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飞》 第1章 楔子 大兴国末年正值盛皇帝暮年昏聩,皇子年幼无能,虽举国上下看似国泰民安实则却是暗潮汹涌。朝堂内外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都欲在老皇帝驾崩之时力挽狂澜,重分天下。 新年年初,京都西郊的一处山顶,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下,一阵风拂过,零落下不少叶片的枝条似要拼命抓住些什么冲向一边却终究无果的缓缓落了回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即使一袭银白裘毛鹤氅披在身上,明明是弱冠年纪的样子却依旧给人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羸弱感,反倒是苍白肤色和俊俏的脸孔平添了几分稚嫩,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 对面是一座齐腰高的新坟,平滑的石墓碑上什么也没有刻写,不知是来不及撰写还是被人有意为之。 鹤氅少年站立在墓碑对面,久久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一个地方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日头早已经看不见,几颗没有光泽的星星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那个少年才终于身体向后颤巍巍的退了两步,身体微微摇晃后稳了稳才又站定。 病怏怏的身躯没有离开,却在渐渐暗沉的暮色中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小声的抽泣渐渐变成了呜呜大哭,最后干脆嚎啕大哭。 哭的稀里哗啦,撕心裂肺,仿佛一切都要随着这一场恸哭宣告结束! 整个世界都要在这一场宣泄中崩塌,一切都将毁灭,粉碎成灰……病 聂欢被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扰醒再无了困意,侧眼看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沉沉的暮色让人心生不安。 自己最近总是很容易困顿,明明是在软榻上看书打发时间的,却又不知不觉中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聂欢坐起身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大兴异域杂记》,合上不知已经被翻看多少遍的书籍时刚好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吧。”聂欢眉头微皱,光听强而有力的敲门声就知道来人定是那武力爆表的宋羽,除了他没有人敲门会用那么大力气,恨不得把门平手拆了似的,说多少次要他轻点就是没有效果! “你怎么呆的这么老实,外面都恨不得天翻地覆了,你还有心情在这睡觉?!” 推门而入的人人敢马大,样貌阳光俊朗,小麦色的皮肤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闯荡的主,看见坐起来的聂欢来人绽开一脸的笑容,粗重的剑眉下一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正洋溢着爽朗迷人笑容的双唇,整个人恰似午时前的骄阳——温暖而不会感到燥热。 第2章 将军府 十八年前 大雪纷纷,寒风凛冽,让本就寒冷难捱的大兴兵士更加苦不堪言,他们已经第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朝廷的救济粮草二十天以前就说已经出发了可现在还在路上无论如何也没有了消息。 最要命的是,挨饿受冻也就算了,期间还要受暹罗国士兵不分昼夜的偷袭,大兴国士兵饿着肚子穿着单衣还要抵抗敌军的侵扰,身心都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很多士兵挨过了饥饿挨过了寒冷却在番国的士兵偷袭中体力不支倒在了番国的卷刀下:也有很多士兵英勇无敌的胜过了暹罗国的扰袭却没有挨过酷寒,没有等到援军的粮草成为一具具令人唏嘘不已的饿殍… 夜幕安静冰冷,聂青阳,大兴国的骁勇大将军。 驻守边塞已经月余,虽出征前便有人曾好心提醒,此次出征恐是小人设计陷害的圈套,可关系国家社稷安危百姓生死,身为一国将领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身为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本不是什么稀罕事,聂青阳早有这方面的觉悟,可奈何自己有妻有子,孩子还不过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孩,若说牵挂,他二人怕只是聂青阳唯一的牵挂。 曾几何时,聂青阳也是个战场上无牵无挂,另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般的存在。可几个月前看见那个肉乎乎的小人,聂青阳就知道,自己再不是那个战场上了无牵挂的将军了。 然而,心有牵系又如何,对妻子二人愧疚不舍又如何,聂青阳还是在与暹罗国的战争中奋力拼搏,可这次他有一种预感,并不大好的预感。 终于,在一次大规模袭击中聂青阳壮烈殉国,遗憾战死。 身上满是刀伤残箭,血肉模糊死状甚是惨烈,可直到聂青阳的尸体被送回京都,满朝文武对聂将军的死却有着忠奸难辨的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场因为一位将军的死引发的争论随之而来,生前为国赤胆浴血杀敌,死后却难得忠心为国之名,这难免另人心寒,唏嘘。 