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无所不能》 1. 引子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六月,凌晨三点。 黑色人种大区,E国,首都C市。 解放广场,市政厅大楼。 数十万人高举燃烧的火把攒动着,火光撕裂夜幕,天色宛如白昼。 硝磺味刺得人止不住流泪,与脸上的汗水交织成瀑。 市政厅大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愤怒的抗议声震耳欲聋: “处刑,处刑,处刑!” 一幅巨型海报在人群中缓缓升起,三十名年轻人的肖像在火光中升起,每张面孔都拥有令人过目不忘的美貌。 巨大的X,打在这三十张面孔上,血红得仿佛要穿透画布。 像燎原的星火,千万幅相同内容的海报不断在人群中升起,并缓缓地被移向市政厅入口。 当第一幅海报在市政厅门口被点燃时,暴怒的民众往前迈了一步,死守在市政厅的特种部队防护盾,出现第一条裂缝。 “我们已无力防守,请求支援。”防护盾后的军人焦急地通过无线电与上级对话,火光照亮了他肩上的军衔,金色的皇冠与六芒星仿佛瞬间要被燃尽。 皇冠酒店,五十九层,行政廊会议室。 会议桌主席位上,联合国特派军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悄声问身边的特派陪审:“陆渊上校什么时候能到酒店?飞机落地了吗?就差他关键一票。” “陆上校的专机折返回国了,黄种人大区有突发状况。”特派陪审无奈道:“陆上校说,让我们接入视频会议。” “好,反正他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安分的编辑人,到不到现场结果都一样。通知狙击手,医疗救援待命吧。”军官喝了口冰水,压制住不断加快的心跳。 会议室灯光立刻被调暗,五分钟后一名亚裔军人的面孔出现在视频会议的屏幕上。 与会议室里已是耆艾之年的军人不同,屏幕里的人非常年轻,英俊锐气,暗黑的双眸带着与年纪不匹配的冷漠。 他开口道:“这三十名基因编辑人本就不应该存在,我不认为保留他们的性命有任何意义。更何况,那些为他们挡在市政厅门口的人盾,全是人类,对峙本质是人类之间厮杀,非常可笑。” “基因编辑人也是人类的一分子,陆渊上校,你不应该这样罔顾人权。”会议桌上有人抗议。 “市政厅内的三十名基因编辑人不过是贪欲的产物,无论再完美都不算是人类。”年轻的军官不耐烦地回应:“我代表黄种人大区同意即刻击毙C市解放广场市政厅内所有基因编辑人,不留活口。” 屏幕影像瞬间被关闭,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 黄种人大区最高督察官陆渊上校从加入会议到离开,历时三分钟。 三十名基因编辑人,从负隅顽抗到被抬入救护车,历时三小时。 解放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从怒气填胸到拍手称快,历时三天。 人类历史上首次因基因编辑人引起的大规模暴动,以失控编辑人全员覆灭为结束。 清晨,联合国军官抵达C市综合医院,逐一确认被击毙的编辑基因人身份。 “陆渊上校为什么突然调转飞机回国?”联合国军官在确认完最后一张面孔后,他问秘书。 “黄种人大区有管控级编辑人脱离监控逃跑了。” “唉,在陆渊手里逃跑和送死没区别。”军官摇摇头。 *** 黄种人大区,A市,午后。 室外气温四十三度,城市像死去一般。 凤凰花开得绚烂,连成炙焱般的云,时刻在燃烧。 伦理委员会主任张昭华正独自等人,他站在委员会大门的凤凰树下,半白的头发被映得微微泛红。 他望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沈丛正坐在琳琅满目的香烟货架前看手机,抬头看见自己,便笑了起来,人畜无害。 张昭华看着沈丛缓缓开口,嘴型夸张: “三。” “二。” “一。” 一片红光冲入眼帘。 便利店门头上沉寂的广告屏幕瞬时开启,底色猩红,粗字焦黑,充斥满整个屏幕: 【伦理委员会什么时候可以找到肇事者?】 【张昭华你把沈江蓠藏在哪?】 【沈江蓠还活着吗?】 暑热灼人,蝉鸣震耳。 距离便利店百米开外十字路口巨型广告屏,无声循环着同样的质问,屏幕有四分之一篮球场大,红底黑字,过火现场般触目惊心。 “小兔崽子。”张昭华看着远处的屏幕骂了句,快步往便利店走去。 额头流下的汗水刺痛张昭华的眼,他抬手抹了把眼睑,再睁开眼,又是一道红光刺入眼底。 一台黑色轿车从十字路口往白楼方向风驰电掣地开来,急刹后直接横在自己与便利店之间,轿车顶上警灯无声地旋转,炫光晃眼。 张昭华立刻改变目的,迅速走到车旁,打开后座门;轿车内温度极低,寒气迅速涌出对抗着车外的热浪,他打了个冷战,俯身坐进车内,同时与身边的人招呼道: “陆渊上校。” 陆渊侧着脸看了会儿便利店广告屏的寻人启事,他转回头,屏幕的亮光在眼中聚成火团,然后一点一点地淹没在黑眸的暗色中。 “张老,你辖区内的基因编辑人若不受控,我有权直接击毙。” 张昭华一身黑西装,伦理会标准制服,热得够呛,这是为迎接陆渊特意穿的。 他干咳着:“咳咳,老张,喊老张。我直接管辖的就这对龙凤胎基因编辑人,沈江蓠失踪,没法击毙。” “便利店里那个。”陆渊皱着眉道。 “我叫他立刻把寻人启事撤掉。”张昭华赶紧补救。 “也许下个跑的就是他,你们在编辑人手背植入的定位芯片,基本没发挥作用。”陆渊望向便利店,沈丛已经戴上全息游戏眼镜,双手在空气中舞动,左手背皮肤下定位芯片隐约闪着蓝光。 “谁跑都轮不上他。”张昭华偷偷将后座的冷气出风口调向自己,然后对着驾驶员说:“车子靠便利店停,按两下喇叭。” A市城区车辆禁鸣笛,轿车的喇叭异常刺耳,震得连蝉鸣声都停滞半秒。 陆渊看着店里头的人听到声音后,摘下游戏眼镜,往外睇了眼,从柜台后站起身,走向店门。 便利店自动门缓缓打开,沈丛走出来。 沈丛是第一代非法基因编辑胚胎,与沈江蓠一起,无母体实验室育成。沈丛的胚胎在基因编辑时脱靶,编辑失败,左腿先天残疾,其他突变未知,待观察验证。 他肤色白皙,身量纤细,中等身高;微长褐发随意用发箍全部拢向脑后,几撮没夹好的胡乱翘着,墨绿的便利店制服,深红沙滩裤,金色人字拖鞋,带着清爽的少年气。 沈丛左边裤管有些空荡,原是应是膝盖的地 2. 赫尔辛基宣言(1)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他喊你江蓠?”张昭华先开口。 沈丛和沈江蓠长着九分相似的脸,认错并不奇怪。 “我去问问。”沈丛抬手伸向车门,准备下车,圆脸胖子正拍着挡风玻璃,不停地冲着自己喊着江蓠妹妹。 陆渊却在后座淡淡地下指令:“张老,麻烦下车把人带走,沈丛回去换条长裤再出来见人。” “哦。”沈丛收回开门的手,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左腿,因为坐着不动,机械骨骼上接受肌电反馈的信号灯也不再频繁闪烁。 张昭华挽起袖子,提起胖子的后衣领,把他从挡风玻璃上拎了下来。 “你不烫吗?就这样趴车上。”张昭华才伸手靠近车头,就觉得手臂上的汗毛要焦了。 “有点。”胖子满头大汗,摸摸自己的内肘,烫得通红:“但江蓠妹妹不理我。” “那是个男生,他弟弟。” 沈丛降下车窗,脸转向胖子,眼角弯弯;他的面部线条不似沈江蓠柔和,甚至带着点凌厉;但一双浅棕的瞳色亮得好似盛满水,化去骨相的硬气,整个人呈现柔和的姿态。 “是沈丛弟弟啊,我是帮你登寻人启事的李胖子。”胖子一脸恍然大悟,自报家门:“我说呢,怎么才把屏幕都换上寻人启事,江蓠妹妹就马上出现了,你们还真像。” 张昭华看着这个不打自招的广告发布者,哭笑不得,他重新抬手拎住李胖子的后衣领,摁着脖子拖进便利店。 便利店的卷闸门被拉下的同时,张昭华冷脸对李胖子说:“麻烦配合下工作。” 张昭华是退伍军人兼心理学博士,如何让人配合工作他拿手。 工作是配合的,结果是没有的。 李胖子不过是个江湖脑,他甚至沈江蓠本人都没见过,只在平时组队时偶尔视频;因为游戏里合拍,便花钱找人篡改的全城广告屏,说江蓠妹妹是他真兄弟,两肋插刀都要帮找回来。 张昭华要求他立刻撤下寻人启事,不料,李胖子竟哭丧着脸回答,没法马上,都是在游戏里找一名叫沈灵均的玩家违规串频的,得等下次在游戏里遇到才行。 张昭华无奈,他把胖子铐在便利店的货架旁,电话通知有关部门让大屏商家自查整改,这只能处理到有备案的;便利店门头的小型屏幕,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拔掉电源线。 电子屏红光熄灭,张昭华脱去西装外套,穿过马路,回到伦理会办公楼。 ---------- 基因编辑人,即通过基因编辑改变人类体征的种群,是生物医学发展的伦理外产物。 通过编辑DNA上的碱基序列,得到一名智力和相貌皆完美的人类。 科技发展突飞猛进后,该项技术从高失败率,发展到失败率接近零,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撑,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定制完美胚胎。 不少富豪通过付费定制编辑,将自己的后代设计成一切皆完美的编辑人。 完美基因编辑人在每一个赛道对普通人都是降维打击,毫无公平可言。部分国家因此贫富阶级极端分化,社会失衡,国家崩溃瓦解。 最终,各国联合军事力量,经多年努力,全球所有基因编辑实验室均被军方摧毁,已育出的基因编辑人由当局统一监控管理,并掩盖真实身份,只允许参与底层社会活动。 编辑人根据编辑完成度,分为特殊I,管控II,常规III三级,沈江蓠是属性完美的管控II级。 而伦理委员会直接负责基因编辑人的日常管理,包括监控活动,安排起居,及从事各类低级别社会活动。 A城委员会办公楼是一栋战时留下的三层白色小洋楼,带着个面积不小的院子;大门没有单位牌匾,只挂个铜牌“军事管制区”。 院子围种一圈凤凰木,能停下十来台车;地上部分是普通办公室与宿舍,其余的保密房间均设置在地下室,这里原是当年战时指挥部掩蔽所,整整挖到地下四层。 临近傍晚,张昭华坐在二层办公室沙发上吞云吐雾;陆渊站在敞开的窗旁,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沈丛嫌弃室内烟味臭,站在外廊透气,不肯进办公室。 胖子总算提供出勉强有效的消息,晚上有游戏工会线下聚会,他可以带沈丛和那群人认识,也许还能遇到篡改广告牌的大佬,将功赎罪。 沈丛探头进办公室,蠢蠢欲动:“行啊,也许会有我姐的消息。” 他天性乐观,玩心重,能有出门的机会,怎么样都可以。 张昭华提醒:“你自己出门小心,长裤穿好,腰带扎紧,左边鞋子别走掉,手背上定位器贴好创可贴,别漏光引起普通人注意。” 陆渊把手上的烟蒂在烟灰缸里一摁,双眸晦暗:“不行。” “咳,陆上校,我和你说,小丛他真不会跑,离开机械腿,他怎么活;不然我也不会放他在便利店,而不是跟沈江蓠似的天天带在身边做事。”张昭华从沙发站起来,又给陆渊递烟,并殷勤地帮他点上火。 陆渊深吸口烟,没有说话。 “你带姐姐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她聪明能干,把你的工作都完成了?”沈丛插嘴道。 张昭华立马圆脸变长脸:“你还要不要出门?是打算一辈子被陆上校当特殊群体盯着吗?” “陆上校,您要是不放心,就跟着去,我再派一群警卫员把聚会地方围个圈,双重保险,总可以了吧?”张昭华退一步建议,还用上敬语。 陆渊眉头越皱越紧。 沈丛听到这个提议,脸拉得比张昭华还长,让陆渊跟着自己还能玩什么,不如躺阁楼睡觉。 “可以当我是鱼饵,钓看看有没有大鱼;派一圈警卫,会吧人都吓得不敢说话。”沈丛开始尝试着自救。 陆渊看向站门外的沈丛,他已经换好了宽松的篮球长裤,没戴发箍,碎刘海半盖着额头;浅褐的双瞳恰好看向自己,像日光下的玻璃珠般闪亮,带着试探。 “陆渊上校,您说呢?”沈丛问道,学着张昭华的口气,也用上敬语。 陆渊考虑片刻后,决定放人,毕竟现在找到沈江蓠是首要任务。 沈丛佩戴上针孔探头,配合手背的芯片定位监控,和李胖子出了门。 监控中心在地下一 3. 赫尔辛基宣言(2)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慌忙松手,直起身,他想站起来,却发现金属膝盖完全没入沙中,大量的砂粒涌入关节细缝,机械骨骼瞬间不得动弹。 “陆上校好。”沈丛只得保持着跨坐的姿态,笑眯眯与陆渊打招呼,也不知道自己的人头还能在脖子上留多久。 “你出手很快。”陆渊躺在自己身下开口。 沙滩偏僻无灯,沈丛看不清陆渊表情,但隐隐见他眉头紧皱,不太高兴的样子。 “是出脚,先发制人,张叔教的,不然我跑不远。”沈丛老老实实回答,他现在确实是跑不动,正踌躇着如何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坐在他身上不动的,机械骨骼确实坏了。 沈丛还来不及开口,陆渊一个发力翻身,反压把自己在身下,现在金属骨骼完全被埋进沙子里了。 两人靠得极近,沈丛感受到陆渊的呼吸的温热拂过自己的面颊,呼吸频率有点急,似乎是真生气的,他发现陆渊左耳佩戴的金属耳夹,正闪着幽暗的红光。 意外的是,陆渊只是迅速站直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手抚着左耳,转身离开。 “哎,陆上校,扶我下。”沈丛试着喊陆渊,声音与海浪声交叠,模糊不清。 对方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丛试图自己起身,稍微一用力,额头便冷汗直流,万千根针扎着大腿似的,他又尝试了几次,除了自我折磨,毫无进展,拨打张昭华电话,也无人接听。 最后,沈丛索性放松平躺,享受起海面初升的月色和难得的自由,反正伦理会总是会找来,跑掉沈江蓠,总不能再弄丢自己。 海平的雾气从海面轻涌向大陆,似温柔的手,带着海浪低沉的呢喃。 陆渊却无心风景,因为头疼,左耳的微型设备不停地发出警告啸叫,电钻般螺旋盘钻地刺激着自己的脑神经。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过近。〗 直到陆渊离开沈丛十来米远,系统才安静下来,解除警示。 陆渊佩戴的耳夹,是军方的工作辅助系统,在测试阶段,他是第一个使用者。通过耳部神经元,系统一路将信息直达大脑,与饲主互动。 系统除了提供饲主需要的信息,最重要的功能是分辨普通人与编辑人,并警示使用者与编辑人保持适当安全距离,避免基因污染。 警示效果过分有效,大脑会被钻爆。 陆渊只得远远地盯着沈丛,与他保持适当距离。 沈丛静静地躺在一片白茫中,他正朝着自己招手。 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左腿,机械骨骼埋在沙下,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 系统判断出沈丛的唇语,即时给出反馈: 〖陆上校,我的金属骨骼坏了,走不了。〗 陆渊尝试再次靠近,他走回沈丛身边,警惕地观察着这名特殊的编辑人。 雾气白纱似的笼着沈丛白皙的脸,褐发潮湿四散开,一小撮带着微卷贴在脸颊,漂亮得不像话。 “陆上校,我起不来,麻烦帮我下。”沈丛对着陆渊抬起双手,做出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机械骨骼上的信号灯全灭,确实是出故障。 陆渊弯腰,将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两人接触的瞬间,系统立刻开始啸叫: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过近。〗 磨人的大脑电钻又开始工作。 陆渊咬牙直起身,半拖着沈丛,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沈丛义肢损坏无法驾驶;陆渊因为没有及时拉开与沈丛的安全距离,系统警示不断,开挖油田般,在大脑中往死里钻。 