪水,心想这恐怕并不是方别临时找到的,或许这原本就是方别所准备的野外宿营地之一。 毕竟在外的时候,又没有办法掘井取水,能够找到安全清洁的水源,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她打开青布包裹,顺便又检查了一下方别所准备的衣物,是很普通的女子衣物,看起来都是新买的,并没有别人穿过的痕迹,当然,这样的寻常衣物价格也不贵,鉴于今天方别豪掷千金买了一块铁疙瘩,用五十两买了那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消息,这身女子衣物恐怕加起来不到五钱银子, 想到这里薛铃又幽幽叹了口气。 满打满算,她现在已经和方别做搭档有接近两个月了。 到现在,她还一直都没有看透方别是怎样的人。 他谨慎,小心,凡事滴水不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这让薛铃不由有些怀疑,当初自己去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林雪。 以至于说出了你的完美就是你最大的漏洞这样的话,但是最终,却不知为何接纳了她。 当然,薛铃一直以来,都是以最好的姿态去完成这个蜂翅的工作的,这些天她恶补了很多蜂巢内部的资料以及洛城周边的地理形势与各门派的分布,只有彻底了解自己身边,才能够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可是即使这样,方别依然是一副完全都不需要自己的姿态。 他一个人就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地很好,甚至还有机会帮衬弥补自己的过失,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一个蜂针是不需要任何蜂翅就能够完成任务的人,那么薛铃毫不怀疑那个人就是方别。 至于方别为什么需要自己——薛铃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自己能够帮助方别掩人耳目这一点吧。 比如直到现在,薛铃都不知道方别究竟有多强,就算真的亲眼见证了一次方别的刺杀行动,反而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方别的真实实力。 他杀死宁怀远这个资深的三品高手,甚至说并没有用到自己的真实武功,只依靠场景的布置,就可以轻松将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 其实有些时候,薛铃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方别问问他现在究竟是什么实力这样的念头,不过最终都是被自己所强行掐灭。 她已经浸泡在了有些冰凉的溪水之中,方别甚至准备了可以清洁头发的皂角,因为最容易沾染那个熏香味道的,除了全身的衣物,也就是这一头青丝了。 正在这个时候,薛铃突然听到了远处有人大喊的声音。 “救命!” “杀人了!” 她骤然警觉,刚刚想起身,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无片缕,只能咬着嘴唇又将身体缩进了冰凉的溪水之中。 第二十五章 林中惊变 不知是何人呼救? 薛铃静静想道。 以及这里是洛城外围的荒郊野岭,方别特意带着薛铃出城绕了一圈,才在这里驻留,打算将身上的气味痕迹都清除之后才回城。 现在时间大概是下午未时。 就在薛铃从潭水中起身想用毛巾擦拭身体想要换上新衣的时候,方别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去:“我先去看看,你小心跟上。” 居然不是我先去看看,你不要跟过来吗?薛铃不由愣了一愣。 但是方别既然发话了,那么薛铃就只能听从。 她擦拭好身体,换上新衣,看着那旧衣,想付之一炬又不舍得,所以就重新把旧衣用青布包裹给包了起来,然后自己运气于足,施展轻功向着刚才声音起处飘了过去。 这种情况下,薛铃不求速,但求隐蔽,那救命之声并没有停住,只是荒郊野岭的,多半的人就算听到也会只想远离,很少会靠近。 再靠近的时候,就能够听到兵刃交击声,薛铃已经到了近前,拨开灌木一看,却见一男一女,一胖一瘦,正在林间空地缠斗,其中那女子手握银光闪闪的长剑一路抢逼,招式凌厉,处处要夺人性命,而男子身材矮胖,一边大声呼救一边防守倒退,看起来已经经不住对方十来招便要倒毙当前。 薛铃下意识就想拔刀相助,不过身形刚刚一动,有人就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方别的声音淡淡传来:“是我。” 薛铃回头,看到方别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后,正一起偷窥着这场战斗。 不过明明是方别先出发的,为什么现在却在自己身后? 薛铃有点想不通这一点,但是方别却指了指眼前:“不要说话,看完这场厮杀。” “我们不帮忙的吗?”薛铃反问。 方别笑道:“帮忙?帮谁的忙?”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谁又能够全然清楚,我们看个热闹就好。” 方别的声音冷漠,薛铃倒有点不以为然,毕竟眼前情势分明,如果自己不出手相帮的话,眼见不过几个回合那矮胖男人就要死在当场。 而正在此时,异变突生。 薛铃看着那穿着艳丽红衣的女子轻快的两三剑将男子手中的长刀拨开,眼见就要刺入对方的胸膛,男子一瞬间呆若木鸡,似乎再无法阻挡无法躲闪。 但是那一剑刺中对方的胸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刺入。 “怎么可能?”女子惊讶开口说道。 而一直面露惶恐的男子才终于狡黠笑道:“怎么不可能呢?没有想到吧,我的小美人?” 他这样说着,伸手一把抓住了在自己胸口的长剑,然后咔嚓一声就如同折木棍一样折断,女子始料未及,踉跄后退,不可思议:“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不想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但是面前发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男子再欺身上前一步,一掌击中女子胸口,将她打飞出一丈,看着女子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切转折毫无征兆,眼见方才还是女子大占优势,即将致男子于死地,但是转瞬之间攻守相异,女子竟成了砧上鱼肉。 薛铃看得真是目瞪口呆,回想到刚才自己居然想要帮助这个男子,顺便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根本弄不清楚情况的铁憨憨。 女子抬头,解下腰间的口袋,哗啦一声倒出来几块黑黝黝的铁块,看的薛铃心中一动——这些铁块,分明就是之前方别花了一千两才买到一块的神秘铁块,现在这个女子身上却有数块之多。 难道说她就是那个雷神? 不过那个雷神木讷少言,又分明是一个男性,怎么会又变成了一个女子,又在这树林之中杀人夺宝? “饶了我,我就将这几块玄铁送给你,还有这一千两银票。”女子忙不迭地说道:“我还知道一处能够找到玄铁的所在,只要你饶了我,这都是你的。” 男子嘿嘿一笑,上前右手在腰间一拔,一道寒光闪过,女子的话语瞬间停住,一颗美艳头颅咕噜噜滚落,整个身体后仰倒下。 到死她都不相信男子竟然杀她杀得如此决绝。 男子丝毫不怜香惜玉,杀了女子之后,自己上前将方才女子拿出来的铁块检查一遍,系在腰间,顺手抄起银票,又上前在女子身上简单检查了一遍,发现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物品,也不处理尸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看不到踪影。 薛铃看这兔起鹰落的攻守转换,杀人夺宝,前后时间没有超过一袋烟的功夫,不由感慨不已。 再看方别的时候,方别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轻声对薛铃说道:“我们也走吧。” “不把女子安葬吗?”薛铃惊讶问道。 “江湖中人,死无葬身之地。”方别淡淡说道:“虫豸鸟兽,皆为归宿,与我等无关。” 薛铃瞪了方别一眼,自己走出灌木丛中,来到那已经身首异处的女子面前,见她落下的头颅眼眸未闭,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显然不甘心相信自己就会这样死去。 这让薛铃真的不由感慨万千。 她不由蹲下来,伸手想要将女子的眼眸合上,顺便想找个地方将她安葬妥当。 与方别那种阔达又悲观的想法不同,薛铃还是相信报应因果的,今天自己把她给安葬,说不定哪一天,自己曝尸荒野的时候,也有人能够替自己安葬。 这中间不外乎兔死狐悲之感。 而就在此时,一声厉喝响了起来:“我就说这贼娘子定有同党,受死吧。” 薛铃抬头,看到那方才离开的矮胖男子去而复返,自从空中举掌向自己拍来,掌风将自己四面八方笼罩,显然逃无可逃。 看来那矮胖汉子刚才不过是故意假意离开,看有没有人前来收拾这红衣女子的尸首,甚至说之前的救命声,也是为了让她的同党出来。 江湖险恶四个字,如今薛铃才算是真的明白了。 对方武功远高于自己,薛铃这一瞬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正在薛铃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她面前突然站上了一个月白长袍的少年,伸手,和那矮胖汉子对了一掌。 砰砰砰,方别倒退三步,直接倒在了薛铃自己的怀里面。 哇一声,自己也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这胖子的武功,竟然出奇地高。 第二十六章 方别的誓言 山林中,鸟雀惊起。 薛铃看着自己怀中吐血的方别,咬牙惊慌。 她没有想到方别这么小心谨慎的人竟然会站出来帮助自己对了这么一掌,哪怕完全不是对手,哪怕自己吐血重伤,但是他已经没有一丝迟疑就站出来,那一瞬间真的让薛铃心中一热。 甚至产生出了这样的自己,值得吗? 这种情感。 她握紧了手中剑。 “原来还是一对苦命鸳鸯啊。”矮胖男子看着面前这对少年少女,高声嘲笑道:“所谓梁山伯与祝英台,恐怕也不外如是了。” 薛铃咬住嘴唇,就要冲上去和这个家伙拼了,但是却被方别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肩膀。 他望着走进的矮胖男子:“阁下是不会绕过我们了对吧。” 方别虚弱问道。 矮胖男子冷笑一声:“那要看你们这对鸳鸯的本事了。” 这样说着,他再上前一步。 方别抬头微笑:“那么再见了。” 方别扬起了袖子。 薛铃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在她面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矮胖男子,眉心处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红白混合的粘稠液体正从那里缓慢流出,整个人直直倒在地上。 而方别则从薛铃怀中轻快站了起来,径直向着矮胖男子走去,身形轻捷迅速,完全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薛铃吓了一跳,颤声道;“你没有受伤吗?” 方别回头,那张平素里几乎没有表情的清淡脸庞上露出了有些戏谑的神色:“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受伤了?” “可是你明明拼命出来和他对了掌,吐了血……”薛铃咬着嘴唇说道。 “你是说这个吗?”方别咧嘴一笑,张嘴从口中吐出来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面还滴滴沥沥着淌着鲜血:“这个。” 方别微微一笑:“鸡血而已啊。” 薛铃狠狠用剑捣了捣地面。 方才那一瞬间,她还真被这个奋不顾身的方别给吸引到了。 不顾自己出来可能会双双身死,也要出来救自己。 不过现在看来,这不就是方别自己一直在线的演技吗? 他伪装成为了救小情人的痴情男子出来和矮胖汉子对上一掌,装作吐血重伤,同时在对方放松警惕之后伸手放出了那雷霆一般的暗器伤敌,威力巨大无比。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在方别的算计之中,就连自己也是方别的道具。 这样一想,就真的非常不开心了。 不过这个时候正在检查尸体的方别开口说道:“过来看一下吧。” 薛铃上前,看到方别已经戴上了他的摸尸专用手套,在尸体旁边掏出来一样又一样的贵重物品出来。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叠银票了,因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叠银票还属于方别。 “这个人是雷公?”薛铃惊讶说道。 “不,他不是雷公,这叠银票是之前那女子给他买命用的,女子才是雷公。”方别静静说道:“所以说雷公不喜欢说话,更喜欢用短句和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性别。” “那这个人是?”薛铃问道。 “这个人是红狐。”方别抬头看了薛铃一眼,看到薛铃满眼不可思议。 “不可能吧。”薛铃说道。 毕竟同为女子,呸呸,是身为女子,之前和火狐打交道的时候,对方那娇媚的语气,以及纤细的五指都给了薛铃深刻的印象,说那样一个隔着面具都能够感觉到是一个娇媚女子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粗鲁肥胖的男人,这让薛铃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方别没有说话,从“红狐”的腰间取下来一柄匕首,正是当初在龙王集市上所看到的那对斩鱼匕首。 “但是红狐的身材明显要比他高啊,并且还有手指头。”薛铃尝试说出自己的困惑。 方别笑了笑,继续从那红狐身上拿出来了类似于高跷的木屐,以及一副造型精美的指套,那副指套戴上去之后,原本粗短的手指立刻显得纤细修长,晶莹如美玉一般。 “想要变矮不容易,想要变高却很简单,江湖之中,很多人都有能够仿女子柔媚声音的本事,在这里可以给你一个经验。” “那就是越娇媚糯软的声音,就越可能是男子所假扮的。” “那么你会这种声音吗?”薛铃不由问道。 “会,但是不想用。”方别说道。 “为什么呢?”薛铃反问。 她有点疑惑不解,以及方别的伪声之强,她是见识过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方别用过女声说话。 “因为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方别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方别就算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穿一次女装的。” 薛铃看着方别的身材,意识到方别穿女装可能会真的很好看的样子。 但是方别这个誓言实在太狠了,让薛铃下意识就感受到了方别对于女装的深恶痛绝。 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妗妗作女子态。 君不见当初诸葛孔明去激将司马懿的时候,送的都是一套女装,好侮辱对方? 薛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方别看到薛铃没有接下来他的梗,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从怀中取出来了那个薛铃印象深刻的青色瓷瓶。 化尸粉。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带着这个?”薛铃震惊了。 “你是不是问我做过多少次?”方别笑了笑:“这是第二次。” “不过看过很多次。” “以及这东西的方便,用过一次,你就会还想着第二次。” 这样说着,在树林深处,方别拧开瓷瓶的瓶盖,将其中的绿色粉末,一点点撒进红狐的额头伤口中。 青烟袅袅升起。 …… …… 销魂客栈。 当最终回来的时候,薛铃和方别都背着大包小包。 换回来的衣服是一方面,这次去龙王集市的收获是另外一方面。 薛铃从来没有想过,去黑市买东西居然还有送货上门的待遇。 哪怕最初薛铃和方别都没有想过收货这回事。 走进客栈大堂,里面空无一人。 毕竟这个销魂客栈里面,除了方别和薛铃,也就老板娘一个掌柜,走了两个,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何萍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看着两人。 “组织上来新消息了。” “有两条。” 第二十七章 任务总结与发布 何萍就坐在大堂中间,只点着一盏蜡烛。 她依旧穿着翠绿色的衣衫,表情在灯光下柔和清秀,又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平静。 方别选择坐在了何萍的对面,看向对方:“萍姐,那两条消息?” “一条嘉奖,一条任务。”何萍静静说道。 “萍姐看过了?”方别问道。 何萍摇了摇头:“还没有。” 这样说着,何萍从袖中取出两支红铜管,放在了桌上。 “同时送来的,你们各挑一支看吧。” 方别和薛铃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各拿起一只铜管,触手微凉,然后打开。 铜管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桑纸,有些泛黄,只见上面是黑色的簪花小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样的信息。 “玄字号任务。 刺杀华山外门叛派弟子宁怀远成功。 任务评级:甲下。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五十分,纹银一百两。 注:因为任务完成度而上调奖励。 另:该组战蜂刺客评级,由木蜂上升为铁蜂,最高可承担地字号刺杀任务。” 薛铃细细看过一遍,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已经杀掉宁怀远一个月了,到现在才给准确的奖励和任务评级。 被锦衣卫朝廷破坏组织肯定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组织可能要判定宁怀远的生死,毕竟方别将宁怀远的尸体整个用化尸粉溶解掉了,如果说就势将宁怀远放走,搞出来“死而复生”的闹剧,这样不仅方别必死无疑,更会让组织颜面尽失。 所以说判定宁怀远之死也要需要时间,再加上这次任务涉及到了战蜂等级的调整,所以说这才是那一切的缘由? 顺便方别的马甲苟杂中现在已经是乙榜排得上名号的高手,毕竟乙榜七十四,这一方面是岳平山自己在华山派中的宣扬,另一方面也是蜂巢顺水推舟的认可。 不过蜂巢自己对于这次暗杀行动究竟知情多少,薛铃不敢确定。 毕竟他们的直属上司是何萍,但是之前给何萍描述细节的时候,何萍明确说过没有兴趣知道。 而另一边,方别也看完了自己手中的纸条,然后重新塞进了自己面前的铜管中,薛铃见状也依法炮制,两个人交换铜管,然后再打开查看。 只见方别的纸条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地字号任务。 侦查并监视少林寺空悟的行动。 任务介绍:少林寺高僧空悟自西域天竺讲经归来,怀疑携带有一颗佛祖舍利子,并数门高深少林武学,将于十日后途经洛城,请监视空悟行动,并且及时向组织报告。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五十分,纹银一百二十两。” 薛铃看完之后不敢相信,又多看了一边任务——之前方别在龙王之殿曾经明确询问过关于这位少林高僧的情报,如今真下了任务,就是关于空悟的,究竟是方别未卜先知,还是说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这需要进一步慢慢询问这个男人才知道。 不过,总之来说是好事情了。 上次的任务组织上下来了评定,又发布了新的任务。 这次任务没有指定为刺杀,只是监视跟踪,任务难度毫无疑问小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这位空悟高僧背景是少林寺,并且自己武功高深的缘故,所以说才不需要自己这样的小菜鸟出场? 薛铃不由这样想道。 看过了两条消息,薛铃和方别都重新将纸条塞进铜管里面,交给何萍,翠绿衣服的女子看着两人:“里面都讲了写什么?” “我看的第一个纸条,里面讲了关于刺杀宁怀远任务成功的奖励。”薛铃这样说道:“因为任务评定是甲等,所以说奖励了刺客积分五十分,以及纹银一百两,所以说刺客等级也从木蜂上升为了铁蜂,最高可以承担地字号刺杀任务。” “我这边是新的任务目标。”方别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任务目标是少林高僧空悟途经洛城归程少林寺,并且怀疑携带有一颗佛祖舍利子,引起江湖窥探,所以要求我们在空悟在洛城地界中进行监视,但是没有明确的刺杀要求。” 何萍点了点头:“空悟高僧是江湖榜甲榜排名第三十二的一品高手,并且因为佛门中人不好争斗,留下来的战绩较少,所以说还有低估的可能性,以监视一品高手作为地字号任务,我感觉还算合理。” 这样说着,何萍向方别伸出手来:“既然刺客等级提升,我这就为你更换刺客令牌。” 方别点了点头,自己从怀中取出那扇小小的木质令牌,薛铃也跟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蜂翅令牌。 这令牌是当初自己被认可成为蜂翅的时候就获得的身份凭证,使用枫木制成,通体呈现木质的淡白色,用一根红绸带系着,上面雕刻着一对虚化的蜜蜂翅膀。 不过转眼几个月的功夫,自己就能够升任铁蜂了吗? 只完成了一个任务。 当然,因为刺杀宁怀远的任务本身就是玄字号任务,并且宁怀远的实力被大大低估,所以最终综合评定给了一个甲下的任务评级,因此刺客积分五十分,大概也是升级的必要条件。 正这样思索着,何萍那边已经拿出来了两个黑铁的小令牌,分别交给了方别薛铃。 薛铃接过黑铁令牌,黑铁令牌要比枫木令牌更加的小巧,不过入手因为材质的原因则更加的冰冷沉重。 上面同样没有薛铃的名字信息,只有同样一对雕刻精美的虚化蜂翅,可以轻松握在手中, “顺便,你们所获得的一百两纹银报酬,我从中抽取九十两作为公用,林雪和方别各拿五两作为任务报酬。” 何萍看着薛铃和方别,毫不客气地抽取了百分之九十的佣金,但是方别却没有任何表示地点了点头。 薛铃想到了方别今天刚刚因为意外,不仅收回了那购买玄铁矿石的一千两银子,甚至因为林中那场意外的恶斗,而真的收获颇丰。 这样看来,这被剥夺的九十两佣金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以及平常没有感觉到何萍是这样视财如命的人? “还有,你们各自的五十刺客积分,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何萍继续问道。 第二十八章 钼铁铜银金 薛铃看着手中的铁蜂令牌。 在蜂巢的刺客等级中,共分木蜂,铁蜂,铜蜂,银蜂,金蜂五大等级,其中银蜂和金蜂已经算得上是蜂巢组织的高层,其中引蜂人乃至于部分强势的蜂刺蜂翅已经能够进入蜂巢的管理层参与种种的决策。 不过这终究是更遥远的事情了。 一般来说,主要做事的蜜蜂以铁蜂和铜蜂为主,因为木蜂作为训练阶层,一般不掌握太高的技能,铁蜂和铜蜂才是蜂巢的中坚阶层,因为刺客这种职业的淘汰率终究偏高了一点,所以说能够最终顺利成为金蜂银蜂的终究还是少数。 而像何萍这样,能够顺利当十几年的刺客,最终还平安退休的,几乎不可想象。 薛铃甚至怀疑何萍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金蜂刺客。 只是没有办法像何萍真正求证罢了。 但是何萍教出来的方别,真的已经非常可怕了。 正在这个时候,方别已经开口回答了何萍之前的问题。 “我打算暂时储存自己的刺客积分。” 薛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说道:“我的刺客积分也存储起来。” 她没有问刺客积分有什么用途,因为这也属于基本的蜂巢刺客常识。 问出来就真的太傻了。 刺客积分最基本的用途,就是用来升级,五十刺客积分就能够从木蜂升到铁蜂,而铁蜂升铜蜂需要一百五十刺客积分,铜蜂升银蜂需要五百刺客积分,银蜂升任金蜂需要多少刺客积分薛铃不清楚,但是想必不会低于一千刺客积分。 而完成刺客任务基本上是获取刺客积分的唯一途径。 其中黄字号刺客任务的积分从五分到十分不等,一般来说目标是那些几乎没有武功,或者说武功低微的平常人,也就是说一个木蜂刺客,如果只接黄字号任务,比如说刺杀自己附近的员外财主之类的,要顺顺利利地杀掉五个十个,才能够从木蜂升任成铁蜂,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铁蜂刺客。 而玄字号刺客任务的积分就从十五到三十分不等,一般来说,目标都是颇有武功的江湖豪强,或者说是名门正派的外门弟子这样的任务目标,比如说宁怀远作为华山派叛派弟子,就给出来了二十分的刺客积分,并且最终根据宁怀远的真实实力,以及方别完成任务的出色程度,在甲下的评级下对于方别的任务也给了更高的奖励,最终实际上是按照地字号任务给的奖励,也让方别这边可以将刺客等级一跃提升到了铁蜂等级。 至于地字号任务,积分则是从四十分到一百分不等,任务也不再单纯限定在刺杀上,追踪,探明指定情报,护送重要任务之类的任务都可以成为地字号任务,毕竟如果单纯限定在刺杀上面的话,地字号任务一般指定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内门弟子,乃至于他们的长老,而护送侦查刺探情报这样的任务,目标指向多半是江湖榜甲榜上面的一品高手,也就是各门各派的掌门人太上长老这个级别,如果蜂巢真的敢针对这些目标不分青红皂白都杀了,那么蜂巢也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的魔教。 所以说,从地字号往上,真正的刺杀任务比例就会下调。 当然,木蜂最高接玄字号任务,以黄字号任务为主,铁蜂以玄字号任务为主,可以接部分的地字号任务。 至于铜蜂,则可以自由挑选地字号任务和玄字号任务。 因为正像之前所说的那样,铁蜂和铜蜂已经是蜂巢的中坚力量。 而只有金蜂和银蜂,才有资格接所谓的天字号任务,也就是蜂巢真正为这个江湖所忌惮的地方。 天字号任务的任务目标无一例外全是江湖榜甲榜前一百的高手,其中大部分是一品高手,还有一小部分是实力高绝的二品高手。 其中更以各门各派的掌门太上长老为多,可以说每一位都是中流砥柱的存在,并且蜂巢的天字号任务也并不完全是摆设,每年蜂巢都会至少发布并且完成一个天字号任务,以证明这个刺客组织的实力。 并且薛铃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去年腊月初八死的周海天,就是蜂巢一个天字号任务的手笔。 虽然说周海天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话事人,甚至说即使有武功,但是也绝对到不了一品高手的层次。 可是当周海天作为朝廷户部侍郎,乃是三品大员,背后象征着朝堂这个庞然大物,一直以来,江湖与庙堂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朝廷虽然有六扇门这样可以管理江湖事务的组织,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有将整个江湖势力连根拔起的打算,锦衣卫和东厂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针对自己的官员谋反腐败这方面的指控,也不过去和平头百姓过不去。 但是现在不同了。 当蜂巢选择向周海天动手之后,那么就瞬间把庙堂和江湖这摊子给彻底搅混了,锦衣卫费尽全力去查封捣毁蜂巢,但是却只是找到了几处不伤筋动骨的分舵,就连自己作为卧底的一环派进来,至今也不过是区区一介铁蜂,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蜂巢的核心。 或许努力完成任务成为银蜂可以作为薛铃目前的一个重要目标,如果只有薛铃一个人,少女可能还会有些犯嘀咕,但是有方别的话,薛铃感觉就有充分的把握了。 前提是方别没有查清自己就是锦衣卫卧底的事情。 或者,再退一步——那就是方别即使查清楚了自己是锦衣卫的人,但是最终出于他个人的目的,反而选择隐瞒蜂巢组织。 就好像当初薛铃问他难道你连组织都不相信的时候,方别给她的回答。 方别说:我本来就不相信。 正在薛铃思索的时候,何萍将目光移向薛铃:“林雪,对于刺客积分的用处,你了解吗?” “你真的也考虑储存起来吗?” 薛铃看着这位翠绿衣衫的女子,认真点了点头。 第二十九章 一夜锻锤响 刺客积分除了能够用来升级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能够来在蜂巢组织兑换各种需要的功法和宝物,就和龙王之殿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更加系统,同时上交各种宝物也可以在蜂巢换取不可升级只能用来兑换的刺客积分。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刺客积分能够兑换的物品也是和刺客等级有关的,比如说木蜂和铁蜂能够兑换的物品种类就截然不同,甚至薛铃听说金蜂这个级别,利用刺客积分甚至能够换取一些蜂巢收集的绝世武学。 当然,刺客积分最基本的用处是可以兑换银子,兑换比例是一点刺客积分可以兑换二两银子,但是二两银子却兑换不了一点刺客积分。 这就是方别决定将刺客积分储存下来的原因,也是薛铃同样这样选择的缘故。 毕竟将刺客积分储存下来,如果能够等到刺客等级再度提升,提升到铜蜂的时候就可以兑换相当数量有价值的物品。 只要你能够有命活到成为铜蜂的那一天。 而看着自己的蜂针,薛铃真的感觉,这很有机会。 最近这些日子里面,薛铃对于蜂巢的态度,已经从最初完全的敌视,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当然,方别带给薛铃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这件事情,也是这变化最重要的催化剂。 “好的。”看到方别和薛铃确认之后,何萍从怀中取出两个锦袋,在手里称量了一下,然后在桌子上分别推给方别和薛铃。 “这是给你们的任务报酬,自己收好了。” “可以自由支配。”何萍这样说着补充了一句。 其实平日里霄魂客栈管吃管住的缘故,所以其实每个月四钱的月钱基本上已经足够零花了。 当然大鱼大肉是不怎么吃得起的,不过薛铃自己就是霄魂客栈的厨娘,所以说给自己开个小灶什么的也不是难事。 所谓荒年饿不死厨子,就是这个道理。 毕竟粮食再少,你也得要厨子做饭不是吗? 所以说薛铃基本上把每个月的月钱都用来去长清浴场开包间洗澡去了。 少女接过那有些沉甸甸的袋子,虽然说五两银子真的不是很重,甚至称得上轻,但是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那更多的是心理作用。 打开看的时候,里面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子,毕竟如果是五两的一锭银,也根本没有办法花,这些碎银子都是小小的银锞子,似乎是专门熔铸出来的那种,并不是拿银剪子剪出来的。 其实薛铃小时候也经常用到这样的银锞子,每到过年的时候,家里的管家都会倾出来几大盘子的金银锞子来给薛铃当压岁钱,或者说赏赐给下人。 只是现在,自己也成了被给银锞子的人。 少女看着袋子里面的银锞子,表情一时间露出了笑意。 那一瞬间连何萍克扣了九成的报酬这件事情都忘了。 毕竟自己在之前的宁怀远任务中,已经拿了劳力士这件兵器,如果折算的话,劳力士起码也得卖五百两吧,这样一想,自己真的是占了大便宜了。 “谢谢萍姐。”薛铃低头说道。 何萍笑了笑,伸过手来,轻轻摸了摸薛铃的头。 这位老板娘的手,冰凉细滑。 …… …… 月色如水,倾倒入户。 薛铃看着月色,想着今天的事情。 自从那夜杀了宁怀远之后,其实薛铃已经清净了挺长的一段时间,但是没有想到,今天事情竟然一窝蜂地又聚了上来,薛铃刚刚向锦衣卫的邹老先生报告完自己的情况,出门就被方别带去了龙王之殿。 在龙王之殿真的是长了好大的见识,而出了龙王之殿,随即就遭遇到了别人杀人夺宝的事情,并且没有想到在龙王之殿所遇到的红狐和雷公真面目竟然是这样,没有想到看似木讷地雷公竟然是凶猛的杀人越货的剪径强人,而当时婀娜多姿娇媚入骨的红狐竟然是一个矮胖的汉子,这让薛铃真的有些幻灭但是也清楚地了解了江湖的险恶。 如果不是方别的话,薛铃今天恐怕已经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被红狐掌风所笼罩那一瞬间的绝望,她从来没有想过方别竟然是真的会出来替她挡下这一章。 虽然接下来用鸡血假装吐血受伤趁机发那种威力强大的雷霆暗器将红狐击杀算是将薛铃也当做了工具人。 不过终究,薛铃感觉自己欠方别一声谢谢。 这样想到之后,薛铃马上起身,按照平常的规律,这个时候方别正在院子里面练剑,虽然说薛铃并不能看方别练剑究竟是什么名堂,但是方别真的是无论打雷下雨下雪乃至于下冰雹,在每天子时是雷打不动地练剑时候。 那么现在起来就肯定能够看到。 月色如水银般流淌,薛铃在月色下走进院子,她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但是在院子里,却没有方别。 “你出来做什么?”何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就如同方别喜欢在子时练剑一样,何萍也很喜欢在这个时间饮酒赏月,他们这对师徒真的是有自己的怪癖,不过这些日子里薛铃已经差不多见怪不怪了。 “我想找方别,怎么今天方别没有练剑?”薛铃开口问道。 “方别吗?他说得了几块好料子,正在锻炉那边呢。”何萍开口说道。 “锻炉?”薛铃还真不知道霄魂客栈还有锻炉这种东西。 “就在厨房地窖,有暗门相通。”何萍淡淡说道。 丝毫没有感觉这是秘密的意思。 不过薛铃真是第一次知道,并且厨房还是她的地盘,地窖更是储备食材的地方。 薛铃看着屋脊上的何萍:“我能过去看看嘛?” 少女小心地询问。 “想去就去啊。”何萍笑了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薛铃点了点头,一路小跑地来到厨房,在外面尚且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是到了厨房,竟能够清楚地听到来自地窖一声又一声响亮的敲击声。 一声又一声,节奏明快又紧实。 薛铃打开地窖的隔板,那声音马上又响亮了许多。 薛铃想了想,然后自己选择跳了下去。 第三十章 十七岁的危机时刻 地窖并不深,因为是厨房用来储存食物的地窖,所以说只有六七尺深,并且堆满了土豆洋葱白菜等耐储存的蔬菜。 也可以闻到轻微的腐败气味。 同时,锻锤的敲击声也非常清楚地回响在耳边。 以及薛铃也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她看到地窖的东北角,此时有一个只能容一人走过的密道,锻打声依然清脆地在那里响起。 似乎没有觉察到薛铃的来临。 也是,当你在打铁的时候,对于周围的声音真的很难关注和捕捉。 薛铃在介于叫方别和不叫方别的纠结中,最终还是选择侧身,走进那条密道之中,刚一走入,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火光和热力。 以及越发清脆的锻打声中,薛铃一眼就看到了在一个通红火炉前站立的方别。 只一瞬间,薛铃就感觉自己头皮有点发麻。 “啊!” 薛铃尖叫出口的同时,转身就往外逃去。 但是没有想到只逃了两步,自己就被人在背后抓住了肩膀。 方别的声音从薛铃的身后静静传来:“搞什么呢,吓到人不好吧。” 薛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发出了一声超高分贝的声音,不由静静捂住了嘴,小声说道:“你没穿衣服好吧。” “不,我穿了。”方别冷静纠正薛铃道。“我不是变态。” “明明没有穿!”薛铃没有回头,果断说道,“我刚才什么都看到了!”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方别静静说道:“这里实在太热了,我穿的少了一点罢了。” “不信你回头看一下。” 薛铃感觉脸上发烫。 “我不要!”少女果断说道。 薛铃虽然已经十七岁了,虽然现在也是半个江湖中人了,但是薛铃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薛平的独女,从小在家都是深闺大小姐的待遇,又何曾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年轻男子坦身露体来污她的眼睛。 也就是方别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薛铃才没有回头左右开弓一边骂方别流氓一边跑路。 以及,以及——相对于薛铃的惊慌失措,方别真的太正常了吧。 他真的没有一点羞耻心的吗? 薛铃只能听到背后的少年叹了口气:“好吧,你走吧。” 方别放开了手。 “那个,今天实在谢谢你了。”薛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说道。 “为什么?”方别问道。 “因为。”薛铃咬了咬嘴唇:“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吗?” “如果说救的话,那么我救了你至少两次了。”方别说道:“对于救命之恩,不是应该放在嘴上的,而是应该放在心里的。” 所以说就这么钢铁的吗? 薛铃突然感觉方别有点不可理喻。 “你真的穿着衣服?” 方别在背后似乎点了点头:“真的穿着,虽然穿的有点少,但是穿的再少也是穿着的。” “你不许骗我!”薛铃咬牙说道。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方别静静问道。 薛铃双手捂住眼睛,转身,然后将手指裂开一道缝。 嗯,看到了方别赤裸的胸膛,少年平滑的胸肌上挂满了汗珠。 薛铃重新捂住眼睛:“你明明就在骗人!” 这样说着,薛铃转身就要夺路而逃。 方别叹了口气:“古人就是难缠啊,特别是古人姑娘。” 薛铃回头:“你在说我什么?” 这一回头,薛铃才看到此时方别身上的全部装束。 其实也没有什么装束。 此时的方别,满头的黑长发用一个黑色的头巾完全包住,脚上穿了一双草鞋,除此之外,这个少年全身基本上未着片缕,可以看到他身上大块大块平滑的肌肉和浅麦色的肌肤。 你别说——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好看。 以及少年的小腹一下似乎穿着一块剪得短到不行的裤子,上面盖不住肚脐,下面盖不住大腿,原本是白色的布料,只是被炉灰和汗液溻湿了不少,看起来很是狼狈。 不过,这样一看,其实还真穿了东西? 但因为薛铃第一时间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基本上从头到脚都是光溜溜的人体,那一瞬间大脑基本上当机,只能尖叫一声夺路而逃。 “你怎么穿这么少啊!”薛铃大声说道。“伤风败俗!” 方别无奈耸肩:“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工作的好吧,就好像我正在洗澡的时候你突然冲进来,然后说我不穿衣服有伤风化一个道理?” “这里这么热,我穿太多衣服是给自己找罪受啊。” 薛铃侧头,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个正燃烧着炭火的锻炉,以及这个位于地下的半封闭空间,真的就和烤箱差不多,自己只在里面呆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感觉自觉全身都沁出了一身的细汗。 在看锻炉旁边那块尚且红热的铁块和大锤,很明显之前方别正在这里锻打铁块,显然重体力劳动会更热的。 “是萍姐给你指的路?”方别继续问道。 薛铃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红了脸:“是,是的。” 也就是说何萍其实大概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还把薛铃指路进来——这该说,这该说是神助攻吗? “好了,道完谢就回去了?”方别摊手说道:“总不能你要在这里看着我锻造吧?” 老实说,薛铃是有点想看方别在这里打铁,不过这里到底还是太热了一点,并且——少年穿的也太过于有伤风化。 尽管莫名地薛铃感觉方别真的超级安全,是的,能够当闺蜜的那种安全,因为方别对自己说话,就算是现在,也是完全一副平静到极点的感觉,没有丝毫慌张,相比之下自己的表现简直是少女之耻。 但是出于女孩子的矜持都不可能答应方别在这里旁观。 “所以,你是在这里做什么?”薛铃问道。 “白天不是在龙王之殿得了一块玄铁?”方别静静说道:“所以我打算今天切一块来锻造一下测试性能,顺便看能不能打造出来一副手套出来。” 方别抬头看了薛铃一眼:“我感觉你需要一副金丝手套,只是买的太贵又不合用。” “所以我只能给你打一套了。” 薛铃不知道这一瞬间是因为被炉火烤得脸这么红,还是说自己脸发烫到这么红。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薛铃咬着嘴唇说道。 她这一刻真的很害怕方别告白,如果告白的话,薛铃可能真的扛不住? “没什么。”方别淡淡说道。 “只是怕你突然死掉而已。” “把你变强一点,可以给我节省很多累赘。” 少年如是解释道。 薛铃心中,瞬间产生出来——果然如此的想法。 第三十一章 喜欢便意味着弱点 当薛铃满脸通红地走出厨房,看着外面的清澈月光和满天星斗,以及那个正在屋脊上喝酒的绿衣女子,不由跺了跺脚:“萍姐!” 她只喊了萍姐两个字,但是所有的愤懑和羞愧都在这两个字中包含。 月光下,何萍举杯向着薛铃遥遥敬酒,同时开口笑道:“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这位二十九岁的女子在月光下这样对着十七岁的薛铃问道。 月光下她脸庞是光影下优美模糊的侧脸,手中的酒液杯中荡漾。 神使鬼差的,薛铃点了点头:“好看。” 好看两个字说出口来,薛铃才感觉不对,双手捂住嘴巴,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为啥会理所当然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 那一瞬间脸才是真红成了苹果。 毕竟,如此不知廉耻的话语怎么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了,薛铃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不过何萍只是看着月光下捂脸的薛铃平静笑道:“好看就够了呢。” “好了,你该去睡觉了吧。” “虽然一时间可能会睡不着。” 薛铃一路小跑离开了何萍的视线,何萍看着眼中少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满饮此杯。 继续坐下,望月独酌。 …… …… 客栈外的打更声打过四更的时候,方别才在已经西斜的月色下走出厨房,看到依然在屋脊上喝酒的何萍。 何萍只带了一壶酒,没有什么下酒菜,但是她却能够用这一小壶酒一直从未时喝到了丑时。 一直喝到了方别出来。 如果这也是一种本事的话,那么何萍这份本事也算得上登峰造极。 “萍姐你少喝点酒不行吗?”方别看着屋顶,抬头无奈说道。 “我又没吃你家大米。”何萍淡淡说道,同时摇了摇手中已经所剩不多的酒瓶。 这酒瓶充其量也不过只能装一斤酒,并且何萍喝的并不是最烈的白酒,而是蒸馏过滤后的米酒,入口要柔许多。 “我喝不坏的,放心。” “毕竟相比于在月亮下发呆思春的傻瓜,我更喜欢做一个在月亮下喝闷酒的傻瓜。” 方别叹了口气。 “林雪是你叫进来的?” 何萍自然地摇了摇头:“我大概只是指了指路?” 何萍说的非常无辜。 “林雪是个好女孩。”方别说道。 何萍点了点头:“我也知道林雪是个好女孩。” “但并不是每个好女孩都应该往我身边推?”方别反问道。 何萍看着方别,一副老母亲看儿子的感觉:“你都十七了?” “林雪是我的搭档,并且组织有规定搭档不能相恋。”方别说道。 “规定是组织的规定。”何萍说道:“但是所有的规定都有例外。” 方别点了点头:“但是我暂时不打算喜欢任何人。” “为什么呢?”何萍问。 “喜欢便意味着弱点。”方别笑着说道:“我暂时不想给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的弱点。” “我保护林雪只是因为她或者对我更有用,但我永远不会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让我自己去死。” “而所谓的感情则是会让人做傻事的东西。” “等到我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我或许才会尝试喜欢一个人。” “但并不是现在。” 何萍听着方别的话语,反问道:“你现在还不够强大吗?” 方别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当然不够强大,这个世界上能够杀死我的人还有很多。” 何萍笑了笑:“已经不多了。” 方别摇头:“很多。” “对你来说,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杀你,你也会感觉多对吧。”何萍问道。 方别点头:“是的,一个都已经够多了,况且现在要比一个还要多很多很多。” “那你的剑怎么样了?”何萍问道。 方别沉默了片刻:“还在练。” “那么我很期待你练成的那一天。”何萍说道。 “你练的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剑。” “我可不知道够不够强。”方别笑了笑:“但是真的要练很久很久。”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睡觉了。”方别这样说道。 他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自己的耳房门口的时候,才回头,抬头看着屋脊上的女子:“谢谢。” “救命之恩不是应该放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上吗?”何萍侧头,微笑说道。 笑容温柔而甜美。 “我是感谢萍姐给我守夜到了现在。”方别静静说道,微微一笑,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同时关上了门。 何萍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打了个哈欠,然后将手中的残酒倒进口中,随后纵身一跃,从屋脊跳到院子里。 月光照下她的影子。 笔直而修长。 何萍沿着自己的影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同样步履平静而笔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丝毫看不出来,她在月下的屋脊上喝了一夜的酒。 只留孤月照空庭。 …… …… 当第二天薛铃起来的时候,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少女作为霄魂客栈的厨娘,每天要起个大早来处理食材,然后等待方别打扫店面开张,何萍负责算账。 这就是这个小小客栈的一天。 当无事发生的时候,霄魂客栈就是一间平静,小巧,干净的客栈,提供十个客房的住宿,提供早中晚的三餐,也提供一些简单的外卖服务。 这就是霄魂客栈平常的样貌,周围人也渐渐熟悉了这间刚开不到半年的客栈,开始接受里面的菜色和口味,也会夸奖那个稚嫩水灵的厨娘做菜越来越好吃。 虽然说就霄魂客栈背地里做的生意来说,光招待客人以及住店的收入,一个月不知道有十两银子的利润没有。 但是薛铃真的感觉何萍很看重这份收入,很看重很看重。 就连方别每天的跑堂打扫都非常的认真,非常勤快,并且一丝不苟。 有时候薛铃会感觉方别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用鞭子鞭打着自己前进,自律,冷淡,并且非常的认真,与谨慎。 就这样,当第九天过去的时候,这天早上薛铃苏醒,发现自己的枕头边放着一双薄如蝉翼通体雪白的金丝手套。 第三十二章 测试金丝手套 薛铃抬手拿起那张手套,只觉触手冰凉柔软,但是拿起来却颇有点沉重,应该是因为这双手套是蚕丝混合玄铁丝制成,她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然后将手套进手套里面试了试,只感觉丝丝入扣,似乎是方别比着自己手型制作的。 这些天似乎方别真的天天晚上都在那个锻炉中劳作,只是薛铃却再也没有进去过一次,毕竟在里面方别真的只穿了一个大裤衩,怎么都感觉各种不方便的样子。 所以说他是比着自己的手做的吗? 薛铃翻转了一下手掌,感觉活动非常顺畅,除了稍微有些沉重之外,完全没有戴着铁手套那种束手束脚的凝滞味道。 薛铃随即抽出了床头一把小匕首,这把小匕首是普通的镔铁匕首,还算锋利,但只算是凡兵。 少女咬牙,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划。 她只感觉似乎金丝手套环环相扣,轻松就将匕首所赋予的力量分散到整个手背,所以没有任何感觉。 薛铃随即加大了力度,但是依然没有在手套上形成一点划痕。 她惊喜起来,不再用匕首的锋刃,而是直接用尖端朝着手心扎去,同样,在稍微用力的情况下,匕首根本就没有办法刺穿金丝手套一丝一毫。 方别的锻造能力,真的远远超出了薛铃自己的想象。 少女这下真的彻底相信了这个金丝手套的质量,对于普通凡兵而言,这双金丝手套真的就是固若金汤,她不再怀疑,伸手握住匕首的锋刃,用上内力,左手握住刀柄,两相运力的时候,直到握住兵刃将其彻底扭曲,自己的手上也没有一丝的划痕。 “真了不起。”薛铃感慨道。 她看了看还有一只留在桌上的金丝手套,这一套根据龙王之殿的售价,是能够卖到三千两银子的神兵利器,就这样方别真的就给了自己防身。 他的心就是这么大吗? 或者说是他将自己看作自己人的缘故? 少女这样想着,门外也静静传来了敲门声。 “谁?”薛铃问道。 方别的声音从那边静静传来:“我。” 薛铃咬了咬嘴唇,拿着手套一路小跑给方别开了门,门后的少年面容俊秀清冷,看了看薛铃左手的金丝手套,点了点头:“测试过了?” 薛铃嗯了一声。 方别摇头道:“不是指测试普通兵刃,这金丝手套用的是金蚕丝和玄铁合金制成的丝线缝制,普通兵刃断然斩不开它,你需要测试的至少也是你手上劳力士那个级别的兵刃。” 薛铃看着方别:“这样不好吧。” 劳力士是宁怀远的贴身兵刃,并且极少亮相于世人之前,毕竟作为杀手锏和底牌,一旦被别人看到,多半就是杀人灭口。 或者自己被别人杀死。 所以薛铃才能够放心地自己使用防身,劳力士的好处就在于防不胜防,并且锋利异常,非常擅长偷袭,尤其是这道软剑兵器的软硬程度完全由内力操纵,可谓是上限极高, 就算现在薛铃还没有将这个劳力士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基本上这是能够用一辈子的兵器,除非说有一天薛铃的境界高到无剑,飞花取叶皆可伤人的地步。 方别摇了摇头,伸手:“给我。” 薛铃和方别相处许久,之间早已经有了基本的默契,方别开口之后,薛铃就老老实实将劳力士和金丝手套取下,交给了方别。 方别端详了片刻,然后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金丝手套和劳力士,然后少年手腕一甩,就看到一截银芒从手腕处吞吐,恰若无形剑气,方别回头,手腕轻轻一甩,薛铃只看到一片雪白匹练如同长虹而出,足有一丈之远,正中院子中一块乱石,将其捅了一个通透窟窿。 随即方别再抖动手腕,劳力士的锋芒如银蛇舞动,瞬间将整个乱石切得四分五裂,少年随即收剑,劳力士妥帖地收回腕中,乖巧团成一小团。 薛铃这下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劳力士竟然可以吞吐出来一丈的剑身,虽然攻击只有那么一瞬,但是随即方别的一抖一舞再收剑,不仅动作行云流水,切换更是让人完全没有防备。 这劳力士在方别手中的表现,不仅是自己完全无法比拟,就连原主宁怀远手中,也全然没有如此犀利。 薛铃和方别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见过方别真正的实力是怎么样的,之前杀宁怀远用的是钢丝阵,杀红狐用的是不知名的雷霆暗器,这个少年从来不用自己的真实武功,不知道是不敢用,还是不想用。 但是此刻只是吉光片羽地惊鸿一现,就让薛铃感到望洋兴叹,自叹弗如。 “你这么厉害的吗?”薛铃讷讷说道。 方别笑了笑:“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都是很不厉害的啊。” 这样说着,方别手腕再一抖。 这次劳力士出剑的时候,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如同银蛇出动,而是盘成一团涌出,薛铃知道,那是因为动作没有做好,并且内力没有灌注的缘故,这种情况下非常容易伤及自身,尤其是切手指,真的是一切一个准。 这也是目前制约薛铃练习劳力士的最大阻碍。 因为这个劳力士实在太过于危险了。 而在薛铃面前,劳力士锋芒所团成的银蛇随即绞上了方别手上的金丝手套,只听到一阵金属交击的声音,火光同时四溅而起,但是薛铃看着方别的手,竟然毫发无伤。 方别满意地点了点头,再一抖手,银蛇随即收入劳力士的铁盒之中。 随后方别将金丝手套和劳力士都脱下来递给薛铃:“普通级别的劳力士斩击,金丝手套尽可拦下来,不过如果你灌注内力想要自残,我就不做这个测试了。” 薛铃微红了脸颊,然后看着方别:“明明你用起来更强,为什么要给我用?” 少女认真问道。 方别笑了笑:“因为我不需要。” 这样说着,方别转身:“你赶紧收拾收拾,带好东西。” “今天有任务。” “什么任务?”薛铃在方别身后开口问道。 方别没有回头。 “空悟高僧。” “进洛城了。” 第三十三章 五色新丝缠角粽 洛城,端午时节。 洛水边聚满了人,挤挤攘攘就好像一团攒动的蚂蚁,甚至不时有人被挤落水中,于是便响起一连串的哄笑。 有人将缠好的角粽扔进河水中,以便喂养河中的鱼虾,以免它们啃噬忠臣义士的尸体。 当然——屈原并不是在这条河水中死去的,但是人们并不管这些。 就好像那些在河水中装饰华丽左右竞速的龙舟一样,号子声和呐喊声响成一片,还有人打赌究竟是哪条龙舟可以最先抵达终点,获得丰厚的赏格。 端午便是五月初五,初夏已至,但是洛城尚且不至于太过炎热。 只是洛水边这么热闹,薛铃却并没有在河边。 她正跟着方别,假装在一个粽子摊上吃粽子。 缠着粽叶的糯米剥开之后透着一股好闻的清香,洛城地处北方,薛铃更是地地道道的燕京人,也是被北方人中的北方人,所以说方别和薛铃并不会因为粽子的甜咸而大动肝火,室内操戈。 薛铃吃到了一个蜜枣,甜丝丝的,虽然说少女已经过了吃甜食的年纪,但是能够吃到甜的,还是很开心的。 以前在燕京的时候,每次端午吃粽子,都会拿蜂蜜来配,甜甜的蜂蜜混合了粽子的清香,真的非常好吃。 只是现在,只能够吃一点这些包着蜜枣的甜粽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方别给薛铃递过来一个小碟子,薛铃一看,碟子里面竟然是细白绵软的白砂糖,她吃了一惊:“你从哪里弄的。” 方别笑了笑:“你不用管。” 薛铃抿了抿嘴唇,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粽子,蘸了蘸小碟里的白砂糖,然后将粽子放入口中。 白砂糖的甜味比蜂蜜更甜,并且也更加绵软好入口,少女吃到甜食感觉心都要化了,尤其是这样珍贵的白砂糖。 “我听说这些白砂糖只有最南方那些盛产甘蔗的地方才有的生产,只作为贡品供应皇上。”薛铃看着方别,好奇说道,对面的男孩正坐在她面前,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点粽子来吃。 薛铃已经充分感受到了方别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谨慎与慎重,比如说他吃喝东西必须要用自己的容器,出门自带干粮,不碰外面的东西,比如现在薛铃在街边吃粽子,方别就依旧坐在凳子上,就好像一个陪着小情人出来吃饭逛街的少年。 哪怕他一直都在观察着街上的动静,毕竟方别说了,空悟高僧今天可能经过洛城,这是一位一品的当世高手,需要尽量谨慎的对待。 “不要管,好吃就对了。”方别淡淡说道。 白砂糖的制法并不困难,更何况方别又不是大量制糖,只需要利用自己手头的设备制作几斤来吃,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况且这个时代,在南方已经有了黄泥水淋糖法,虽然还没有彻底普及,但是已经作为贡品呈送的给京师,如果产量再大一点——估计也大不了多少,小农经济的生产力终究有限,质量也不高。 终究是这个时代已经有的东西。 所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薛铃点了点头,然后再吃了一口问道:“会不会高僧去看龙舟去了?” 其实薛铃自己还是很想去看看龙舟的,毕竟她之前从来没有看过类似的热闹活动,不过方别已经笃定空悟高僧会从这条街经过,所以说薛铃就只能跟了过了。 对此薛铃真的很想说,究竟是我是蜂翅还是你是蜂翅。 这个少年最近很是习惯把蜂针蜂翅一把抓让薛铃很是不满,尽管她自己心里明白,暂时的自己还不是能够配上方别的蜂翅。 但是——但是这主要是因为方别的级别真的有点高好不好。 方别静静摇了摇头:“你看我都不看龙舟,你感觉高僧会去看龙舟吗?” 薛铃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只能说出一句;“你肯定没有童年。” 方别看起来就是一副没有童年的样子,待人接物永远是那种温润平和宠辱不惊的样子,但是真动起手来却雷厉风行,就好像当初方别在那间小小的耳房用短刀抵住自己的时候,薛铃完全不怀疑方别会随时把自己的喉咙割破。 而与方别接触更多,她就越坚定当时的看法。 毕竟宁怀远强不强?红狐强不强? 在方别面前,真的就是像玩偶一样任他摆布,说什么时候让你死,你就真的什么时候死。 并且到最后都不知道方别究竟是什么实力。 但是方别究竟是什么实力呢? 薛铃真的搞不懂。 “你还有资格嘲笑我没有童年?”方别笑了笑,刚想反驳两句,让她了解自己童年的博大精深,以及关于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是多么痛的领悟,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悠扬的佛号。 “阿弥陀佛。” “来了。”方别轻声说道,然后将五个铜板压在了桌上,叫起来薛铃,向着佛号宣来的地方走去。 两个人穿过端午节有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一个高大的白须和尚正披着一件有些破烂的土黄色袈裟,头上九个戒疤,手里拿着一条黄铜的锡杖,正对着一个女子单手合十道歉。 他身后是一个白生生的小和尚,穿着白麻布的僧衣,虽然有些破旧但是却洗地很干净,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篾笼,里面是一些衣物行礼之类的东西。 这对僧侣一老一少,走到路上,此时却被人团团围住,只因为这个女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如果只是一个女子挡路倒没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女子长得出奇的美,又穿得出奇的少。 她生得深鼻高目,五官立体而精致,一头浅栗色的略带卷曲的柔顺长发,肌肤是接近于蜜色的诱人肤色,此时正看着面前对着自己宣佛号的僧人,静静开口说道。 “大和尚,你家小和尚多看了我一眼,六根不净,是不是应该把眼睛剜掉赔我?” 她的声音倒是正经的中原官话,咬字清晰响亮,又柔美动听。 第三十四章 妖女宁夏 周围路人都听得大皱眉头。 毕竟如果只多看了你一眼就要剜目谢罪,那么在场的人是不是都要自挖双目? 但是由于这个女子真的生的出奇的美,不仅外貌不是中原人的模样,其穿着也并不是中原人襦裙厚裳的打扮,此时初夏并不是很热,她就堂而皇之地裸露着两条如丝绸般光滑的手臂,上身只裹着一个深蓝色的抹胸,下半身是飘逸的如纱长裙,修长如筷子一般的大腿若隐若现。 让那些愚昧古板的卫道士看了不由得大呼伤风败俗,但是又总是忍不住会多看上那么两眼。 毕竟那么好看谁不想看啊。 看到想要自挖双目的地步。 而高大的年老和尚静静伸出右手捂住了身后小和尚的双目,左手握着锡杖,又宣了一声佛号,苍老说道:“佛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女施主容貌再美,也不过是红粉骷髅,过眼云烟,与六根不净又有什么关系。” 身后的小和尚倒是机灵可爱,他是真的对眼前这个异域女子挺感兴趣,想要绕开和尚的手去看眼前女施主的样子,但是老和尚的手始终停在小和尚眼前一寸之处,任由小和尚如何辗转腾挪,就好像孙猴子无法脱离如来佛的手掌心一般。 那西域女子咯咯笑道:“大和尚你好生没趣,你家小和尚想看,就让人家多看一眼就是呢。” 这样说着,她上前一步,就要抓老和尚挡住小和尚眼睛的手腕。 她赤着白生生的臂膀,一手抓出,但是下一刻却如同抓到烧红的炭火一般瞬间撤手,花容失色:“金刚不坏神功?” 老和尚长叹一声,挽开袖子,只见土黄色袈裟袖子上有着七八根银光闪闪的细针。 不过如果是细针倒也罢了,最让周围人大跌眼镜的是,明明那针看起来又尖又硬,但是刺在这和尚手腕上,却连一点油皮都没有刺破,全数被顶得七扭八歪,就好像只是一些稻草松针一般。 “西域魔门的寒魄银针。”老和尚袖子一抖,那些银针都落在了地上:“姑娘真的是好跟脚。” “敢问女施主姓名?” 一招落败,西域女子表情惊惧,毕竟对方武功之高,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但是她反而哈哈大笑一声:“小女子宁夏,敢问大和尚问我名字,是不是想要给本姑娘提亲?” “非也非也。”老和尚平静说道:“只不过女施主杀性太重,打算送女施主回少林寺静修十年,以磨心性。” 此言一出,宁夏颜色终于变了。 如果真进少林寺被关上那个十年,等到出来的时候,岂不是青春蹉跎。 “老和尚好大的口气。”宁夏笑道:“你能拿的住我吗?” “那当然是要试试了。”老和尚如是说道,同时抄起身边的小和尚,把他放在自己的后背上,小和尚顿时如同八爪鱼一样把老和尚紧紧抱住,而同时,老和尚上前一步,就向着宁夏的肩膀抓去。 宁夏嘻嘻一笑,上前一步,正将自己的胸脯送到老和尚手中,老和尚一愣,原本已经在空中的身形骤然下沉,稳稳落在地上:“你这女施主,好生不要面皮。” 宁夏则扯脸羞了羞对方:“你拿人就拿人,偏偏往女子要害部位下手,真真是个假高僧,花和尚。” 这样说着,宁夏将手往怀里一套,抓出满把银针在老和尚面前亮了亮:“你不是说我杀性太重吗?” 她环视四周,之前因为是罕见的西域美女当街刁难一对和尚,这里又是洛城闹市,所以说有不少人围住看热闹。 “我这寒魄银针,大和尚你是知道的,如果你敢上来的话,我就朝人群一洒。” “你武功再高,能挡得住我身后的路人?” “那个时候你抓了我,他们却中毒不治而死,敢问大和尚,这算是您造的杀孽?” “还是本姑娘我造的杀孽?” 宁夏用的是中原官话,说的是又脆又响,原本这些路人看客只是看个热闹,没有想到转眼之间自己这边就被宁夏绑上了战车,顿时坐不住了,大家并没有后退,反而仗着人多开始数落和尚。 “你这和尚,偷瞧人家女孩子就罢了,还想送进少林寺供你们这些淫僧取乐?佛祖见了,岂不羞煞自杀?” “你抓西域妖女是你的事情,但是如果西域妖女因此伤了我们,那不是大和尚你大大的罪过。” “除魔卫道是你们的事情,但是不要殃及我们这些池鱼。” “……” 一时间所有人说话乱成一团,宁夏在其中笑得洋洋得意,就好像偷吃到了母鸡的狐狸。 “大和尚,我武功不如你,只是来会会你的功夫,你功夫太俊,我就不奉陪了。” 这样说着,她扬了扬满手的银针,转身就扭着腰向着人群那边走去。 不过因为她长得太美,声音又好听,所以说人群并没有给她分开道路。 毕竟这么娇滴滴的美人,说走就走,谁乐意啊。 宁夏不由叹了口气:“大和尚,他们不让我走,我就得罪一下了。” 这样说着,她手腕轻轻一扬,一团粉末向前方撒去,化作一团浅绿色的雾气,面前挡着的人躲闪不及,被撒个正着,一个个顿时涕泗横流,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抱头鼠窜。 大和尚站在原地,小和尚抱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动不动。 “放心了,大和尚,我杀性没那么重,这些只是让人打打喷嚏流流眼泪的东西,感谢大和尚慈悲为怀,放我这个妖女一条生路。” 大和尚单手放于身前,唱了声佛号:“希望姑娘下次不要让我在清净地方遇到。” “那可不一定哦。”远远传来宁夏的声音,但是这个艳丽的西域少女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明明是那么显眼的打扮。 老和尚叹了口气,将小和尚放了下来,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小和尚好奇问道:“师父师父,这就是您说的那种罗刹妖女吗?” 罗刹,佛门恶鬼,皆食人肉,其中男者丑恶,女者姝美。 老和尚摇了摇头:“此为人间之鬼,非佛门罗刹。” 这样说着,拉着小和尚,分开人群,一步一步向着前方走去。 第三十五章 我这可是沾满毒药的匕首 随着主角相继离开,人群渐散,方别和薛铃也没有在这个地方久留,而是选择默默远远跟上了这对和尚。 之前宁夏和这位基本已经确定是空悟高僧的老和尚之间发生的冲突基本上尽收薛铃和方别的眼底,不过两个人单纯只是看热闹的角色,并没有过分干涉,但是尽管如此,宁夏就罢了,这个空悟高僧武功之高,真的让薛铃有些胆战心惊。 毕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大多数人只是将两个人热闹来看,但是薛铃却清楚知道,当宁夏假意去握空悟高僧手腕的时候,其指缝间已经夹了银针要去刺空悟高僧。 这样的力道可要远远比隔空发针的力度要大,但是结果却被空悟高僧的皮肤给活生生把针尖顶弯,连一点油皮都没有刺破,这就让人真的不寒而栗了。 毕竟再推想一下,这种手把手的扎针都扎不进去,那么寻常暗器刺上去,那真的就如同以卵击石一般。 甚至薛铃怀疑就算是之前方别曾经用来杀死红狐的那雷霆暗器,也未必能够破这老和尚的防。 这种级别的修为,何止骇人听闻,简直就到匪夷所思了。 难怪说父亲当初还活着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武道修到极致,那就有些近乎仙人手段。 眼下空悟算不算仙人手段薛铃不知道,但是让薛铃深刻知道了,传说中的一品武者,究竟有怎么样的手段。 怪不得是只有金蜂银蜂级别的蜂巢刺客,才有资格刺杀的对象。 “对了,把手伸出来。” 两个人正在走着的时候,方别突然回头对薛铃说道。 薛铃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来。 方别拿出一根银针就往薛铃手心扎了下去,少女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方别你做什么!” 定睛一看,才发现方别手中赫然是那传说中的寒魄银针。 “测试一下我金丝手套的强度。”方别认真说道。 “你扎透了我就中毒了好吧。”薛铃当然不依。 “放心,不会中毒的,也不会扎透,不信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我的这把匕首上可是沾满了剧毒的匕首。”方别笑着说道,然后不由分说拉出来薛铃的手,用力在上面扎了一下。 薛铃没有感受到手心的刺痛。 不过这种男孩子绝对不会有人会喜欢的好吧。 薛铃用力抽出了在方别手中的手:“你不要随随便便不经过我的允许好吧。” 少女是有点生气,毕竟搁你被人随随便便扎一下也会不开心? “没事没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消消气。” 这样说着,方别就认真讲了那个关于被选中的勇者前去打倒魔王营救公主,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擅长使用毒药的盗贼。 “盗贼?”在说到这个职业的时候薛铃发出了好奇宝宝的疑问。 “就是刺客。”方别简明扼要地说道。 然后继续绘声绘色地描绘盗贼夸耀他的毒药是多么见血封喉,沾之即死,并且他还将这种毒药涂在了他最心爱最锋利的匕首。 “听起来像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薛铃评价道。 “你还两条毛腿肩上抗呢。”方别嫌弃说道:“听故事就别打岔。” 于是薛铃就认认真真继续听故事。 嗯——有点气消了。 不知道为啥,薛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哄。 因为方别长得好看的缘故? 还是自己真的是易哄体质的缘故? 以及薛铃挺想知道故事的后续的。 也就是将要去打倒魔王的勇者,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擅长使用毒药的刺客,会有怎样的结局。 “那是一位特别风骚的刺客。”方别向薛铃描绘道:“嗯,风骚,不是今天我们见的那位西域妹子的风骚,人家那叫性感,性感是什么意思?不要问那么多好不好,总之,勇者们很快就被这位刺客吓到了。” “于是,刺客非常得意。” 这样说着,方别抽出自己从红狐那里毛过来的斩鱼匕首,看着薛铃,伸出舌头,一边妖娆地说:“我这可是沾满毒药的匕首。” 另外一边,方别伸出挺翘的舌头在匕首上呲溜舔了一下。 薛铃这下真没忍住,顾不得形象捧腹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哪里有这么蠢的刺客啊。” 方别收起匕首,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嗯,真的很好看。 也很可爱的家伙。 方别的匕首上当然是没有毒的。 “这个世界上偶尔还是会有这么蠢的刺客呢。”方别这样说道,然后看着薛铃:“现在,不生气了对吧。” 薛铃咬着嘴唇止住笑声。 生气是当然不生气了,被别人逗得哈哈大笑,还怎么生得起来气啊。 “方别。”薛铃抿着嘴说道:“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还会这么逗女孩开心。” “我其实并不会逗?”方别认真说道:“否则我也不会二十多岁还是母胎单身的见习魔法师?” 薛铃已经有点习惯方别偶尔会说出一些半懂不懂的话。 不过越是熟悉,就越感觉方别给自己更多不一样的感觉。 嗯,单单说这种感觉就很好。 尤其是——方别这个人,别的不说,安全感真的是爆棚。 “我们现在去哪里?” 这个时候,薛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城。 他们原本是一路跟着空悟和尚出来的,谁知道方别一开始讲故事,自己就忘记了东西南北,等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外。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方别说道。 “什么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薛铃彻底被搞糊涂了。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方别问道。 “追踪空悟高僧,并且掌握空悟高僧的动向。”薛铃点头说道。 这点基础素养都没有,她还当什么蜂翅。 虽然最近有点被方别这个蜂针包养,基本上快忘掉了蜂翅的使命。 但是薛铃还是有自己的尊严的。 “我们已经等到了空悟高僧对吧?”方别继续问道。 薛铃只能点头:“等到了,然后不是应该追踪吗?” “但是我们现在跟丢了?”方别问。 薛铃大怒:“那不都是你讲故事的锅!” 第三十六章 上树与鸡腿(求推荐票) 但事实上,方别并没有因为跟丢空悟高僧很感到沮丧,相反他带着薛铃继续往洛城城外的旷野走去,并没有走大路和田野,而是向着草深林密的地方走去,带着薛铃一直走了约莫五六十里,才停了下来。 此处已经是人迹罕至,比起当初薛铃洗澡的那个树林有过而无不及,这可是距离洛城五六十里的山路,穷乡僻壤,深沟密林的。 如果不是薛铃如今已经接近完全信任方别,否则的话,鬼才会跟方别跑到这种地方。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这里真是杀人越货的风水宝地。 如果方别在这里对薛铃图谋不轨,那么薛铃真的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某种意义上,现在的薛铃已经有点认命,那就是她的段位要比方别不知道差多少,如果方别真的对她图谋不轨想做什么苟且之事的话,那么薛铃还真的没有办法反抗。 至少目前没有办法反抗。 只是薛铃相信方别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看这里怎么样?”方别回头看着薛铃问道。 薛铃环顾四周,这里正是一处深林,初夏时节草木还算繁盛,但是并没有到完全不可穿行的地步,其实一路走来,方别走的都是一条类似于砍柴人小路的道路,虽然崎岖,但是对于方别和薛铃这两个习武之人也不算什么。 前方是一片有些空旷的碎石地,到处都是合抱粗细的接天古木,松柏杨槐之类的,夕阳的日光几乎透不过那些树冠将阳光洒落。 是的——到现在方别已经带着薛铃奔波一天了,现在薛铃才知道方别好心带她吃粽子的用意。 那就是吃了粽子才好跑这么远的路。 以及这一路上薛铃也没有看到方别吃东西,他真的撑得住吗? 这样想着,薛铃回答道:“我感觉不怎么样。” 出于对方别的信任薛铃才跟着这个家伙走了这么远,到了这里他居然有脸问自己这里怎么样? “我倒感觉这里很好。”方别笑了笑说道,然后看向薛铃:“对了,你会上树吗?” 啥? 薛铃崩溃了,她没有想到方别会问这个问题。 “我会不会上树和现在的情况有关系吗?”薛铃认真问道。 “当然有关系,并且有很大的关系。”