一边说聂青阳是逆臣欲与暹罗国密谋叛国,此次出征便是与其将军汇合,可不想被军中忠臣发现扰乱了他的计划,又与暹罗国利益矛盾纠葛合作不成反被其诛杀。 另一边则说朝堂之上有暹罗国细作,将朝堂发放粮草半路截下,又将计划透露给暹罗国与其里应外合构陷聂青阳致其沙场惨死。 一时间,一位将军的死,让两拨人据理力争,互不相让。 可聂将军忠心不再干净清白了,就像一张白纸被人踩了一脚,污迹只会随着时间的洗涤变浅变淡,却并不会消失…… 关于奸臣的骂名,聂欢还是有所记忆的,那是他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也是他最不想回忆的一段记忆。 “王爷,最近几天寒气重,还是把披风披好吧。”宋羽说着已经上前把披在聂欢身上的银白狐裘大氅仔细的紧了紧。 “杜将军在这个时候约见,会是什么意思?”一向都笑嘻嘻的宋羽少见的露出不安的神色。 “去了就知道了。”聂欢虽一脸淡定,可素有“阎王将军”之名的杜姜脾气暴躁,易怒爱动手的性格早有耳闻, 虽知自己多年绸缪计划难免会与朝堂接触,可没想到第一个接触的人会是取代父亲将军之职的大将军杜姜。 多年来,自己一直暗中积蓄实力,默默关注朝中动向,并竭力隐藏自己,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毕竟,一个人对抗一座朝堂,实与以卵击石无异。 聂欢自己也不知杜姜此番邀约是出于什么目的,心里却也多少有点盘算。 左右不过两个结果,要么是试探拉拢,要么威胁恐吓,无论是何目的,聂欢能做的只有迎面而战。 多年等待的还击是时候开始了… 将军府,这三个字曾是小时候聂欢记忆里最熟悉最先认识的。 那个时候,聂欢记得母亲会整日整日的带着自己站在门口等,具体等什么聂欢不记得,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封信。 聂欢也是在这些时候见到了母亲的喜怒哀乐,那个时候聂欢不懂,明明听人说父亲已经死了,可母亲每天又是在门口在等些什么? 等父亲死而复生吗? 明明在府里母亲一脸冷漠面无表情,可站在门口时那满眼的期待,愤怒,怒火是为什么?因为父亲再不能回家吗? 直到有一天,母亲收到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坠子,当时母亲脸上露出的笑容,是聂欢记忆里唯一的一次。 紧接着就听见母亲捧着手里的信件小声哭泣,然后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大,大到现在每每夜里聂欢的梦中还是能清晰的听见。 可如今,将军府这三个字的门口再不是自己的家了,也再不能看见每日都站在那里的母亲了…… 将军府很快就到了,烫金的三个大字富贵而又肃杀。 “献王爷,我家将军已经恭候多时,里面请。”早早站在将军府门外候着的管家见聂欢下了马车上前恭敬地说道,侧身礼让。 “爷,这将军府可是够气派的。”宋羽一边四下里查看,一边小声和聂欢吐槽。 “看些有用的!”聂欢小声的回怼。 “……”宋羽听了撇撇嘴,以示不满。眼睛却没有停下观察。 杜姜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平日里将军府的守卫比较森严,今日将军府的守卫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有一点怪怪的,可怪在哪里宋羽说不上来。 第3章 无需三日 回献王府的路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语。还宋羽一直紧抿着嘴强忍着笑意,可还是忍的肩膀乱颤。 “你有完没完?!”聂欢停了脚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质问身后忍笑的仆。 “噗,不,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没忍住。你是没瞧见!刚刚杜将军那脸色变的有多出彩!”宋羽终于笑出声,再也不忍了。 宋羽是从小和自己长大的,虽说是主仆,可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像朋友像兄弟。 还好的是,宋羽是个很懂分寸的,从未在外人面前做过出格逾越身份的事。 听到不是笑自己,聂欢难看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可心里不舒服的很。 “自己的女儿被人拒婚,哪有脸色好看的!杜将军忍着没有发飙已经实属不易了!你还笑人家!你要是有杜将军忍耐力的一半我都烧高香了!”。 聂欢对杜将军的忍耐刮目相看,看来传言说杜将军是易怒的草包将军恐有不实。 “别转移话题!说!为何拒绝将军之女霓虹?既能获得将军的支持又能抱得美人归!这等好事儿你为何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要知道杜姜给了你三天的时间你为何不考虑考虑?!干嘛当场就…” 宋羽知道聂欢会拒绝这桩利益最大化的联姻,可没想到聂欢会当场就婉拒了,没等三天甚至没等到半个时辰,谈话间就做出了回答。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本来也没打算和杜将军联手行事,干嘛还要再搭上一个姑娘的清白和未来,我聂欢可不是那种人!”聂欢余光给了宋羽一个白眼。 “不像某些人,”聂欢的语气开始扬高,有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唉?!”宋羽听出了聂欢的言外之意。 “唉什么唉!要是你你会应下吗?!”聂欢还颇有些期待宋羽的回答,眼神密切又怕被发现的快速转移了视线。 “要是我,,我我肯定答应啊!多了个做将军的爹不说还能娶到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回家,听说那个霓虹长的可是好看的紧呢!”。 ”不像某人,傻乎乎的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人做梦都能笑醒的大好事儿呢!”