车子被陆渊开得歪歪扭扭,基本无法保持直线;沈丛坐在副驾驶摇晃着,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个假上校,却又不敢吱声。 待到陆渊硬撑把车缓缓驶入委员会院子时,时间已过午夜。 沈丛看见熟悉的白楼,突然有种灰姑娘带着憧憬参加舞会,却被迫要在午夜赶回家的心情;灰姑娘丢的是水晶鞋,而自己丢的却是机械骨骼。 张昭华带着军医和轮椅在停车场等自己。 沈丛才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张昭华的训斥就劈头盖脸而来:“让你去海边吃饭喝酒,没让你把腿埋沙里,你是螃蟹吗,见到沙滩就打洞?” 沈丛不敢吭声,低头任骂,因为把机械骨骼埋砂里的人是陆渊,而起因是自己先踢了他一脚。 编辑人袭击督察官,不是死罪也是重刑。 “他就一条腿,当不了螃蟹,我看就是条沙虫。”军医边加入调侃自己的行列,直接蹲车旁开始徒手拆卸沈丛的机械骨骼,都不走一点消毒流程。 “唉唉唉,王医生轻一点,杀人了啊,我要报警了啊。”沈丛龇牙嚎出声。 沈丛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在机械骨骼与大腿接触的皮肤处,有个点竟被骨骼磨得血肉模糊。 “你和人打架了吗?义肢瞬时发力过度,肌肉就会出现撕裂磨损伤。”张昭华问,少有的表情严肃。 “在沙滩上散步时,遇到流浪狗追我,多跑了两步。”沈丛哼哼地回答,音量不大,他偷偷扫了眼四周。 陆渊刚下车,就站在离自己五六米远的地方,眉头紧皱地盯着自己。 八成被听到了,沈丛头越垂越低,根本不敢看陆渊,生怕他当场灭了自己。 这时,一道尖锐苍老的男声,在自己背后响起。 “伦理委员会永远都是一股穷酸劲,义肢都舍不得花钱做好,把我的作品折磨成这样,啧啧啧。” 顺着声音的方向,一名削瘦的男性走进白楼院子,语气诡异,身上橘色的重刑犯囚服在炎热的晨光中亮得刺眼。 来人中等个头,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近头皮,面颊凹陷,脸色青白,戴着玻璃瓶底厚的眼镜,远看有点木讷,但也掩不住疯狂怪异的气息。 沈因奎,基因编辑学家,沈丛的创造者。今日十年刑满释放,午夜十二点踩点出狱,十二点三十分出现在A市伦理委员会大院。 沈丛整个人在轮椅上怔住,他第一次见到沈因奎,少有的心慌,自己的创造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科学家书卷气,橘色重刑犯囚衣带着癫狂,一幅越狱跑路的样子。 沈因奎一步步逼近,目光完全没有在沈丛处停留,反倒盯住陆渊。 “见到我开心吗?陆渊,十年不见,想我没?我的女儿沈江蓠有没有照顾好?”沈因奎又开始叫嚣。 沈江蓠是女儿,而沈丛被沈因奎称为作品。 陆渊黑着脸,大步走向沈因奎,抬脚往他左膝盖猛地踢去,对方瞬间跪下,陆渊迅速换位至沈因奎身后,第二脚往他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一踹。沈因奎立刻扑倒在地。 陆渊用膝盖顶住沈因奎后背,把他的双手别到后背,掏出手铐,直接铐上。 “姓陆的,要不是你爸妈,你能有这么大本事吗?我不是编辑人,你没资格碰我。”沈因奎疯狂挣扎咒骂着,大嚷大叫,声音尖得刺耳。 “《法典》第三百四十六条: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擅闯军事管制区。违反者可判处三日以上,十五日以下行政拘留。” “私制囚服寻衅滋事,《法典》第七百二十六条:破坏社会秩序,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陆渊手劲继续加大。 “我就喜欢囚衣的颜色,不算寻畔滋事。”沈因奎嘴贴着地面嗷嗷叫。 “我说算就算。”陆渊英俊的面孔露出讥笑,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一只脚踩住沈因奎的手背,冲着身后的人命令道:“方少禹,过来把人押进审讯室。” 方少禹是陆渊的副官,昨日开车送陆渊到白楼的驾驶员,人高马大像座小山,他带着警卫拎小鸡似的把沈因奎押入地下室。 陆渊盯着沈因奎进到下审讯室的电梯后,绕过沈丛,径直回到白楼三层。 大院恢复夏日午夜应有的平静,除去嘈杂的蛙声。 行云流水的暴力操作,震得沈丛心定回神,他抬头问张昭华:“陆上校把整部法典都背下了来?” “好像是,我们没事少惹他。”张昭华悻悻道。 站在一旁的王军医用力晃着手中的金属骨骼,沙子哗哗洒落一地:“陆上校大半夜这么大火气?张老你是不是怠慢他了?明早我给他烧点凉茶喝?” “多加点菊花,退火。”张昭华表示同意。 沈丛暗自琢磨,陆渊不开心,大概是被机械骨骼踹的;不过陆渊揍沈因奎的时候,确实很帅,招招到位,自己倒是看得心情舒畅。 陆渊宿舍在三楼尽头的大套间,起居室带着卧室,卧室窗户直接面对便利店。 浴室的黄铜蓬头水压被调到最大,冷水直冲陆渊的前额,一直到大脑里的电钻完全冷却下来,他才调为温水,缓缓地在高脚浴缸里躺下,稍作放松。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上腹,沈丛踹的地方,被电磁灼出道结痂,形状还挺特别,只有半个脚掌。大概是沙滩起伏不平,沈丛重心不稳没有完全落脚的缘故,小半个脚掌上带着三个脚趾印,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脚印,反倒是像某些小动物的。 想到沈丛说自己被狗追,陆渊一时火大。 A市伦理会的工作气氛与军方管制要求完全背离;张昭华散漫不羁,王军医毒舌随意,沈丛更是无法无天,相比之下沈江蓠的逃跑反而显得正常。 陆渊愈发觉得伦理会不靠谱,于是决定亲审沈因奎,看是否能有沈江蓠出逃的线索。 根据法规,伦理会有拘留嫌疑人权限,最高三日。 陆渊联系方长禹:“打印一份十五日拘留令,盖伦理会的公章,贴在审讯间墙上,让沈因奎二十四小时盯着看。” 〖警告,违规伪造公函。〗系统听到陆渊的话,比方长禹反应得快。 【闭嘴。】陆渊回应。 〖请及时销毁违规公函。〗系统提醒,还挺贴心。 第一天,沈因奎在审讯间里嚎,吵着要见沈江蓠。 方长禹奉命挪了盏高功率大灯直接对着他的脸照,让他别睡,看着拘留令接着嚎。 第二天,沈因奎黑着眼圈还在嚎,吵着要见陆渊。 陆渊进到审讯间,又加了盏大灯,警告他但凡眼睛闭一下,就请他去卫生间喝水,可以喝满十五天。 第三天,在剥夺睡眠70小时后,沈因奎熬不住松口,他说伦理委员会想知道沈江蓠的下落,让沈丛来见他。 沈丛正躺白楼阁楼房间里,苦练陆渊的游戏账号,肝得上头。 当张昭华来电话说沈因奎要见自己,用于交换沈江蓠行踪时,沈丛莫名地打了个冷战,见自己的创造者,总有种被剥光暴晒的感觉。 白楼地下室与地面的旧时洋房完全是两个空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白墙白门白砖,甚至灯光也是冷白的6500K,空气湿度40%,室内温度15度 4. 赫尔辛基宣言(3)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走向审讯间出口,张昭华为他把门打开。 离开前,沈丛手扶着门框,偏着头看了沈因奎一眼,补充道:“你梦里头的顺从。” 话刚落音,陆渊与沈丛擦身而过,他冲进审讯简,对着沈因奎下巴就是一拳,把人打翻在地。然后示意方长禹将他押出白楼。不出意外,现在沈因奎的律师应该就在大门口等着,法规允许的拘留时限已到。 “沈丛,请配合调查。”陆渊拦住正要离开审讯室的沈丛和张昭华,从背后掏出手铐。 手铐在审讯室的强光下闪着刺眼的银光,监控屏前的警卫员们略微偏头,余光偷偷地关注着三人的举动。 “陆渊,不至于,小丛怎么可能去杀陆委员长,我们去办公室里说。”张昭华立刻阻止,伸手把沈丛拉到身后。 “沈因奎所有的扫描数据都符合真话标准,沈丛的基因做过特殊编辑,大概率会是从犯。”陆渊指着测谎仪,越过张昭华肩膀盯着沈丛说道。 “测谎仪能说明什么?你我都能通过,小丛要是有训练一样可以骗过测谎仪。”张昭华口气强硬道:“要关也不能是拘留室,那个房间不到一平方,人只能蜷缩在里面。” “陆上校,现在可以直接再给我上测谎仪,我不想去拘留室。”沈丛机械骨骼一迈,站到陆渊面前。 陆渊上下打量沈丛,视线在他的机械骨骼停留,随即打开审讯间门,指指里面倒下的椅子:“请配合调查。” 按沈因奎的说法,他不单是要陆长风的命,并且打算破坏整个编辑人管控体系;张昭华也懂这样的情况下要陆渊松口是没可能的,只得妥协配合。 “进去吧,小丛,就十分钟。我和他谈下。”张昭华口气软下来,把沈丛推进审讯间,随手带上门。 沈丛默默地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坐了下来。 审讯间门半关着,沈丛透过门缝,看着两人争执。张昭华来回踱步,圆脸也不似往日的亲和,指着审讯间语速很快地说着话,陆渊则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哔哔-----” 报警声骤然响起,走道侧墙顶,房间天花上橘色报警灯啸鸣着打断两人的争执。 警卫员迅速将审讯室监控屏幕切换到地下室公区画面,电梯里,沈因奎正疯狂地攻击押解他的警卫。 沈因奎的鞋尖带着折叠刀,刀身迷你,形状尖利;他趁着方长禹刷电梯门禁的一瞬,直接在他小腿上戳了一刀,紧接着另外一刀直接踢向警卫员的侧腹部,瞬时两名押送他的警卫都短暂地失去活动能力。 电梯照着原有控制上升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大厅空无一人。 张昭华和陆渊立即往电梯厅冲去,审讯室里的警卫反应过来,也跟着跑出去。 方才还挤满人的审讯室,现在就剩下沈丛和刺耳警报声。 沈丛站起身,拉拉衣角,推开虚掩的门,走出审讯室。走廊还在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沈丛疯狂地迈开大步,往走道尽头的疏散楼梯冲去。 审讯室在地下二层,从疏散楼梯跑出地面不过三十秒的事,沈丛跑出地面时,其他警卫还在白楼一层大堂和沈因奎纠缠。 委员会大院沉寂在午夜墨色中,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彻夜未眠霓虹染亮夜空层云。 暗紫卡宴停在便利店门口,一名戴眼镜高个青年,面色冷淡,面朝着白楼方向,靠着车门站着;青年见到沈丛迈着闪着光的金属骨骼走向大门,本是淡定脸,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死盯着不放。 沈丛没理会,收起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跟平时一样,啪嗒啪嗒拖着人字拖,双手插着口袋,走近大门警卫室:“哥,张叔让我来拿车钥匙,里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沈丛性格开朗乐观,在委员会一直人缘挺好,岗亭警卫二话不说就把车钥匙交给他,还温馨提示沈丛要小心,别崴了腿。 沈丛笑着道谢,在院子里找到张昭华的白色丰田,用机械钥匙拧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开始计时。 三十秒后,沈因奎那身橘红重刑犯囚服出现在大院里,他兴奋地狂喊着不知哪国语言,飞般跑出大院,穿过马路,往暗紫卡宴狂奔去,眼镜青年与他同时上车,加速驶离白楼。 白楼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混乱。 沈因奎意外地能打,而且下手得聪明,警卫的伤口不深,但是都是一瞬间能影响行动的位置。白楼平日以监控为主,警卫配备不多,自卫水平更差,被沈因奎这个刚从重刑犯监狱出来的神经病,搅得一团糟。 张昭华迅速安排工作,将受伤的警卫和方长禹送进地下一层医务室,作包扎处理,地下室逐渐恢复秩序。 陆渊心里觉得不对,他快速往审讯室跑去,果然大门敞开着,沈丛无影无踪。 “张昭华,人跑了。”陆渊喊道,马上掉头往监控室冲去,监控室几十块屏幕无死角地监控着白楼,每个位置都不见沈丛的影子,唯一异常的地方,是张昭华的车,突然亮灯加速,开出白楼大院。 午夜的城市干道空旷,卡宴加速得毫不犹豫,测速监控闪光灯疯狂频闪,像在助威鼓掌似的。 沈丛开着丰田紧随其后。 卡宴车速太快,丰田追得吃力,驾驶座都带着漂;沈丛左手背上定位芯片的蓝色亮点,已经转换成刺眼的鲜红,疯狂地闪烁,这是对超出管控范围的警示。 可笑的是,在白楼里发疯三天三夜的沈因奎,此时竟在空无一车的干道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因为遇到红灯。 沈丛盯着卡宴刹车灯的亮光,单手松开安全带,油门稍滞,方向盘往右偏,咬牙往卡宴的车屁股撞了下去。 前方安全气囊立刻弹出,但没有安全带的保护,沈丛整个人还是往驾驶室左侧玻璃甩,他迅速地用左手掌心挡住侧脸,然后狠狠地往车窗撞去。 玻璃裂开出蜘蛛网般的缝隙,碎成渣。强大的冲击力让沈丛的手背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定位器芯片撞毁,警示 5. 赫尔辛基宣言(4)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那里有什么?”沈丛问道。 “有美人呀。”沈因奎回答得阴阳怪气,眼珠子骨碌地往下瞧:“啧啧,看看伦理会给你配的金属骨骼,能用吗?” 金属骨骼与大腿相交处,血一直渗着,一点点地顺着骨骼往下淌,染红了本是金色的人字拖。 沈丛盯着那对污浊的眼珠,心里一阵恶心,但左大腿不仅疼得厉害,金属骨架对肌肉的反馈也有点异样,两台车撞得不轻,按常规交警很快就会到场,沈丛知道自己不便在现场多逗留,决定弃车先走。 他后退一步,用力把沈因奎往车身上一撞,丢下丰田车,往路边绿化带的阴影走去。 眼镜青年快速上前,扶起摔在地上的沈因奎,他拔腿想追沈丛,却被拦下。 沈因奎把掌心的血渍在身上左右蹭着,看着沈丛没入黑暗树影下的身影,幽幽开口道: “没想到这个次品还挺有意思,先留着吧。” 车头灯照得橘色囚服愈发刺眼,眼镜青年把沈因奎扶上车,启动卡宴火速离场。 残破的白色丰田,独自停在主干道中,孤独地闪着警示灯。 沈丛贴着人行道的乔木树影走,即使午夜路灯昏暗,他还是谨慎地隐在阴影里,避免引起路人的注意,尽管路上也没有人。 距离白楼起码有一个小时的脚程,沈丛走得吃力。午夜干道上除了偶尔有几台跑车在狂飙,便再也不见其他车辆,打台车回白楼都难;想联系张昭华,摸摸口袋发现没有手机, 左腿疼得厉害,沈丛不得不随便找个花坛坐下。鲜血顺着大腿与骨骼交接的地方不断涌出,回头一看,自己走过的这几百米,还能隐约地看到几滴血渍。 他掀起T恤,低头用牙借力将衣服撕出个口,再用手撕出长布条,紧紧地扎在左腿近金属骨骼一侧,避□□血过多。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金属膝盖髌骨处,出现串数字;沈丛细细检查过后,发现数字是由骨骼内部强光投影而出,正不停地变化着。 45:54,45:53,45:52……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沈丛顿时明白过来,从自己撞毁手背的定位芯片到现在,大约过去十五分钟,所以这串数字是金属骨骼与定位芯片脱离后的倒计时。 一小时倒计时。 也许倒计时结束后,自己如果还没与委员会联系,这条腿就会把自己炸了? 沈丛在心里暗暗骂起张昭华,好只老狐狸,怪不得放自己到处玩,原来是留了后手。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自己完全走不动,四十五分钟之内不可能回到白楼。 沈丛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干脆把自己的金属骨骼卸下,直接丢路边,一了百了。 然后呢?一条腿要爬去哪里?沈丛在自己石破天惊的愚蠢想法中惊醒,最终决定放弃挣扎,就坐在路边,等待伦理会找到自己。 