方别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四周那些几乎仰头都看不清的树冠顶端。 “因为我打算上树。” “上树干嘛?”薛铃就又迷糊了。 “等人。”方别回答的言简意赅。 这样说着,方别小跑两步,蹭蹭蹭就跑上一株杨树上,然后只见这个黑衣少年如同猿猴一般在这合抱粗细的杨木上攀援,转瞬就不见踪影,过了片刻,才听到顶端有方别的声音:“接下来该你了。” 薛铃??????? 少女抬头,大声喊道:“我刚才说过我会上树吗?” 少女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林谷中无力地回荡着。 方别在树梢上笑了笑:“我感觉你会。” 薛铃轻轻咬了咬嘴唇:“你信不信我现在扔下你回洛城。” 虽然现在回去天也就黑了,但是薛铃又不是普通柔弱少女,也不害怕什么剪径的强盗和什么豺狼虎豹。 “我不信。”方别淡淡说道。 “上来吧。” 薛铃冲到那颗杨树前愤怒地拳打脚踢来发泄,一番操作,这棵杨树纹丝不动,充分显示了蚍蜉撼树谈何易的含义。 然后发泄之后的薛铃,老老实实的,像是壁虎一样双臂抱住杨树的外皮,一点点攀爬了上去。 是的,薛铃是会爬树的,因为她原本在家也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的大小姐,否则也不会跟父亲学了那一身武功,也不会求父亲要了一套飞鱼服来当锦衣卫。 爬树这件事情,她是真的会的。 但是——让一个女孩子去爬树的人,这种人千刀万剐支不支持? 尽管心中恨不得咬下方别两口肉来解气,但是最终薛铃还是老老实实地向上爬了快有十丈,还好少女没有恐高,自己的气息也算悠长,没有半途力竭或者像是猫咪那样,上到一半才害怕,被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恐怖支配。 方别正笑吟吟地站在树杈上等着薛铃,薛铃上来之后二话不说伸手就想打方别一个耳光。 这次! 太过分了! 方别后退一步躲了过去,然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我拿这个向你赔罪好不好?” 方别这样说道。 “这是什么?”薛铃好奇问道。 “你猜?”方别说道。 薛铃咬住嘴唇:“你信不信我现在还能跳下去。” “我信,我信,我的傲娇大小姐。”方别这样说着,拆开了油纸包,薛铃瞬间在这草木清香的气息中问到了诱人的肉香味,再一看,油纸包中是一个炸的金黄酥脆的鸡腿。 薛铃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饿了。 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又爬了这么高的树,连口水都没喝过。 现在方别拿出来一个炸鸡腿放在自己面前,如果是平常时候,薛铃几乎就要给方别跪下来了。 嗯,几乎,跪还并不会真的跪的。 但是肚子好饿,甚至都感觉咕咕叫了起来。 “你以为我林雪是你能拿吃的就能摆平的人?”薛铃冷冷说道。 努力把自己的不屑写在脸上。 “哦。”方别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在鸡腿上咬了一大口。 自己在鸡腿上咬了一大口。 自己在鸡腿上咬了一大口。 重要的事情要重复三遍。 薛铃抓狂了:“你不能哄哄我?” 真的超想吃,但是和方别吃一个鸡腿这样的事情。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薛铃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丢人。 方别抬头看着薛铃,薛铃可以看到炸鸡腿上那丝丝分明饱满多汁的肉纤维。 “还生气吗?”方别问。 薛铃气鼓鼓地点了点头。 “想吃吗?”方别再问了一句。 薛铃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方别哈哈一笑。 然后伸手从身后的树洞里面再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薛铃:“吃吧。” 薛铃接过油纸包,感觉居然还有一点温热,她三下五除二地打开油纸,里面果然也躺着一只炸好的金黄大鸡腿。 薛铃抽了抽鼻子。 哭了起来。 PS:看到这里的朋友投一下推荐票吧,这本刺客写的我很开心,也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虽然成绩不是很理想,但是我是信奉写一本书就要把这本书写完的作者,不信可以看一下我的历史作品。(哀悼那本已经看不到的夏殿。) 感谢并且恳求大家的支持。 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七章 我可以是你的家人 洛阳城外柏森森。 当暮色四合,少女站在树梢上,看着远处落下的夕阳如血,手里拿着尚且温热的炸鸡腿,没来由的,自己泣不成声。 薛铃已经快忘记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父亲死去的时候自己哭没哭已经似乎记不清了,好像是哭了,又好像没有哭。 但是母亲去世的时候,自己分明是哭过的。 再往后,那一夜离开燕京的时候,她在家中庭院那颗大杨树上坐了一夜,看了一夜的星星,想了一夜的爹娘。 但是她还是没有哭。 最接近哭的那一次,是她被方别明确拒绝成为自己的蜂翅,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时候,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是最后薛铃依然忍住不哭。 可是这一次,薛铃真的哭的很委屈。 她哭自己会为这样一个炸鸡腿都感到这样开心。 也哭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下来,然后落在鸡腿上。 方别静静看着少女的哭泣,一动也不动。 等到薛铃哭声止住一点,他才走上去,用手轻轻摸了摸薛铃的脑袋。 少女的头发柔软而纤细,触手微凉。 何萍经常会为了表示亲昵而揉薛铃的脑袋,但是方别是几乎没有揉过的。 薛铃委屈地不想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啥会哭。 不就是被方别给逗了逗,最后不还是给她鸡腿吃了吗? 方别让薛铃上树的时候没有哭,拿鸡腿逗薛铃的时候薛铃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鸡腿已经在手里了,薛铃却感觉非常的委屈,非常的想哭。 这是为什么呢? 方别继续揉着薛铃的脑袋。 “想家了吗?”方别说道。 薛铃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才明白,自己是真的想家了。 如果父母还活着的话,她所有的委屈都有撒娇的地方,所有想要诉说的话,都有可以倾诉的人。 天下之大,就算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父母也会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 当方别刚把鸡腿塞到薛铃的手里面的时候,少女真的是开心的,很开心很开心的那种开心。 因为你饿的时候别人给你东西吃,本来就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但是随即,薛铃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会这样给自己鸡腿的人,数来数去可能只剩下方别一个人的时候,那巨大的委屈和孤独感,让薛铃再也忍不住了。 少女咬住嘴唇,然后拿起手中的鸡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想。”薛铃轻声说道。 “那冒犯一下了。”方别说道。 薛铃侧头,嗯?了一声。 在同时,方别张开手将薛铃紧紧抱住。 薛铃手上还拿着鸡腿,但是方别的这一抱,明明很慢,她却没有躲开。 少年的怀抱坚实而温暖,薛铃看过方别的“裸体”,知道对方看似单薄,其实身上全是肌肉。 她呆呆站在原地,被方别张开手拥抱在怀里,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簌簌落了下来。 打在方别的肩膀上。 打湿一片。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暂时充当你的家人。” 方别静静说道。 话语干净而温暖。 薛铃紧紧咬住嘴唇,感受着方别身体的温度。 没有回答。 …… …… “所以说你是不会喜欢我的对吧?” 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两个人并肩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此时薛铃已经平复了情绪。 她也不知道,在那个瞬间为什么情绪就突然垮了下来,让她无所适从,寂寞如沙洲冷。 方别的那个拥抱,不带任何情绪,但是对于薛铃来说很重要。 方别摇摇头:“不会,蜂巢不允许搭档之间有感情。” “只是这个原因?”薛铃反问道。 其实薛铃也并没有非喜欢方别不可的原因。 只是当这个少年又好看又强大,又这么有安全感的时候,她不自觉就有点喜欢上了。 “我暂时不想喜欢别人。”方别说道。 薛铃抿了抿嘴:“那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少女直接开口这样问道。 “我并没有对你多么好?”方别反问。 薛铃看了看天空,不想开口说话。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什么理想的人吧。”方别说道。 “还有,你是我的搭档,我的同伴。”方别继续说道。 “既然我选择了你,那么我们只能够一起前行,虽然你现在还不够强大,但是我相信并且认可你的潜力。” “并且愿意看着你慢慢成长。” 少年的话语在森林中静静湮灭,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十丈高的树杈上。 薛铃突然感觉有点冷。 毕竟夜深了,原本初夏穿的就不多,现在入了夜,瞬间就感到了寒冷。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了吧。”薛铃说道。 方别的鸡腿并不是带过来的,而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这说明方别来到这里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方别并不习惯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薛铃,一方面是方别的习惯,另一方面也是薛铃自己也感觉自己现在的能力,对于方别的帮助真的有限。 即使这样,方别每次行动也坚持把自己带在身边,老实说,薛铃的情绪有点复杂。 就是那种明明想着我来带你飞,结果大佬把把超神暴走,你在一旁说666就可以的感觉。 “等人。”方别静静说道。 “等谁?”虽然薛铃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但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等该等的人。”方别笑了笑说道。 这样说着,他站了起来,在树枝上吹亮了火折子。 薛铃看着火折子光亮下的方别,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对了方别。”薛铃说道。 这次轮到方别不明就里了。 薛铃静静指了指方别的胸前,方别低头一看,哑然失笑起来。 那里是一块大大的油渍,是因为刚才抱薛铃的时候,薛铃还拿着鸡腿所以蹭上去的。 嗯,因为气氛比较好,也因为天比较黑的缘故,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方别摇头笑了笑,然后拉住了薛铃的手,在树枝上走了两步,转过一个方向。 柳暗花明又一村。 薛铃惊讶发现,在这颗树上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树屋,两个床铺,包裹换洗的衣物和行李。 “我打算在这里等一天一夜。”方别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一天一夜之后,空悟高僧就会经过这里。” 少年说出了这样的判断。 第三十八章 佛祖舍利 日升月落,明亮的月亮透过浓密的树冠,只留下点点光斑。 树林中黑暗异常。 方别和薛铃两个人相对坐在树屋的小床上,其实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却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 薛铃不知道方别竟然能够准备到这样一个地步,不知什么时候就在这荒郊野岭的树冠上方,建造出来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干净的小小树屋出来,并且还准备两套干净的被褥和窗,更有相当数量的干粮和水,供两个人长期驻扎。 如果说别人的蹲守潜伏就是忍受风吹日晒虫欺蛇咬,那么方别的守株待兔,就有点度假的味道。 哪怕说方别准备这么多,反而需要更多的提前准备。 这原本是自己作为蜂翅的工作? 薛铃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次有至少十天的提前量,也就是说,方别可能之前十天每天都来这里暗自准备这些,不过这不就是能够让自己更舒适一点吗?至于吗? 薛铃忍不住这样想到。 这里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小木屋,有被褥,有储备好的食物和饮水。 但是至于吗? 薛铃舔了舔嘴唇:“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 少女问道。 这可真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虽然说江湖儿女不应当如此斤斤计较,但是薛铃还真的是有那么一丁点在意。 以及现在就算是开始追踪任务了吗? 如果开始了的话,他们的任务不是追踪空悟高僧吗? 之前人看到是看到了。 但是明明转眼跟丢了,然后就在这里住树屋? 薛铃其实真的很难相信方别的判断。 但是事实上,这个少年的判断又很少错误。 “对啊,你不放心我?”方别问道。 不放心当然不至于不放心,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睡我的故事,虽然屡见不鲜,但是薛铃也没有馋方别身子馋到那个地步。 “萍姐不会担心吗?”薛铃问道。 “担心当然会担心的。”方别静静说道:“我想她已经在窗口点好了蜡烛等我们回去,但是这次的任务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完成的。” “所以着急也没有办法。” 薛铃沉默。 面前是少年的黑影。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是耳边还是有一些不知名的动物的叫声。 或许有狼。 还好——狼应该不会爬树。 “你提前做这么多准备,如果空悟高僧不从这边走,那不就是全白费了?”薛铃说道。 她没有直接说方别这样的准备是浪费。 “如果空悟高僧不从这边过,那不是浪费,那是任务失败。”方别静静说道,少年的声音冷静而锋利。 薛铃看着对方:“那么你有信心吗?” “你猜?”方别轻笑着说道。 而薛铃真的有点讨厌这个你究竟猜不猜的游戏。 看到薛铃沉默,方别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要让我们追踪空悟高僧的下落吗?” 薛铃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空悟高僧是少林寺得道高僧,地位尊崇,武功可以稳稳排在整个江湖前三十之列的一品高手,但是为什么会有如此多人的觊觎?”方别静静继续说道,话语在这个小小的树屋中回响:“就比如说今天的那位宁夏,她即使远远不是空悟高僧的对手,也想要在大街上挑衅对方,顺便试探一下空悟高僧的实力和底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铃看着面前黑暗中的方别,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舍利子吗?” “是的,舍利子。”方别点头说道:“佛祖是西方佛教的创始人,据说其出生之时向东南西北各走七步,回到原点时右手指天,曰。”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 “后来他创立佛教,成为佛教开山佛祖,一直传说,这位佛祖是有史以来武功最高的人之一,已非今日之人可以想象。” “而所谓的佛祖舍利子,就是佛祖圆寂之后火化所得的骸骨结晶,有人相信,这骸骨结晶其中蕴含着无穷之力,每一颗舍利子都能再造一位至少一品境的绝世高手。” 薛铃听得发呆。 她舍利子还是听说过的,但是关于舍利子的功效,她却完全不知道。 “但是说到天边,舍利子也是佛祖的残骨,要如何利用?难不成要自己张口吃掉?”薛铃问道。 “佛祖出生于西域之南的天竺国,所以绝大多数舍利子都由天竺国保管,中原只曾得到佛祖的宗教传承,但是却没有承蒙其舍利子莅临。”方别摇头说道:“舍利子究竟该如何使用,这个世间没有人知道,但是既然有这样一个传说,而如今空悟高僧亲自穿越西域到达天竺,与那些西域佛国高僧讲经演佛,佛法高深,大获全胜,才能够从天竺国得来一颗舍利子。” “他原本想要将这颗舍利子带回少林寺作为无上佛宝供奉。” “只是这一路上的凶险,他却未曾想到。” 薛铃猛然说道:“那么为什么少林寺不出手?我们这边距离少林寺已经很近了。” “这又有另一番缘由了。”方别摇头说道:“空悟高僧出少林的时候,并不被看好,多番劝阻,他最终立下宏愿,要独自将佛祖佛宝带回少林,以弘扬佛法,震慑诸魔。” “如今已经为山九仞,如果少林寺这个时候派高手来援助护送,那么就有违空悟高僧的初衷。” “因此,这最后的路,必须他一人走完。” 薛铃叹了口气:“那么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别人之后,收取渔翁之利吗?” 老实说,杀宁怀远这种背叛门派,杀害同门的败类,薛铃真的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但是如果要对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出手,薛铃真的有些心有不忍,心有不甘。 “你在想碧池呢。”方别笑了笑:“这种任务,怎么可能交给我们这种铁蜂来干呢。” “蜂巢当然想要这颗舍利子,但是整个武林想要这颗舍利子的大有人在,毕竟如果普通人或者这颗舍利子就有机会成就一品高手,那么如果是一品高手获得,又能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达到传说中的非人之境。” “有谁知道呢?” “但是只要有万一的机会,就有人愿意不择手段。” 薛铃明白了。 “那我们……” 方别微笑:“我们see就可以了。” 第三十九章 一生之耻(祝大家新年快乐) 薛铃并不知道see是什么意思。 她只有点以为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方言。 毕竟方别并不是洛城人,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有自己的故乡。 自从方别隐约透露了自己的身世之后,薛铃就意识到,这个少年可能很小的时候就被何萍带着养大,既然以四海为家,那么就没有故乡。 这个树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寂静,但依然能够听到方别匀称悠长的呼吸声。 如果自己趁方别睡着偷袭他,那么能不能够将方别成功杀死,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树屋并不大,却有两张床,被褥虽然简单,但是很干净,气味非常清新,有着太阳的味道和淡淡的柠檬香气。 方别在那张床上睡觉,自己在这张床上睡觉,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区区五尺。 因为睡不着,所以薛铃就有点胡思乱想。 至于杀方别的理由,其实很简单,自己是锦衣卫,方别是刺客。 仅仅这一条理由,就足够杀死方别无数次了。 毕竟正邪不两立,根据大周律,杀人者当偿命,方别在自己面前已经亲手杀了两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杀的人应该更多。 这样已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 但是薛铃依然在装睡。 有时候,越睡不着就越想睡。 为啥想杀方别的原因。 大概——是自己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了。 …… …… 薛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不过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是黑漆漆的。 可以看到那些朦胧的树影,已经寥落的星辰,空气微凉,带着一点森林中特有的甜丝丝的草木香气。 昨晚睡得还好,没有蚊虫叮咬,看来方别有做过驱虫的工作。 在排除自己睡了一天一夜这个可能之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现在天还没亮。 以及薛铃,有些内急。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两个人都是和衣而眠,没有需要穿衣服的功夫,但是即使薛铃已经感觉自己动作轻到了极致,但是刚刚站起来走到树屋的门口,就听到方别在自己身后静静开口:“你要去哪里?” 少年的声音一如他之前的冷淡慵懒。 这一瞬间薛铃回想起自己能不能趁方别睡觉的机会把他杀了。 越想就越感觉自己愚蠢。 “我……”薛铃一时间有点说不出口。 是啊,你能当着男孩子的面坦然说出自己想去小解吗? 还是心生好感的男孩子。 方别轻轻笑了起来。 薛铃只能够看到男孩笑容的轮廓。 就感觉好生气恼。 “去吧。”方别说道:“但是——不要下树。” “也不要发出什么声响。” 薛铃点了点头。 虽然——不要下树是什么鬼啊。 薛铃当然可以尽量远离方别,让他听不到什么过分的声音,但是不让下树的话,飞流直下三千尺什么的,要不要这么害羞啊。 薛铃真的还没有做好成为树栖生物的准备。 “你呢?”薛铃忍不住问道。 就算方别武功再高,但有吃就有拉。 薛铃可以证明,方别真的还是很能吃的。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方别说道。 那一瞬间,薛铃真的以为方别成仙了。 …… …… 离开了方别,薛铃就要真的给自己寻找一个方便的风水宝地, 以及既然方别说了不能下树,那么薛铃就真的没有下树。 不过飞流直下三千尺什么的画面,只要想想就感觉这辈子没脸见人了。 少女打算找一个树杈来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所以就在树梢上多盘旋了一下,顺便对于方别找的这个盖树屋的风水宝地有了更多的了解。 方别这个树屋的位置真的不是随便选的,这个树屋处于这边森林几乎正中央的位置,被大量的树枝树叶所掩盖,在上方可以从容观察整个森林的动向,但是在下面,就算你真的抬头搜索,也很难发现这个几乎和整个森林融为一体的树屋,是天然的隐藏宝地。 毕竟天空是人类本能地视野盲区,毕竟就算是轻功再高能够高来高去的人,也没有办法一直停留在空中。 薛铃树梢上轻盈地左右腾挪横跳,虽然说只是寻找一个方便的地方,但是也差不多将附近的地形地貌看了个清楚。 这是昨天其实没怎么留神看的地方。 毕竟昨天薛铃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被方别牵着鼻子走的阶段,一直被那个家伙所调戏,并且没有把这里当做什么正经的战场,所以说也不可能留心观察。 最终,薛铃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树叶浓密,树杈也很稳定的地方,最关键的是,这里距离树屋很远,就算方别有顺风耳,也很难听到这里的声音。 当然——如果方别存心偷窥的话,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 希望方别不是这个耻度的变态。 薛铃这样想着,然后伸手解开自己腰间的裤带,然后蹲下来,目视前方,正准备放松肌肉。 正在这个时候,薛铃突然听到下方传出来男人的声音。 “你说,那秃驴会走这条路吗?” 薛铃在那一瞬间绷紧肌肉。 然后,听到了一声滴答。 少女那一瞬间羞得恨不得下去杀了那一个两个臭男人,但事实上,薛铃只能呆呆停在原地,除了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样的哲学问题的同时,忘记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裤带给重新系上。 薛铃宁愿永远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而下方的男人很明显没有发觉自己头上这个盲区。 甚至薛铃有点怀疑,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掉他脸上,他也只会咒骂一句乱飞的鸟,而不是上来探查一下上面有什么捷足先登者。 “那秃驴好生了得,就是读经书读坏了脑子,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碗水中有四万八千虫,不杀人不伤人。” “他如今已经知道正路上有我们大部队堵截,定然只抄小路赶路。” “而这条小路,则是通往少林寺的最短捷径。” “他归心似箭,前途又叵测,肯定是奔着这条路来的。” 另一个男人冷静解释道。 薛铃恨不得死在当场。 第四十章 杞人忧天与未雨绸缪 薛铃在树上仔细听着对方的谈话,这真的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过主要是因为太过于尴尬,少女又听了些许,确认对方是前来提前狙击空悟高僧的江湖势力。 以及再回想起来方别提前一天就来到这里,甚至说可供长期潜伏的树屋都搭建完毕,这个时候少女不得不佩服起来了方别。 不过佩服归佩服,目前的情况是再佩服少女的生理需要都无法缓解,她只能再蹑手蹑脚地提起裤子离开,然后攀爬到树的更高处,小心地解决了个人问题,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些江湖人士已经非常小心地在灌木丛中埋伏了起来。 薛铃事不宜迟,赶紧回到树屋:“有第二批人来这里了。” 方别依然躺在床上睡觉,此时天只是刚刚露出了鱼肚白。 “耐心等待,这只是一个开始。”方别这样说道。 “你就不怕他们发现这里?”薛铃忍不住问道。 “不怕。”方别几乎没有迟疑。 “为什么?”薛铃这样问道,以及有点害怕方别再开口说出来一句你猜。 不过这一次方别并没有说出你猜。 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薛铃:“我可以和你打个赌。” “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我们。” …… …… 事实上,薛铃并没有和方别打这个赌。 毕竟方别积威犹在,让人感觉和他打赌根本赢不了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打这样的赌对薛铃有什么好处? 万一两个人真的被其他江湖人士发现,知道在自己的头顶上有这样一对蜂巢刺客在始终监视,那么除非方别真能够展示出来自己的超人实力,技压群雄。 那么被发现之日就是薛铃的死期。 又何必计较思考这些。 而方别则一直睡到了接近巳时才起来,薛铃已经在这里气闷地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毕竟现在,这个树屋才是这片树林中最隐蔽的地方,薛玲出去反而有被发现的危险。 方别醒来之后,先是用杨树枝刷了刷牙,然后取出食物饮水给薛铃,一点都没有惊慌的样子。 不过薛铃并没有第一时间接受这个少年的好意:“空悟高僧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方别笑了笑:“我不是神仙呢。” “我能够判断空悟高僧会经过这里,并且他的敌人很有可能在这里截击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在这里可没有信息网对我通报及时的情报,我也不是空悟高僧肚子里的蛔虫。”少年冷清说道,同时目视着薛铃:“当然,可以说的是,既然现在,已经有其他的截击力量到了这里,那么,空悟高僧应该也在路上了。” “那么这个树屋是什么时候搭建的?”薛铃继续问道。 方别侧头:“不可说,不可说。”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费心费力在这里搭建这个东西?”薛铃转换角度问道:“只是为了这次任务吗?” “不是。”方别笑着说道:“但却是很有用的东西。” 薛铃想起了方别之前带自己去的那个可以清洗身体的野潭,一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是洛城本地人?” 方别点了点头:“我也记不清我到底是哪里来的了。” “你什么时候来洛城的?”薛铃再问道。 “去年腊月。”方别没有想过隐瞒,因为霄魂客栈就是那段时间建立起来的。 “你不是洛城本地人,又来洛城不过区区几个月功夫,就能把洛城的方言学个八九不离十?又能够构建这么多用来避难逃脱的狡兔三窟。”薛铃看着方别:“有必要吗?” 薛铃一直在听方别说一些生活不易珍惜生命的鸡汤,也知道这个少年行事谨慎低调到了极点。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方别才来洛城几个月的功夫,就把洛城周边的地形地貌勘探了个遍,并且在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搭建了那么多隐蔽的小基地。 “北方的方言八九不离十,听两句就学会了。”方别慢条斯理说道:“南方有些地方的鸟语才难学。” “你去过很多地方?”薛铃问道。 “不是很多。”方别摇头说道:“只是比普通人多而已。” 他从小拜何萍为师,居无定所,游荡四方,所看所知的东西,当然要比薛铃这个深闺大小姐要多得多,这一点薛铃没有一丝怀疑。 薛铃只能够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的人生目标就是不去死吗?” 薛铃没有想到,方别这么怕死。 别人怕死顶多是杞人忧天,但是方别这叫什么呢? 未雨绸缪他恨不得把满世界都变成自己的狡兔三窟? “不,我的人生目标是在我想死之前,永远不会提前结束生命。”方别摇头说道。 “接下来,我们等待就是了。” …… …… 树屋的下方,有挖好的侦查孔,制作非常的精巧,不过应该是方别确定任务之后,探查并且重新加装的。 毕竟普通的避难安全屋并不需要这样的侦查功能。 两个人接下来的时间里,就真的在木屋里面呆了整整四个时辰。 这四个时辰里面,他们看到了有更多人来到这片小森林然后埋伏起来,也看到有人在安排制作各种各样的陷阱,总之,所有人正在尝试将这里变成一个危险的死地,但是没有人想到,在他们的头顶,在浓密的树冠中,有这样一个树屋正在冷冷监视他们。 当然,多亏现在已经是端午,初夏时节,万物不仅萌发,并且还已经繁茂。 而在申时的时候,方别突然开口,轻声说道:“来了。” 薛铃立刻向着洛城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个穿着土黄色袈裟的老和尚,正牵着身后小和尚的手,一步一步走在森林中陈腐的落叶上。 因为这里到处都是落叶,所以说很难留下脚印,因此,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隐藏地点。 “放!”薛铃听到了这样一声喊,随即看到一根削尖了的合抱原木,在空中打着旋,向着走来的空悟高僧胸口直击而去。 而这位白眉白须的老僧看着那株原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迎着原木,平平一掌拍出。 第四十一章 听我怒吼 薛铃在树上看得分明,只见空悟高僧一动不动,毫不躲闪,就伸手向着原木一掌拍了出去。 只见力道尽处,两相交击,这截原木顿时如同四分五裂开来。 这一击何止几千斤的力道,但是空悟高僧依然面色淡金立在原处,朗声说道:“何方宵小在此问候老僧,何妨出面一见?” 话音未落,又看到暗器箭矢从四面八方向着激射而来,空悟抓起小和尚塞到自己宽大的袈裟之下,同时袈裟如同充气一般胀了起来,如同一个气球一般,暗器箭矢打在上面浑然不着力,簌簌落下如同落叶一般。 至于露在外面的头颅,空悟只是闭上了眼睛,那些飞蝗石丧门钉之类的暗器打在上面如同以卵击石,纷纷远远弹开,有些打在空悟闭上的眼睛上,也丝毫不能入。 薛铃在上面看的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般如同神佛一般的护体神功,真的是如丈二金身一样刀枪不入。 空悟这边听得风声小了,才睁开眼睛,袈裟重新泄气一般落下,他一手护住身后的小和尚,另一只手依旧单手合十,方才那疾风骤雨的攻击,对他来说真的是闲庭信步于轻风细雨之中一般。 “哪位当家的,可否出来一见?” 他的声音沉稳,毫不惊慌,似乎也真没有把这番截击看在眼里。 而周围的大批江湖人士,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惊世骇俗的武功,纷纷战栗的同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空悟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不愿出来,那么就只好得罪了。” 此言一出,方别微微色变。 他原本也在木屋上监视下方的动静,而此时听到空悟这句话,他在树屋上滚到薛铃身边,张开双手分别不由分说地捂住了薛铃的耳朵。 薛铃不明就里,但是同时,却看到空悟单脚踏步向前,呈狮形,双手张作喇叭状,同时气运丹田,在那一瞬间随着真气徐徐吐出。 “吼!” “吼!” “吼!”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流从他口中发出,这声音极高又极低,极大又极小,音波沿着空悟高僧的双手向前激荡而出,又随着他头部的转动,在一个呼吸之内,转了一圈。 那狮吼龙啸一般的声音,瞬间席卷了整个森林。 整个森林中,无数树叶簌簌落下,如同秋风席卷。 随着树叶落下的同时,更有无数江湖人士纷纷状如疯癫地奔逃而出,在树林中奔跑,或撞在树上晕倒,或力竭不支,口吐白沫地倒下。 薛铃只感觉听到这声音,瞬间血气翻涌,手脚想要不听使唤地手舞足蹈,同时头痛欲裂,恨不得把脑子挖出来才能够缓解。 还好方别已经及时翻身到薛铃身边,用双手掩住她的耳朵。 原本塞住耳朵是没有用的,但是方别却能够用真气护住薛铃的耳朵,让她不至于像下面那些倒霉鬼一样,失态而出,陷入无序昏迷的状态。 而薛铃感激地回过头来,却看到方别自己双耳上戴着两个奇怪的耳套,表情上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那感激的神情瞬间就淡了一分。 感情方别自己知道空悟高僧有这等狮吼功的神技,自己准备了耳套,但是却没有给薛铃准备。 还没有等薛铃开口,方别就已经静静道:“接着看,这只是刚刚开始。” 这样说着,方别松开了薛铃的双耳,自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观察孔处。 薛铃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她不知道该责怪方别故意占她便宜,还是说该感谢方别及时相救。 这狮吼功实在太过于霸道,根本就是以内力强行碾压的手法,攻击范围极广,又是无差别攻击,薛铃虽然不是什么内力高强的高手,但是自忖也是从小修炼家传武学的,就算父亲在世的时候,锦衣卫中人人都让她,但是也是见过真本事的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是像空悟这样的高手,薛铃真的从来没有见到过。 当然,也可能是即使薛铃见过这样的高手,也没有见过他出手过。 就像之前在洛城闹市中,那么多围观群众打趣奚落空悟,却没有看到他有丝毫恼怒。 如果那个时候空悟在洛城集市中使用这样霸道的狮吼功,恐怕能够一口气震晕上万市民。 薛铃第一次感到,原来武者有这么恐怖的实力与破坏力。 而在树林之中,空悟使用完狮吼功,面色终于有些稍微发白。 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的闲杂人等,所以他可以不顾及后果地使用狮吼功来逼出那些在这里阻拦暗算他的鼠辈,而此时看着那些各种服色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的江湖人士,空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背着小和尚,一步一步又一步,在满是昏迷的人群中走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 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万象皆空的淡然。 薛铃还真的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帅气的老和尚。 而正在这个时候,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了阴恻恻的声音:“老和尚的狮吼功这么俊,怎么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见过呢?” 娇滴滴的柔美声音接了过来:“都说空悟高僧金刚不坏神功号称少林寺第一,既然没人能破高僧的金刚不坏,那么又有谁能够有幸听高僧的佛门怒吼呢?” 第三个声音则显得庄重文质:“我听说佛祖当初出生的时候指天指地作狮吼状曰唯我独尊,我当时看佛经的时候不信,今天见了高僧,不由信了几分。” 声音响起的同时,在空悟高僧的十步之外,三个人影静静走了过来。 两男一女,第一个生的高瘦刻薄,穿一身墨绿色的长袍,高冠长眉,面色不虞。 第二个则是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女子,青丝云髯,桃目柳眉,生的万分婀娜,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第三人却是一个白衣书生,看起来文质彬彬,仪表堂堂,手拿一条折扇,看着十步外的黄衣僧人。 “我等知道高僧佛法高深,这等鼠辈根本近不了您的身。” “但是舍利子事关重大,希望您可以割爱赠予。” “高僧您意下如何?” 白衣书生笑着说道。 折扇轻摇,衣袂飘飘。 第四十二章 回头是岸 这三个人呈品字形,封住了空悟前左右三个方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全神贯注。 空悟看着前方三人,摇摇头:“三位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何必和我这个老和尚为难呢?” “空悟高僧此言差矣。”那白衣书生站在正中间:“佛祖舍利子乃武林重宝,与其供奉于少林受那香火侵扰,倒不如拿出来造福一方,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空悟高僧若执意不听劝,那么造下偌大杀孽,岂不是皆不欢喜?” 空悟双手合十,长叹一口气:“佛家有你慈眉善目,广度世人,但也有金刚怒目,除魔卫道。” “既然施主已经知道这佛祖舍利乃是我佛门重宝,又何必插手抢夺?” 在上方,薛铃感觉这三个人不再是之前那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滥竽充数者,但是真要说的话,却又都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由侧头看向方别,低声问道:“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历?” 方别原本也在看下面的变化,闻言笑了笑:“那个绿衣的男人,外号叫做绿蝎子,虽然武功只有三品,只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中的末流,但是却非常擅长用毒,是四川地界的人,师承来历不明,只知道一手五毒用的出神入化。” “不过老和尚金刚不坏已成,百毒不侵,但是那个小和尚或许就要遭殃了。” “至于那个穿着粉衣服的女子,外号叫做蝶娘子,真名同样不为人知,武功倒是很不错,位列江湖榜甲榜末流,算得上一号人物,算是公认的二品高手。” “而那个白衣书生倒是相当的了不起,他名字叫做刘平夜,曾经在白鹭书院门下当过教习,五年前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叛离书院,从此浪迹江湖,你或许没有听说过,但是他的外号你肯定听过。” “他外号什么?”薛铃不由问道。 “无形剑。”方别轻轻说道。 薛铃到抽一口冷气:“他就是无形剑?” 薛铃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形剑,因为薛铃是真的没有听说过刘平夜这个人,但是无形剑的名号却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只因为那位高手以无形剑气杀人于无形,死者往往体内的筋脉血管都被剑气割断,但是皮肤却没有任何损伤,可以说是江湖传说这个级别的人物。 “他难道不是一品高手?”薛铃问道。 在薛铃看来,如果这个刘平夜真的就是无形剑的话,又何必联合绿蝎子和蝶娘子三人合力来战这位空悟高僧? 方别笑了笑:“他曾经是。” “曾经是?”薛铃有点没法理解这个曾经是什么含义。 难不成武功这东西,还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吗? 但是这个刘平夜看起来不超四十岁的样子,根本不到气血已衰的程度,基本上算是一个武者一生中最强的时刻了。 以及白鹭书院是能通朝堂与江湖的庞然大物,其中以修浩然气为主流,其中的学生既可以通过科举入仕途,在朝堂之上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也可以退居江湖之远,逍遥快活游戏人生。 对于出身锦衣卫的薛铃而言,对于白鹭书院出身的江湖人士更有着天生的好感,因为这些书生自幼熟读圣贤书,以儒入武,修浩然正气,不像寻常江湖武人那样粗鲁,好以武犯禁,对朝廷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 不过来刘平夜既然是白鹭书院出身,并且曾经是一品高手,又为何最终叛出书院,又如何功力下滑,要知道一品武者和二品武者的差距,其实是相当大的。 如今更是伙同两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妖人试图抢夺空悟高僧手中的舍利子,这又和书院的吾善养浩然之气的宗旨背道而驰。 “曾经是。”方别点头说道。 “这位无形剑刘平夜的妻子,是罗教护法,正邪不两立,他无法大义灭亲,就只能叛门而出,受到了门内围攻,妻子更受了重伤,他不顾伤势输送内力给妻子,导致伤了真元,境界也随之下滑。”方别静静说道,而薛铃则睁大了眼睛。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听到狗血八卦。 以及要不要这么狗血啊。 “你怎么知道的?”薛铃问道。 她没有说下一句——我怎么没听说过? 薛铃的江湖消息当然没有方别灵通,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小白。 她听说过无形剑的名号,知道是江湖中的一位一品绝顶高手,但是没有想到,一品高手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这是白鹭书院近百年来的最大家丑,家丑那里有外扬的道理。”方别摇头说道:“而刘平夜也没有洋洋自得到把这件事当做什么荣耀大肆宣传,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无形剑这个名头了。” 原本薛铃对于空悟高僧的获胜基本上没有任何怀疑,毕竟金刚不坏神功加狮子吼,空悟高僧号称江湖榜甲榜前三十,那是因为他虽然算是少林寺行走江湖比较多的长老级别人物,但是却生性不喜争斗,就好像之前被众多宵小用各种暗器陷阱围攻,他的选择也不过是用狮子吼震翻了事。 因为江湖打斗不多,对于以实战战绩为第一评判标准的江湖榜来说肯定吃了大亏。 薛铃自己感觉,这位空悟高僧起码是江湖排名前二十的高手,就算是无形剑名头最响的时候,也远远到不了这个级别。 当然,怕就怕无形剑他的剑气能够绕过皮肤直接伤及内脏,从内到外瓦解敌人,这恐怕是金刚不坏神功的罩门弱点。 而在下方,刘平夜长笑一声:“我也知道高僧不愿就这样放弃佛祖舍利,总免不了一番争斗,但总想当初苏秦张仪那样以三寸不烂之舌建功,书生意气,总免不了酸腐。” 这样说着,他铮一声抽出一把秋水般明亮的长剑,望向空悟:“请空悟高僧赐教。” 空悟长叹一声:“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刘平夜上前一步,一剑挥出。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雪亮的剑光,那一瞬间映入所有人的眼眸。 第四十三章 黯然销魂掌 刘平夜挥剑而出,便有一道无形斩击切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数片落叶被凭空切成两片。 空悟立在原地不动,继续念一声阿弥陀佛,只见他的袈裟上瞬间出现了数道破口,但是底下的皮肤依旧毫发无伤。 绿蝎子和蝶娘子看着表情都愣了一下,毕竟他们与刘平夜同行,深知刘平夜这无形剑气的厉害。 可是而今剑气纵横,但是竟然只能划破这和尚的袈裟,这金刚不坏神功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刘平夜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高僧您的神功确实厉害,也是我退步太多了。” 他话语中带着忧伤。 “人生如月,自有阴晴圆缺。”空悟轻声说道:“众生皆苦,刘施主若是看破,那么便不妨随我遁入空门,便可消解世间愁苦。” 刘平夜摇头,哈哈大笑起来:“好一句众生皆苦,你们佛门看众生受苦却不去度,只会假惺惺说一句入我佛门。” “难道不入你佛门,便没有脱离苦海的价值吗?” 这样说着,刘平夜整个人腾空而起,握剑向着空悟高僧身上刺去,空悟这次不再叹息,上前一步,赤掌迎上,刘平夜剑法如神,知道眼前的大和尚修成佛门金刚不坏,寻常刀斧加诸其身,如同落叶飘金佛,对他造不成丝毫伤害。 之前刘平夜用自己的无形剑气尝试了一下,但因为这大和尚内外气息浑然如一,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自己又真的实力下滑不再有一品境的实力,所以未能伤他。 但是剑气不能伤敌,和真剑不能伤敌,又是两回事了。 刘平夜一剑先是刺在了空悟的手上,只见长剑入身,即使灌注内力也丝毫刺不进去,只能在空中徒劳地弯曲,但是刘平夜趁机收剑,欺身贴入空悟的近侧,右手运上内力,一掌就向着空悟小腹拍去,只听得一声如同黄钟大吕般的巨大声响,整个树林又是落叶纷飞,在落叶中,原本如同不动明王的空悟高僧整个人被一掌拍飞,飞出十丈之外,最终张开手拦住一颗大树才止住去势。 薛铃在树屋中看的不可思议。 方别却长叹一口气:“黯然销魂掌。” “黯然销魂掌?”薛铃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掌法的名字,不过威力竟然大到这个地步,一掌就能够将修炼有金刚不坏神功的空悟高僧打飞,这简直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是的,黯然销魂掌。”方别说道:“白鹭书院以浩然气为主要内功心法,而所有的武功都从历代经典中感悟创出,比如说当代白鹭书院院长的春光秋月剑,号称是当今世上最瑰丽精妙的剑法,白鹭书院的武功太靠悟性,绝学基本上都是靠自己自创的,比如说刘平夜的无形剑气,就传说是从二月春风似剪刀这一句中得到灵感闯出来的,只是他没有按照惯例将其命名为二月春风剑而已。” “那么黯然销魂……”薛铃想到了什么。 “是的,黯然销魂掌,是出自于江淹的离别赋,虽然说有江郎才尽的感慨,却是因为江淹之前真有一只生花妙笔。” “但是白鹭书院历经多代,想要从这篇《别赋》中悟出武学真道的才子当真不少,最终也只有刘平夜能够从中悟得愁苦与迷茫,感悟了悲伤……” “感悟了悲伤?”薛铃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总之你就认为这一掌很厉害就对了。”方别摇头说道:“没有想到刘平夜虽然跌落一品,无形剑气也大不如前,却因祸得福领悟了黯然销魂掌。” “如果他再入一品之境,那么恐怕有可能稳定江湖前十了。” “不过堕境再破境,何其之难啊。” 就在方别和薛铃讨论的时候,身下的空悟高僧低头,缓缓吐出一口金红色的血液。 “这一掌叫做什么名字?”空悟抬头问道:“这掌法的精妙,老衲平生仅见。” “可以叫它黯然销魂掌。”刘平夜站在原地,寂寥说道,说完之后,自己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将白衣染得血红。 显然拍出这一掌,对他的负担是相当之大。 但是刘平夜和空悟两个人站住,之前在旁边观战的绿蝎子和蝶娘子可就不干了。 他俩一左一右运起轻身功法,向着空悟高僧逼近,想要从两侧夹击这个已经重伤了的得道高僧。 刘平夜见此,开口说道:“不可!” 那两个人不以为然,蝶娘子更是回头笑道:“刘大侠总不会是怕我们捷足先登吧,放心吧,这次任务我们三个一切的,有功劳肯定是一起分了,刘大侠这次打伤这个大和尚,功劳肯定是最大的,担心什么。” 这样一边娇滴滴笑着,另外一边,蝶娘子已经来到了空悟十步之内,左手一扬,身上一截粉色缎带便如同灵蛇一样滑了出去,向着空悟游去。 只因为这次针对空悟高僧,所排出来的三个人,刘平夜有一手无形剑气,最擅长十步杀一人,能够避开空悟高僧的铜墙铁壁,更有这等之前从来没有人听说过的黯然销魂掌作为压箱底的绝招,算得上是此行的主力。 但是除了刘平夜,蝶娘子自己的武器是非常少见的红色缎带,其中又杂糅了天蚕丝与紫金丝,柔韧异常,可攻可守,有所谓百炼钢有惧绕指柔,纵然空悟高僧的金刚不坏神功再强,也难敌这样至阴至柔之物。 至于绿蝎子,则是另辟蹊径,以毒制敌,三者联手,可见幕后指挥之人对于空悟高僧有多么势在必得。 空悟不闪不避,任由那红色缎带团团将他缠住,蝶娘子喜不自胜,伸手就是一拽,想着将空悟高僧拽倒之后再随便处置。 没有想到,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再从那缎带蚕茧中响起。 蝶娘子用尽全力也丝毫拽不动空悟高僧,便如同立地生根一般,她银牙轻咬,从腰间拔出一柄分水峨嵋刺出来,就要向着空悟高僧的腰间扎去,却正看到一只手从那粉丝蚕茧中伸了出来,拇指与中指相合,状如拈花。 蝶娘子瞬间惊得魂飞魄散:“拈花指!” 第四十四章 这就是江湖 众所周知,少林有七十二绝技。 这七十二绝技中有强有弱,有名扬天下,也有默默无闻,平常若非真的是武痴级别的人物,想要将这七十二绝技倒背如流,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是毫无疑问,如同金刚不坏神功一样,拈花指在少林绝技中,也绝对算得上是最有名的武学之一。 蝶娘子原本势在必得,却看到空悟拈花指出,那一瞬间魂飞魄散,急忙在空中使千斤坠下沉,便要逃跑。 只是没有想到空悟竟然可以快到这个地步,他拈花指出,阴柔的内劲瞬间遍布全身,在下一瞬间,原本将他包裹的粉丝绸缎偏偏断裂,空悟依旧面色淡金,神色如常,看着面前急坠的蝶娘子,叹了声阿弥陀佛,左手拈花指劲平平点出。 拈花指的典故出自于佛经拈花一笑,所谓当初佛祖手持金色婆罗华,瞬目扬眉,示诸大众,默然毋措,有迦叶破颜微笑。佛祖因此曰:汝得法矣。 与大多数少林寺武功的刚劲雄浑不同,拈花指属于刚柔并济的外功,江湖上曾经有传说,拈花指这门武功与寻常绝技不同,能够学会的,要么就是特别傻,要么就是特别笨,也就是俗称的你与我佛有缘,并且据说学了拈花指,其他的七十一门绝技都不能再学,否则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当然,空悟高僧第一不是特别傻,第二不是特别笨,最重要的是,他之前所展示的无论是金刚不坏神功,还是说接下来的佛门狮子吼,都是正经的七十二绝技之列,再加上这门拈花指,那就是熟练掌握了三门七十二绝技,并且造诣皆颇为高深。 空悟脱困的下一瞬间,拈花指便向蝶娘子点出,蝶娘子深深知道这门指法的厉害,瞬间解下身上外层衣衫,展开如同盾牌一样蒙在身前,她原本穿的就像花蝴蝶一样,身上衣服一件又一件,皆名贵华丽异常,如今一看,她非但将自己的缎带作为武器,连满身的衣衫都算是她的护体法宝,只见那些衣服都有着各种华丽刺绣,可能一件十两银子都不止,若是再有什么异种精金或者天蚕丝之类的名贵材料,一件可能上百两都打不住,此时她脱下一件,浑身瞬间清凉许多,露出一双如玉般的手臂。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蝶娘子脱衣服虽快,但是空悟的拈花指劲更快,只看蝶娘子挡在面前的衣衫瞬间颤抖粉碎,化作千万布条的同时,蝶娘子本人也向后退出一丈捂着胸口吐血倒地,娇俏容颜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阿弥陀佛。”空悟看着倒地的娇娘子:“女施主若非心生歹意,又如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这贼和尚。”蝶娘子倒在地上试着运行真气,却感觉全身经脉几乎节节寸断,自己只是隔空受了这和尚一记拈花指,就感觉几乎被废了几十年的功力,她不由破口大骂起来:“假惺惺说不杀生,但却对女子动用如此重手。” “生死之间,搏杀一线。”空悟单手合一,静静说道:“骷髅红粉,一念之间。” “大和尚慈悲为怀,但也不做引颈就戮之事。” 而在他的背上,之前小和尚自从战斗起就乖乖抱住了他的后背,此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空悟师父……”他在空悟背后痛苦叫道。 空悟眉头一皱,却听到了绿蝎子阴恻恻的笑声:“大和尚你金刚不坏神功大成,百毒不侵,但是你背上的小和尚可是肉体凡胎。” 他有蝶娘子的前车之鉴,一直都站在五十步之外,此时看小和尚体内毒性发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和尚去西域天竺都带着你这个宝贝徒弟,可见他身世地位大不一般。”绿蝎子缓步走近空悟,一身绿袍在空中飘扬:“大和尚,用舍利子换解药,你看如何?” “邪魔外道。”空悟低头,冷冷说道。 他之前一直都温声细气,只有此刻,才算是动了真怒。 “大和尚我好害怕呢。”绿蝎子站得远远的,笑道:“我知道你武功高,我万万不是你的敌手,但我本来也就不是靠武功行走江湖的。” “还能抱得住吗?”空悟低声对身上的小和尚说。 小和尚勉强点了点头:“师父,我不妨事。” “好的,那么忍耐一下。”空悟开口说道,然后自己顿足向着绿蝎子狂奔而来,袈裟在身后高高飘起。 他从来都是不动如山,但是这一动起来,却如同猛虎下山,疾风雷电一般,薛铃在上方看得啧啧称奇。 “我们真的不下去帮忙吗?”薛铃开口说道。 虽然她知道自己连如今下面最弱的绿蝎子都打不过,况且绿蝎子是以毒伤敌,杀人于无形之中,对付起来更是难缠。 但是自己这边有方别在,薛铃就不由自主感到非常的安心。 但是薛铃将这场截杀从头看到尾,哪里看到了什么江湖道义,什么侠骨柔情,全玩的是脏活。 这让她不由有点义愤填膺起来。 “不。”方别摇头轻轻道:“这就是江湖。” 他说的平静。 “以及,这场截杀,其实才刚刚到最精彩的时候。” 薛铃嗯了一声,然后乖乖低头继续观看。 看到空悟要追上来杀他,绿蝎子才终于露出惊慌的神色,他转身一跃,就跃出数丈之远,显然轻功非常了得,但是空悟的速度更快,便如同贴在大地上飞行的利箭,几个呼吸,便追到了十步之内的距离。 却没有想到绿蝎子突然回头,尖瘦干瘪的脸上露出了开心到极点的笑容。 “大和尚,你上当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人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一拳向着空悟打去。 空悟在空中来不及调整气息,也无法闪避,只能匆忙握拳,与对方正对了一拳。 在薛铃的眼中,他看到之前不动如山的金佛,此时被人一拳直接打飞了出去,来得有多快,那么去的就有多快。 连一瞬间都没有支撑下来。 出手之人是一个干瘦的赤膊少年,他活动着手腕,轻蔑说道:“少林金刚不坏。” “我看也不过如此。” 第四十五章 黑天魔功 恐怕连空悟高僧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干瘦少年给正面一拳打飞,此时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后背撞在大树上,空悟才突然想起来小和尚还在自己背上,自己金刚不坏,一身硬功天下无双,但是小和尚却磕着碰着,都是骨肉为泥的灭顶之灾。 所以他在空中伸手把背上的小和尚捞下来抱在怀里,几乎在同时,他后背就撞在了一颗合抱的古木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古木被从根部拦腰撞断,带着宽大的树冠,向着森林深处倒去,惊起一圈鸟雀。 空悟把小和尚放在地上,自己捂住胸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 这一次,这位高僧是真的身受重伤。 不过是和那个无名少年对上了一拳。 薛铃在上面看的惊心动魄。 她无法理解空悟明明盛怒出手,却如何会被那个少年给正面一拳给打回去了。 不过此时看来,胜负已分。 截杀方,只有蝶娘子正面被拈花指重伤,刘平夜原本修为最深,虽然用黯然销魂掌打伤了空悟,但是自己一方面是反震,另一方面是催动这门章法的反噬,也同样受了不轻的伤,绿蝎子看起来修为最弱,但是没有想到却是最关键的人选,他不动声色下毒激怒空悟,然后再跳动对方追击,半路上却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一拳就能够将空悟打飞。 仅仅就这一拳之威而言,这就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一品境高手。 只是谁能够想到,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竟然能够有一品境的修为? “好厉害的黑天魔功。”方别同样一直在观察着下面的动静,最终才叹息着说出了这样一句。 “黑天魔功?”薛铃感觉自己和方别比起来就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铁憨憨,只能不懂就问。 “是的,黑天魔功,魔门一门精妙强大的炼体功法,与少林金刚不坏相比,体现在更加速成,不过反噬也极其可怕,算得上是魔门至高神功之一,没有想到,这一代的传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孩子。”方别轻轻说道。 “孩子?”薛铃认真看着方别,怎么看方别都不比这个黑痩的赤膊少年大的样子,有什么资格叫对方孩子的。 “是的,孩子。”方别看着薛铃,轻轻解释道:“黑天魔功的一个很典型的副作用,就是有损心智,如果你十二岁开始修炼,那么将会永远保持十二岁时候的心智。” 薛铃吓了一跳:“那我等到十八岁再练不行吗?” “你见过什么绝世武功是十八岁才开始练的?你以为你是郭靖啊,好了好了,不要问我郭靖是谁了,总之,但凡高深武学,都要从小打下基础,或者修炼其前置武功,比如说眼前这位,我怀疑他十岁就开始修炼黑天魔功了,因此才有这份成就。”方别静静解释道。 十岁开始修炼,修炼不到十年,就能够力克空悟这种顶级高手。 薛铃感觉自己真的是有点小瞧魔门三派的武功了。 当然,副作用也真是大。 尤其是如果练了之后整个人就傻了的话。 “那么空悟高僧死定了吧。”薛铃惊魂未定地说道。 当然也有点惋惜。 事已至此,她已经知道自己就算帮忙也是杯水车薪,乃至于抱薪救火,当然或许方别愿意出手还保留有一丝的可能? 但是看方别之前的风格,他要是肯现身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况且就算是方别,能够挡得住这个会黑天魔功的小鬼几成功力? 要知道他可是刚刚一拳打飞了空悟。 就在方别和薛铃交谈的时候,那个干瘦的小鬼自己一路小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大和尚,你也太不经打了吧,别人告诉我你是这个江湖拳头最硬的人,今天见了,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站在空悟十步之外,看着眼前正焦急给小和尚输送真气抗毒的空悟,冷冷说道:“这个小和尚死定了,大和尚你也死定了,就别管了,我们痛痛快快打上一场,然后我送你上路。” 他表情天真烂漫,但是所说的话却冰冷残忍至极,那是一种孩童天真的恶,更让人感觉到有些不寒而栗。 空悟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黑痩少年一眼,他全身精瘦,皮肤黝黑更不用说,只穿着一条兽皮的短裙,头发短短地剃成板寸,可以看到有些泛青的头皮,他生的倒是不丑,五官协调明朗,特别是双眸漆黑如墨,明亮有神,只是一开口,就让人生出来终极熊孩子的错觉。 “让这么小的孩子练习黑天魔功,尔等魔教,当真是丧尽天良。”空悟按住胸口,看着眼前这个黑痩的少年,冷冷说道。 “你这大和尚,当初和我一起练功的人有好几百个,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有机缘得授神功,你打不过我就打不过我,嫉妒我干什么!”这个黑痩少年开口的回答和空悟完全驴唇不搭马嘴,空悟叹息一声,真气在叹息声中流转全身,原本就有些淡金的肤色此时瞬间流动着金色的佛光,看起来宝相庄严。 “既然如此,老衲只好降妖除魔,留你在这世上,不知要增添多少杀孽。” 这黑痩少年可听不懂空悟的满口佛号,他只知道空悟这是要拿出来真本事和自己打,不由高兴地手舞足蹈。 “好呀好呀,让我们痛快打上一场,对了,记住我的名字。”黑痩少年呸呸往左右手各吐了一口唾沫,抹匀握拳,真的显得是兴高采烈:“我名字叫做黑无,若是下了地狱,见了黄泉,一定冤有头债有主,给阎王爷说是我杀的你。” 这样说完之后,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低肩收拳,运足力气,一拳向着空悟的胸口挥出。 空悟看着对方,扎开马步,一招平平无奇的黑虎掏心,以罗汉拳应敌。 两拳交击,只听得气浪在中央炸响,随即黑无自己倒飞出去,打着旋一头扎进了远方的大树树身,头颅深陷其中,如同埋入沙中的鸵鸟一般。 空悟唱了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第四十六章 混世魔王 薛铃在空中,看着突然之间的风水轮流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老人穷吗? “为什么?”薛铃问道。 之前明明是这个叫做黑无的少年,轻轻松松就把空悟打的飞出数丈,撞树吐血。 可是转眼之间,再次硬碰硬,却反而被空悟轻松打飞。 “因为少林金刚不坏原本就不弱于黑天魔功啊。”方别淡淡说道。 “黑天魔功我之前已经介绍过了,比较速成,练成之后威力巨大,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不会给最核心的成员修炼,一般都只是收养孤儿寻找合适的苗子,毕竟黑天魔功练成之后就是强一品高手,放在哪里都是顶级打手,况且心智简单,容易控制,不用担忧心思复杂的叛变什么的。” “可以说制约黑天魔功的唯一瓶颈就是材料。” “黑天魔功修习岁数不能超过十二岁,否则就会极难练成,并且练功的时候要有多种辅助的功法,以及各种珍贵药材浸泡以及服用,可以说能练黑天魔功的苗子基本上五十年才能够出来一个,还需要西域魔门来多方选拔才能够凑出来。” “不过黑天魔功就算练成,像眼前这样的黑无,不到二十岁便是绝顶高手级别的实力,但是寿命却被提前消耗,可能不到三十岁就油尽灯枯而死,不过他年少不知生死,对他来说反而可能是好处。” “但是对于金刚不坏而言,却是老而弥坚,越修炼就越强大,佛法越深厚,也同样越强大。” “空悟高僧作为少林排行前五的高僧,佛法武功自然都不必说,之前落败是因为他在追逐过程中来不及换气,仓促应战,所以一击便被黑无打伤,至于现在,空悟已经全力应战,这老和尚五六十年的修为与佛理,若是被黑天魔功这么简单就碾压了,少林寺还开不开了。” 方别这样解释之后,薛铃才恍然大悟。 之前因为黑无的出场过于惊艳,以至于她下意识就感觉空悟已经不是这个黑无的对手,况且他开口一直都那么嚣张,一副小爷就是来送你上路的样子。 所以看到刚才出击,一招就被空悟打飞,才有种接近幻灭的感觉。 “那么现在,谁能赢?”薛铃老老实实问道。 “我不知道。”方别回答道。 薛铃大惊:“为啥不知道?” 方别一直一副江湖百晓生的样子,薛铃基本上就把他当做百科全书来使用了,没有想到方别也有说不知道的时候。 “江湖争斗,本来就是生死一线,这等强一品高手的对决,更是瞬息之间情形万变,谁杀谁都不意外。”方别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以你才这么怕死?”薛铃突然开口问道。 方别沉默片刻,然后静静点了点头。 …… …… 上方解说的时候,下方也同样激战正酣。 黑无好不容易才将脑袋像鸵鸟一样从树干中拔出,正看到绿蝎子正对着他哈哈大笑,他瞬间大怒:“你笑什么笑?” 这样说着,他信手从腰间取下石子,运力向着绿蝎子投去,只见势沉力猛,疾如闪电。 绿蝎子他真吓了一大跳,关于黑无的存在,三人组中其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任务就是远距离放毒,待到空悟解决其他两人之后,自己再诱敌,让黑无趁机打伤并且杀死空悟,自己就算是大功告成。 只是刚才黑无一拳对上,自己就打着旋倒飞出来,并且基本上没有反应,就这样直愣愣地撞树并且把头扎进树里面实在是太过好笑了,并且他深深知道,如果是旁人受到这样的伤势,肯定就是一命呜呼。 毕竟别说脑袋给树扎个坑,就说普通碰上这么一记,那也肯定像打碎西瓜那样,红的白的都流出来。 但是黑无浑身铜筋铁骨,不仅力大无穷,更是刀枪不入,浑身上下几乎没有罩门的混世魔王,所以这等对别人来说是致命的伤势,对他来说可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只是绿蝎子万万没有想到,黑无竟然只因为自己的笑话,就对自己痛下杀手。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武器,毕竟他轻功卓绝,又是运毒伤人,要什么劳什子兵器,而现在飞石打来,他竟然没什么东西可挡,匆忙之间抓起腰间的药囊,这药囊里面装着多种毒药,里面尽是些瓷瓶硬物,外面更是柔韧的珍贵丝物,算是他一时间想起来的最好盾牌。 但是当绿蝎子拿起药囊挡在身前,石子已经到了身前,瞬间便突刺入药囊之中,将里面的陶瓷罐罐打得粉碎,药粉飞扬的同时,去势未竭,再贯穿整个药囊,打中绿蝎子的胸口,只见鲜血迸溅,竟然贯穿而入。 绿蝎子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远方的黑无,他右手捂住胸口,鲜血不住流出,那石子威力之大,竟然直接再透体而出,在他身上开了个透明窟窿,原本便是肺腑内脏的重地,石子更是如同鸡卵大小,眼见是不能活了,更因为之前毒粉飞溅,有很多落在绿蝎子的身上,绿蝎子自己使毒用毒,但是自己也真的不是什么百毒不侵,此时全身被毒物笼罩,伤口也不能免俗,只来得及对着黑无凄然说一声:“你……” 便自己翻滚在地,全身因为毒粉的效果乱挠乱挖,并且伴随着胸口血液的流出,整个人一会就躺在地上不动,身体也慢慢像是蜡油一样融化掉。 其毒之烈,可见一斑。 并且绿蝎子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死的原因,竟然只是开口笑了对方一声。 空悟看着眼前的惊人变故,一时间愕然,无言以对,只能够双手合一,再念一声阿弥陀佛。 黑无将目光转向空悟,看着他双手合一对着自己念佛号,不由一阵烦躁,又看到空悟身后正坐在地上喘息中毒的小沙弥小和尚,目光一转,又从腰间口袋中取出一颗石子:“老和尚去死。” 这样说着,他将先飞出第一颗,直取空悟面门,然后再飞出第二颗第三颗,却是向着那个中毒的小沙弥打去。 第四十七章 妖孽(求收藏推荐) 黑无的三发石子次第而出,虽然说黑无的心思单纯而残忍,只因为别人的几句笑声就能够杀死这其实算是同伴的男人。 但是此时对空悟的攻击,却充满着出色战斗直觉的意味。 他一发石子假意诱敌,而另外两发石子则选择攻击更弱并且更受空悟关心的小和尚,可以说这份应变的直觉,很多老江湖都比不上他。 但是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空悟面对飞石,巍然不惧,迎拳便击向第一发,但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黑无的接下来两发的动向,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变招,一切心思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也几乎没有丝毫,瞬间在小和尚面前站开,双臂大大张开的同时闭上眼睛,以身体作为盾牌,同时挡下了那三发飞石攻击。 只见那些飞石在空悟身上如同撞上铁板一样粉碎开来,在高空中观看的薛铃忍不住大喜起来:“看来空悟和尚收拾这个小鬼不成问题。” 方别摇摇头:“你看空悟的额头。” 薛铃看向空悟的额头,只见上面已经凝结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 此时算是初夏,但是也没有热到这个程度,况且空悟这种高僧,早已经修炼到寒暑不侵的境界,薛铃不由惊讶回头看向方别。 “少林金刚不坏,说到底,只是武功,而不是修仙功法。”方别静静说道:“黑无真论真才实学那肯定比不上空悟,之前那记正面对拳已经证明了彼此之间的高下,所以黑无你看从树上下来之后,虽然气急败坏,直接杀死了笑话他的绿蝎子,但是对于空悟,嘴上不屑可是心里却已经将他列为大敌,因此才用这种飞石伤人的功法。” “而另一方面,空悟与黑无对敌,则需要将金刚不坏神功催动到极致。” “虽然说空悟佛法高深,平常里就是金刚不坏之躯,但是普通的金刚不坏,却并不是黑无的黑天神功的对手,因此他必须凝聚真气,将体内的金刚不坏施展到顶峰。” “这样就会对身体造成极大负担,空悟高僧年事已高,之前几番对敌,已经耗费了他的不少精力,如果不能速胜,他很有可能会被黑无拖死在这里。” “毕竟黑无虽然说以寿命智商作为代价来修炼这黑天魔功,但是优势就是,他自己的体力几乎源源不断,算的上是最能久战的杀戮机器。” 方别的解说可以说是尽职尽责,但是薛铃看来,这番话除了对自己说,则更多是对方别自己的战斗总结。 薛铃心中突然有了另外一个明悟。 那就是方别可能平日里,经常看到这个级别的巅峰对决,因此他才会对高手之间,生死一线感悟如此之深,也对于交战的每个细节都牢记在心,甚至说自己做出来总结和归纳。 不过方别平日里看的究竟是谁的决斗呢? 不知为何,那个穿着翠绿色衣衫的老板娘就浮现在薛铃的心中。 薛铃从来没有看过何萍的出手,但是薛铃真的相信老板娘一定武功很高。 但是究竟高到什么程度,这是薛铃一直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如果再想,可能老板娘的功夫,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上那么一些。 否则怎么教出来方别这种变态的徒弟。 而在二人之下,传来了黑无哈哈大笑的声音:“老和尚你真傻,你真替小和尚挡石子啊。” “你看,他又躲不开,我就算打不过你,但是你又能打过我吗?” “你这样护着他,自己早晚会死的。” 空悟看着不远处的黑无,面无表情。 之前黑无的那三发石子,分别打中了空悟的左肩,小腹,以及右臂,虽然在金刚不坏神功的防御下,没有给他造成致命伤势,但是正如同青石击黄钟,就算黄钟表面无伤,但是内里却震荡不已。 毕竟黑无就算比空悟的全功率金刚不坏神功要弱,但是弱也只弱出来那么一线,如果空悟就这样不动让黑无攻击,那么黑无是能够轻轻松松将空悟打死当场的。 而如果黑无不攻击空悟,转而全力想要杀死这个小和尚,那么空悟就不免处处掣肘,以至于必须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对方。 “师父。”小和尚在空悟身后咳咳说道:“我想我活不了了,师父只要将我的骨灰带回少林就行,现在就杀了这个妖孽……” 小和尚话音未落,黑无便听到了这句话。 “妖孽?”他冷冷说道。 “你说我是妖孽?” 他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话音未落的时候,他整个人便化作一支黑色利剑,笔直向着空悟这边冲去,但是目标很明显就是空悟保护下的小和尚。 空悟看着黑无的来势,挥拳相击,黑无这次学乖了,并没有和空悟硬碰硬攻击,而是一把抓住空悟的拳头,同时右腿后扬,借着对方的来势,狠狠一记鞭腿就扫向空悟的脑袋。 小和尚看得发呆,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而空悟这边一只手被黑无握住,另一手抬起护着脖颈,黑无的鞭腿随后就到,只听得空气中骤然升起一圈气浪,在气浪中,空悟被黑无的这一记鞭腿给直接扫飞出去,人不知飞了多远。 这一记攻击,不知道燃烧了黑无的多少生命力,以至于他停下之后,先是双手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等到气息调匀之后,他才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和尚。 他静静在小和尚面前单膝跪了下来,看着他的脸,轻轻用手拍拍他的脸蛋。 “喂,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再说一遍,给小爷听听。” 小和尚看着黑无的脸,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全身精瘦,以至于无法想象他身体中如何压榨出来那么恐怖的力量和潜力,以至于能够和空悟高僧这样的真正佛门高手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偶有压制。 而现在,空悟已经被打飞,小和尚的性命就捏在黑无的手里面。 除非大罗金仙,如来降世,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的性命。 而小和尚看着黑无,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来,黑色的眼睛乌溜溜没有半点畏惧。 “妖孽。” PS:这一章写的还算顺畅,从今天起,开始努力恢复两更了,主要是双开的压力还是大,最近又是过年,我之前差不多已经双开一年了,今年再开这本书,适应算不上,反而更新有点更不上。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江湖故事,有幸能够写这样一本武侠风格的故事,我个人还是很珍惜的,希望大家能够帮我宣传推广一下,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 第四十八章 救人之物 小和尚的妖孽二字,说的平静清脆。 在林谷中回响。 黑无不怒反笑:“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小和尚歪头,剧毒让他脸色有点发青:“万物有生灭,何惧之有。” 黑无只能邪魅笑了一笑,然后右手握拳,向着小和尚的头颅打去。 薛铃在上方已经有点不忍卒视,但是看方别的时候,方别表情依然平静。 正在这个时候,听得远方空悟大声喊道:“拈花指!” 只因为他被黑无一脚踢飞,此时身形再快,也赶不上来救这小和尚,只有声音来得及。 小和尚听得这话,原本澄澈的眼睛中突然闪过一丝迷茫,随后整个空洞起来。 他开始对着黑无露出了慈祥悲悯的笑容,这种笑容出现在这个危在旦夕的小和尚脸上总觉的有些奇怪,但是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无名指和拇指也静静捏在一起,状如拈花。 黑无只诧异了片刻,小和尚就以拈花手印,打在了黑无的胸口。 这一记指法看似轻柔无力,但是黑无那钢筋铁骨却如受重击。 他松开小和尚,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三步,然后捂住胸口,右手凭空向着小和尚挥拳。 只见并未实质触到小和尚,但是所激起的拳风却将小和尚整个掀了起来,然后将他打飞撞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小和尚滚落下来,不知道全身断了多少根骨头,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而黑无则一拳出手之后,继续按着胸口,紧紧咬住嘴唇,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看起来弱的不惊风的家伙,如果能够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伤害,甚至让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而正在这个时候,被打飞的空悟高僧也终于赶了过来,对着捂住胸口的黑无毫不犹豫地盛怒出手,一掌击出,正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韦陀掌中的第一式我佛慈悲。 黑无仓促应战,挥拳相击,但是全身瞬间被掌风笼罩,在空悟手下接连中了数掌,再也抵挡不住,奋起一拳逼退空悟之后,自己转身就逃,哪怕身形踉跄,但是他毕竟黑天魔功大成,强一品的武者境界,如果列入江湖榜上,至少能够排上甲榜前二十。 此时一意想逃,更是迅如疾风雷电,转眼之间就攀木跃升,消失在不可见之处。 看到黑无终于逃走,空悟才如释重负,自己瞬间跌坐在地,全身金光慢慢熄灭,薛铃在空中看着空悟,只觉得这一战,就让这个老僧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他只在地上做了片刻,随即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已经生死不知的小和尚,那明明只有几步远,这个黄衣老僧却几乎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跪坐在小和尚面前,给他诊治心脉,只觉得气息奄奄,即使将精纯的佛门内力度入,也轻轻飘飘如同泥牛入海。 这是人之将死的征兆,即使空悟已经深究佛理,一代高僧,但是面对自己心爱弟子的死去,那一瞬间,也感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而正在这个时候,有第三个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空悟高僧,把舍利子给我吧。” “我送你和你弟子的骨灰上少林,并且我也听候少林寺发落。” 空悟抬头一看,正看到刘平夜正在缓缓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刘平夜是第一个和空悟交手的人,虽然无形剑无法伤到空悟,自己的内力修为更是因为跌境,远远不是空悟高僧的对手,但是他却暗藏了一招黯然销魂掌,专等空悟不查进行偷袭,一举成功,是第一个破了空悟金刚不坏的人。 至于接下来,蝶娘子的抢攻反被重伤接近昏迷,绿蝎子趁机用毒,引发空悟追击,再黑无出现,一举压制空悟这个佛门高僧,以至于所有人都接近将他这个第一个出手的人彻底遗忘。 而他也选择在一旁默默旁观空悟和黑无之间的战斗,直到此时胜负已分,两败俱伤的时候,他才终于出现。 “刘施主为何一心想要这舍利子?”空悟跪坐在地,让小和尚靠在自己身上,小和尚身体软软的,不仅完全失去知觉,更似乎连全身骨骼都完全粉碎,就连大罗神仙,也未必能够救得了他。 “拙荆因为在下的缘故,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在下虽然耗费真元替她疗伤续命,以至于修为受损至斯,但是也未能够让拙荆痊愈。”刘平夜站在空悟十步之外,婉婉道来:“在下多方寻求名医,乃至于无数珍贵人参灵芝等滋补药物给拙荆服用,只不过能够吊得性命。” “后来在下听说,佛门舍利子乃世间圣物,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虽然可能只有万一之功,但是在下穷途末路,只能冒昧前来抢夺。” “还请高僧见谅。” 刘平夜站在远处,他虽然受伤,但却是在场受伤最轻的人,他大可强夺将空悟杀死,即使忌惮空悟的佛门神功,也可以使用多种远程手段,比如说他的无形剑气,而不是应该在这里尝试对老僧说事情缘由。 空悟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 “在下允诺,得到舍利子之后,立即会尝试救助拙荆,无论是否有效,我都会将二位的骨灰送回少林寺,说明缘由,在下性命,愿由少林寺发落。” 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一介白鹭书院的叛徒,说出来的承诺未必让高僧放心,但我以浩然气为誓,如若违背,则今生再无以儒修武,练浩然气的可能。” “这样,高僧可否放心。” 空悟看着如是发誓的刘平夜,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来一个檀香木的小匣子,不过拳头大小,打开之后,里面有一颗拇指大小的晶莹琉璃骨,散发着迷人的琥珀微光。 刘平夜面露喜色。 但空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看着刘平夜:“施主,如若这颗舍利子能够救我小徒。” “施主还要强夺吗?” 空悟的声音平静。 而刘平夜呆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四十九章 空山林谷 一时间,林谷之中,但闻鸟语响。 刘平夜明白说道,空悟此时已经是油尽灯枯,小和尚也必死无疑,他不趁人之危,想要在这个时候讨要舍利子去救他娘子。 但是作为回报,他会将空悟师徒二人的骨灰带回少林寺,并且说明原委,让自己受少林寺发落。 如果说刘平夜是平常人倒也罢了,这种誓言可以全当做狗屁,但是刘平夜能够在白鹭书院将浩然气修到这个境界,孟子中说的好,吾善养一口浩然之气,浩然气某种意义上便是侠义与正气。 刘平夜之所以跌境,除了他自述为救娘子性命而大损真元之外,更多可以说是他叛门出院,乃至于容身于宵小之中,有损君子之德,所以说才让浩然气受损,再不复一品之境。 那么他现在以浩然气为誓,倘若不依照誓言而行,那么这个心结将会永远存在他心中,除非他转修别的功法,否则的话浩然气一道,他是今生无缘。 这番言语,论情论理都无懈可击,所以刘平夜根本就不担心空悟不答应。 就算空悟不答应,他只要等着空悟圆寂,那不照样可以拿到舍利子? 但是而今空悟突然说自己的舍利子可以救小和尚一命。 那么刘平夜就真的有点无话可说了。 毕竟人有远近亲疏,此时小和尚命在垂危,他如果再讲道理的话,说一千道一万,也说服不了空悟将舍利子给他。 刘平夜闭上眼睛:“空悟高僧,我本不愿与你为敌,如若你用舍利子救这小和尚的话,那么我只能杀鸡取卵了。” 空悟点点头,用手轻轻掐开小和尚的牙齿,就当着刘平夜的面,将那颗琥珀琉璃舍利子,给送入了小和尚的口中。 或许舍利子真的是人间圣物,乃是当初佛祖一身精华所化,舍利子入口进入小和尚腹中,便缓慢化开,化成一股股热流,流转小和尚的全身,小和尚竟然咿呀一声醒了过来,睁开眼看着空悟:“师父,弟子没用。” 空悟含笑摸了摸小和尚的头:“我知道你困了,你就先行睡下吧。” 小和尚点了点头,依言合上眼睛,竟然真的睡着了。 刘平夜看着眼前的空悟高僧:“大师,你这又是何苦?” “众生平等,我的徒弟与你妻子本来就平等。”空悟说道:“而现在我徒弟就在眼前生命垂危,既然舍利子可救一人,那么我救自然无可厚非。” “那如果拙荆也在大师面前呢?”刘平夜激烈反问道。 他全身微微颤抖。 之前他已经认定小和尚是必死之人,但是没有想到,在服下舍利子之后,他竟然可以迅速转醒,并且能够开口说话,随即再安然睡去,可见舍利子真的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可是而今天下佛祖舍利子几乎都在天竺,只有空悟远赴西域天竺,求得一颗佛祖舍利,难不成自己真要也跑西域天竺一趟? 不过那样的话,就算回来能够带回舍利子,恐怕妻子也早已经死去。 “佛度有缘人。”空悟静静说道:“如果你妻子与这颗舍利子,可曾出现在这里,那么,我就算真将这颗舍利子让给她又有何妨。” “一派胡言!”刘平夜大怒说道:“你若真是高僧,便应该普度世人。” 空悟笑了笑:“众生皆是世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如若我不修佛法,那么这颗舍利子应该老衲自己服下,足以治愈老衲的伤势。” 刘平夜哑然。 他拍打长袍,然后双膝落地,向着空悟拜了一拜:“今日得见真佛,刘某心服口服,正如大师所说,拙荆与这颗舍利子无缘。” “就此别过。” 这样说过之后,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就这样白衣背影缓缓消失。 空悟望着刘平夜,看着他离开,一直到再也不见,才终于放下了那盘坐在地,宝相庄严的模样,双手撑住地面连连咳嗽,并且咳出大量鲜血与黑色碎片,竟然隐约是肺腑内脏的碎片。 恐怕刘平夜知道空悟此时受伤很重,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有这样重的伤势。 刘平夜此行离开,一方面是舍利子已失,他虽然威胁道要杀鸡取卵,但是更多只是威胁,况且如今的空悟究竟还剩下多少实力,他自己也不想冒险。 毕竟之前空悟与黑无一战,真如金刚罗汉大战修罗魔王,整个林地已然一片狼藉,刘平夜平心而论,自己全盛之期,也不会是这两个人的对手,生怕空悟还剩下垂死一击。 如今空悟佛法高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也就不再抱有这等执念,所以只能离去。 此时整个林地之内,几乎只剩下重伤垂死的空悟,以及服下舍利子安然睡去的小和尚。 空悟连连咳嗽,心中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想要拖着这副垂死之躯回到少林,可以说是千难万难,自己徒弟虽然保住性命,但是在这江湖之内,想要活下去,又何其之难。 他长叹一声,一时间从来没有这样留恋人世。 在垂死之际,空悟耳根前所未有的清明,几乎进入了顿悟之境。 他能够听得四处的鸟语虫鸣,而在头顶上,那株大树上两个人类的心跳呼吸,也终于能够丝丝入耳。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里竟然一直还埋伏有这两个人,并且所有交战双方都没有发现,而喜的却是,到现在那两人还没有出手,至少说没有心存歹念。 况且他此时也没有从高处感受到任何的恶意,他已经虚弱至此,能够获得杀死佛门一品高手的殊荣,却能够视而不见。 于是空悟长叹一声,运最后开口郎朗说道。 “上面的两位小友,能否下来一叙?” 空悟的声音悠长,响彻整个林谷。 树屋之上,薛铃目瞪口呆。 薛铃原本以为自己万无一失,没有想到,空悟高僧竟然早就知道自己两人在这里一直蹲坑蹲到了现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薛铃只能问向方别。 方别摇头笑了笑:“既然被人家点名了,那就只能下去。” 这样说着,方别站起身来,推开了树屋紧闭的大门。 第五十章 相见的刺客与僧人 山深林俞静。 倦鸟未飞还。 这场大战从早上巳时一直打到了接近午时,一时间这个小树林中,真的是高手云集。 但现在鸟去人散,当方别带着薛铃下了树来到空悟面前的时候,周围已经几乎没有半点生气。 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被空悟一招拈花指重伤打晕的蝶娘子,依旧倒在那里,算是半个活口。 空悟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真的有点意外。 他没有想到那两个从始到终都在上面蹲着的人,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仅仅比小和尚要大上那么一点。 “我已经没有舍利子了。”空悟开门见山,如是说道。 薛铃刚想开口,被方别暗地里轻轻一拉:“高僧慈悲为怀,以舍利子拯救爱徒性命,我都都看在眼里。” “你不为舍利子而来?”空悟有点意外问道。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之所以有人敢对他这个少林寺高僧以如此大的阵仗截杀,说白了就是他身怀异宝。 就算说空悟这个一品武者,并不是什么拿着黄金在闹市上行走的三岁小孩,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江湖上,武功就是最硬通的货币,如果说这舍利子真的能够凭空造就一个一品武者,那么绝对要比什么武功秘籍都来的吸引人。 况且即使是一品武者,又有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次能够派出黑无这个手段高强,又根本不要面子的超一流强者来截击空悟,可见背后那些人手眼通天的程度。 但是,当方别一点都不在意舍利子,甚至直接说出来舍利子的去向的时候,空悟真的吃了一惊。 “在下不为舍利子而言。”方别坦然说道。 “那你为了什么?”空悟不由问道。 “在下乃是蜂巢刺客,此次来,是为了奉命观察检测大师在洛城境内的行踪。” “只要将大师的遭遇如实禀报,将舍利子的去向一并告知,就等于说完成了任务。”方别静静说道,一丝不苟,同样也云淡风轻。 他就站在那里,却直得像是一棵树。 空悟愣了愣:“就这样?” 真的有这样的人,过来蹲坑就是为了蹲坑的? 任务是任务,可是现在自己性命垂危,还有一个小和尚在昏迷,之前刘平夜一方面是被自己吓走,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有所求,但却被断了念头。 眼前的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是空悟却有些看不透。 “这样就够了。”方别说道。 “之前大师不是说了缘分二字,我这人也讲究缘分,是自己的东西,我分文不让,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也分文不取。”方别看着空悟,一字一顿慢慢说道。 空悟看着方别,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 “如果我不是现在这幅鬼样子的话,我真想收你为徒。” “多写大师美意。”方别摇头笑道:“在下已有师承,不能够改换门庭。” “好,好,好。”空悟连说三个好字:“敢问小施主师承何人,又是谁能够教得出施主这样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薛铃看着方别,意识到方别这次真的前所未有的耐心。 薛铃并不知道方别想不想要这颗舍利子,说实话,就连薛铃自己都有点动心了,虽然说之前空悟直接给那个小和尚吞服舍利子稍微有点恶心,毕竟说白了,舍利子就是佛祖火化之后的遗骨,但是看功效的话,薛铃瞬间就相信了舍利子是这个世间神物的说法。 毕竟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摆在这里,如果说能够凭空造就一个一品高手,也未必说完全不可能。 不过薛铃隐约感觉,方别是真的兴趣不大。 因为方别这个人,从来讲究谋定而后动,从他那么怕死的表现来看,也从之前他评价空悟和黑无的战斗时候说,高手相争,生死一线,从来没有谁敢说自己稳胜对方。 那么如果方别真想对舍利子下手,想要做螳螂捕蝉在后的黄雀。 现在他早已经有一系列针对空悟的杀手与布置,而不是就这样平平唱出出现在空悟面前,甚至说连自己也下来了。 虽然说当初空悟开口说的时候,说的是两位小友。 不过,方别自己的武功究竟如何? 这是薛铃无论如何都不知晓的,哪怕方别自己天天在院子里面练剑,并且风云无阻。 但是薛铃怎么看,方别练的剑都是最没用最蠢笨的基础剑法。 方别这样聪明的人,选择练这样的剑,肯定有他的理由。 但是这个理由就是薛铃所不知道的事情了。 方别摇摇头,没有满足空悟这个愿望。 而薛铃知道,方别的师傅,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何萍,但是为什么隐瞒,薛铃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空悟叹了口气:“老衲寿元将尽,可能要圆寂于此。” “在临死之前,想要给小施主委托一件事情。” “敢问小施主能否答应。” 方别直接摇头:“不行。” 薛铃惊呆了。 她没有想到方别拒绝地这么果断。 至少也要听听委托的内容再拒绝? 以及人家快死了好吧,又是得道高僧,你帮他满足愿望就是行善积德了你懂吗? 你当杀手天天都制造杀孽的,如今给你个积德的机会你都不去做。 真的是活该孤老终生。 空悟愣了愣,他也没有想到方别会这样直接拒绝。 “能告诉老衲原因吗?”空悟问道。 方别看着空悟,认真说道:“我讨厌麻烦别人,所以也讨厌别人麻烦自己。” 薛铃默默捂住嘴巴。 她突然意识到,虽然说自己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应该也给方别添了很多麻烦。 但是方别不嫌弃自己给他添的麻烦吗? 可是方别明明已经明说了不会喜欢自己。 或者就像方别对自己说的那样。 他们是伙伴。 不是情侣,但是却比情侣更加紧密的关系,终有一天可以生死相托,将后背交给对方。 只是——薛铃咬了咬嘴唇。 自己配吗? 她注定,是要背叛方别的人。 自从她来到霄魂客栈那一刻就注定的事情。 方别接纳自己,本身就是从不犯错的他,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 而在薛铃耳中,听到空悟笑了起来。 “你是蜂巢的人对吧?” “那么,把我的请求,当做一个任务来完成,怎么样?” 第五十一章 三个任务(周一求推荐票!) 薛铃听着空悟的话,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在浮想联翩以至于顾影自怜。 只是没有想到,转眼间这个大和尚就突然改口,把心愿说成了任务。 所以说你们佛门中人,也会这么见风使舵,章口就来的吗? 只见方别深深看了空悟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如果委托任务的话,蜂巢为江湖中所有的客户服务。” “只是不知道空悟高僧能够拿出来什么样的任务报酬?” “不知小友想要什么样的任务报酬?”空悟看着方别说道。 他现在已是油尽灯枯,能够发现方别,到现在和方别说话,已经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当然他也有机会发出垂死的亡命一击,但是空悟并不想这样做。 他只是想支撑着,和方别达成这笔交易。 或者说,委托方别一个任务。 “不知道施主想要什么样的报酬。”空悟说道:“我们佛门中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黄白之物。” 此黄白之物,当然不是彼黄白之物。 “就大师想要委托的任务来看,您应该支付不了那么多的银两。”方别点头说道:“不过江湖中人,当然也有江湖中的计算方法。” 方别已经做了足够的暗示,空悟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如今能够支付的报酬究竟有哪些。 “我想让你做的有三件事情。”空悟开口说道。 “每一件事情,都有对应的报酬。” “第一件事情,是将老衲火化之后的骨灰与舍利子,完成送回少林寺,老衲将给你一封亲笔书信,只要将老衲遗骸送入少林寺,那么少林寺将允许你任意挑选一门七十二绝技带走。” 空悟看着方别。 佛门中人讲究尸身圆满,空悟佛法之高,如果真的曝尸荒野,他也不会在太在意,但是他是佛门大德,在少林寺中有他的位置,也有为他预留的佛骨塔。 如果能够将他的佛骨送回少林,那本身是大功德一件。 而对于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报酬,也是相当的对称于划算。 方别点了点头。 “这个我可以接下来,不过我将大师的尸身火化之后,并不会立即动身前往少林寺,只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才会去那里。” “当然,这样的话,那门七十二绝技的报酬,也会到那个时候,才能够领取。” 方别说的平平淡淡。 空悟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只是低头说了一声谢谢。 “至于第二件事情,是与我这个弟子有关。”空悟说道:“他如今性命已无大碍,但是受那黑无一击,依旧伤势太重,可能苏醒之后,对于神智会有一些影响。” “所以我希望在我这位徒弟恢复神智之前,能够委托阁下暂时代替我照顾一下。” “他心思单纯,佛性深厚,原本将会成为一位佛门大德,只是经此变故,我害怕他心生魔债,所以恳请阁下替我开导指引一番。” “作为回报,我将亲授阁下少林金刚不坏神功,无论是自己修习,还是说作为秘籍,都是无价之宝。” “但是此功法威力无穷,希望阁下能够好好利用,好好保存。” 相比于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就复杂很多了。 空悟想要方别代为照顾这个小和尚,是照顾,而不是如同自己一样,送回少林,这之中有什么心思,方别就不知道了。 也暂时没有兴趣知道。 而这个任务的报酬,也很明显地更加丰厚。 虽然说少林金刚不坏神功,原则上来讲,也属于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列,但是这门神功能够练成的即使在少林寺中,也是少数,更何况空悟这门神功的威力,之前已经展现地淋漓尽致,真的是金身罗汉,肉身成佛,刀枪不入就算了,他这场战斗中承受了数招硬手,依然可以浑然无事地继续全力投入战斗。 如果不是年事已高,伤势太重,又强行催动了自己的最强形态去和黑无战斗,那么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况且之前的战斗中,空悟前后展示了少林金刚不坏,少林狮吼功,少林拈花指,以及最后的少林大韦陀掌四门七十二绝技,可以说真的是各有千秋,威力无穷,配合空悟自己的超强内力,让人有眼花缭乱之感。 但是说到底,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金刚不坏神功,更何况金刚不坏神功秘籍是一回事,能够得到这个几乎是当世最强金刚不坏神功的亲传,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方别听完之后,笑了笑不为所动:“你让一个蜂巢的刺客来教你徒弟去除心中魔债,就和找青楼窑姐学守身如玉一样是天大的笑话吧。” 他没有说答应。 空悟看着方别:“你不是寻常的蜂巢刺客。” “再不寻常,我也一样会杀人。”方别说道:“我注定杀孽深重,也是该放下屠刀的那一种人,但是我绝对放不下,就只能继续杀戮下去,这样的人,你让这小和尚跟着我?真的放心?” “以及为什么不让我把他送回少林寺。” 空悟摇摇头:“在他二十岁之前,他永远不能回少林寺。” 方别看着空悟,淡淡道:“他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那一瞬间,方别真的想到了关于天龙八部的剧情。 眼下这个小和尚已经服用了舍利子,可以说就是一个预备役的一品高手,这和当初虚竹误打误撞破除珍珑棋局被无崖子传功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找自己和何萍这对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学武功,然后武功大成再回去少林查清自己的身世? 这一刻,即使方别,也忍不住脑洞大开。 空悟看着方别:“如果施主这样以为,便这样以为吧。” “总之,他二十岁之前,不能回少林寺半步。”空悟强调说道。 “那我选择不接这个任务。”方别几乎没有犹豫,就这样说道。 空悟皱起眉头。 他时日不多,却需要和方别讨价还价,就算这个少年态度甚好,但是空悟却经不起这样折腾。 “什么?如果是嫌弃报酬不够,我可以再加。” “非也。”方别摇头说道:“报酬是远远够了。” “但是,这个任务太麻烦。” “所以我不想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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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着薛铃伸出手来:“女施主可以将手给老衲吗?” 薛铃看着面前的空悟,对这位老僧其实心中已经是尊敬备至,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上前半跪在空悟面前,然后将自己的手给了空悟。 她只感觉这个老僧的手柔软而温暖,完全不像一双练有金刚不坏神功的佛手。 “老衲之前说过,如果愿意答应这件任务,那么就传授金刚不坏神功作为报酬。”空悟静静说道,宝相庄严;“那么,现在就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薛铃瞬间感觉自己的手背空悟抓紧,同时右手如同浸入温水之中,暖洋洋的同时,这股暖流更沿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向着全身蔓延而出。 薛铃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放空,全身都轻飘飘的感觉,那些暖流逐渐向着向着全身汇聚,就好像在充热气球一样,将自己的全身都充满,然后几乎要爆掉。 然后她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噔咯噔地打战,她再也跪立不住,感觉全身既充盈又难受,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体内徘徊无法宣泄。 她忍不住大吼一声,左手握拳,向着地面狠狠砸了一记。 那一瞬间,几乎世界都清净了下来。 薛铃感觉自己身体慢慢恢复了原状,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薛铃有点惊呆了。 她发现自己正在处于一个大坑的中央,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坑,深几乎有三尺,半径几乎有一丈,自己就在大坑的正中央,空悟一手抱着小和尚,一手依旧握着自己的右手。 而方别则平静立在自己的身后。 以及空悟此时的须发眉毛,已经全然化作雪白,皮肤也透着奇异的红色,看起来仙气十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圆寂的错觉。 “这个?”薛铃呆呆看着四周:“发生了什么?” 空悟看着薛铃给了她回答:“老衲将自己的少林真气分作三份,一份化去了女施主身上之前的内力,另外一份则作为金刚不坏神功的种子,植入了女施主的体内,今后女施主练习此门武功的时候,将会事半功倍,再无瓶颈。” “至于第三份真气,则注入了这位小徒的体内,希望可以助他恢复健康,并且逢凶化吉。” 薛铃整个人呆住了,她看着四周这个大坑:“难道说?” “不要问了,问就是你刚才无意识砸出来的。”方别静静说道。 “你或许有机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力气最大的女人,你一定会为此骄傲的。” 少年表露出来轻微毒舌的气质。 薛铃瞬间有种满头黑线的错觉,但是她也同时明白,空悟为她做了什么。 之前空悟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那么自己体内之前修炼锦衣卫武学的紫气东来的内功,根本瞒不过空悟的眼睛,虽然说空悟不知道自己假托是峨眉弟子,但是身为蜂巢刺客,体内却是锦衣卫的武功路数,这真的是大大的疑点。 只是空悟并没有点明,而是顺理成章地化去了自己的锦衣卫内功,重新给了自己少林金刚不坏的内功种子,这样薛铃就不用了继续假惺惺地每天去练习峨眉的内力与武功,让自己一直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 毕竟薛铃又废不掉自己身上的锦衣卫武功,又不能同时再修炼三脚猫的峨眉武功。 空悟此时,算是给薛铃解决掉了自己修行路上的最大难题。 薛铃念头至此,再不犹豫,双膝跪在空悟面前,异常庄重地向着空悟叩了三叩首,然后抬头,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空悟传她金刚不坏神功,又给她内力师承,无论怎么说,空悟都对她有师徒之恩,况且这样一来,她也就成了这个小和尚的师妹,师兄妹之情,让她也无法再对这个小和尚坐视不理。 那一瞬间,薛铃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别说任务的报酬够了,但是太麻烦,所以他拒绝。 不过,薛铃也可能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位,修炼少林金刚不坏的女弟子,并且还不是佛门中人。 这样想来,真的是怪怪的。 所以说,如果将来薛铃在江湖上闯下名头,那么外号是什么呢? 薛大金刚? 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 薛铃已经见识过了之前空悟的战斗方式,真的是大气磅礴,直来直去。 根据之前的统计来看,空悟对于任何攻击,基本上没有闪避过,全部都是硬碰硬接下来的,什么黯然销魂掌,什么黑天魔功全力一击什么的,空悟照单全收,并且如果不是年老体衰,生命力不够的话,也不会最终重伤无法自愈。 其实四舍五入一下,可以判定出来,如果空悟在年轻二十岁,他应该能够毫发无伤地把所有人揍趴下。 所以说这就是自己今后的战斗趋势吗? 薛铃想象这自己面对攻击不闪不避,运起金刚不坏神功,任由他们把自己砍得衣衫零落,但是自己毫发无伤? 从此薛大金刚的美名传遍江湖,人人见到薛铃都称赞一声金刚女侠,听说你少林金刚不坏出神入化,如何让我砍一刀试试? 一想到这个画面,薛铃就感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爹,女儿对不住你啊,女儿也不想这样的,真的是情势所逼,计划赶不上变化。 薛铃那一瞬间,真是越想越怕,恨不得当场嘤嘤嘤哭出来。 不过委屈归委屈,薛铃还是很快稳定心神,看着向自己和小和尚传度功力,已经真正形同枯槁的空悟。 “敢问师父,我这位小师兄法号是什么?”薛铃静静说道。 嫌弃是嫌弃,但是再怎么嫌弃,薛铃也知道,自己这是占了莫大的便宜,这可是几乎江湖上最顶级的传承,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况,空悟需要找到人来帮忙照顾这个小和尚,而方别干净利落地拒绝,空悟也不会找到自己。 况且自己答应空悟,也更多不是垂涎空悟所允诺的金刚不坏神功。 当然,薛铃是真没有想到这金刚不坏神功是以这种方式传授继承的,如果早知道,那么薛铃可能会犹豫一下。 但是从内心的正义感来说,既然方别没有明确拒绝,让自己来决定,那么面对这位佛门高僧的最后心愿,就算是没有任何报酬,自己应该也会答应。 嗯——如果加上这个报酬,薛铃会多犹豫一段时间,然后估计也会答应吧。 “你不用叫他师兄,他年纪要小于你,你将他视作自己的师弟便可以了,他心思单纯,本性善良,佛性也深厚,原本与我佛有缘,但是同样,经此变故,也容易心生魔念,误入歧途,希望你能够好好管束教诲。” “二十岁之前,不要带他回少林寺,二十岁之后,让他自行抉择便是。” “以及,今年他年方十一,生日便是五月端午,原本他尚且没有法号。” “今日之后,你告诉他,他法号释然。” 空悟一连串说出这番话,说完之后,脸色都已经苍白了几分,看着薛铃连连答应,他不由笑了笑:“有时候缘分莫测,老衲也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找一位女弟子作为衣钵传人。” “不过佛法如烟,万法空相,皮囊外物,男女美丑皆是浮云幻影,你叫什么名字?” 薛铃愣了愣,那一瞬间,她很想告诉空悟自己的真名,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她随即开口说道:“弟子俗名林雪。” “林雪?真是好名字,意境好寓意也好。”空悟夸赞道:“为师也给你取一个法号,你可以不用,但是既然收下了你这个徒弟,那么法号为师还是要给的。” 薛铃点了点头,跪在空悟面前:“弟子谨领法号。” “那么你的法号就叫做真铃吧。”空悟笑着说道。 薛铃愣了愣,然后叩首:“如师父所说,以后弟子佛门法号,就叫做真铃。” 空悟原本刚刚结束这场战斗之后,抱着释然垂死的尸体,真的是有些万念俱灰,悲从中来。 可是现在,看到了方别和薛铃,自己最挂念的两件事情都得到了圆满解决,自己还意外收了一个徒弟。 此时才终有大觉悟大圆满之感。 他长叹一声,又长笑一声,看着方别与薛铃:“我还有第三件事情要委托。” 此时,已经说完了两件事情,之前空悟说有三件事情,那么应该还有最后一件。 方别和薛铃都看着眼前已经越来越虚弱的空悟,心中都明白这是这位佛门高僧最后要说的话了。 “那么,最后是第三件任务。”空悟长叹了一口气。 他刚想开口,却发觉自己已经有些提不起气来,之前大悲大喜,让自己已经彻底圆满觉悟,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大限已到。 他心思已至,圆慧空明,当即在方别面前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即圆寂当场。 薛铃其实还在等这位师父第三样吩咐,心中已经想好这第三件事情,就算方别不答应自己,薛铃也一定会一力承担下来。 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空悟接下来的吩咐。 却看到空悟已经双手合十在那里,双目紧闭,须眉垂落,再无半点声息。 “师父……”薛铃轻轻叫了一声。 方别叹了口气:“大师他,已经圆寂了。” 薛铃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泪如雨下。 “师父。” 薛铃低头叩首,长跪不起。 …… …… 那一夜的森林里,薛铃抱着自己这个叫做释然的小师弟,看着他一直都在安然睡着。 舍利子在他体内所形成的的神奇功效,以及空悟在临死前给他注入的三分之一的内力,以及他之前所受到的那必死的伤势,没有人知道,醒来之后的释然会是什么样子。 而方别从四处找来干燥的柴火,以及自己在树屋上准备的桐油等物,烧了一堆大火,将空悟高僧的遗体彻底火化,然后捡取骨灰的时候,果然得到了数十颗晶莹如玉的琉璃舍利子,方别将其一一放入骨灰瓮中,他既然答应了将空悟的骨灰送回少林,那么便定然不会食言。 当然也不会垂涎空悟的那些舍利子。 至于其他人,绿蝎子的尸体浑身是毒,并且他的瓶瓶罐罐都被黑无之前一石子打得粉碎,更没有什么收集的价值,但是留在这里毕竟污染环境,所以也就远远扔柴火烧了,并且等了一个下风的时候。 而重伤昏迷的蝶娘子,原本方别还打算收拾她身上,却没有想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拖着重伤之躯逃之夭夭,让方别很是意外。 不过除此之外,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方别收好空悟的骨灰,回头看着将释然背在自己身上的薛铃,侧头笑了笑:“走吧。” 薛铃点头。 第五十四章 照顾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月如钩,清冷悬在天空,周围群星寥落。 方别走在前面,踏着脚下的枯枝朽叶,背上的背篓里面背着空悟的骨灰,薛铃在他身后,背着依旧昏睡的释然小和尚,脚步轻健。 自从得到空悟传授的金刚不坏神功,又在空悟的遗物中找到那本空悟之前提到过的金刚不坏神功的手抄本,薛铃基本上接下来的主修功法已经确定了。 毕竟这个世间能够比金刚不坏神功更强的武功真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况且薛铃体内的别派内功也都被化尽,基本上下半辈子只能以修炼少林武功为主了。 当然,也因为体内有金刚不坏神功的种子,所以说薛铃背着释然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依然一丝疲惫都没有,空悟怎么说也有六七十斤的样子,但是在薛铃背上轻飘飘地就像是一片草叶一样。 想到这个小和尚从今以后就成了自己的师弟,薛铃的心中不由稍微忐忑起来。 她看向前方,黑暗中只能够看到方别背影的轮廓。 “喂,方别。”薛铃轻轻说道。 “嗯?”方别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只是淡淡问道:“什么事?” “为什么?”薛铃再问。 “什么为什么?”方别其实知道,但是他就是不点明。 薛铃咬了咬嘴唇:“为什么,你会默许我答应照顾这个小和尚?” 其实当时更多是一时冲动,眼见这位高僧垂死,他寄托心血的小和尚无人照顾,所以自然而然的,在方别不反对的前提下,薛铃就接下了这个任务,同时也接下了这莫大的因果。 和空悟的师徒之因果,与这个释然小和尚师姐弟之因果,自己体内的少林功力的因果,可以说,自己的命运都随着这一个决定性的转折。 以及方别为什么会愿意? 这是薛铃越走越想不通的一点。 方别轻笑出声,少年的笑声在空旷的山林中静静回荡:“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答应?” 薛铃沉默了片刻,乖乖回答:“想。” “既然想那就够了。”方别淡淡说道:“我们压榨自己的潜力,试着不断变得强大,就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如果连想做的事情就不能做,那么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但是你不是说很麻烦,所以不想接吗?”薛铃问。 “是的。”方别站住,回头看向薛铃,表情平静:“我是说很麻烦,但是我并没有说很危险,至于原因,你回去就知道了。” “照顾人是很麻烦的,我被照顾过,我也照顾过别人,所以很麻烦,所以我不想做。” 薛铃看着方别,一瞬间明白了方别的意思。 方别一直都在照顾着自己,自己也明白。 他知道自己很麻烦,但是最后,还是选择答应自己让她留在这里。 “你当初也被人照顾过吗?”薛铃轻轻问道。 方别已经继续向前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轻的像是猫一样。 “对啊,被人照顾过,并且也照顾我了很久很久。”方别静静说道。“我知道自己对她而言是个累赘,也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所以更应该努力,不变成她的累赘与麻烦。” “那……”薛铃开口说出一个字,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没有那么复杂。”方别静静向前:“我解决你的麻烦,你解决他的麻烦,我们自己解决自己的因果。” “以及相对来说。” 方别轻笑了一声。 “我感觉,他的麻烦应该比你的麻烦要小。” 薛铃住嘴,一瞬间感觉到方别可能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 比如说自己锦衣卫的身份,比如说自己卧底的身份。 如今薛铃对方别了解越多,对于自己能够瞒住方别的奢望也就越小。 但是既然方别和何萍不说,那么薛铃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她继续做自己的林雪,继续心照不宣地做自己的蜂翅。 试着变得更加强大,以至于可以帮助如此强大的方别的忙。 至于以后,那就真是的以后的事情了。 “谢谢。”薛铃轻轻说道。 “有些恩情不是放在嘴边上的。”方别淡淡说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我不是。” 薛铃点了点头:“能给我讲讲你和萍姐的故事吗?” “我好像讲过一点?”方别静静说道。 “只一点点。”薛铃说道。 当初在龙王集市上,方别说过一句。 他出生在江湖之上。 “好吧,那我多讲一点。”方别淡淡说道:“我是江西人,或者说籍贯算是江西。” “七岁那年,江西遭了大灾,洪水冲垮了几百里的民房良田,我的父母家人都死在那场洪水中,我抱着根木头在江面上漂啊漂啊漂。”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能够理解那种感受吗?” “又湿又冷又饿,只要松开手,就会沉入江中,成为鱼虾的饵料。” “我不想死,但是活着会成为更加艰难的事情。” “但是我依然不想死。” 薛铃沉默。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是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就像这次必死的任务一样,她夹在中间,所有人都想置她于死地,但是她偏偏不想死。 因为不想死,所以才走到了现在,才来到了方别的身边。 “然后呢?”薛铃问道。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但是还是要问一下。 “然后萍姐救了我。”方别说道:“她来江西完成任务,任务结束之后便要回去,然后看到了江中的我。” “她把我救了下来,然后给了我一大把铜钱,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就要离开。” “我让她停下来,我想跟她一起走。” “她说她不是什么好人,跟她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我说我无处可去。” “但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我很想很想活。” 方别说的非常平静,也非常的慢,就像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 而那一瞬间,薛铃明白了当初,为什么方别愿意接纳自己。 因为当时方别送自己离开的时候,说让她回自己来的地方。 薛铃带着强行压抑的哭腔,说自己回不去了。 然后在那一瞬间,方别改变了主意。 那个时候的方别,可能眼中看到的就是在何萍面前哭泣着想要活下去的自己吧。 所以自己虽然很麻烦很麻烦,但是,方别依然选择照顾自己。 正在此时,薛铃突然听到了身后有骤然沉重的呼吸声。 她猛然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双火焰般燃烧的深邃圆曈。 第五十五章 好久没撸猫的方别(求一下收藏推荐) 由于一直在和方别聊天,听方别讲他的故事,以至于薛铃有点忘记了关注身边。 等到听到那骤然粗重的呼吸声时,她回头已经看到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已经扑倒了自己的面前。 很明显,这只饿虎将自己和方别当做晚上行走的备用粮食了。 那一瞬间薛铃全身寒毛直竖,匆忙之间来不及动作,伸手就去推那老虎的额头,毕竟它已经扑倒了眼前,如果不是自己回头,恐怕他已经吊起来小和尚就跑不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连老虎都知道小和尚这么好吃吗? 还是说吃斋茹素的和尚一个个细皮嫩肉,美味可口? 薛铃闪念的那一瞬间,老虎已经在空中张开血盆大口,将薛铃去推它的手掌尽数咬入嘴中。 然后合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薛铃感受着那恐怖的湿热感以及虎齿的压力,那一瞬间的恐惧完全压倒了大脑的理智,不顾形象地大声尖叫起来,声音在这空旷的森林中回荡。 而与此同时,方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向着薛铃这边走了两步,两步便来到了老虎的身边,然后少年伸手就捏住老虎的后颈皮。 对,你没有看错,方别伸手就捏住了老虎的后颈皮。 其实一直都有人去幻想过,如果捏住老虎的后颈皮,这只老虎会不会也会像被命运支配了一样,乖乖蜷缩成一团不再动作。 但是这件事情,除了武松,基本上还没有谁干过。 薛铃呆呆看着眼前,尖叫之后大脑几乎放空,就这样看着方别在稀疏的月光下,就这样伸手拎住咬着自己手的猛虎,然后手上轻微用力一把,就把老虎从自己的手腕上像是把酒瓶瓶塞一样拔了出来。 当然,老虎不是酒瓶的瓶塞,自己的手才是老虎嘴的瓶塞。 他就这样直接把老虎给拔出来,然后手腕一甩,那只好几百斤种的猛虎,就被方别轻松甩到远处,并且在空中张开四肢,灵活地调整着体型体态,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地。 “果然老虎和猫一样,扔出去总是四脚挨地的。”方别这样评论道,同时抓猫,不对,抓老虎的那只手还在微微摩挲两下,似乎在体会这只大猫毛皮的手感。 而猛虎则警惕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眼睛在月色中发着红光如同两盏火烛,圆圆的虎耳轻轻抖动。 而正在这个时候,薛铃再次大喊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少女已经接近全然失去了理智,而猛虎则似乎如梦初醒,转身就逃,只给方别留下了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 方别叹了口气:“好久没撸过猫了。” 少年的声音非常惆怅,然后他才看向正握住手腕用力摇晃神情惊恐的薛铃,耸耸肩,有点无奈:“你在做什么?” “我的手被老虎咬掉了啊!”薛铃惊恐说道,她一边说着还一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就好像在用力压迫手腕止血一样。 “那你握住的是什么?”方别静静说道。 薛铃看了看自己握住的手腕。 嗯,自己整个右手湿淋淋的,散发着有些难闻的腥味,并且手腕自手背上,留下了一条条的白印子,就好像自己抓痒的时候挠出来的一样。 但是——就这些。 除了这些之外,自己毫发无伤。 薛铃愣住了。 她没有记错的话,刚才老虎真的是把自己的整只手齐根咬下。 总不能这只老虎还这么没出息,非要和自己玩咬咬乐闹着玩? 事实上之前给薛铃的感觉,就是感觉整只手被钢钳给钳住了,完全动弹不得,甚至感受得到每一根虎牙的触感,并且还有虎舌的搅动,以及那整个老虎口腔中湿热的触感。 那一切都那么真实。 但是结果老虎只是舔了自己一手的口水? 尤其是当方别抓住老虎的颈皮,用力往外拽的时候,薛铃真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卡在酒瓶子里的瓶塞,被用力拔出来。 所以说,薛铃理所应当就感觉自己右手肯定没了。 就好像当初曹操摸着脖子问自己周围的人:“我头还在吗?”的那种感觉。 “额。”薛铃停住了慌乱。 是的,无论是谁,被老虎袭击,咬住了手,并且还是用拽这种方式给把手拽出来。 怎么想手都应该像拔丝地瓜那样吧? 所以说,薛铃之前叫的厉害,但是从来没有往自己的手上看一眼。 就和你打针不敢看针头一样。 你都知道自己手肯定七零八落拔丝地瓜,你敢看吗? 那是肯定不敢的。 “为什么?”薛铃呆呆说道。 她握紧舒展了一下右手。 一切正常。 正常地不能再正常了,就是黏糊糊的老虎的口水有点恶心。 这个老虎这么丢人吗? 就是过来舔自己一手口水? “因为少林金刚不坏。”方别静静说道:“空悟大师给你的功法种子,有自行护主之效。” “虽然你现在用金刚不坏神功克敌不行,至少自保上已经强了很多。” “嗯。”方别笑了笑:“也算是给我省了不少的麻烦。” 薛铃愣愣地,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答应空悟的话,那么现在,自己的手是不是肯定没了? 那是铁定没了好吧,老虎它估计刚才连钢铁都能咬扁吧。 “那,谢谢师父。”薛铃真心诚意对着方别的背篓鞠了一躬,然后看向方别:“咦?老虎呢?” “你没有把老虎打死吗?” “吓跑了。”方别淡淡说道。 “被你吓跑的吗?”薛铃问。 “抱歉,我没有霸王色霸气。”方别摇头说道:“并且我也没有把自己的一只手赌在新世界上。” “这只老虎,是被你吓跑的。” “我?”薛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眼不可思议:“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就想像一下。”方别看着薛铃说道:“你回去,做了一道红烧肘子。” “飘香四溢,人见人夸。” “你拿起肘子就啃了那么一大口。” “然后肘子没事。” “你却崩掉了两颗门牙。” “我问你。” “要是你,你跑不跑?” 方别认真看着薛铃的脸。 少女的脸,在月色下慢慢红起来了。 PS:如果这一章看的开心的话,求一下收藏推荐! 第五十六章 端午 当回到霄魂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薛铃抬头,就能够看到那盏独自在窗台亮着的孤灯。 不像那一夜回去的阴雨霏霏,这一次孤月正明。 知道回去的时候有人在等候自己的感觉,真好。 不过再想到自己身上背着的释然,少女不由就有点踌躇。 “不要紧吗?”看着头上的那盏灯火,想到那盏灯火后等着的人,薛铃稍微有点忐忑。 “走吧。”方别笑了笑:“我来担保,没事的。” 这样说着,薛铃稍微安心,继续背着释然,跳下了客栈的围墙,来到院子中央,然后在跟着方别,一路来到何萍的房间。 虽然这只是第二次,但是薛铃感觉差不多已经成了惯例,那就是在完成任务之后,第一时间向何萍报告,然后说明任务的收获。 来到二楼,何萍已经守在灯前,面前用小炭炉煮着一壶茶。 茶香四溢。 薛铃记得上次何萍备了两杯酒等他们二人,而这次却是热茶,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而何萍也一眼看到了薛铃身后的小和尚,并没有看出来意外的神色,而是淡淡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薛铃上前一步,出于上次的经验,她知道任务报告,按照惯例都是由蜂翅来完成。 虽然说这次到最后方别都没有真正出手,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刺杀对象,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报告萍姐。”薛铃低声说道:“我与方别前去城外树林中埋伏蹲守,果然在一天一夜之后空悟高僧经过了这里,并且遭遇到了江湖人士的截杀。” “截杀共分三波,第一波是寻常江湖人士的攻击,未曾近空悟高僧的身,被空悟高僧以狮吼功解决。” “第二波截杀是三位武林高手,分别是无形剑刘平夜,蝶娘子,以及绿蝎子三人,无形剑以黯然销魂掌击伤空悟高僧,破除他的金刚不坏,但是自己也无力再战,蝶娘子被空悟高僧以拈花指打伤昏迷,后行踪不明,怀疑假死逃脱,而绿蝎子以毒伤敌,最终伤到了空悟高僧的弟子,引起高僧震怒。” “第三波截杀是魔门高手黑无,其掌握黑天魔功炉火纯青,能够和空悟高僧正面对敌不落下风,其中绿蝎子在战斗中被黑无自己杀死,并且接近击杀空悟弟子,并且重伤空悟高僧,最终被空悟击败驱逐。” “最终空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舍利子给重伤小徒服下,救他性命,并且得知我与方别的存在,叫破存在,试图委托任务给我们。” 薛铃说道这里停住。 何萍不动声色:“继续。” 薛铃点了点头:“空悟高僧当时说一共有三件事放心不下,第一件事就是他自己的尸身舍利,希望我们能够将他火化后的骨灰舍利送还少林寺,并且可以凭借此,向少林寺求取任意一门七十二绝技武功作为报酬。” “方别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在空悟高僧死后火化他的尸体得到骨灰。” “第二件事是空悟虽然救了自己小徒的性命,但是自己危在旦夕,所以想要委托我们照顾这位小僧。” “其报酬是金刚不坏神功的传授。” “方别拒绝之后,空悟向我委托,我最终没有拒绝。” “因此被空悟高僧化去身上内力,传授了金刚不坏神功的种子给我,并且将小徒命名为释然,将其委托给我。” “随后在想要说出第三件任务的时候,空悟高僧油尽灯枯,含笑圆寂,因此我们不知道第三件任务的内容,也无从接下。” 薛铃顿首:“这就是这次任务的全部经历。” 薛铃这次的描述,简明扼要,几乎概括了全部的事件,何萍听得点头不止:“方别,我看林雪最近进步很大啊。” 方别笑了笑:“萍姐不要先考虑一下这个小和尚怎么处理?” “我可事先说明了,这个小和尚可是服用了舍利子,并且体内有另外三分之一的金刚不坏神功种子。留在手里可是大大的麻烦。” 何萍横了方别一眼:“就你鬼精。” “要这么说的话,你手里还拿着空悟的骨灰舍利,又要如何解释?” 方别笑嘻嘻:“我不是行善积德吗?” 似乎只有面对何萍的时候,方别才会更有生气一点,不想对待他人时候那张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个时候想起来行善积德了?”何萍轻轻嗤笑一声,然后看着薛铃:“这个事情不打紧,我向组织那边报告一声就行,不过这小和尚是不能再当和尚了。” “对了,他叫什么法号来着?”何萍问道。 “释然。”薛铃认真说道。 “释然这个名字还不错。”何萍笑了笑:“方别,你给取个新名字吧。” “为什么是我?”方别有些不开心说道。 “你不是一向很喜欢起名字的吗?”何萍看着方别。 “那么不悔怎么样?”方别认真说道。 何萍和薛铃都认真看着方别。 “那么。”方别试图沉思了一下。 “不悔不行的话,虚竹怎么样?”方别继续想了一个名字。 何萍看着薛铃,笑了笑说道:“你看,他非常擅长起名字吧,各种奇奇怪怪的名字层出不穷。” 这样说着,何萍看着方别,收敛笑容:“再来一个。” “那么。”方别挠了挠头,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想:“端午怎么样?” “我们是在五月端午第一次见他,我感觉挺好的。” 何萍点了点头:“这个名字还凑合。” 薛铃非常不理解:“为什么非要改名字?” “因为他不能再做和尚了。”何萍看着薛铃,认真说道:“我们收留他可以,但是不能把他当做空悟高僧的唯一弟子来收留。” “毕竟根据你之前诉说的,释然可能服下舍利子的消息天下皆知,但是,你和方别一直在树上窥探的事情,却无人知晓。” “所以说,你们收留释然的事情,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么,当释然变成端午的时候,那么满天下去寻找空悟高僧唯一弟子的事情,就和我们的端午没有什么关系了。” 薛铃听得懵懵懂懂:“那怎么让他变成端午呢?” 何萍摸了摸鼻子,看着薛铃背上那个沉睡的光头小和尚。 “比如说?” “让他长出来头发?” 第五十七章 佛门八戒 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莫过于给和尚卖梳子。 当然,次难的事情,大概就是让和尚长出来头发? 毕竟——头发长的那么慢。 “怎么才能让释然,不,端午,怎么才能让端午长出来头发?”薛铃好奇问道。 就算武功再强,也没有办法让一个和尚一夜之间长出来一头青丝吧。 “猜不到吧?”何萍静静问道。 薛铃摇头:“真猜不到。” 再强的生发秘方,也强不到这个程度吧。 何萍看了看方别,然后说道:“如果刚才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向空悟答允过自己要好好照顾这位端午朋友?” 为啥要看方别?薛铃猜不到,但是薛铃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是的,我答应过。” 并且还是师姐弟好吧。 “那就好说了。”何萍侧头微笑:“来,喝杯茶。” 薛铃有点怕。 但是她还是上前,拿起一杯热茶,品茗然后入肚。 何萍泡茶的技巧也很好,让薛铃有点意外。 “你的头发,分他一半。”就在薛铃喝茶的时候,何萍淡淡说道。 薛铃手中的茶杯瞬间脱手而出,就在即将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时候,方别伸出一只脚将茶杯接住,然后轻轻一提,茶杯轻飘飘地飞回桌子。 少年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你看,我说很麻烦,不是吗?” …… …… 把释然变成端午,当然不是简简单单一顶假发就能够解决的。 哪怕说假发的生产商已经指定到了薛铃身上。 是的,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薛铃虽然说不是什么终极的长发控,但是她的头发留了十七年,可是从来没有剪过的。 那怎么说也是乌油油的一把青丝,薛铃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头发竟然有一天会送给一个和尚。 是的,自从认识了方别之后,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已经多了太多太多。 “哎,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方别在一旁悠悠叹道: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巧克力是什么?”薛铃其实已经在悲愤之中,但是有句话怎么说的呢? 自己约的X,含着泪也要…… 毕竟是薛铃自己接下来的任务,以及平心而论,相比于把释然,不对,把端午扔出去,那么自己捐一半的头发把端午改造成一个正常的少年还是挺有竞争力的? 薛铃认真想到。 毕竟人生已经艰难到这个地步,只能够接受他了。 “巧克力就是一种很好吃的糖。”方别淡淡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吃一点尝尝。” “总之。”方别看向何萍:“只有头发还不够。” “什么叫做只有头发还不够?”薛铃抓狂了。 那么什么样才够?自己已经做出来了那么大的牺牲。 “是的,只有头发还不够。”何萍说道:“我们暂时无法确认端午醒来是什么状态,但是姑且按照最糟糕的状态来计算。” “他中了剧毒,又被黑天魔功全力一击正面打中,原本是必死无疑,但是得到舍利子重塑了身体,然而就像空悟所说的那样,他的记忆神识都将遭受重创,很难说他醒来是什么状态。” “总之,我们要让他尝试相信自己就是端午。” “总之就像是葫芦娃那样对吧?”方别开口若有所思说道。 “葫芦娃?”薛铃看向方别。 “对,葫芦娃,葫芦七兄弟,有个七娃,很厉害,还没出生就被蝎子精蛇精带走了,然后泡在黑水里面让它认自己当爹妈,帮忙打他兄弟。”方别认真解释道。 薛铃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总感觉不是什么很好的比喻。 “总之呢,端午醒来之后,我们要全方面改造他。”方别果断结束这个葫芦娃七娃的话题,“比如说穿衣饮食以及吃饭习惯,乃至于自己的说话包括所修习的武功法门。” 方别沉重地拍了拍薛铃的肩膀:“蛇精小姐姐,这一切艰苦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薛铃突然在想自己为啥要把释然带回来。 空悟不是怕释然遁入魔道吗? 那么现在释然不是正在往魔道遁入吗? 而且自己好像就要成这个推手了。 虽然道理薛铃都懂,就是释然不能让人知道在自己这里,知道就会有麻烦,所以要伪装。 但是是不是太忍辱负重了。 “比如说呢?”薛铃看着方别,语气有点可怜巴巴。 “比如说佛门有八戒?”方别看着薛铃,背起来跟贯口一样:“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邪,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 “你看,戒杀生的话,我们店里每天的鸡鸭鹅,都交给端午来杀,戒偷盗,平常没事教端午出门去偷两个钱包回来。戒淫邪,端午还小,你就不用献身了,戒妄语,嗯,反正现在也没凡人修仙传,他也看不了,戒饮酒,努力把他培养成酒鬼,戒着香华,把店里最好看的衣裳都给他穿,戒坐高大广床,我们就给他打一个大大的高床,戒非时食,那么每天都不按准点吃饭就行了。” “反正佛门八戒都破了,那么我们也就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端午了。”方别这么长的话一口气说下来,几乎不带喘气的。 以及背这么流利让薛铃叹为观止。 另外,方别一定是恶魔吧,这一定是恶魔吧! 为什么空悟会想到把释然托付给方别这样的恶魔。 “对了,佛门八戒没有说接荤腥肉食,但是我们也给端午整上,毕竟多吃肉才能长大个,现在端午这么小小的一只,肯定是营养没跟上。”方别继续说道。 薛铃听得都快哭了。 “这个……” 要不要这么残忍。 “是不是很麻烦呢?”方别看着薛铃笑了笑。 薛铃比哭还难看地点了点头。 方别拍了拍薛铃的肩:“以上都不用。” 少年微笑。 他表情终于正色起来:“总之,我们的任务是让端午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小和尚,让别人不会把他和释然联系在一起。” “只要这样,就算是保护的一种。”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薛铃泪水一瞬间就流下来了,她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 “总之,你先把端午背到客房。”方别说道。 薛铃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对了。”方别叫住她。 薛铃回头。 “然后在房间里等着。” “一会我给你剪头发。” 少女的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了。 第五十八章 夜谈 当薛铃离开之后,这个房间终于只剩下方别与何萍二人。 方别看向何萍,对着这位神色如常的绿衣女子轻声说了谢谢。 真情实意。 何萍笑了笑:“想法。” 在没有薛铃在场的前提下,方别与何萍之间的交流更加简单。 这也与他们相处十年的默契有关。 “空悟的金刚不坏太麻烦了,我不想要,但是林雪拿到的话对她也有好处。”方别说道:“当然,端午是未来的一品种子,组织也会乐意看到将他置于我们的影响力之下。” “毕竟舍利子第一次被使用有效,没有人确定是不是把服用舍利子的人同样练成大药是否有效。” “我相信组织不会那么无聊。” 少年静静说道。 何萍笑道:“对吧,江湖之上,有很多事情并不会完全按照你计划中的那样进行。” “总之,你就和林雪负责好掩护端午的事情。” “对了。”何萍想起来了什么:“这次看到了一些不错的战斗?” “嗯。”方别点头:“刘平夜的无形剑气伤了根本,威力一般,但是黯然销魂掌威力却是大增,非常有趣。” “蝶娘子只是寻常二品武者,没什么出奇,绿蝎子主要功夫在毒,也没有什么看头。” 何萍看着他:“但是黑天魔功对吧。” “是的,但是黑天魔功非常有趣,非常有趣。”方别说道:“可以说是目前看到过最有趣的武功,威力大并且适合速成,除了修习者的选择比较苛刻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降智不算吗?”何萍反问道。 方别摇摇头:“当然不算,黑天魔功修炼都是少年,又容易速成,我甚至怀疑降智的副作用是当初的创立者刻意为之,否则这等少年高手再心智深沉,那么岂不成了泼天大祸,这样心智保持在儿童水准,才是这门功法的优势之处。” 何萍摇头笑了笑:“好吧,那你继续。” “嗯。”方别点头:“黑天魔功的运行方式非常的奇特,和寻常武功截然不同,从人体一百单八孔窍中皆自行生出真气护体,混元如一,最终使身体坚如钢铁,力大无穷,并且气力生生不息,几乎永无衰竭。” “当然,如果真说黑天魔功的副作用,那么就是因为对人体潜能的压榨过于恐怖,导致修炼者生命力损耗严重,寿元大损。” “金刚不坏神功呢?”何萍继续问道。 “金刚不坏神功则不愧是少林至高神功之一。”方别叹道:“我不知道金刚不坏的修行境界是不是和佛法有所关联,但是空悟的金刚不坏,真的几乎到了无人能破的境地,他最终圆寂,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这趟西域之行,遥遥万里,早就大大磨损了他的精神意志,一来一回,就算没有这次截杀,他回到少林寺不到半年就会圆寂。” “而这场截杀,刘平夜足够给空悟造成麻烦,黑无更是能够和空悟大战一场的敌人,他最终能够将其全数驱逐而胜,实在是金刚不坏太厉害了。” “那么既然这么厉害,你为什么不学?”何萍笑着说道。 “我说过了,太麻烦了。”方别摇头说道:“学金刚不坏就等于将我之前所学毁于一旦,林雪本来就是三脚猫功夫,学金刚不坏以后就能够少照顾她一点了,否则我还要仔细想给她安排什么功法让她修习,好在未来能够顶一点用。” “不过再好的功法,那也肯定是比不上金刚不坏的。” “所以说你就好意思让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去学最刚正的金刚不坏?”何萍看着方别,眼中满是揶揄。 “你知道哪吒吗?”方别反问道。 何萍点了点头:“哪吒三太子,闹海那个,你八岁那年我还带你去看过哪吒的皮影戏,你就忘了?” “萍姐你记忆力不要那么好行吧。”方别摇摇头说道:“我说的哪吒是个金刚芭比哪吒,很有萌点的,希望林雪有一天可以修炼到那个境界,让我饱饱眼福。” 方别这样说着,然后自己先笑了;“好吧,言归正传,金刚不坏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林雪现在修炼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再修炼下去,得给她找一些刚柔并济的武功来调和。” “比如说少林的拈花指就对路,或者说白鹭书院的落霞孤鹜掌。” 其实说到这里,两个人的交谈已经差不多就结束了。 “总之,我现在修书给组织报告一下情况。”何萍淡淡说道:“端午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方别又道了一声谢。 何萍站起身来,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白色披风。 方别看着何萍走到门口,不由开口:“不多带点吗?” 何萍回头笑了笑,这位女子笑得平静而冷清。 “够了。” 方别站在房中,看着何萍走下消失,挠了挠头,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只是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哎,萍姐真是做一行爱一行。” 很好喝。 …… …… 深夜的山神庙,虽然几个月前传说这里出了剑仙,不过第二天有人将山神老爷的胳膊重新粘了回去,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随着天气逐渐暖和,山神庙住的乞丐也就越来越少,不过相对于荒郊野岭的毒虫猛兽,这个山神庙怎么说也是安身之处。 所以说这里依然生着一堆火,周围用树枝插着烤着十来个馒头,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十来个乞丐七仰八叉地睡在山神庙中。 又是多么安静祥和的一天啊。 而正在这个时候,山神庙的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映着火光,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的身影。 即使光线昏暗,但是那一瞬间,整个山神庙的乞丐都看直了眼。 只见一个高挑的女子推门而入,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头蓬,虽然说此时已经是初夏,再穿狐裘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好的狐皮大衣,那叫冬暖夏凉,天然空调。 “请问。”女子娇滴滴地开口说道:“你们这里,有人知道苟杂中大侠的大名吗?” 火光下,女子的面容娇媚,奇美无比。 第五十九章 你下贱 长夜漫漫,无所事事。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孤枕难眠,薄被苦寒的时候,送上来一个穿着狐裘的大美女让人来的身心舒适。 那些穷酸的书生总是幻想自己熬夜苦读的时候一个狐妖推门而入,来自荐枕席红袖添香,那纯粹是欺负乞丐们不会写书。 如果乞丐们会写书的话,那么狐妖姐姐们推开的肯定不是书生的寒舍,而是山神庙那破烂的庙门。 即使说现在这个山神庙中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十来个乞丐。 但是——省省应该够分了。 “这……这位小娘子。”这次睡在火堆旁的乞丐真的比谁站起来的都快,第一个迎了上去,并且过去就想先把这个狐裘美女给拉进庙里来。 毕竟有什么话不能进来慢慢说的吗? 就算眼前这娇滴滴的美女是狐妖所变。 哪怕什么呢? 我们这边一共有十来个弟兄呢,无论是采阳补阴还是采阴补阳,从来没有怕过谁。 “我们进来慢慢聊?”为首乞丐这样说道。 狐裘美女静静看了他一眼,破颜一笑:“看起来你想睡我?” 乞丐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大胆开放,以至于有伤风化,不过近了再看,发现这天仙一般的美女竟然生的高鼻深目,蜜色肌肤,浅栗色的长发略带卷曲,竟然不是中土人士,一副西域女子的相貌,瞬间就更加两眼放光了。 “这话姑娘怎么说的呢?”乞丐伸手就将山神庙的门给合上,一边就给女子做了一个往里面请的手势:“我这不是看姑娘长得好看,所以喜欢您吗?”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宁夏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竟然一点都不害怕,静静看着他:“我看你是馋我的身子吧,你下贱。” “是的,我下贱,我下贱。”乞丐连连答应,一点迟疑都没有,一边说一边还自己扇着自己的耳光,扇完之后,才舔着脸凑上去:“姑娘,菩萨,仙子,求您行行好,就让小的下贱一回,行吗?” 宁夏朝着山神庙深处走去,看着这里面一大堆衣不蔽体的乞丐,静静在台阶上坐下,看着自己面前的乞丐,一点都没有羊入狼群的恐慌。 她的镇定自若也让为首乞丐心里有些犯嘀咕,不过美色当前,色欲熏心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伸手就帮宁夏脱去她的狐裘大衣,口上还说着:“这端午天的,眼看一天天日头越来越高,姑娘还穿这么厚,真不嫌热啊,还不赶紧脱下来。” 宁夏轻笑着向着左边移了半步,让乞丐的手落了个空:“这位大哥,让我脱衣服简单,不过,也请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如何?” 乞丐当然满口答应,却听得宁夏问道:“我听说那日剑仙现世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人,那么大哥你在不在当中。” 乞丐瞬间住嘴,左顾右盼。 宁夏笑了笑,看向周围:“你们哪个看到,给我讲一下,我就给你们脱一件衣裳,如何?” 此言一出,众乞丐纷纷围了上来,口里面争抢着说我我我,而之前的为首乞丐,飞起一脚,踹开那个冲的最前的那位,忙不迭开口说道:“仙子仙子,您有所不知,那天剑仙来的时候,在下就在这里,还有幸和剑仙说了几句话。” “真的吗?”宁夏似笑非笑地看着乞丐,火光之下,只见这个容貌绝美的女子媚态丛生,让所有看着她的人都感觉骨头都酥了一半。 “当然是真的。”为首乞丐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道。 “那你给我讲讲?”宁夏笑着说道。 乞丐咽了一口唾沫,喉头涌动地说道:“仙子您还没脱衣裳呢。” “这样哦。”宁夏微笑,伸手从自己的足下脱下一只绣花鞋,放在指尖转了转:“这样够不够?” 