宋羽说到得意之处还特意向聂欢坏笑挑眉。取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敢说我傻?!”聂欢转身就要给对方一记暴击,可轻松的就被宋羽一手臂挡下了。 “唉!唉!唉!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你我就从来没有想过做君子!” “你可是王爷,当街打闹可是有失身份的!” “身份?!今天不把你打趴下求饶都对不起我献王爷的身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打打闹闹的全然不顾街市上路人的侧目。 将军府 刚刚送走了聂欢的杜姜一脸冷漠,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旁的二八年华女子站立在旁,穿着一身粉色七重锦绣绫罗纱衣,衣摆绣着大朵曼陀罗。肌肤娇颜如白玉凝脂,五官分明,秀眉凤目,宛然一美女子。 此时不知因何时正小声的哭泣,哭的梨花带雨,人见犹怜。 “你也看到了,那献王爷对你并无男女之意。今后莫要再对其抱有不该有的期想。早日找到合适的郎君嫁了才是正理!”杜姜明显有点情绪,话说到最后已有不耐烦之意。 自己堂堂的兴国大将军,居然低三下四给一个毛头小子说自己要把女儿许给他,杜姜想想就气急败坏,恨不得掀桌子,可奈何自己女儿不争气喜欢上了人家,做父亲的还能如何?! “…”那芳华女子抬眼瞧了杜姜一眼,眼里立时转成了肃厉。 “合适?霓虹敢问父亲,何为合适?”刚刚还在那里小声抽泣的女子正是杜姜之女,杜霓虹。 只是原本还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眼下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女子少有的肃杀和冷静。 “合适,自然是门当户对!那献王不过是当年圣上迫于聂青阳之妻的百般纠缠才给了那孩子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之位。那聂欢若是个思进取的这些年考取个功名有个一官半职傍身,老夫也敬他是个百折不挠勇气可嘉的汉子。可他呢?他现今靠着什么过活都不知道今后如何撑起一个家?!撑起…” 杜姜话还没有说完,霓虹便语气激昂的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考取功名?父亲说的轻巧!满朝文武百官谁人不知他的父亲聂将军被诬陷致死一事!哪个不是避嫌躲瘟神的躲着献王!皇上年老力衰却忌惮他人的势力恐他人功高盖主,又怎会重用眼中钉肉中刺之子?父亲难道…” “啪”的一声,霓虹猛的被扇了巴掌,侧转的脸颊一片火辣辣,嘴里要说的话也戛然而止。 “放肆!越来越没有规矩!朝堂之事岂是你一届女流之辈能议论的!说了你要嫁谁都行,唯独那个聂欢!他就是不行!”杜姜在杜霓虹说出更忤逆的话之前打了她一巴掌。 终于,霓虹触犯了杜姜的逆鳞,得到了一个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杜霓虹捂着热辣辣的脸颊半晌无语,久久不能从刚刚那个陌生父亲的苛责中回过神来。 要知道,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动过自己一个手指头。 就是在自己红着脸和对方说喜欢献王时,父亲也不过是沉默片刻便咬着牙答应了约见了聂欢要试探一下他。 可刚刚,他却打了自己一巴掌,毫不留余地的一巴掌。虽知自己口不择言,可那巴掌打下来还是心里难过的紧。 聂欢啊聂欢,你就那么不想娶我吗?父亲明明给你三日期限,你却连半晌都没等就说你不能娶我。怎能怪父亲不生你的气! 况且,我就那么不堪吗?! 说实话,聂欢根本就没见过霓虹本人,至于她长的是美是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那就更无从得知了。 聂欢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复仇计划更是融不进一点沙子,儿女情长亦是从未被放在计划里。 当杜姜提出要把自己女儿许配给聂欢时,聂欢迟疑的依据一是自己没有儿女情长的打算,二来接下来的计划里自己是不能与将军佐向二人有过多瓜葛,所以当机立断,无需三日! 献王府,繁星若尘,点缀夜幕,草坪上主仆二人头枕在双手上仰躺着,看着星空若有所思。 “爷?” “没人在。” “聂欢,” “嗯。” “……其实有个家是很容易的。” “…我有过家的,可是,被人毁了。你知道。” “我知道,我是说你自己组建的家。你知道的,这是早晚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失去拥有一个家的能力了,我…” 宋羽知道,从小就和聂欢一起长大,看着没有父亲的他又在年幼弱小的年纪失去了母亲。 受尽委屈,指责,唾骂,要不是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接受了所有好的坏的,变成了现在的聂欢,宋羽怎么会不知道。 每当这样的时候,宋羽就忍不住想抱抱对方,告诉聂欢——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这个好兄弟。 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坎坷,我都会一路相伴。 第5章 试探(二) 安国寺门口,聂欢在宋羽的搀扶下终于到了寺门口。 寺庙外人流不断,寺庙里更是人满为患。 门口平日里会有寺里的僧人守着,今日还多了两个带刀披甲的皇家护卫。 满脸温和慈目的僧人和一脸冷漠严肃的护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多信徒在入门时看见护卫都不自觉的与之保持距离。 “烦请通报,我家王爷前来拜谒赴约。”宋羽对着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护卫说道。 “殿下已经恭候多时,请随我来。”那护卫也不多言,转身带路走向寺里面。 寺里宽阔整洁,几棵参天古树郁郁葱葱,寺庙依山而建一面是高耸入云的山崖壁,一面是齐腰高的白色围墙,围墙上有精心雕刻的浮云纹路,越过围墙便是陡峭的崖壁,再远处便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终日云雾缭绕的山涧。 来寺里祈愿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但来往的队伍排成长长的两队,也还算井然有序。巨大的青铜香炉鼎里插满了祈愿的香束,不知多少人满心虔诚地在这里跪拜祈祷过。 鼎里满满溢出的香灰似乎就是成千上万的信徒到访过最好的证明。 一路上人烟渐渐稀少,走到一处相对比较安静的别院前那护卫和守在门口的护卫做了交接便退下了。 聂欢跟着护卫进入了别院,宋羽却被拦下,要求卸下身上的佩剑。 宋羽眉头微蹙,随后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单手利落的交出腰间长剑。 鄙视的眼神不言而喻,聂欢看着宋羽近乎挑衅的表情默不作声,对于宋羽以一敌百的能力,聂欢从不怀疑。 可眼下实没必要,聂欢对着宋羽摇摇头示意别乱来,宋羽嘴角一瞥,无趣的叹气。 别院不大,院中一张圆形石桌,几个石凳。房间靠着山墙,除了门口,其他墙壁都爬满了绿色藤蔓,虽面积不大却也安静素雅。 院中的石凳上,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低头小口的品茗,见来人也并未抬头。 “聂欢见过太子殿下。”聂欢恭敬地行了臣子的跪拜礼。宋羽也随后行礼。 “本宫听说献王机敏过人,是个经商的妙人,京城中不少产业都有献王的份,可是真的?” 聂欢一听不禁神经紧绷,自己涉猎商业是很小心谨慎的,为了不引人注意,都是派极为信任稳妥之人进行的,且各个商行的人都不相识的,只有三两个极为倚重的老人才知道些许,太子是如何知晓的,现在开口就是问这个又是何用意。 恐怕以前自己低估了这太子的实力,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接下来自己要打起精神来应对才是。 第6章 试探(三) 夜色无边,深邃而寥廓,树木在点点烛光下斜影婆娑。 白日里还人山人海的安国寺,此时似一个疲惫的垂暮老人,慈目之余尽显龙钟老态。 距离太子别院不远的另一端,相对小很多的一座小院,空旷的院子只有一间还算宽敞的房子。 房间里没有过多装饰摆设,只有一床一榻,一桌两椅,虽说简陋了些却也还算整洁。 此时床上躺着一个俊朗病容的少年,乌黑的头发铺在枕上更显脸色苍白,好看的眉眼因为病中而一直微蹙着,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闭。刀削般的容颜倒是因为羸弱不堪的身体而添了几分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疼。 宋羽看着床上刚刚开始发烧的聂欢,一脸担忧。 本就染了风寒咳嗽的,又为了赴太子的约坐马车不得休息,还要应对太子那边的不怀好意的试探,聂欢终于还是没能躲过去,晚饭的时候人开始不舒服起来。 本就是粗茶淡饭,聂欢只喝了两口白粥便再吃不下了时,宋羽就知道,聂欢八成已经是在硬撑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聂欢就开始咳嗽不止,吃了程御医开的药咳嗽是不咳嗽了,可眼下宋羽最怕的该来的还是来了——聂欢开始发烧了。 本就这次出行并未打算多逗留,聂欢又不肯让带多几个人说太过招摇,就只带了自己一个人和几副程御医开的药便草草来到这里。 宋羽不知道如果半夜里,聂欢烧的厉害了该如何是好!这里快马加鞭到王府来回也要几个时辰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子!宋羽眼神定了定,太子出行应该会有随行的御医,如果聂欢一直不退烧那就只能去求太子了。 宋羽拿着冷水毛巾一遍一遍的擦拭聂欢的额头,脖颈还有手臂,可效果甚微,这烧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有高涨的趋势。 宋羽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只有求助太子了,无论这会不会影响到聂欢今后的计划,宋羽觉得先保住命才是最紧要的,否则还谈什么今后,谈什么计划! 说去就去,宋羽给聂欢盖好被子,冷毛巾敷在额头上,关好门窗直奔太子的别院而去。 “太子回宫了?!” “是啊,说是来给病中的圣上祈福的,本来是要明日才走的可突然接到宫里的什么消息,连晚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宋羽听着打扫房间的年轻僧人如实说道,心里不禁大失所望。 都怪自己太过担心聂欢的情况,连这么近距离的太子一行人离开都不知晓。 “请问师傅,寺里可有医者或是大夫,我家主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眼下急需懂得医术的人。” “大夫?寺里方丈倒是懂医术的,可方丈刚刚随太子一行人一同入宫去了,” 听到僧人的回答宋羽如五雷轰顶,聂欢总不能一直这样烧下去吧!这样一直烧下去是会要人命的! 第7章 起风了 翌日,熹微的晨光刚刚爬上安国寺的佛堂,叽叽喳喳的鸟儿就已经早早的开始穿梭于树间,消失于林间。 来安国寺上香祈愿还愿的人们已经开始渐渐多了起来,佛堂门口的青铜大鼎早早的就被燃起了第一柱香,带着人们的希冀淡蓝色的香烟似一股细细的溪流,氤氲袅袅的向远处,消失在山间。 “爷!爷你可算是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沈姑娘说你醒了要多喝些水才好。” 