40:31 黑色轿车出现,前车大灯直射在沈丛身上,照得他睁不开眼,沈丛眯着眼认出这是陆渊的配车。 到来找自己的人竟又是陆渊。 被陆渊抓回去的话,以他的行事风格,大概率自己要被关进那个不到一平方的禁闭室。 沈丛开始绞尽脑汁未雨绸缪,想着如何躲过这劫。 陆渊坐在副驾驶后的位置,正反复地看着张昭华发来的现场视频,沈丛装晕后骤然起身,踹向沈因奎那脚堪称完美,力度与角度恰到好处,一下就锁死对方行动力。 这就是编辑人与普通人类的区别,无论在什么领域,都能毫不费力地取得绝对优势。 “张老,你盯紧暗紫色卡宴,及时把最车子的终目的上传到系统,”陆渊通过耳机与张昭华保持联系:“我推断沈因奎也找不到沈江蓠,不然也至于刚出狱就跑来伦理会会挨打。” “老大,那人是沈丛吧?”方少禹插嘴道:“看起来不太好。”。 陆渊抬头,前方百米远的地方,一道纤细的人影正蹒跚地挪到路中,其中一条小腿异常笔直,等站到轿车大灯的照射范围里,那人抬起双手冲着车缓缓地挥舞。 陆渊一眼认出是沈丛。 “停车。”陆渊命令道:“少禹,你去带他过来,靠近的时候留点神。” 方少禹领命下车,按着陆渊的意思小心地靠近沈丛。 陆渊看着沈丛整个人渐渐没入方少禹小山般的身影里,原本高举挥舞的手渐渐放松,最后手一垂,晕倒在马路中央。 “老大,他昏过去了。估计失血过多,大半身都是血。”方少禹通过微型对讲汇报,抬头看了下远处的白色丰田,尾灯还打着闪,更远的地方,蓝红两色的警灯逐渐靠近,他蹲下身,扛起沈丛,放在肩上,迅速往回小跑。 沈丛被架在方少禹肩头,随着他的步伐频率晃动得厉害,左腿的血又重新渗出,顺着金属骨骼一滴滴地落在水泥路上。 陆渊站在车门边,神情阴翳地看着方少禹扛着人回来,示意把人放到后座。 方少禹俯身把人往后座塞,沈丛左半身都是凌乱的血渍,脸颊,手背,大腿,还有被血糊得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金属骨骼,髌骨上的计时器还在不停闪跳,数字的光亮在血下呈现诡异的殷红。 35:21 “你稍微调整下,让他靠着车窗。”陆渊双眉紧拧。。 方少禹身高不止两米,屈身在后座活动不开,他便打开另一侧车门,钳住沈丛腋下,用力一拖,把人调整到坐姿。 “剩下的我处理。你去和交警对接,把事故转到军方这边。再交代伦理会马上派人来处理地面的血渍,要用高温处理。” 话说完,陆渊坐进轿车后座,关上车门。 系统开始兢兢业业地预警: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小于一米。〗 陆渊没做回应,只是保持好距离,打开后座灯,静静地盯着沈丛。 沈丛双眼紧闭,浓密睫毛在下眼睑上落下小片阴影,左脸血渍已经干成块,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左手背血肉模糊,血蹭了车后座一片狼藉。 滴——30:00 金属骨骼上的倒计时器发出提示音,继续保持跳动。 狭窄的车后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小于一米。〗 系统每隔一分钟提示一次。 陆渊依旧保持沉默。 21:16 驾驶室门砰 6. 赫尔辛基宣言(5)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陆渊在编辑人里名声不好,编辑人们口口相传,黄种人区大督察是不把编辑人当人类对待的,一言不合就要击毙。 而现在,编辑人沈丛正死抓住陆渊的手臂不放,血不断涌出,血染红灰蓝军装,他用尽全力,视死如归。 系统大概率是把陆渊归类成顽固不化的刺头,警告形式变本加厉。 陆渊此时视线呈现大半血色,大脑疼痛过度而引起的幻觉;他试图拉开沈丛,下车调整出安全距离。 “松手。”陆渊抓紧沈丛的手腕,尝试掰开,身子往车门靠。 沈丛毫无血色的面庞,现在陆渊的视线里却是片模糊不清的血红。 “谁听你的鬼话。”沈丛手腕吃痛,垂着眼松开手,人摇晃着往陆渊身上贴,回答得音量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渊迅速按下开门键,准备下车。怎知沈丛的松手,不过只是换个姿势,他抬起右臂死死勾住自己的脖子,机械骨骼一跨,整个人紧缠住自己,八爪鱼一般。 滴——10:00 沈丛抬头盯着陆渊,浅棕色的瞳孔紧张地收缩,漂亮的鼻尖几乎快贴陆渊的唇,他咬牙道: “陆渊,你别想跑,我们同归于尽。” 然后头一偏,靠在陆渊的胸前,昏了过去。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过近。〗 〖警告,与编辑人距离过近。〗 系统的啸叫警告不断地重复,疼痛加倍地冲击着大脑,陆渊的视线淌着猩红,鼻腔充斥着沈丛身上的血气,思维开始被系统搅得散乱混沌,他勉力降下车窗冲着方少禹喊:“回白楼。” 方少禹立刻上车,看到陆渊被沈丛紧抱着,脸色发青,乌发散乱在额头,盖住眼睛。 “老大你没事吧?”方少禹有些担心。 “快开车。”陆渊把前额靠在沈丛脖颈上,试图缓解大脑的极端疼痛。 “好。”方少禹马上启动轿车,一脚油门往白楼冲去。 滴滴——04:30 滴滴滴——03:15 计时器在最后5分钟,开始加快倒计时警示频率。 “我X。”方少禹听着计时器的警示音愈发频发,也开始焦虑:“是有人在沈丛腿上设了定时炸弹啊。” 陆渊没有回答,前额埋在沈丛的侧颈里,颈部皮肤光滑冰凉,稍微缓解自己的剧烈痛感。 方长禹从后视镜里窥见陆渊束手无策的样子,觉得大事不妙,猛踩油门疯狂地往白楼驶去;他想,若真是要炸,炸在白楼,起码善后相对容易点。 滴滴滴—— 计时器开始逐秒警示,黑色的轿车在最后一分钟,冲进白楼大院,刺眼的远光灯照亮整个大院。 方长禹踩着刹车啊啊啊地叫出声来。 滴——伴随着汽车的急刹声,倒计时结束。 0:00 咔一声,机械骨骼从沈丛大腿上自动脱落,动力全断,原是带着电磁亮光的导线全部熄灭,废铁似的瘫落在轿车后座地毯上。 大院同往常一般安静,汽车发动机低频嗡嗡声,花坛草丛里偶尔响起蛙鸣;白楼亮着灯,有人从里面快速走出。 方长禹从激动中回过神,摸摸自己扎手的平头,转身尴尬地看看掉车地毯上的机械骨骼。 陆渊正手扶着沈丛的腰,头靠在他的肩上。 “哦,不是炸弹啊,那倒计时个鬼,是谁设计的,真是变态。”他骂了句,下车替陆渊打开车门。 “老大,是不是要把沈丛先送医务室?”方长禹见陆渊没动静,试探了句。 陆渊还是一动不动靠着沈丛。 方长禹俯身细看,才发现陆渊抱着沈丛,两人互靠昏迷着。 “张老,快,把医生喊来。”方长禹对着正往轿车跑来的张昭华喊道:“我老大怎么也晕过去了。” ----- 眼前满是火光,尖锐童声绝望的啼哭,刺激着耳膜;浑厚男声刻板的军令,全部焚烧,不得残留任何生物信息…… 火光愈烧愈烈,火焰张牙舞爪地朝陆渊扑来,长出利齿,嘶叫着: 〖预警,与编辑人距离小于一米。〗 陆渊立刻直起身,发现自己正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穿着昨日的训练服,身上还带血渍,环顾房间,自己在白楼医务室里,视线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殷红一片。 空气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光线很好,连通后院的小花园,木门半敞着,白纱帘透着彩色玻璃的亮光在热浪中轻扬,蝉鸣卷着户外的潮热钻入室内,震耳欲聋,堪比自己脑子里的编辑人管控系统。 他恨透这个聒噪的系统。 “哎,陆上校,你醒啦。”说话的是白楼的大护士,她和张昭华推着移动病床,挪到陆渊边上,尝试着调整角度,将床头调整到恰当的位置。 沈丛在床上熟睡着,盖着薄被,面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左手掌打着石膏,露在外面的手指带着斑驳的血渍。 护士大姐把移动病床转个方向,让沈丛头靠墙,系统便开始叫。 〖预警,与编辑人距离小于一米。〗 【闭嘴。】 〖无效,请保持与编辑人的距离。〗 在与编辑人保持距离这件事上,系统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陆渊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回一趟B市,让工程师把这套神经病系统卸下。 “这几天沈丛先住这里,医务室环境好,住这里比地下室强。”护士大姐说道。 她见陆渊脸色铁青,赶紧解释着:“孩子吓坏了,手术前胡言乱语好阵子,说他才二十二岁,腿不能炸,怪可怜。” “云姐,别说是沈丛,我都以为是炸弹,不然掉个腿而已,倒计时做什么?张老这您设计的?心理学博士都这么变态?”方少禹刚好进到医务室,听到护士的话,插嘴道。 医务室空气一瞬间停滞不动,张昭华打了个哆嗦。 “哎。”他对着方少禹使眼色。 “张老,你冲我挤眼作甚?”方少禹不解。 “我设计的。”陆渊语气平直。 护士大姐快速地将监测仪器与沈丛身体连接,启动机器,然后抬手把不存在的碎发勾到耳后,说自己还要忙,和陆渊点点头,先走了。 张昭华拖了把椅子坐在沈丛身边,盯着仪器屏幕上数据,背对着陆渊,一声不吭。 通向花园大门的窗纱安静地垂下,医务室只剩下冷气送风时的低频噪音。 “原来是老大的杰作,佩服,给逃犯增加心理压力,这招我要好好学习。”方少 7. 赫尔辛基宣言(6)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手术结束后,沈丛一直在昏睡,体征监视器显示一切平稳无恙,却完全没有要醒的征兆。 直到术后第三天接近傍晚,他突然声音清脆地大喊道:“陆渊,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咳咳。陆上校回B城了。”张昭华就坐在边上守着,听到沈丛惊天动地的梦话,吓一跳,又咳嗽起来。 沈丛摇着头满头是汗,嘴里含糊嘟囔着你别跑一类乱七八糟的话。 “多大仇啊,你俩?”张昭华抽了张纸巾,帮沈丛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随口问道。 沈丛安静下来,眼睛缓缓睁开条缝,从睫毛间里瞄着张昭华。 多大仇?沈丛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转头侧脸望向窗外,太阳开始落山,霞云旖旎,医务室像罩在橘红色的薄纱下。 也许是霞光映衬的原因,沈丛的脸色红润,不似普通人手术后的苍白,恢复得不错的样子。 “哎,炸腿小子,你醒了。”王医生进到医务室,面色愉悦地和沈丛打招呼:“感觉如何?” 晕在陆渊车里时机械骨骼还在腿上,嘀嘀嘀地倒计时着;等醒来机械骨骼已经不见踪影,王医生又给自己安上这么个滑稽的花名,沈丛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的机械骨骼必定是炸飞了, 索性当时机智,自己死死抱着陆渊,捡回一条命。 沈丛越想越气,他转正脑袋,恢复平躺的姿势,重新合上双眼,无力地回答:“不共戴天。” “胡说什么呢。”张昭华对沈丛的回答很不满意。 王医生倒是没听懂,只当是沈丛麻醉退后说胡话,见怪不怪的,转身对张昭华说:“张主任,沈丛的体检报告快出来了,陆陆续续,要不要来实验室一起等。” “好。”张昭华起身,回头又问沈丛:“炸腿小子,想吃什么?” “不吃,炸死算了。”沈丛双眼紧闭,不肯睁开。 张昭华哈哈地笑起来,随着王医生走出医务室。 待到医务室安静下来,沈丛才睁开眼,他抬起左臂,发现手掌被石膏包裹着,一直延伸到肘部,动弹不得;左大腿以下空荡荡的,金属骨骼已经被拆卸,现在除了平躺,什么事都做不了。 怪不得张昭华放心地把自己独自留在医务室;左手打满石膏,机械腿又炸没了,自己连爬都吃力,更不用说逃走。 从实验室被解救出时,沈丛十二岁,他在白楼生活近十年,张昭华一直是名蔼长辈的角色,对自己的管理人性化,并且照顾有加。 沈丛与沈江蓠两个编辑人的性格相似,温和乐观;大部分时间沈丛按着当局的安排,过着白楼便利店两点一线的生活,甚至大学课程也是按规定通过网络完成;但沈丛毕竟是男孩子,更活泼贪玩些,张昭华也会让江蓠带着他出门,不曾阻拦。 看起来的放松管理,其实都是建立在随时会因逃跑而被炸飞的防备上。 所以沈因奎对自己说的是:“沈江蓠现在生死不明。” 那到底姐姐是不是还活着? 沈丛盯着天花板,试图消化这个有点难以接受的事实。 医务室门咔嚓一声被人推开。 “沈丛弟弟。”李胖子在门后探着头,小眼眯眯,满是关切。 “胖子,你怎么来了?”沈丛见到胖子有点惊讶。 “我看你几天没上游戏,怕他们虐待你,就来瞧瞧。”胖子走到病床前坐下,举了举手中硕大的餐盒,方少禹紧跟在他身后。 因为沈丛受伤,这几天便利店都关门歇业。方少禹在办公室往马路对面看时,凑巧见有人扒拉在便利店的卷闸门上,鬼鬼祟祟。方少禹过去查看,结果发现那人竟然是李胖子,手里带着个大餐盒,说好几天不见沈丛弟弟上游戏,打电话也没接,是不是病了,要来看看他。 陆渊不在,方少禹便请示张昭华。张昭华说,正好,小丛刚醒,腿脚不便,你问他晚饭要吃点什么,你们三个人一起好点菜,出去吃也行,要是沈丛有体力的话。 于是,方少禹就带着李胖子进到医务室,并和他解释,沈丛不小心摔倒了,义肢损伤,正休养着呢。 沈丛看见胖子,瞬间开心起来,胖子是他第一个白楼以外认识的朋友;他按下电动床垫按钮,坐直起身。 “丛弟弟,你那漂亮的机械腿呢?”胖子那天趴在车头的时,隐约瞧见机械骨骼,过目不忘;可现在沈丛薄被下的起伏,看起来只有一条腿的样子。 “炸没了。”沈丛蹬蹬右脚,把薄被踢开,张昭华已经帮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宽松的沙滩裤下,左大腿处缠满绷带,有些地方渗着点棕色的药液,干成硬块,透着股药味。 胖子看看沈丛的腿,可惜地哎一声。把打包盒往沈丛手上一推:“这个给你,好料,大补。” “谢谢,谢谢,谢谢小胖哥。”沈丛第一次收到外人的礼物,忍不住雀跃,谢个不停。 伸双手,夹住。 他的左手从掌心到小臂打满了石膏,动弹不得,只能用夹的。 “哎,丛弟弟,你怎么连左手都不能用了,这是怎么了?”李胖子看着沈丛着石膏的手惊讶道。 “不懂,我就是撞了下玻璃,醒来就打个石膏。”沈丛试着动动自己的指头,都还挺听话。 李胖子听完沈丛的话,低头四顾张望,用气声悄悄问:“他们虐待的吗?要不要我出去后偷偷替你报警?” “注意言论。”方少禹站在医务室门边提醒道。 “哈哈,没有的事。”沈丛笑得眼弯。 胖子这才放下心,帮沈丛打开食盒,献宝似的往他面前一推:“这么多腿,让你以形补形。” 食盒静静地躺着一只硕大的帝王蟹,八条腿,耀武扬威的样子;蟹还是活的,用橡胶带绑着腿,绿豆大的小眼之间还在吐着水泡。 “我靠,好东西,小胖哥不错啊。”方少禹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他本是来检查胖子带的东西是否合规,反倒被胖子的真情实感感动到。 “方副官,吃吗? 8. 赫尔辛基宣言(7)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B市,723大楼,12F,辅助系统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服务器,交换器占掉了大部分的空间,仅有的一张办公桌紧靠着电磁屏蔽墙放置,桌面杂乱,各种线路缠成一团,主机连接着五六个显示器。各自扫描显示辅助系统不同区块的状态,供设计者复核。 陆渊在脑部分析仪上躺了近一小时,他要求实验室细细检查自己的脑波是否异常,若有大脑有损伤,要按工伤报备。 “工伤什么?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烈士。”系统工程师是一位干练的老太太,银色短发烫着大卷,五官立体,怼陆渊时口气带着不屑。 “警示设定过分了。”陆渊脱下仪器,穿上常服外套。 “你的大脑和辅助系统互动匹配得很好;为什么预警系统会这么不对劲,也不过是额外加载电击警示模块,你居然会痛得晕过去。”老太太不断地嘲讽输出:“陆上校这么娇气,明天让你爸把你调到后勤炊事营去,好吃好喝。” “电击模块?”