乞丐向着宁夏退下绣花鞋的玉足虽然穿着鞋袜,并且因为西域女子不曾裹足的缘故,正是一双天足,但是却也小巧玲珑,浓纤合度,甚至说连那一缕幽香飘出来,也让乞丐心潮澎湃。 一瞬间乞丐就晕了头,再顾不上什么之前的约定,张开手就向着眼前这个小美人抱了上去。 宁夏微微一笑,手指一挑,绣花鞋就向着乞丐的脸上飞了过去,直接正中面门,乞丐咿呀一声,直接就倒地晕了过去,脸上正正一个绣花鞋的鞋印,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宁夏伸手把弹回自己身边的绣花鞋穿上,看向身边,笑道:“看来你们是不想讲故事看我脱衣裳了?” 宁夏这一手瞬间吧所有人都给震慑到了,之前他们都以为这娇滴滴的大姑娘是狐仙也好,是白骨娘娘也罢,反正进了这山神庙,等闲就别想囫囵个出去了,所以每个人都将宁夏看做砧板上的鱼肉看待,而此时宁夏这一手出了,他们才知道,自己才是那群无辜的羔羊,而宁夏则是冲入羊群的猛虎。 是的,就算是母老虎,那也是猛虎之列。 一瞬间危机当前,什么旖旎的想法都甩脱脑后,乞丐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否则也不会终日聚居山神庙,以乞讨度日。 他们纷纷跪服在宁夏的四周,头紧紧贴地,不停讨饶,其中有人壮着胆子说道:“不知道姑奶奶驾临此地,我等无知,冲撞了姑奶奶,是我们的罪过,求姑奶奶赎罪,求姑奶奶赎罪。” 宁夏淡淡笑道:“你们又有何罪?我听说你们诗经上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们馋我的身子,说明我好看,又有何罪之有。” “不过愿不愿意和你们睡觉,那是本姑娘我自己的事情。” “我来这里,一共有两件事情。”宁夏静静说道。 “第一件事情,是问清楚那天剑仙来到这个山神庙之后你们所看到的一切。” “至于第二件事情,则是那名自称苟杂中的小乞丐,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如果不给我说清楚这件事情。” 宁夏微微笑了一笑。 “本姑娘不会睡你们。” “但是却会让你们永远都睡下去。” “永远都不会醒来。” “你们相信吗?” 这样说着,宁夏拈起一颗石子,信手向着山神雕塑打去,只见正中山神雕塑的头部,整个泥塑头颅瞬间爆开。 泥土飞溅。 第六十章 瓜熟蒂落 夜深山神庙,乌鸦憩树眠。 此时宁夏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整个山神庙的局面,不多时,她就将里面的人细细审问了一个遍,把那天他们看到的事情问了个明明白白,尤其是最终岳平山在所有乞丐都离开的时候,唯独拦下一个陌生乞丐的事情。 但是关于苟杂中的事情,却并没有一个乞丐了解,似乎整个洛城就没有这样一个少年乞丐大侠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山神庙已经空空荡荡,那个被宁夏一靴子扔晕的乞丐也被别人抬着带走,宁夏伸出手烤了烤火。 火焰给了双手真实的温暖,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她来到洛城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查清宁怀远死去的真相,至于说当街调戏空悟,则是因为沿途也知道空悟极有可能随身携带舍利子的事情,更听说了,很多人打算在洛城阻截空悟,否则的话,等空悟回了少林寺,那么就是真的如龙入海,世间再没人能够奈何得了这位高僧。 毕竟在外截杀是一回事,到少林寺去闯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湖很多人传说空悟在下山之前立了宏愿,要一人之力将舍利子从天竺带回少林,如今宏愿未成,也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不过,宁夏低声笑了一声:“那个迂腐的大和尚,或许已经死了吧。” 她这样说道。 整个山神庙其实非常地干净,即使说距离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犯罪现场已经被破坏地差不多了,但是这么干净的犯罪现场,宁夏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里几乎没有战斗过的痕迹,除了那风闻被剑仙一刀斩断手臂的山神雕塑除外。 “有点难啊。”宁夏眼神飘忽地看向明灭的火光。 虽然打个包票要进中原查清师兄死亡的真相,但是进来之后,却感觉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 中原的男人也都是色眯眯讨人嫌的样子。 “走一步算一步吧。”宁夏侧头笑了笑说道。 “总之,还是先从查清苟杂中的身份下落开始。” 她当然不会打算在这里下榻,宁夏不缺钱,一点都不缺。 少女推开山神庙的门,走出,然后突然感觉稍微有点不对。 “还有谁在里面?”宁夏冷冷开口,手上已经拔出了寒魄银针。 山神庙中寂静无声。 宁夏一步步再走入,伸脚,向着正中的柱子狠狠踹了一脚。 就如同你在枣子树下踹了一脚,就会有如雨般的枣子掉下来。 宁夏一脚整个山神庙上方都开始簌簌抖落灰尘。 与此同时,一个黑痩的少年如同果子一样,从山神庙的房梁中掉了下来,毫无抵抗地倒在地上。 无声无息。 宁夏看着眼前的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对方,悄无声息地吐出来两个字。 “黑无?” …… …… 蝶娘子在逃。 山林之中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 空悟那一记拈花指打了个正着,如果不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欲取她性命,那么现在多少个蝶娘子都已经死了。 但是即使这样,空悟那一指刚柔并济的高深指法,也几乎将蝶娘子全身经脉尽数震断,让她直接吐血晕死过去。 而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战斗好像已经结束,只听到刘平夜在那里说要求空悟将舍利子给他,他就将空悟的骨灰送回少林寺。 她只能慢慢调息着真气,聚集最后的力气,又听到空悟似乎将舍利子救了他那个宝贝徒弟,再倒地吐血,当然她就有点忍不住想要黄雀在后。 只是这个和尚功力太强,积威犹在,所以现在即使说重伤垂死,蝶娘子也不敢上去耀武扬威。 再后来和尚叫破了两个窥探者的行踪,蝶娘子这才明白,原来自始至终,这场战斗都有黄雀在后,那一瞬间几乎是所有的想法都没有了。 然后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她也大致听了个七七八八,从最初的惶恐到最后的喜悦。 是的,最后这份谈话中有着太多的秘密和情报,比如说小和尚目前的法名以及身体内的舍利子,包括那三分之一的金刚不坏神功种子,这预示着这个叫做释然的小和尚,从此就会成为武林中的一个真正的唐僧肉。 再比如说这两个自称是蜂巢成员的年轻人,其中男子获得了空悟高僧的骨灰,获得了前往少林寺学习一门七十二绝技的资格,女子则直接获得了金刚不坏神功的种子,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练成金刚不坏神功的人。 只要能够讲这些消息传递出去,那么她这次行动失利的过错就会被原谅。 甚至有希望获得更高的奖赏,乃至于接触到那几门密不外传的绝世功法。 蝶娘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给自己打气,目前她最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片森林,找到自己的安全屋。 到了那里,也就终于算是安全了。 以及多亏了自己的蛇游功。 蝶娘子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是后怕不已,当时自己一旦被发现,不要说那两个蜂巢刺客武功怎么样,就算只有四五品的修为,那种情况下,都有可能将重伤的自己杀死,也只有蛇游功这种模仿蛇虫行动的轻功,可以再不起身的情况向把身体像是蛇一样游出去,才有机会再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逃出生天。 至于脱离到五里以外,蝶娘子确定他们耳根再如何敏锐,也无法追踪自己,才站起身来,继续向着山林外跑去。 反正洛城她是万万不敢去的。 她的计划是去洛城东侧的汴梁城,那里有她可以联络的上线,也可以顺利将情报给传递出去,并且还可以安心养伤。 只是自己的伤势,恐怕短期内是很难养好了。 蝶娘子眼中露出了怨恨的神情。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只要出了这里,到了大路上,进了汴梁城,那么就是海阔凭鱼跃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蝶娘子的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蝶小姐,您能给我下一个保证吗?” 蝶娘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到微弱的月光下,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站在树梢上,居高临下望着她。 “就是你今天所听到看到的,不对任何一个人提起。” 第六十一章 世界上唯一能够保守秘密的人(求收藏推荐!) 蝶娘子不可思议:“你你你你……你是怎么跟上来的?” 树上的女子笑道:“你伤势那么重,残留下来的死气太多了,也太浓了。” “我就顺着你逃跑的路径一路追了上来,并且你跑的也太慢了。” 她慢条斯理说道,声音轻又冷。 以及非常的客气。 “你想要我做什么?”蝶娘子此时伤重在身,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深浅,只能够暂时服软,开口说道。 “我说过了啊。”女子淡淡笑道:“你给我做个保证,保证今天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不对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人说起。” “可以吗?”她温柔地请求蝶娘子的答应。 “好的!”蝶娘子满口答应道。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屋檐下形势比人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答应这个无关痛痒的保证,都是不需要迟疑的事情。 “说吧,你要我怎么发誓?”蝶娘子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空。 无论如何恶毒的誓言,她都能够脱口而出,不需要任何的迟疑。 什么如有违反,生儿代代为奴,生女代代为娼什么的,都不算什么。 毕竟人在江湖,活就活在当下。 女子摇头道:“我不要你发誓。” “不要发誓?”蝶娘子愣住了:“那么你怎么让我做保证?”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保证不对第二个人说起的人只有一种。”女子静静说道。 “这就是我要蝶小姐保证的事情。” 她说的平平常常,到这里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但是蝶娘子也是在江湖上混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的人是哪种人。 只有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 “阁下认为一定能够杀我吗?”蝶娘子冷冷笑道。 她身为女子而能成为二品高手,所下的苦功,所付出的心力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此时对方就算能够追踪过来,但是同为女子,蝶娘子至少还有反杀的自信。 “老实说,就算杀一个婴儿,我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定杀掉。”树上的女子摇头道:“但是,我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知道自己实力不够,所以每次出手,都会全力以赴。” “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失手过一次。” 从她的话语中,蝶娘子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你是蜂巢的人?” 她这次想汇报的两个人都是蜂巢的人,眼下这个人也是蜂巢的刺客,她当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非要杀她。 “姑且算是吧。”女子平静笑了笑:“你有什么心愿呢?” “在你临死前的愿望,如果合适的话,我会代替你完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郑重。 并且不像是第一次说的样子。 可能她每杀一个人之前,都会这样问一遍。 然后替他满足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想吃汴梁的灌汤包子。”蝶娘子几乎没有思考,就直接说道。 “请问可以吗?” 从现在去汴梁,大概至少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等到第一家灌汤包子店开门,起锅,至少要一个时辰。 当初楚成王被自己的太子逼位要求自杀,太子在最后想要尽一下自己的孝心,就问老爹在临死前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老爹说自己现在啥都不想做,就是想吃炖熊掌。 因为炖熊掌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太子殿下认真想了一下。 “老爹你还是去地下吃吧。” 这样说着,他命人勒死了楚成王,只是不知道给老爹的祭品上,有没有一盘炖好的熊掌。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眼下也是同样的道理,蝶娘子并不是一定要想吃汴梁的灌汤包子。 她只是想多活四个时辰,想让眼前的刺客带自己去汴梁。 树上的女子没有迟疑。 “好的。” 蝶娘子听到之后瞬间大喜,但是在她眼前,女子从树上一跃而下,向着她袭来。 在确定了她的愿望之后,这个女子几乎在下一瞬间就动手了。 蝶娘子大惊,不过她其实一直都在思考对策,此时看到对方在空中袭来,不由露出了狰狞满足的笑意。 她抬起了右手,只见手中正握着一个蜂窝针筒。 “去死吧。”她大声说道,同时扣动了针筒的扳机,只见数百道牛毛小针瞬间分散成一道细密的弹幕,向着空中的女子飞去。 在空中无处借力,也就无法躲避。 就算你武功再高,只要不是空悟那样的金刚不坏,面对这样的饱和攻击,谁又能够全数将这些牛毛小针击落? 人在江湖之中,总要有足够的后手,才能够活下去。 蝶娘子看着自己的暴雨梨花针将那个大言不惭的女子尽数吞没,表情愈发的快然。 而正在这个时候,她只觉得心口一凉。 低头,只看到自己胸口有一截银亮的剑尖。 “我说过,我实力不够,所以杀人的时候总是全力施为。”女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歉意,轻轻说道。 “为什么?”蝶娘子不甘心地说道。 但是女子没有回答,而是静静转动剑柄。 将她的心脏彻底搅碎。 拔剑,蝶娘子无力地倒下,女子在她身边环绕一圈,将四周易燃的朽木枯枝都给移开,隔离出来一个安全带,然后才从袖子中取出一小瓶液体,在蝶娘子的尸身上从上到下倒满,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静静扔在蝶娘子的尸体上。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瞬间将尸体完全吞没。 女子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她尸身燃尽,确认没有兽类闻到香味想要来猎食,也确认这火没有引发山火的可能。 等到完全烧尽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骨灰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无法辨识,还有一些精金燃烧之后扭曲的丝线与结块,那是蝶娘子身上衣物燃烧的残渣。 女子静静飞起一掌,将这片飞灰完全扫入森林之内,与外物浑然一体。 她在这里肃立,静静站了半柱香的时间,似乎是在默哀,也似乎是在缅怀。 随后她起身离开,但是回去却并不是洛城的方向。 而是汴梁。 身轻如燕,速度也像是一只燕子。 她答应过蝶娘子,要替她去吃汴梁城的灌汤包子。 所以要快去快回。 否则晚了。 霄魂客栈开张就没有老板娘了。 PS:看了看超靠谱的萍姐,啊,这一章写的好舒服,求收藏那个推荐啦,也请各位读者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宣传一下这本书,谢谢了。 第六十二章 缺月挂梧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薛铃点燃了窗台边的蜡烛,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 少女把端午放在客房的床上,看着这个已经睡了差不多半天的小和尚,怀疑他可能还要一直继续这样睡下去。 其实睡眠本身就是一种疗伤。 接下来,这个小和尚就要交给自己照顾了吗? 薛铃真的感到有点伤脑筋,不过有些事情既然答应了下来,那么就只能够无悔地坐下去。 以及这个小和尚还挺好看的? 之前一直锁定的视角几乎都在空悟身上,如今空悟高僧圆寂,才多少看到这个小和尚。 当然,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小和尚了,而是端午。 只是不知道他苏醒之后究竟是什么光景? 而正在这个时候,客栈的门外响起了一声重重的击环声。 “当!” 那人敲动客栈门外的门环,但是声音却悠悠回荡许久,几乎弥漫整个客栈,可以惊动所有还醒着的人。 薛铃看了一下天色,此时已经是子时了,怎么还会有人敲客栈的门。 不过这样想着归想,薛铃还是给小和尚盖上被子,然后自己下楼。 院子里正看到方别也在想着客栈大厅走去,薛铃紧赶两步,来到方别身边:“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不是营业时间了,怎么还会有人敲门? 并且看手法,内力相当不错。 正在这个时候,第二声击环也随之响起。 “当!” “不知道,所以去看一下。”方别冷清说道:“端午藏好了?” “我把他放在客房了。”薛铃说道。 “好的,头发待会再剪。”方别这样说着,自己打开了大厅的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大厅中的油灯。 “这位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方别静静隔着门板对着外面的人说道。 “我有急事需要入住。”说话的是一个清脆好听的年轻女子声音,不过当那声音响起的时候,方别和薛铃对望了一眼。 因为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准确来说,他们昨天,不对,是前天刚刚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是宁夏。 那个自称宁夏的西域妖女。 “您可以去找别的客栈。”方别静静说道。 “这里是我找的最后一个客栈。”宁夏在门外如是说道。 薛铃瞬间有种被狼堵窝里的错觉。 “那我们现在也不收,客满了。”方别淡淡说道。 “一个房间一晚一两银子。”宁夏接着说道。 薛铃拼命给方别摇手,希望他不要引狼入室。 但是方别却笑了笑:“成交。” 这样说着,方别抬手取下门上的横板,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但是打开那一瞬间,连方别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是的,连方别都没有想象到,自己面前竟然站了两个人。 一个人当然是宁夏,这位大小姐穿着厚厚的白色狐裘,五官精致柔美,蜜色的肌肤细腻动人,浅栗色的长发微微卷曲,是标准的异国美人风范。 而在她身边,却靠着一个浑身精瘦的黑肤少年,方别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不是那堪称混世魔王的黑天魔功大成者黑无? 但是方别只愣了那么一瞬间,随即伸手:“两位店里请,现在没有什么热饭,不过可以给两位下两碗面条。” 宁夏看着方别脸上的那一条黑布:“瞎子?” 方别静静点了点头。 宁夏笑了笑:“厉害。” “我不要什么面条,你们店里还有肉吗?生的熟的都行,先给我送三十斤上来,同样,一斤一两银子。”宁夏这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出来,金子上面约莫还带着她的体温。 大周朝一两黄金大约折合五两白银,不过黄金相对稀少,其实去金店兑换的话,可能会五两白银朝上,宁夏这一锭金子,怎么看也有八九两重,那么至少就是五十两白银,不得不说这个妖女真的是挥金如土的风范。 方别接过黄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摸着那尚且温热的金子,心想还是不咬了吧。 于是伸手把黄金递给薛铃:“你看下真假,顺便去给这位顾客切肉。” 这样说着,他望向宁夏:“我给贵客领路,只是不知道你是要一间客房,还是两间?” 宁夏笑了笑,伸出手来,要来揉方别的头发。 方别一动不动,让她将自己的头发揉乱。 “长得真好看呢,今晚有没有兴趣来一起睡?”宁夏笑着说道。 薛铃吓得要死,她从来没有想过敢这样占方别的便宜。 以及薛铃很怕方别不由分出一掌拍死宁夏。 宁夏是很厉害,但是再厉害应该也厉害不过方别? 不过宁夏身边靠着那半睡不醒的黑无,就算是方别,恐怕也要斟酌出手吧。 毕竟黑无是能够和空悟高僧扳手腕有来有回的人。 “可以,不过要给钱。”方别静静说道。 宁夏哈哈大笑:“可惜你是个瞎子,一般情况下,都是别人给我钱。” “如果看不到的话,美丑应该都一个样。”方别静静说道:“我喜欢胖一点的女人,这样舒服,你听起来太瘦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听起来太瘦这个说法。 宁夏笑了笑:“谢谢夸奖。” 毕竟女人被夸很瘦,还是会高兴的。 “好了,那我们上去。”方别转身,同时向薛铃丢下一句话:“林雪,你去给顾客切肉,黄牛肉可以吗?” 在宁夏答应着的时候,薛铃看着方别带头,带着宁夏以及半睡不醒的黑无上楼去了。 少女感觉这个世界都乱套了。 以及手里的金锭,真的沉甸甸的。 薛铃拿起金锭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脂粉气很淡,但是却有一股很奇怪又好闻的香气。 “哼。”薛铃从鼻子中发出轻蔑的冷哼。 然后向着厨房一步两步走去。 是的,别的都好说,这肉还是真的要切的。 以及整整三十斤黄牛肉,这女人就算是纯饭桶,也吃不了那么多吧。 或者说——这肉其实是让黑无吃得? 薛铃摇摇头,将那锭黄金收入怀中,尽管很嫌弃,但是少女已经在客栈当了几个月的厨娘了。 深深知道——这个世界钱究竟有多难挣。 第六十三章 饕餮 薛铃回到厨房,点起油灯,客栈中常备有煮好的熟牛肉,一星期一换,怎么说也有五六十斤的样子,她将那块牛肉取出,拿起菜刀咔咔咔手起刀落,就将牛肉分出来几个大块。 寻常一斤牛肉不过五十个大钱,也就是半钱银子,就算是切好装盘,一盘灯影牛肉也不过卖七十文大钱,这个宁夏居然开出来一两银子一斤肉的价钱,差不多是二十倍的价格,并且不是要一斤两斤,而是一口气的三十斤。 老实说,遇见这种生意,想不做是真的难。 可能宁夏的金子不是正经来路? 但是不管是不是正经来路,送上门的生意,想要说服自己不做真是太难了。 这样想着的同时,薛铃手上不停,继续咔咔咔地将这些牛肉分成五斤一份的大块,用干荷叶包了放在一边,不多时,就包出来六个荷包,同时再用草绳一个个系起来。 薛铃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厨娘了,她原本就有武功根底,做厨师本是大材小用,可是这几个月来,这些分肉包装的活计,不知做了多少,慢慢地也就熟能生巧起来。 就在薛铃系第三个荷包的时候,听到了门口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到方别已经走了进来,顺便掩上了门。 薛铃看着方别,那一瞬间是不敢说话的。 她伸手无声指了指上面。 “没事的,都在客房里面的。”方别静静说道。 “她没吃了你?”薛铃脱口而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方别笑了笑:“她自己都是个雏,吃什么吃。” “什么?”薛铃惊呆了。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那一瞬间会有点想笑。 “你怎么知道!”薛铃第二反应是这个。 方别看起来也不像阅女无数的样子? “因为我师从普度寺道清大师?”方别笑着说道。 薛铃没有反应过来。 普度寺道清大师是天龙八部的梗,正所谓当初虚竹带梅兰竹菊四个剑侍入少林却被鸠摩智看破,正嘲笑少林寺藏污纳垢,春色满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的时候,道清大师挺身而出,开口便说:“我观这四位姑娘眉锁腰直,颈细背挺……”瞬间便证明了虚竹的清白。 不过自此之后,道清大师老司机的名号就开始慢慢不胫而走,甚至说有人娶妻之前,往往先请道清大师给自己掌掌眼,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方别紧接着说道:“嗯,你就当我是猜的吧。” “切。”薛铃嗤笑一声,然后看向方别:“好吧,那宁夏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城那么多客栈,怎么偏偏来我们这家?” 以及薛铃是有点做贼心虚,虽然说自己这边从来没有干过人肉包子的营生,但是说霄魂客栈是一家黑店,其实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黑无硬挨了空悟大师那么多招,空悟圆寂,黑无就是金刚战神,毫发无伤了?”方别静静笑了笑说道:“不过不知道宁夏从哪里把黑无捡了回来,现在正是深夜,满城客栈不开门,况且她异邦女子,身边还带个诡异的少年,谁敢接她。” “我们敢啊!”薛铃脱口而出,满是愤懑。 耿耿于怀,耿耿于怀。 把宁夏关在外面不就得了吗? 非要放进来,放进来就是麻烦。 “有钱不赚王八蛋。”方别笑了笑说道:“不要说我,就算是萍姐在,也肯定是放进来。”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吧。” 说到这里,薛铃才反应过来:“不对,萍姐呢?” “她出去办点事情。”方别淡淡说道:“过了辰时应该就能回来。” “所以你镇得住场面?”薛铃此时还是更加相信萍姐。 以及今天事情怎么这么多! “总之闲话少说,她是客人,又不是盯着我们来的,我们就好好招待。”方别静静说道,顺便拿过草绳来帮薛铃系荷包:“如果她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么也自然有对策。” “反正出手这么大方的顾客,一年也未必能够遇到一个,这可是真的大肥羊,能宰就好好地宰上一笔。” “好吧。”薛铃只能答应道,顺便看着方别把那整整三十斤牛肉全部提在手中,打算给宁夏那边送过去。 “对了。”薛铃叫住方别。 方别回头:“还有什么事情?” 少女微妙地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注意安全。” 方别展颜一笑。 “谢了。” …… …… 少年提着三十斤煮熟的牛肉上楼,敲门,等到宁夏在屋里说进来的时候,方别才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荷包尽数堆上客房中的桌子,然后看向宁夏。 只见宁夏已经脱去了那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此时穿的是异常的轻薄,青丝缭绕,容貌如烟似画,真的有一种只有瞎子才能够把持得住的感觉。 不过此时方别就是一个瞎子。 “请问姑娘要酒不要?” “我们有上好的黄酒和竹叶青,汾酒也有一点。” 宁夏看着方别:“葡萄酒有吗?” “有,但是不多,只有一罐。”方别说道。 “那就将那一罐取来,钱记在那块金子上面。”宁夏淡淡说道。 “是。”方别说着告退。 而宁夏这边,则看着在床上躺着的黑无,听方别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才叹了口气:“所以说,最终是你去狙击那个大和尚了?” 黑无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开口静静道:“是的。” “大和尚功夫怎么样?”宁夏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能把你打成这样,想必是非常的俊了。” “但是我活着,他已经死了。”黑无冷冷说道。 “那是因为你比他年轻,并且年轻很多。”宁夏笑着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一个荷包,把里面的熟牛肉给拿出来,随手扔给黑无:“吃吧。” 就像喂狗一样的感觉。 黑无却丝毫不计较,他只抬起一只手,就将牛肉牢牢抓住,然后就躺在床上,双手抱住牛肉,咔吧咔吧就开始啃了起来。 也不知道黑无的胃究竟有多大,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黑无已经将那块牛肉完全吞入腹中,但是他的小腹只是微微鼓起一点,全身依然精瘦的样子。 “牛肉不错。”黑无冷冷说道。 “好吃你就多吃点。”宁夏笑道,而正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姑娘,葡萄酒送来了。” 第六十四章 一碟茴香豆 方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宁夏看了一眼黑无,黑无向她已经伸出了右手。 似乎刚才那一大块牛肉,完全没有吃饱的样子。 那可是整整五斤的熟牛肉,黑无自己看起来满打满算都没有超过一百斤的样子,吃掉这五斤牛肉,还是意犹未尽,以至于连小腹都没有完全鼓起。 事实上刚才似乎鼓起来了那么一点,但是经过了这一回的说话消食,似乎又重新扁下来。 宁夏对着黑无摇了摇手指,黑无轻轻切了一声,然后重新望向天空,静静发呆。 “进来吧。”宁夏说道。 就见那个蒙着黑布的少年拎着一罐子酒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拍开封泥,只闻见酒香四溢,并且带着葡萄特有的香气,眼见是上好的葡萄酒。 “这一罐您没给价,那就是五钱银子一罐。”方别说道。 当然,之前宁夏开口漫天许价的时候,她说多少方别就按照多少钱卖她,比如说着一个房间一晚一两银子,比如说这熟牛肉一斤一两。 不过这罐葡萄酒宁夏没给方别开价,那么方别就按照市场价卖。 宁夏挑了挑眉毛,看着方别:“我以为你会宰我一笔呢。” “已经宰得够多了,薅羊毛还是不要逮着一只猛薅为好。”方别静静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夜深了,两位客官就好好休息吧。” 这样说着,方别就要退出去,宁夏将他叫住:“等一等。” 方别回头:“姑娘真不会让我暖床吧。” “你暖吗?”宁夏问。 “给钱就暖。”方别毫不犹豫。 宁夏笑了起来:“好吧,那我还是不给你这个钱了。” “这酒。”宁夏指了指葡萄酒:“你喝一杯。” “小的……”方别赔笑。 “喝。”宁夏静静打断了方别的话。 方别只能上前,从怀中取出自己翠绿色的夜光杯,刚放在桌子上,想要斟酒,宁夏就再开口问道:“你一个小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夜光杯?” 方别拿起酒杯给宁夏在灯光下看了看:“不值钱,十文钱一只,姑娘要的话,我卖您一只,洛城关林庙会上买的。” 宁夏笑了笑,不说话,看着方别从酒罐中倒出来一碗通红如血的酒浆在那碧玉夜光杯中,只见酒浆荡漾,别有一番风味。 少年一饮而尽。 宁夏从怀中输出十文钱,拍在桌子上。 “这酒杯我买了。” 方别望着宁夏:“您确定?” 宁夏点头说道:“确定。” 方别只能叹了口气,上前拿起那宁夏排在桌子上的十文大钱,顺便问道:“温两碗酒?一碟茴香豆?” 宁夏有些诧异地嗯了一声? 方别停止住了自己皮的步伐,在手中反复数清了这十枚大钱:“顺便给姑娘说一句,您用我的杯子喝酒,这属于间接接吻,您吃亏的。” 宁夏笑了笑:“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方别点头,关门离开。 宁夏看着方别的背影消失,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拿起那个碧玉的夜光杯子细细端详。 而正在这个时候,方别的脚步声又急匆匆地响了起来,宁夏只能收住酒杯,等着少年叩门。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呢?”等方别的敲门声响起来。 “送小食。”方别说道。 “进来吧。”宁夏只能说道。 就见方别端着一碟茴香豆进来,放在桌子上:“收了十文钱,不给茴香豆总觉得过意不去。” 这样说着,少年问安离开。 “还会再回来吗?”宁夏问道。 方别笑了笑:“应该不会了。” 这样说着,方别这一次的脚步声是真的远去了。 “那个小子有问题。”黑无望着天花板说道。 “我以为你练黑天魔功已经练傻了呢。”宁夏静静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有问题,也知道这家店有问题。” “但是你总要找个地方休息,疗伤进食。” “这家店敢开门,至少意味着不怕我们。” “那就很好了。” 黑天看着天花板不说话,只是静静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地笔直伸出来。 宁夏叹了口气,从桌子上那些荷包中又给黑天拆了一包,把牛肉扔过去。 整个房间瞬间又弥漫起来咔吧咔吧地啃牛肉声音。 这家霄魂客栈有问题,如果情报没错的话,这一家的老板娘,店小二,厨娘都有点可疑,并且当初负责追杀宁怀远的岳平山就曾经在这家店打尖,然后莫名收到提醒,径直前往了山神庙,也是他,说出了宁怀远是被乞丐大侠苟杂中所杀的情报,从而让这个苟杂中从名不见经传,瞬间跃升到了江湖榜的乙榜,成为了一方榜上有名的大侠。 现在岳平山就在华山,宁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华山去找他的晦气,问苟杂中究竟是什么身份,宁怀远又是怎么死的。 就算是她的师父,也绝对不敢擅闯华山,毕竟那是中原七大名门之一,门中不仅有大量好手坐镇,更有一品高手和高深秘籍传承,不是能够轻易可以撼动的。 所以宁夏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洛城,去寻找当初的真相。 以及替那个便宜师哥报仇。 这样想着的时候,宁夏自己也提起那罐酒,给碧玉夜光杯斟满。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夜光杯确实是普通石头做成的赝品,价值不高,宁夏入手就意识到了。 那个叫做方别的店小二给的十文钱的价格八九不离十。 她来到这家店,店钱和肉钱都是二十倍朝上的价格,反倒是这酒钱和杯子钱,都是正常的价格。 这要是仔细琢磨起来,真的有些让人玩味。 宁夏勾起嘴唇笑了笑,然后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一杯饮下,酒香浓郁,回味甘甜,是上好的葡萄美酒,值五钱银子一罐。 “我那十两金子。”宁夏静静说道:“我没有猜错的话,是给你付的。” 她这样说着,黑无吭哧吭哧地啃着牛肉,又是五斤牛肉下肚。 他的小腹终于又稍微隆起来那么一点。 黑无冷笑一声:“是的。” “给我一杯酒。” 宁夏给黑无倒了一碗葡萄酒,黑无看着粗瓷碗,皱眉。 “你又不怕毒。”宁夏淡淡说道。 黑无哈哈大笑,将酒碗一抛,张嘴一吸,满碗殷红酒液尽数落入腹中。 “好酒。” 黑无赞道。 PS:感谢各位书友这一周的大力支持,在此表示感谢。 并且感谢香蕉你个卜娜娜,叫我小双儿,灿彼心花.鲁迅原名冰心.不遇苛且.东瑜西亮.Shad_烛泠客.一曲琵琶半世殇.急性短暂性精神病.123前期.神亦无双.落月落月摇情满江.柠檬腌陈醋一口羽化.泼猴子.暗磷1等等读者的打赏支持。 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五章 凡事的万全准备(周一求推荐票!) 薛铃一直都待在厨房等待这上面的结果。 虽然说方别轻蔑说宁夏是个雏儿,但是出于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薛铃肯定是没有办法帮忙举证,从不能让方别自己亲身去试一下深浅吧。 结果等了半天,方别拎着三十斤牛肉上去了,一会下来,又提着一罐葡萄酒上去了,眼看有酒有肉就可以开宴会了,谁知道方别没待多久麻溜又下来,关键下来不打紧,下来一言不发就装了一碟茴香豆。 话说方别拿酒拿肉薛铃都能够理解,但是为啥要端上去一盘茴香豆,就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 所以这下等方别下来,薛铃马上揪住问个究竟:“你为啥最后送上一盘茴香豆?是客人要求的吗?” “客人倒是没有要求,只是我感觉生活需要那么一点仪式感。”方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所以说茴香豆就是仪式感?”薛铃整个人被搞糊涂了。 “对的,在我老家有这样的习俗,谁给你排出来八九十文大钱,那你就甭管了,送两碗温酒,一碟茴香豆准没错。”方别说道。 薛铃知道这个家伙又在满口难懂的话,这个时候不接他最好了,于是就转换话题:“宁夏怎么样?” “很好?”方别淡淡说道:“接下来应该不用服侍她了,我们先去端午的房间,我去给你剪头发。” “这么快?”薛铃在一瞬间几乎忘掉了还有剪头发这茬。 可是方别——这叫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是的,必须要快。”方别说道:“无论是宁夏还是黑无,都是见过端午的,我们必须尽快把端午的假发套做好,顺便给端午做一点易容,才能够高枕无忧。” “你现在才想起来!”薛铃气急了。 其实那一瞬间,薛铃才终于意识到,这是有大问题的。 就像方别说的,无论是宁夏和黑无,都是和释然打过照面的,别人不认识这个小和尚,他俩可是认识的。 如果到时候被发现了,那真的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 只能杀了端午祭天了事。 但是当时见到宁夏的时候,一瞬间真的没有想到端午这茬,只是感觉宁夏不好处理,身边的黑无更是个大杀神。 毕竟薛铃亲眼见到他和空悟高僧的旷世大战,如果在洛城他杀得兴起,那么恐怕寻常几百士兵都奈何得不了他。 以前薛铃在燕京的时候,因为父亲的职务缘故,不少在宫中走动,也见多了所谓的大内高手。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大内高手不常在自己面前显露武功,还是说本来就成色不高,总之在之前薛铃看来,三品之上,就算得上是一流武者了,毕竟三品武者真气外放,便如同当初岳平山一样,可以在十步之外斩断山神雕像一条手臂,这对常人而言已经是近乎神仙的手段了。 但即使这样,薛平在谈及江湖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太重视的神色,可能是出于职务缘故的天然蔑视,又或者单纯就是瞧不起,反正薛平对薛铃的嘱咐就是,有生之年,不要踏足江湖。 但是当薛平死后,薛铃只能流落在江湖之中,只是没有想到,才几个月的功夫,自己竟然见了那么多寻常难得一见的武林高手。 尤其是以黑无与空悟为最,他二人如果轻身功夫再好一点,那么恐怕千军万马围杀都杀之不死,这种人,才真正称得上万人敌,即使再次一等的刘平夜,无形剑气与黯然销魂掌这样的配置,如果刺杀的话,又有谁能够从剑掌之中逃出生天? 薛铃这样恍惚着,一时间就有点神游天外。 方别拍了拍薛铃的肩:“你是不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薛铃有那么一点不想承认,但是总体来说,不接这个话茬比较好。 “总之。”方别笑了笑:“我们凡事都做万全准备,才不会在情况来临面前的时候丢盔卸甲,手足无措。” “我默许你收留端午,当然有想过而今的情况,当然,这是几种坏发展中比较轻微的一种,我们正常行事就行了。” “只是现在萍姐不在家,稍微有点棘手。” 薛铃打起来精神:“难道萍姐在家我们就不怕黑无了?” “怕,黑天魔功谁不怕。”方别摇头说道:“黑无是强一品的怪物,全天下再高的高手,他都能给对方过两招,你不留神他就能打死你,就像空悟,也能被他活活打死。” “但是萍姐在,最少不用这么怕。” 少年静静说道。 “总之。”方别抓住了薛铃的手腕:“咱俩先去剪头发。” “今晚黑无在疗伤,我们不去打搅他,他就不会随便出来。” “在疗伤?”薛铃猛然想起来之前方别对于黑无的判断:“我们能不能趁黑无重伤先把他杀了?” 方别毫不留情地给薛铃头上一记爆栗:“你想碧池呢?” 薛铃双手抱头,很疼:“为啥不能?” 其实在薛铃心中,方别现在有点无所不能地感觉了。 尤其是原本以为监视空悟这个任务应该是很轻松的,所谓的地级任务有点名不副实。 但是真去了,看到截杀空悟的那个阵容,万一自己这边被发现,真的是必死无疑,还好方别提前搞了一个隔音和隐蔽性能都超好,甚至说还能睡一觉吃饭的树屋,来当做隐蔽的观察所。 否则的话,真是不堪设想。 毕竟没有人会留自己两个人当活口。 “那是强一品高手。”方别看着薛铃说道:“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你别看他病恹恹像是病猫一样,但是真打起来,他拆了这个客栈跟玩一样。” “况且人家也乖乖交了保护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又不是蜂巢的暗杀目标,就算是,想杀他最少派上三组金蜂,和我们这样的铁蜂没什么关系。” “好吧。”薛铃只能答应道:“萍姐什么时候回来?” 薛铃怕。 “我说过了,今天辰时之前就会赶回来。”方别一边说,一边拉着薛铃的手腕,就要带她去剪头发。 “我不想剪头发。”就像打针一样,无论你怕不怕打针,当针头凑过来的时候,都是怕的。 “那你去求宁夏把她那栗色卷发给你一截来给端午做假发?”方别淡淡笑道:“还是异国风情。” 薛铃抿住嘴唇:“给我多留长一点。” PS:马上就是周一了,求一下周一的保底推荐票,谢谢。 第六十六章 我最擅长剪空气刘海(周一求推荐) 如果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那么就是安置端午的客房,并不在宁夏的隔壁。 两个人蹑手蹑脚来到这个房间,点起油灯,顺便锁上房门。 房间中只有端午在床上安详睡着,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别让薛铃坐在椅子前,顺手给薛铃拿了一面镜子放在前面,自己拿起乌黑发亮的剪刀。 “你想要什么发型?赫本头怎么样?” “什么是赫本头?”薛铃不懂就问。 方别伸手在薛铃的耳朵处比划了一下,少年的手指碰在薛铃的皮肤和耳垂上,让少女起了轻微的战栗。 “大概就是剪到这里的头发。” “不要!”薛铃立刻拒绝。 “那你打算要什么发型?”方别问道:“我这里不会烫不会染不会卷。” “剪短就行,你擅长什么?”薛铃问道。 “我最擅长剪空气刘海啊。”方别不动声色地玩了一个梗。 顺便把手指插进剪刀把柄中像风车一样旋转着。 薛铃从镜子中看到身后的少年这有些好笑的动作,那一瞬间薛铃是有点想笑的,不过想到一会自己就要让他来剪发,那么一瞬间就又笑不出来了。 悲喜皆在一念之间。 “你打算留多长?”方别姑且征求一下薛铃的意见。 是的,别人说的话,随便听一听,自己做决定,方别几乎就要唱出来了。 薛铃想了想,比了一下肩膀。 嗯,如果剪到肩膀的话,那就是一半的发量。 方别伸手,剪刀咔嚓咔嚓,薛铃听到身后那种发丝因为剪刀的压力而断裂的清脆声音。 方别也同样抓住了那一段已经剪下来的头发,顺便将其放在桌子上。 是的,剪头发原本就这么简单,只要剪刀咔嚓咔嚓,就能够完成工作。 薛铃看着面前的头发,精神有点恍惚。 是的,当真剪下来的时候,又感觉其实并没有什么的错觉。 薛铃伸出手摸了摸头发,感觉顺滑又微凉,触感很舒服,却听到方别继续说道:“我可以再修整一下,你想要什么风格?” 听方别的语气,他似乎真把自己当做理发师一样的感觉。 “什么什么风格?”在薛铃的印象中,剪头发不就是剪短就可以的吗? 毕竟之后做什么发型,发髻盘头辫子什么的,都是姑娘自己的事情,和剃头匠有什么关系。 “哎,古人真是省钱。”方别叹了口气:“你不会知道以后发廊会养活多少人的。” “嗯?”薛铃嗯了一声,方别伸手摸摸薛铃的头:“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这么长?” 薛铃不知道为何,现在被方别摸头已经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了,或者说,就像之前方别所说的那样,既然他们是搭档,那么很多意义上,那就是家人一样的关系。 “姬发式怎么样?”方别继续说道:“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因为姬发式有空气刘海。” 薛铃没有理解到方别为什么会对空气刘海有那么高的怨念,主要是对姬发式比较感兴趣:“姬发式?” “对的,姬发式。”方别确认说道:“这是海外之国贵族女性所流行的发式,好看又简洁,要不要尝试一下?” 方别罕见地这么热心给薛铃安利姬发式,反而让薛铃有些不安:“海外的发型吗?那会不会显得比较奇怪?” “不会的,那海外素慕我天朝文化,衣冠风俗皆如我朝唐代,所以说不会违和的。” “姬是哪个姬?”薛铃还是想要问个清楚,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别从来没有这么热心过:“姬妾的姬?” “胡说,明明是姬发的姬。”方别认真纠正薛铃的错误认知:“以及在那个海外之国,姬是指公主的意思……” “那不就是僭越了?”薛铃马上说道。 身为锦衣卫,薛铃对这种违制僭越特别敏感。 “不不不,但是后来是在贵族之间流行的发型,有时候平民也会使用。”方别认真给薛铃解释地一清二楚。 而薛铃也认真询问了这种发型会不会是剃掉头皮,拔掉眉毛之类的奇葩发型之后,才终于做了决定:“好吧。” 少女有视死如归的精神:“剪吧。” 于是方别就拿着剪刀剪吧剪吧,薛铃也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一缕缕落下,青丝如烟。 以及薛铃也大概看明白了这个发型是怎么回事。 自己后面的头发方别没有怎么收拾,按照方别的话说,只要够黑够直够长的姬发式,那就是好的姬发式。 而对于头发这方面,薛铃还是比较自信的。 而在后面头发基本上不怎么处理的前提下,前额的头发则仔细修剪成刘海,就像方别之前念念不忘的那样,是空气刘海,与眉眼的高度水平剪齐。 至于垂在两侧耳前的发脚,则剪齐到下巴的位置。 按照方别的说法,那就是薛铃的发质好,头发又长,所以捡起来非常好打理。 等到方别最后给自己的刘海一点点修整完毕,自己则把剪下来的头发又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打算给端午做假发,顺便把镜子放在薛铃的面前:“好了,看看吧。” 薛铃看向镜子当中,只见镜子中的少女明眸皓齿,头上的刘海轻盈,两侧的发脚垂下勾出来脸颊的弧度,显得更加立体,而身后的长发基本上没有怎么收拾,黑直过肩,更是利落好看。 作为女孩子,薛铃一看就明白了,这样的发型非常适合长发来修剪打理,毕竟剪发的时候只需要将刘海发脚重新修短就可以了,可以根据需要而量体裁衣。 总体来说,就如同方别所说那样,这是一个非常新奇又好看的发型,薛铃从来没有见过别的女孩子留这种头发,但是又同样既充满新奇的同时,又一点都不违和。 简而言之,薛铃非常满意。 少女看了方别一眼,发现方别正在收拾头发,不由问道:“你为什么想给我剪这个头发?” “因为我擅长剪空气刘海?”方别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端详着薛铃。 “主要是我感觉你留姬发式会非常漂亮。” “你看,现在是不是非常漂亮。” 薛铃抿住嘴唇。 轻声。 “谢谢夸奖。” PS:周一求推荐。 第六十七章 佛与魔与城墙上的女子 汴梁的城墙上,有一个黑影如鬼魅一般沿着城墙向上攀爬,不多时就上了城墙顶端。 由于并不是战时,这偌大的城墙更多只是一个摆设,上面并没有巡逻的兵丁,只有城门会在入夜时分关闭,在辰时打开。 不过即使有巡逻的人,也未必能够发现这个隐秘的身影,但是她只是在城墙上闲庭信步一般行走,看着天空中的如钩明月,敲了敲额头。 “似乎来早了一点。” 是的,此人正是何萍,因为答应过蝶娘子要过来替她吃汴梁的灌汤包子,但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脚程有点快,汴梁离洛城有点近。 总之,在天远远没有亮的时候,何萍便连夜赶来了这里。 女子一眼便从城墙上看到了此时汴梁城那万家紧闭的门扉。 现在去要灌汤包子吃肯定会吃闭门羹。 即使再没有常识的人也会明白这一点。 何萍在城墙边坐了下来,将双脚高高翘起在空中。 月光下澈,高高大大的城墙阴影中,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的影子。 她坐在城墙边,屈肘握拳撑住脸颊,合上眼睛。 就在汴梁城上一觉睡去。 待天明。 …… …… 方别和薛铃并不知道此时的萍姐竟然是在等灌汤包子铺开门。 萍姐也不知道自己的客栈如今住进了怎样的客人。 总之无论是哪边知道哪边的事情,都会感觉非常的气闷,以及感觉对方非常不靠谱。 但是从另一方面。 正是因为彼此都认为对方非常靠谱,所以说何萍才会放心让方别看家。 方别才会放心让何萍去帮他收尾。 因为这都是彼此非常擅长的工作。 在客房中,小和尚端午依然在一梦黑甜,他不会想到,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会翻天覆地换了人间。 而在他身边,方别和已经剪了头发的薛铃,正在用那剪下来的头发缝制假发。 薛铃看着在方别的手中,自己的头发正在妥帖地慢慢变成一个几乎天衣无缝的发套,戴上之后,端午就会变成一个有着一头乌黑浓密如同女子一般长发的俊俏少年。 是的,因为那头发本来就是女子的头发。 不过看着看着,薛铃总感觉不太对:“方别。” 少女问道。 方别点了点头,手上依然在穿针引线,说起来有点好笑,为啥灯下穿针引线的人会是方别。 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因为,薛铃的针线女红远远不如方别,所以说缝制假发套这件事情,只能由方别来完成。 但是——薛铃感觉不对的不是这个。 “这好像是女子的发型?”薛铃慢慢看出来门道。 “对啊。”方别厚颜无耻地承认了。 “我们不是给端午赶制发套吗?”薛铃确认了一遍。 “没错啊。”方别理所当然说到。 但是薛铃就不感觉理所应当了。 “所以说?”薛铃试探着问道。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最天衣无缝的隐藏手段。”方别回头看着薛铃。 灯光下少年的脸微笑平静。 “难道不是让端午男扮女装吗?” 薛铃倒退两步,捂住心口。 说不出话来了。 …… …… 宁夏的房间里,长期弥漫的都是咔吧咔吧吃牛肉的声音。 就算说黑无真的很能吃,三十斤的牛肉,他能够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但是吃牛肉本身,还是需要时间的。 宁夏在房间里喝酒。 一杯又一杯。 喝的是葡萄酒。 用的是碧玉夜光杯。 等到宁夏酒快喝完的时候,黑无的肉也快吃完了。 他吃到第二十五斤之后,停了下来。 宁夏注意到了,静静发问道:“怎么,吃饱了?” “剩下的当宵夜。”黑无说道。 他的小腹终于鼓胀了不少,但是鼓胀的程度和他之前吃下来二十五斤牛肉完全不成比例。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宁夏静静问道。 “死不了。”黑无说道:“吃了这么多东西之后,恢复地应该会快许多。” “大概多久你能完全恢复?”宁夏再问。 “不知道。”黑无摇头说道:“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 “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宁夏再问。 “因为那个大和尚很厉害,因为那个小和尚很古怪。”黑无说道。 宁夏看着他,有点意外:“我见过那个小和尚,有什么古怪?” 黑无看着天花板:“他会拈花指,并且是很厉害的拈花指。” “你没杀了他?”宁夏再问。 “不知道。”黑无说道:“我想他已经死了,但是也或许没有死,毕竟他不像大和尚,我逃走的时候,就知道他必死无疑。” “但是小和尚没亲眼看他死,我就不确定他死了。” “谁让你来的?”宁夏轻轻问道。 黑无嗤笑了一声:“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你就一个人躲在山神庙的房梁上养伤?”宁夏看着他说道:“如果我不来的话,你难不成在上面蹲一个月来养伤,不吃不喝?” “蹲一个月养伤很正常。”黑无静静说道:“不过不至于不吃不喝,如果真饿极了,下面那么多乞丐,抓一只来吃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这件事,说的理所当然,没有一点犹豫的神色。 宁夏皱了皱眉头,然后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黑无没有看向宁夏,但是却已经开口:“不要哭。” “你变成这个鬼样子。”宁夏低声愤愤说道。 “但是我获得了力量。”黑无淡淡说道:“我感觉值得。” “没有力量,连报仇都办不到。” “你现在就能报仇了吗?”宁夏望向黑无,冷冷质问。 “报不了。”黑无无所谓地看着天花板:“但是只要活着,他们会变老,他们会变弱,我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能把他们全杀了。” “带你来中原的人呢?”宁夏转移了话题。 黑无笑了笑:“我杀了。” 宁夏大惊:“你杀了?” 她不可思议:“你怎么敢……” “我是疯子,杀人不需要敢不敢,只看我想不想。”黑无笑着说道。 “他们敢用我,不就看在我是一个疯子的份上?” “我越疯,他们越喜欢我。” “那么,我就疯给他们看好了。” 黑无笑声低沉嘶哑。 (这一章写的好舒服) 第六十八章 贫僧双马尾菩萨 今天的夜特别漫长。 薛铃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事实上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四更天了,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的时间。 只是现在整个客栈中,估计也只有眼前的端午小和尚睡的正香。 薛铃用了很久才接受方别这清新出奇的想法,但是还忍不住说道:“他还是个孩子。” 方别正在给端午微调他未来假发的款式,由于端午年纪还小,所以说方别并没有给他搞什么姬发式之类的花招,而是最简单也最王道的刘海双马尾。 当然,如果端午日后真的成佛门大德之后,这样的双马尾女装经历可能会成为一生的耻辱与黑历史。 但是反过来,又有谁能够想到这娇俏可爱的双马尾少女本质上是一位青灯古佛阿弥陀佛的小和尚? 所谓大隐隐于市,古人诚不欺我也。 “所以说女装应该从小就抓起?”方别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吗?” “对了。”方别指着端午:“你把端午扶起来,我们给他戴上看看。” “不会把他吵醒吗?”薛铃没有动。 “不会的。”方别笑着说道:“他现在绝对不会醒,放心吧。” 薛铃依然没有动。 “那么我们商量两件事情怎么样?”方别开口说道。 “那两件事情?”薛铃被方别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第一件事,你去把端午扶起来,我去给他戴上假发试试。” “至于第二件事,我们马上去找宁夏黑无他们决斗,把他们在客栈里干掉。” 薛铃大惊:“我们为什么要现在去找宁夏打架?” 之前方别不是多次强调过黑无有多么可怕吗? 方别笑了笑:“所以说,我就知道你对第一件事没有任何意见。” “去扶吧。”薛铃这次是真的哑然失笑,她轻轻瞪了方别一眼,然后上去,将端午将床上扶了起来,只见光头闪亮,端午五官清秀,白净可人,说实话,这个时候,薛铃才意识到,端午可能真的很适合女装。 更别说端午现在还没有变声,喉结也不突出,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真的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起手式。 以及方别是不是看到端午第一眼就有这个奇怪而邪恶的想法了? 正在薛铃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别自己上去,给端午正正戴上了他已经处理好的假发。 双马尾,浅刘海,青丝如缎,皮肤白净,五官玲珑清秀。 薛铃看着戴上假发的端午,一瞬间心中百感交集。 但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那就是真好看。 见鬼!为什么男孩子穿上女装之后会这么好看! “等端午醒过来之后,你教他怎么梳妆打扮。”方别看了之后感觉非常满意:“等端午醒来之后,你教他给自己梳妆打扮。” “这个发套暂时就不用取下来了。” 薛铃看着方别。 方别笑了笑:“我加了胶水和固定点的,否则万一端午假发掉了笑话就大了。” “能保证半年不掉。” “那他醒来之后我怎么给他解释?”薛铃问道。 “庄生晓梦迷蝴蝶。”方别笑道:“你问问端午,究竟是他做梦变成了释然,还是释然做梦变成了他。” “当然,更可能的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会失去绝大多数的记忆。” “只要你能够取得他的信任。” “你说什么他都信。” “加油,我的蛇精小姐姐,这个葫芦娃就交给你了。” 薛铃悲愤交加,但是一时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嗯,端午女装。 似乎真的很好看的样子。 …… …… “那么报仇之后呢?”宁夏静静问道。 烛火在窗台飘零,月光在窗外落下。 宁夏静静问床上的黑无。 两个人许久不见,她从来没有想到,相见竟然会是这样一番局面。 “我没有之后了。”黑无说道。 “练了黑天魔功,就没有以后。” 他对于自己的处境,竟然是要比其他更多人还要清楚。 “有办法回去吗?”宁夏继续问道。 “覆水可收吗?”黑无反问道。 宁夏只能够沉默,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多久没见过面了?”她问道。 “我忘记了。”黑无摇头说道:“你知道,练了这个功之后,记性会越来越差,人也会越来越傻。” “我只能记住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我的仇人是谁,比如说我最不应该忘记的东西是什么。” “其他的东西,就像你一共要吃多少块面包一样,有谁会记住那些东西呢?” 宁夏看着床上的男人:“等我回西域的时候,我带你回去?” “也好。”黑无看着天花板:“我记不住路,也认不得路,你知道的。” “不过,倒是你为什么要来中原?” “中原人坏得很,我不喜欢他们。” “我师兄在中原被人杀掉了,我师父很生气,就要过来报仇。”宁夏静静地,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劝住了师父,自己代替师父过来了。” “你师父?”黑无愣了愣。 “悲苦老人。”宁夏说道。 “那个老头啊。”黑无想了起来:“他把你带走了吗?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他对你怎么样?如果不好的话,我回去可以帮你杀了他。” “我能记住的事情不多,如果你认为这件事情重要的话,那么我就记住。” “不算好,也不算坏。”宁夏说道:“至少他是把我当做他徒弟来教了,虽然他教徒弟不怎么样,但是武功倒还不错。” “姑且他算救了我的命,所以不用杀他。” “好。”黑无静静说了一个好字,然后看向宁夏,他褐色的眸子冰冷:“谁杀了你的师兄?” “等我伤好,我们杀了他就回西域。” “我不知道。”宁夏摇摇头说道:“据说是一个叫做苟杂中的小乞丐,但是我怀疑这并不是他的真实身份,能杀宁怀远的,要么是三品武者中的好手,要么就是二品的强者,这个苟杂中凭空冒出来,让我感觉很不安。” “那我给你出一个主意。”黑无静静说道。 宁夏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沦落到有一天会被黑无出主意。 “说吧。”宁夏道。 死马当作活马医。 “中原,有一个组织叫做蜂巢。”黑无说道。 第六十九章 何萍的灌汤包之旅 东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洒在汴梁的城墙上,何萍揉揉眼睛在城墙上站了起来。 晴空万里,天蓝如洗。 何萍伸了伸懒腰,看着远处正在例行巡逻的士兵们,向着他们遥遥摆了摆手,然后轻轻一跳,便跃下了数丈高的城墙。 关于轻功曾经有一个笑话,那就是在江湖上,从一楼蹦到三楼没几个做得到,但是从三楼蹦到一楼,只要胆子大一点,那么谁都可以尝试。 区别就在于事后需要修养卧床几天。 即使是何萍,能够空手攀登上汴梁的城墙,但是她也不是一跃而上。 那么现在,自然也并不是一跃而下。 所谓凌空一跃双手张开,就可以像滑翔机一样向前滑行的轻功,不要说别人,就算何萍也不会。 但是何萍很擅长跳楼。 她在空中下降到一半,就从腰间新手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插入身边的城墙之中,只见火星跳动之际,她下降的动作也开始慢慢放缓,何萍算着脚下的距离,最后足尖轻点墙壁,顺便抽出匕首,整个人就轻盈地落在城墙角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个弹指的功夫。 可以说对于何萍这个级别的高手而言,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墙,对她而言都如履平地。 当然——即使她不远百里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吃灌汤包子。 而现在,何萍就已经来到了一家灌汤包子店,看到老板已经打开了门板,把招子挂了出去,店面里面蒸笼呼呼冒着热气。 店面内外都三三两两坐着食客,面前放着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两笼灌汤包子,陶瓷的小碟里面放着香醋,旁边是红红的炒熟的辣椒。 老板一抬头就看到这个清净站在旁边的姑娘,穿着翠绿色的衣衫,虽然说何萍年纪也不小了,将近三十已经差不多算是快步入中年了,但是她看起来却非常地年轻,给人一种不过二十出头的错觉。 “这位姑娘,来一笼包子?”老板热络地招呼道。 “一个包子多少钱?”何萍开口先问价钱。 “一文钱两个包子。”老板笑着说道:“一笼包子五文钱。” 何萍点了点头,从钱囊中数出十五文钱,递给老板:“给我三笼包子。” 老板答应了一声,招呼何萍坐下,然后不多时便端来三笼热腾腾的包子,顺便外带一碗小米粥,一碟调味的香醋。 何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拿出筷子挑了挑那褶皱漂亮晶莹如玉的灌汤包,然后放入嘴中,一口咬开。 那一瞬间其中饱满的汁水滚烫地满溢而出,虽然鲜美,但是真的很烫,何萍猝不及防,后退两步,哈哈叫着烫。 老板在一旁看得好笑:“姑娘第一次吃灌汤包?” 何萍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被烫到了,但是她还是坚持着把那一个灌汤包慢慢吃完。 然后抬起头,认真道:“很好吃。” 老板笑了笑:“吃灌汤包的话,有一个窍门,叫做先开窗,后喝汤,一口吞,满口香,千万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 何萍点了点头,第二个灌汤包先咬开一个小口,喝光里面的汤汁之后,才再将包子吞下,果然滋味又大有不同。 “对了老板。”何萍突然抬起头来:“这蒸笼怎么卖?” 老板诧异:“这蒸笼是吃饭的家伙,怎么能卖?以及姑娘买回去做什么?难不成自己做灌汤包吃?” “我带回去一点给家人尝尝。”何萍看着老板,如是说道。 “路程很远?”老板问道。 何萍摇摇头:“不是很远。” 老板笑了笑:“如果路程不是很远的话,我就不卖给你没蒸的包子了。” 他这样说着,回身从店面中拿出来一个竹编的小食盒:“姑娘可以用这个装,过一个时辰还是热的,不妨吃。” 何萍问:“多少钱?” “姑娘给我二十文钱就好。”老板回答道。 何萍便又从钱囊里面数了二十文钱出来,递给老板,自己将另外两笼的灌汤包全部装进了食盒之中,然后坐下来吃完自己的那份,拎起食盒,向老板道别。 老板说了一声慢走,却看到面前空空荡荡,那个穿着翠绿色衣衫的女子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看了看手心。 铜钱还在,如梦一场。 …… …… 何萍出了城,避开大路,只捡偏僻小径行走,以免惊动旁人。 既然这样的话,何萍也就能够尽量展开身形,整个人逢林渡河,如履平地,真真飘飘欲仙,衣衫迎风而动。 她辰时在汴梁城吃了灌汤包,不到巳时,就已经遥遥望见了洛城的城墙。 女子重回大道,旁若无事地进城,来到霄魂客栈的门外,赫然发现自家客栈门扉紧锁,何萍皱了皱眉头,伸手敲了敲门板,不多时,方别便过来开了门。 “发生了什么事情?”何萍看着方别问道,右手依然提着那个竹编的食盒。 “这里不方便,进去说。”方别静静说道。 何萍点了点头。 二人走进大堂,方别重新上了门,然后何萍看向方别:“林雪呢?” “林雪在等端午醒来。”方别说道。 “叫她下来吧。”何萍道:“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方别于是转身去叫薛铃下来,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坐在何萍对面,不知道为啥,这位老板娘回来了,就感觉特别安心,天塌了也不怕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面前之后,何萍不急着问发生了什么,而是打开食盒,给两个人递了筷子:“吃吧。” 薛铃一看,里面竟然是灌汤包子,还冒着热气,薛铃拿筷子夹了一个,何萍开口说道:“别急着吃,先开窗,后喝汤,一口吞,满口香。” 何萍背贯口其实背的还是很快的。 薛铃点了点头,听着何萍的话,先咬开一个口,里面的汤虽然不烫,但还是温热的。 以及很鲜美好吃。 “对了萍姐。”薛铃吃完一个开口问道:“这灌汤包在哪里买的?” “我在洛城也有些时日了,没见卖灌汤包的铺子啊。” 何萍看着薛铃,静静说出两个字。 “汴梁。” 薛铃大声咳嗽起来。 呛到了。 第七十章 灵压可怖如斯 方别不动声色地也夹起一只灌汤包子,开窗喝汤,点头:“嗯,很好吃。” 他完全无视了何萍汴梁两个字。 薛铃可是真的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汴梁灌汤包是很有名。 但是汴梁距离洛城差不多有足足二三百里的距离,就算是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快马,一来一回也要一整天的时间。 萍姐昨天最晚见她的时间是酉时,现在是巳时三刻,也就是说,萍姐是从酉时到巳时这八个多时辰间,连夜跑到汴梁买了灌汤包子又跑了回来? 甚至说连灌汤包都还是热的? 这是什么神仙速度? 当然,以薛铃的想象力,她还完全无法想象到何萍事实上是先去找到蝶娘子杀了,然后再去的汴梁,甚至因为去早了店铺都没开门营业,所以说在城墙上晒着月光睡了半夜。 是的——这是任何正常人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萍姐会突然想去汴梁买灌汤包?”薛铃试探着问道。 以及买回来灌汤包还是热的,这是什么神仙速度啊。 “听别人说起了。”何萍淡淡说道,轻轻揭过,然后看向方别:“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铃心里稍微一咯噔,却听方别平静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个遍,虽然简略,但是非常完整,简明扼要。 何萍点了点头:“金子呢?” 方别似乎早有准备,将黄金取出放在桌子上,何萍拿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薛铃看呆了——所以说不打算责罚方别吗? 明明放进来了那么过分的客人。 这是看在保护费的份上吗? “端午呢?”何萍继续问道。 老板娘一回来就试图重新掌控全局的姿态让薛铃有点自愧不如:“还在客房休息,方别已经给他换上了假发,我打算等他苏醒之后,告诉他一些基本情况。”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基本情况,则根据端午苏醒的状态来定。 何萍点了点头,摸了摸薛铃脑袋:“那你先吃吧,一会记得去看端午。” 这样说着,何萍自己向楼上走去,薛铃有点意外:“萍姐你这是去?” “我去看看客人。”何萍回头平静说道。 …… …… 由于客房中只有一张床铺,宁夏也没有让方别加床的意思,而当唯一一张床被黑无占据的时候,宁夏也就趴在客房的桌子上睡了一宿。 还好葡萄酒很是香甜可口,宁夏这一觉其实睡得还好,而当日光透过窗棂的时候,宁夏其实还没有完全醒来。 而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静静的敲门声。 那是非常镇定,并且有韵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每一次敲门的间隔都几乎是用沙漏量出来的一般精准。 “谁。”宁夏看向门口,她其实连衣衫都没有脱去,一直都处于轻度睡眠之中。 毕竟她在照顾着伤员。 “我,何萍。”何萍的声音从门外静静传来,冷清平淡:“这家客栈的老板。” “听说昨晚入住了新客人,我想来问一下,住的怎样,对于小店可还满意?” 宁夏有些愣了愣,才回答道:“很满意,服务很周到。”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何萍在门外继续问道。 宁夏考虑了片刻,才开口说:“进来吧。” 何萍推门而入——就像所有的客栈一样,除了房客自己有客房的钥匙之外,店家自然有自己的备用钥匙。 两个人在门口对望了一眼。 何萍穿着翠绿色的衣衫,风尘仆仆,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疲惫的神色,云髯如墨,双目如星,含笑婷婷看着望着宁夏:“姑娘不是中土人士?” 宁夏一夜未曾解衣,但是她原本穿的就不是什么中原服装,相貌发色又与中途迥异,她笑着说道:“老板娘看起来好生漂亮,小女自愧不如。” “姑娘才是漂亮地紧。”何萍笑着说道,然后看向在床上的黑无:“敢问这位是姑娘什么人?” “他是我表弟,在中土随人经商被人坑骗失了盘缠,又身染重疾,还好遇到我,才捡了一条性命。”宁夏章口就来,毫无迟疑神色。 何萍点了点头,然后轻移莲步,来到床上的黑无面前,伸手便抚摸上黑无的额头,然后笑了笑:“看起来退烧了呢。” 黑无在何萍手下一动不动,就好像睡着一般。 宁夏却不由绷紧了身体,开口说道:“是啊,他睡了一夜,吃了点东西,病情就好多了。” “人生在世,都不容易呢。”何萍点头轻声道:“让他好好养好身子,然后回西域去吧。” 宁夏点头称是,何萍转身就走,走到房门的时候,回头笑道:“霄魂客栈,宾至如归。” “你们来到这里,就放心养病,住下就好。” 这样说完,何萍关门离开。 宁夏只感觉冷汗湿透了自己的后背。 等到何萍的脚步声离开的时候,宁夏才颤声说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之前与宁夏的那般交谈之中,这个绿衣的女子,从头到尾气机浑然如一,根本找不到半点破绽。 甚至让宁夏有一种错局,如果自己敢对她出手的话,那么自己当场就会死去,绝对不会有半点生机。 这种可怕的感觉,就连宁夏面对自己的师父悲苦老人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 黑无在她手下,更安静的像是一只鹌鹑一样。 “我不知道。”黑无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响起,喉咙中甚至带着鲜血的味道。 方才在何萍的手下,他是拼命才克制住了自己出手的欲望,以至于把肺部都憋地出现了丝丝的血泡,此时正在一点点涌上口腔,然后再生生咽下。 “中原竟然有这样可怕的人。” 宁夏愣愣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大概是下马威吧。”黑无静静说道。 “她来这里,大概就是告诫我们,不要在这里惹是生非吧。” 黑无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像她那样的人,依然在樊笼之中。”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脱离这樊笼之外。” 宁夏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声音坚定响起:“会有那一天的。” 第七十一章 我是谁 何萍走出宁夏的客房,走到楼下,正看到在那里抹桌子打扫的方别。 光线微妙地从窗户中射入,可以看到在空气中飞扬的耀眼尘土。 方别眼蒙着黑布,平静地洒扫清理。 少年一边用抹布抹着桌子,一边轻声道:“谢萍姐了。” “谢什么谢。”何萍笑道:“都感觉自己有些老了。” “对了,林雪呢?”何萍问道。 两个人似乎已经吃完了给他们带的早餐。 “去看端午去了,毕竟端午也快醒了。”方别说道。 何萍看着方别:“你这主意有用吗?”