聂欢才睁开双眼,宋羽就又惊又喜的嘘寒问暖,可还昏昏噩噩没缓过神来的聂欢根本就没听懂似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听着窗外的寺院里的钟声,附近僧人礼佛诵经声,聂欢努力回想终于记起昨日来到了安国寺和太子见过面的事。 可后面却终究是怎么也记不大清楚了,不过自己多年经验知道是又病的厉害的结果。 “寅时刚过,寺里的僧众刚才给送过饭菜,我看着还不错,爷要不要吃点?” “……”聂欢看了看桌上的斋饭没什么食欲,可以往生病的经验告诉自己,只有吃了东西才有会有力气对抗病情,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时候最忌矫情。 “我看过了,饭菜是清淡的白粥青菜,眼下应正合爷的胃口,送过来的时候还有些烫,现下刚刚好。”宋羽见聂欢没有说不—吃,心下一喜,生怕下一刻聂欢就反悔不吃了说着就已经把饭菜端到了面前。 聂欢虽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刚刚的通透感一时间就没了说服力,一碟素油清炒的青菜—青菜炒的太烂了,一碟清炒白蘑——里面调料放的太多了,还有一碗看起来还算过得去的白粥——卖相委实是差了一点,就是清淡二字最为靠谱。 不过自己眼下也吃不下多少的食物,这些确实是目前最适合自己的,聂欢深吸一口气,拿起碗筷慢慢的吃了几口终是没能再继续。 “太子那边可来过人了?”昨日与太子的对话,是在聂欢的计划之外的,最起码不是目前计划里的。 “哦对了,还没来得及和爷说呢,太子回宫了。” “回宫了?!”,聂欢表情有些惊讶,没想到宋羽的回复是如此的。 “是的,说是宫里有要事,天还没亮就走了,寺里的方丈了无大师也一起走的。”“似乎是当今圣上大不好了。”宋羽向聂欢靠近一步小声说道。 而太子问起关于聂欢产业的时候虽只是一带而过,并未深究深问,除了太子还没有确实的证据的可能,也可能是在敲山震虎在震慑自己,提醒自己不要有所逾越。 昨日一见,聂欢能明显感觉到太子并非如传闻中的那般平庸,甚至还有些令人不安的猜不透的狡黠。 无论是他身边有高人点拨,还是太子一直在韬光养晦故意隐藏实力,种种迹象表明聂欢低估了这个深藏不露的太子。 太子的邀约,聂欢不得不加快计划的进展。 收拾妥当,聂欢和宋羽开始返程。 走到山脚下时聂欢透过马车车窗向外望去,安国寺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云中仙境,香烟与云雾相互缭绕,美的像一幅画,可明明这里装满了人世间最世俗也最平凡的各式各样的愿望,挤的满满当当…… 一片不知是寺里哪棵树上飘落下来的叶子,翠绿的颜色,椭圆的形状,悠悠扬扬的刚好落在了马车的窗棱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寺里的愿望太过繁重终于不堪负重才掉落了下来…… 聂欢见识过百姓们的祈求多到何种程度,寺里的祈愿除了有祈愿台,还有祈愿树。 寺里大大小小的树,每个枝叶都有着或轻或重的使命:绿色的繁茂,配上红色祈愿牌的流苏,远远望去也是寺里的一大景观。 聂欢也曾想过如果自己要去祈愿,要在那方形的牌牌上写些什么,可终究没写下只言片语。 如果自己的祈求会可能会颠覆这世界,毁了这片安宁与祥和,佛祖会弃众人于不顾保佑自己助自己一臂之力吗? 所以,还是不为难佛祖了吧…… “爷,其实还有一件事宋羽没和您说。”,宋羽看着出身的聂欢犹豫再三,实在是憋不住心里的隐瞒了。 原来昨晚上宋羽在常慧小师傅的口中得知还有一位医者,而这医者就是出门刚好去寻方丈的沈月。 宋羽说了沈月,说了她是如何给聂欢诊脉抓药,如何开方熬药,却没有提和沈月同行的杜霓虹分毫,没提她和自己撞在一起,没提她是沈月的好友,更没提她是如何向沈月求情治疗聂欢的事儿。 “……什么事儿?”聂欢拿起一块儿宋羽爱吃的莲花糕递过去。 “……”宋羽接了过去,没有吃也没说话 “有话快说!”聂欢不喜欢未知和不能掌控的感觉,宋羽的支支吾吾定是有事瞒着的,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要吃道他爱吃的莲花糕只接不吃可不是他宋羽的风格! ”......"宋羽重新组织脑海里的几个词语却发现更加无语,可聂欢已经察觉有事瞒着了事情自是在瞒不住的了! “好!不说是吧?那就永远也不要说!我再不想听了!“聂欢作势拿起书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真的 不打算听了。 “”我说!我说,昨天夜里,杜霓虹杜,杜姑娘也在场,确切的说是她救的你!”宋羽终于闭着眼一口气说完了,半天都没有什么动静。 宋羽睁开眼,聂欢直直地看着他,有错愕,有不敢置信,下一刻只见聂欢眉头微锁。 “她,她见你退烧没有大碍了便和沈姑娘一起离开了。走前她还特意嘱咐不要告诉你。”宋羽见聂欢已经从刚刚的惊讶和错愕中回过神了。 “她要你不说你就不说?!你到底是哪边的?!啊?!”聂欢咬牙切齿,忍无可忍,抬脚就踢向了宋羽。 宋羽可是个功夫高强的练家子高手,聂欢的一脚哪里能够得到自己。轻巧的一个侧身便躲过了那一脚,聂欢踢人不成对方一躲踢了个空。 一踢不成,聂欢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起身抬脚就要再踢一脚。 “该说的我可是都说了,我去外面驾车了!”宋羽哪里会老老实实的坐等挨踢,再一躲依旧没让聂欢得逞,再不跑肯定是也没有好果子吃的,说完就开了车门走为上策。 马车里,聂欢一脸黑线,自己前脚才拒绝了人家的婚事,后脚就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自己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说,以后还如何在杜将军父女面前自处?! 第9章 对弈(二) 几日后,盛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国号宁德,大兴国开始了新的轮回。 时值初秋,聂欢的病时好时坏,拖拖拉拉的终归是不用每日喝三碗浓浓的汤药了,在聂欢看来这已经是不错的情况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修改了很多旧历律法也颁布了不少新政。 