陆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击老太太时也毫不留情:“施院士,这种百年前已经淘汰的精神病疗法,不要设置在正常人使用的项目里,丢人。” “你不是正常人,不电击会你不会听我的话。”老太太和陆渊说话都是夹枪带炮的。 “你把自己儿子电成灰,装罐子里,他更听不见你说话。” “叫你别趟编辑人这摊浑水,你不听,现在来抱怨,没用。”老太太一边在电脑前调整着系统的原始代码。 “系统电击强弱程度是和使用者情绪挂钩的,儿子,你这是有多恨沈丛?还见一次就更恨一次。他不是当年你和你爸千辛万苦解救出来的吗?”老太太接着问道。 “把预警系统卸载掉,我不需要这个东西。”陆渊冷着脸回答,穿戴整齐后,他掏出手机瞄了眼,屏幕上一排未接来电,都是张昭华打来的。 “你急于摆脱这个系统?是打算找到那名女编辑人,然后和她生群小编辑人吗?”施院士盯着屏幕的数据说道:“你自己注意点,大部分编辑人都是大美人,要真沾上,小心你爸砍死你。” 陆渊完全没心思搭理母亲无厘头的想法,手机屏幕上满是A城号码的未接来电,他立刻回电张昭华。 张昭华的电话秒接通,陆渊听到的却都是风啸的杂音,对方像是正坐在狂奔的敞篷跑车里。 张昭华的声音在呼啸声中模糊不清,语速飞快,语气焦虑:“陆上校,你把方少禹的定位授权给伦理会,快,他带着小丛不知道跑哪里玩了,我着急要找小丛回白楼。” “出什么事?” “你先回A市再说,赶紧回。能不能派军队到方副官定位附近,可能会用得到。” “先说事。” “小丛,小丛出事啦。王博,把车停这里,我们下车。” 张昭华哇哇地喊着,挂断电话。 陆渊走回电脑前,不等预警系统优化完毕,迅速切断辅助系统与电脑的连接,重新戴回左耳。 “急什么?预警系统还没优化好,现在只卸载完成电击模块,其他功能才升级一半。”施院士从电脑前抬起头,自己儿子已经匆匆走到实验室门口,只剩蓝灰军服背影。 “妈,我先回A城,有急事。金属骨骼调整好后,找个可靠的人送来A城,让小丛试用下。”陆渊想想又走回电脑前,轻轻拥抱了施院士,然后径直离开实验室,往军用机场奔去。 “小丛?”施院士听着陆渊叫得亲切,心里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烧。 ----- A市,李厝外沙滩。 夜幕完全降临,夏天沙滩一如既往地热闹。 空气弥漫着摊贩烧海鲜的炭火香,海面幽暗不见渔火,海浪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卖力吆喝的商贩,酒喝得面红耳赤的食客,弹吉他卖唱的文艺青年,甚至有人在地上摆了个碗,耍起火把舞,火光扑面。 陆渊到达A城海边,蓝灰军装常穿行在人海中,严肃得引人侧目。 系统在网膜上铺开定位地图,与陆渊的视野重叠,系统配合卫星影像迅速筛选着路人的生物信息,判断是否为编辑人的可能性,绿色的字符不断跳跃变缓。 〖常规人类,通过〗 〖常规人类,通过〗 …… 方少禹的初步定位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蓝色字符代表军方身份。 〖常规人类,方少禹上尉,通过〗 紧贴着方少禹信息显示的,是沈丛的生物信息,醒目的红字不断闪烁: 〖特殊级I,沈丛,A区,警惕〗 两百米外,钢结构舞台耸立在沙滩平缓处,巨大的屏幕立在背海面,灯光迷幻,台上的乐队演得如火如荼,台下几千乐迷随着音乐的节拍挥手摇摆,如潮水般翻涌。 系统还在与卫星信息连接,以确认精准位置,而陆渊一眼就找到沈丛,不费吹灰之力。 紧贴表演T字台,是当天最好的位置;本是应是人头攒动的位置,空出一小块,沈丛坐在轮椅里,被推到第一排,乐迷自动退让出空间,围着沈丛的轮椅,让行动不便的人同样能感受到演出现场的炽热。 这也许是人类对同类最原始的善意,天生自带的对弱者的怜悯。 一个半身无法自由行动的人,淹没在几千狂热乐迷里,也不知是沈丛胆大还是方长禹心大。 陆渊在沙滩防风林的树影下与张昭华汇合,A城驻军派出两个连队几百人,静静地在防风护林后列队待命。 沙滩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空气停滞流动,舞台鼎沸的人声替代浪声直灌耳膜。 “每米一人,沿着人群边缘分布人墙,防止人员踩踏。”陆渊带上对讲耳麦,对士官下达命令:“检查演出报备情况和现场安保公司资质。” 两分钟后,队伍已经按要求在人群周围筑成防护队形,灰蓝人墙不动声色地替代了现场原有维持秩序的安保公司。 系统开始向陆渊反馈现场的演出报备情况,不过是一场常规的拼盘摇滚音乐会,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沈丛确实是贪玩误入, “伦理会是嫌社会治安太稳定吗?”陆渊目不转睛地盯着T台第一排的空隙,语气不快:“还是觉得本地驻军太闲,给他们找事做?” 张昭华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喝着手中的椰汁。 “张老,你调配军队要做什么?”陆渊接着问,与张昭华一贯松弛的做事风格相比,今天他焦虑得反常。 依旧没人回应,陆渊不得不转身看向张昭华,他穿着伦理会的长袖制服衬衫,满头是汗;更离谱的是王博,他甚至还套着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把水笔,明显都是匆忙从白楼赶到海边的。 两人一脸严肃地站在陆渊身边,正各自抱着椰子,插着吸管喝得一声不吭。 陆渊轻咳一声。 张昭华驴唇不对马嘴地开口:“陆上校,要不要来个椰子压压惊?让您特意从B城赶来辛苦了。” 陆渊沉默地盯着昭华,防风林的树影与他眉骨的阴影交叠,眸色比平日更暗。 空气潮湿,气压低的得让人透不过气。 张昭华擦了把额头的汗,把手中剩下的椰子水喝干,缓缓开口道: “傍晚的时候,小丛受伤后的生物信息报告分析完毕,现在他部分基因的双链敞开,处于待编辑的状态;就是说,他正在基 9. 赫尔辛基宣言(8)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环顾四周,不动声色。 舞台上,演出进入曲终环节,乐曲舞台灯光渐渐转弱,追光灯独落在伴奏团队身上,歌手与乐迷正依次表达对幕后的感谢,台下光线暗淡。 轮椅旁,方长禹神情紧绷,随众人扶住自己,努力维持着平衡;而李胖子早已被人群挤得不见踪影。 不远处,三名发色暗黑的人粗暴地拨开人群,从不同方向往轮椅移动的方向靠近;他们一袭黑衣,身高,发色,肤色,面容几乎一模一样,是沈丛似曾相识的长相。 人海边缘,灰蓝人墙分开若干出口,指挥引导乐迷秩序离场。 沈丛看着陆渊穿着白衬衫踏入涌动的人群,身后跟着两名身穿常服的士官,腰佩武器,在军装的威慑下,乐迷不再拥挤,自觉侧身让路。 陆渊正盯着自己,穿越人海走来,仿佛分开红海的摩西,身后带着虔诚的信徒,步伐坚定。 轮椅经过万千歌迷的指尖,无方向的漂浮,速度渐渐放缓;沈丛望向被淹没在撤场人流中的沈江蓠,隐约地看她的手朝陆渊身后挥舞着,掩盖在安可音乐节奏下,漫不经心的样子。 沈丛迅速计算着几路人与自己的距离,没有人群阻挡的陆渊将会是第一个到达,而三名长相相似的黑衣人因为逆着人流方向前进,反而稍迟一步。 他低头摸摸自己残缺的左腿,再回头,陆渊与自己仅剩一步之遥。 “方副官,那些人不太对,三个人长得几乎一样。”沈丛冲着方长禹喊道,抬起带着石膏的左臂随意指了个方向,反正黑衣人哪个方向都有。 方长禹果然分神往自己指的地方看去,扶轮椅的手也跟着稍稍放松。 沈丛趁势整个身子用力往陆渊走来的方向发力,轮椅瞬间倾倒,沈丛失去平衡从轮椅上跌落。 他闭上眼,啊地喊出声来,再睁开眼,已如愿被陆渊接住,紧紧托在身前;沈丛顺势双腿缠在陆渊腰上,右腿夹紧,右手勾住他的脖颈保持着平衡,手指下陆渊颈部肌肉开始收缩紧绷。 “陆上校好。”沈丛低头看向陆渊,笑着打招呼,气息拂过陆渊浓密的睫毛。 陆渊抬头看向沈丛,他漂亮的脸蛋被几乎被系统警示盖满,自己视野被血红的警示刷屏: 〖特殊级I,沈丛,状态异常,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特殊级I,沈丛,状态异常,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特殊级I,沈丛,状态异常,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扶好。”陆渊低声道,搂住沈丛腰右臂突然收紧,左手迅速抽出身边士官的电棍,抬手往声侧用力击去,刚靠近沈丛身侧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方副官那里还有一名一模一样的。”沈丛故技重施,试图转移陆渊注意力,只是不似先前那样抬手,因为陆渊把自己搂得太紧,动弹不得。 陆渊却没有理会,只是稍稍侧身,电棍往沈丛面前飞过;又一名黑衣人从陆渊身后冲向沈丛,他双臂交叉挡面,硬是扛下电棍冲击,径直往沈丛扑来。 沈丛没有避让的意思,反而上身前倾,靠着陆渊肩膀,抬起打满石膏的左前臂,狠狠地往黑衣人的太阳穴击去,石膏瞬间被击碎,黑衣人侧额鲜血喷溅而出,染红陆渊后背。 黑衣人满面是血缓缓倒下,他身后,骤然大灯亮起,李胖子竟驾驶着重型摩托车,冲破灰蓝人墙,顺着陆渊在人海中分开的路径,一脚油门踩了进来。 “胖子!掉头。”沈丛浅棕色的眼珠在机车前大灯里闪着兴奋的亮光。 全黑的摩托车迅速回旋掉头,扬起沙粒。 沈丛双手用力撑住陆渊双肩,猛地发力出漂亮翻身,从陆渊的怀里挣脱,接着右脚踏向陆渊左肩,借力直接跳向摩托车后座。 陆渊被沈丛一脚蹬得人后退几步,待人稳住后,沈丛已经坐在李胖子的后座,回头笑着看向自己,高抬左手挥舞示威着。 “走吧,胖子。”沈丛抑制不住内心的愉悦,至于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摩托车的油门瞬间被踩到底,沙子再次被轮胎卷起,往陆渊和方少禹方向四射开来。 方少禹立刻挡到陆渊身前,半跪着用膝盖压住被自己制服的黑衣人,伸手从后腰摸出配枪,直接对准沈丛后背,拨开保险。 “收枪,让他走。”陆渊抢到方少禹身前,用力按下方少禹持枪的手,吼道:“收枪。立刻。” 方少禹枪口朝下,拨回保险,铐住黑衣人后,问道:“老大,你打算放沈丛走?” “他跑不掉。”陆渊冷冷地回答。 “各队注意,放走闯入的摩托车,不要追。”陆渊继续在对讲频道中下达命令。 方少禹将手枪插回后腰,又踹身边的黑衣人脚,把他和另外两个人拎到一起。 与黑衣人的打斗在幽暗的光线中瞬间结束,快到几乎没有在乐迷中引起什么波澜,以为只是轮椅倾倒后,常规秩序维持。 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沈丛,从被高举起的轮椅,一直到他跃向重型摩托车后座被冲出人群扬手离场;漂亮而又独行特立;人群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欢呼尖叫起来,如沸腾翻涌的潮水。 陆渊盯着机车后座的沈丛,他依旧左手高举挥扬着,手指灵活,修长白皙,渐渐从视线中消失。 没有电击功能的辅助系统,终于是发挥出它本应承担的作用,在陆渊面前铺展开海量信息, 〖常规人类,通过〗…… 〖常规级,三人,未知,警惕,请保持合理距离〗 …… 〖特殊级I,沈丛,已离场,安全距离〗 〖车牌A784,川崎H2R,李东旭,离场,通过〗 〖李东旭,男,21岁,李厝128号兴旺海鲜批发〗 〖车牌A784,时速60,目的地:李厝128号〗 沈丛与李胖子离场的具体信息,路径,重点根据陆渊的需求不断涌出,各色提示密密麻麻地布满陆渊的视野,除去身边三个不知底细的编辑人呈大红警示状态,其余皆是无害的绿色。 陆渊往沈丛离场的方向望去,一片油绿信息的视野,出现个小红点,隐在油绿之中,不甚显眼。 〖调取异色人员信息〗陆渊命令系统。 〖管控级III,沈江蓠,即将离场,安全〗 “把这三个人押回伦理会,通知驻场军队准备撤离。”陆渊对方少禹说道:“再调一个连队从现在开始全日驻守白楼。” “是。” “张老,收队,回白楼。”陆渊继续在对讲机里通知张昭华。 “小丛听完音乐会出来啦?”张昭华在对讲机那头口气轻松,毕竟陆渊已经通知收队,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张昭华整晚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防风林距离音乐会现场还有一小段路,沈丛离场时制造的波澜,张昭华完全不知。 “没有。”陆渊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话语气冷淡,与他交谈的人很难通过语气判断他说话时的情绪。 “他跑了啊?他的突变完成了吗?他跑哪里去了?怎么办?你要追吗?往哪里 10. 赫尔辛基宣言(9)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李厝是个海边的城中村,早期渔民以宗祠为中心,密密麻麻地盖自建房。 这类城中村,楼间距密,抬头只能看到蜘蛛网般盘错的电线光纤,随意搭盖挑出的金属防盗窗,还有五颜六色的衣服晾晒在楼栋间竹竿上。 航空限高的原因,自建房都只有两三层高。A城的机场出名的繁忙,每隔十五分钟,便有一架飞机贴着李厝的上空飞过,巨大的机械噪音让这里的房租比其他地方便宜不少。 A城不少事业刚起步的年轻人都租住在李厝,他们白天都在上班不在村里,晚上飞机入港休息,噪音对他们影响不大。 李厝最特别的地方,除了飞机轰鸣的飞行声,就是没有汽车可以顺利通行的马路。 自建房毫无章法地随心搭建,最宽的路也只能勉强容下台小轿车,并且还是条断头路,因此没人愿意开车进村。当局的监控也只是安装到村口,村内由村民自治管理。 夏日午夜是城中村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年轻人聚集在楼间稍微空旷的位置,坐在小凳子上,就着矮几,喝酒聊天;路边摊美食琳琅满目,小贩踩着三轮车,一路吆喝着,随喊随停,现做现吃,空气弥漫着散不开的食物焦香。 当李胖子的重型摩托车轰鸣着驶入李厝时,沈丛在后座上细细地观察着周围,不由得心花怒放。 左手的定位器被破坏未安装,金属骨骼已经炸飞,现在又进到李厝,这个监控无法覆盖的村子,甚至卫星影像也发挥不了作用——鸟瞰除了混乱交错的各路电线,就是万国旗般的外晒衣服。 这意味着,伦理会完全监控不到他。 沈丛坐在摩托车后座,人微微地后倾,摩托车穿行在小商贩热络的吆喝声中,他仰头深吸一口气。 这是真正自由的空气,带着烤肉香,带着辣椒呛。 李胖子是本地土著,现在村子没人打渔,他在沿街店铺经营海鲜批发,平时再收点房租,晚上无聊的时候他就在楼下支起个摊子卖卖煎饼果子,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他在出租屋一楼给沈丛安排了个房间:“江蓠妹妹交代的,他说你要是不想回便利店,就住这里,她说这里对你来说挺安全。” “我姐姐呢?”沈丛问道,他东张西望一路,没有见着沈江蓠的影子。 “她说有个变态老头老找她,她躲几天就来找你。”胖子挠挠头:“我也是刚刚在沙滩被人挤到外场的时候,才遇到她的,你俩长得可真像。” “哦。”沈丛有点失望,本来以为随着胖子过来,就可以见到姐姐,他猜那变态老头八成是沈因奎,也不知道是要怎么躲。 很快,沈丛就发现新烦恼,比见不着姐姐还大的烦恼。 他现在没有机械骨骼,轮椅又丢在沙滩,所以除了瘫坐在屋内,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关键是他身上没现金,买个拐都有困难。 用手机支付的话,伦理会分分钟马上定位到自己。 沈丛只得支支吾吾地向胖子开口,说自己出门时没带钱,但是又不想回白楼。 胖子做事风格确实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他拿起手机刷刷地下单道:“义肢是买不起,送你个拐,还有轮椅,绰绰有余,今天先穿我的衣服,明天再给你买几件新的,大半夜没地方买衣服。” “还有房租,水电费。”