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方别笑道;“当然,下半句是,无论黑猫还是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何萍笑了起来:“那么就看你的猫,能不能抓住了老鼠了。” “对了。” “林雪的新发型是你剪得?” 方别嗯了一声。 何萍向着方别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拿起了自己的账簿,细细记下这两天新的开支进项。 方别点头,把抹布放进水盆中展平盥洗,看着透明的水慢慢染上乌黑的色泽。 然后,双手反拧拧干抹布。 水珠滴滴沥沥流入盆中。 一切岁月静好。 …… …… 释然,或者说端午。 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感觉全身都疼,但是又感觉全身都在暖洋洋的散发着热量。 就好像是在烤火,又好像是在泡一个热水澡。 他试探着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以及一个少女的声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端午看向对方,只看到一个留着黑色刘海的长发少女正在床边看着自己,她眉目清秀,双目漆黑明亮,黑白分明。 “你是?”端午试探着问道。 他感觉全身酸软无力。 “我是林雪,山林落雪的林雪。”薛铃看着他说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吗?”端午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这一瞬间,端午绞尽脑汁,也记不清楚自己的名字。 以及自己是怎么在这里的,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你失忆了吗?”薛铃看着端午的脸,伸手摸了摸端午的头。 嗯,自己的头发的触感真好。 薛铃心中这样想道,不过嘴上没有表现出来:“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端午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样真是太好了!”薛铃情不自禁说道,说完才看到端午更加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会更好。 “好了,你先起来吃点东西吧。”薛铃不由分说地把端午拉起来,桌子上有桂花糕和茶水,薛铃一边给端午手里递桂花糕,一边绕到端午身后,给他慢慢梳头。 虽然说但是方别做假发的时候,发型是完全按照双马尾前刘海来设计的,但是只是在昏迷中的端午头上试了个样子,然后就散开了,毕竟没有几个妹子睡觉的时候也是发型端庄的,汉子也是一样。 那么现在,就需要给端午重新梳发了。 端午一边吃着香甜可口的桂花糕,肚子确实也已经咕咕直叫了,但是另一方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头发,真的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是谁呢?”端午这样迷茫地问道。 薛铃给他梳好双马尾,然后又绕过来给端午脸上认真涂上脂粉和腮红。 做好这一切之后,薛铃将镜子放到端午面前。 端午看着镜子上的自己。 青丝长发如缎,双目乌黑,肤白如雪,透着淡淡的粉红,五官匀称而精致,红唇微张,露出来雪白的牙齿。 真真是一个美貌少女的模样。 端午双手捧住脸颊,感觉有前所未有的陌生:“这是我吗?” 是的,自己的脸陌生到可怕。 但是为什么这样陌生,他却完全不知道。 “这当然是你了。”薛铃轻轻按住端午的肩膀。 “我们是在街边发现你的,那个时候你已经失去了知觉,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薛铃慢慢给端午洗脑道。 反正她现在已经获得了空悟高僧的全权授权作为端午的监护人,那么鉴于情势所迫,什么小和尚变成小姑娘这样大变活人的戏法,也并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嗯。”端午轻轻嗯了一声,还是迷茫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虽然镜中的自己真的很好看,但是双目也是真的空洞无神,让人望而生怜。 “我是谁呢?”端午继续轻声问道。 “捡你那天是五月端午。”薛铃装作没有看到端午的迷茫,继续说道:“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端午吧。” 端午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仔细端详着自己,他穿着白色的贴身内衣,四肢纤细又修长,身材比例意外的优秀。 他依然回忆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后的长发飘飘。 “我们出去走走?”薛铃这样介绍道。 端午点了点头。 这样说着,端午就想出去,薛铃拉住他,给他换了青白色的少女裙装,更加显得可爱又好看。 端午的眼中始终是迷茫的雾气,但是他又始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薛铃拉着端午走下楼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听到脚步声上来,一看,却是宁夏和黑无两个人正从楼梯处上来。 狭路相逢。 薛铃轻微抿住嘴唇,将端午拉到一边,给这两位让路。 “你是林雪姑娘吗?”宁夏看着薛铃,开口说道。 薛铃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林雪,这里的厨娘。” “你昨晚剪了头发?”宁夏说道:“新发型挺好看的。” 这样说着,她将目光移向端午,看着这个端正俏丽的小姑娘:“这位是?” “端午。”薛铃代替端午回答说道:“我表妹,家里遭了灾,暂时寄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宁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端午的头,然后捏了捏他的小脸。 端午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只是身体往薛铃那边缩了缩。 “真是可爱的小丫头啊。”宁夏感叹道。 然后带着黑无和薛铃擦肩而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薛铃感觉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但是继续下楼,走到阳光之下,又感觉浑身充满了温暖。 端午看向天空,看着天空中的太阳。 长发垂下,日光投下影子。 “端午。”薛铃在端午身后叫他。 端午回头,眼中依然迷茫空洞。 “你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薛铃轻轻说道。 “重要的。” “是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端午看着眼前的少女,迟疑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第七十二章 江湖九品 西岳华山,天朗气清。 迎客松下,亭亭如盖的树冠遮下一片绿荫。 岳平山就坐在这绿荫之中,身边围了一堆问东问西的孩童,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都是华山派的子侄辈。 “岳师叔岳师叔。”有孩童趴在晒得滚烫的大石上,开口询问:“你这次下华山,有没有什么新奇的见闻?” “有没有见什么武林高手啊?” “宁师叔是怎么死的?我记得他人挺好的,怎么突然变成坏人了呢?” “那个叫做苟杂中什么的小乞丐,又是何方神圣啊?” 一有人问起来,那就是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岳平山满脸宠溺的笑意,手中握着荧惑剑的剑柄,上面的红宝石熠熠生光。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岳平山开口说道。 于是有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站出来,看着岳平山:“山下就是江湖吗?” “是啊,山下就是江湖。”岳平山点头说道:“以及何止山下,华山之上,也同样是江湖。” “只是我华山传承深厚,高手辈出拱卫山门,才让宵小鼠辈不敢进犯,才能给你们一方安宁净土。” “那么岳师叔算是高手吗?”又有人问道。 “我吗?”岳平山哑然失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在寻常市井,能够真气外放,十步杀人,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高手了,但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却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所以说高手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吗?”有孩童好奇问道。 “当然有了,江湖九品,不是说着玩的。”岳平山说道。 “那什么才是江湖九品?”孩童问道? “你们都知道,朝廷当官的有九品之分,从九品芝麻官到一品太师太傅这样的庞然大物,上面更有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岳平山笑着说道:“江湖中自然也有九品。” “有普通舞刀弄棒的小混混,也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仙级别的高人,而这许多,都在这江湖九品之列。” 看着孩童们都懵懂地点了点头,岳平山继续说道:“江湖九品,也分上三品,中三品,下三品之分。” “所谓下三品,是指只学了些招式,只知道一些调动身体肌肉的窍门,反应灵敏,在寻常的争斗中,一个只有区区九品的武者,就能够打两三个寻常大汉不成问题。” “而力气再大些,速度再快些,人力终究有极限,到七品已经是这种没有经过系统传承的武夫的极限。” “毕竟练力不练气,全是空把戏。” “想要真正入武道一行,真气运转就尤为重要,虽然说修炼内功的心法千差万别,有快有慢,威力也不统一。” “以及那些粗浅的内功入门者,无法调用人体宝藏,应用自身,这些都算不上中三品。” “因为习武讲究内外兼修,只练内功的人,也有,但是除非你的内功比别人深厚几个档次,寻常一拳一脚,都有莫大威力,那就另当别论,只是这种档次的人,一般又分不到中三品来,八成内功大成直接就滚去上三品了,其中的佼佼者就是少林的金刚不坏神功。” “金刚不坏不成则已,一成就是上三品的顶尖高手。” 孩童听得入神,但是也有人不由问道:“那我们华山的武功,和少林的武功比起来又如何呢?” “少林武林泰斗,武道祖庭,传承悠远,江湖七大名门排名第一,这是比不了的。”岳平山摇头说道:“只是那些和尚不爱争斗,不怎么下山,但是绝技之多,武功之强,江湖之中不做第二人想。” “但是话又说回来,武功是人练的,任何一门武功,练到精深地步,威力都是无穷,而内功就是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 “中三品讲究的是内外兼修,浑然如一的高手,能够灵活调动体内真气为己所用,一拳一掌,看似普通,而威力非凡。” “你们所最喜欢的什么轻功点穴梯云纵,都必须到中品高手才能够灵活使用。” “到了中三品,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望其项背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那是对那些下三品的武夫说的,他们武功再强,被人围住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而中三品的高手跑得又快,出手又狠,飞檐走壁翻山越岭,就算是拍马也难及,所以中三品高手,对于那些官府来说,已经难缠到了极点,如果有这种高手作奸犯科,要么请动六扇门的高手前来捉拿,要么就是来请我们下山,去斩奸除恶。” “所谓侠以武犯禁,就是这个道理。” 孩子们这下已经听得心驰神往,心想中三品已经这么厉害,那么上三品又是什么妖怪。 “那上三品呢?”孩子们不由问道。 “上三品就是所谓的宗师境了。”岳平山说道:“寻常只一个三品的高手,就可以开宗立派,占山授徒,在江湖见了,尊称一句宗师,也不掉价。” “不过同样是上三品宗师境,每一品的差距,却可能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上三品的标志是内外皆出神入化,可以真气外放,隔空杀人,这是对于内功真气的要求,同样招式步法也要精深奥妙,否则不能称一句宗师。” 孩子们听到这里,就有点半懂不懂了:“比如说呢?” “比如说?”岳平山笑了笑,单手按住剑柄,不见有什么动作,就看到手中的荧惑长剑脱壳而出,岳平山趁势按住剑柄,在空中虚虚划出来一道,就看到十步之外一截松枝悠悠飘落,孩子们惊呆片刻,随即大声叫好。 “岳师叔原来这么厉害吗?” “您就是一品大宗师吧。” “我长大能够像您这么厉害吗?” 一时间孩子们吵成一团。 岳平山收剑,重新仰卧在迎客松的绿荫之下,咧嘴笑了笑:“一品大宗师?” “远了远了。” “我只是刚刚够到三品,只能勉强称一句高手,二品才是小宗师。”岳平山摇头笑道。 “否则,也不会这次下山蒙人救助,否则就已经身首异处,客死他乡了。” 第七十三章 绯夜 孩子们听到客死他乡这个词,纷纷惊恐不已:“岳师叔你这么厉害也会死吗?”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岳平山叹了口气道:“在江湖中,最忌讳的就是无敌二字,当你认为自己无敌的时候,也就离死不远了。” 孩子们纷纷似懂非懂地点头:“对了岳师叔,既然您才是三品高手,那么咱们华山派,到底有没有一品高手呢?” “所谓一品高手,就是一个江湖名门的颜面。”岳平山说道:“华山在七大名门之列,一品高手当然有,并且不止一位。” “但是同样,每一位一品高手都是门派的宝贵财富,失却任何一位,也同样是莫大损失。” “就比如说前几年白鹭书院的无形剑刘平夜叛逃,白鹭书院损失惨重……”岳平山说到一半收住了嘴,意识到给孩子们说这些,已经有点远了。 “那咱们华山都有谁是一品高手呢?”孩子们浑然未觉,依然津津有味地问道。 “当然是咱们的掌门先生了。”岳平山笑着说道:“以及几位太上长老可能也有一品境的修为,不过应该不会太多……” “那些都太老了。”孩子们纷纷说道:“小师姑呢?小师姑呢?” “小师姑有没有一品呢?” 提到小师姑,岳平山的笑容顿时凝住了,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小师姑无论天赋还是勤奋程度,当然要数当世无双。” “但是她毕竟年纪还轻,未来江湖上一品宗师境的位置,自然有她的一席之地。” “不过现在,估计还有一段时日。” 岳平山说道这里,突然顿住了:“我没记错的话,小师姑又闭关了不是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这次闭关又半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岳平山静静叹了口气,而正在这个时候,又听到孩子们开口说道:“咦,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岳平山向着孩子们所指的方向一望,目光顿时凝住。 自古华山一条路,而在眼前的山路上,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在烈日下正向着山上走来。 以及岳平山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你们先别说话。”岳平山静静说道,自己站起身来,回头看向孩子们,正色:“你们坐在这里,不要走动。” 这样说着,岳平山自己提剑迎向远方那人,远远抱剑问道:“在下华山岳平山。”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来华山又所为何事?” 黑衣人静静走近,来到岳平山二十步之外,端详着眼前的岳平山:“火神剑岳平山?” 荧惑乃是火星,岳平山手中的宝剑名为荧惑,所以相对于更难念的荧惑,大多数人更乐意叫他火神剑。 不过岳平山笑了笑,看向对方,姿势不变:“江湖中最忌名号响本事小,我岳某本事太小,火神剑一名实不敢当。” “敢问阁下来华山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断某听说华山剑法天下无双,特地拜山而来,领略华山剑法。”黑衣人低头说道。 岳平山看到了他腰间用破布缠着的长剑。 “可曾有拜帖?”岳平山说道:“如果没有,就请先下拜帖再来。” 黑衣人抬头笑了笑,岳平山看到他张扬的黑眸。 “这就是我的拜帖,请岳师兄看看可否够格?”这样说着,他平平举起腰间长剑,手腕微微用力,便看到长剑上所缠破布四散飞扬,露出其中那把通体绯红的鲜亮长剑。 岳平山看到这柄长剑,不由惊呼:“绯夜?” 黑衣人侧头,看向岳平山:“岳师兄竟然认得此剑?” “绯夜剑乃江湖闻名已久的魔剑之一,只曾听闻,不曾见到。”岳平山说道:“听闻此剑铸剑之时与人血共筑,并且杀人越多,也会越加锋利鲜艳。” “不知是真是假?” 黑衣人低声笑了起来:“是真是假?岳师兄一试便知。” 这样说着,他抬起长剑,剑尖指向岳平山:“在下断雁,今日来华山拜山,并无拜帖,只能以此绯夜剑为帖。” “以此挑战华山才俊。” “如若胜我,从此绯夜剑便留在华山。” “如果无人胜我。” “我求借独孤九剑剑谱一观。” 岳平山只能长叹一口气,同样抽出来荧惑剑,将剑鞘甩在一边。 “既然这样,那么我来做你的对手。” 他剑尖朝下,双手握剑抱拳:“剑乃凶器,不应轻易对人。” “在下华山岳平山,来做你的对手。” 断雁斜眼看了岳平山一眼:“你不是我的对手。” 岳平山笑了笑:“不试怎么知道?” “远来是客,请断师弟先赐教。” “绯夜出招必见血。”断雁冷冷说道:“赐教还是不必了。” “我来华山,不是为了杀人而来。” 岳平山笑了笑:“但是若不过岳某这一关,断师弟又如何拜山?” 断雁低头冷笑了一声:“好吧。” 这样说着,他收剑踏步,一瞬间整个人动了起来,向着岳平山一剑刺来。 在那一瞬间,岳平山只看到绯夜剑那不断变大的剑芒。 匆忙之中,只剩下直觉的肌肉反应,岳平山抬剑上挑,耳边却听到了断雁的轻声细语。 “太慢了。” 两人擦肩而过,岳平山弃剑,右手捂住脖颈,鲜血不住从指缝中涌出。 “这一剑叫做什么名字?”岳平山低声说道。 这一剑之快与凌厉,他生平未见。 “这一剑,叫做阎王帖。”断雁淡淡说道:“如果不是我不想杀人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 岳平山无言以对,那一瞬间断雁的人太快,剑更快,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如果不是断雁在最后时刻移了剑锋,那么这一剑就不是只擦破他脖子,而是剑血封喉的下场。 “这一剑不错。”而此时,有女子的声音在高处冷冷响起。 “你再出一剑我看看。” 话音未落,一个披发白衣的赤足女子从高处落下,弯腰拾起岳平山掉在地上的荧惑剑,侧头看向断雁。 眸眼睥睨。 第七十四章 商九歌 华山之上,烈日炎炎。 所有人都没有觉察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女,直到她开口之前。 断雁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只见她长发如同黑檀木一般乌黑,发梢过肩,只是乱糟糟的没有怎么打理的样子,虽然经过清洗,但是只是山泉水简单清洗的样子,以至于发梢已经有些开叉。 她穿着简单的白衣,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冷淡漠,但又不是那种看死人的眼神,而是完全的漠不关心,黑色的眸子笔直凝望着自己,似乎只是在等待自己再出一剑。 “敢问阁下……”断雁刚刚开口,就听到岳平山不可思议的声音:“小师姑?” 岳平山捂着脖子,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望着一个充其量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叫师姑,却一点都没有害臊的意思。 而断雁听到小师姑三个字,神情顿时凛然:“您就是华山商九歌?” “嗯?”商九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着手中的荧惑剑:“你来做什么?” 她始终一副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赤足踩在华山的石面上,身上的白衣是那种洗得发白以至于都有些散丝的感觉。 断雁转剑拜了一拜:“在下断雁,来华山拜山。” “拜山?”商九歌眼中有了一点生气,看向他:“就凭你的剑法,也敢来拜山?” “就凭在下的剑法。”断雁点了点头:“听闻华山商九歌剑法悟性天下无双,被誉为将来执武林牛耳者,今日承蒙赐教。” 这样说着,断雁翻手执剑,轻挽一个剑花,随即动身,向着商九歌刺来,只见寒光璀璨,剑气纵横。 岳平山看到这一剑,旁观者清,更意识到这一剑虽然及不上之前刺自己那阎王帖的一剑更快更险,但是也不如阎王帖一般有来无回,是打算持久战的准备。 但是商九歌始终立在原处,依旧一副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信手向着冲来的断雁点了一剑,一剑正好挑中断雁刺来的剑锋,只见那把剑体绯红的绯夜长剑直接被挑空,而商九歌再前移一步,欺身上前,反转剑柄,平平淡淡向着断雁冲过来的前胸砸去。 只听得结结实实一声闷响,断雁在顷刻之间,剑招被破,被人瞅中破绽,随即欺人打在前胸,不由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双目那一瞬间黯淡至极,心如死灰。 他手中的绯夜剑哐当落地,看着商九歌不可思议地开口道:“这就是独孤九剑?” 寻常剑招,不过是招架格挡,商九歌竟然是望着他的剑招,直接用剑锋刺在自己运剑最薄弱的地方,将剑招挑偏的那一瞬间,自己再上前补上一击,可以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羚羊挂角,无处可寻。 并且更让断雁绝望的是,过了这一招之后,他清楚明白,不要说商九歌手里拿着的是荧惑这等宝剑,就算她手里拿着一条木棍,自己就断然不是她的对手。 毕竟这一挑一砸,用的都不是长剑本身的属性,随便一条木棍都能胜任。 “不算。”商九歌静静说道。 “你可以走了。”她淡淡补充道。 断雁呆了半晌:“我要再试一剑阎王帖。” 商九歌挑眉:“只学这些精妙剑招,是没有用的,剑是自己的,剑招是别人的。” 断雁点头,拾起绯夜长剑,双手握剑后手:“承让了。” 这样说着,他再次如流星溅落般一剑刺来。 所谓阎王帖,就是死神的催命符,是一剑夺命,一往无前,只求剑招更快更险,以至于有攻无守的一剑。 之前断雁用这一剑去击败岳平山,是因为他自认自己远胜岳平山,为了一招制敌扬威,才用阎王帖这一招,而面对号称年轻一代剑术第一的商九歌,他选择用更慎重稳当的长虹贯日来起手,就是存了久斗的心思。 但是断雁做梦也没有想到,商九歌直接一剑就破了他的剑招,抬手就击败了他。 断雁也明白,这是因为自己之前对岳平山手下留情,否则的话,商九歌此时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毕竟倒转剑柄用剑柄砸人,可比直接剑锋刺入困难许多。 所以断雁已经自认远不如商九歌,不过依然想知道自己的剑道境界究竟差了眼前少女多少。 商九歌依然看着这一剑,踮起脚尖轻移一个身位的同时,信手抬起长剑再一刺,这一刺精妙撞在断雁阎王帖一剑的剑锋上,荧惑剑硬朗,而绯夜剑却偏软,随即剑身如弓弯起,断雁心中大呼不妙的同时,商九歌却随意撤剑,断雁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瞬间向前冲倒而去。 商九歌待断雁和自己平齐之际,再次倒转剑柄,在对方的肩膀上重重砸了一记。 断雁整个人扑地,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商九歌将手中长剑信手扔还给岳平山,也不管仍在地上的断雁,自己转身向着山上走去。 岳平山接剑,看向商九歌:“小师姑出关了?” “是的。”商九歌淡淡说道:“剑意已尽,闭门造车已经没有意义。” “感觉这里有剑气,就过来看看,他剑还不错,只是稍欠打磨。” 开口的明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但是语气却像是年过半百的武林前辈。 而此时一群孩子已经叽叽喳喳围了过来,商九歌击败断雁的那两招在懂行人看来,实在是精妙至极,堪称剑术巅峰。 但是在这些孩子看来,只能用帅呆了这三个字来形容。 “小师姑小师姑真厉害!” “小师姑你现在是一品了吧?” “小师姑你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前面两句商九歌没有回答,不过提到头发的时候商九歌有点意外,她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原来已经这么长了啊。” “不知不觉就闭关了这么久。” 这样说着,她看向仍在地上起不来的断雁:“我借你剑用一下。” 她说完弯腰捡起那把绯夜长剑,左手绕后握住满把青丝,右手执剑在脑后一割。 只见满把青丝散落一地,如同丛生的海藻,黑如木檀。 这个白衣的少女驻足其中,摇了摇头发,之前的过肩长发已经只剩下齐耳的乱糟糟短发。 “感觉好多了。” 她静静说道。 第七十五章 下山 初夏的日光洒落在华山的山壁上,当然洒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商九歌将长发用绯夜剑割断之后,再弯腰将绯夜剑放在断雁的手边,看向岳平山:“对了,我这次出来,没有感受到宁怀远的剑气,他下山了?” 商九歌认真问道。 岳平山依然捂着脖子,不过因为断雁下手并没有带着杀意,所以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听闻商九歌的话愣了愣,一时间没有接口。 商九歌皱了皱眉头:“怎么,他出了什么事情?” 岳平山看着眼前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小师姑,停顿了几个呼吸,才开口说道:“宁怀远,杀同门而叛,已经下山了。” “嗯?”商九歌看向岳平山,身边披散的碎发无风扬起然后向着四周飘散,每个人都能够从商九歌这个简单的嗯字中感受到她内心那一瞬间的杀意。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以至于原本围商九歌很近的孩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他现在在哪里?”商九歌继续问道。 似乎只要岳平山说一个地点,商九歌就会立刻下山将他带回华山听候发落。 “宁怀远已经死了。”岳平山快速说道:“我奉命下山将其追杀……” “但你杀不了他。”商九歌看着岳平山,不容置疑地说道。 现在岳平山已经知道商九歌说的是事实,但是在他下山的时候,所有人觉得他去做这件事情已经绰绰有余,而商九歌半年前就已经闭关,如今却仍然能对一切洞若观火,让岳平山不由心生佩服。 这样想着,岳平山将他下山追杀宁怀远,最终在洛城山神庙与之遭遇,并且不敌将死,被那个小乞丐救下来的经过。 “苟杂中?”商九歌自言自语念了一下那个小乞丐的名字:“也就是说他救了你,并且杀了宁怀远?” 岳平山点头称是。 商九歌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岳平山:“我这次出关还没见师兄,你代我向师兄说一声。” 这样说着,商九歌就这样赤足散发向着山下走去。 岳平山惊了个呆:“小师姑!你让我给师父说什么?” 商九歌回头:“就说我出关了,打算下山走走。” 岳平山点了点头,一瞬间又反应过来,继续大声问道;“您要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下山走走,可能会去洛城?”商九歌这次头也没有回。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倒在地上的断雁突然大声开口:“等等!” 商九歌没有回头也没停步:“你已经输了,就别打了。” “我不是要打!”断雁在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其实商九歌给他身上造成的伤势并不重,真正重的是心灵上的损伤。 也就是精神打击。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剑道修为有足够的信心,断雁无论如何也不会上华山来自取其辱。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华山小师姑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如果她是剑法精妙内力高深的强也就罢了,断雁愿赌服输,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打击。 偏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剑招,只要一出招,就被对方轻易找出破绽破去,可以说次次都是一招脆败,这给已经练剑二十年的断雁内心的打击是真的毁灭性的。 “商九歌!”断雁站起身来,看着对方的背影大声说道:“我断雁,不再配拥有这把绯夜剑。” “我希望你能够替我暂时保管。” “当有一天,我认为我有资格拿这把剑的时候,我再向你讨还。” 他的声音在华山山涧中回响。 商九歌回头:“那万一你这辈子都拿不回来呢?” 她认真说道。 虽然内容真的很打击人。 “那么就说明,商姑娘才是这把剑真正的主人。”断雁大声说道,同时将手中绯夜剑手一扬遥遥扔向商九歌,商九歌笑了笑,高抬手接过,露出一截如雪般皓腕:“那就多谢赠剑了。” 她本身也是爱剑懂剑之人,深知这把绯夜剑的妙处,既然对方诚心相赠,那么也便没有推辞的必要。 商九歌接剑之后再不回头,长歌而行,身影逐渐在华山延绵山道上消失,只有歌声回荡。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① 岳平山等人在原地站了好久,直等到歌声都听不到了。 “小师姑好帅啊!”孩子们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 “歌唱的也好听,虽然听不懂。” “不对,我想起来小师姑好像出去没穿鞋子。” “对,她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也没带盘缠。” 然后大家一起围到岳平山身边:“岳师叔岳师叔,我们用不用把小师姑叫回来啊,她好可怜,会不会饿死在外面啊。” 岳平山笑了笑:“咱家小师姑是能够一个人往山里一住住半年的人,就不要担心她会饿死了。” “不过——没穿鞋是有点过分。” 这样说着,岳平山看向断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断雁看着岳平山:“我剑送给了你们小师姑,那么我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岳平山捂着脖子看着他:“不拜山了?” “被打成这个模样,还有什么颜面拜山。”断雁摇头说道。 “那就住下来吧。”岳平山对于断雁那一剑阎王帖,其实依旧记忆犹新,这等剑法,就算在华山也不多见,如果他能够在华山多逗留几日,与师兄弟切磋可以互相增长见识,不能说不是一桩善缘。 “我先去见师父。”岳平山叹了口气:“要好好说说,小师姑怎么就突然下山这件事了。” 他这样说着,按剑向山上走去,断雁跟在他身后,然后是那一圈看戏看了半天大呼精彩的小朋友们。 只留下那株迎客松还在原地,影子逐渐拉成,等待日暮黄昏。 天禄三十二年,五月初七。 华山商九歌佩剑下山,便入江湖。 一时间风起云涌,鱼龙辟易。 那一年,商九歌十七岁,距离她的十八岁生日,还有六十天。 商九歌行走在月下,突然顿足,起脚踢飞一颗石子。 “疼。” ①:楚辞,《九歌·云中君》 第七十六章 价值 洛城,长清浴场。 虽然已经到了初夏,但是长清浴场的人依旧没有少起来。 洛城附近有洛河和伊河可以洗浴,但是河水毕竟比不上温泉那样温暖宜人。 薛铃像往常一样订下一个包间,走入锁门宽衣解带,顺便将整个身体浸泡入温热的泉水中,那一瞬间四肢百骸中传来的舒泰感觉,让人有种人活着就是为了此刻的感觉。 在温泉中薛铃伸出一只手臂。 手臂雪白光滑,是一只久居深闺的大小姐的手臂,但是在薛铃默默运气之下,这条手臂慢慢裹上了一层淡金的色泽,就好像蒙上了一层金粉。 这就是少林金刚不坏神功。 自从那一日空悟将金刚不坏神功的功法种子传入她的体内之后,薛铃就有了修炼金刚不坏神功的根基,再配合上相应的秘籍,包括那些心法和修炼动作,如今不过小半个月,薛铃的金刚不坏神功便有小成,虽然说不能像空悟那样全身金刚不坏,力大无穷,但是薛铃已经可以让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灌注金刚不坏真气之后,临时达到金刚不坏的效果,而不是像当初被猛虎袭击一样,只能够依靠内功种子的自动护体。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薛铃现在已经算是半吊子的三品高手了。 想起来还真有点荒诞。 端午小和尚在店里住的还好,他现在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其实可能是一个女孩子的事实,甚至也开始很喜欢自己女孩子的扮相,对此薛铃有些焦急,曾经专门和方别说过,但是方别的回答却让薛铃哑口无言。 方别说:“既然佛门认为万法空相,红粉骷髅,那么皮相男女,又有什么分别?如果说端午未来真的是注定成佛的高僧,那么他就如何会介意这些?” “如果他佛性到此为止,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 这一瞬间,薛铃真的感觉自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目前端午好像还挺自得其乐的样子,每天在客栈端茶送水,成了方别的得力助手,顺便方别还教了他“正确”的说话方法。 嗯,现在端午的萝莉音真的说的是又清又脆,间或软糯娇甜,听得薛铃都有些羡慕不已。 什么叫做雄兔脚扑朔,什么叫做雌兔眼迷离。 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女扮男装巾帼不让须眉,仅有端午混迹客栈女扮男装敢笑娇儿不够娘。 这个世界太崩坏了。 这样想着薛铃就忍不住默默捂脸。 不过,端午已经十一岁了,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他就会发育了,到那个时候长出胡须喉结,又变声的话,这个女娇娘就扮不下去了。 但或许也用不了那么久,让端午女装本质上是为了躲避可能的危险和追踪。 而眼下连与端午有过一面乃至于几面之缘的宁夏和黑无都没有认出来,那么可以说是基本保险了。 当然,直到现在,宁夏和黑无依然住在霄魂客栈里面,薛铃和这里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过渐渐熟悉之后,之间的敌意就没有那么重了,尤其是黑无,原本薛铃对于黑无是很担心的,毕竟当时和空悟战斗的时候他的野蛮和狂躁给了薛铃很深的印象,更何况武功也是能排天下前列的高手。 不过不知道为啥,这几天却乖得不得了,可能是因为伤还没好的缘故,总之每天和宁夏形影不离,偶尔出去逛街,更多的时间就是呆在自己的客房中养伤修炼。 对于宁夏为什么还留在洛城不走的问题,薛铃其实也是有点奇怪的,毕竟眼下空悟已死,没有人知道空悟高僧的舍利在方别手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唯一的弟子就在霄魂客栈,宁夏如果是为了舍利子而来,那么现在差不多就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可能是因为黑无的伤势? 薛铃并不能太搞懂。 想到这里,薛铃从温泉浴池中站起身来,水珠从身上不住滴沥而下,她裹上雪白松软的浴巾,重新推开了那扇浴室隔间的暗门,沿着暗道向下走去。 今天,又到了例行述职的时候了。 敲门,进入,邹老先生依然背对着薛铃,薛铃向着这个老人行礼,这里是黄泉之下,也是这个世界几乎最隐蔽与安全的地方。 “空悟死了?”邹老先生没有等薛铃开口,直接问道。 薛铃点头应是。 “舍利子呢?”邹老先生继续问道。 “我们没有看到什么舍利子。”薛铃回答说道。 邹老先生轻咦了一声:“空悟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因为空悟与黑无的战斗过于激烈,我们在远处躲藏。”薛铃说道:“等到战斗结束之后,战场已经空无一人。” “那么空悟身边那个小和尚呢?”邹老先生继续问道。 “同样不见踪影。”薛铃回答说道。 邹老先生长叹一声,不再过问空悟的事情。 “你是锦衣卫的暗哨。”邹老先生说道。 “我明白。”薛铃点头。 “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锦衣卫的意志,也代表着皇上的意志。”邹老先生继续说道。 “我明白。”薛铃点头。 “你还记得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邹老先生说道。 “试图查清楚周海天遇刺的真相,找出真凶。”薛铃说道:“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提供情报,将蜂巢连根拔起。” “记得就好。”邹老先生说道:“无论任何时候,你都要牢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只有根在,树才能活下来。” “谢邹老先生教诲。”薛铃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邹老先生淡淡说道。 薛铃行礼告退,脚步声静静远去。 当室内重归寂静,邹老先生才冷哼了一声:“女人!” “告诉上面。”他低声对着黑暗说道。 “告诉什么?”黑暗中有人问道。 “告诉上面,薛铃没有那么可靠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可靠过。” “那么。”黑暗中人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将薛铃清除掉?或者说曝光她的身份,让蜂巢将她处决?” “做不到那个份上。”邹老先生摇头说道:“薛铃是我们唯一一个能够打入蜂巢内部的暗哨,暂时没有撕破脸皮,她对我们,还有价值。” “不过。” 邹老先生冷笑一声。 “仅仅是目前还有价值。” 第七十七章 任务结算 薛铃一步一步沿着黑暗的甬道重新回到了地面,回到了光明之上。 她关闭暗门,解下浴衣,重新将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仰望着头上湿漉漉地天花板,嘴角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微笑。 现在的薛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向吕渊提出来要亲自带队剿灭蜂巢的少女了。 当然,那个时候薛铃带队的话,代表着的朝廷的威仪,代表着的是皇上的意志,那么所到之处,自然望风而靡。 她能够按照情报来源风风光光地捣毁几个蜂巢的据点或者说分舵,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毕竟蜂巢也不是明着造反的组织。 而现在,薛铃已经成了锦衣卫的卧底,蜂巢的蜂翅刺客,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少女也不再天真。 就好像那一天她对端午说的那样,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被人看到,才能被人听到声音。 才能吃饭,才能喝酒,才能做菜做饭,才能做活人能做的事情。 所谓活人能做的事情。 就是死人已经做不到的事情。 薛铃看着天花板,嘴角轻轻露出微笑。 “爹,娘,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努力活下去,努力变得更强。” “努力查清楚,那几年在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你们又是怎么接连离奇地死去。” “我知道,凭借现在的我,这一切当然是做不到的。” “但是未来的我,活着的我,会努力变得更强。” “努力可以查清。” “这一切的真相。” “只有到那一天。” “才是我可以安心死去的时候。” …… …… 霄魂客栈的牌匾下,杨柳如茵。 薛铃带着换洗的衣物回到客栈门前,远远的端午就跑过来,笑靥如花,脑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林雪姐姐回来了?” 这样说着,他直接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真可爱。 但是是男孩子。 薛铃摸着端午那柔顺的头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捏捏端午的脸蛋:“端午今天乖不乖?” 端午认真点了点头,薛铃便拉着端午的手走进客栈大厅,正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扑腾扑腾飞了进来。 少女神情稍微有些色变。 何萍在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捉住鸽子,从它的脚上取下来两个铜管,然后从腰间熟练拿出谷粒撒在院子里,鸽子就咕咕咕地飞到院子里欢快啄食起来。 薛铃明白,今晚又要去何萍大屋里面去了。 自从霄魂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多,包括但不限于宁夏和黑无的加入,以及端午这个小跑堂的诞生,现在薛铃他们接收任务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关上门在客栈大堂就能进行,现在基本上都需要入夜之后去何萍房间才能够掩人耳目。 “那是咱们养的鸽子吗?”端午好奇发问道。 薛铃笑了笑:“算是吧。” …… …… 入夜之后,何萍房间里,薛铃和方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何萍依然在灯下烹着茶,顺手递给二人两根铜管。 薛铃接过一根,如今已经非常熟练地打开,打开之后,只见里面的桑纸上面写的正是关于上次任务的评价结果。 “地字号任务。 侦查并监视少林寺空悟的行动成功。 任务评级:甲下。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七十分,纹银一百五十两。 注:因为任务完成度而上调奖励。 再注:目前刺客积分总分一百二十分,距离升级铜蜂还有八十积分。 另:释然和尚暂时由尔等管理。” 薛铃看的有些恍惚,是的,怎么自己才完成了两个刺客任务,怎么突然要成铜蜂了? 当然如果仔细想的话也可以理解,第一个新手任务就是玄级任务,最终证明宁怀远是三品的高手,所以说最后因为任务评级的上调,刺客积分也随之增加,才能够一个任务就跃升到铁蜂级别。 而这一次刚来就是一个地字号任务,并且监视的还是空悟这个级别的大高手,并且成功观测到空悟与黑无这种一品大高手之间的战斗,最后还获得了释然这个大号战利品,怎么想也是特优评级,所以说这次的任务积分比起来当初写明的任务额度也有奖励。 不过相对来说,刺客任务的风险大,失败率高,并且随着刺客等级的提升,任务难度也会随之提升,所以说前期接高难度高风险任务升级快,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升级越快,也就意味着风险越大,让人有点头疼。 但是端午如果真的归自己这边管理的话,倒是好消息,不知道萍姐是怎么说服上面的。 不过萍姐给上面的报告是她单独上交的,薛铃和方别都不知道具体的内容。 薛铃想到这里,也就将自己手上的桑纸卷递给方别,然后拿过方别手中的铜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方别手里的铜管中,竟然同时有三张桑纸。 当然,因为桑纸比较轻薄的缘故,所以说一个铜管里面塞三张也是绰绰有余,只是薛铃更加好奇其内容。 第一张桑纸。 “玄字号任务(公派)。 刺杀黄河十七盗。 任务介绍:黄河十七盗为祸黄河沿岸,所行猖獗,宜弑其首脑,夺其财物。 任务期限:自收到任务起一月内。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二十五分,纹银四十两。” 薛铃愣了半天,看向方别:“公派是什么意思?” 方别耸耸肩:“就是蜂巢内部发的任务,没有私人委托人,委托者就是蜂巢本身,所收获的财物都要上交蜂巢供蜂巢使用。” “公派任务是每一个蜂巢刺客每年必须完成的任务。” “每年至少完成一个以上,这是对于组织的责任所在。” 少年静静解释。 薛铃点了点头,从任务描述来看,这次任务的难度不高,至少和宁怀远比起来都差一点,对于目前自己这组的实力来说绰绰有余,可以算得上是送分题。 当然,对于蜂巢来说,这样的任务能够收获大量的财物,甚至还能够积累一定的好名声,也是何乐而不为。 谁说刺客都只杀好人的? 刺客明明也是劫富济贫的好吧。 当然,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 薛铃这样想着,打开了第二卷桑纸。 只看到了开头第一句话。 “玄字号任务。” “调查乞丐狗杂种的真实身份。” 第七十八章 天下第一(求收藏推荐) 何萍的房间里,孤灯的火苗寂寞地燃烧着,向着四周放射出昏黄的光亮。 看到这个任务抬头,薛铃的瞳孔猛然一缩,然后直接看向身边的方别。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根铜管中的情报是方别先看到的,但是方别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所以说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方别? 薛铃强忍住内心的疑惑,继续往下看去。 “玄字号任务。 调查乞丐狗杂种的真实身份。 任务描述:在洛城山神庙,乞丐狗杂种杀死了华山叛徒宁怀远,如今江湖多人对于狗杂种的身份感兴趣,请揭穿狗杂种的身份。 任务时间:自接到任务起一个月内。 任务奖励:刺客积分二十分,纹银四十两。” 薛铃一脸我勒个去的错觉。 这叫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吗? 薛铃单手展开这张桑纸,看向方别:“这个任务应该怎么办?” 方别看了一眼,浑然不在意:“一个月不完成,自动失败,扣一半的刺客积分,也就是十分。” 少年非常熟练地说道。 “那么我们百分之百完成任务的不败金身不就是破了吗?”薛铃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倒是从来没有这个奇怪的设定。”方别摇头笑道:“百分之百成功本身就是一个FLAG,还是收了为好。” “不过。”方别看着薛铃:“你能从这个任务中看出来一些什么吗?” 薛铃闻言,将那张薄薄的桑纸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开口说道:“狗杂种,所以说组织本来就知道狗杂种是你对吧。” “那是当然了。”方别点头说道:“我们向组织汇报的是宁怀远是我们杀的,而由于岳平山那边则深信不疑是小乞丐狗杂种所为,因此才出了一个所谓的江湖榜乙榜第七十四的苟杂中大侠。” “那么为什么还偏偏要把这个任务下发给我们?”薛铃再问。 方别笑了笑:“如果不发给我们,难道要发给别人?” 薛铃想到别的蜂巢刺客跑洛城来查苟杂中的身份,那么画面已经有点美了。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个任务?”薛铃继续问道。 既然蜂巢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为什么还要发任务呢? “因为蜂巢是吃完原告吃被告,两头收钱的中介啊。”方别笑道:“不过同样,我们属于蜂巢内部人员,所以说受到蜂巢情报网的保护,没有道理将自己人推出去的。” “所以说才有这样一个任务下发给我们,让我们自己评估损失得益,或者说,蜂巢再问我们,这三十分刺客积分,四十两银子够不够把这个身份公布出去,当然,是仅仅对那个向蜂巢发任务的人公布。” “为什么是三十分刺客积分?”薛铃再看了一眼任务,发现上面明明只有二十积分的奖励。 “因为放弃任务就要再倒扣一半的奖励分数。”方别说道:“一来一去就是三十分。” “我们就不能不接吗?”薛铃再问。 “当然可以不接啊,否则这个扣分机制是怎么来的?”方别看着薛铃:“就算是公派任务,也可以不接,不过一年一共两个公派任务,上半年一个,下半年一个,你必须要完成一个,算是组织对你个人的考勤,如果两个都不完成,那么就等于说不听组织命令,形同叛离,就会有专门的制裁组过来处理。” “但是。”方别补充了一句:“同样任务下来了就没有办法拒接。” “或者说只有说等任务自动失败扣分。” 薛铃发现在蜂巢刺客的具体完成细则上,她还真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这也是当初锦衣卫收集资料的时候完全没有收集到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像现在像现在这样,都是前辈们口口相传的约定俗成的惯例,而没有付诸笔墨。 “那现在怎么处理这个任务呢?”薛铃问。 “还能怎么处理呢?”方别笑了笑:“先放着。” “我们先去完成公派任务,因为公派任务带有一定的强制性质,所以说任务难度比较低,奖励又不错,虽然强制,也是非常受欢迎的任务。” 方别指了指那个剿灭黄河十七盗的任务。 薛铃点了点头,心想也只能如此。 毕竟方别之所以化身狗杂种来完成那个宁怀远的任务,就是不想暴露自己,肯定就不愿意为了三十分和几十两银子就这样轻易暴露。 这样想着,她看到还有第三张桑纸,不由就拿起来看看,但没有想到第三张桑纸上面写的并不是任务,而是一条简讯。 “华山商九歌佩剑下山,所有接触者需要向组织报告她的一切动向与资料。” 薛铃愣了愣,没有想起来商九歌是谁。 以及为什么会惊动蜂巢下这样的命令。 从命令的方式来看,似乎是向全部下属的刺客分支都下发了同样的简报,可以说商九歌动向与资料是每个人上报都有奖励的任务。 薛铃不由开口道:“商九歌是谁?” “华山商九歌,是当今华山掌门参商剑商离的师妹。”方别开口说道。 “掌门的师妹?”薛铃吓了一跳:“那岂不是年纪很大了?” 足有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那种? 毕竟宁怀远岳平山这种二代弟子,都有二十多三十岁的样子? “不,她才十八岁。”方别看着薛铃说道:“准确来说,还有两个月才十八岁?” “什么!”薛铃吓了一跳:“那她怎么当上掌门的师妹的?” “掌门的师父还活着吗?” “商离的师父是华山太上长老荆蓝,已经去世十年有余了。”方别说道。 “那谁教她的?”薛铃糊涂了。 既然掌门的师父已经死了十几年,而这个叫做商九歌的,今年才十七岁快十八岁,难不成每天都要找这位太上长老的鬼魂去学剑? “商离代师授徒,因为认为自己资质浅陋,所学不精,没有资格做商九歌的师父,所以只答应代师授徒,作商九歌的师兄。”方别淡淡说道。 薛铃听呆了:“那么这个商九歌该有多厉害?” “没人知道。”方别看着薛铃:“所以说蜂巢才会号召所有成员去收集关于商九歌的资料。” “不过有一句话,在江湖上传了很久。” “什么话?”薛铃不由问道。 方别笑了笑: “商九歌,可能是下一个武林盟主,天下第一。” PS:又是一周过去,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并且求一下收藏推荐投资,并且如果方便,请帮助推广宣传一下。 以及在过去的一周中,感谢:坦克男孩,书友20190802221243551,宫墙上的猫,书友16061506414,银河闪耀星光,阿元其实挺圆的,夜之礼记,夜永年,日落三刻,正恰好酒醒风寒料,龙之回眸,hskdb等等读者的打赏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希望能够写出更好看的故事。 第七十九章 任务准备(周一求收藏推荐) 窗外明月,窗内,宁夏手里正拿着一张硬质的卡片,上面写着些许文字并且盖着印鉴。 “拿着这个,就可以作为印信吗?”宁夏开口说道。 “不要问我,我是个笨蛋。”黑无躺在床上静静说道。 宁夏摇头苦笑了一声。 去找蜂巢查关于苟杂中真实身份的主意还是黑无提出来的。 但是同样,黑无也只能提出来这个建议。 因为修炼过黑天魔功之后,黑无的状态已经到了一种很奇怪的程度。 就像他说的那样,自从修炼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乃至于记不清了,而修炼连之前的许多经历,也开始变得模糊虚幻。 如果说别人的脑海中的记忆存量可能像一个房子那么大,那么黑无的记忆存量可能就只有一个箩筐大小。 他必须精打细算知道自己应该记忆哪些东西,应该遗忘那些东西。 而这样一来,他的记忆与情感就会受到大幅度的损伤。 当然,黑无在面对圣教高层的时候,一直伪装的很好,就好像他自己说的,他越疯,对方就越放心用他,因为这样才是好用的疯狗,让他咬谁他咬谁,就如同这一次来中原狙杀空悟,试图夺得舍利子,就没有人比黑无更加合适出手。 而黑无也只能保持相对的理智,在大多数时候,他宁愿保持浑浑噩噩,完全凭直觉和想法做事,因为这样——可是省掉很多内存。 所以说,能够给她出这么一个主意,确实已经是笨蛋黑无的超常发挥了。 就像黑无最初所说的那样,覆水难收,当初他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只能继续向前走下去了。 “你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宁夏换了一个问题。 黑无必须有人带着才能回西域,他一个人的话,认不清方向,武功又高的出奇,平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杀人如草芥的,会很快引起中原武林的注意。 黑无这样的人,是标准的魔头形象,一定会遭遇围攻,所以,必须要有人带着才能够安稳带回西域。 自己作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黑无唯一的同乡或者说家人,是做这项工作的最好人选。 当然,前提就是自己也完成自己的任务。 杀掉那个叫做苟杂中的家伙,并且带着他的人头回西域复命。 “好了一半吧。”黑无静静说道:“要全好大概再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那大和尚下手太重了。” 宁夏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夜色,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硬质卡片。 “总之,就等蜂巢消息了。” 她静静说道。 …… …… 而在同一轮明月下,薛铃同样在窗前点着油灯。 月下,方别依然雷打不动地在练剑。 桌子上放着那个劳力士的小铁盒,以及方别给薛铃打造的金丝手套。 老实说,现在薛铃已经不太需要这件金丝手套了,因为如果运起金刚不坏神功的话,就连劳力士都削不掉她手上的一层油皮。 但是用方别的话说,那就是有十成功力,那么展露在外的最好只有一成,如果一成不到就能够解决敌人那就实在再好不过了。 以及金刚不坏神功用出来实在太过于显眼,出于财不露白的因素,也应该不再必要的时候展示出来。 当方别这样教导薛铃的时候,薛铃看方别的眼神是真的怪怪的。 “所以说你平时展示出来了多少实力?”薛铃这样问道。 方别只能不说话。 是的,方别究竟有多少实力,可能只有那个家伙自己才知道。 萍姐可能也知道? 反正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不知道实力的话,有时候还会抱有幻想。 虽然很渺茫,但是总感觉,即使遇见一品的对手,方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嗯,是真的很渺茫。 不过,在方别的这番教诲之下,薛铃也就放弃了凡事二话不说就亮金刚不坏神功的打算,那样的话,金丝手套和劳力士都是很需要的。 但是由于自己原本的紫气东来内力被空悟给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只剩下精纯的少林金刚不坏的功力,以前那些粗浅的峨眉功法就彻底没法练了,因此就剑法领域,方别给了自己一本金风细雨剑,其中的剑法就是非常少见的软剑剑法,之前薛铃自己内力不足更因为紫气东来的内功不想暴露,所以说不能很好地将其展示出来。 不过现在有了金刚不坏的功力,再练这以柔克刚的金风细雨剑,薛铃就感觉有些相得益彰。 少女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床上睡着了的端午。 是的,现在薛铃已经不再在那个狭小的耳房住了,虽然名义上那里还是自己的宿舍,但是实际操作上,自己现在已经和端午住在一起,每天给他梳妆打扮,训练他种种女性礼仪,让他变得更加雌雄莫辨一点。 反正现在的端午懵懵懂懂的,也很喜欢自己打扮之后的模样,至于以后,等到端午继续发育之后再说吧。 总之目前来说,方别的这个主意非常好用,几乎整个世界都猜不到,空悟高僧的唯一弟子,就在霄魂客栈里面。 然后薛铃回头,自己打开厚厚的案宗,继续看关于黄河十七盗的消息。 这十七盗任务奖励适中,难度不高,又是公派任务,相比于那个很坑爹的寻找苟杂中的任务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是谁偏偏要去蜂巢发布这个任务。 就不能让苟杂中一个人静静吗? 黄河十七盗,是最近两三年来在黄河沿岸聚集起来的一伙匪徒,最初主要在黄河沿岸打家劫舍,并且抢劫各路漕运客商,并且收取部分的过路费为主,不过与寻常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不同,他们号称十七盗,其实也就真的只有十七个人,并且武功都相当不错,至少也有六品朝上的实力,这样十七个人迅速碾压了黄河沿岸其他的竞争势力,一家独大,目前业务慢慢温和下来,基本只要路过他们的地界,牌子一晃,就按人头收钱,收完钱就可以走人,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样子。 “有趣。”薛铃侧头,笑着说道。 PS:马上周一了,新的推荐周期,求一下收藏推荐票,谢谢。 第八十章 谢家长风 黄河水滔滔。 这条大河自西向东,奔流到海,灌溉田地,也漕运通航,不知道养育了两岸多少百姓。 只是越靠近下游,黄河水也就越加浑浊,泥沙混杂其中,使得河床日夜淤积,频繁改道,又不知涂炭多少生灵。 此时,一条装饰一新的帆船正在黄河岸边停靠,有船上的客商下船游览沿河两岸的风景,船上的船家也补充一些柴米和蔬菜作料。 一时间热热闹闹的,不可一一具说。 谢长风是船上的客商,因为屡试不第,所以最终绝了科举的心思,干脆做一点小生意养家糊口,此时正在河边看黄河浊浪翻腾。 正在这个时候,岸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店家,我用这条鱼换你一点盐和胡椒佐料可以吗?” 谢长风向着声音起处望去,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白衣的短发少女,正背着一根沾满泥污的棍子,上面挂着一溜的鲜鱼,这些鲜鱼都被巧妙地同草绳弓在棍子上,所以说离水半天,依然在鼓动着鲜红的鳃呼吸,显然生机十足。 而少女手中,则正提着一尾足有一尺长的鲤鱼,看着船家,等待着船家的答复。 她全身的衣衫都破烂不堪,尤其是衣服,看起来穿的都快成纱布了,但是洗的却非常干净,脚下踩了两条木屐,赤着小半截小腿,短发,黑如檀木,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样子,脸上胡乱抹了两道泥巴。 船家对于这个跟小乞儿一样女孩没有半点好气:“我们黄河边还会缺鱼?缺的就是盐巴佐料,去去去去。” 满脸横肉的粗壮船夫像赶苍蝇赶着眼前的落魄少女,但是少女却站的笔直,一点都没有吓到:“这是很新鲜的鱼,只换一点的话,应该够吧。” “我说了不换!”船家看到少女不依不饶,随即怒道,张手就是一记耳光反扇了过去,但是眼前的少女原本站的笔直,但是此时却微微后退了一步,船夫满是鱼腥的指尖从她鼻尖前一寸处扇过,掌风把少女的短发扬起,但是女孩连眼睛都眨没一眨:“不换就不换,打人就不好了。” 这样说着,她将手上那尾鱼重新放回身后的棍子上,踩着木屐踢嗒踢嗒地就要离开。 背影看不出来萧索,更多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谢长风倒是心中一动,叫住对方:“姑娘等等。” 这样说着,他从怀中摸出来一钱碎银,在店家面前亮了亮:“请问船家,这一钱银子,能买多少盐巴胡椒?” 无论在什么地方,银子总是要比鱼值钱的,船家见钱眼开,随即就给谢长风称了盐巴胡椒各一小袋,谢长风接了,快步跑到那少女身边,递过袋子:“给吧。” 短发少女回头看向谢长风,谢长风看到这个少女眼睛黑得出奇,书中所谓黑如点漆,此时谢长风才算见识到,但是眼白却又很清,整个人其实精神地很,一点都不像流落饥馑之态。 “你为什么要帮我?”短发少女问道。 “同时江湖流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谢长风说道:“在下当初科考的时候,也曾用尽盘缠,若不是贵人相助,恐怕早已经客死他乡。” “今日虽然说已经不再是读书人,但是当初救命之恩,一直念念不忘,今日看了姑娘,心生恻隐之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你倒是一个好人。”短发少女笑了笑说道。 这样说着,她接过谢长风手里的佐料袋,伸手从身后棍子上取下刚才那尾鲜鱼:“这是我今天抓到的鱼里面最大最好吃的,就送给你了。” 谢长风接过鱼,有些哭笑不得,再问了一句:“姑娘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短发少女说道,理直气壮:“总之我就是沿黄河走下去,听说百川东到海,那么我一直走下去就能够看到大海了吧。” “我还没有看过海,所以就想去看看。” 谢长风惊呆了:“这里是河南省地界,距离出海口还有几千里的路,姑娘真要一路走下去?” “反正只要继续走着,就一定会走到?”短发少女笑道,笑容纯洁无暇。 谢长风呆呆点了点头,是的,海就在那里,又不会跑,一直走下去肯定能够走到的。 正在这个时候,谢长风身后传来喊声:“谢家官人,要开船了!快回来吧。” 谢长风愣了愣,然后看向短发少女:“嗯,这条船就是一路往黄河下游走的,要不姑娘上船,载你一程?” “我没有钱!”短发少女抬头,理直气壮说道:“我上过几次船,都被赶下来了!” “那如果我请姑娘呢?”谢长风问道。 “先说好,我不做你的小妾!”短发少女看着谢长风,正经说道。 看来在一路上,这位少女不止一次收到过上船的邀请。 谢长风一瞬间脸就红了:“姑娘,在下尚未娶妻。” “当妻子也不行,我还没有想过嫁人。”少女继续说道。 “只是载姑娘一程。”谢长风看着少女,认真说道。 “那好的。”少女毫不犹豫说道,一点都不害怕。 “我还没有坐过船呢,感觉很好玩的样子。” “对了。”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商九歌。” “你可以叫我九歌?或者商姑娘也行。” …… …… 帆船抛锚起航,那尾鲜鱼被谢长风交给店家来做酸菜鱼汤来吃,至于商九歌带来的其他鲜鱼,她也索性全给了谢长风,说当做自己坐船的船资。 不过那么多鱼,一时间也吃不完,不过船家倒是很多鱼篓,讨来一个把鱼塞进去,然后再挂在船上,随时养着黄河活水,倒是什么时候想吃,提起来抓一尾吃了就行。 商九歌这个时候才知道,对方为什么死活不要自己的鲜鱼。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在黄河两岸行船,那是真的不缺鱼。 谢长风将商九歌的休息舱位安排妥当,想来找商九歌,却怎么都没有找到。 一直走到船尾,才看到那个黑发的少女正坐在高高翘起的船尾上,双脚踩着木屐悬浮在空中,头微微扬起,似乎正在吹风。 黑发飘散。 第八十一章 黄河十七侠 “姑娘……”谢长风在身后叫她,然后才想起来她的名字:“商姑娘。” “嗯?”商九歌回头,看着谢长风:“你在找我?” 谢长风点了点头:“我给姑娘安排好舱室了,姑娘一会去看看?” “不去。”商九歌摇头说道。 谢长风好奇:“为什么不去?” “那里没趣,这里有趣。”商九歌静静说道。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也感受着船的轻微摇晃。 “为什么没趣?为什么有趣?”谢长风继续问道。 “那里没趣,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在说关于我的事情,也说的都很无聊。”商九歌看着面前被船分开的江水。 风正一帆悬。 谢长风沉默。 因为船上现在都对这个上船的流浪女议论纷纷,当然,谢长风自己也是被议论的对象,毕竟无论腥的臭的都往自己房里塞这样的评价,让谁听到都不会开心。 而谢长风又是真的把一个在岸边流浪来历不明的孤女给安排上了船。 谢长风以为商九歌不知道,但是他没有想到商九歌什么都知道。 “清者自清。”谢长风说道。 “谢了。”商九歌笑着说道:“不过坐船是真的很有趣,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经常多坐坐船的。” “谢谢你带我坐船。” 少女大半个身体都悬在江上,帆船又左摇右摆的,随时都可能会掉下船去。 黄河又不是寻常小河,如果掉下去了,可能顷刻就卷没了,再好的水性也把她救不回来。 “姑娘小心一点。”谢长风提醒道:“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满口之乎者也的倒也挺有趣的。”商九歌笑道:“放心,我不做危险的事情。” “或者说你认为危险的事情,对我而言并不危险。” 少女笑得非常自信,或者说平静。 而正在这个时候,整个船体突然非常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谢长风在夹板上没有站住,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飞了出去。 而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刚刚还在双手支着身体坐在船沿明显更加危险的商九歌却一撑手跳了下来,就在谢长风即将在已经倾斜到将近七八十度的帆船上飞出去的时候,她稳稳抓住了谢长风的手。 谢长风抬头,却看到商九歌站在那几乎笔直的甲板上,但是却好像比在平地上还要稳。 她伸手拉住自己,但是却露出干净又盛大的微笑:“你看。” “我比你安全吧。”这样说着,船体继续趔趄,商九歌站在剧烈摇晃的船上,双脚如同生根一般,同时紧紧抓住谢长风的手,让他不至于在这无比惊险的船上飞出去。 “而且。” “坐船很有趣。” 谢长风真的很佩服,这个时候,商九歌还能够笑得出来。 而帆船最凶险的也是最初的两下,慢慢地动静就小了起来,谢长风终于稍微长舒一口气,却听到整个船上传出一声惊雷般的呐喊。 “黄河十七侠!” “来为本船请河神大人保佑!” 谢长风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倒是商九歌看谢长风的反应,开口问道:“你认识那个什么黄河十七侠?” 谢长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黄河十七侠是这黄河上下最出名的河盗了,他们会收取黄河河面上行驶的每一条船的过路费,比官府的面子还大。” “来往的客商船只,只能祈求运气好不遇到他们。”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了,那么就只能破财消灾了。” 商九歌好像完全没有领会到谢长风后面的话,她笑了笑:“原来官府就这么没面子吗?” “不是官府没面子,是那些人都是怪物!”谢长风纠正商九歌的话:“他们踩在河面上如履平地,空手就能够劈断钢刀,才来黄河半年,就把原来那些小偷小摸的盗贼团都给收拾地一干二净,官府来围剿,派出三五个人就能把几百人打的落花流水,况且他们号称黄河十七侠,那么就足足有十七个这样的怪物。” “而现在他们已经成了黄河河面上的霸主,也就不用再干那些掉面子的事,来往客商,只要交了过河的银子,孝敬了河神老爷,那么就可以平安无事的过去,他们就不刁难你。” 商九歌看着谢长风:“那么如果不叫银子呢?” “不交银子就要看你吃馄饨还是吃刀板面了。”谢长风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他们人还挺好的啊。”商九歌惊喜说道:“还请人吃东西。” “这个吃是吃打的吃。”谢长风纠正商九歌的认知。 “馄饨就是你穿衣服自己跳下去,就像下馄饨一样。”谢长风看着商九歌:“刀板面就是拿刀把你砍下去,就和下刀削面一样。” 商九歌想了想:“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他们不是好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人的姑娘。”谢长风摇头笑道:“一会我去交过船费,姑娘千万不要出头,只要交了钱就能过去。” “出门在外,能够破财消灾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这样说着,谢长风拉了拉商九歌的手:“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商九歌点了点头:“嗯,那就去前面看看吧。” 她挠了挠头,跟在谢长风的身后,做过船舱过道,来到了船头的甲板。 只见船头甲板上立着三个穿着黑色披风的高大人影,其中一个人面前放着两口箱子,一口箱子里放着散碎银两,另外一口箱子里面放着一箱木头做的小牌子,上面似乎写着河神之类的字样,不过远远的看不清楚。 “老规矩。”只听到为首的那人冷冷说道,他脚下,商九歌看到之前在岸边扇过自己的那个船家正倒在那里,看模样已经昏死了过去。 似乎刚才帆船的大动静,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一个河神祈福的神牌,卖一两银子。” “买了神牌,这一路上就会有河神大人保佑,一路上平平安安的。” 他看着甲板对面站着一排黑压压的船客:“当然,如果不买神牌的话,那么如果在这条黄河上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那么。” 他微笑起来:“就是河神大人怪罪了。” 第八十二章 谢大侠 潮平两岸阔,整个帆船的商客看着面前立在船头上的男人,瑟瑟发抖。 这样说着,他后退一步,看着面前满船的客商,伸出一只手,有礼貌地鞠躬:“诸位,请吧。” 只能说黄河十七盗名声在外,之前立威,几乎掀翻了整条帆船,此时脚下又躺着两个船工,可以说威慑力十足,于是商九歌就看着船上的客人排成一排,一个个上去把银锭放在银戳子上一个个称量,再丢进箱子里面,再去另外一个箱子如视珍宝地拿起那些粗制滥造的木牌。 当然,对于这些河盗而言,这些河神木牌本身就是他们的买路钱,也是在这条黄河上行船的护命凭证。 也只能说这黄河十七盗眼光也毒辣,他们不去抢普通的渔船,知道那些渔船只有几条鱼,穷酸得很,而这些载客的帆船,里面都是来往的客商,或者说赶考的学子,身上带着大把的盘缠,拿钱买命的事情,说实话大多数人都愿意,并且他们也不是要你全部身家,不过是一两银子罢了,一两银子保平安,又是多么划算的事情。 于是那些拿了河神木牌的人喜不自胜,就跟拿了免死金牌一样得意。 不过这样排着的时候,就轮到了谢长风和商九歌二人。 商九歌是一点都不在怕的,反而是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趣地观察,谢长风也不怕,因为他有钱。 他从怀中取出两锭拇指大小的纹银,轻轻推到桌子上:“我和我身后的这位姑娘,两张河神神牌。” 收钱那人打量着书生打扮的谢长风,和他身后衣衫破旧的商九歌,商九歌依然带着那根满是泥巴的木棍,看起来真的和小乞丐差不多。 “她是你什么人?”所有人都看着商九歌。 谢长风一时间没有想到对方不仅收钱,还会问问题,一时间就被问住了,不过他读书脑子转的也快:“这位姑娘是小生妹妹,让诸位见笑了。” “妹妹?”收钱的二人对望一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我看是干妹妹吧。” 他们在某个字的音节上加了重音,引得整个船上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了,尤其是那些已经领了河神神牌的人,笑声更是刺耳,并且带着某些讨好的意思。 毕竟——在他们的思维中,他们交了钱,现在就和十七盗是同一边的了。 只有谢长风和商九歌没有笑。 然后那二人继续看向商九歌:“你这小妹子,你是他的姘头吗?” “什么是姘头?”商九歌侧脑袋问了一句,然后摇头:“算了,不问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这样说完,商九歌继续说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不是,只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萍水相逢?”二人听完更是大笑不止:“你当我们两个是傻子吗?萍水相逢,他愿意给你掏这二两银子的船费,还有这一两银子的请河神钱?” 此言一出,刚才那边已经买过河神牌的船客更是笑得乐不可支:“我们都亲眼看到了,就在刚才两个时辰前,这姓谢的掏钱给这小妮子买了舱位,感情是在船上孤枕难眠,想找个暖床的。” 