这些新政大多都是针对外族的,如个人不得和番族互通商贸:如非皇令或外交使臣不得番族人入城等等。 新政的实施对普通百姓看起来没有多少关系可大兴国的很多商家却影响颇大。 很多商贩本就是与番族有生意往来的,有些做生意的商家每年运往番邦的商品甚至已经超过了在大兴国的三成! 聂欢就是这受影响的其中之一。 吃过早饭,聂欢就在书房里写写勾勾的,天气渐凉,聂欢在的房间里已经早晚放上了火炉,即便如此,聂欢还是披上了后些的银白夹袄,远远看上去本来瘦弱的人倒是看着健康了不少。 “就知道你肯定在书房!这个袄子好看,显得你白白嫩嫩的!”宋羽推门而入转身又关上了门,看着聂欢的桌上摆着白白嫩嫩的莲花糕,不禁欣喜,这个时候还能吃到这个真是不容易。 宋羽一手端起桌上的盘子拿起一块儿扔进嘴里,转身一跃坐到了聂欢的书桌一角,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看着宋羽吃的享受,对于他的得寸进尺聂欢也不追究,只是有点嫌弃的拿走了被宋羽压住的纸张。 自从上次太子在安国寺里询问了聂欢是否有从商,聂欢就敏锐的商业嗅觉就感觉到了危机。 聂欢有一种预感,感觉太子登基后会对自己的商业版图成为一种阻力。 而商界力量的做大是聂欢寻求父亲清白的唯一筹码,聂欢不能输! “布行那边怎么样了?” “很顺利,最近生意不怎么景气,张老板巴不得有人接手呢!” “米行那边呢?” “米行那边……”宋羽停了手里的动作,轻轻一跃下了桌子,咽下嘴里的糕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钱越坐地起价了?”聂欢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都那么顺利,米行会出岔子仿佛也是他意料之中。 “不仅是坐地起价,那简直就是抢劫了,他要整个米行的管理权!虽说的好听唯献王之命是从!”宋羽显然是被气到了,嘴角都撇的老高。 第10章 对弈(三) 去往晋城的路上,马车里聂欢端着一盘莲花糕,在双手抱臂正冷着脸生气不肯正眼瞧自己一眼的宋羽面前装腔作势。 “唉,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莲花糕我一个人居然吃不完?!”聂欢阴气地端着盘子在宋羽面前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哼!”宋羽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糕点咽了下口水,嘴里却还是不肯松口。 “别得寸进尺啊!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聂欢说的语气却是怎么也硬不起来,毕竟为了逃过晨跑诓骗宋羽说昨天要去晋城的,结果害他在门口等了自己一早上…… 结果就是宋羽已经一天没和自己说话了,就算是有事找自己也不会和自己开口,要么找人代传,要么就干脆在面前一通比划要自己猜,猜到最后人家还不耐烦的一走了之…… “……” 宋羽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可也知道,眼前的的爷最怕的就是跑步啊,骑马射箭啊的运动。 一来是体力不行可这就是要练的呀,二来就是他的身体冷了热了都受不住,动辄就是感冒生病一百天,运动不当了就要躺床上休养还一阵子,任谁也会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宋羽想想,这还真不是急的事儿,僵硬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看看平时很少这般和颜悦色低三下四的样子的爷,再看看盘子里的莲花糕,最后的一层防线算是彻底没了! “看在莲花糕的份上,这次就不和你计较!”宋羽终是妥协了,转身看看一脸“这还差不多”小表情的聂欢,无奈的摇摇头,拿起一块儿莲花糕扔进了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软糯香甜,还带着莲花的淡淡清香,宋羽就是喜欢这个糕点的莲花香。 说来也是怪了,眼下这个季节,莲花早就已经过了盛开的时候了,可每次在聂欢这都能看到这么一盘莲花糕!他是怎么做到的?! “爷,这莲花糕…” “吁…王爷,前面就是晋城了!”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宋羽要说的话。 “进城吧” “……你刚说什么?”聂欢待马车继续前进后想起宋羽似乎说了什么。 “…没事儿!爷,进城后你打算怎么说服吴老板?听说他可是个不听劝的!油盐不进!”对于莲花糕,宋羽更想知道聂欢怎么收服吴氏米行的吴老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聂欢故意卖了关子。 “……切。”宋羽一脸嫌弃,小声的不敢说出声的以示瞧不起。 “晋城最有名的就是飘香楼的烤乳猪,要不要尝尝?!” “烤乳猪?!听说还有他们家的女儿红也不错!……”光听了名字就已经让宋羽唇齿留香了。 聂欢总是能轻易的在关键时刻就制服宋羽,而很多时候制服的关键就是一口吃的…… 谁要宋羽是个只知道吃的家伙,还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爱吃的家伙! “当然是直接就去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聂欢一看宋羽满脸的期待,自己也忍不住一脸的喜上眉梢。 晋城,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座城,是进入京都必经之路也是京都粮食供给的重要城市之一。 进入晋城城门,除了大大小小的商铺,琳琅满目的小摊商品,还有人们脸上挂着的友善和睦。 距离这些楼宇府邸,榭阁不远处,便是大片大片已经泛着金黄的良田。放眼望去,清风拂过,一片金色的麦浪此起彼伏。 很难想象,距离这里不过半个时辰路程的小城,却有着和京都截然不同的的恬淡无欲无求的生活气息。 