沈丛道:“我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迟早要回白楼。” “你不想回去?” “目前不想。”沈丛老老实实回答:“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住外面,不想回去。”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只说了一半,自己不想回去最大的原因,是这里伦理会监控不到,姐姐比较容易联系自己。 胖子对于沈丛不想回白楼这件事情,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白楼的人肯定是有虐待沈丛,不然为什么要在完好无损左臂打石膏,而沈丛大概率是有苦衷,说不出口。 他抬头细细打量着沈丛,虽然他在沙滩疯了整晚,头发凌乱,脸蛋热得汗涔涔的,但还是掩不住骨相精致。 “你看什么?”沈丛眨眨眼,浅棕的眼珠又像玻璃球一样发光。 “不然你来我海鲜店帮忙?你长得挺漂亮,戴个假发,打扮成小姑娘来我店里当个海鲜西施?这样是不是找你的人也发现不了?”胖子来回摸着下巴的泡泡肉,提出个离谱的解决方案。 “不带假发行吧?卖海鲜和在便利店卖杂货差不多,我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沈丛直接拒绝,他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男扮女装。 戴假发不过是胖子随口提的馊主意,他哈哈笑起来:“沈丛弟弟,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就来对面海鲜店报到哈。”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很快就送来拐杖和轮椅,胖子又和沈丛聊了几句,便回楼上自己房间休息了。 沈丛洗漱一番,换过干净衣服,躺床上,抬起左手,细细地端详。 他记得自己的伤,那天晚上车祸是自己故意撞的;为了摆脱伦理会的定位,他咬牙把左手背往车窗靠,当时定位芯片就把自己的手背戳得血肉模糊。 但是现在,沈丛找不到自己左手背上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连表皮破损都没有,皮肤和之前一样白皙光滑,毫无瑕疵。 他动了动手指,掌骨在皮肤下起伏,青色的血管静静地伏在骨骼上与往常无异。 一共四天,自己的伤口便完全愈合了?沈丛打开左腿包扎的绑带,绷带一圈圈地被解开,绷带交错的缝隙里,之前大腿和金属骨骼摩擦出的开放伤口,现在也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受伤过。 沈丛前思后想,开始脑袋发沉,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 沙滩演唱会中逮捕的三个黑衣人,被直接送入白楼地下室。 重伤的在地下一层重症病房里监控,体外仪器续命;另外两人,关在审讯间,房间里都是软包,不怕他们自残,但是这两人自被捕以后,就一直沉默着坐桌前,不吃不喝不动。 “受伤的那个情况怎么样?能活吗?”张昭华站在审讯简的观察窗前,盯着审讯简的黑衣人问道。 他很紧张。重伤人员一旦死亡,沈丛就脱不开关系,再怎么找补,判一个防卫过当不为过。 “外撞击伤,脑部结果也只是轻微脑震荡,但是他情况确实不太好,昏迷,体征一直往下掉。”王博摇摇头回答道:“我怀疑是编辑人本身有什么缺陷,已经进行全套生物信息分析,很快就出结果。” “再怎么不行,体外循环把体征吊着,现在还轮不到他死的时 11. 赫尔辛基宣言(10)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火光逼面,灼热的空气穿透皮肤,令人无法呼吸,沈丛迅速双手捂面,坐直起身。 冰凉的风拂过手背,他试着打开手掌,从掌缝中往外看了一眼。 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径直晒到眼球上,空调呼呼地对着床头吹冷风。 是梦哦,沈丛暗暗松口气。 李胖子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整洁简单,一个带卫生间的单间,白墙灰砖;床,沙发,电视,空调,靠窗的角落里还摆着棵发财树,除了没有厨房,一应俱全。 沈丛摸出枕边的手机,中午12:40。 很好,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严谨地说应该是旷工。 等沈丛坐着轮椅洗漱完毕,时间又过去近一小时,没有机械骨骼做起事情来有点麻烦,哪怕是刷牙洗脸这样的小事,都比平时更费力。 午后阳光正艳,海鲜批发店的后门就正对着出租屋,隔着两米多宽的坑洼水泥路。 房门和马路间有点小高差,沈丛没多想,直接摇着轮椅出门,冲下台阶,也还算顺利,但是要进海鲜店却是要上两步,这是他怎么用力,都上不去的。 李胖子很快就发现在后门晒太阳犯难的沈丛,他赶紧把沈丛推进店里头;随手拿着块纸皮给沈丛当扇子,说:“这天气热的,沈丛弟弟你来得刚好,帮我看会儿店,我吃个午饭去,中午店里头基本没客人,有事你就给我电话。” “饿死我了。”李胖子边说边脱下身上的连体防水胶衣,然后一路小跑回对门吃饭去了。 沈丛摇着纸皮扇子,开始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卖海鲜,挺开心。 之前在白楼便利店站柜台,沈丛认为那叫寄居,不算工作。 李胖子的海鲜店不小,全是活物,几十种类型的海鲜活蹦乱跳地养在海水玻璃格里;店里头的空气带着海腥,加氧机噗噗地响个不停,地面湿漉漉的全是鱼虾乱跳溅出的海水。 大概是玻璃格里养的虾太多,不时就会有些越狱往外跳,沈丛弯下腰一只只捡着,虾身湿滑,他坐在轮椅上抓得挺吃力。 一双黑色的训练靴走到虾池边,有客人进店。 沈丛正俯身低头费劲抠着跳地上的虾,随口招呼道:“欢迎光临。” 他顺着训练靴往上看去,黑色工装裤裹着长腿,黑T恤下肌肉线条流畅;再抬头,熟悉的黑眸正俯视着自己。 “陆上校好。”沈丛瘪嘴,坐直起身,右脚一伸,踢飞粘地上的虾。 被踢飞的虾划出道弧线,精准地打在陆渊侧腰,把黑色作训T恤洇出一大片水渍,带着股海腥味。 “不好意思,脚滑。陆上校来买鱼吗?”沈丛放下纸皮扇子,盖在左手上。 他抬头望向陆渊,对方还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高眉深目,双手交叉在胸前,审视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沈丛猜陆渊是来抓自己回去的,但是他不想配合,就算知道跑不掉。 自由的风笼统也就在自己身上吹拂不过十二小时,其中八小时在睡觉,两小时坐着轮椅在洗漱。 第一份工作才开始十五分钟,一单未开就要被扼杀在襁褓里。 沈丛越想越郁闷,饶是一贯性格乐观,但这巨大的落差,让自己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般。 “陆上校,要买什么鱼?”沈丛便又问了一遍,既然陆渊没有要动手的样子,那就一起装装傻。 陆渊把视线从沈丛脸上移开,意味深长地扫了眼纸皮扇,开口道: “左手恢复得很快。” “恢复什么?” “你说呢?” “听不懂。” 沈丛瞪着陆渊,试图粉饰太平,但是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只见陆渊走近轮椅,弯下腰,双手撑住轮椅两侧扶手,低沉的声音贴着自己耳边响起: “沈丛,军方比编辑人更了解编辑人,你的所有生物数据我了如指掌。现在这种情况,若传出去,会有什么结果你知道吗?” 沈丛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打量着紧靠着自己的脸,陆渊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盖住向来晦暗的瞳色。 “什么结果?”沈丛小声问道,语调带着点颤,其实他都懂,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地球上每个基因实验室抢着把你活剥,分析,然后试图复制,不是吗?”陆渊用平直的语气,说出残酷的事实:“沈丛,你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失败的试验品,甚至不能称为编辑人。” 陆渊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归顺军方,是你保命的唯一出路。” “如果我不愿意呢?” “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所有实验室都敞开大门欢迎你,一家剥完,下一家排队等着。”陆渊站直起身,从训练裤口袋掏出一卷带着血渍的绷带,递到沈丛面前。 “把左手包上。”陆渊命令道。 沈丛抬头看向陆渊,年轻英俊,父母身居高位,个人能力突出,受人景仰羡慕。 反较自己,父母是谁? 玻璃培养皿。 未来在哪里? 实验室解剖台。 沈丛垂眼,掀开纸皮扇,抬起蜷握的左手,展开手指,掌心朝上,伸到陆渊眼前。 他的手不大,指型消瘦修长,掌心皮肤像带着细碎裂痕的白瓷,掌纹凌乱细碎,聚成不太明显的生命线,断断续续地往手腕处延伸。 陆渊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编辑人的掌纹,神差鬼使地,他没有将绷带交给沈丛,反而亲手帮他包扎起来;小心翼翼,仿佛在包装精致昂贵的瓷器。 沈丛的手在自己指间微颤着,渐渐地愈发明显,到最后手臂甚至无法保持抬稳的状态;陆渊稍稍加大手劲,试着用绷带保持平衡。 这时,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带着温热,然后又是一滴。 陆渊 12. 赫尔辛基宣言(12)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海鲜池的制氧机噗噗地响个不停。 沈因奎站在店门口,嘴里噗噗地模仿着心跳声,单手捂住胸口,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的好女儿,让你让我好找啊。爸爸想你呀。” “闭上你的狗嘴,谁是你女儿。” 沈江蓠厉声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呀,沈江蓠,你都用着我的姓,怎么还不认我这个爸爸呢?多令人伤心啊。” 沈因奎又往前迈进一步。 沈江蓠立即往后退,与沈因奎保持着距离。 “你这么喜欢做梦,就滚回你的实验室躺着。” “啧,”沈因奎瘪了瘪嘴,把脸转向陆渊, “陆上校,我女儿美吗?” 陆渊冷眼盯着沈因奎没有理会,不动声色地挡在沈丛前,恰好挡住他的左半边身子。 “陆上校怎么有点紧张?因为看到美人吗?” “你知道吗?沈江蓠可是特意为你设计的,按着你们陆家的喜好,特别定制的编辑美人呢。” 沈因奎仰起头狂笑起来。 陆渊扫了眼沈因奎凹陷的双颊,眼神讥讽。 “别这样看我呀,陆上校。我从来不说谎。”沈因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可是特意解析过你父母的生物信息,完全都是按着你们陆家的喜好,专门编辑出江蓠的外貌的哦。” “你的屁话太多。” 沈江蓠操起浴池里的捞鱼网,往沈因奎脖颈刺去。 沈因奎侧身一闪,避开渔网,还是被泼了半身腥水。 “不孝女,你怎么往爸爸身上泼脏水,我有洁癖你知道不?” “陆上校,管管你未来的妻子,她甩了你老丈人一身臭水。”沈因奎拍着自己囚服上的水渍,把手伸到自己鼻孔前闻了又闻。 “太臭了,太臭了,太臭了。”沈因奎不停地拍着衣服,手足无措。 话刚落音,哗啦一声,整盆海水被泼到沈因奎身上,还带着点淤泥和新鲜的贝类排泄物。 带着暗纹的粉红蛤蜊,有的挂在沈因奎头上,有的落在肩上,剩下的落在他的脚边,黄白的触角正一个个地往里收。 “啊啊啊,你这个垃圾次品!”沈因奎咒骂起来:“上次在公路上就应该直接把你碾死。” “又开始放屁,那天是谁被我一脚踢得半死,现在倒是口气不小。” 沈丛在陆渊身后开了口,右手拿着个空盆,几只粉红蛤躺在盆底泼剩的浅水里外壳紧闭。 陆渊箭步向前,伸手按住沈因奎后颈,用脚绊了下他的小腿,沈因奎直接趴倒在那堆落地上的贝壳上。 陆渊用力按住沈因奎的头与后腰,压他他动弹不得,身下的花蛤发出噼噼啪啪的外壳碎裂声。 “陆渊孙子,你妄想再把爷爷抓去伦理会。我今天不过是来海鲜店买海鲜,你没有拘留我的理由。”沈因奎不停地哇哇叫。 但他不敢过分反抗,上次在伦理会地下室电梯里袭军,若是陆渊追究起来,他还得再进监狱关几年。 沈丛趁机向沈江蓠使了个眼色。 沈江蓠立刻心领神会,丢下手中的渔网棍子,飞速跑出海鲜店。 才出店门,便与胖子打了个照面,他刚吃饱饭,正拿着张纸巾抹嘴。 “哎,江蓠妹妹。”胖子惊讶地喊她,又往海鲜店里瞄了眼:“什么事这么急?那个变态老头又追你啦?车钥匙给你,接着。” 胖子从兜里掏出摩托车钥匙,直接丢给江蓠。 “谢啦,胖子。”江蓠接过车钥匙,笑着道谢,闪入海鲜店旁的窄巷中,了无踪影。 “跑有什么用?时间到了你自然要乖乖执行我安排的任务。”沈因奎还在叫嚣,脸上带着压碎蛤壳,有些地方还被割出血来。 胖子这时候才看清楚店里头的惨状。 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男青年,正把名囚犯按在地上,眼神阴狠。 粉色的油蛤洒了一地,碎了大半,黏黏地沾橘色囚衣整身。 胖子卖海鲜十几年,生意老手,看人有自己的一套,他立刻站队在黑衣男青年这边。 “哎呀,我的新进的大油蛤,怎么都被你压烂了。你越狱去哪里不好,来我店里头做什么。” 胖子小眼里满是真情实感的惋惜。 “一斤三百呢,造孽呀”沈丛坐边上开始起哄。 陆渊回头瞪了沈丛一眼。 沈丛立马噤声。 “故意破坏私人贵重财物,报警。”陆渊说。 “好嘞。”胖子马上接话。 三分钟后,李厝村口派出所的警察带着警棍和手铐出现在海鲜店,迅速地铐好沈因奎往外押送。 “闹事者有重刑前科,直接交由上一级处理。”陆渊亮出工作证,对警察交代道:“这个人刚才出现严重的妄想型躁郁症倾向,通知精神病院对他的出狱体检报告重新复核。” “是。”派出所的小片警第一次接触到陆渊这样级 13. 赫尔辛基宣言(12)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伦理会大门口凤凰树依旧开得热烈,花瓣落满人行道,铺红毯似的轰轰烈烈。 二楼办公室的空调降到十八度,但窗户大敞着通风,屋里还是憋着股热气。 陆渊换了身干净制服,白衬衫束在军裤里,一丝不苟; 他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看着沈因奎离开那晚的视频影像;沈丛车祸受伤的视频已经被完全销毁,同时,陆渊要求张昭华,王博,方长禹三个人不得对外界透露一丝沈丛突变的信息。 张昭华坐在茶几前,他刚处理完一袋油蛤,在茶壶里找了些茶叶在掌心搓着去腥。 “陆上校,你去李厝看小丛啦?然后他送你一袋油蛤?” 张昭华很惊讶,因为陆渊和油蛤的画风不搭。 陆渊没有回答,他一向如此,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听不到。 “你怎么没把小丛带回来?”张昭华问得面不改色,仿佛负责管辖沈丛的是陆渊,而不是自己。 “沈江蓠是你放走的吧,张老。” “咳咳咳,我在医院是没看好,没注意,和你放沈丛不一样。”张昭华矢口否认,还暗暗指桑骂槐。 陆渊没看张昭华,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A城伦理会这帮人,个个嘴皮子不饶人,比窗外的知了还要吵闹。 ———— 李厝夏天没有知了,因为村子里只有房子,没有树。 沈丛拄着拐杖洗了个澡,用上双倍的沐浴露,费去好长时间,等从关上莲蓬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李厝的第一天,海鲜店工作出师不利,沈因奎那个神经病的突然出现,搅的店里头一团槽,自己坐着轮椅也忙不上打扫的忙,索性回房间洗澡。 