谢长风有些局促,但是手上的银两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我只问你们,这河神神牌的买卖还做不做?” “做,当然做。”二人笑道,然后略带玩味地看着谢长风:“不过我只问你,你和这个小妞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你凭什么替她交钱祭祀河神?” “凭热心肠不可以吗?”谢长风问道。 “热心肠?”两个人不由捧腹大笑,感觉今天碰到这个迂腐的书生商客真的是太有趣了。 “你既然有热心肠。”这样说着,为首那个接过谢长风的一颗银锭,谢长风不由面露喜色,却看到那人三根手指捏着银锭,稍稍用力,银锭在他手中就如同橡皮泥一样被捏成三瓣。 谢长风看得心惊胆颤,却听到那人阴恻恻地笑道:“那么整艘船剩下的客人,都由你的热心肠买单,你看如何?” “大先生?” 整个船上大概还有五六十个客人没有买河神牌,也就是说要支出五六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谢长风这一次行商,全部本钱也不过一百两银子,更何况这其中大半已经采办成了货物,身上周转的银钱不过三四十两,如果这些货物全卖了,那么最终获利大概在二十两作用,但是如果就这样当做敬河神给敬出去,他把身上全部的现银拿出来都不够,只有把自己船上的货物尽数低价卖给同行客商,才能够凑出来五六十两。 不过那样的话,才真叫一贫如洗,血本无归。 谢长风咬了咬牙:“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在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声中,谢长风继续说道:“但是,我在船舱里面还有大概价值六十两的财帛货物,如果贩到山东,可以轻易获利三十两。” “但是我愿意在这里,折价卖出这些货物,也就是说,三十两就可以将其尽数拿走。” 此时笑声渐止,没有人想到,谢长风真的愿意这样做。 就连卖河神牌的黄河盗,也只是故意揶揄谢长风罢了。 不过谢长风心中倒是更加明了,这一关,本身就难过,贱卖货物的事情,只要他真的把这五六十两给出了,那么这一趟山东的行商之旅,可以说是无论去还是不去,都是血本无归,那么就不如索性在这里将货物全部贱卖出手,直接就可以回自己的山西老家去。 “好胆色。”为首盗贼拍手笑道:“不知诸位客商,那位愿意接下来这位谢大侠的货物,让他扬名立万一场?” 他对谢长风的称呼,从大先生到谢大侠,揶揄调笑的意味几乎要溢了出来。 而正在此时,有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那个。” 商九歌站了出来,轻轻笑道:“我来替全船掏敬河神的钱,怎么样?” 这样说着,商九歌飞起一脚,把那个刚才说话最多的盗贼踹飞下船。 少女环目四顾,笑容清冷。 “这样付,可以吗?” 第八十三章 九歌祭河神(求收藏推荐票) 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商九歌的动作。 其实他们只能听到那扑通一声的落水声。 以及缓慢收回穿着木屐的脚的短发少女本身。 她冷清横扫了周围所有人一眼,那一眼让每个人都意识到了。 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她当成了敌人。 “你他妈在做什么!”在愣了片刻之后,旁边那个盗贼看着商九歌,一边怒吼一边一拳砸了过来,平平无奇的拳头却包裹着内力,如果这一拳打在石头上,足够把石头都给打裂开。 但是他打的是商九歌。 商九歌侧头看着他,手中脏兮兮的长棍一扫,轻盈点中他伸出拳头的手肘处曲池穴,对方瞬间感觉手臂酸麻无力,完全使不上劲,而商九歌则顺势将手中的长棍往他怀里一推,点中胸口的谭中穴。 只轻轻一点,对方便双手抱胸,在地上翻滚着再也爬不起来。 “两个了。”商九歌淡淡说道,然后看向那个自从来到船上就一直在船头看着所有人,压阵一般,并不曾出手也不曾开口的盗贼。 “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我把你扔下去?” “小妮子好大的口气。”那人穿着蓝色披风,没有想到商九歌竟然能够在电光火石之下踢飞一个,击倒一个,制服两个好手。 但是因为商九歌出手完全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效果,她就是简单上去踹了一脚,然后再一招就制服另一个人,如果不是亲身和商九歌动过手,完全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有多么可怕。 有句话怎么说呢? 你跺你也麻。 你笑话别人和商九歌打架过不了一招,事实上,你上去可能也是一招就躺下。 这只是因为商九歌还没有钻研出来,能用半招就把别人撂倒的技巧。 “额,我想我没有什么口气。”商九歌提着棍子向蓝披风走过来,动作平平无奇:“我一直都有用树枝刷牙的,不会有口气的。” 蓝披风闻言大怒;“你是消遣我是不是?” 这样说着,他抽出腰间佩刀,谨慎扎好架势,向着商九歌一刀砍来,虎虎生风,精妙绝伦,可见他虽然嘴上不屑,但是心里其实还是很看重商九歌这个对手的。 但是商九歌并没有很看重他。 少女依然是手中长棍一挑,四两拨千斤之势,商九歌的强,其实就是强在润物细无声。 就如同她和断雁切磋时候一样,只要你的剑招中留有破绽,她就能够把自己的剑递到你的破绽之中,让你自己撞上来,以至于断雁的剑招之精妙,碰到商九歌也只能束手束脚,郁闷地想要吐血都不成,被轻松一招打翻。 现在也一样。 商九歌一挑蓝披风就感觉手中已经再熟悉不过的佩刀突然受到一股大力偏斜,随后少女看着他的眼睛,手中的长棍自然而然向前一递,依然是谭中穴,蓝披风瞬间胸闷喘不上气,而商九歌再上前一步,飞起一脚,把他也给踹下船去。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周围人都看呆了。 之前这三个黄河十七盗,三个人就能够轻松控制一条船,恐怕一个人就能够把整船人杀个精光。 但是现在,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女出手,真的就是切瓜砍菜一般,三个人,出了三招,除了还在船上甲板翻滚着的盗贼之外,其他人都被少女一脚一个踹下河去。 虽然说在黄河两岸谋生计的水性都不会太差,掉进去也不一定会淹死。 但是想要在黄河水里追上这样一艘帆船,却是痴人说梦,他们能够游到岸边倒是不难。 不过究竟是这三个人太弱,银样镴枪头?还是这少女太强? 船上人都说不准。 而此时,第二个被捅翻的盗贼终于爬起来,看着向他走来的商九歌,只有亲自面对过商九歌的人,才知道这个少女究竟有多么可怕,此时双股战战的时候,却听到面前的商九歌笑着说道:“你是想吃馄饨,还是想吃刀板面?” 这个盗贼愣了愣,没有想到这个世界自己居然还能有亲耳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 “你武功比我高,我认了,但是得罪了黄河十七盗,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他鼓起勇气说道。 商九歌站在他三步之外,笑了笑:“什么下场?” 盗贼冷笑一声,伸手指了这艘船上的人:“你们,都得死!” 这样说着,没有等商九歌动作,他自己就冲到船边,扑通一声跳下水。 商九歌不仅是没有动作,她更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看着对方跳船离开。 而此时,看到盗贼跑了,船上才炸开了锅,有人要冲过来抢刚才扔到箱子里面的银子,也有人指着商九歌破口大骂:“你刚才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非要让他们回去报信,连累我们。” 商九歌依旧嘴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她再一挥长棍,把之前想上来抢银子的人全部扫飞,就如同扫落叶一样轻松自如。 “你们是不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商九歌看着他们。 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面前是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里面是银子。 一个箱子里面是神牌。 “你们是想吃馄饨,还是想吃刀板面?” 少女就箕坐在船上,看着所有人,眸眼锋利如刀。 所有人呆住了:“你不是女侠吗?” 商九歌依旧是清冷的笑:“谁说我是女侠了。” “我是来祭河神的。” …… …… 即使商九歌赶走了要收过船费的黄河十七盗,但是最终,装银子的箱子最后还是装满了银子。 装河神牌的箱子全部卖了出去。 谢长风来到商九歌面前,递上一两银子,低声说道:“谢谢。” 商九歌收下银子,放进箱子中,嫣然一笑:“不用谢。” 这样说着,她站起身来,一只手拎起箱子,来到船头。 轻声唱道: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①” 这样一边唱着,商九歌就像喂鱼一样,将箱中的一锭锭白银,撒入滚滚黄河水中。 银子只能在黄河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便湮灭无痕。 谢长风看着这个短发飘飘的白衣少女,在船头桅杆上用白银祭祀河神,太阳在她身侧落下。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看到了洛神。 注①:楚辞《九歌·河伯》 PS:商九歌是绝对中立的属性,挺讨人喜欢,但是也挺不讨人喜欢。 如果你是这条船上的人,你肯定不会喜欢她? 总之,这一章写的非常喜欢,求收藏推荐。 以及适当的推广宣传。 拜谢大家。 第八十四章 长河落日圆 黄河落日圆。 昏黄色的太阳在长河尽头落下,百川东到海,而太阳却是东升西落。 随后天空是星斗漫天。 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又再从长河的东方升起,在黄河上洒下波光粼粼的晨曦的时候,商九歌已经下了船。 作为已经变成比十七盗更可怕的歹徒的商九歌,当然没有人敢赶她下船。 但是下船的是商九歌自己。 因为坐船慢慢变得没意思起来。 即使说酸菜鱼汤很好喝,比她自己烤的鱼好吃很多。 “你没必要跟我一起下船的。”商九歌看着面前的谢长风,然后想了想,摇头:“好吧,有必要。” 虽然说最后商九歌代替河神收孝敬的时候,并没有将谢长风漏掉,而是一视同仁地收了一两银子。 但是作为把商九歌这个瘟神引上来的人,谢长风毫无疑问已经成了大多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是商九歌在打跑了黄河十七盗的人之后,马上自己坐地分金银,完成了十七盗未完成的事业,将所有人的河神孝敬收了那么一个结实。 虽然说所有人都看到商九歌也真的把那些银子都撒下黄河,喂给河神鱼虾,但是说实话,又有谁能够心里咽下这个口气。 别的先不提,薛铃当厨娘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是四钱银子,这一两银子等于她两个半月的工钱,想象一下你两个半月的工资被这个女人扑通一声扔下水,是真的只听了一声响。 你会有什么感觉。 所以谢长风自己也非常明智地跟着商九歌一起下船,而不是继续逗留在船上。 “反正我不后悔,反而谢谢姑娘为我解围。”谢长风看着商九歌认真说道:“以及商姑娘这么厉害的武功,真让谢某有眼不识泰山,感到羞愧难当。” “武功再高也不是让人怕我的。”商九歌笑了笑:“以及我只是稍微有点不开心罢了。” 那个时候,在船上,真的感觉满船都是自己的敌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开心。 明明他们的敌人只应该是黄河十七盗罢了,但是那些交了钱的,却已经把心放在了盗贼那边。 这让商九歌很不开心。 乃至于有些恶心。 “以及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商九歌看着他:“回山西老家吗?” 谢长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说昨天我真的替全船人掏了过船费,那么我就只能回老家了。” “不过现在,我变卖了那些货物,身上现在约莫有七八十两银子。”谢长风看着商九歌:“大概就是在河南这一代逛一逛了,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既然这样的话。”商九歌侧头想了想:“对了,我的这种武功,你想学吗?” “姑娘想要收我为徒?”谢长风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我收你为徒了。”商九歌摇头说道:“我的武功你学不会,华山的武功也不适合你。” “那……”谢长风突然恍然大悟:“商姑娘原来是华山派的?” “嗯。”商九歌含糊答应了一声。 “山西白鹭书院,你听说过吗?”商九歌再道。 谢长风点头:“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第一书院,听说开院收徒的标准非常严格,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 “听过就好。”商九歌笑了笑:“我刚好不是一般人。” 这样说着,商九歌向着谢长风伸出手,谢长风愣了一下,不知道商九歌要干什么,只能够看到少女一只白生生的手掌,指节修长秀气,甚至连薄茧都看不到,完全无法想象商九歌如何修炼出来那么高深的武功的。 “纸笔。”商九歌从口中静静吐出两个字。 谢长风自己是书生出身,并且做客商也是要有纸笔记账的,所以说听到商九歌说明,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从包裹里面取了出来,然后用黄河水给商九歌研墨。 商九歌自己笔锋蘸饱墨汁,看着谢长风:“背过身去。” 谢长风闻言照做之后,商九歌运笔如风,在白纸上刷刷刷写下十来个大字,然后手掌在墨迹未干的白纸上微微一拂,那墨迹顿时被内力顷刻烤干。 随后商九歌将白纸折起来,塞进一个信封中,封好口,才看向谢长风:“你现在可以回头了。” 谢长风回头之后,商九歌将这封信递给他:“如果你想去白鹭书院求学并且修武的话,就把这封信带到白鹭书院,他们拆开看了,就会收你为徒。” “但是。”商九歌顿了顿:“你自己不能私下拆开看信的内容,如果看了,这封信也就没什么用了。” 谢长风点头,然后看向商九歌:“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商九歌笑了笑:“我说过了,我就是商九歌,岑商离和的商,名字来自于楚辞九歌。” 谢长风在心中记住了商九歌的名字,问道:“那么如果我到了白鹭书院,是不是就会知道关于姑娘的更多事情?” “我不太清楚呢。”商九歌笑道:“不过应该是的。” “我还有事情要做,就先走了。”这样说着,商九歌转身向着东方,沿着黄河下游走去。 “姑娘要做什么?”谢长风不由问道。 商九歌回身,背对着朝阳嫣然一笑。 “我去找黄河十七盗。” “把他们都扔进黄河祭河神。” …… …… 只说谢长风拿了商九歌的那封举荐信,一路风雨漂泊,自黄河边一路南下,最终进入江西境内,来到了那所谓的白鹭书院门口。 只看到门口气象森严,一人多高的白狮伫立在门府两侧,门口立着一块奇石,上书四字:到此下马。 谢长风虽然心中蹉跎,但是最终还是愿意相信商九歌的话,起身向着门内走去,却被拦了下来:“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来白鹭书院拜师。”谢长风开口说道。 “书院开院的日子已经过了。”门房看着谢长风:“可有举荐信否?” 谢长风踌躇片刻,才从怀中取出那个保存完好的信奉:“这是商九歌姑娘给我的。” 两个门房闻言大震:“可是华山商九歌?” 谢长风从来没有想到商九歌有这么大的名头,不过他好像听过商九歌说她来自华山,于是点了点头。 接待他的门房一个人毕恭毕敬地双手将那封轻飘飘的信接过,将那封信呈给身边的门房:“你去禀告院长,我来接待这位贵客。” …… …… 从那一天开始,谢长风就拜进了白鹭书院,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那封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封信一直都收藏在白鹭书院院长的宝库中,也不知道这封信当时被打开时候整个房间中所纵横的剑气。 那副字被挂在那里,挂了很久。 直到谢长风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看到它。 看到那一瞬间,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者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那副字铁画银钩,字字如剑。 其曰: “此人有浩然气。 ——华山商九歌。” 第八十五章 黄河岔路口 黄河道。 岔路口。 白日高悬。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烈日炎炎似火烧,大地被烤的发烫,靠近地面的空气都有一些扭曲虚浮。 方别和薛铃一人戴着一个斗笠,脚踩草鞋,行商打扮,在这晒得滚烫的黄泥地上一前一后的行走。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方别在后面静静说道:“你认识杨志吗?” “杨志?”薛铃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认识,他是谁啊。” “绰号青面兽!”方别给薛铃加重了语气来记忆:“他的成名作就是押运生辰纲,然后让所有的随行军士都做客商打扮,把金珠财宝都装在担子里面挑担而行。” “并且赶路不趁早晚阴凉时候赶路,偏偏总在大日头的白天赶路,军士们叫苦他就拿藤条一个一个抽过去。” 薛铃总算听明白了:“你是在讽刺我对吧!” 两个人现在就是在大太阳下赶路的两个客商,并且这次无论是行动路线还是说刺杀方式都是由薛铃负责的。 薛铃其实明白,这是方别尝试着让她来练练手,薛铃也不是总想当那个拖后腿的累赘,所以也算是欣然答应。 “既然你不承认青面兽杨志是你的师父。”方别笑了笑:“那么我问你,我们顶着大太阳赶路是为了什么?” “因为?”薛铃一时有点语塞。 是的,她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没有考虑过天气的因素,因为黄河十七盗的营寨距离洛城有一两百里的距离,他们又不是萍姐那种非人存在,一两个时辰就能赶到,半天就能杀个来回,可能还赶得上吃中饭。 薛铃就是打算的两个人乔装成客商赶路到营寨附近,然后埋伏瞅空杀进去。 毕竟——蜂针是那么令人放心的方别。 她这个蜂翅还在成长中,这样的计划已经算是比较天衣无缝了。 至少说在乔装方面,薛铃还是下了功夫的,以及每一个黄河十七盗的情报,她都牢记在脑海里面。 “因为你忘了这是夏天,并且无论晴天下雨,在你看来,这就是地图上的一小段距离对吧。”方别挖苦道。 其实方别并不是真的很在意这个,但是薛铃的成熟本身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自己一直不让薛铃参与的话,那么薛铃恐怕永远都成长不起来。 这就违背了方别的本意。 况且这次黄河十七盗的任务真的很简单,属于那种闭上眼睛都不会失败的任务,也是非常适合的练手任务。 薛铃说不出话来。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些。 “蜂巢的蜂翅,需要规划一切的来回计划,包括赶路,盘缠,撤退路线,刺杀方式等等等等。”方别静静说道:“毕竟我只是一个蜂针,不拿两份工钱的。” 薛铃点了点头,算是虚心接受教诲,而正在这个时候,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薛铃回头看去,正看到一行四骑,正在策马向着自己这边狂奔而来,四匹马皆是清一色的白色,膘肥体壮,头高身长,一看就是上好的马匹。 “吁~~!”走到岔路口,为首的男子一拉缰绳,策马停住,看着前方的两条岔路,一时犯了难,在看到正在赶路的薛铃方别,马鞭一扬,开口说道:“你们两个,知道黄河十七盗的营寨怎么走吗?” 薛铃抬眼看去,只见这四个人清一色的穿着青色丝绸的侠客服,腰间佩玉,马鞍带刀,年龄都是二十岁朝上,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们找黄河十七盗做什么?”薛铃开口问道,压低了声音,让他们听不出来自己是女声。 “小老百姓就不要管这么多了。”为首男子哈哈大笑道:“当然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了,我们听说黄河十七盗作恶黄河两岸,为祸多年,不仅鱼肉百姓,更积攒了大量的财宝,我们正是要去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薛铃听完之后百感交集,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的方别点了点头:“这样啊,四位大侠,黄河十七盗的营寨,请往这边走。” 这样说着,方别伸手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你这小子,倒是有眼色。”为首男子满意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抬手扔在地上:“赏你了。” 这样说着,他高喊一声兄弟们走着,一行四骑,鲜衣怒马,纷纷一踢马腹,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地向前方去了。 薛铃一时间无语,却看到方别正在低头在尘土中捡银子。 “喂,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好吧,你也好意思?”薛铃看着蹲在地上的方别揶揄道。 不过她知道,方别连刚死的人都能够毫无芥蒂地浑身上下摸尸找东西,然后就撒化尸粉毁尸灭迹,这种低头捡钱的事情,他肯定不会拒绝。 别说你把钱扔在地上,你就算把钱扔在方别脸上,方别也会笑嘻嘻地接下来,说声谢谢。 “毕竟是给他们的收尸钱呢。”方别拾完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不错,足足有五钱银子呢,这些大侠真是大方随手就能扔我一个月的月钱砸人。” 薛铃收尸钱三个字听得分明:“你确定他们是去送死?那么你为什么还给他们指正确的路?” “如果指假路,他们会感谢我们吗?”方别笑了笑说道:“不会,他们发现上当之后赶回来会直接给我们一马鞭。” “他们问路,我指路这没有错吧。” 薛铃叹了口气:“你总是有道理呢,但是我总感觉这样不太好。” “无论好还是不好,走吧。”方别说道:“在这个江湖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主角。” “主角是不会死的。” “死掉的,都是假主角。” 方别轻轻拍了拍薛铃的斗笠:“但是江湖这么大,主角又有几个呢?” 这样说着,方别自己向前,沿着他们的马蹄印走去。 薛铃在方别身后发问:“那么你会死吗?” 方别回头,摊手笑道:“我尽量避免。” …… …… 在这条正确的岔路尽头,黄河十七盗的土黄色大旗,在那个依山傍水的营寨上高高飘扬。 四匹白马被拴在寨门口。 在大旗的旁边,立着四根旗杆。 一根旗杆上顶着一个尚且流淌着鲜血的人头。 第八十六章 他们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 黄河十七盗的营寨,其实就修建在黄河边上的一座小山上。 薛铃远远看着那旗杆上挑着的四个人头,默默咽下一口口水。 薛铃咽口水,当然不是因为嘴馋。 “不是吧,这么快。”少女喃喃说道。 其实两个人也没有偷懒说就是要给这四位大侠收尸的意思。 从那个黄河岔路口到这边的黄河十七盗的营寨,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赶路的话一个时辰多点就能赶到,如果骑马的话,可能不到半个时辰。 所以说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差,四个人头就已经挂上了? 这究竟是黄河十七盗太强了? 还是这四位大侠太弱鸡了? 薛铃一时间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答案。 “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远远望见黄河十七盗的大旗,就说明自己这趟没找错地方,但是这个营寨从外面看起来,依山傍水,防守严密,建筑得法,杀气腾腾的样子,真让人感觉这黄河十七盗不是什么善茬的感觉。 所以说这真的只是玄字号任务吗? 薛铃突然感觉,这个黄河十七盗的任务就算是地字号,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不过,地字号涉及的是二三品武者的刺杀,或者说一二品武者的追踪监视刺探这个级别的人,黄河十七盗从情报来看,其首领不过是一个四品武者,手下大多也是在七品到五品之间,对付平常人算得上是老鹰抓小鸡,如探囊取物,对于蜂巢的精英刺客,特别是已经完成过地字号任务的精英刺客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当然——精英的是方别,和自己薛铃没有什么关系。 “无双呗。”方别耸肩说道:“你听说过阿萨辛的真正奥义吗?” “阿萨辛?”薛铃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个词语。 “那就要从阿萨辛与圣殿骑士漫长而悠久的斗争开始说起了。”方别笑着起了个头:然后偏转话锋:“简单来说,刺客潜入的真正奥义,就是把所有看到你的人都杀光。”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方别几乎看到了薛铃的满脸黑线。 而正在这个时候,方别看了一眼薛铃的身后,整个人几乎都愣住了。 他拍了拍薛铃的肩膀:“那个人就交给你来应付了。” 薛铃回头,想看看所谓的那个人是谁,却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子正在烈日下迎面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日光在她身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少女黑发,脚踩木屐,肩上扛着一根脏兮兮的棍子,身穿白衣,正在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薛铃再回头,发现面前的方别,顷刻之间已经消失不见。 少女非常气闷,但是她还是要执行方别之前的委托。 薛铃迎了过去:“这位姑娘,这里可不是什么善地,你来这里做什么?” 走进之后,薛铃才发现这个白衣的女子身上的白衣磨损严重,很多地方已经能够看到皮肤的色泽,如果说优点的话,那么就是白衣洗的真的很干净,除了她肩上那根脏兮兮的棍子之外,少女整个都很干净的样子。 并且也很好看。 她皮肤很好,有些不见阳光的白,带着透明的味道,但是头发却很黑,黑得像是黑檀木,眼睛很黑,鼻子很小,嘴唇薄薄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自己慢慢走来,眼中淡淡的不带一丝情感。 但是很好看。 “你也是姑娘,你能来这里,为什么我不能来?”商九歌静静说道。 薛铃愣了一下。 其实出门在外,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常用假音去说话了,自己现在又是穿着商客的服装,头上还戴着斗笠,但是这个少女却能够一眼看出来自己是个姑娘。 至少比那四个大侠靠谱得多。 “这里是黄河十七盗的地盘。”薛铃向她强调道。 “我找的就是黄河十七盗。”商九歌理所当然说道。 但是薛铃却有些无语。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四根高高挑起的旗杆:“看到那个旗杆了吗?” 商九歌看了一眼,点头:“看到了。” “他们四个一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也说着要去讨伐黄河十七盗,然后转眼就成了那个样子。”薛铃语重心长地教育商九歌,想要她回心转意,迷途知返。 但是商九歌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她远远看着那四根旗杆上的人头,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头颅下沿着旗杆流下的鲜血。 点了点头。 “是刚死不久。” 商九歌确定了薛铃的说法。 “你不怕吗?”薛铃感觉自己和商九歌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样子。 “那可是黄河十七盗啊。” 商九歌看着薛铃:“他们厉害吗?” “他们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薛铃那一瞬间简直就想给自己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好好上一课。 虽然薛铃也只有十七八岁,但是薛玲已经遭受过了社会的毒打,很明显,眼前这个家伙,肯定没有受过毒打。 而且她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想都不可能让她过去送啊。 毕竟她要是过去了,那就不是头挂旗杆上的问题了。 那可就是无惨的问题了。 “总之你不能去。”薛铃严肃说道。 “为什么?”商九歌还是有耐心问几个为什么呢的。 毕竟现在已经来到了黄河十七盗的营寨外,这么远的路她都走过来了,也不在乎浪费这一小会的功夫。 “因为去了会死的!”薛铃看着商九歌,认真说道:“并且你一个女孩子,被他们抓住会很惨很惨的。” “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被他们抓住。”商九歌回答说道:“我答应过别人要将黄河十七盗全部扔进黄河里面祭河神。” “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说道就一定会做到。” 薛铃静静道:“每个人都说自己不会死的。” “但是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商九歌把肩上的长棍放下,轻轻杵在地上。 “姑娘你要让开了。” “如果不让的话,那么我不会把你扔进黄河里面。” “但是至少你不能站在这里。” 薛铃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来解决黄河十七盗的。” “我们一起怎么样?” PS:我,薛铃,专业抱大腿。 第八十七章 征服黄河十七盗的第一步 烈日炎炎。 烈日下商九歌在认真打量着薛铃。 虽然说两个人在大太阳下说话像两个傻子。 但是薛铃戴着遮阳的斗笠,商九歌一路赶来甚至额头一滴汗都没有留下。 然后商九歌提起手中的长棍,向着薛铃的肩窝静静捣了过去。 薛铃啥都没有看到。 因为商九歌的动作,太快,也太自然。 等薛铃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肩窝就好像被石子打中一样,微微疼了一下。 但是商九歌却望着薛铃,开口道:“少林金刚不坏。” “你是空悟什么人?” 啥? 薛铃摸了摸肩膀,刚才商九歌不是没有用力吗?怎么瞬间就知道自己少林金刚不坏了? 以及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空悟? 所以她闭嘴不说话。 “算了。”商九歌摇摇头:“有金刚不坏,至少不会碍手碍脚。” 什么?有金刚不坏至少不会碍手碍脚? 你这大话说的和方别差不多好吧? 以及你明明只是突然袭击捣了捣我的肩膀,就这么厉害吗? 薛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微妙的冲击。 但是商九歌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并且顺手抓起了薛铃的手腕,这个时候薛铃才意识到商九歌的厉害之处。 她走动几乎没有声音,并且出手也非常的信手随意,但是就好像她手里的棍子一样,当她点在你的肩膀上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她出手了,当她抓住你的手腕的时候你才会刚刚反应过来。 商九歌抓住了薛铃的手腕,然后把她向前非常自然地拖动转身,而商九歌自己的声音也才静静响起。 “那就一起好了。” 薛铃被商九歌拉了两步,她刚刚用力挣脱,就看到商九歌站在黄河十七盗的营寨之前,开口说道:“里面有人吗?” 嗯,虽然是用说的,但是和喊差不多。 她的声音带着内力,所以几乎可以传遍整个营寨。 这也是一种开无双的起手式吗? 薛铃站在商九歌身后有点发愣,而面前的营寨大门没有打开,反而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商九歌一动不动,眼看利箭就要贯穿商九歌的头颅,看不下去的薛铃才冲过去,右手一甩,劳力士吞吐银芒破空而出,将那支利箭在空中搅得粉碎。 “这剑不错。”商九歌开口评论道,同时自己上前,看着那厚厚的用原木扎成的沉重寨门,飞起一脚,踹了出去。 薛铃看着商九歌一脚飞出,然后寨门后面用来当做门栓的大木条纷纷崩裂飞了出去,寨门一时间大开,感情商九歌这一脚,比攻城锤一锤还厉害一点。 她真的有点惊呆了。 是的,她没有想到商九歌这么强。 而与此同时,商九歌是上去踹门了,但是营寨高处那些射手可没有停下,他们拈弓搭箭,向着自己又是嗖嗖嗖三四箭破空而来。 薛铃直到这是三四箭无论如何就都是格挡不开了,只能双手抱头,向前跑去,金刚不坏神功运起,有两箭一箭射中她的手背,一箭射中膝盖,但是都没能击穿她的护甲,手背那一箭直接弹了出去,膝盖那一箭倒是射穿了裤子,然后歪歪扭扭地挂在外面,连一点油皮都没能擦破。 但是薛铃真的是一步也没停,她小跑着冲到被那个女子一脚轰开的寨门下面,算是暂时进入了射击死角,但是却没有看到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薛铃低头拔下自己膝盖那一箭,看了看已经被自己膝盖顶平的精钢箭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家伙说的对,如果没有金刚不坏的话,那么她就真的是一个纯粹的累赘了。 而与此同时,薛铃也找到了商九歌。 只见商九歌已经踹开门之后没有任何的停留,直接就沿着寨门的梯子杀上了那些瞭望的箭塔上面去了,薛铃就看着那些立在箭塔里面的人看到商九歌就跟稻草人一样,商九歌一招一个,一棍子下去,就躺倒一个,转眼间整个箭塔上面的弓箭手已经全被商九歌解决掉,然后少女才开始一步步走下楼来。 闲庭信步,举重若轻。 薛铃终于明白自己这次真的又抱到了大腿。 咦。 为什么要说又。 看着已经回到自己面前的商九歌,薛铃有些手足无措:“你把他们都杀了?” 这明明不是方别的工作吗? “暂时还没。”商九歌摇头说道:“只是打晕过去了,毕竟我说过要把他们扔进黄河,所以最好活着扔。” 薛铃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吹牛并不可怕。 但是如果你能够把自己吹过的牛全实现,那就太可怕了一点。 “对了。”商九歌想起来什么,继续问道:“黄河十七盗,那么是不是就一共十七个人?” 薛铃终于感觉自己有点用处了:“黄河十七盗,一共有十八个人。” “那么为什么不叫做十八盗?”商九歌反问道。 “因为十七盗的首领是黄龙鱼。”薛铃说道,她之前看过整个黄河十七盗的资料,并且针对每个人的资料制定了计划,但是没有想到到了门口,看到这个家伙过来,方别直接就消失不见了,然后她就冲过来,一棍一个不知道敲晕了多少个黄河十七盗。“他统领黄河十七盗,但是却不认为自己是十七盗的一员,方别说这就和四大天王总有五个一样属于常识性质的知识,以及暗黑四天王肯定也不包括魔王大人本身。” “方别是谁?”商九歌抓住了薛铃说的这些话的重点。 “我的同伴,只是路上丢了。”薛铃至少目前可以平静说谎了。 毕竟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商九歌对于你不愿说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好吧。”商九歌点了点头。 她伸手,在薛铃面前一根一根地数着指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薛铃看呆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算我到底收拾了几个。”商九歌抬头说道,并且对着薛铃竖起两只手。 一只手上竖着五根手指,一只手上只有大拇指缩着。 “船上三个,这里的楼上六个,所以说我还需要再打晕九个。” 商九歌静静说道,然后看向薛铃的表情。 “难道我算错了?” 第八十八章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 薛铃静静看着面前的商九歌扳着手指头算数。 然后点了点头:“嗯,你算的没错。” “不过,这黄河十七盗是怎么招惹到你的?” “也不算招惹吧。”商九歌又用手指头验算了一遍:“别人请我坐船,他们来收我船的过船费。” “本来只收过船费我是不管的,不过那些人有些让我不开心,我就出来帮船客付了船费。” 商九歌看着薛铃,乌黑的眼睛没有一点游离,就这样平静注视着对方:“但是船客也让我不开心,明明这就是所谓的行侠仗义,但是却同样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就让那些船客把过船费给我补齐。” 薛铃听到这里吓了一跳:“所以说接下来你自己顺便当强盗了吗?” “当强盗也没有什么意思。”商九歌摇摇头:“我只是让他们给我凑足钱罢了。” “他们给我凑够钱,我就勉强当一下河神,让这条黄河从此平平安安。” 这下薛铃听明白了。 “我来复述一下,你看我说的对吗?” “你坐船,黄河十七盗来打劫,你打跑了他们,然后又继续收了过船费,同时把这过船费当做报酬来收拾这黄河十七盗,对吧。” 薛铃感觉自己现在抓住重点的能力强大了很多。 于是商九歌想了想,觉得薛铃说的没错,于是点了点头。 薛铃就又看看少女那单薄的衣衫以及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装:“那银子呢?” “扔河里了。”商九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毕竟祭河神就要有祭河神的样子,说着祭河神却把银子放进自己腰包里,怎么想都不会开心。” 薛铃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第一次遇见了一个江湖奇人。 少女已经来到江湖这么久了,所看到的江湖人形形色色,但是他们大多有自己的追求和欲望,众生皆苦,就算强如刘平夜这样的曾经一品强者,同样为情所困,以至于做出了叛门之事,更伙同魔门来试图截杀空悟高僧。 而只有眼前这个家伙,她所谓的行走江湖才几乎真的称得上行走江湖。 随心所欲,畅快自如,当然,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家伙武功实在高的出奇。 “好吧。”薛铃无奈说道:“那么,我刚巧也和黄河十七盗有些过节,既然还剩九个,那么就一起把这九个解决好了。” 这样说着,薛铃纵目四望,只见这个黄河十七盗的营寨里面,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那土黄色的大旗飘飘。 虽然说商九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踹开门就直接上了四周营寨的塔楼解决了那些放哨射箭的匪徒,但是就像商九歌说的,她到现在才一共撂翻了九个黄河十七盗,所以说这个营寨里面至少还有五六七八个吧,少女之前进门的时候那句有人吗作为无双的起手式,已经向所有人声明了她的到来。 不过没有人前来应战这一点,真的让薛铃有点奇怪。 而商九歌却丝毫不管这些,她看到再无人过来陪她练手,就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去,之前说过,在外面看起来,这个营寨就显得法度严整,构造精良,进来一看,那更是显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可能是因为黄河十七盗真的就只有全员十八人的缘故,所以说这个营寨并不算大,但是除了那高高飘摇的旗杆之外,演武场,牲畜棚,聚义厅,以及居住的小楼谷仓厨房之类的一应俱全,可以看得出,这黄河十七盗也不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从他们不再打家劫舍而是选择从沿途的船只客商收过路费来看,他们选择细水长流而不竭泽而渔,其首领更是有几分头脑。 但即使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一群暴徒流寇的本质,所谓山寨聚义,依旧是强取豪夺,鱼肉百姓的伎俩,以至于连蜂巢这样的江湖组织,也从来没有将其放在眼里,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玄字号公派任务,就能够把他们一网打尽,尽取他们多年积聚的财物,甚至还能够收获替天行道的好名声。 这样一想,又有些悲哀。 不过薛铃一路跟着商九歌探查,但是商九歌自己却直接走向营寨中央最高大也最显眼的建筑,也便是这个营寨之中的聚义厅。 门虚掩着,没有锁。 “小心有诈。”薛铃在商九歌身后提醒道。 商九歌笑了笑,推门而入,但是她没有想到推开门后,所看到的景象让她也不由惊呆了。 只见三排三列一共九人的大汉,尽皆肉坦跪在地上,背上绑着荆条,齐齐望着商九歌,喊道:“求女侠饶命。” 薛铃跟在商九歌身后,随即也看到了这般景象,整个人瞬间在风中凌乱起来。 这个画风不对啊。 尤其是自己两个弱女子什么的。 “你们这是做什么?”商九歌挑了挑眉毛,商九歌毕竟是商九歌,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还是稳定住了心神:“投降吗?” “两位女侠有所不知。”为首的大汉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落草为寇,真的是情非得已,你们都听说过逼上梁山的故事,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有谁愿意做这没本钱的买卖。” “所以呢?”商九歌平静问道:“那么门外旗杆上那四颗人头,也是情非得已来的?” “这来往客商每人掏的过路银子,也是情非得已来的?” “话到嘴边,都是情非得已。” “但是所谓情非得已,就是必须要伤害别人才能够做到的话。” “那就真是如果道歉有用的话,我们还需要绞刑架做什么?” 为首大汉脑袋在地上敲得“棒棒棒”直响。 “我等自知罪孽深重。” “万死难恕其罪。” “但是那四个人是主动来山寨挑衅,我们逼不得已才杀了他们,而在这黄河水面上,我们驱逐了其他那些谋财害命的腌臜歹徒,让来往客商只要交够过船费就能够放他们安然离开,而没有性命之忧。” “两害相权取其轻。” “请两位女侠明鉴啊!” 商九歌平静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薛铃,却被这些话有些问住了。 第八十九章 负荆请罪的正确用法 坦白来说。 薛铃有点被眼前这个强盗给说动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就是黄龙鱼,是这个山寨的首领,也是黄河十七盗中最强的一位,足足有四品的武学修为,可以说距离开宗立派的小宗师境界,只差一线之隔。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邪恶的秩序依然要高于善良的混乱。 如果说这黄河十七盗真能够如他们所说,掌控住这黄河两岸的局面,让那些比他们更残忍更恶劣的匪盗被迫离开,无处遁形。 那么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就是一群侠盗了。 如果黄河河面上没有黄河十七盗,那么还会有黄河十八盗,黄河十九盗。 眼前这个最起码——不是那么喜欢杀人不是吗? 但是商九歌摇头笑了笑,慢慢走到为首的黄龙鱼面前,伸手抽出他背后的荆条,荆条上的荆刺划过黄龙鱼赤裸的后背,留下来鲜血淋漓的痕迹。 薛铃在后面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但是商九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看到血,看到伤口,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波澜的产生。 而黄龙鱼也没有。 他忍受着荆条划过身体的疼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谓负荆请罪,一般来说,荆条并不是让你来打他的。 就好像廉颇之于蔺相如,负荆请罪只是一种姿态,如果当时蔺相如真的抽出荆条痛痛快快抽廉颇一顿,那么这个将相和的戏也就没法演了。 但是如今,商九歌抽出来了荆条,让荆条在黄龙鱼的背上留下一条条淋漓的伤痕,然后她抬手,狠狠在黄龙鱼的背上抽打了一记。 “啪!” 响声在整个聚义厅中回响,薛铃那一瞬间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毕竟这景象,有点让人分不清谁是强盗,谁是侠客。 以及这个世界真的有别人背着荆条请罪你顺手拿起来就抽的人吗? 黄龙鱼身后有人跪不住了,低声叫道:“大哥!” “都给我闭嘴!”黄龙鱼同样低声喝道:“女侠打我们是看得起我们!” 商九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挥动荆条,在黄龙鱼身上连抽了八下。 荆条本身细细的并不着力,但是上面的尖刺却很容易就把皮肤划得鲜血淋漓,并且那些荆棘还容易脱落留在伤口之中,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像是打板子那样把人打得半死。 但是对于肉体的刺激,尤其是视觉效果,却要远远胜之。 等九下打完,商九歌才扔下手中已经沾满鲜血的荆条,笑道:“你有点意思。” 这样说着,商九歌走向大厅中跪着的第二人,眼看就要抽出来他背上的荆条。 之前打黄龙鱼的时候,虽然说自始至终,黄龙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但是那藤条与肉体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响声,却听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时第二人看着商九歌向她走来,再也忍受不住那种恐惧或者说被折辱的愤怒,从地上一跃而起:“小娘皮,给你脸了不是!” 这样说着,他挥拳向着商九歌打去。 商九歌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在她身后黄龙鱼大喊三弟不要的当口,商九歌抽出背上的长棍敲中他的手肘,让他顿时呼痛卸招的同时,商九歌继续长棍连捣,命中他胸口数个大穴,让他整个人瞬间跪在了商九歌的面前,望向商九歌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与不甘,再直直跪在地面上向前倒去。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第一个人动作起来,剩下的七个人再也忍耐不住,他们原本听从黄龙鱼的命令,这样负荆请罪对着两个弱女子屈膝就已经屈辱万分,此时更是要承受这个白衣女子鞭打羞辱,更让他们几乎要发狂。 他们七个人齐齐跃起,然后抽出腰间兵刃,就向着商九歌冲来。 商九歌哎呀哎呀一声,看着黄龙鱼,等他动作,但是黄龙鱼依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商九歌不由咧开嘴角笑了一笑。 然后握紧手中那柄乌黑的长棍,信手向着对她冲来的七人一挥。 薛铃看得分明,在商九歌握紧那根长棍的时候,上面原本已经干硬的泥土瞬间崩裂开来,露出其中绯红鲜亮的剑刃。 这个时候薛铃才明白,商九歌一直不离身的这根污秽长棍,原来是一柄真正的剑器。 只是她不知为何,将这柄宝剑放在污泥中捶打煅烧,用这些泥渍稻草,来掩盖住了这柄剑的真相。 而此时,剑气出鞘,薛铃只看到一抹明亮剑光闪过。 而在商九歌面前,那七个从不同角度向着商九歌攻击的黄河十七盗,手中的兵刃在同一瞬间沿着一个水平线断开。 然后是他们的握着兵刃的手指。 然后是手指后的手臂。 最后是那一条水平线上的身体。 薛铃看着七个人同时在一条水平线上被切开,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商九歌信手划出了一剑。 那个始作俑者的少女叹了口气:“明明挨顿打就可以了解的事情,你们为什么偏偏要送死呢?” 在她的话语中,那七个人变成了十四截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被切断的肢体中汩汩流出。 她的剑术之强,让旁观者薛铃都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只有全盛时期的无形剑刘平夜能够与其相提并论? 还是说略有不及? 刘平夜已经是薛铃见过剑术最高的人了。 而眼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剑术竟然要比白鹭书院成名已久的教习还要高? 薛铃站在原地,有点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本来不想杀人的。”商九歌回头看着地上的黄龙鱼:“但是七个一起来,一个一个打会很慢,所以我冒昧出了一剑。” 黄龙鱼整个人都傻了。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让自己的弟兄试探出来这个白衣女子的深浅,然后自己暗中偷袭的心思。 但是这一剑真的让他肝胆俱裂。 他只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道:“谢女侠不杀之恩。” 商九歌看着手中的绯夜剑,饮过鲜血之后,这柄魔剑看起来颜色更加绯红鲜亮,似乎饮血越多,这柄剑就会越锋利。 “这鬼剑。”商九歌有些嫌弃地说道。 “你带我去你们的藏宝地。”商九歌看着地上的黄龙鱼。 “把你们这些年所有的财宝交给我。” “我放你一条生路。” 第九十章 黄龙鱼的如意算盘 黄龙鱼永远没有想到,自己噩梦般的一天会这样来临。 原本他和弟兄们吃着火锅唱着歌,在黄河边杀着人抢着女人别提有多么痛快了,那些来往黄河沿途的客商就好像一个个会行走的元宝,嗷嗷叫地往自己怀里送钱。 并且因为他这套不伤人命,细水长流的搞法,不仅兄弟们的工作大为轻松,连黄河十七盗在江湖沿岸的名声都好了起来,以至于有些人开始恭敬地称他们为黄河十七侠。 毕竟人都是很贱的动物,你拿他们的身家性命,那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且杀人多了名声恶了,在江湖上也会难以立足。 而如果你有能力取他们的身家性命,但是却只要一笔小小的过路费,他们就会感恩戴德,把你当做再生父母一样供着。 虽然兄弟们都感觉有点好笑,不过那些肥羊那么乖乖地听话,毕竟就像狼羊游戏一样,如果把羊都吓跑了,那么狼不就全饿死了。 现在告诉羊群说你们每天送上一只羊给我们吃,我们就不动其他的羊羔,他们就会乖乖地把最肥美的羔羊送上,还热心地问对这次的贡品满不满意,下次的羔羊,是肥一点鲜美,还是瘦一点筋道。 他原本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毕竟他们兄弟几个,真论武功,在江湖上立足还是可以的,但是想要吃香喝辣的,那么江湖中刀剑无眼,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把性命给送出去。 而现在占山为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有源源不断的供奉送上门来,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还没有什么风险。 普天之下,这么好的差事,又往哪里能找到呢? 不过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却打碎了黄龙鱼所有的幻想。 原本昨天去拦河收过路费的三个兄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就让黄龙鱼稍微有些担心,不过和兄弟们说起,只说他们是不是拿了钱去城里喝花酒去了,这样调笑一番。 结果第二天就有四个不长眼的东西嚷嚷着要行侠仗义,踏平他们这黄河十七侠,这让一腔无名火正无处发泄的黄龙鱼就毫不客气地出手教训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顺便把他们的人头都割下来挂在旗杆上,去震慑那些自以为是自不量力的少年侠客。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刚解决了那四个大侠,随即又来了两个娇滴滴的少女。 他在聚义厅高处亲眼看着那个白衣的少女一脚踹开了厚实的营寨大门,然后一招一个解决了那些在营寨上留守的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黄龙鱼瞬间明白,这一次来的人,和平常不一样。 所以几乎没有经过多少思考,他就命令剩下的兄弟在聚义厅集合,脱去上衣负荆请罪,来向这些少侠求饶。 毕竟这原本就是一个走过场的事情,少侠们长了脸,自己留了命,被这两位少侠不痛不痒地训诫两句,一起说一些情非得已,今后一定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话,然后少侠欢天喜地拿着自己送的银两去了,自己这边生意照做,钱照收,顺便逢人就宣扬一下少侠的大恩大德,不仅自己这边抱了未来江湖豪强的大腿,说起来也是如果没有遇到那两位少侠感化,我们现在早将你们连皮带肉剁成馅包包子了,现在只是收一下过船费,敬河神的时候,除了心中默念我们黄河十七盗的恩义,也别忘了那两位少侠的大恩大德。 多好的事情。 这原本是黄龙鱼打的如意算盘。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少侠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负荆请罪之后,按照江湖规矩不是应该赶紧把他扶起来,口呼何至于此,然后就起来把酒言欢,给少侠打点好饯行的银两宝物,就能够送瘟神离开了? 哪里有负荆请罪你就真的扬起荆条狠抽的道理。 那个白衣女子抽自己就算了,他内力深厚,更看出这白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但是自己的兄弟都是一些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拿刀子齐头砍去的亡命之徒,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看到兄弟们动手,其实他就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白衣女子露出破绽,自己就一招偷袭破敌。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 他原本已经将这白衣女子的武功尽量高估了,但是仍然没有想到她武功能够高到是这个地步。 七个江湖好手突然暴起的围攻,她竟然只出了一剑,就将七个人在一瞬间切成了十四瓣,如此武功,不仅匪夷所思,更无法想象。 到此时黄龙鱼才是真的肝胆俱裂,跪在地上如果不是定力深厚,恐怕已经屎尿横流。 他此刻心中万万不敢存为兄弟们报仇之念,只求苟得性命,离开这个女魔头的身边。 此时听得这个女魔头问自己财宝在哪里放着,他顿时头如捣蒜一样捣着:“只要两位女侠能够饶我一命,我一定改过自新,从新做人。” “没有让你从新做人,只让你带我们到你们的藏宝地去。”他听得商九歌淡淡说道,连忙挣扎着起身:“这就带,这就带。” 随后,三人绕道聚义厅的后面,顺着一条隐蔽的暗道,来到了地下,只感觉千曲百折岔路重重,如果不是这黄龙鱼引路的话,单凭商九歌和薛铃两人,就算能够找到这个暗道,也未必能够到最后的藏宝地。 最终,三人终于来到一个石室之前,只见四周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岩石,石室中放着几口没有锁的大木箱子,薛铃看到木箱,终于松了一口气,二人一起走入石室,打开木箱。 只见木箱中有些是银光灿灿一锭足有二十两雪花纹银,有些是厚厚一叠金光灿灿的金叶子,除此之外,珍宝古玩,名人字画不可胜数,一时间就算是薛铃,也分不清这些箱子中到底有多少财富。 以及黄河十七盗究竟在这黄河沿岸做了多少恶,才能够积聚这样的财富。 “两位女侠,对我们的财宝可能满意?” 正在这个时候,黄龙鱼在石室之外阴恻恻说道。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轰隆隆的巨响,一块巨石从石室顶端落下,将黄龙鱼和薛铃商九歌二人,间隔在石室内外。 第九十一章 好久不见 当那巨石落下的时候,薛铃才如梦初醒。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已经吓破了胆的黄龙鱼,竟然一直都包藏着这样险恶的用心。 她运足金刚不坏之力在拳头上,然后向着面前的封口巨石全力一拳打出,就如同蚍蜉撼树一般,虽然说她的拳头没有任何擦伤,但是这块巨石同样纹丝不动,让人感觉可能有万斤之重。 “哈哈哈哈哈!”黄龙鱼放肆恣睢的笑声从巨石外隐约传来:“你们就在里面,陪着那些银子等死吧。” 黄龙鱼此时才算是原形毕露,他在石室外张狂笑道:“你们两位武功再高,又如何能够突破这万钧巨石的屏障?” “你们就算武功再高,没有食物没有水你们能活下去吗?” “我等着你们在里面互相残杀,用彼此的血肉来维持生计,再最终绝望地死去。” 他哈哈大笑着,笑声越加刺耳和酣畅淋漓。 “不要担心。”正在这个时候,商九歌突然说道。 听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剑术高手这样安慰,薛铃原本心中的忐忑一扫而空:“嗯。” 少女坚定说道,却听到商九歌继续说道:“放心,我不会吃你的。” 什么?薛铃有点感觉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应该说我一定会把我们救出去的吗? 原来看起来这么靠谱的你,竟然会如此的不靠谱? 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以及商九歌继续说道:“如果真到了坚持不住的那一天,我会杀了你然后自杀。” “为什么不是我吃了你啊!”薛铃忍不住吐槽道:“以及你也出不去吗?”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商九歌理所应当地说道:“这石头看起来就很硬并且也很厚,我砍不动,给我一把斧头还有可能。” “以及。”商九歌顿了顿说道,其实并没有多少惊慌神色:“我也不想被你吃掉,所以如果我活不过你的话,我会优先把你杀掉,但是不会吃你。” 所以你已经开始考虑十几天后我们精疲力尽人相食的惨剧了吗? 为什么你可以如此平淡说这些事情啊。 你怎么能够这么不在意生死这种事情啊,天天杀来杀去的。 薛铃认真考虑了一下,感觉这个白衣剑仙已经完全靠不住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先杀自己再自杀的事情,和她已经失去了共同语言。 而大石头外那个黄龙鱼,他清楚如果自己身边这个白衣剑仙出去他会面临怎样的惨状,所以就算跪下来求他,许诺出去给他为奴为婢都不好用。 既然这样的话,能够救自己的只有一个人了。 薛铃杀意已决,双手在嘴上张开喇叭,向着石头之外大声喊道:“方别!” “救命啊!” 商九歌看着突然莫名大喊大叫的薛铃:“方别是谁?” 她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好像问过这个问题,方别好像是薛铃路上丢的同伴。 “你确定你的同伴会来救你?”商九歌平静问道:“他不是路上丢了吗?” 他明明是被你吓跑的好吧。 薛铃在心中默默腹诽道, “我确定。”薛铃认真说道。 方别那么靠谱的人,不知道比你靠谱多少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的同伴来救我们?”商九歌认真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还回身坐在了身后那装满财宝的木箱上。 薛铃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说你一点都不害怕吗?”薛铃问道。 商九歌看着薛铃:“害怕有用吗?” “如果害怕有用的话,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害怕一下。”商九歌平静说道,顺便双腿都翘起在木箱上面,她脱了木屐,开始静静地抠脚。 少女穿着木屐走了这么远的路,虽然说天赋异禀没有磨出来水泡之类的东西,但是脚还是会挺不舒服的,所以脱了木屐抠抠脚舒展一下,还是挺舒服的。 毕竟,商九歌确实很久没有歇脚了。 只是薛铃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当着别人的面抠脚,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这都是礼仪所根本不会允许的行为。 “你在做什么?”薛铃呆呆问道。 “抠脚啊。”商九歌抱着白生生的脚丫子,扳了扳,顺便向着自己拿手扇了扇,感受了一下气味。 “你不知道我从黄河岸边走到这里走了多久,好不容易有个歇脚的地方。” “对了,你那个叫做方别的同伴在外面对吧,你不早说啊,等他来救我们就可以了。” 大姐你怎么一副完全理所当然的样子啊?薛铃看着商九歌都快哭出来了。 商九歌的清新脱俗基本上算是从头到尾刷新了薛铃的三观,而正在这个时候,巨石之外传来了方别的声音:“莫西莫西,莫西莫西,请问里面有人吗?” 薛铃瞬间扑到大石之前,一瞬间感觉方别果然才是真的最靠谱的那个,曾经因为方别把她丢下单独面对这个白衣女子的不快一扫而空。 “我在我在!”薛铃快哭出来了:“你见到黄龙鱼了吗?见到的话千万不要放过他。” “见到了啊。”方别懒懒说道。 这样说着,他似乎在地上提起来了什么东西:“里面的人想听你说话,给他们唱个小曲让他们开心一下。” 然后薛铃听到了黄龙鱼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和意气风发,只有嘟囔的一句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薛铃瞬间明白了——方别可能自从他消失之后,其实就一直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自己和商九歌身边,不仅自己没有发觉,就连商九歌本人都没有发觉。 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随身保驾护航, 所以说方别才能够一路跟着他们来到这个曲曲绕绕的地下藏宝室,并且在黄龙鱼关闭了藏宝室之后可以及时出来制住他。 “快救我们出来!”薛铃大声说道。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让我研究一下这个机关。”方别懒洋洋的说道。 在大概几个呼吸之后,薛铃听到大石开始颤巍巍地移动,直到最终完全将封闭的石室打开,方别一手提着鼻青脸肿的黄龙鱼,面带微笑地看着薛铃:“那个。” “好久不见。” 第九十二章 胆小鬼 (三江求收藏推荐) 当石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坐在木箱上的商九歌依然没有放下自己的脚丫子。 她看到那巨大沉重的石门缓缓移开,石门外一身黑衣的少年正提着黄龙鱼,平静望着她。 两个人一时间四目相对。 站着的少年,与坐着抠脚抠脚的少女。 商九歌看着那个门外的少年,表情稍微有些变化,从凝重到慢慢变成轻蔑,然后冷笑一声:“胆小鬼。”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足够让每个人听到,薛铃回头惊讶看着商九歌,然后却听到身后的方别笑着说道:“胆小鬼也比傻瓜来得好。” “这么简单的陷阱都能够中招,真不愧是两个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这样说着,方别拎着黄龙鱼走进来,随手将他扔在石室的地面上:“花生油先生,假如我将你关进这里,你会开心吗?” “花生油?”薛铃一时间没有懂这个梗。 方别摇摇头:“你不用知道?” 这样说着,方别低头拍拍黄龙鱼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脑袋,然后看向商九歌。 “方别,蜂巢刺客,接下任务前来剿灭黄河十七盗,没有想到和姑娘撞车了,实在抱歉。” 薛铃看着方别,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少年此时竟然这么坦白,但是商九歌却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她手仍旧没有放下来,依然扳着脚丫,商九歌与寻常女子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没有所谓的害羞之类的情绪,坦坦荡荡,风光霁月,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方别,白生生的脚丫子在风中摇摆。 “我们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只要不互相影响就好了。”商九歌慢慢道。 “那真是谢谢姑娘了。”方别点头说道。 …… …… 其实方别并没有真的把黄龙鱼给扔到藏宝室让他自食其果自生自灭,而是把他绑了之后打晕,然后三个人慢慢将藏宝室中的财宝全部给搬了出来。 毕竟当初蜂巢给的任务,除了杀死黄河十七盗之外,更重要的是收集他们所抢夺来的财物,来当做蜂巢的行动经费。 这就是让薛铃有点不开心的事情了,拥有少林金刚不坏的她,一个人能够单手扛起来一个箱子,两只手便是左右各一只,三下五除二,就能够把整个藏宝室里面的所有财宝都搬出来了。 “一共是白银四千七百两,黄金三百两,珠宝古董字画无算。”在聚义厅中,薛铃清点过财宝之后,向着商九歌和方别报告道。 “分成三份,一人一份怎么样?”方别看着已经将脚丫子放回木屐的商九歌,不过无论如何,见面时候在抠脚丫的大美女,这辈子恐怕永远都不能忘记了。 “凭什么?”商九歌看着方别说道:“胆小鬼。” 商九歌看着方别一口一个胆小鬼,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就凭最后不是我出手你们就得全死在那个石头屋里面。”方别微笑说道,对于商九歌胆小鬼的称呼,他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如果我只是休息一下就能够砍开那块石头呢?”商九歌看着方别说道。 “那个。”薛铃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伸手插在中间:“要不,我那一份不要可以吗?” “不可以。”方别和商九歌几乎同时说道。 薛铃并不知道,为什么商九歌看到方别第一眼就和他特别不对路,明明对自己商九歌还是比较温柔的,见到方别就真的像见到臭虫一样嫌弃,一口一个胆小鬼的。 不过总之,最终姑且还是达成了协议。 因为黄河十七盗的财产是蜂巢组织点名要的任务物品,所以说方别一定要拿三分之二,这个是没有什么好商量的,至于装载这些银钱的载具,到现在为止,那四匹白马还在黄河十七盗的营寨前拴着的,再加上黄河十七盗这里本来就饲养的马匹,以及船只,运送这差不多五六百斤财物算是绰绰有余,三个人更是在在这个营寨深处锁起来的房子里找到了二十来个被囚禁的青年女子,商九歌答应把她们送回官府然后再让官府来安排这些被掳掠的女子,当然,她们也能够帮助商九歌做一些搬运的简单工作,毕竟黄河十七盗这里人迹罕至,想要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少还要走一百里路。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了。 对于那些已经被商九歌一剑杀了的黄河十七盗,他们三人选择将其就放在聚义厅,原本薛铃考虑要将这些人入土为安,但是方别说他们离开的时候,要烧一把火将这个营寨付之一炬,否则的话,更会有其他盗贼来鹊巢鸠占,那就等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而那些先前打晕的,方别也没有补刀,就按照商九歌最初所说的,每人绑了双手双脚然后扔进黄河,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水性和运气了。 毕竟对于这些武林高手而言,就算绑了手脚,进了黄河也不是一定会死。 但是经此劫难,他们再敢出来为非作歹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而最后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花生油黄龙鱼,由于他本人是四品高手,所以说商九歌亲自动手废了他的经脉内力,然后挑断了手筋脚筋,再将他送到官府,作为首恶发落。 如此一来二去安排下去,等到全部忙完,已经又是黄河落日圆了。 他们用在厨房找到的粮油柴火把整个山寨几乎浇了个遍,再升起一把熊熊烈火,让整个天空几乎都被这把大火染红。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最终却在黄河边道别。 方别和薛铃驾一辆马车,里面拉着从黄河十七盗这里得来的财物,而商九歌却从营寨里找出来一条大船,足够她和那二十来个女子乘坐,这些女子也不全是大家闺秀,也有不少能够操帆的渔家女子,所以说能帮商九歌不少忙。 “那么就此别过了。”无论如何,终究是合作一场,所以虽然商九歌有点看不上方别,最后还是抱手道别,身后营寨烈火熊熊,黄河落日,一切景色都显得壮阔苍凉。 “就此别过。”方别微笑着说道。 “对了。”在两人都要转身,一个回船,一个上马的当口,薛铃突然开口,看向商九歌。 “我有一个问题,还是憋不住。” “什么问题?”商九歌问道。 “为什么你一直说他是胆小鬼?”薛铃问道。 真的很好奇。 商九歌看了方别一眼,叹了口气。 “你真想知道?” 薛铃点了点头。 “很想。” “好吧。”商九歌轻轻扶了扶额头;“因为他明明超强。” “但是却过分慎重。”方别看着商九歌,摊手说道:“抱歉,只是因为我很怕死而已。” 薛铃捂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九歌愣了愣,然后也开怀大笑起来。 方别摇头,然后低声也笑了起来。 三个人的笑声在岸边响起,混成一处,然后随着涛声远去。 逐渐消失。 只有烈火熊熊的营寨。 落日长河后的星斗漫天。 PS:这本书今天要上三江了,也是上架的倒计时。 希望大家喜欢这本书,也谢谢喜欢这本书的读者。 希望这本书能够陪伴大家一段时间。 再PS:推一本书,尺间萤火的新书《变成幽灵了如何是好》,讲述一个夏家男儿在变成幽灵之后与不同女孩子之间发生的奇妙故事,这是一个非常有实力的作者,如果有兴趣的话,非常推荐前去移步一观。 第九十三章 月下赶路者(求收藏推荐) 月明星稀。 天空中的圆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大地上,一辆马车正沿着道路哒哒前行。 因为月色很好,所以在万物笼罩银辉的同时,也可以赶路。 “方别。”马车上,薛铃看着在车厢里面睡觉的少年,开口问道。 至于为什么是她驾车。 原因很简单——她是蜂翅。 这本来就是蜂翅应该做的事情。 “嗯?”方别也没睡,开口反问道。 “你为什么一见她就躲起来了?”这个问题薛铃一直想问,不过就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原因你也看到了。”方别静静说道:“她眼光太毒,一见面就会叫我胆小鬼。” 方别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如果你们最后不会蠢到会中那种低劣的陷阱,我也不用露面了。” “这也是你见面就对她说真实姓名身份的原因?”薛铃继续问道。 当时方别进来之后,直接自报家门,坦诚无比。 “因为对她说谎意义不大。”方别耸肩说道:“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相信的就是真话,否则我们可能当场就打起来了。” “所以你真的很强了?”薛铃看着前方的道路,前面拉车的是两匹健壮的白马,是四位大侠留下来的宝贵遗产。 说道那四位大侠,算是忘了说的事情,方别最后还是把他们的人头从旗杆上取了下来,只可惜这个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个人头是哪个尸身的,但是最后还是一起葬在了黄河边。 薛铃有点好奇方别为什么这么热心。 当时方别看着薛铃认真回答道:“他们给了我五钱银子的收尸钱。” 薛铃才终于想起来了这件事情,再看方别的眼神,不由就稍微有些复杂。 而现在,方别面对薛铃这个问句,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或许吧。” “但是那位姑娘一定是很强了?”薛铃继续问道:“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大的样子,但是无论剑法还是武功,都感觉几乎无懈可击。” “因为剑心不蒙尘啊。”方别摇头说道:“她可能是未来武林中最强的一个人。” “那为什么这样的人,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呢?”薛铃在马车上抱住了膝盖,侧头说道。 “其实现在想想,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些时候被气得够呛,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那种只做自己的人。” “我现在出来也这么久了,感觉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不少,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坦荡强大的人,给人一种这个世界理应如此的自信。” “相比之下,我感觉商九歌也不过如此了。”薛铃在马车上感慨道。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刚才你说什么?”方别突然问道。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成为像她那样的人?”薛铃侧头看着方别,带着疑问的语气重复道。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方别纠正道。 “上一句?”薛铃想了想:“相比之下,我感觉商九歌也不过如此了。” “对,就是这句。”方别看着薛铃,叹了口气:“原来你一直都没问过她姓名吗?” “你不是也没问吗?”薛铃反问道,而自己随即愣住了。 少女的嘴慢慢张起来,有点再也合不上的感觉。 “她就是商九歌?” …… …… 黄河水滔滔,一条大船正在漆黑的河水中张帆前行。 “阿嚏!” 商九歌站在船头,黄河上薄雾冥冥,隐约可以看到头上的明月。 少女打了一声响亮的喷嚏。 “谁又在说我坏话了。”商九歌揉了揉鼻子,伸手张了一个懒腰。 “有点不够打的感觉。” “不过那个叫做方别的胆小鬼,其实真的有点想和他打一架的欲望。”少女站在船头自言自语道。 “但是我也不是那种只想打架的傻瓜啊,打架是很痛快的事情,打输了就很无聊。” “况且还有可能被打死。” “那就太伤脑筋了。” 她这次的目的地是距离此处顺流而下一百里外的孟州县,这是黄河沿岸的县城,黄河十七盗肆虐的地方也是他们的辖底,现在去把黄河十七盗剿灭的消息告诉他们,顺便把这些财宝去还给客商民众的事情,因为太麻烦的缘故,商九歌没有打算自己来办。 以及这些控船操帆的被掳女子们,也不是商九歌能给她们找出路的。 有武功并不是万能的,这是商九歌很早之前就明白的事情。 就像现在,有武功她没有办法一个人就控制这么大一条帆船,也没有办法变出来食物给这些女子吃。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不是武功,而是仙法了。 从练武的第一天开始,商九歌就明白武功是有极限的。 但即使这样,商九歌依然愿意把武功给练下去。 “恩人。”商九歌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有女子突然在她身后叫她。 “有什么事吗?”商九歌回头问道。 “那个……”对方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下:“大王……不,是那个人,他醒了。” 商九歌摇摇头,看着对方:“他有说什么啊?” 那个人就是黄龙鱼,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又被捆了双手双脚,商九歌打算将他交给孟州县的官府去审判,不过对于这些女子而言,就算黄龙鱼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她们依然对他畏惧万分,毕竟当初就是黄龙鱼率领着他的弟兄将她们掠夺上山,为奴为婢的,正所谓积威犹在。 “他说。”那人低头看着地板:“他说他想见您。” 商九歌笑了笑:“他居然还想见我?” “好的,那我就去见见他。” 这样说着,商九歌一步步走下船头,来到船舱之中,黄龙鱼正被反绑着手脚委顿靠在船舱一角,身边是装着财宝的箱子,听到商九歌的脚步声,他都没有抬头,可想而知,这一次对他的打击究竟有多大。 “听说你想见我?”商九歌静静问道。 黄龙鱼抬起头,现在他脸上伤痕累累,但是看向商九歌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带多少怨恨,更多是心灰意冷心如死灰的感觉:“你不杀我,打算将我带到哪里?” “孟州县衙。”商九歌静静说道。 “我的那些兄弟呢?”黄龙鱼继续问道,其实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就已经被打晕,现在的黄龙鱼武功尽废,又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可能连一个弱女子都打不过,但是不这样做的话,他一个四品武者,可能造成的杀伤力又太大了。 “除了在你眼前杀的那些,剩下的,我都绑了手脚让他们跳黄河了。”商九歌淡淡说道,不带波澜:“我想应该死不了。” “是死不了。”黄龙鱼叹了口气:“但是经过这样的劫难,恐怕真会吓破了胆,从此再没有出来的心气了。” “姑娘,您武功高强,我黄某万万不及。” “但是我想知道,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您,才招来如此杀身之祸。” PS:三江第一天,求一下收藏推荐,以及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无以为报,只能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感谢:不死的幻灭,笑容不是泛滥,幻梦今生我,大夜hev,低等原生动物,银河闪耀星光,人生燃烧殆尽,城里的村姑~~~~,123前期,离叶不知愁,凶铭,纸箱一号,炸天帮卍顾清风,纵鹤孑行,书友20190309215,天心道士等等书友的打赏支持,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九十四章 剑道少女的过去(周一求收藏推荐) 在马车上,薛铃的惊讶真的持续了很久。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白天所遇到的家伙,竟然真的是商九歌。 “她就是商九歌?”薛铃忍不住大声问道。 “不像吗?”方别反问道。 “额,也说不上不像吧。”薛铃在马车上侧头揉着头发:“总之,就是和我当初以为的商九歌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你所理解的是什么类型的?”方别问道。 “她不是华山小师姑吗?辈分那么高,怎么能够这样没大没小的,你看没看,她当着我的面就抠脚啊,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薛铃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及真的没有一点架子,性格说实话有点怪怪的,不过接触起来感觉也没有那么讨厌,人也很讲道理的样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铃脑海中浮现的是商九歌在封闭石室中对自己说的那句——“放心,我不会吃你的。” “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自杀。” 不瞒你说,是真的很讲道理了。 “你知道商九歌为什么姓商吗?”方别问道。 “为什么呢?”薛铃真不知道。 自己姓薛是因为老爹姓薛,自己现在叫林雪,是因为自己叫薛铃。 姓什么这种事情,不就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有什么那么多为什么。 要不信你留着鼻涕问老爹我感觉我的姓不好,我能不能姓隔壁王大叔的姓,看看到底最后会被打的多惨。 “因为华山掌门姓商。”方别说道。 薛铃想了想,记起来了,方别好像说过,当今华山掌门是参商剑商离。 “所以说。”薛铃努力发动自己的八卦能力:“商九歌其实是商离的私生女?” “但是他俩不又是师兄妹的关系吗?” “这不是完全乱辈分了。” “商离一生并未娶妻,也没有孩子。”方别摇头说道:“但是商九歌之所以姓商,确实是因为商离姓商。” “因为商九歌是被人在一个雪夜扔在华山脚下的孩子。” “是当时的商离发现并且收养了她,原本并没有人打算收她当华山弟子,因为华山女弟子并不多,只想着不忍心看这样一个孩子被活活冻死。” “而自从商九歌记事起,她就在华山看着那些师兄师祖练剑,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任何剑法,她就一个人在那里看,一个人在那里学。” 方别说的平静,薛铃也有些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有人举报她偷学华山剑法,要将她撵下山去。”方别说道。 现在的商九歌是华山的小师姑,所以从结果来推断,那肯定是没有被撵下去。 “结果呢?”薛铃再问。 “结果当时只有七岁的商九歌,说你们的剑法太难看,我才不要学。”方别摇头说道。 “随后,她用一根木棍连败数名华山弟子,从和她同龄的见习弟子,一直到成年的外门弟子,乃至于已经小有所成的内门核心弟子,都敌不过她手中一根小小的木棍,最终直到一位三品的高手出手,才算是把商九歌击败,让华山派不至于成为一个笑柄。” “怎么可能?”薛铃说道:“她才七岁啊。” “是的,那一年她才七岁。”方别淡淡道:“七岁的孩子,内力几乎等于没有,也没有人系统教过她剑招,但是她从小都在华山长大,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剑术高手,她天天看那些人斗剑比剑,所谓观千剑而识器,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她看过更多的剑。”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她的剑法就已经在华山派前列。” “并且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剑法,她的剑也全然不走定格,专门为拆招破招而生,只要你攻她的剑法有破绽,她就能够恰到好处地点在你的破绽之中,无论多么精妙的剑法,越复杂就越容易产生破绽。”方别有些感慨地说道:“所谓无招胜有招的剑道境界,没有人会想到能够被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所轻易地领会,那个胜她的三品高手,也是依靠着雄厚的内力,即使被商九歌点中剑招的破绽,也破他不动,从而可以轻易地击败商九歌。” “但是可想而知,当时整个门派都为之震动。” “几乎整个华山派的长老们,都想争相将这个小孩收到自己门下,可想而知,假以时日,此女内力若成,再配上她的剑道领悟,将会多么可怕。” “但是这个时候,商离问了所有长老一句:你们配吗?” “因为商九歌是商离捡来养大的,又一直被商离当做养女对待,所以说商离的意见,是至关重要的。” “而所有长老仔细思索之后,得到的结论就是——他不配。” “这个少女七岁就能够无招胜有招,独立几乎破尽华山所有剑法,他们这些长老,说到底不过是年纪长些,会的剑法多些,内力深厚一些。” “真要和商九歌打起来,不用内力,只拼剑招,毫无疑问会被打一个落花流水。” “所以当时,整个华山,就真的找不出一个能够当商九歌师父的人。” 薛铃想象着那种场景,不由有些心驰神往:“所以说她最后就成了华山小师姑?” “是的。”方别点了点头:“于是她就成了华山小师姑,因为华山没有人有资格做她师父,所以说只能够假托当时已经闭死关很久的华山太上长老荆蓝,来做商九歌的师父,而华山掌门商离,则代师授徒,传授商九歌紫霞神功来让她学着熬养真气,同时商九歌可以穿行华山所有禁地而无碍,可以和任何一个华山弟子比拼剑法或者旁观他人练剑。” “直到六年后,商九歌十三岁的时候,整个华山所有人的剑法都被她尽数破去,看别人的剑没有意义之后,商离最终召开了长老会议,经过商量之后,最终传授已经很久没有人练过的独孤九剑,并且让商九歌自己去华山后山自己闭关参悟。” “商九歌就在华山闭关一段时间再出来一段时间,每次出来剑术都会突飞猛进,直到后来,整个华山派包括商离在内,在剑法上都无法胜过她,乃至于九成九的弟子,在她手下一招都撑不过去。”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 “虽然商九歌从未下山。” “但是江湖上一直都在流传着关于华山商九歌的传说。” PS:周一求收藏推荐。 再PS:推一本书,一片薯片.CS的《玩爆主神》,无限流,讲述一个叛逆玩家在无限游戏里剑走偏锋,一步一步成长为主神一生之敌的故事。 第九十五章 杀人者说(周一求收藏推荐) 马蹄哒哒作响,明月在头上悬挂着,马车上,薛铃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有想过。 有些人的一生,可以这样精彩。 和寂寞。 是的,商九歌的人生,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寂寞。 “但是现在她下山了?”薛铃轻轻说道。 “是的,她下山了。”方别笑着说道。 “你看蜂巢号召整个组织去收集商九歌的资料,就是想知道,这个如今单论剑术可能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人,又究竟是什么性格和心性。” “因为她从未下山,关于她的资料几乎一切都是空白。” “而对于任何人来说。” “空白与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方别静静说道。 “真是寂寞啊。”薛铃看着天空说道:“那样的人生,真是太寂寞了。” 从小就没有父母和亲人,被人在剑道门派捡到养大,却因为性别的缘故,并没有人愿意传她剑法,只能通过自己偷看偷学偷练自学成才,而就算是这样,七岁的商九歌就能够练出来一套几乎能够碾压大半个华山的剑法,进而被商离代师授徒,七岁成为华山派的小师姑。 可是这样的人生,放在自己身上会开心吗? “或许吧。”方别笑了笑:“但是也只有商九歌那样的人,才能够将剑道真正推到巅峰吧。” “毕竟她是真的心无旁骛,不落尘埃。” “但是她这一趟,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麻烦?”薛铃愣了愣:“什么麻烦?” “谁还能给她添麻烦?” 方别看着头顶上的马车车厢:“当然是能给她添麻烦的人了。” “所以我们需要去帮她一下吗?”薛铃问道。 “那倒不用。”方别静静说道:“她虽然说是一个很会惹麻烦的人,但是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让她麻烦的人和事,却真的很少。” “为什么?”说到这里,薛铃就有些听不懂了。 “因为剑是直的。”方别淡淡说道:“商九歌的剑是天下最直最快的剑。” “所以无论遇到再麻烦的事情,她也是瞅中破绽,朝最关键的地方一剑砍去,砍得开,一切迎刃而解。” “如果砍不开呢?”薛铃忍不住问道。 “如果砍不开的话,那么她就会被麻烦缠住,再也没有办法脱身了。”方别笑道:“但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她的剑是这个世界上最直最快的。” “她砍不开的麻烦,实在太少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真被麻烦住了,那么能够帮她的人也太少了。” “那你能吗?”薛铃回头看着方别,问道。 “我不知道。”方别笑着说道,然后挠挠头看着薛铃:“但是,我凭什么帮她。” 少女一时语塞。 …… …… 船舱烛光下,商九歌静静看着黄龙鱼的脸。 “如果你们不得罪我,就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了?” “是的。”黄龙鱼毫不犹豫地说道。 商九歌笑了笑:“你杀过人吗?” 黄龙鱼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杀过。” “我也杀过。”商九歌静静道:“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但是你那七个弟兄,是我第一次杀人。” 黄龙鱼不可思议看着商九歌,因为不敢相信,也因为当时商九歌杀人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犹豫,面对那些尸体根本不像第一次杀人的人。 “不像吗?”商九歌问道。 黄龙鱼点头:“完全不像。” 商九歌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所拥有的武功已经可以轻易地杀死别人。” “但正因为这样,我也同样开始慎重地对待自己的力量,尽量不要轻易杀人。”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那就是,人死了之后,是不会再活过来。” “就算你再厉害,可以一剑杀死几百个人,但是你用剑救活一个人都做不到。” “所以说,杀人是一件需要非常慎重的事情。” “即使我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次下山很有可能会杀人,但是不到必要时候,我尽量不杀。” 这样说着,商九歌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绯夜剑给黄龙鱼看,只见这把曾经展露过惊人锋芒的绯红妖剑此时重新被厚厚的泥土和木条封了起来,又变成了一根其貌不扬的土棍子。 “杀人是很简单的事情,反而是不杀人比较难。” “但是有一点,是我很清楚的。” “那就是当我拔剑杀人的时候,就应该有被别人杀死的觉悟。” 少女静静说道,语气毫无波澜。 “所以你和你的弟兄当初占山为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我本来不想杀你们,但是却不会应为不想杀而拒绝杀。” 黄龙鱼回想起那几乎把自己胆子都给吓破的那一道剑光,以及当时这个女子平静到极点的表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敢问女侠究竟是谁?” 此时他已经是穷途末路,自己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之前的雄心壮志乃至于苟延残喘的心思都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的不甘心。 “华山商九歌。”商九歌静静说道。 黄龙鱼眼睛骤然一缩。 “怎么,你认识我?”商九歌看着他说道。 “如果知道姑娘就是商九歌……”黄龙鱼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而正在这个时候,船外突然传出来嘈杂的声音。 之前给商九歌说黄龙鱼想要见她的那个渔家女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恩人,大事不好了,恩人,大事不好了。” “慢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商九歌扶住她,静静问道。 “官兵!”女子匆忙慌张说道:“官兵把这条船围了起来。” “并且说我们都是黄河十七盗的余孽,要把我们抓起来送官。” “什么?”商九歌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荒诞的事情。 反而是黄龙鱼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商九歌看向他。 “我笑姑娘武功虽高,却不懂人情世故。” “江湖水浑,又哪能比得上朝堂水浑。” “恐怕这黄河水之浑,都及不上那朝廷官场的万分之一。” “我劝女侠早点弃船而逃吧。” “这样才能够免得惹上一身腥臊。” ps:周一求收藏推荐。 顺便找编辑确认了一下,这本书可能会在三月一号上架,姑且通知一下。 第九十六章 天日昭昭 大路上,薛铃依然驾着马车,方别在车厢里睡觉,身边是两个装满财物的大箱子。 他们这一趟并不是为了回洛城,而是先要前往山西与河南交界的处,先把这些财物给上交。 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这次任务是公派的,所以说任务所得的这些财宝,并不能真正地据为己有,严格来说,这应该属于公款。 无论在任何组织,贪污公款都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少女已经驾了接近一整夜的车,但是依然没有多少困意,毕竟修练过武功之后,对于集中意志和抗疲劳都有不错的效果。 “对了方别。”薛铃看着东方已经渐渐升起的鱼肚白,再开口问道。 “怎么?”方别回答。 他虽然是在车厢里睡觉,但是好像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醒来一样。 以至于薛铃轻轻叫一声,都能够得到他的答复。 “我感觉你对商九歌很了解的样子?” “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更了解。”方别淡淡说道。 “但是你怎么那么清楚关于她的事情?”薛铃继续问道。 “因为这同样是世界上其他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方别说。 薛铃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的?” “我感觉好像就没有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很多地方。”方别淡淡道:“比如蜂巢除了暗杀之外,它也是大周朝最大的情报组织,几乎负责收集整个江湖之中的情报,像是商九歌之中华山的重要任务,能够收集的情报肯定会事无巨细地收集。” “所以说你都看过了?”薛铃问。 “没有都。”方别说道:“太多了,看不过来,我只能看那些更重要的一些。” “都记住了?”薛铃有点不可思议。 “没有。”方别继续摇头:“只能记下来一半不到。” “你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努力呢?”薛铃叹了口气:“就像商九歌说的那样,你明明已经很强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我更强的人,因为我并不想轻易在这个世界死掉。”方别平静说道:“想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且,我并不是单纯为了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选择活在这里的。” 方别说的话稍微有些拗口。 但是薛铃却有些明白方别的意思。 就好像那天她选择收留释然一样,她曾经以为方别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最终方别和萍姐都默许了自己的做法。 现在想来,这本来就是方别回答的一部分。 因为他足够强大,所以当初才会选择收留自己作为他的蜂翅,关于那一天的对答,其实后来薛铃在自己心中复盘了很多次,最后得到的结论都是——方别可能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有问题。 但是他依然选择收留自己,并且这个秘密只要不到揭穿那一天,那么两个人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这样的搭档关系。 至于到了揭穿那一天,会怎么样,薛铃暂时不想去想。 “对了,商九歌会遭遇怎么样的麻烦。”薛铃临时决定更换话题,所以更换地稍微有那么一点生硬。 “说过了,一点小麻烦。”方别说道:“她可能会被当地的官府为难一下。” “为难?”薛铃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她明明不是挑翻了黄河十七盗吗?” “就是因为她挑翻了黄河十七盗。”方别笑着说道:“黄河十七盗为祸黄河沿岸三年有余,官府清剿多次都无功而返,反而让黄河十七盗愈演愈烈,以至于可以在黄河水面上公然征收过船费,视王法国纪于无物。” “也没有看到官府敢出来放一个屁。” “但是现在,这个黄河十七盗被一个弱女子孤身覆灭,你以为那些地方官会乖乖地把这个泼天的功劳给商九歌?” “更况且她是带着黄河十七盗三分之一的财宝走的,坐的还是黄河十七盗的船。” 方别露出有些玩味的笑容:“如果你是沿途的官府,你是觉得把商九歌捧成大英雄的好,还是把她当做黄河十七盗同党一起杀了,将这功劳揽下,上报朝廷加官进爵,顺便分了那些金银的好?” 薛铃猛然在马车上站了起来,伸手拉停马匹:“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薛铃自己算是锦衣卫出身,对于官场那些沟沟道道还是懂一些的,原本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而听方别这么一说,那些地方官会怎么做基本上就是明日昭昭的事情。 要知道,商九歌最厉害也是最吃亏的一点就是。 她不动手的话,你是真不知道她有那么厉害的人。 所以很容易被人当成弱女子去欺负。 “松手。”方别在车厢里静静说出来这两个字。 薛铃咬住嘴唇,松开了马缰绳,让马匹继续前行。 无论如何,有一点薛铃还是清楚的,那就是方别的话,无论你想不想听,但是他说的话,做的事情,八成都是对的。 这是方别在过去和薛铃相处中用无数次被验证的事实教给薛铃的,以至于薛铃现在几乎对于方别有一种接近盲目的信任。 “因为没有用。”方别在马车上继续说道:“商九歌是不会听的。” “她只会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比如现在,她认为自己将黄龙鱼交给官府,将财宝重新散发给百姓,将那些民女各自送回自己的家中,就是正确的事情。” “那么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做这些事情。” “但是……”薛铃欲言又止。 薛铃和商九歌打过交道,知道这个女子性格是怎样的直来直去,如果这样发展的话,她一定会和官府发生正面冲突。 到了那个时候,真的可能凭空把原本一件小事,一件好事,变成了大事坏事。 毕竟——商九歌,可能真的连天王老子都不怕。 又哪里会怕朝廷的官兵? “没有事的。”方别说。 “我说过,她的剑是这个世界最直最快的剑。” “并且。”方别说到这里,笑了笑:“你别忘了。” “她是华山商九歌。” “是和华山掌门一个辈分的华山小师姑。” PS:友推一本书,《从椎名真白开始躺赢》,这本是日常同人,对这类型感兴趣的可以康康! 第九十七章 我有世界上最大的道理 船舱之内,烛影飘摇。 烛光照在商九歌那张纯白的脸上,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为什么要逃。”商九歌平静说道。 “你就不知道所谓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吗?”黄龙鱼看着商九歌笑道。 “我不是秀才。”商九歌摇头说道。 “但是他们真的是兵。”黄龙鱼哈哈大笑:“这些官兵,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欺软怕硬,我们占山为王,他们就不敢正眼看我们,因为每次来攻打,我们都能够让他们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但是如果像姑娘这种正气凛然的侠客,到他们手中就是就是任其揉捏的面团柿子。” “我并不感觉自己有多么正气凛然。”商九歌淡淡道:“如果我现在把你交出去,有用吗?” “姑娘感觉有用吗?”黄龙鱼带着讽刺的语气:“其实见过我的人并不多,我现在只是一个废人,姑娘用的是我黄河十七盗的船,身边都是黄河十七盗的人。” “你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这个道理。” “但是我手里有最大的道理。”商九歌冷冷说道,这样说着,她转身离开了船厢,来到了船的甲板上。 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河面上的浓雾已经散去了大半,商九歌看到在自己面前,自己的这艘船已经被数艘小舟截停,小舟上都立着披坚执锐全副武装的军士,也可以看到岸边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以及有至少十把弓箭正对着自己。 商九歌看着面前,握紧手中看起来只是一杆木棍的绯夜长剑,淡淡开口,声音传遍江面:“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我只知道你们是黄河十七盗!”拦在最前面小舟上的军士有些颤抖着喊道:“我们三个时辰前就收到情报,有黄河十七盗的船正在河面顺流而下,为此我们紧急调配人手,才在这里将你们拦下来。” “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商九歌叹了口气:“我不是黄河十七盗。” “这种情况有谁会承认自己是黄河十七盗?快快放下武器,我饶你一条生路。”军士向着商九歌喊道:“否则我们就放箭了。” 所有人都知道黄河十七盗武艺高强,近身搏斗的话,多少人都是有来无回,反而是用弓箭这样的远程武器,能够对他们造成一些威胁。 以及商九歌昨天才挑翻了黄河十七盗,将他们的营寨付之一炬,消息可能穿的还没有那么快。 只是黄河十七盗在这附近威名赫赫,所以才让这些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商九歌看着已经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官兵,以及自己变成了他们要捉拿的要犯,不由再叹了口气:“有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的余地吗?” “我不是太想打打杀杀的。” “你以为自己还有商量的资本吗?”为首军士大声喊道,由于黄河十七盗的威名在外,所以说他此时早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以哪怕说这艘船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女子,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没有人知道黄河十七盗中间究竟有没有女子,就好像他们的领袖黄龙鱼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样。 “快快放下武器。”他紧张盯着商九歌:“否则刀箭无眼,休怪我们不客气。” 商九歌抬起来手中黑呼呼的长棍:“所以说这也叫武器吗?” “你他妈的快给我放下武器!”军士已经快被眼前这个女子给逼疯了:“我数到三。” “三。” 这个军士刚刚只说出一个字,商九歌就摇了摇头:“那你就不用数完好了。” 这样说着,她向前迈出一步。 “放箭!”军士大声喊道,瞬间整个江面上数条小舟上面的十来张强弓同时向着商九歌射去,一时间劲风箭雨在河面上纵横。 只是军士突然发现,商九歌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江面上已经浮现出来一个飘逸的白色幽灵,她真的如同凌波洛神一般,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然后来到一处小舟,小舟上的军士就如同稻草人一样扑通扑通地倒下。 少女在河面上飘荡,而整个河面上站着的人也越来越少。 “人呢?放箭,放箭!”这个军士恐惧地大喊,但是很快,整个江面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而在下一刻,他感觉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指中他的额头,军士全身冰冷地抬头,看到不知道何时,商九歌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少女单手握着那根黑乎乎的棍子,立在船头,黑发黑眸,表情傲然如凌波仙子,她身上白衣被晨雾打得有些湿润,但是除此之外,只脚上木屐处有一点水痕之外,少女全身纤尘未染。 “你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听人好好说话呢?”商九歌静静说道。 军士全身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如同鬼神一般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他说道。 “你注意一下场合。”商九歌静静道,她顺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倒下的人:“那些人都已经被我杀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那么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以及好好听我讲话。” 军士看着商九歌:“难道你要对抗朝廷,对抗皇上吗?”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和意思。”商九歌静静说道:“但是如果你认为我刚刚把你们全打倒算是对抗的话。” “那么我就对抗了好了。” “毕竟我是不会放下武器的人。” “我出来之前,对里面的一个人说,我有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道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拳头大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道理。” “我的拳头不算大,但是我想应该也是很大了。” “说吧。”商九歌看着他:“现在我们交换立场,我数到三,你不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就把你杀了。” “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三。” 这一次商九歌刚刚说出来一个三字,面前军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小的劳诺德,是孟州县的百户军官,听说黄河上有黄河十七盗出没,就带着弟兄们前来抗敌,我们吃朝廷俸禄点卯的,不敢得罪姑奶奶。” “求姑奶奶饶命。” 商九歌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和人好好说话啊。” 第九十八章 有因必有果 是的,此时劳诺德不得不和商九歌好好说话,毕竟眼前这看起来文弱平常的少女,顷刻之间就杀死了整整五艘小舟,一共三十个精锐的士兵。 “姑娘,是我太害怕了,是我太害怕。”劳诺德连声说道。 “为什么要那么害怕?”商九歌反问道。 两个人脚下的江水滔滔。 “那可是黄河十七盗啊。”劳诺德带着哭腔说道。 商九歌只能叹气,她这次下山以来,从来没有叹气过这么多次。 “我如果告诉你,我在昨天刚刚荡清了黄河十七盗的营寨,从此黄河上再也不会出现黄河十七盗这五个字,你相信吗?” “信啊,我当然信……”劳诺德下意识这样说着,但是随即愣住了:“姑娘您说什么?” “我说我刚刚荡清了黄河十七盗,并且带着他们劫掠的财宝和女子从那里出来,打算把这些交给官府。”商九歌静静说道。 劳诺德呆住了。 他本能不想相信商九歌说的这些话,但是之前商九歌轻松写意就击倒他带来的所有官兵这件事情,却又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些事。 “姑娘。”劳诺德这一次真的哭了出来。 “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您要是早说的话,我那么多弟兄就不会死,我们也不用闹到这个局面了。” 商九歌笑了笑,看着劳诺德:“问题是,我早说的话,你们听吗?” “或者你们信吗?” 劳诺德沉默了。 是的,他们本来就没有打算听商九歌的话,或者说,当发现这艘船走出来的只有商九歌这样一个看起来单薄弱不经风的女子的时候,他们就从来没有把商九歌看在眼里。 “姑娘您不该杀了他们的。”劳诺德说道。 “我本来就没有杀了他们。”商九歌理所当然地说道。 “什么?”劳诺德不敢相信。 “你刚才明明说……” “我刚才明明说我杀了他们。”商九歌静静说道:“但是我不这样说,你又怎么会乖乖听话。” “他们只是被我打晕罢了。” 劳诺德喜出望外,这下对商九歌是真的心服口服,当即在船上跪下给商九歌磕了几个响头:“感谢姑娘不杀之恩,感谢姑娘不杀之恩。” “那么,你们又是怎么会三更半夜在这黄河岸边监视布控。”商九歌,看着劳诺德,此时劳诺德对于商九歌已经是敬佩至极,心悦诚服,所以说基本上商九歌问的话他都有问必答。 “报告姑娘,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昨天接到了一些客商的举报,他们说在他们船上有人抢劫财物,强收过路费。” “原本如果这件事是黄河十七盗干的,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但是他们说做这件事情的是一个蛮横的女强盗干的,并且给县老爷那边打点了银子,要我们严防黄河上下,毕竟一个黄河十七盗就够人受的了,再来一个女子江洋大盗,那么这个黄河两岸就翻了天。” 由于此时光线昏暗的缘故,劳诺德没有注意到商九歌表情上的微妙变化。 “那么接下来呢?”商九歌问道。 “所以我们就加强了黄河两岸的巡逻,不过您别说,就这么巧,我们就看到您驾驶着黄河十七盗的船就顺河而下,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劳诺德说道。 “这并不是误会。”商九歌摇头说道:“世间之果,皆有起因。” “我就是那个在船上要他们交出过船费的人。” 劳诺德这下真的惊呆了:“什么?” “当时他们被黄河十七盗中的三个上船勒索过船费,我看不过,就打跑了那三个强盗,但是他们并不领情,我就顺势收了他们的过船费。”商九歌静静说道,没有半点隐瞒。 “您这……”劳诺德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商九歌的行为了:“您这不是抢劫吗?” “或许吧?”商九歌摇摇头说道:“总之那些银子我一两都没收,全扔进了黄河里面,顺便就下了船就来找黄河十七盗。” “然后您一个人就灭了黄河十七盗?”劳诺德问道。 “差不多吧。”商九歌想了想说道,毕竟方别和薛铃两个人来的原因后来也和商九歌说了,虽然他们殊途同归,但是总归方别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蜂巢成员:“那些银子就算给我的出手费用。” “不到一百两换一个黄河两岸地界平安三五年,我认为还是值的。” 劳诺德听着商九歌的话,虽然很想告诉她帐不是这么算的,但是即使是劳诺德,也有点感觉商九歌这样算账没错。 “好吧,那事情的原委我大概了解了,不知道姑娘现在打算怎么做。”劳诺德问道。 “我船上绑着黄河十七盗的盗首黄龙鱼。”商九歌这样说完,劳诺德就吓得后退两步,商九歌继续平静说道:“他已经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并且被我废了武功,如今连常人都不如了。” 劳诺德长舒了一口气:“那贼首狡猾异常,又武功高强,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狡猾我已经见识过了。”商九歌静静说道:“我现在打算将他送给官府处理,同时我船上还有二十来个青年女子,并两大箱子金银财宝,都是黄河十七盗这些年鱼肉百姓为祸黄河的赃款赃物,我希望交给官府妥善处理。” 商九歌这样说完,劳诺德沉默了许久。 “姑娘,您真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英雄。” “但是,关于这件事,我劳诺德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咦?”商九歌看向劳诺德:“什么不情之请?你且说来听听。” “您现在就下船,远走高飞,我会私下里宣传您的丰功伟绩,同时,我会尽量保证您船上的女子会被送到安全合适的地方。” “当然,其他的事情,劳诺德我人微言轻,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商九歌静静蹙起眉头:“为什么要这样说。” 劳诺德抬头看着商九歌:“黄河十七盗如果如您所说,已经覆灭,并且盗首,财宝,与女眷都在这条船上。” “那么这就是一个泼天的功劳,上报朝廷会得到大量的封赏。” “没有人会愿意把这个功劳给您的。” 第九十九章 八字衙门朝南开 江风萧瑟,洪波涌起。 脚下的小舟在黄河水中轻微地摇摆。 商九歌看着眼前一脸坚毅的百户劳诺德。 “如果我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功劳呢?”商九歌说道。 劳诺德不由大喜过望:“那么请姑娘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将这里交给在下。” 劳诺德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商九歌继续静静开口道:“但是为什么呢?” 劳诺德看着眼前的少女,商九歌也平静与劳诺德对视:“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这个什么功劳。” “但是我想不清楚的是,为什么明明是我解决的黄河十七盗,但是我却不能有姓名呢?”商九歌静静说道:“我无法理解。” “您就当做好事不留名不行吗?”劳诺德快哭出来了。 “但是就算真的不留名,那也是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商九歌悠悠说道,白衣在河面上被江风吹动,衣衫飘飘;“而不是别人帮我做出来的选择。” 劳诺德看着商九歌:“姑娘,您是真的不明白吗?” 商九歌没有笑:“我该明白什么?” “我说过了,黄河十七盗是泼天的功劳和富贵,这笔功劳报上去,县尊,知州,府台大人都要分润功劳,报上去的时候也不可能说是您一人一剑去黄河十七盗那边,一剑一个把那些贼人全杀了。”劳诺德看着商九歌细细说道:“只会说县州府上下同心用力,布置人马进军剿匪,眼下这条船上一应物证都是报功所需。” “毕竟,如果真的如实上报说这黄河十七盗是姑娘一个人剿灭,那么就显得附近州县的官吏军兵多么的无能。” “所以说呢?”商九歌继续问道,有些意兴阑珊。 “姑娘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劳诺德说道:“但是没有姑娘,对于他们来说却很重要。” 商九歌叹了口气,看着江面洪波:“如果我不听你的,就这么去见他们,将一切如实禀告,那么会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但是八成姑娘会被视作黄河十七盗的同伙,被羁押入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要听天由命。”劳诺德说道:“毕竟有句话叫做,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商九歌冷笑一声:“所以说这就是当今的大周朝吗?” “嘘!”即使知道当下无人,但是劳诺德几乎还是出于本能地嘘了一声:“和本朝无关,历朝历代都这样,反正换哪个皇帝,皇帝老儿本人都不能亲自来管这些事情,他都需要科举取士,都需要任用官吏,这些当官的才是这个大周朝真正的主人……” “所以就可以欺上瞒下,冒功顶替?”商九歌静静质问道。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劳诺德回道:“我听说现在的边军,每次出去打秋风,还是会找沿途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开刀,砍了脑袋混着血就当瓦剌边军的头颅来冒功。” “相比之下,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好一个小巫见大巫,好一个五十步笑百步。”商九歌摇头笑道:“真是有意思了。” “你知道我刚才出船舱的时候,有人对我说的话吗?” 劳诺德摇头:“在下不知。” “船舱里就是黄龙鱼,那么你们畏若虎狼的那个黄河十七盗的盗首。” 商九歌看着劳诺德静静说道:“他在我手下过不了一招,但是却差点把我困死在他的藏宝洞里面,现在他武功全废,自知了无生机,所以说对我反而没有那么怨恨。” “不过我出来之前,他对我说,江湖水浑,但是在朝堂之上,却可能比江湖上的水还要浑一千倍一万倍。” “我本来是不太信的。” “但是现在,我有点信了。” 商九歌看着河面,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茫地说道。 “既然这样的……”劳诺德想要趁热打铁,劝商九歌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的漩涡之地,却没有想到被商九歌直接打断。 “既然这样的话。”商九歌笑了笑,然后向着劳诺德伸出两只雪白的手腕:“把我抓起来吧。” “什么?”劳诺德这才是真的吃了一惊,他在小舟上连连后退,摆着手说道:“这小的怎么敢呢?” 劳诺德刚才已经见过了商九歌鬼神一般的手段,心中早已经把这个少女奉若神明,况且这番交谈下来,劳诺德基本也已经确定,虽然说商九歌看起来不通世事的样子,但是在大是大非上却非常的清楚,也算不上那种迂腐不化懵懂无知之人。 此时商九歌突然让自己把她给抓起来,劳诺德真的是如同见鬼一般。 “如此大好人头,不知何人取之。”商九歌笑着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修长的脖颈,同时看着劳诺德,表情略带玩味。 “我听说当初楚汉争霸,霸王将死,乃顾故人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商九歌这样说道:“既然我这颗人头也很值钱,那么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劳诺德有点吓傻了,他更感觉商九歌人傻了。 明明一走了之就行的事情,干什么要吾为若德。 他只能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认真的。”商九歌静静说道,并且看着劳诺德。 “你把我当成黄河十七盗的同伙给抓回去吧。”商九歌看着劳诺德:“然后把我给你说的那些话告诉那些县尊,知州,府台。” “看他们会如何处置我。” 劳诺德一头磕在地上,震得船板作响:“请姑娘三思,您会把命送在大牢里的。” “我已经三思过了。”商九歌笑了笑。 “我不会死。” “这个世界上,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我只是想看看。” “这个所谓的朝廷,这些所谓的官吏。” “能够贪赃枉法瞒上欺下到什么程度。” 少女歪头,双手并在一起看着劳诺德:“放心吧。” “把我绑起来送官吧。” “我是不会死的。” 劳诺德看着面前的商九歌,太阳已经缓缓从天际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眼前的少女容貌清丽,表情玩味中带着坚毅。 太阳从她身后升起,将少女全身镀上一层金光。 劳诺德重重向着商九歌叩首:“那么在下。” “得罪了。” PS:我发现商九歌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太意外== 再PS:点错了,顺手发布了,那么今晚就没有更新了,挥挥。 明天见。 第一百章 下不为例 孟州县县衙,清晨,日光洒在带着露水的茂林修竹之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县衙之中,一个穿着布衣戴着圆帽的老者正搓着手将一个红木的盒子放在桌子上:“县尊大人,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他面前被称作县尊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白面书生,身着七品官袍,看向面前老者的眼神稍微有些不虞:“朱大财主,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为了黄河十七盗来的吗?”朱财主搓着手说道。 “你的消息还算灵通。”书生冷笑一声。 “毕竟做买卖的,消息灵通是第一位的。”朱财主看着县尊恭敬说道:“我听说劳诺德劳百户已经成功在黄河岸边抓获了黄河十七盗的残党,并金珠宝贝女眷无算,甚至听说贼首黄龙鱼也被一并擒拿,正在归来的路上。” “所以呢?”书生看着眼前的朱财主:“感情你也要来染指一番?” “我要先给你说明白了,这次剿灭黄河十七盗,首先,是府台大人的英明指导,然后是知州大人的谆谆教导爱民如子,最后才是我那一点微末的跑腿功劳。”县尊正义凛然说道。 “在下就是为此事而来的。”朱财主忙不迭地说道。 书生看了财主一眼:“说,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这次打探的没错的话,这次劳诺德大人去连夜布防缉盗,最后所收网捕到的这条大鱼中,有一个年不过二十的青年女子。” “并且这个青年女子劳诺德大人宣称,就是这次击破黄河十七盗的关键人物。”朱财主看着书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一出。”书生说道,露出有些不以为然地表情:“且待我实地勘察,好好弄清楚事情原委,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那么那个女子……”财主看着书生的表情。 “当然就先关进县衙的监狱里面。”书生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既然和黄河十七盗的党羽一起被抓,那么肯定就和这些盗贼脱不开干系,查明真相是需要时间的,总不能让她一走了之,如若她是什么奸凶巨盗,流窜到其他州县,那岂不是我黄某人天大的罪过。”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朱财主看着书生说道。 书生有些意外,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穿着布衣的老者:“你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没有,但是能够为县尊排忧解难的主意,倒是有一个。”老者静静说道:“如果县尊大人还没有忘记的话,就在前天,我曾经派人来报了一个河船被劫案。” “有点印象。”书生说道。 “并且劫船者并不是如今已经授首的黄河十七盗,而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女子。”老人继续说道。 书生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我有伙计当时就在船上,并且这次也看过被捕的这名青年女子的形貌,可以有十二成的把握确定。” “这个被捕的青年女子,和当初逞凶劫船的女子,是同一个人。”朱财主笃定说道。 书生猛然击掌:“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我就想着怎么会有女子混迹于黄河十七盗这等穷凶极恶的匪徒之中,还敢自称是自己剿灭的黄河十七盗。” “就算果真如此,也不过是一个黑吃黑的闹剧罢了。” “竟然还妄想让我等禀上朝廷,来赞颂嘉奖。” 书生这样说着,紧紧握住了朱财主养尊处优的手,上下摇动:“多亏了朱老先生,如果不是您明察秋毫的话,我险些铸成大错。” 这样说着,书生看了一眼被放在桌子上那个红木盒子,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嘴唇:“朱老先生前来为我指点迷津,又何必送如此厚礼。” “且说吧,朱老先生这次帮了我黄某人这么大的忙,投桃报李,不知道朱老先生有什么请求,能够帮到的,我黄某人一定尽力而为。” 朱财主点了点头:“那么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黄县尊知道的,我朱全福家中世代都在这孟州县经商,所以多少也积攒了一些家业,祖上曾经传下来过一副凰竹幽泉图,乃是有年头的名画,也是我朱家的传家之宝。” “不过前两年,有好友要拿回家借阅,却不幸在黄河上被这黄河十七盗所夺,我那位好友也惨遭杀害。”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回这副凰竹幽泉图,并且将黄河十七盗绳之以法。” 黄县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据先回来的人报告,从黄河十七盗的财宝中确实发现了一些珍贵的名人字画,或许真有这副凰竹幽泉图,不过是不是这位朱财主的家传之宝,那就说不准了,毕竟他朋友死了,死无对证,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过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算是交了底,黄县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吗,盗贼劫掠的财物,无主之物当然是上交朝廷,而有主之物,当然是君子不夺人所爱了。” “等到那些财宝运回县衙,我就让手下查清这次的收获,如果真有这一副凰竹幽泉图,那么就一定物归原主,双手奉上。” “朱老先生意下如何?” 朱全福拱手作礼,谢道:“县尊明镜高悬,就仰仗县尊了。” 黄县尊此时才不动声色地拿过那个红木盒子,打开一条缝往里面瞅,却看到里面是一块温润雪白的玉佩,他顿时皱起了眉头:“朱老先生,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朱全福堆笑道:“我知道县尊大人进士出身,最看不惯那些贪贿之行,但是我听说县尊大人的二太太前两个月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我听说好玉能守身避邪,就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西域商人那里买到了这块和田籽料,又经过名家雕琢,才赶来给县尊大人送上。” “给小孩子辟邪的东西,只是我朱某的一点小小心意。” “相信县尊大人不会怪罪吧。” 黄县尊嘴角的弧度轻轻勾了起来。 “下不为例。” ps:有些读者反应说男主写的太少,支线太多。 emmmmm,我问一句,这本书到现在为止,男主只写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好吧,你都看到这里了,还嫌弃什么== 以及,男主视角不适合写,非要让你们看清楚男主看似轻描淡写杀一个人其实多费力吗?比如说之前男主在十七盗营寨尾随薛铃商九歌的剧情,写了你们又不爱看。 并且,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男主多好。 就和琦玉老师一样,吹起来就对了。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信 夏日的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万物焦灼,连投下来的影子只有短短的一截。 烈日下,一辆囚车正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囚车里,商九歌直直立在囚车之中,她依旧是齐耳的乱糟糟短发,黑如檀木,白衣无染,脚下蹬着一双木屐,那条黑黝黝的棍子就绑在她的背上,双手缠着麻绳。 “商姑娘,喝口水吗?”骑马的劳诺德放慢马匹速度,来到商九歌身边,看向囚车中的商九歌:“如果商姑娘反悔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还好,不太渴。”商九歌静静看着前方说道:“黄龙鱼已经先押走了?” “是的,他是重犯,武功又高,伤势也重。”劳诺德开口说道:“估计会被送到京师斩首乃至于凌迟,不过他有句话要留给姑娘。” “什么话?”商九歌问道。 “我在黄泉路上等你。”劳诺德静静道:“不过千万不要来的太快。” 商九歌嗤笑了一声:“想不到黄龙鱼还有点幽默,不过卿本佳人,又奈何做贼。” “姑娘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劳诺德忍不住说道:“现在我能给姑娘一些优待,但是等进了大牢,交接了人手,就是我鞭长莫及的地方了。” “可是我并不担心?”商九歌淡淡说道。 她头顶烈日,但是却没有一点中暑的迹象,声音依旧清淡冷清,或者说即使站在囚车之中,她似乎也在开心不用走路。 “对了,我会被送到哪里?”商九歌继续问道。 “按照惯例,您会被作为嫌犯关进县衙大牢里面。”劳诺德开口说道:“我已经将您之前所说的事情按照口供报上去了,但是我想上面那些老爷肯定不会相信您的一面之词,或者说我的一面之词。” “最好的情况就是您被关在大牢里几个月,等到那些上官把功报了,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一切都结束之后,想起来您,就把您拉出来训诫几句放出去,平白多吃几个月牢饭。” “如果最坏的情况呢?”商九歌问道。 “如果最坏的情况。”劳诺德叹了口气:“县衙的大牢里关的大多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进去的囚犯,其中除了坐大辟的死刑秋后问斩,其余的要么是蒙皇恩大赦可以出来,要么就是有人出钱打点关节,审清了您的案子,才会被放出来。” “寻常人被关个三年五载的,很是常见,尤其是那些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每天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只能吃那些发馊的牢饭,真是不要太可怜。” 商九歌笑了笑:“那么我如果被这样关进大牢,你会给我送饭吗?” 劳诺德看着商九歌,摇头说道:“不会。” 商九歌闻言不由哈哈大笑,引得周围的士兵都看向这边,劳诺德斥责周围士兵让他们目不斜视,然后看向商九歌:“姑娘为何要笑。” “因为我虽然没听你说原因,但是我想原因一定会非常有趣。”商九歌说道:“你为什么不会给我送饭?” “因为在下与姑娘非亲非故。”劳诺德静静说道:“我现在能给您一些照顾,那是在我职权范围内的一点便利,但是到了监牢之中,那就不是我的地盘了。” “况且您那个时候是黄河十七盗的匪徒,我去给您送饭,就是以官通匪,有人趁机寻衅的话,我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你看,果然有些有趣。”商九歌笑道:“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反而去挑了黄河十七盗的营寨,带着他们的财宝女眷来报官,但是结果却是自己被打进大牢,连个送饭的都没有。” 劳诺德铁青着脸闭嘴不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被你抓过来吗?”商九歌继续说道。 劳诺德摇头:“不知道,以及姑娘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反悔?”商九歌反问道:“以及,关于为什么我要被你抓过来,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不信。” “我不信你们所说的那些。” “我不信自己会被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地对待。” “我不信这个世界恶人可以为所欲为,好人只能够夹着尾巴。” “我不信。”商九歌看着劳诺德,劳诺德一言不发。 “所以我过来看看。”商九歌说道。“看看事情会不会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发展。” 劳诺德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有句话叫做众人皆醉我独醒,也有句话叫做皇帝的新衣。 当所有人都在装醉,所有人都将这看做理所应当的时候,商九歌就这样坦荡而无顾忌地冲进来,哈哈大笑所有人都没穿衣服的时候。 那么他们这些没穿衣服的人,只能够将商九歌这个唯一穿着衣服的人给掐死。 这样,就再没有人敢说真话了。 “姑娘,请您快逃吧。”劳诺德低头说道。“既然您都已经看过了。” “我为什么要逃?”商九歌轻轻笑道:“这场戏我还没有看到最后,我为什么要逃。” 劳诺德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面对这个少女,几乎所有的黑暗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做自己的事情,相信自己的信念,并且愿意执行下去。 她现在想看,那么就只能让她看下去。 “好吧。”劳诺德低声叹了口气。 而正在这个时候,前方有一骑正飞奔而来,然后勒马停在劳诺德面前:“敢问大人就是孟州县百户所百户劳诺德?” “正是在下。”劳诺德说道:“敢问阁下有什么差事?” “这位便是你抓到的黄河十七盗同党?”那人看向囚车中的商九歌。 劳诺德点头:“正是。” “你们要去县衙大牢?”来人再问。 “正是。” “那就好。”来人说道,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着的公文,交给劳诺德:“县尊大人有命,令您马上叫女犯押往县城衙门,老爷已经升堂,只等您把犯人押到,就马上开庭审问。” 劳诺德自己打开公文,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了。 “那公文上写的什么?”商九歌还一点都不害怕地问道。 “你到了县衙就知道了。”来人看着商九歌轻蔑说道,然后拍马离开。 只留下一道尘土。 PS:最近的PS有点多,不过其实有些剧情,只有特定的人物能够跑下来,就像商九歌现在的剧情,你们摸着良心想想,如果是主角或者薛铃,会是这个发展吗? 所以有些时候,是人物成就剧情,有些时候,是剧情成就人物。 这就是目前在写商九歌的原因了,因为这个剧情,只有商九歌能够跑。 第一百零二章 一出好戏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薛铃停下马车,一边给马匹喂水和草料,一边看着还在车厢里睡觉的方别。 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吧,虽然薛铃相信叫一叫可能立马就醒。 方别似乎永远都不会真正地睡着。 虽然很想和商九歌一样嘲笑方别是一个胆小鬼。 不过能够始终如一地当一个胆小鬼,方别这也能够叫做忠于人设? 这样想着,薛铃提着水桶在马槽里面倒满水,然后另外一边是加了紫叶苜蓿和大麦混合的青储饲料。 薛铃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对于照料这些马匹还是有些心得的,所谓粮草粮草,喂马可不是单纯喂一些青草就能够解决的,像这种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必须要喂大量的粮食和草料,才能够让其保持活力。 这两匹白马似乎感受不到失去主人的悲伤,对于薛铃的照料似乎很满意,抬起头就能够打出来响亮的鼻音。 薛铃摇头摸着马上的鬃毛,心想你们如果没有受伤的话,那么没人舍得杀这样神骏的马匹,虽然说现在让你们拉车有点埋汰你们,不过等送到了目的地,虽然不能带你们走,但是好马在哪里都不缺买家的。 “对了,方别。”薛铃这样想着朝车上望去:“我们还要走多久?” 方别依旧躺在车厢里,这个少年其实已经躺车厢里面差不多一夜又一天了,甚至薛铃有点怀疑方别摊在里面了。 “路线是你规划的啊。”方别做了快乐的甩手掌柜。 当然,和去的时候相比,两个人现在至少有了马车,有了俩匹好马,再也不用顶着大太阳赶路了。 是的,路线确实是薛铃规划的,并且薛铃从来没有想象到,这一路上会这么轻松。 尤其是抱到商九歌这条大腿,基本上一路划水就把任务给完成了,并且还因为人头优势分了三分之二的财宝,可以一路驾着马车去吧这些财宝收到蜂巢的指定地点,这趟任务才算真正完成。 不知道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劫下镖让方别活动一下筋骨。 “好吧。”薛铃只能点头,昨天晚上她已经驾了一晚上的车,趁天黑凉快赶路果然是夏天行军的不二法门,薛玲已经有点被青面兽杨志给教育到了。 不过现在,距离山西省界只剩下五十里不到,也就是给马喂完草料,跑一个时辰的功夫。 “商九歌那边,真的没事吗?”薛铃又接着忍不住问道。 身为锦衣卫出身,她本能地就是不倾向于和朝廷作对,因为她知道朝廷有多少手段对付那些乱臣贼子,锦衣卫东厂六扇门又是如何的庞然大物。 平日里朝堂和江湖互相相看两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如果真有人捋朝廷的虎须。 那么一定会死得很惨。 “不放心?”方别问道。 “嗯。”薛铃说道。 “好的。”方别笑了笑:“那我们交割完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身边的箱子:“我们就去看看商九歌的好戏。” “我想那绝对是一出好戏。” …… …… 孟州县衙之外,围观的百姓看到了双手被麻绳绑缚,背上绑一根漆黑的长棍的商九歌。 他们原本都是为了看黄河十七盗而来,但是却没有想到,所谓的黄河十七盗竟然是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瞬间都有些错愕。 甚至说有些人原本准备了一些臭鸡蛋烂菜叶之类的道具,就准备扔到那可恶的强盗身上。 但是看到这样一个甚至说有些娇滴滴的女子身上,基本上都不太扔地出去了。 而窃窃私语就在人群中传开:“她就是黄河十七盗?” “没有听说过黄河十七盗里面还有女人啊,并且还是这样水嫩的大姑娘。” “但是也没人听说黄河十七盗里面没有女人啊,说不定是那黄龙鱼的女儿呢。” “这么好看的姑娘却做杀人越货的坏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商九歌就这样被绑缚着双手,昂首阔步向前走去,也没有理会周围人对她的议论,而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鸡蛋向着她飞了过来。 商九歌虽然没有看向那边,但是身形稍微偏移了一下,侧身躲开了那个鸡蛋的袭击,鸡蛋落在地上破碎,发出难闻的臭味。 少女向着臭鸡蛋扔过来的方向淡漠望去,却看到一个两眼通红的小男孩,咬着嘴唇看着她:“就是你杀了我爸爸?” 商九歌看着她,静静摇头:“我没有。” 少女眸眼漆黑,声音冷清淡漠,周围人听到都稍微一愣,而正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押运的劳诺德不动声色侧身护着这个始终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少女,并且推了她一把:“县老爷还在等着审犯人呢,快进去吧。” 这样说着,劳诺德带着商九歌走进县衙之中,等到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离开之后,百姓们都蜂拥挤到县衙门口,争先恐后想看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黄河十七盗究竟犯了什么罪行,县太爷又该如何来审她。 看热闹本身就是人类的天性,更况且是这样的大热闹。 劳诺德率先进入公堂之上,看着明镜高悬牌匾下正襟危坐的黄县尊,拱手请命道:“孟州县百户所百户劳诺德,从县尊令将女犯带到。” 黄县尊抬了抬眼:“把犯人带进来吧。” 随后,在两侧衙役轻捣手中水火棍,同时口呼威武二字,商九歌被捆着双手步入堂中,没有一点迟疑畏惧,并且进来之后,就将 目光投向坐在公堂之上的县尊。 “你就是这个县的县令?” 没有等黄县尊开口,商九歌就自己先说道。 黄县尊自己当县令断案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犯人先问自己。 他当即握住惊堂木用力一敲:“大胆女犯!还不快快跪下,报上名来!” 商九歌看着黄县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是那种站在堂中静静看着你的表情:“我又没有犯罪,凭什么要跪。” 第一百零三章 不想挨板子 商九歌清亮的声音在公堂中静静回响。 黄县尊在案前冷笑:“女犯咆哮公堂,见县尊不跪。” 这样说着,他从自己面前的签筒中抓出来三只黑色令箭扔在地上:“来人,将女犯压下去打十五板杀威棒,看她还有没有力气与本尊顶嘴。” 劳诺德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公堂,他是百户,来抓商九歌是因为缉盗治安勉强算他的职责所在,但是在这里都是县衙的衙役,倒和他完全不是一个系统。 以及说实话,他是卫所制下的百户,顶头上司是千户,而不是这个黄县尊,论品级的话,知县不过是区区正七品,他百户则是正六品,轮不到黄县令对他颐指气使,但是又因为大周朝历来以文制武的规矩,所以说即使品级上他比黄县尊还要高一品,但是实际权力上反而相差不少,尤其是如果后者参他一本的话,更容易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现在,商九歌是他劳诺德亲手押过来的,这个商姑娘一路上下来,劳诺德已经对她性情有了一些了解。 有句话怎么说呢? 当初她商九歌在黄河船上,被十来张强弓指着都不肯放下武器,今天,你拿这三根黑签就想打这商姑娘十五记板子? 如果你能把这十五记板子打在商九歌的身上。 那么,我劳诺德当场就亲口把你那三根黑签吃掉。 而在公堂之上,县尊手中的令箭便是军令,三根黑签撒下,就自然有衙役上前,要把商九歌按下去打板子,打完回来再审。 毕竟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犯人,只要十五记板子下去,基本上就是要趴在地上起不来了,那个时候别说是跪,动弹一下都比登天还难。 所谓杀威棒杀威棒,杀的就是这些犯人的威风,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理王法。 这样想着,四个衙役就提着杀威棒向着商九歌走去,两个按住,两个打板子,这是衙役们每天吃饭的本事,自然是炉火纯青。 但是却听到眼前的少女低头幽幽说道:“假如我不想吃板子呢?” 四人只听到少女如是说道,随即就看到她双手轻易挣断了手上所缠的麻绳,抽出背后的黑色长棍,只稍微一扫,四人都只感觉眼前棍影一飘,随即胸口一阵剧痛,当即捂胸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黄县尊在台上真真是一个看呆了。 往常这就是例行公事,总有些乡野村夫不识王法,见到知县还敢不跪,然后三五板子下去,然后哭爹喊娘地就安静了,屡试不爽。 而在眼前,这个黑发的少女竟然像挣断一根稻草一样挣断了手上的麻绳,抽出长棍瞬间就放倒了四个衙役,自己就跟做梦一样。 商九歌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放倒了四人,然后将手中长棍拄在地上,看向案上的黄县尊:“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见面就要打我的板子。” 黄县尊有些手脚发软,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四个签筒,上面分别用白漆写着“执”“法”“严”“明”四个大字,其中“执”中的签是用来缉拿要犯所用,而“法”“严”“明”三个签筒中的令箭分别是白黑红三种颜色,白色一根代表着一记板子,黑色代表五记,红色代表十记,再加上手中的惊堂木和身上这身七品县官官袍,就是他升堂的全部本钱,手下的衙役如臂指使,更有朝廷在身后撑腰,既然已经押进公堂之中,那么无论之前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但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轻易就挣开了手上的绳索,一招便击倒了四名抓捕的衙役,黄县尊才感觉自己背上冷汗直冒,偷眼看向那些还没有动手的衙役,他们都呆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冒犯。 “大胆女犯,难不成你要反了朝廷?”黄县尊给自己壮着胆子。 “我为什么要反朝廷?”商九歌静静说道:“我只是不想挨板子罢了。” 黄县尊听着商九歌这理直气壮的话,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是的,来到这公堂之上的哪个犯人,是亲口说自己想挨板子,离开板子就一天活不下去的。 他们都不想挨啊。 但是最后不还是被一个个按在地上打了个结实。 但是问题是,眼前这个少女,好像,真的按不住。 所以说当她说不想吃这板子的时候,黄县尊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难不成自己蹲下去将那三根签子捡回去,当无事发生,我们重新打开一下? 这次我不扔签子? 重新打开个鬼啊! 本来因为商九歌罪证确凿,黄县尊打定主意要公开定了商九歌的罪,好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没有想到人押过来了,在第一个杀威棒的环节就卡住了,外面可是还有几百个百姓围着看好戏呢。 没有想到,真成了好戏。 而在这个时候,有衙役恰到好处地开了口:“咦,老爷的刑签怎么掉在地上了,老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这样说着,他蹑手蹑脚上前,将黄县尊刚才撒在地上的三根黑签一一捡了起来,然后再轻轻放回签筒之中。 是的,放回去了。 回去了。 去了。 了。 黄县尊那一瞬间简直想要吐血,但是他又不得不佩服这个衙役的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毕竟商九歌伸手就能够打倒四个衙役,那么自己这公堂一共皂隶十六个人,还剩下十二个就算一拥而上,恐怕还奈何不了对方,况且眼下明明是衙役先怕了,不敢再继续上前。 