飘香楼,晋城里最大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座六楼,一楼大厅二楼雅间三楼贵宾单室。 宋羽和聂欢二人一前一后还没进门,便被门口一个衣着得体考究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一脸笑的拦下。 “两位爷可是献王爷一行?” “……” “……” 聂欢和宋羽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什么情况。 “献王爷莫慌,小的有幸入京见过一次王爷的风姿,刚刚看见了王爷的马车在小店门前停下便知是王爷到了。” “小的受城里吴氏米行吴老板之托,前来迎接献王爷的,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王爷,里面请。” “吴老板?”宋羽一脸的意外,侧脸看向聂欢,人家却一脸的淡定,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 有时候宋羽真的很想知道,聂欢的脑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料到,计算得到?神机妙算说的该就是聂欢这类人了吧! 宋羽一脸崇拜的看着先一步进了楼里的聂欢,后面巴巴的跟着进去。 一进去飘香楼内视野竟一下子变的开阔了许多,只见迎面一个巨大的假山坐立当中,假山上流水潺潺,流水入池,池中锦鲤游曳生姿。 整个大厅以假山流水为中心分立六根木柱,木柱雕花刻云,好生气派。 桌子摆放整齐,此时正值中午大厅里已经坐满了用餐的人,店家小儿十几个,有负责点菜的,有负责上菜的,还有专门负责打扫离开客人的饭桌的,一时间看起来好不热闹。 与大厅比起来,二楼雅间就相对安静些,每张桌子都有青丝纱帐隔开,纱帐拉下来若隐若现形成了相对隐秘的空间:纱帐拉起来便能清晰的看见周围和一楼大厅的全景,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一些乡绅土豪有钱人。 至于三楼,都是一些单独的房间,门窗的木材都看起来很是考究,不用说,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些达官贵人,非富即贵。 聂欢和宋羽被人一路领着上了三楼,进入了甲字号房间。 “爷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喊小的,小的就候在外面。”说完点头哈着腰出去并带上了门。 “聂欢!” 宋羽很少主动喊聂欢的名字,除非他有事相求,聂欢对宋羽的了解,这个相求八成和吃有关。 “……”聂欢没做应答。 “聂欢?”宋羽不肯罢休,继续喊到。终于,聂欢一副“什么事”的表情看向宋羽。 “我想吃烤乳猪,喝女儿红!”宋羽果然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还果然和吃有关! “就这些?!” “还有……要是能再吃上一盘莲花糕就再好不过了!”聂欢没想到宋羽居然还想着莲花糕,心里有点诧异——就这么喜欢吃莲花糕?! “不过,这里不是京城,怕是做不出地道的莲花糕,还是算了,等回京城再痛快的吃吧。”估计是想到晋城终归不比京城,再加上现在已经是秋季,盛开着的荷花已经难寻,更何况晋城是米乡只怕荷花都不一定有,就别说莲花糕了。 “京城的莲花糕现在也不好做了!好吗?!你个吃货!你知道现在的一盘莲花糕造假成本多高吗?!要不是我提前准备了一个……唉!算了,还是不和你说了。” 聂欢腹诽,看着宋羽自言自语,不禁觉得好笑,平日里耍起功夫来,一个顶十个!可一说起吃就像个小孩子,幼稚的不行! “来人!” 小儿果然很快就在外面推门进来。 “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小的。”店小儿看起来有些瘦有点高,人个机灵的。 “给我们来一份烤乳猪,再来一壶上等的女儿红,再来一份糕点——莲花糕。”听见聂欢的话宋羽一阵犹豫。 第11章 对弈(四) “爷,实在不好意思,店里的莲花糕因为原材料紧缺已经停做好久了,您看能不能换个别的糕点,小点的米酥糕也不错的,爷要不要尝尝?”店小二听到莲花糕三个字随后就十分抱歉的样子。 “果然!算了,那就来一份你说的米酥糕吧。”宋羽没能吃到莲花糕的遗憾很快就一扫而光。 聂欢在一旁就抿着茶也不做声,对于吃他一直都是宋羽在替自己挑选。 自己喜欢的好像聂欢也喜欢,而他喜欢的自己也不讨厌。 只是分不清这里面有没有迁就的成份了,如果有,就更分不清是谁迁就谁了…… “爷,都说那吴老板是个不听劝的,眼下我们一进这晋城就来献殷勤,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说传闻有误?”诉求已经达到了,宋羽便不肯再直呼聂欢的名讳了。 “传闻有误,那你派的人传回来的也有误?”聂欢提醒着宋羽,对这个吴老板不能小瞧。 “那他这么费心费力费钱的讨好咱们干嘛?就咱们现在吃的住的得花多少钱?!”宋羽一时间不得要领,不禁替那吴老板的腰包担忧起来。 “咱们来的是人家的地盘,东家自然要尽尽地主之谊了!人家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做呗,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做事!”聂欢一副稍安勿躁的样子,宋羽的疑惑和担忧瞬间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店小二此时送进来饭菜,一壶酒还有一只泛着红亮光泽的烤乳猪,才端上来,香味就已经飘弥满屋了! 宋羽小小的咽着口水,眼睛直盯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爷,这看起来真的不错呀!”待店小二退出房间关了门,宋羽一脸期待的看着聂欢,就等着开动了。 