有人在急促地敲房门。 沈丛把浴巾随意缠腰上,一拐一拐地挪到门边,猫眼里,张昭华捧着一袋自己的衣服,变形的大脸占满了整个视线,满头是汗。 衣服来得正是时候,沈丛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 意外的是,张昭华身后竟站着陆渊。 他怎么又来了? 沈丛一愣,结结巴巴地招呼道:“陆,陆上校好。” 陆渊眸色一动,没有应答。 他第一次看到几近/全/裸/的编辑人,肌肤瓷白,从头到脚笼着水滴,仿佛刚从海水泡沫中刚诞生的维纳斯;锁骨纤细,颈窝蓄着一小滩水,浴巾松垮地挂在腰间,单腿站立地扶着敞开的房门。 穿堂风中带着沐浴露的植物香气,暗自涌动。 陆渊迅速移开视线,侧过身。 陆渊听到系统的提示: 〖特殊级I,沈丛,状态正常,浴后,请注意保持距离。〗 【闭嘴。】 “洗澡呢,那我衣服送得正是时候。”张昭华扶了沈丛一把:“快去擦干换上,空调房里别吹感冒了。” 沈丛哼哼应和着,偷偷瞄了眼陆渊,他侧脸对着自己,正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 两人大概是来抓自己回白楼的,下午被沈因奎一闹,耽搁了。 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张昭华先一步进了屋,推来轮椅让沈丛坐下,帮他擦干身子,穿衣服,老父亲一样。 沈丛自从开门见到张昭华后,一句话都没搭理他,只是板着脸,任由他像整理人偶娃娃一样帮自己穿衣搽头。 这些事情,张昭华在过去十年里,没有少做,两人配合默契,没一会儿,沈丛就又是清爽活泼的老样子,就是表情有点臭。 “什么事板个脸?”张昭华擦着沈丛的头发问。 “……”沈丛从他手中接过毛巾,盖着脑袋,一动不动。 “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张昭华追问着。 “你想听我说什么?”沈丛沉默了会儿,反问道。 其实,沈丛知道张昭华想听什么,听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不到三天痊愈,但这听起来还不如辩解自己从来没有受过伤靠谱。 “三天骨折和皮外伤自动痊愈,感觉怎么样?”张昭华开门见山问道。 “没感觉。” “有没有酸痛或者灼烧感一类的?” “没有。” “都没感觉,你拉着脸做什么?” 张昭华在白楼时候看着沈丛每天都是笑盈盈的,偶尔臭张脸,大概是游戏战绩不好,或者被王博调侃,又说不过。 “我的金属骨骼炸飞了,你开心吗?”沈丛也不憋着,竹筒倒豆地说:“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信任吗?你在我机械骨骼上按个倒计时的炸弹,一言不合就想把我炸飞,换做是你,你受得了?” 啪,沈丛后脑勺挨了一巴掌,盖头上的毛巾飞了出去,他赶紧双手扶住轮椅把手,才不至于被拍到扑地上,他坐直起身,捂着后脑勺,回头瞪着身后的张昭华。 “哪里来的定时炸弹,那定时结束腿就掉了,自动和躯干脱离,完全限制你的行动,仅此而已。” “就这?”沈丛不信。 “不然你还能活着?” “谁设计的,变态啊?” “陆渊。” “啧啧啧。” “你又有什么高见?”张昭华问道。 沈丛一脸坏笑,趴在张昭华耳边,把刚刚沈因奎的疯狂言论描述了遍。 “沈因奎是出现一次就疯一次啊。”张昭华感叹道。 “万一陆上校真当上我姐夫,怎么办?然后我的姐姐还要奉命杀了我的姐夫?” “不至于吧,他是军中出名的清心寡欲,而且对编辑人向来出手无情。” “可我姐好漂亮的,编辑人里第一名,有吗?” 张昭华盯着沈丛的脸,细细考虑其这个问题。 张昭华认识陆渊的时候,他只有十六岁,刚入伍,还只是名士官,后来跟在父亲陆将军身边出生入死,在与全球其他国家联合捣 14. 赫尔辛基宣言(13)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低头用筷子搅着杯子的热茶,烫得心不在焉,他想这都不用问,明天他就得回便利店上班,自从自己跑路,便利店就再也没开门过。 “没有,给他送点换洗衣服,陆上校同意让他住这里。”张昭华回答。 沈丛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陆渊:“你不怕我又跑了?” 这个问题张昭华也问过陆渊,当时陆渊坐在班办公桌后抽着烟,青烟盖住了他大部分表情,但是冰冷的口气张昭华是记得一清二楚,陆渊是这么回答自己的。 “见过牧羊犬怎么控制绵羊出栏?围栏只能开一个口,牧羊犬从四周包抄羊群,不往出栏口走的羊,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李厝的管理也一样,必要时把人往一处赶,什么都别留,不论是谁都只能暴露。” 什么都别留,陆渊确实是这么说的;这样的方法让李胖子知道不太合适,他毕竟是名房东,而陆渊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毁掉他的房子。 所以张昭华笑着回答沈丛:“人和人之间总是要有些信任,你也大了,有自己的圈子,海鲜店也要不嫌弃你,你愿意留着就留着。” 沈丛立刻把脸转向胖子,浅棕色的瞳孔里写满请求,胖子连忙回答:“不嫌弃,我店里就缺海鲜西施呢。” 张昭华是个放荡分子,他与胖子很快就聊开来,再加上一向话多的沈丛,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就剩陆渊一个人坐得笔直,军配的衬衫比普通衬衫更笔挺,衬得他更是与周遭格格不入。 夜色已经完全笼盖李厝,飞机还是每隔十五分钟低空略过;引擎的轰鸣,热炒店排烟机风噪,湿菜下锅热油嘈杂;五光十色的广告招牌,扑鼻的呛辣椒香气。 这是与白楼常年十八度的白色地下室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第一道热菜很快就做好了,避风塘澳洲大龙虾,龙虾是胖子从店里捞来的,他想着陆渊今天在自己店里花了笔大钱,自己还是要表示下的。 热炒店规模不大,店里头除了明灶,就摆得下两张小桌,店老板是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兼顾厨师,采购,和服务员。 李厝不算太大,当局登记在册的租客不过一万多人,大概是因为楼盖得太密,拉近了人与人的社交距离,所以租客房东们都相互熟识。 “老板,今天就你一人在忙?你儿子还没下班呀?”胖子和老板招呼道。 对方笑了笑,说自己儿子今天加班,估计得天亮才回来,最近公司里卷得厉害,时不时有人绩效考核垫底,卷铺盖走人。 “哎,最近好像你们搞编程的是有点卷,我那一楼租客,也好几天没见回家了。”胖子站起身,接过老板端来的龙虾,胖子热心肠,晚上他不买煎饼果子改做热炒店服务员了。 沈丛看着刚上桌的龙虾,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龙虾身子切块过油炸,雪白的虾肉带着金黄的焦壳,躺着酥脆的炸面包屑里,令人垂涎欲滴。 沈丛第一个抬筷子,夹起最大的虾肉,放到陆渊碗里:“陆上校,第一块你吃。” 陆渊这次帮自己修金属骨骼,又放自己出白楼,沈丛想这人大概也不坏;虽然前面有些龃龉,但是该表达的感谢还是要有。 沈丛就把最贵的菜的精华部分夹给他,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高致意方式;他先学的,刚刚胖子在分餐具时,烫好的第一份就是给陆渊。 陆渊看了眼碗里的龙虾,又看了眼沈丛,手指在餐桌上虚点两下,示意收到,之后便又面无表情地坐着。 沈丛对于陆渊的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当作没看见,反正感谢自己是已经做到位,至于对方要不要接 15. 赫尔辛基宣言(14)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坐下来一起吃啊。”张昭华大嗓门地招呼着,盖过对面陆渊的低声提醒声。 沈丛一愣,扶在轮椅上的手,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之后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水味,是从程序员身上传来的。 “啊,谢谢,你们吃,我还要回去加班,事情没做完。”程序员虚晃了下手中的大号保温壶回答,上臂夹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径直走回一楼房间。 “小于确实有点那什么,自卷?”胖子见他进了房间,顺着陆渊的话说下去:“照理程序员一般都比较随意。但他三个月前去整容了,大变样,他原来不长这样,现在是个精致男孩,挺帅。” “还是现在程序员要求就是这么高?也不至于啊,我看老板儿子每天就是格子衬衫双肩包。”胖子自问自答。 陆渊没有接话,但胖子描述的情况,与系统传递的异常信息对应。 系统对程序员的反馈为〖未知〗。 查无此人,大概率是因为整容过后未及时登记生物信息导致。 “十点下班?”沈丛问道。 “你以为呢?”胖子道:“小炒店老板儿子今天都在通宵呢。他们这些给人打工的,没一个容易的。” 沈丛静静地咬着龙虾,下了个决心,明早一定准时到海鲜店报到,六点半。 陆渊和张昭华果然吃完晚饭后便返回白楼,独留沈丛一个人在李厝。 沈丛哼着歌回屋时,隔壁房间门还敞着,亮着灯,键盘声噼噼啪啪敲击声断断续续传出,接着便是一阵寂静。 轮椅压过石板路声音,引得房间里的人看向门外。 “这么晚没睡啊。”沈丛笑着打了个招呼。 “快了,还有几个BUG,再改改。” “这样啊,晚安。” 小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便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 沈丛回到房间,这是他独自在李厝过的第二晚,大概是白天起得太迟的缘故,躺床上翻来覆去。 出租屋隔声不好,隔壁房间时不时便传来一声哀叹,在寂静的凌晨异常突兀,沈丛听着听着,竟也睡着了。 在李厝早起根本不需要闹钟。 早上六点,第一架航班起飞,巨大的引擎噪声就把住李厝的所有社畜都唤醒。 六点二十分,沈丛洗漱完毕,摇着轮椅出门,一阵香水味就扑鼻而来,一抬头原来是黑眼圈程序员邻居。 “早上好,那个”沈丛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一看就比自己大不少,喊小于似乎不太合适。 “于亦东,喊我亦东就行。” “这么早?Bug都改好了?” “一共7个,改了5个还有11个。” “啊。”沈丛停在海鲜店后面的台阶前,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于亦东见了,过来和胖子搭手,把沈丛抬进店里头,便匆匆地离开。 海鲜店的工作琐碎,也不太干净。 李胖子向来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性格,他很喜欢沈江蓠姐弟,大概是游戏里组队默契,也可能是姐弟两人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所以胖子很认真地安排沈丛的工作,甚至打算发份固定薪水给沈丛;他安排沈丛负责记账,复核进出货称重,这些事坐着轮椅都能做。 沈丛聪明,事情做得轻松麻利,但轮椅进出店确实是个问题,而且上卫生间也是老大难。这些事他不好意思再麻烦胖子,没有多说,只是尽量少喝水,以减少上卫生间的频率,大夏天里热得口干舌燥。 “今天特别闷热。”沈丛闲时唠叨了句。 “对,台风要来了,说是明天登陆。”胖子检查着新到的冻品回答:“搞了点冻黄花鱼,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动,便宜倒是真的。” “那估计不行,住海边谁吃冻海鲜啊。” 胖子看了眼沈丛,穿着件明黄的宽松T恤,棕褐色的头发用发箍往后拢,光洁的前额汗涔涔的,脸颊热得泛着微红,气色挺好。 “我现在觉得他们对你应该还行,所以你只吃活鲜。本来还觉得你被虐待了,哈哈哈哈” 沈丛:“什么?谁虐待我?” 胖子:“我一直以为他们军队对你不好,虐待人一类的,你看他们一来你的手就受伤。” 沈丛看了看自己绑着绷带的左手,随口掩饰:“有旧伤罢了,昨天摇轮椅又扭到。” 胖子笑笑:“那挺好,不然你要一个人独立生活,其实挺不容易。” 沈丛静静地没接话,仔细想想,胖子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比较难独立生存的物种,但现在看来伦理会也不太可靠,毕竟它的直属大BOSS陆渊从来不把编辑人当人类对待。 当了一天独臂海鲜西施,沈丛除了不敢多喝水,其他都算顺利。 晚上回屋时,隔壁房间大门紧锁,于亦东还没有回来,确实比自己在海鲜店记账辛苦的多。 第二天沈丛照旧是在飞机的引擎声中起床,洗漱完毕,二十分钟后出门,一开门还是那股扑鼻的香水味。 于亦东应该是凌晨回的家,大清早竟然还是和自己同时出门,然后和胖子一起把自己抬进海鲜店。 “谢谢。”沈丛坐在店里和于亦东挥手。 “小事。”于亦东挂着黑眼圈冲着自己笑了笑,昨晚他大概是把BUG都改完了,所以现在有时间站在店门口和沈丛唠嗑几句。 “BUG都改完了?”沈丛问。 “等早上测试结果吧,哪能改得完啊。”于亦东喝着早餐摊豆浆回答:“在大屎山上堆小屎山,还不能塌,可不容易。” 沈丛听着贴切又带着股臭味的形容,笑得眉眼弯弯。 于亦东看着沈丛笑面如花,瞬时卡顿。 “小于,别老盯着人沈丛弟弟看,多没出息。哪天你看到沈江蓠,那不得晕过去。”胖子拍拍发呆的于亦东:“你给我做的进出货系统,最近老出错,录入货单后,就没下文了。” “不应该呀。”于亦东挠着头,随胖子进店,捣鼓几下,说再用用看,便和两人道别,晃晃悠悠地上班去了。 依旧是台风来临前的高温,甚至比昨天更闷热,海鲜池里的虾,都热得没想活,噼噼啪啪地往外跳。 沈丛也热得不想活,但又不敢多喝水,他实在憋不住,躲在角落,悄悄给张昭华打了个电话。 “张叔,我的机械骨骼什么时候修好,你知道吗?” “怎么了?” “这几天能好吗?” “陆上校就在边上,我开免提,你自己问他。” “别啊,就是上卫生间不方便;我少喝水,多憋憋就行。” 话刚落音,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咳,是陆渊的声音。 沈丛一时尴尬,直接挂了电话。 白楼,二楼办公室。 张昭华 16. 赫尔辛基宣言(15)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在海鲜店后门发现位老熟人,方少禹。 他搬了几块钢板和角钢架,正在海鲜店后门敲敲打打。 “方副官,张叔让你来的吗?”沈丛笑眯眯地打起招呼。 “是陆上校,他让我铺个坡道,方便轮椅上下。”方少禹挥着手中的电钻,指了指地面上的材料,几个不锈钢扶手和钢板堆放在一起。 “还让我在你房间卫生间里按几个扶手。” 沈丛一愣,自己少喝水多憋憋的言论还是被陆渊听到了。 但结果挺好,沈丛心情舒畅得很,开始猛灌冰水。 冰水在五脏六腑里淌过,沈丛甚至觉得陆渊人也不算非常坏,虽然昨天他还在海鲜池前威胁自己会被活剥。 “方副官,回去帮我谢谢你们陆上校呀。”沈丛一贯有恩必报。 “好。” 胖子听到后门的响声,也跟着探头出来。 “做坡道呢?挺好,这样我有时候进出货还能用后门。” 海鲜店大门沿街,量大的批发都是在大清早由货车统一拉走。而村子里的租客要买些零售都在后门,有个坡道也挺好。 “少禹,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有只帝王蟹快不行了,估计挺不过台风天,我们来把它吃掉。”胖子又开始招呼饭局。 “这个我得和陆上校请示下。”方少禹有些犹豫,但是听到吃帝王蟹又心动不已,上次胖子送沈丛的那只,确实好吃。 “请示什么,先吃。