那一瞬间,他很想叫外面的劳百户把官兵带进来把这个扰乱公堂的女贼就地格杀。 但是,他又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全问题。 毕竟,这女贼离他只有不到十步,真要逞凶冲进来,那么自己就凶多吉少了。 “敢问……”黄县尊已经决定不要面皮了,不跪就不跪吧,先把案子审下去再说。 “敢问堂下所跪……所站何人?” 商九歌看着黄县尊:“我叫商九歌。” “本官听闻有人报官,说罪女商九歌在黄河渡船上行凶抢劫,劫掠赃银上百两之多。” “可有此事?”黄县尊问道。 商九歌点了点头,回答没有任何的迟疑:“对啊。” “是我。” 第一百零四章 交接 黄河水滔滔东流,白日高悬在天上。 在黄河边的大路旁,有一家小小的茶寮,上面挂着一碗茶一文钱的招牌。 黄河大路,烈日灼灼,此时生意却并不是很好,凉棚的桌椅上只有三三两两坐着喝茶歇脚的客人。 而正在这个时候,远方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过来,最显眼的就是拉车的两匹白马,神骏非常,英姿勃发,显然是上好的马匹而不应当只是充当拉车的驽马,让每个看到的人都不由心生叹惋。 叹惋间,马车慢慢走近,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客商,他来到茶寮前,从怀中扔出一颗足有一两的银锞子:“老板,有茶水马料吗?快给我备上。” 茶寮的老板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笑呵呵地接了银子,然后去茶寮后面给客人沏茶,顺便倒腾一下马料。 而正在这个时候,茶寮凉棚上一桌的客人对望了一眼。 “那马车的马有些古怪。” “是富贵人家所驯养的骑马。” “那马车也有古怪,车辙印很深,似乎载了很沉重的货物。” “那驾车的人更古怪,似乎是一个女人。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低声交谈着,几乎下一瞬间,就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在桌面上的兵器,向桌子上扔了几文钱的茶钱,同时向着马车走去。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毕竟这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路,只是因为现在太阳正毒,所以说客商都不会趁这个时间赶路,他们来到马车边,看到马车车厢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却摆着足足有三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大木箱子。 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微笑,提着兵器,一人上车夫位,两人进了车厢,他们猛然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是一片闪花眼的白银元宝,还有一片片的金叶子。 金珠璀璨,价值不可估量。 “快赶车!”车厢人不由大喜道。 车夫位上的那人抄起马鞭,就要像面前马匹的屁股狠狠抽去,只要两匹马匹撒花跑开,那么这辆马车的所有财宝都非他们莫属了。 但是他扬起马鞭,却感觉完全抽不下去。 他回头望去,却看到一个黑衣的少年正笑吟吟看着他,右手握住马鞭的鞭梢。 “这是我家的东西呢,夺人所爱可不好。”方别看着他静静说道。 “什么你家我家,见面就是大爷我的。”夺车的汉子大声骂道,同时握紧手边腰刀,就要朝少年双腿砍去。 方别叹了口气,起身一跳,轻松躲过了那记横扫千军:“现在的江湖都这么暴躁吗?” 这样说着,他手上用力,对方不肯撤手马鞭,随即就把拽了一个狗啃屎,方别静静将脚压在他头上:“要死要活?” 此时这个汉子才知道他和这个少年之间的压倒性差距,虽然脸被压在马车木板上,嘴上只能连连求饶道:“小爷,小爷,要活,要活。” 方别笑了笑,收腿,轻挑,就将那汉子沉重的身躯轻巧地挑开,隔空踢出来一两丈之远。 汉子跌的晕头转向,再左右一看,发现刚才跟着自己上车的两个同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同样扔在了大路边的杂草中。 此时他哪里不明白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向着车上的方别跪下连叩三个头,随即屁滚尿流地拉着同伙跑开了。 薛铃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那三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发生了什么事情?”薛铃问道。 “遇见了三只老鼠。”方别静静说道:“老李头这边,怎么说了。” “老李头让我们去老地方,我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 “老地方很近的。”方别笑了笑:“我们稍等一下就过去。” …… …… 老地方确实很近,赶着马车离开大路走到山里,不过三五里路,就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河神庙。 方别和薛铃这次下车,将马匹拴好,然后方别抱一个箱子,薛铃一手举一个箱子——薛铃也不想的,谁让她力气大呢——总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三个装满金珠宝贝的箱子给抬到河神庙中。 河神庙的神像后有一个小小的暗门,此时暗门已经被打开,抬着箱子进去之后,就看到之前茶寮那个卖茶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到方别:“方小哥,好久不见,小何还好吧。” “旧伤不要紧。”方别简单说了这五个字,然后哐当一声将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老李头您验吧。” 方别这次挑选的战利品大多都是黄白之物,金珠宝贝,商九歌那边则多了古董字画,毕竟这些东西对于一般人来说不太好出手,但是商九歌不嫌弃这些。 而干瘦的老李头打开箱子,伸手抓起一个元宝在手中约莫掂量了片刻,随即向后一抛,就正好落到身后的用夯土垒成的大仓中,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他就这样拿起一块元宝,掂量,然后向后扔到仓中,动作行云流水,顷刻间一箱财宝已尽,便是第二箱,第三箱。 只用了不到小半个时辰,这三箱财宝都已经被老李头一一取出验过,然后收纳。 随后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抽出一张质地奇特的硬板纸,拿起毛笔在上面写道:“现收到铁蜂方别林雪上交任务所得,白银三千四百四十五两,黄金一百五十两。” 其笔迹工整,严谨有度,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茶寮老汉手笔。 方别接过,然后随手交给薛铃,顺口问道:“有没有关于商九歌的消息?” “商九歌不是刚刚和你们分开吗?”老李头静静说道。 “所以我才问有没有她最新的消息。”方别静静回道。 老李头笑了笑:“刚传过来的,商九歌现在在孟州县衙里面,被当做黄河十七盗的余党给抓起来了。” 方别听完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薛铃在后面轻轻踢了踢方别的脚跟。 “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说明,我说的那一出好戏,真的快上演了。”方别扭头说道。 然后看向老李头:“李叔,那么我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老李头赶苍蝇一般向着方别挥手。 方别于是就拉着薛铃往河伯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远远喊了一句:“马我们骑走了啊。” 老李头坐在里头追不出去,只能哑然失笑。 “臭小子。” 第一百零五章 你让他们来杀我啊(明天上架,求首订) 孟州县衙外,看热闹的百姓早已经将这里寄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毕竟抓到黄河十七盗的消息早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孟州县城。 即使是平常时候,县太爷升官审案对于孟州县的百姓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热闹,更何况这次审的不仅是闻名黄河两岸的黄河十七盗,并且受审者更是一个妙龄少女,这更能够激起很多人的好奇心。 毕竟相比于审案定罪,很多人想的都是如果看到这个妙龄少女被扒了裤子打板子,那一定会比打平常人的板子更好看? 不过,随着剧情的进一步发展,反而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老爷已经扔签子了? 好戏要开场了? 就要把那闺女拉出来打板子了? 什么?那闺女动手打人了,衙役被打翻了? 围观群众看的一头雾水地同时不约而同感觉到今天看的这场戏太值了,就算顶着大太阳也在所不惜。 而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身后有哒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正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正骑着白马在太阳下奔驰而来,然后在人群中前拉起缰绳,两匹神骏白马停在丽日之下,浑身是汗,口冒白浆,显然是一路不知从多远的地方奔驰而来。 “似乎还来得及?”薛铃下马,从马鞍袋中取出水袋,一边往马嘴里面倒,一边开口问道。 方别轻轻踮起脚看了看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应该还没完?至少能够赶一个半场。” 这样说着,方别自己也取出水袋,喂自己的那匹白马,毕竟这两匹马一路载着二人从山西河南交界处一直沿着驿道跑到这孟州县境内,真真是立了大功。 两只马匹也是渴极,咕咚咕咚将两袋子水都饮尽了,依然有些意犹未尽,方别和薛铃将两匹白马拉到县衙边的树荫下拴好,顺便给两匹马前倒了一些青料。 “怎么进去呢?”薛铃看着那挤得严严实实的县衙门口。 “我们为什么要进去呢?”方别反问道。 “不进去要怎么办?”薛铃不解。 方别拍了拍身边的大树。 “当然是传统技能了。” “还记得当初那个问题吗?” 少年露出了真诚干净的笑容。 “难道你不会爬树吗?” …… …… 而在县衙之内,剧情当然不会因为外面的些许变化就戛然而止。 商九歌面对黄县尊的提问,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这种果断和淡然让黄县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事实上他自己差不多已经把今天的剧情已经排演地差不多了,就是首先找个由头把这个女犯给打上十几板子,打的半死不活之后,再过来问她是不是黄河十七盗的余党,如果否认的话,就再问前日里一人劫了整条河船的人是不是她。 如果商九歌否认的话,他这边证人已经能够找了很多,商九歌的外形是那么的鲜明,几乎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更何况她就是那样箕坐在船上甲板上,冷眼睥睨所有人,说出你们是想吃馄饨还是想吃刀板面这种台词的女人。 只要能够证明商九歌是在船上犯的案,那么无论她是不是打跑了黄河十七盗就已经没有意义了,说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如果你在月黑风高时看到一个淫贼正拦住一个妙龄少女上下其手意图不轨,然后见义勇为将淫贼三拳两脚打飞,之后自己看妙龄少女生得娇俏可人,然后自己一时忍不住把淫贼没干的事情给干了。 于是事后人家少女报警你还能大义凛然说自己是见义勇为吗? 所以黄县尊把商九歌给叫到县衙来审讯的时候,已经算定这是商九歌根本就没有办法给自己洗清的死局,只要她确实抢了那艘船,那么她就是黄河十七盗余党,只要她是黄河十七盗余党,那么本身就是斩立决的大罪。 无论把案子报到什么地方,州里,府上,还是说刑部大理寺,这都是顶天的死案。 只是黄县尊没有想到,商九歌居然毫不犹豫就承认了这条罪状,这是他原本认为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但是没有想到下口才是入口即化的一块红烧肉。 那一瞬间黄县尊兴奋地就想把手上的签子给扔出去,还审什么啊,已经审完了,犯人承认了自己抢河船这件事情,那么就算结案了。 但是随即他又想起来刚才扔签子的下场,瞬间理智止住了身体的冲动。 “罪女商九歌,你可知道在黄河道上公然劫掠客商是什么罪名吗?”黄县尊公事公办地威严说道。 “不知道。”商九歌看着案几之后正襟危坐的黄县尊,他头上是碧海白日的壁画,在向上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但是我看那三个自称黄河十七盗的人,劫了满船的人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我想,我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事。” 少女说的平平静静,理所应当。 她是跟别人学的。 “大胆!”黄县尊不由一拍惊堂木:“别人杀人!你也要跟着杀人吗?” “在黄河十七盗的营寨里,我一剑杀了七个人。”商九歌静静看着黄县尊,黑色的眸子平静如潭:“我原本不想杀的。” “但是我知道一点。” “那就是别人想杀我的时候,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同样可以杀他们。” 商九歌这样说着,同时向前一步。 黄县尊坐在案几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抵住了身后的壁画。 碧海白日在他身后。 “黄县尊。”商九歌看着他,清冷说道:“你也想杀我吗?” 黄县尊看着商九歌的眼睛,一瞬间恐惧到了极点,他瞬间拿起面前的面前的四个签筒,一个一个用力全部砸在了地上:“快,快快快!” “快上去拿住她!” 四个签筒接连落地,响声清脆,筒中木签弹跳满地,散落整个公堂。 没有人知道这些目前究竟代表着多少板子。 也没有人愿意去数。 还站在地上的十二个衙役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前那人,商九歌握住手中长棍,指向四方:“不上来吗?” “那我就上去了。” 这样说着。 她一步踏出,整个人便跃在了县尊那张案几上,一脚踩住惊堂木,长棍尖端指中黄县尊的额头。 “是你想杀我吗?”商九歌冷冷问道。 “要杀你的不是我!”黄县尊咆哮道,那一瞬间恐惧冲破了大脑。 “要杀你的是朝廷!” “是王法!” “是皇上!” “是这江山社稷!” “是这巍巍大周!” 商九歌上前,挥手一巴掌扇在黄县尊脸上。 “啪!” 微笑。 “那你让他们来杀我啊。” (明天上架,求首订。) 上架感言 明天,刺客有毛病这本书上架。 这是我第四本上架的书,也是成绩最好的一本。 希望大家喜欢这本其实写的比较任性的一本书。 首先,宣布一下加更规则。 这本书目前的收藏是三万六千。 上架之后,保底三更。 目标是首订破三千,三千之后,每300订加一更,上不封顶。 如果破不了3000,那就是只有三更。 没有打赏加更,因为作者暂时双开,实在没有能力应付打赏加更的加更。 所以真诚致以歉意。 并且感谢喜欢这本书的所有读者,其实我的每一本书初衷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写一本自己所喜欢的故事,写一些自己所喜欢的人物。 然后将自己喜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因为我说过很多次,讲故事的时候,有听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就像当初在魔法朋克上架的时候,我在上架感言中所写的那些。 这世界上的许多事情都是互相成全的。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是一种成全,庖丁老饕美食雅客也是一种成全。 宝剑遇豪侠,良马逢名将。 写故事的我遇到听故事的你们,同样是一种成全。 我上架的时候,从来没有卖惨的习惯,因为我始终相信,站着挣不来的钱,跪下去也同样挣不来。 这里,我就要站着挣我所有读者的钱。 如果你们认为我写的故事值得你们喜欢,那么,就请给这本书一个首订。 如果不喜欢的话,江湖路远,互道一声珍重便是。 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努力讲好自己心中的故事。 以上。 期待明天会有加更。 以及上架第一章会在十二点之后。 《这个刺客有毛病》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指鹿为马之地(第一更求首订) 孟州县衙大树上,黄金观战席。 薛铃眼睁睁地看着商九歌在公堂之上一跃而起,站在县官的案几之上,将手中包裹着泥土的绯夜长剑指上对方眉心。 随后那一掌所发出的那清脆声音几乎响遍了整个县衙。 四野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她疯了吗?”薛铃不敢相信:“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公堂之上殴打县官?” “正是因为她没有疯。”方别坐在树梢上看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在树上看球赛的少年,或者说挂在戏台外听戏的人。“也因为她是商九歌。” “什么意思?”薛铃问向方别。 作为锦衣卫出身的薛铃,在她眼中,这种践踏朝廷威仪的行为真的就是在自寻死路。 “因为商九歌意识到了。”方别笑了笑:“她意识到这次审判就是为了宣判她的死刑而存在的。” “既然对方图穷匕见,杀意凛然。” “那么她又何必惺惺作态,继续和对方办这场家家酒?”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薛铃咬着嘴唇问道。 在她看来——这场闹剧已经无法收场了。 “凉拌啊。”方别平静说道:“我已经找机会通知六扇门了。” “六扇门!”薛铃惊呆了:“你想让商九歌死的更快一点吗?” 所谓六扇门,是朝廷下属的官方机构,但是却是专门用来管理江湖事宜的,不像普通孱弱的官府衙门,手下只有堪堪能够对付普通人的衙役官兵,六扇门中有着很多名门正派的弟子,乃至于上三品的高手,其实就是专门来对付像商九歌这样,侠以武犯禁的存在。 “这你就不懂了吧。”方别在树上笑道:“六扇门是解开眼前局面的唯一办法。” …… ……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只有商九歌刚才扇黄县尊那声耳光的余响还在微微回荡。 黄县尊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在公堂之上殴打朝廷命官。 “你你你你……”黄县尊连话都有点说不清楚,口齿漏风的同时,大脑也如同一片浆糊一般。 “你想行刺朝廷命官?” 商九歌依然站在公案上,表情冷静如初。 “我为什么要杀你?”商九歌淡淡说道。 黄县尊看着额头上的长棍,对方冰冷的眼神,以及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觉。 无论是哪一样,都让他感觉商九歌下一刻就会将他格杀当场。 方才怒吼朝廷皇上江山大周的勇气,都被商九歌一巴掌重新打回了肚子里面。 “那……”黄县尊此时唯唯诺诺起来,对方身手之好,武功之高,不见不知道,一见当真是只能吓一跳。 “罪……女侠,有话我们不能好好说嘛?” “您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本官会为您做主的。” 为什么会押回来这样一尊瘟神,这是黄县尊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但是如今形势比人强,所以说只能先稳住商九歌,其余的事情,只能等接下来再考虑了。 “我并没有什么冤屈。”商九歌在公堂的公案上盘腿坐下,正面对眼前白面长须的黄县尊:“我只是想要说清楚几件事情,搞清楚几个道理。” “首先。”商九歌看着黄县尊说道:“我不是黄河十七盗。” “是是是,您不是!”黄县尊连连说道。 “我是不是黄河十七盗,并不是黄县尊您一个人说了就算的。”商九歌手一拍桌案,整个人弹跳起来,她向着公堂之外,公堂地上依然有之前散落的一地刑签。 只是没有人敢拦她。 商九歌来到公堂门口,外面是挤得满满的一地百姓,里面是鸦雀无声的公堂。 她站在两者之间。 “我不是黄河十七盗,我来到这里,就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有的变成没的。” “有让无罪的变成有罪的地方。” “而现在。” 商九歌笑了笑。“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的。” “你凭什么说自己无罪!”百姓之中,骤然爆出这样一声呐喊。 商九歌看着对方,淡淡道:“因为我本来就无罪。” “那黄河那条船,是不是你劫的!”又有人喊道。 “是的。”商九歌说道。 “那……”那人刚想再聒噪,商九歌举棍一刺,劲风来袭,正中说话那人额头,他踉跄倒下,捂头翻滚。 商九歌淡淡道:“可不可以让我把话说完?” 商九歌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她有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的本事。 “那一天我在黄河船上,有黄河十七盗来劫船,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是有些人言语可恶,我就出手打跑了黄河十七盗。”商九歌静静说道。 从商九歌目前显露的本事来看,所有人相信了她说的话。 “随后那些船客一边骂我为什么不把那些盗贼全杀了来连累他们,一些就开始去抢他们之前交出去的银两。” “我不太开心,那么黄河十七盗抢得,我为什么抢不得。” “所以我按照之前黄河十七盗所做的那样,每人收了一两银子,来祭奠黄河河伯,来保佑所有过河的人从此平平安安。” 话说到这里,人群中又有人说道:“你拿什么祭奠?” “难不成你能把银子撒进黄河里?” 百姓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但是商九歌认真点了点头:“对啊,我把那一箱的银子全撒进了黄河里面,所有当时在船上的人,都能作证。” “只要他们说真话的话。” 此言一出,四下里瞬间沉默下来。 商九歌敢坦然承认是她抢的船客,那么她现在说她把银子全部撒进黄河水中,那么他们也不由自主想去相信。 “那么你为什么又会和黄河十七盗混在一起,乃至于被官兵抓住?”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商九歌淡淡说道:“我用那满船船客的银子祭过河神,保佑这条黄河河面上此后清净。” “那么自然,我就应该替河神荡清黄河十七盗,这算是我收下的报酬,也算是我做出的承诺。” 商九歌理所应当说道:“于是第二天我就去了黄河十七盗的营寨,在那里杀了一半,将另外一半盗贼扔进黄河里面,顺便烧了他们的营寨,取了他们的财宝。” 商九歌看着所有人:“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要被当做黄河十七盗的余党处死?” “难道只是因为我做了别人不敢做,做不了的事情吗?” 第一百零七章 从来如此,便对么?(第二更求订阅) 薛铃在树上听着商九歌掷地有声的话语,和其他在听的所有人一样,一瞬间都无话可说,无地自容。 是的,商九歌她做错了什么? 她做着正确的事情,无论任何人看都是正确的事情,就算最大争议的也不过是她拦船劫银,但是她随即将那些银两全部扔进黄河,自己转身去灭了罪魁祸首黄河十七盗。 这整件事情还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这件事她不管的话,黄河十七盗就会一直在黄河上肆虐不绝,但是她管了,那一船人一百两的银子,就是她死罪的源头吗?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有人做正确的事情,但是却被人诬陷在十恶不赦的境地里面。 “现在你知道商九歌厉害在什么地方了吧?”方别静静说道。 薛铃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厉害在问心无愧于天地。”方别说道:“她认为自己始终占着最大的道理,只要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那么就没有人能够大过她的道理。” 薛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从来没有人像商九歌那样思考,比如说薛铃,在方别判断出来这些州县的官吏很有可能暗箱操作,捏造罪名,从而贪墨功劳,乃至于置商九歌于死地的时候,心中真的没有半点怀疑,甚至说还有那么一些认为理所应当的感觉在里面。 这是真的可能发生的,并且每个人都不怀疑。 如果让薛铃置于商九歌这个境地,她就算正义感可以强到将自己辛辛苦苦夺来的十七盗财产物归原主,自己不沾染丝毫。 但是如果知道自己回去就会被打成十七盗同党的话,就算是薛铃,也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而不会和这朝廷硬碰硬。 只有商九歌会站出来,说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 …… …… 商九歌的这一席话让听着的百姓都哑口无言。 半晌他们才说道:“这么说的话,姑娘原来是个大英雄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向官兵解释?” “那么你怎么会被抓住?” “因为我想看看。”商九歌静静说道:“我想看看事情会不会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当然,现在我看到了。” “事情确实是这样。” 而正在这个时候,凄厉的声音从公堂之上传来:“反了!” 黄县尊穿着官袍,缩在公案底下,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反了!” 之前商九歌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在耳朵里。 也知道这席话如果传到上面,对他而言,将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就好像他打算拿商九歌开刀,将她当做十七盗同党,从而彻底将黄河十七盗覆灭的功劳自己吞下。 这件事情在私底下干还行,毕竟有句话怎么说呢?有些事上秤不足四两重,上了秤那就一千斤都打不住。 冒功,灭口,捏造罪名,这些事情人人都在做,但是人人在做难道就可以公之于天下吗? 不行。 黄县尊清楚地明白,这件事捅到上面去,那么他就是那只替罪羊,不仅仕途无望,就连下半辈子是在哪里度过的,都说不准。 真要说起来,也大概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黄泉之下,一个是流放路上。 “反了!”黄县尊声嘶力竭地从公案底下钻了出来,指着商九歌,大声骂道:“这妖女妖言惑众,殴打县官,伙同盗贼,拦河抢劫。” “她是反贼!反贼!” 黄县尊踉踉跄跄地走向站在公堂门口的商九歌,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你们!”他指向周围的衙役:“都给我起来,把她抓起来!斩立决!斩立决听到了吗?” 所有人都听着黄县尊的咆哮,但是没有人动一步。 一方面,是畏惧于商九歌那惊人的强悍武力。 但是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相信了商九歌所说的那些话。 因为这个少女真的有天生就让人相信的力量。 商九歌回头,静静望着眼前披头散发状若癫狂的黄县尊:“没有人来抓我呢。” 商九歌静静叹息道。 “我还算相信,有些事情在太阳下,就算黑暗也会无所遁形。” 此时天日昭昭。 明亮炙热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投下的阴影只能够堪堪踩在足下。 “没有人来抓你,我来抓你。”黄县尊说道:“我就是朝廷命官,我就是朝廷威严,谁敢杀我,谁敢动我?” “有谁敢?” “有谁敢?” 他向着左右声嘶力竭地吼着。 周边的衙役都向后不住后退。 黄县尊左顾右盼,最终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水火棍,双手持住,用力向着商九歌砸来。 他并没有练过武功,毕竟寒窗苦读数十年,那些四书五经,大儒文章,礼学讲义,一篇篇读下来蹉跎了他大半辈子,最终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三年翰林院抄写成为翰林院编修,再补缺当上这孟州县的知县,一县之尊,眼看就要走上仕途飞黄腾达,但是怎么会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商九歌这样的黑天鹅。 商九歌看着黄县尊,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棍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商九歌冷冷说道,对方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就是商九歌之前那一巴掌打下来的。 “你有种杀了我啊!”黄县尊怒吼道,对方已经毁了她的仕途,自己却对她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真的让他发狂。 他上前,又是一棍挥出,这一次商九歌右手举起长棍,棍身向下轻轻一挡,黄县尊的水火棍打在上面,就如同蚍蜉撼树一般,商九歌手中细长的棍子纹丝不动,但是黄县尊却感觉手中巨颤,虎口发麻,水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县尊自己也如梦初醒,跪在地上。 哭泣道:“求求你杀了我吧。” 黄县尊委顿在地上,伏地哭泣不止。 商九歌依旧立在公堂门口,一动不动。 而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踏踏踏如同夏日雷鸣。 “六扇门到此。” “百姓辟易。” 只见围拢在县衙门口的百姓,顿时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两边散开,只见九人九骑,骑黑马穿黑衣,头戴斗笠,腰佩黑刀。 呼啸而来。 “何人在此大闹公堂!” 第一百零八章 勾连江湖与朝堂者(第三更) 来者黑衣黑马,斗笠黑刀,杀气凛然,腰间都佩戴腰牌,上书六扇门三个大字。 这便是传说中的六扇门中人,专门为处理朝廷与江湖之间事宜的机构,其中高手如云,权力威势都在百姓心中高不可攀。 而如今却来到了这里。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惶恐。 当百姓如潮水般散开的时候,中间分出的过道中,白日灼灼。 商九歌站在公堂之前,手中拿着那根长棍,垂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前来的九骑人马。 少女黑色短发如同最名贵的黑檀木垂下,双眼黑如点漆,肤色却有些近乎透明的白,穿白衣,踩木屐,表情淡淡,看不出惶恐或者兴奋。 倒是之前已经绝望的黄县尊,此时却连滚带爬地四足并用爬到那九匹黑马之前,回身指着商九歌:“就就就是这个妖女!” “勾结河匪,劫掠百姓,妖言惑众,甚至还想刺杀朝廷命官,你们快把她速速拿下,立斩不饶!” 黄县尊说的绝望又惶恐,声音颤抖而嘶哑。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眼前白衣的少女,商九歌依旧平静和他对视,没有一丝畏惧。 “请姑娘放下武器。”黑衣人淡淡说道。 商九歌笑了笑,她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长棍,她扬头:“你们把这个东西叫做武器吗?” 她手里只有一根棍子。 “苏七。”黑衣人回头说了一句:“给姑娘缴械。” 他说的理所当然。 “是,赵大先生。”九匹马中最末尾的黑衣人翻身下马,显然就是苏七,他一身劲装,按住腰刀走近商九歌:“姑娘不要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商九歌笑了笑:“那巧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这样说着,商九歌握着长棍,静静说道:“我建议你不要走到我五步之内。” “如果在下走到……”苏七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虽然全神贯注,但是他其实并没有把眼前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拿了一根棍子的少女放在眼里。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商九歌一棍子捣在他的胸口膻中穴,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商九歌的出棍,只能够看到她慢条斯理地收棍。 “如果走过来的话,就麻烦你睡一觉。”商九歌静静说道。 身前剩余的八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是的,他们都没有想到,商九歌的武功,就让会高到这个地步。 “赵大先生。”又有一个人在马上说道:“让我来会会她。” “不要丢人现眼!”为首的赵大先生翻身下马,向着商九歌拱手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师从何处?又为何会和孟州县衙起了冲突?” 在江湖武林之中,武功就是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大的资本,它既是权力,也是财富,而眼前的商九歌显而易见的无论是这份权力和财富都很可怕,所以说,即使是身为六扇门的赵大先生,面对已经露出冰山一角实力的商九歌,也不得不恭敬对待。 “不要放过她!”而这个时候,大概只有黄县尊没有看清楚局势。 或者说,只有黄县尊最看得清局势。 当他意识到就连六扇门,专门追杀江湖人士犯罪,高高在上并且行事雷厉风行的六扇门,在面对这位商九歌的时候都开始服软,那么他的命运毫无疑问就会更加的悲惨。 “她是逆贼,她是匪盗!”黄县尊站在为首的赵大先生面前,大声说着:“你们快快把她格杀当场,否则她要是逃……” 话音未落,赵大先生伸出手指在黄县尊胸口一点,这个县尊大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让姑娘见笑了。”赵大先生静静说道。 商九歌看着这位黑衣的赵大先生,第一时间有些惊奇:“咦,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其实你说我们是一伙的也没错。”赵大先生身后的黑衣人已经将昏迷的黄县尊拖走到阴凉的地方,而赵大先生则看着商九歌静静说道:“但是,这位黄县尊他是朝廷的人,管的是牧养百姓,收税断案。” “我们既是朝廷的人,但是同时也是江湖的人。” “我们替朝廷缉凶查盗,追捕武艺高强的不法亡命之徒,但是同样,我们在江湖上也有自己的身份,也有自己的兄弟,也有自己的人脉,如果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刀兵相见,伤了和气。” “换句话说,我们尽量对付的都是江湖武林中的败类。” “我感觉姑娘不是这种人。” 赵大先生静静说道。 他始终话语平静,不卑不亢,既不盛气凌人,但是也不主动示弱。 商九歌感觉他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商九歌问道。 “姑娘叫我赵大先生就行了。”赵大先生说道:“毕竟名字本来就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有点意思,虽然我知道你们是看我武功高,不好动手。”商九歌笑了笑:“但是至少你们能够看出来,省了我很多功夫。” “那是因为江湖之中,有姑娘这种武功的人,实在太少了,我也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一个小小的县令起了这么大的冲突。” “以至于非要杀你不可。”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商九歌看着他:“你要听吗?” “如果姑娘愿意讲的话,我洗耳恭听。”赵大先生说道。 于是商九歌就从她在黄河船上开始说起,从被谢长风邀请上船,再到黄河十七盗上船抢劫,众人伙同黄河十七盗一起揶揄刁难谢长风,以至于最终自己出手打跑了黄河十七盗,顺手坐地收金银,把这条船上的人顺便又劫一遍。 那八个六扇门的黑衣人听得目瞪口呆,大呼痛快。 毕竟他们其实也是一半的江湖人,心中也有这份任侠之气,只是从来没有想到,此时竟然有一个女子可以这样酣畅淋漓地做这样一个任侠。 赵大先生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乖乖收敛,其实内心已经对这个女子敬佩至极,并且也明白她的武功大概有多高. 毕竟黄河十七盗之中,最弱的也是六品的高手,这位姑娘能够轻松一招制敌,那么她至少也是三品级别的人物。 那可是三品啊。 “姑娘是不是姓商?”赵大先生郑重问道。 商九歌点了点头。 赵大先生当即拱手单膝跪下。 “白鹭书院二代弟子赵敬。” “见过华山小师姑。” 周围人一圈目瞪口呆。 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第四更) 在县衙外的大树上,薛铃看着太阳底下向着商九歌单膝行礼的赵大先生,一时间思维陷入了凌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方别站在树枝上看着下方,一边静静说道:“六扇门是解开目前情况的唯一的解。” “我记得啊。”薛铃想起来了当初方别说的话。 “但是。”少女很好扮演了问题宝宝的角色:“为什么呢?” 薛铃是真的很不明白。 虽然她对六扇门还算了解,但是在薛铃的理解中,六扇门和目前的商九歌应该是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 毕竟,六扇门的基本定位是朝廷鹰犬啊。 “因为你不了解六扇门。”方别笑着说道:“你心目中的六扇门,是什么样的?朝廷鹰犬,专门追杀迫害江湖人士的组织?忠心不二?精忠报国?” 方别说出来了一连串的问句,然后自己摇头给予了否认。 “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相比于东厂锦衣卫这些完全忠于皇权,乃至于被皇权豢养的猛兽,六扇门则是编外的战狼。” 虽然说薛铃对于方别这样称呼锦衣卫有些不满,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方别说的对。 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最终都是为皇帝一人负责的超级暴力特务组织。 为百官所不容,为万民所忌惮,但是他们依然存在,完全是依靠皇帝本人的信任而存在的东西。 “相对于锦衣卫和东厂,六扇门则是沟通朝廷与江湖之间的桥梁。”方别继续说道:“毕竟普通人其实接触的武功并不多,胸口碎大石这样的街头杂耍对他们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在江湖之中,是很难理解这个江湖有多少惊涛骇浪,又有多少壮阔诡谲。” “所以说,那位黄县尊才敢依靠朝廷作为靠山,在完全不了解商九歌这样能够一人跳翻整个黄河十七盗的怪物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前提下,就按照自己所熟悉的那套操作,来做那些大家约定俗成耳濡墨染的事情。” 方别静静说道:“但是六扇门不一样,他们天天和江湖打交道,以至于很多成员都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弟子,他们看到商九歌的武功身手,就知道她的可怕之处,就会给她足够的尊重。” “毕竟在江湖上,你的武功才是最重要的资本,比黄金比地位更加重要的资本。” “更别忘了,当初我们刚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说过。”方别静静看了看薛铃一眼:“商九歌是华山小师姑啊。” 薛铃仔细回想着,当方别点名商九歌会遭遇怎样的麻烦之后,薛铃第一反应就是当即赶回来向商九歌示警,并且劝她不要逆流而上,但是最终却被方别阻止。 那个时候方别说商九歌没事的时候,说了两个原因,一个是商九歌是这个世界上最直最快的剑。 现在薛铃已经认同了。 商九歌占着世界上最大的道理,只要讲清楚的话,她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说她做得不对,更何况她又武功高的可怕,可以随时随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也同样可以让任何人听她说话。 所以说,即使是商九歌在直接反抗县衙的时候,只要她占着道理,将其中的关节告知天下,那么这个少女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而另外一个原因,方别说商九歌是华山小师姑。 薛铃还有点半信半疑。 但是现在,看到这位六扇门的赵大先生以弟子礼跪倒商九歌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说。”薛铃看着方别:“难不成你在当初和商九歌告别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的局面?” “差不多吧。”方别静静说道:“我只是帮忙叫来六扇门而已。” “你要知道一点,江湖七大名门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可以说是同气连枝。” “而商九歌身为华山的小师姑,华山当今掌门的师妹,严格来说,她是与少林寺方丈,白鹭书院院长同辈分的江湖大人物。” 薛铃目瞪口呆:“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 在和商九歌的相处中,薛铃只感觉这个少女怎么这么率性并且直爽? 毕竟一言不合就坐下来抠脚的人真的是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最关键是偏偏不怎么惹人厌烦。 “因为她首先是商九歌,然后才是江湖大人物。”方别叹了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是因为商九歌从来没有下过华山,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个江湖已经流传了商九歌的传说很久了,毕竟她如今剑术已经号称华山第一,华山剑术第一,基本上便意味着江湖上剑术第一,大家都对这个华山派小师姑闻名已久,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样子,知道她的性情。” “所以说才会有这种有眼不识泰山的情况发生。” “但是。”薛铃看着下方:“我感觉以后不会了?” “以后当然不会了。”方别说道:“从今天开始,商九歌的名字就会响彻整个江湖,她的剑法,她的外貌,她的装束,她的性格,都会被江湖中每一个人所熟知,乃至于说成为下一个江湖传说。” “所以说我们就是见证江湖传说诞生的人?”薛铃有点愣住了。 “你可以这样以为?”方别笑了笑:“总之从今天开始,江湖榜上,将会正式有商九歌的姓名。” …… …… 商九歌看着在自己面前半跪的赵大先生,挑了挑眉毛。 “我就是商九歌,但是你为什么要拜我?”少女问道。 “商姑娘是华山小师姑,便是江湖前辈,武林泰斗,赵某师尊见了商姑娘,也要行见面礼。”赵大先生低头说道:“赵某不敢坏了规矩,乱了辈分。” “什么规矩不规矩,辈分不辈分。”商九歌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便是商九歌,商九歌便是我,这么简单的道理。” 少女看着赵大先生,手中长棍刺出,然后将赵大先生着地的膝盖抬起。 “在华山便没有人拜我行礼,在这里当然也一样。”商九歌静静说道:“还有。” “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你要不要继续听?” 第一百一十章 出门已是江湖 虽然说商九歌说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但是事实上,当六扇门到来之后,当她的身份大白之后,这个故事就已经结束。 接下来,就成了单纯的善后。 有时候故事就是这么的简单。 商九歌继续讲完了她的故事,当然,她依旧没有讲在黄河十七盗山寨中和方别薛铃二人的相遇,大概她感觉讲起来比较麻烦。 但是她讲了自己擒获了黄河十七盗贼首黄龙鱼,讲了从中搜出了财宝与女眷若干,讲顺流而下,又讲她的船被孟州县的官兵所围,她凌波于黄河之上,击倒了所有的官兵,但是又从劳诺德口中,得知了如果自己来到孟州县之后会发生哪些事情。 只是商九歌并不相信,或者说她想亲眼看看这些事情是否会发生。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里。 于是事情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所谓贪官污吏,徇私枉法。”赵大先生叹了口气:“其实说白了,都是为了一己之私和仕途前程。” 他这样说着,看了看被他一指点晕的黄县尊:“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商姑娘又有那么多人证,那么真相就会大白下去,而不会被少数人所操纵。” 商九歌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棍子重新插向背后,转身就要离开。 少女白衣飘飘,黑发木屐,一如往初。 “商姑娘要去哪里?”赵大先生看着商九歌的背影,大声喊道,因为对方是他长辈,说实话真不好挽留,更何况商九歌武功又是那样的高。 “晚辈想请商姑娘在这里留连几日,可否赏个脸?” “太麻烦,不要。”商九歌静静说道。 “那商姑娘要去哪里?”赵大先生又追问道。 “不知道。”商九歌继续说道,整个人已经穿过人群,沿着孟州县的官道走去,一身白衣,一人一剑,渐行渐远。 赵大先生看着商九歌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都说剑仙剑仙,我今天才感觉,这位商前辈,真的快修成仙了。”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黑衣弟子在赵大先生身后问道。 “当然是帮商姑娘处理后事了。”赵大先生说道:“她信得过我们,留我们在这里帮她善后,当然,也是她嫌麻烦的缘故。” “怎么处理?”又有弟子问道。 “当然是如实处理。”赵大先生说道。 “如今局势尚未发酵,影响尚在孟州县一地,我们现在手里有商前辈从黄河十七盗营寨中救出来的那些女眷,以及尚且关在大牢里面的黄龙鱼,乃至于那些金银财宝,如今都算是在我们的手中,可谓证据确凿。” “这位黄县尊企图鲸吞功劳,陷害忠良,我们只要如实上报,那么他今后别说仕途无望,就连刺配两千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商前辈在武林中身份重大,不过具体也看华山派的态度。” “总之,散发财物,疏散女眷,为商前辈向朝廷请功,顺便把功劳安在华山派头上,这一件一件的,都需要我们来做。” 这样说着,赵大先生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们六扇门最常做的擦屁股的事情啊。” 周围弟子都听出来了赵大先生的心酸无奈。 “不过。”赵大先生话锋一转,看了看远方,商九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相比于其他那些屁股,像是商姑娘这样的人,我还是希望江湖上更多一点才好。” “只是正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我们才感觉商姑娘简直是剑仙一般的人物。” …… …… 薛铃看着这场好戏渐渐散去,不由叹了口气。 这一切似乎都是在方别的掌控之中。 某种意义上来讲,方别并不需要亲自过来看这场戏,大概只是因为自己的要求?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薛铃看向方别。 “当然是回家了。”方别理所应当地说道。 这样说着,方别自己一点一点滑下树,树下的白马依然在仔细啃着大树边的几根嫩草。 薛铃也跟在方别身后下树,如今对于掌握了金刚不坏神功的薛铃而言,恐怕直接从树上跳下来,都不会出什么事。 但是为了避免太过于惊世骇俗的缘故,薛铃还是选择保守地滑了下来。 “我们现在回去,大概多久能到客栈?”薛铃看着两匹马匹问道。 这场戏看下来,马匹的马力也养的差不多了,并且回去也不是什么急事,可以缓缓图之。 “这要等到了才知道。”方别笑了笑,然后自己翻身上马。 两匹马一点一点离开了孟州县城,走向城外的大路上。 “对了。”两个人出了县城,薛铃才想起来问一个问题:“方别。” “嗯?”方别看向薛铃。 “如果说是你面对商九歌这种局面,你会选择怎么样做?”薛铃问道。 “我吗?”方别笑了笑:“我当然是转身就跑了。” “这样麻烦,吃力又不讨好的事情,我怎么回去招惹呢?” “毕竟,别看朝廷看起来像只纸老虎,但是其实真的是很可怕的庞然大物呢。”方别轻轻感叹道。 “以及。”这样说着,方别看向薛铃:“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呢?” “我吗?”薛铃仔细想了想,她感觉以自己愣头青的性格,还真说不准结局。 “要看我是在学会金刚不坏之前还是之后了。”薛铃想了想说道:“但是我可能不会跑,但是我也肯定不会像商九歌那样一路顶上去。” 以及——如果我父亲没有死的话,这个天下,除了太子,也没有什么人比我的后台还大了。 少女静静想道。 方别笑了起来。 然后方别收住了笑声,停住了马匹。 薛铃感觉到了方别的动作,然后同样停住马匹,看向前方。 前方站着一个人。 女人。 白衣黑发,商九歌大大咧咧地站在官道上,夏日的夕阳缓缓落下,少女的影子修长。 “六扇门是你叫来的?”商九歌静静问道。 方别点了点头。 商九歌苦恼地摇了摇头。 然后从两个人的马匹之间穿过。 她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 “谢了。” 夕阳下,两马三人,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方别在马上向着薛铃伸出了手:“欢迎正式来到江湖。” 薛铃与方别击掌。 响声清脆。 商九歌一路向前走去,然后回头,看了看那两匹马夕阳下黑色的影子。 摇头笑了笑。 说道。 “还真是。” “出门便是江湖。” (第一卷少女剑未佩妥完) 卷尾总结 老实说。 这一卷的故事,是我很喜欢的故事。 以少女剑未佩妥开始第一章。 以出门便是江湖作为最后一章。 因为这本书,说到底想讲的便是所谓的每个人的江湖。 薛铃有她大小姐初入武林的江湖。 商九歌有她绝世剑客下山风云变动的江湖。 何萍有她千帆过尽往事如烟的江湖。 方别也有自己稳如老狗不动如山的江湖。 每一个人江湖的味道都不一样,乃至于宁怀远,宁夏,黑无,端午或者释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每个人都有在这个江湖中想得到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 即使是有最直最快剑的商九歌,同样在江湖中身不由己。 七大名门,三大魔教,朝堂与江湖,这一切都从薛铃的视角缓缓展开,又从商九歌的视角落幕。 我感觉这一卷是合格的。 当然——可能方别的存在感比较低? 但是方别,或许他存在感越低越高兴吧。 以及这一个个的江湖故事,将会由一次一次的刺杀任务串联起来。 随着主角刺客等级的提高,他们所接触到的江湖层次也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将这个江湖写完的时候,这本书也就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虽然说这本书的首订只是差强人意,但是想到这是一本基本上纯武侠的故事,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真的又是意外之喜了,毕竟武侠分类一年大概也就能出来四五本精品甚至还不到的样子。 这一本也是以轻的身份写的。 但是我还是认为,这本书无论分到轻还是武侠,都是一本合格的作品。 原本想过第一卷以一场大战来结尾,后来想了想,以这样的画面来结尾,同样非常的合格。 非常的江湖。 未来的故事还有很多,希望大家能够和我一起走过。 以及,第一卷的最后,我会稍微写一个番外。 只是当初方别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候的样子,请和现在的方别做一下区分,以及感受一下这个少年的成长。 嗯,就是这样。 江湖路远,我们边走边看。 番外:我想活下去 铅云密布,雷霆在远处不住响动,这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方别睁开眼睛,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呛了一口充满着土腥味的河水,他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抱住手边的一根浮木,纵目四周望去,只见汪洋泛滥,目之所及都是黄汤一片。 江面上泛着零零散散的木头和花花绿绿的衣服,偶尔能够听到一两声哭泣,但是随即就被涛声所吞没。 我是谁? 我在哪里? 以及我又要死了吗? 方别刚刚恢复意识就进入这几乎必死之局,内心彷徨困苦至极。 “救命!”他不由大声呼喊道,一喊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声音稚嫩清脆,显然不是一个成年人的嗓音。 “好像有人还活着。” “我去看一下。” 隐隐约约,方别听到了这样的对话,随即他脑后有风声传来,他只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自己也从水面上脱水而出。 那人踩在了方才方别赖以为生的浮木上,但是方别加那人的重量,也不过让浮木微微一晃,不曾下沉。 随后方别只感觉自己在水面上如同凌波而行,那人在湍急的江面的江面上行走,竟然如履平地,只几个呼吸,方别就感到自己被放在了坚实的陆地上。 他感觉自己全身又湿又冷,水珠从身上不断淋漓而下,少年转身,看到自己方才的救命恩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过意外的是,那个救命恩人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衣衫,眉目冷清秀丽,竟然是一个年纪颇轻的女子。 她正将手深入怀中,摸索了片刻,然后取出一叠黄澄澄的铜钱放在自己的足下,也不发一言,转身就要离开。 此时四周只能听到湍急的水流声,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动,显然下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四野空旷,目之所及大半都被洪水所肆虐,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少见的干地。 方别险死还生,看着面前的那叠铜钱,再看着正缓步离开的绿衣女子,不由踉跄站起,向前几步,但感觉身体虚乏脱力,几步便重新跌倒在地。 “姐姐留步!”方别在地上开口喊道。 “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那女子并未回头,但是姑且也停住了脚步:“我一念之仁而已。” 她的声音清脆冷清,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方别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可我不想死。” 女子摇摇头,不再说话,重新迈动脚步向着前方走去。 方别咬牙,回头抓住地上那叠铜钱,重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继续向着女子背影跑去。 还好那女子走的不算快,方别紧走几步,便追到女子身后。 “还姐姐钱。”方别说道。 女子回头,看到这个全身湿透的男孩,正坚强站在自己面前,右手摊开,手心中是方才自己给他的那叠铜钱,上面沾满了泥水。 “还姐姐钱,谢姐姐救命之恩。”方别说道。“但我要死了,就用不到姐姐的钱了。” 女子冷清的表情稍微有些动颜:“只要自己想活,那就死不掉。” “我想活。”方别说道:“我很想活,很想活。” “求姐姐带我一起。” 女子摇摇头:“我不是好人。” 方别点了点头。 “有别的地方去的话,就不要跟我一起了。”女子继续说道。 方别摇头:“我无处可去。” 女子苦笑了一下,但是苦笑依然冰释了她脸上的冷清肃然。 她伸出一只素手,抓向方别手里的铜钱,方别咬着嘴唇,全身颤抖又一动不动。 女子握住了方别湿淋淋又冰冷的手,将他的小手握成拳头,将铜钱握在其中。 铜钱在手中冰凉沁骨。 “我叫何萍。” “是一个刺客。” 女子这样介绍道。 然后她转身,拉着方别的手慢慢向前走去,男孩身体虚的要命,但是依然咬牙走在她的身边。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慢慢走在愁云惨淡的江岸上。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地涌向东方。 …… …… “你不是一个软心肠的人。” 方别裹在棉被里面,洗过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干燥的衣裳,现在手心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正在小口小口咽着。 感觉自己活了下来。 但是少年竖着耳朵,在认真听着隔壁房间的谈话。 何萍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传了过来:“我来养他,他算我的徒弟。” 这个女子的声音依然冷清坚毅。 “不要胡闹,把他杀了,我们赶路。”那是男子的声音:“江西遭了这样大灾,我们也完成了任务,回总部复命要紧,带个孩子成何体统。” 方别裹着棉被一动不动。 何萍的声音冷清从墙壁那边传来:“这是我决定的事情。” “我们不是好人!”男子低声喝道:“你也不是寻常妇人,如何有这等妇人之仁!”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寻常妇人,也就不要把我当寻常女子看待。”何萍的声音始终低沉平静,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就好像在江边她决定带方别走,那么就不会再因为别人的规劝而轻易放手。 男子沉重叹了一口气:“说吧,你打算怎么办吧。” “他和我一样,都会成为一个刺客。”何萍说道:“这样,我就是为组织培养刺客的人。” “我承诺我会将他培养成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刺客,比你我还好的那一种。” 男子似乎感到不可思议:“你这样还不如让他死。” “我问了他,他说他想活下来。”何萍平静说道:“当刺客也是活下来的一种方法。” “毕竟,我当初也是这么活下来的。” “随你便。”男子烦躁至极:“如果他不是当刺客的料呢?” “那么就是他的事了。”何萍幽幽说道。 墙壁那边,半晌无话。 方别裹着棉被,喝着姜汤,沉默不语,直到自己的房门被推开。 方别抬起头,看着烛光下的何萍,少女依然一袭碧绿衣裳,在门口看着方别。 “都听到了?”何萍静静问道。 方别知道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因为就是何萍让他睡在这里,也让他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方别点了点头。 何萍笑了笑,微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了烛火边的桌上。 “你说你想活下去,就证明给我看吧。”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这样说着,何萍转身,似乎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五香牛肉干,放在桌子上,放在了那本册子旁边,然后一句话都没说,便拉上门离开。 方别欠身,下床,看了看那本册子,上面写着《蜂巢心法》四个隶字。 他微微咬了咬嘴唇,然后伸手撕下一条牛肉干,放进嘴中咀嚼,感受着肉干的浓郁香味与质感在口中一点点漾开。 男孩仰头看向熏黑的天花板。 是的,活着真好。 他想活下去。 连同上一世一起活下去。 番外: 雪中燕京 蜂巢心法,一共两千四百七十一个字。 乃是刺客组织蜂巢的基本内功心法,将全身一百零八孔窍中的真气如同蜂群一般引出,然后鼓荡全身,从而激活身体潜能。 经过了不止九年义务教育的方别,用了半个小时,就将心法全数背下,然后再温习一遍,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默写了一遍,确认一字不差之后。 外面刚刚打了四更的鼓点。 他原本想将这心法烧了,但转念一想,这心法并不是什么高深孤本,又是何萍亲手交给他的,于是就将册子压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一枕安眠。 …… …… “心法背的怎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何萍给方别送来了早餐,是白粥和油条配一小碟咸菜,顺便随口问道。 方别毕恭毕敬地将册子双手奉给何萍:“回禀萍姐,已经背完了。” 何萍抬眼看了方别一眼:“从第四段给我背到第七段。” 这倒像是老师找学生背课文的样子。 不过身经百战的方别点头,随后一字不差地将心法第四段到第七段全文背诵。 分毫不差。 少年偷眼看何萍的脸色,可以看到这位俊俏女子脸上轻微的喜色,但是随即收敛转为冰寒。 “伸手。”何萍说道。 方别伸手,何萍拿起一根筷子在少年手中快速点下,方别只感觉手心如同被蜜蜂扎了一下一般,瞬间便肿起来一道又红又高的细长凸痕。 很痛。 方别咧嘴,但是没有叫痛。 “慧则伤身,含锋不露。”何萍看着方别的表情,轻轻说道:“这心法,你要三天才能背会,十天才能入门。” “十天入门,便算过关。” “到时候,我再教你别的东西。” 方别点头。 何萍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小罐粗瓷的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擦一下。” “饭要凉了,你先吃饭吧。” 如此说着,何萍转身,再拉门而出。 方别看着何萍的背影,轻微抿了抿嘴。 …… …… 方别七岁那年,因江西洪灾,家园被毁,父母双亡,因此跟随十九岁的蜂巢刺客何萍,开始学习身为刺客的种种技巧。 只是天资鲁钝,事事皆为中人之姿,所以历样训练,都要付出精英数倍的努力,才能够堪堪与之平齐。 是时光阴荏苒,十年弹指一挥间。 天禄三十一年,腊月初八。 燕京城内一客栈别院。 大雪纷飞,大雪之中,方别身着单衣,眼蒙黑布,手执木剑,正在雪中反复劈砍。 但是他反反复复,并没有用什么复杂招式,始终只是一记最普通的劈砍,循环往复,永不变更。 “别儿。”何萍在院中对着少年呼唤道:“吃腊八粥了。” “萍姐,我还有三百记挥剑,挥完就吃。”方别气息不乱,在雪中继续劈砍着说道。 何萍穿着一身白绒冬衣,光阴荏苒,如今已经二十九岁的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青葱少女,她看着雪中的少年,少年的木剑看似挥舞地杂乱无章,但是每一记挥下,剑锋处就会有一片雪花被从中斩切为两半。 这样大巧不工的剑法,在常人看来,不过是一个粗浅的练武少年的闷头苦练罢了。 “过了年,你去当蜂针吧。”何萍说道。 “这么快?”方别反问道。 “不快了,你年岁到了。”何萍说道:“我十六岁就是蜂针了。” 而且我十六岁的时候,远远没有你现在要强。 何萍在心中说道。 有时候,连何萍都不知道,方别现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因为他对自己都不会说实话,虽然这有自己的教导之功,但是如果不真正和这个少年动手,并且生死相搏,或许何萍都不知道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我哪里能和萍姐比。”方别笑道。 “我过完年就向组织申请,给你调拨一个蜂翅来协助你。”何萍说道。 方别沉默不语,继续在雪中挥剑。 等到第三百记挥剑挥尽,第三百片雪花被分开。 方别才停手,拉下眼上的黑布。 “既然是萍姐决定的事情。” “遵命便是。” …… …… 腊八粥,是腊月初八才喝的粥。 用糯米,芝麻,苡仁,桂元,红枣,香菇,莲子,黑豆为原料,以红糖熬煮,香浓可口,足以驱寒气,迎新年。 两碗腊八粥放在桌上,方别与何萍相对而坐。 “萍姐今晚有任务?”方别看着面前的女子问道。 何萍看着方别,没有说话。 “您冬装下换了衣服。”方别接着说道。 何萍这才点了点头。 “萍姐不介意的话,今晚我客串您的蜂翅。”方别看着何萍说道:“反正年后我也要独当一面,萍姐带我练练手也好。” 何萍摇头:“今晚我要去的是户部。” 方别神情一变:“蜂巢不掺和朝廷的事情,这不是惯例吗?” 何萍看着方别:“现在掺和了。” “您不能去做!”方别道:“谢源大哥已经死了。” “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去做。”何萍淡淡道。 她永远是这样淡然冷漠的性格,除了稍微有点吝啬之外,活泼,元气这样的字眼从来和她沾不上边,方别十年前与她相遇的时候是这样,十年后的她还是这样。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何萍继续说道:“我已经申请了,做完这个任务,我就退了。” “我来当你的引蜂人。” 何萍这样说道。 方别沉默点了点头,端起腊八粥碗,双手捧着,和何萍碰碗。 两个人面对面,一起默默吃着这碗浓稠的腊八粥,暖意从口中一路抵达胃袋深处。 食尽。 “不许摔碗壮行。”何萍说道。 方别讪讪放下了喝空的粥碗。 何萍点头,然后解下外面白绒绒的冬装,露出里面纯黑的夜行服饰。 “不许跟来。”何萍继续说道。 然后走向门外,在茫茫大雪中,只一个起身,就消失在屋檐之上。 身形之快,几近鬼魅。 方别看着院中大雪,叹了口气:“总是这样。” …… …… 腊月初八,户部左侍郎周海天在官邸遇刺,当场身亡。 朝野哗然,江湖震惊。 圣上命令六部九卿并东厂锦衣卫六扇门等彻查此案,三月无果。 而腊月初九清晨,大雪之中,一部马车晃悠悠地从燕京城中驶出,一路南行,抵至洛城。 天禄三十二年正月十六,洛城开了一家名叫霄魂客栈的小店。 老板娘姓何。 跑堂小二姓方。 第一章 江湖榜 霄魂客栈,夜幕西垂。 端午踮起脚吹灭了客栈门外挂着的灯笼,回头看向何萍:“萍姐,方别哥哥和林雪姐姐今天不会回来了吗?” 少年脑后的双马尾漆黑柔顺。 眉眼清秀端庄。 “谁知道呢?”何萍看了看天空中大亮的北极星,转身回到店中。“把门锁上吧,端午。” “好吧。”端午抿了抿嘴,清脆回答了一声,将客栈门前营业的牌子反转到打烊那一面,正要进屋,却听到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端午向着马蹄声传来之处望去,正看到方别和薛铃正一前一后,骑着一匹白马踏着青石板哒哒而来。 端午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跳着向着两个人挥着手。 笑容灿烂。 …… …… 萍姐的房间永远是一盏孤灯。 方别和薛铃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商九歌怎么样?”这一次何萍没有先问任务的进展,而是直接问了商九歌的情形。 很明显,在何萍看来,商九歌要比任务重要的多。 “很厉害。”方别率先回答。 何萍将目光移向薛铃。 薛铃想了想,感觉方别做的概括很精准:“很厉害。” “那厉害到什么程度呢?”何萍继续问道。 “比传说中更强。”方别说道。 何萍笑了笑,点头:“那任务本身完成地又如何?” “很顺利。”薛铃说道:“因为有商九歌的协助,所以说基本不费吹灰之力。” “以及任务所得已经运送到了指定地点。”这样说着,薛铃从身上取出老李头写好的回执,递给何萍。 何萍在眼前细细看过,然后将那张纸放在燃烧的油灯上一点点烧掉,看着青烟袅袅。 “所以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何萍笑道:“那么我没有什么问题了,你们可以回去睡了。” 薛铃和方别点头,转身离开。 何萍看向窗外,低声念道:“商九歌吗?” 窗外孤月独明,群星璀璨。 …… …… 当方别和薛铃回到客栈的第三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地度过。 薛铃已经越来越熟悉她厨娘的工作,会做的菜色越来越多,以至于经常可以得到客人的夸奖,只是这位少女依然不喜欢抛头露面,大多数时候真的就躲在厨房里不出来,顺便练一练金刚不坏神功。 端午已经是人见人爱的小跑堂,毕竟萝莉来当传菜真的是一个喜大普奔的事情,尽管这个时候,某种金属还没有被得到大规模的冶炼,但是端午依然可以依靠清秀可人的外貌和娇嫩动听地嗓音而赢得大规模的喜爱。 神秘冷清的老板娘已经快成为了这一片茶余饭后的传说人物,有人坚称看过这位老板娘笑过,也有人赌咒发誓说这位老板娘绝对不会笑。 但是赌注的结果,则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总之,这家名叫霄魂客栈小客栈,已经渐渐变成了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存在,哪怕这间客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开了半年多而已。 而就在这天中午,又一只鸽子飞进了霄魂客栈的庭院之中。 那天晚上,方别和薛铃便看到了那只鸽子所携带来的信息。 并不是关于这次刺客任务的回报。 而是一份榜单。 “有什么榜单需要蜂巢所有的信鸽将所有的网点全部飞一次?”薛铃看着这份榜单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有了。”方别将那薄如蝉翼的绢纸在桌面上细细展开。 薛铃看到那份榜单顶端用黑笔写着江湖榜三个大字,然后排在第一的是少林方丈空明神僧。 “这就是江湖榜?”薛铃问道。 “是的,这就是江湖榜。”方别点头说道:“并且是江湖榜甲榜,一共排名一百位高手,每一位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泰山北斗。” “也是只有蜂巢有资格排这份榜单,也有能力让整个江湖信任这份榜单的排名。” “江湖榜。”薛铃喃喃这三个字。 蜂巢的江湖榜,囊括了江湖上几乎所有的成名大侠,这份指点江山的魄力,在蜂巢之前从未有过,在蜂巢之后,也未必会有。 “但是为什么要发新榜单呢?”薛铃再问。 这样一份榜单用的都是上好的绢布,由专门的书法好手来抄录,一次不知道要用多少绢布,抄废多少根毛笔,这样的手笔之大,也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是因为有新的榜单成员了。”方别这样说着,自己在江湖榜的名单上用手指一路划了下去:“江湖榜甲榜排名第十九的空悟高僧,因为圆寂被除名,他原有的名次被西域罗教长老悲苦老人所顶替,同时罗教黑无也上了榜,绰号黑天魔神,排名第四十一,大概是有智商减分吧。” “黑无之前不在江湖榜上吗?”薛铃问道。 空悟身死除名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以黑无的身手,之前居然不在榜单上吗? “是的,黑无之前都是在西域那边活动,况且黑天魔功不易控制,所以很少踏足中土。”方别说道:“而他这次不仅来了,更击杀了江湖榜上排名第十九的空悟神僧,那么上榜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顺便,也要说一句,江湖榜其实排名排的并不完全是实力,严格来说,是战绩和威望。”方别看着薛铃说道:“比如说这位。” 他指了指少林方丈空明:“空明方丈已经二十年未曾与人动手,也几乎二十年没有下山,虽然说他二十年前武功就很高了,但是人老了武功是会下滑的。” 这样说着,方别笑了笑:“但是空明神僧是少林方丈,又有哪个能够击败他的江湖榜前十敢去少林寺闯山?以为少林寺那几千号会武功的和尚是吃素的?”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吃素的。” “但是有句话叫做,我不打就不会输。” “江湖榜前十,基本上都是武林上有大地位的高手,寻常根本没有出手的必要,所以基本上不会有变动。” “这次空悟高僧圆寂,已经算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还有。”方别说着,看向薛铃。 “你看江湖榜最后一名。” 薛铃闻言向着最后一名看去。 她赫然看到。 “江湖榜第一百名:白衣剑仙商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