就说我毛病多,扶手高度一直在调整,耽误时间。”沈丛开始支招,他脑子里大招没有,小计倒是源源不断。 胖子挥舞着大刷子,猛刷海鲜店地板,然后往每个海鲜池里丢冰罐,降温。 “今天我店早打烊,也不会太晚,晚上要垒沙袋。”胖子说:“预报说台风要正面登陆A城。渔船都回避风坞了,后面几天都休息,少禹,晚上我们好好喝一顿。” “那我得在房间里屯点吃的喝的。”沈丛说,每次台风登陆前,便利店货架都要被横扫一空,他有的是经验。 对于胖子和沈丛这类A城常住人口来说,台风的到来就是一场盛大的付费狂欢。 例如海鲜店老板李胖子,虽然他的海鲜生意会受影响,李厝低洼地带会被水淹;但是与台风对抗带来的刺激,却是让人肾上腺分泌加速。 就像游戏通关到终场,终极BOSS确实难打,但终究还是会被攻下,掉点血条不算什么,重要的打怪过程带来的兴奋,和人定胜天的愉悦感。 对于租住在李厝的绝大部分打工人来说,台风的到来就是理直气壮的带薪休假。 根据台风的强度大小,全城的公共交通将不定时停运,当局会强制要求民众居家躲避,避免在出行时遇到不可控险情。 强制居家躲避时长由台风的破坏程度决定,但不管长短,对打工人来说,至少有半天带薪休假,或者不用早起赶工,或者不用晚归加班。 就像一场全民参与的灾难电影,每个人兴奋地摩拳擦掌,等待那为名叫台风导演卡一声开拍。 因此,傍晚的李厝比往常热闹得早,防汛沙袋一摞摞地被拉进村里,村民欢天地喜地在每个底层的出租屋入口垒上两三层沙袋,防止暴雨水淹。 沈丛坐在轮椅里,看着自己房间门口小半人高的沙袋无言以对,刚修好的坡道等于没发挥作用,轮椅走到房门口又被堵上。 “哪个孩子这么激动,台风还离着十万八千米,就把门给堵上了。”胖子笑得不行,又帮沈丛把沙袋从门边挪开。 隔壁于亦东的门口沙袋也是被叠得半人高,大门紧闭,也不知今晚他几点回,胖子说就先堵着吧,搞不好拼命三郎就在公司加班抗台也说不准。 方少禹终是抵不过帝王蟹的诱惑,留下来吃晚饭。 帝王蟹垫着粉丝清蒸,淋上带蒜蓉葱花的热油,三人在热炒店的外摆桌吃得不亦乐乎。 胖子点了两扎冰啤,和沈丛碰着杯喝了起来。 方少禹倒是滴酒不沾,他来李厝算是任务在身,若是被陆渊发现喝酒,那地下四层的迷你禁闭室就是他的不二归宿。 今天热炒店老板的码农儿子也不加班了,回家帮店里头垒沙袋,然后把一层低处的座椅往上搬。 胖子看着穿着格子衬衫的码农在热炒店里忙个不停,自己的程序员房客却不知道在哪里,他想想,边啃着蟹腿,按下电话免提,联系上于亦东,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台风要来了屋子得收拾收拾。 于亦东在电话那头口气激昂,说测试下午给出了二十多处BUG,晚上自己是百分百回不去,他要先改完BUG,再去砍死那群测试。 “长得好看顶P用,都是群没人性的东西。那些怎么能算是BUG,就是环境的问题。”于亦东大概是被气疯了,在电话里恨恨地骂起来。 “胖哥,我不是不想回,是那群测试,真的是变态,公司不知道去哪里找来的怪物。而且我们开发里也好几个这样的,长得好看,业务也不错,把屎山都雕出花来了。” “我要不卖力,不出半个月,绩效绝对垫底,立马打包走人。胖哥,你直接进我屋,帮忙把电脑断电,往高处搬搬。还有两台公司的笔记本电脑在床上,也一起了。” 于亦东一阵絮絮叨叨,把心中的不快吐出大半,和胖子千恩万谢后,挂断电话,又和BUG斗争去了。 “哎,小于是真的太拼命。”胖子挂完电话摇摇头:“走吧,沈丛弟弟,我们先去帮他搬电脑,少禹一起来帮忙。” 胖子用房东权限打开于亦东出租屋的大门,和方少禹一起进了屋,沈丛坐轮椅也帮不上忙,就在屋外等着。 于亦东的房间有着所有单身汉房间的通病,不太整洁。 电脑桌上架着三个显示器,两竖一横,主机随意斜放地上,机箱上落着层薄灰。显示器前,马克杯内里厚厚的一层茶垢,键盘缝里隐约落着各种食物残渣,键冒上ctrl,c,v键被磨得发亮,看不见原有字母的颜色。 胖子环视房间,最高的地方就是靠窗摆放的电脑桌,也不知道把主机再往哪个高处放。 沈丛往房间里探了下头:“嚯,还挺乱,胖子,他床上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要记得收。” “这时是要怎么抬,放电脑桌上也怕窗户进水溅到。”胖子发愁地说。 “桌子往中间拖一点,把椅子架到桌子上,主机放椅子上,主机保护好,显示器不重要。”沈丛快速地提出了解决方案,在门口指挥者。 “笔记本电脑呢?叠主机上?”胖子问。 “可以。或者放我这里,明天他总要回来吧,我再交给他自己处理。”沈丛回答。 “也行。” 两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交到沈丛手上,胖子和方少禹把主机架高后,又把门口的沙袋多叠了一层才放心离开。 ------ 白楼大院少有的热闹,电锯声音震耳欲聋,小货车正一车车地往大院运送沙袋与防洪挡板。 保卫员把院里的凤凰木的弱枝全部砍下,然后在每个地下室入口安装好防洪挡板,并用沙袋加强稳固。 地下室监控室。 “全城绿化基本要倒退五年。”张昭华对陆渊说道:“现在预报是强台风,若是登陆时形成超强台风,那就接着再倒十年。” 陆渊沉默地盯着监控室的中央大屏。 A城所有的行道树,弱枝全部被砍 17. 赫尔辛基宣言(16)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台风登陆前的晚霞比平日更旖旎,金色的霞光火般燃亮天际。 陆渊站在三楼外廊,看着白楼大院一片忙碌,凤凰木的树冠被砍去大半,原本隐在树后的便利店,变得一目了然。 自从沈丛受伤后,便利店就没开张过,卷帘门紧锁着,警卫员已经在门口堆了两层沙袋。 陆渊第一次见到沈丛,他在便利店当店员,左手背上亮着定位蓝光,和机械骨骼上的导线亮光照应。而现在沈丛却在海鲜批发店里当打杂,没有佩戴定位器,没有机械骨骼。 对沈丛的管控,似乎进入一种倒退状态,从限制行动,变成可控范围内自由行动。 当日沈丛发生自愈突变,同时又有来源不明的编辑人对他发起攻击,把他带回伦理会目标过大,会造成伦理会人员伤亡,毕竟那群警卫不比军方,个个菜包一般。 所以陆渊直接把沈丛放走,让他淹没在普通人类中,增加对方搜寻难度,反而是一种保护。 陆渊很清楚控制沈丛基因突变,最简单效的处理办法,便是直接击毙。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他又确切地记得,方少禹的枪口对准沈丛后背时,自己少有地出现情绪波动,并当场压下枪口。 客观地说,当时正值音乐会退场,人流交叉混杂,不是开枪的时机;而主观上自己也不想再看到沈丛又伤得血肉模糊。 今天王博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让陆渊又重新考虑起这个问题。 他细细地回溯自己和沈丛交集过的场景,得出一个结论,大概率施院士电击警告的后遗症,自己在被电击得痛不欲生时,沈丛正血肉模糊地倒在自己身上,由此产生心里抵触,从而出现情绪波动。 最后他掏出手机,往B城发了条信息: 【施院士,A城伦理会的机械骨骼,什么时候可以修好?】 〖快了,等着。〗 ------ 距离台风登陆还剩12小时。 下午四点,天色阴沉,无风。 A城第一看守所。 看守所所长拍着胸脯向陆渊保证,台风登陆期间,一定配合军方部署完成对沈因奎的拘留任务,让组织放心,拘留所铜墙铁壁,炸不开的。 陆渊点点头,与临时驻扎看守所的军队再次确认好任务需求,便快速走出拘留所大门。 系统同时在视网膜展示军方对拘留所监控的视频角度,与现场完全同步,无分毫延时。 这是与伦理会视频完全独立的监控系统,所有的通信光缆均深埋于地下,不受任何天气因素影响。 【香格里拉酒店,李厝,拘留所三点之间的即时监控提高至最高级。】 〖设定完成。〗 陆渊边调整系统管制级别,边走向停在看守所门口的公务轿车。 这时,一台墨绿的吉普车,紧贴着轿车急刹,施院士坐在驾驶室,冲着陆渊喊道。 “儿子,你的小丛呢?” “施院士,你又开始胡说什么?” 陆渊眉头紧皱,让轿车先走,径直上了吉普副驾驶。 “你不是要我找个可靠的人给小丛送机械骨骼?没有比我更可靠的人了。” 施楠生往后指了指,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正系着安全带,横放在后座。 她一大早从B城开车出发,千里送装备,为的就是看看那名被儿子深仇大恨惦记着,又叫得格外亲切的小丛。 施院士双眼燃烧着八卦火焰,正笑得鱼尾纹比平时多好几条。 陆渊马上猜到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丛不在伦理会,没有时间安装机械骨骼,你可以再带回去。” “我开了9个小时车赶过来,没办法再开回去,会累死。” “你也知道是赶过来?” “儿子聪明,我打算趁着强台风,测试下新组件。” “?” “风雨里跑两圈,然后趁着狂风暴雨,去抬抬吹落的树枝什么的,负重下。最好还可以去趟蹚水,就马路被淹了的那种水,杂质多,效果好,种极端环境实验室模拟不来,多完美啊。” “所以,你的小从呢?” 陆渊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六十多岁的人,对技术还是一腔热忱,对八卦也是;他不过是被张昭华他们小丛小丛的喊,带歪了下,施院士就跟发现新元素一样激动万分。 他突然想到昨天对自己呛声的王博,也是个技术脑,三番五次地追问,到底为什么放走沈丛,那种刨根究底的精神,和施院士锲而不舍想见沈丛的精神 18. 赫尔辛基宣言(17)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距离台风登陆10小时。 下午6点,层云蔽日,大风6级。 李厝海滩。 停工的风力发电机白色巨人般屹立在远处海面,静止不动。 海边人头攒动,高浪卷着边往防浪堤拍来,泛白的海水泡沫溅了堤上的凑热闹的人一脸,大家兴奋地叫嚷着。 沈丛独自坐在水泥防浪堤上,看着欢呼的人傻乐,手里拿着罐啤酒;耳边风声呼啸,海面浪大汹涌,喝口啤酒都带着海水的咸味。 一罐啤酒快见底,黑色训练靴出现在轮椅边,比沈丛预估的时间略迟。 “陆上校好。”沈丛笑着抬头,打了个带酒香的招呼。 “来一罐吗?” 陆渊低扫自己一眼,没有回应。 “陆上校来迟了。”沈丛喝多话也多:“我都喝完三罐了。” 沈丛数了数地上的空罐,连手上这罐,就是四罐。 “四罐,算错了。”沈自我纠正。 “你很放松。”陆渊开口。 “十点钟方向,坐在电动车上的两个外卖小哥;三点钟方向,离我十米距离,穿着沙滩裤,和我一起看浪的肌肉大汉。”沈丛晃着手中的易拉罐说。 “陆上校,我一出李厝,你的人就跟上啦,我还有什么不能放松的。” “哦?” “他们都和你一样,站的时候特别直,好认得很。”沈丛笑起来,他很聪明而且敏锐。 他在A城生活了十来年,台风天到海边凑热闹,还是第一次;甚至还能喝点啤酒,人确实异常松弛,他看着陆渊的扑克脸,突然觉得逗逗这名总是冷脸军官也是可以的。 “好了,回家。吹死我了,你应该早点来的,陆上校,我等你很久啦。”沈丛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俯身捡起地上的易拉罐,放在腿上。 “怎么说?” “你把我放在李厝,难道不是在等姐姐再来找我吗?然后你和她结婚,沈因奎就是你正式的老丈人了,哈哈哈。”沈丛说完,对着陆渊坏笑起来。 陆渊依然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自己笑。 沈丛自顾自乐地笑了会儿,瘪嘴翻个白眼,不笑了,这个陆渊没救的无趣。 陆渊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人,万年不变的宽松T恤沙滩裤;总是一副松弛随心的样子,他半蹲下身,双手撑在自己大腿上,视线与沈丛拉平,盯着他浅棕色的眸子。 “我的确是故意把你放在李厝的。” “哇哦。” “把你放在李厝,也确实是在等沈江蓠再来找你。” “哇哦。” “音乐会上攻击你的黑衣人,在伦理会审讯室里,活活饿死了一个,不到一个星期。” “哇。” “他们是编辑人,顺从编辑者的指令,在攻击你未果后选择自毁。” 浅棕的瞳孔紧缩一瞬。 “陆上校,伦理会有医生,有护士,要饿死不容易,你的故事比发疯的沈因奎还扯。” “伦理会试图抢救过,他们拒绝配合。所以我让他们放弃抢救,不成器的物种罢了。” 陆渊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编辑人的死亡如同呼吸,不过就是件平常稀松的事,见怪不怪。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最多脱水,怎么可能死亡。” 沈丛还是不信。他心里算了下,从沙滩音乐会出逃到现在,前后也就五天不到的时间,怎么可能饿死人。 “他们和你一样,细胞复制速度高于人类,所以我们一周,他们相当快一个月。” 陆渊的解释合情合理,沈丛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沈丛左手还绑着绷带,好几层,今天刚换的新纱布,没人帮忙,他自己用手和牙齿配合好不容易扎好的,有点松垮。 他沉默片刻,把左手抬到陆渊面前,晃了晃,问道:“陆上校,我已经是按照您的要求,大热天扎着绷带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没必要这样吓我。” 陆渊站直起身,继续开口:“沈因奎说过,你和沈江蓠都有顺从他的基因表现,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4708?” “把自己送去被活剥吗?” 沈丛自从一周前告诉陆渊房号后,就没再想过这件事情;在李厝的日子挺开心,姐姐也来看过自己,4708早就被抛到脑后。 “可是沈江蓠去了。那天离开海鲜店以后,胖子的摩托就直接驶入香格里拉酒店的地库,到现在还停在原地没有动。” 沈丛猛然抬头,张大嘴看着陆渊,他伸手抓住陆渊的小臂。 “那你怎么不派人去把她抓回来啊,快去啊。” 〖特殊级I,沈丛,状态激动,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陆渊瞬间眼前一片猩红,他立刻抽回手,后退一小步。 沈丛有些着急,坐在轮椅上身子前倾,又朝着陆渊伸手,陆渊却站在原地不动。 待到视网膜上猩红的距离警示刷新过后,陆渊才低声开口道: “抓回白楼,万一她也接受自毁命令呢?” 他低头盯着沈丛,对方白皙的双手紧紧地空握着拳头,浅棕色的眸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泡在水里。 海边的风越吹越烈,沈丛左手的绷带被风吹得散开,放在腿上的空啤酒罐也被吹落在地上,哐当哐当地往十米外的肌肉男身边滚。 陆渊叹口气,伸手帮沈丛把左手的绑带整理紧,仔细地把结打好。 “回屋,你的机械骨骼修已经送到,一会儿王博来帮你安装。”陆渊口气稍缓。 “那我姐姐怎么办?”沈丛垂头,任由烈风吹得褐发四散。 “不怎么办。沈因奎不是还想当我老丈人,他们两人,总是会再来找我的。”陆渊语气平静。 “啊?”沈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 一分钟前,陆渊还在和自己说,沈江蓠也许会被下令自毁。 一分钟后,陆渊说不可能自毁,因为沈因奎想做自己的老丈人。 画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后,沈丛这才发现不对。 “你好好配合工作,军方自然会保沈江蓠性命无忧。”陆渊推起沈丛的轮椅,转身往李厝方向推去。 从归顺军方,到配合工作。 沈丛发现自己一脚踩进陆渊挖的坑里,还拔不出来。 19. 赫尔辛基宣言(18)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三层沙袋不到半人高,陆渊个高腿长,一跨就进了屋,回头一看,沈丛正坐在轮椅上低头揉眼,王博则是抱着硕长的纸箱,跟在后头,被巷口的狂风吹得有点要东倒西歪的架势。 天空开始零星地落起雨点,落在纸箱上,晕出点点深色。 陆渊没有多想,伸手捞起沈丛,直接把人抱起,越过防汛沙袋。 也许是比普通人少了一条腿,又缺乏锻炼的原因,手上的人意外的轻而且柔软,没等陆渊回过神,沈丛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勾住自己的脖子,脸蛋在自己的侧后颈蹭,温热的气息搽过耳畔,轻盈的少年声在耳边细声抱怨着。 “怎么这么多沙呀。” 看多了系统在视网膜刺眼的警示,陆渊暂时忽略了眼前的猩红,他抬手轻抚过沈丛的后脑勺,毛绒蓬松,低声对沈丛耳语:“别揉,眯会儿就好。” “好。”沈丛顺从地回答,然后收紧手臂,把眼窝凑近陆渊的肩帮,蹭了起来。 陆渊有点哭笑不得,自己让沈丛别用手揉,然后他就改用肩膀蹭。 理论上也没有错,也算服从命令。 陆渊手掌稍稍用力,控住肩膀上来回磨蹭的脑袋,一股熟悉的味道绕在鼻尖,是香皂的香气,和自己用的一样。 “陆上校,现在就开始安装金属骨骼吗?”王博喘着气问道,他正蹲在地上低头拆箱。 “对。”陆渊回过神,把沈丛放在床沿,将紧绕在自己脖颈上的双手拉下,起身后退几步,保持好于沈丛的安全距离。 王博起身,从双肩包里掏出电脑,和厚厚一叠文件。 “签下。”王博把文件递给沈丛。 “我现在看不清楚,签什么啊?”沈丛又开始揉眼睛。 “实验知情权。”王博解释:“之前你未成年,都是张老帮你签的,伦理会的工作流程,基于《赫尔辛基宣言》制定的。” “这宣言都宣了快一百年了,还在用啊?”沈丛试着把眼睛张开一条缝,他接过文件,草草扫了几眼。 ——第25条:有知情同意能力的个体作为受试者参加医学研究必须是自愿的。尽管同其家人或社区首领进行商议可能是合适的,除非他或她自由表达同意,否则不得将有知情同意能力的个体纳入研究中。 沈丛无意瞄到文件上的这句话,看着都觉得讽刺:“参加医学研究必须是自愿的,可是我被编辑出来的时候,也没人问我过愿意不愿意啊。” “流程,流程而已。”王博搬出机械骨骼,放到床上,开始把一根根导线贴到沈丛的躯干与太阳穴两侧。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监控沈丛的肌体反应。 “你把白楼实验室的电脑带来李厝,有和后勤报备吗?你拿的是哪台?”王博一遍快速操作者,一遍问到。 “我没拿啊。”沈丛把沙滩裤往上一娄,露出残肢的接口,那是几个金属丝预埋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王博拿起机械骨骼,往接口一靠,肌电磁与金属导线迅速相接,机械骨骼严丝缝合地与沈丛的左侧大腿驳接上。 “你书桌上那台电脑哪来的?那是生物信息分析专用的电脑,接口和普通笔记本不一样,普通人不用着的,白楼的也就你和江蓠用得到。” 王博话刚落音,沈丛和陆渊迅速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书桌。 于亦东的笔记本电脑静静地躺在窗前的书桌上,和与沈丛驱赶链接的那台一模一样。 “那是隔壁于亦东公司的电脑,他前天带回家的,这几天他都没回来,刮台风怕他房间进水,先暂放在我这里。” 这下,连王博的脸色都变了。 他顾不上沈丛的生物数据,立刻跑到课桌前细细地检查过于亦东的电脑,然后递给陆渊。 “陆上校,这确实是编辑人生物分析专用的笔记本电脑,市面上是采购不到的,A城只有伦理会有四台。” 陆渊接过电脑,直接开机。 开机画面只有单色深蓝,银色的对话框闪烁提示:输入开机密码。 “允许破解吗?”王博问陆渊。 “可以。” 王博从双肩包里摸出根数据线,迅速将自己的电脑与于亦东的相连, 密码破解程序速启动,三十秒后,密码破解。 *** 距离台风登陆A城剩余8小时。 晚上8点,入夜中雨,A城进入8级风圈。 李厝海鲜店后门。 雨下的稀疏,但雨点不小,落在简易铁皮雨棚上,邦邦响,风啸声没完没了。 “沈丛弟弟的机械骨骼修好啦?”胖子在沈丛屋门口探头。他穿着一身黑色雨衣,肩上扛着根细长的棍子。 “陆上校,方便挪下你车吗?让我去把棕榈树的残叶割下,不然风再大点,肯定还要在掉,到时候你的车子就要报废啦。” 陆渊这才看清楚胖子肩上扛的东西,是根接近四米长竹竿,一端绑着月牙形的 20. 赫尔辛基宣言(19)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沈丛在忙。”陆渊掌心发力扣住于亦东的肩膀,将他从出租屋门上拉开。 年轻的程序员头发湿淋淋地贴在前额,镜片上都是油腻的手指印,下巴的胡茬长短不一,几天没有处理个人卫生的样子。 陆渊面色阴森地盯着他,黑雨衣罩住高挑的身形,与雨夜低压的层云融为一体。 于亦东肩膀钻心疼,双腿立刻也跟着发颤起来,:“啊,对,对不起,那个谢谢,谢谢。” 他似乎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言,磕磕巴巴地表达完莫名其妙感谢,猫着身,后退两步,回到自己屋前,连滚带爬地越过防汛沙袋,推开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一双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越过于亦东的肩头,望向门外的陆渊。 陆渊深眸阴狠,回望向对方。 “笔记本电脑要回来了吗?”眼珠的主人开口,是沙哑平直的女声。 房门砰一声关上,隔断两人的视线。 陆渊抬腿迈进沈丛屋内,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王博便匆匆走到他面前,中指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户外开始暴雨倾盆,狂风夹着雨水直接扫入室内,风啸不止。 王博上前,顶着风轻轻地关上房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天花上的日光灯被王博关上,室内光线晦暗,窗外的路灯昏黄,透过雨幕照在沈丛的床头。 沈丛正静静地坐在床沿,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控制栏上高频点击着,屏幕的亮光倒映在他的眼里,蓝白相间的快速交替着,他正一页页快速翻阅电脑里的内容。 “电脑里有几百个身份异常人员的档案,没有可以存储的工具,我怕隔壁把电脑要回去,就让沈丛先全背下来。”张博悄声和陆渊解释。 关闭日光灯,就是要让沈丛可以把精力完全放置在电脑屏幕上,心无旁骛。 张博一直很喜欢沈丛,除去沈丛性格讨喜,还因为他是异常特殊的存在,这是所有科研人员无法拒绝的诱惑。 比如现在,沈丛快速记忆的能力,就让王博恨不得马上解剖沈丛的大脑一探究竟。 他的记忆方式与常人不同,普通人都是逻辑性的记忆,通过理解要记忆的内容,加速加强记忆;而沈丛,则是一台人形复印机。 需要记忆的内容,画面般地被复印到沈丛的脑海里,速度快,内容精准,完整无误。平时在记忆库里,需要相关内容时,大脑便会反馈出画面一般的内容;第几页,在页面的什么位置,再精确到具体内容。 “一共七八五十八份,其中存疑档案一百一十份,面容相似人数七十九人,还有六名男性面容,和在沙滩音乐会攻击我的人雷同。” 一分钟后,沈丛抬起头,汇总出电脑内人员数据情况。 “档案内包含整个科技公司的员工构架,但是缺少董事长的信息。”沈丛揉揉眼睛,懒懒地开口说:“王医生,还有要记的吗?没有就把灯打开吧,屏幕亮光太刺眼,我眼睛里好像还有沙子。” 这时,连接在沈丛躯干上的导线,开始变换亮光颜色,由绿转为深蓝。 “可以了,电脑再给陆上校看看。”王博走到沈丛身边,一条条地拆下转为蓝色的导线:“机械骨骼也安装完成,你站起来走走看。” 沈丛依言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了动安装好的机械骨骼,交缠在骨架上的导线与自己的肌电信息呼应,闪起漂亮的暗光。 沈丛起身迈步,然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笔记本电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老天呀。”王博喊道,箭步冲向前,双手接住飞出的电脑。 等沈丛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被陆渊接住,他的双臂从自己肩下穿过,刚好支撑住自己,避免完全跪倒。 “对不起,对不起,陆上校,我没走好。”沈丛扶着陆渊肩膀,试着重新站起身,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渊没有回应,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机械骨架上的反馈亮光,亮光交错在系统铺盖在视网膜的猩红距离警告命令中,交杂不清。 沈丛松开搭在陆渊肩膀上的手,尝试着后退一步,却直接往后仰倒下。 陆渊迅速伸手拉住沈丛的小臂,把人拉回自己身边靠着,转头问王博:“怎么回事?” 系统: 20:30。 事项确认: 〖强台风,1613号,中心风力14-15级〗 〖预计凌晨1点登陆A市东南侧海岸。〗 〖22时A市进入10级风圈。〗 〖第一看守所是否按计划换岗。〗 〖是/否〗 【是】 台风卫星云图平铺在眼前,东南侧海岸线,正是李厝海滩所在地。 〖第一看守所确认按计划换岗,换岗时间21:30起每隔一小时轮换。〗 〖是/否〗 系统闪烁着提示符等待陆渊的二次复核应答。 【是】 陆渊迅速确认,视线却锁定在沈丛的机械骨骼上。 王博把手中的电脑往床上一丢,慌忙从陆渊身旁接过沈丛:“小丛,你站直来,我检查下。” 沈丛站直,机械骨骼的信号亮光又恢复正常的闪缩状态。 “站着没有问题,就是动起来就乱了,骨骼没有按照我的意愿行动,它乱动。”沈丛说。 王博趴在沈丛脚边查看了一番,他让沈丛躺床上,监控导线重新接在沈丛头顶,和双脚掌心。 〖警告:机械骨骼长度偏差,-3.75mm。〗 电脑反馈出症结所在,机械骨骼的长度有偏差,造成肌电反馈无法与机械骨骼同步。 “施院士哪里出错?”陆渊眉头紧锁,虽然不像是自己母亲的做事风格。 “不是,是沈丛长高了。”王博查看着电脑里的数据,这是沈丛专用的生物信息电脑,他的数据每隔半个月都会在案更新。 上一次更新是左右骨骼手术前,身高177.635。 现状身高:178.010,这意味沈丛在自愈突变的同时,身高也起了微小的变化。 “哟,恭喜小丛摆脱矮子称号,长到178了啊。”王博竟然喜气洋洋地祝贺起来。 “耶!”沈丛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和王博击掌,眉飞眼笑。 陆渊冷眼看着两人欢天喜地。 此刻,隔壁屋里坐着一 21. 赫尔辛基宣言(20) 《替身无所不能》全本免费阅读 “你看他,少了条腿呢。” “沈教授为什么不把他的胚胎销毁,还育出做什么?” “少条腿打扫厕所都做不了吧?” “还不如普通人类呢。” “起火了,快跑,这个孩子就别管了。” 剧痛攻击着沈丛,从左腿与机械骨骼的交接处,不断地加深,蔓延到五脏六腑,延伸到大脑暗处。 深埋在大脑深处的不堪记忆,完全被翻起,如同跑马灯似的在脑中循环放映。 肢体的残缺,精神的孤立。 自己不是人类,也不属于编辑人,不过是在物种间残喘的次品。 沈丛听见张昭华口气冷淡地对自己说:“你长高了,我搬不动你,自生自灭吧。” 沈丛看见张博拿着手术刀挥向自己:“来,让我取样你的大脑切片。” 沈丛转身想跑,却没有腿可以迈步,只得屈膝爬行。 长得一模一样的编辑人追在自己身后,脸上的皮肤不断地腐烂脱落。 “沈丛,你看到没,这就是逆自然突变的结果,沈丛,你看到没,你害死了我们。” 四肢健全的黑衣人,追着自己喊叫着,最终化成摊夹杂着不明残渣的血水。 砰—砰—砰—— 敲门声频率一成不变,与剧痛在沈丛脑中交织循环。 沈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起来,缩成团,那是在培养箱中,自己最初的姿态。 他越缩越紧,双手捂头,膝盖紧贴胸口,似乎要将自己退回最原始的状态。 退回到被编辑的胚胎,退回到初始的细胞核,退回到不曾被断开的双螺旋。 “不是我想长高的,不是我想要突变的,不是我想从培养箱中被育出的。” 沈丛忍不住喊出声来,自己的嘴却瞬间被人捂住,掌中布满薄茧,温热厚重。 他勉力睁开眼,朦胧婆娑中,陆渊英俊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一贯阴冷的黑眸,笼着层薄雾。 这是掌握自己生死的人。 “陆上校好。”沈丛在掌下颤声道,他将手伸向陆渊眉间,细软的指腹抚过挺拔的山根。 不要皱眉,你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完美,没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眉心紧蹙。 沈丛又闭上眼,他感到自己伸出的手被人握住,然后便是陌生的怀抱,自己满是冷汗的前额被抵在温热的颈间,沈丛又闻到熟悉的味道,和自己一样的香气。 “陆上校,这太痛了。”沈丛闷闷道。 陆渊坐到床沿,将沈丛靠在自己肩上,手抚上他白皙的后颈。 与编辑人主动接触,是不被准许的行为。 “陆上校,这太痛了。”沈丛不断重复。 “我知道,我知道。”陆渊低声回应。 〖特殊级I,沈丛,状态异常,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特殊级I,沈丛,状态异常,请立即拉开安全距离。〗 在一片猩红的警告中,他轻拍着沈丛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系统第二次在猩红的视网膜上叠加出确认事项: 21:30 〖超强台风,1613号,中心风力大于16级〗 〖凌晨00:30登陆A市东南侧海岸,李厝沙滩。〗 〖新增狙击手到达李厝,待命,机场直升机远程射击武器完成安装,待命。〗 〖22时A市进入10级风圈。〗 〖21:30第一看守所换岗换防完成,值岗人数由18人减至12人。〗 〖第一看守所一层拘留室进水,是否按计划转移犯人。〗 〖是/否〗 【待定。】 陆渊没有立刻确认,他侧过脸看了下沈丛,他依旧脸色苍白地靠在自己肩头,双眼紧闭,手臂紧锁在自己的腰上。 砰—砰—砰— 敲门声戛然而止。 王博透过猫眼往门外看,那名诡异的敲门人,被一抹黑色的身影用带着麻醉剂的手帕捂住鼻口,一番无效的挣扎后,编辑人软绵绵地倒下。 黑衣人继续将编辑人拖出数米远,然后扛上肩,在密织的雨幕中,往村口走去。 “上校,人已经被处理了。”王博认出黑衣人是本地的驻军,同样的处理手段,自己在军中也训练过无数次。 陆渊抱着沈丛没有回答。 “小丛,他还好吧?”王博走到床边,蹲下来细细观察着亮光刺眼的机械骨骼。 “这是直接和神经元接驳上?” 王博知道这个技术,近年来军队攻克的重点。 “不一定。”陆渊回答。 “看他的体质。”陆渊开口补充解释,叹口气。 王博愣住,这时他第一次听到陆渊在为自己的话语作解释,一改往日面无波澜的风格。 系统: 事项确认: 21:40 〖21:30第一看守所换岗换防完成,值岗人数由18人减至12人。〗 〖第一看守所一层拘留室进水,是否按计划转移犯人。〗 〖是/否〗 【是。】 【通知狙击手第二次换岗前,准备到位。】 “王博,在门边守着,注意室外情况。”陆渊从背后掏出手枪递给王博。 “是。”王博迅速接过,双手持枪,站到猫眼前,监视着室外。 陆渊拉开紧扣在腰间的手臂,将两人紧贴的身体分开,沈丛抬手,又发力缠上陆渊的脖子。 “沈丛,手松开。”陆渊试着与沈丛交流。 “陆渊,你别想跑。”沈丛回答得文不对题。 “给你换防弹衣。”陆渊低声解释道,随手揉揉沈丛的脑袋。 沈丛这才将手臂松开,但额头依旧紧靠在陆渊肩上,闭着眼不动。 陆渊快速脱下自己的防弹背心,套到沈丛身上,调整两人的位置,让自己的视线可以完全观察到窗外的情况。 沈丛的手臂重新攀上陆渊的腰间,将自己整个人埋在陆渊前胸,呼吸频率愈发急促。 系统: 事项确认: 21:50 〖第一看守所一层拘留室进水超过警戒水位,是否开始按计划转移犯人?〗 〖是/否〗 陆渊朝王博招手,让他过来查看沈丛的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