聂欢看着见到吃的就双眼放光的宋羽眉头微微一皱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示意其‘吃吧’不禁感慨——真怕他哪天因为一口吃的就被人牙子给拐跑了…… 时间就这样过了三天,聂欢和宋羽在飘香楼住的也是相当自在,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觉,睡醒了就到处溜达到处买买买。 活脱的一个游山玩水享受人生的! 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早,吴老板就亲自站在飘香楼门口等着见聂欢来了。 “吴氏米行吴省忧见过献王爷,”只见那吴老板身形高大,瘦削身材,五十多岁的样子初现老态,抬起头来便见到一张皱纹颇多却精神矍铄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总能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 总之,看起来并不好对付…… “吴……省忧?”聂欢一副想不起来对方的样子,一旁的宋羽看了不禁感叹——明明就是来这儿找人家的还装作不认识!明摆着故意的! “正是在下,王爷这几日在晋城可还住的习惯?”吴老板也不急不躁。 “吴省忧?吴省……哦!你是那个前些年给本王贺寿时送过并蒂莲图的那个!”聂欢就是一句不提此行的目的。 “正是小的,王爷好记性,那副图并不值钱,可在下觉得它的寓意不错,并蒂莲,好事连连之意,所以小人才斗胆给王爷送了过去。”那吴省忧说话时一直目视着聂欢,最后才拱手施了一礼。 “唉吴老板客气了,本王甚是喜欢这图,此图不仅工笔精细,且装饰考究,最主要的就是这图的寓意——好事连连!那阵子本王确实需要些好运气。”聂欢虽表示想起了对方却依旧是一句不提自己来的目的,而那吴老板想来也是能猜到聂欢此行的目的。 “王爷这两日在这飘香楼可还住的习惯?不若到吴府上小住几日换换心情体验体验农家乡野生活……”吴省忧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 “……吴老板盛情邀约,按理说,本王是不该拂了你的好意的。可奈何这几日我也是吃吃喝喝在周边玩了个遍,这乡村麦田本王也看的差不多了,就不在吴老板家小住了。不过这农家宴本王倒是挺想体验体验的,不如吴老板给安排安排?!”聂欢此话一出,宋羽和吴省忧都为之一愣。 “我的爷这到底是搞什么鬼?!不是来和他一起搞定吴老板的吗,这去他家住几天不是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吗?你连人家都不去怎么和他谈?!一顿饭就谈妥了?”宋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说一句,毕竟自家王爷的脑回路不是自己能轻易洞悉的。 “不住?那这献王在这个时候来晋城是为了什么?一顿家常便饭?难道京城那边的消息有误?人家献王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对面的吴省忧心里也是一顿,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第一次仔细端详了面前的年轻王爷。 五官端正精致而俊秀,是个少见的美少年,就是面色有些苍白,似乎是病愈不久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忍不住担忧心疼。 “吴老板? 这是有什么难处?”聂欢见吴老板没回复问道。 “……怎么会?!几顿便饭有何难处!在下这就亲自去着手安排。” 果然,傍晚时分,那吴省忧就亲自来请聂欢一行到了一家农户门前停下了马车。 吴省忧下了马车,在前面领路一边热情的介绍。 “这处院落是我平日里田中事物忙完了歇脚的处所,王爷要体验农家生活,这处院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就是简陋了些,希望王爷莫嫌弃才好。”吴省忧虽说是农家小院,可这院子可一点也不简陋,虽不及飘香楼气派奢华,可小院里有整齐的菜地,有鱼游动嬉戏的鱼池,有石桌石凳和的凉亭,还有一棵郁郁葱葱的梨树,巨大的梨树枝杈上还有一只秋千,此时梨树已经结了不少果子,看上去又大又甜好惹人喜爱。 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又是那么自然恬静,仿佛在田里劳作了一天在这里停足小憩才是生活。 聂欢第一眼看见这样的院落不禁心生涟漪,这样的生活虽然身体会劳累,可是心里一定是舒适自然的。 吴省忧见聂欢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选错地方,一脸满足的招呼院里厨房忙着炒菜的夫人出来招待客人。 吴夫人是个和蔼可亲的妇人,衣着得体朴素大方,只是有些腼腆,在见过聂欢几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饭菜很快就端上了桌,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食,但却比飘香楼里的饭菜多了几分家的味道,这让聂欢和宋羽都吃的很畅快,尤其是宋羽,他那壮如牛的巨胃,在吃下三大碗饭后又自己不好意思的盛了第四碗……, 聂欢也不去管宋羽,毕竟这样的饭菜在京城里属实是不容易吃到的。 “本王记得,吴老板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如今怎么没见到,是外出了还是已经成家自立门户了?”聂欢聊家常时很自然的聊到了吴省忧的儿子。 “犬子不才,现在在军中任个小小参将的官职,平日里还要操练,是以不怎么回家中。” “失敬失敬,令郎原来是在为朝廷效力,不知令郎从军几年了?” “八年有余了,说来遗憾,如今犬子已经二十有六,邻友的和我儿年纪相仿的孩子早已娶妻生子,可我儿如今还孑然一身。唉……”似乎说到了吴省忧的伤心事,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吴省忧和聂欢发起了牢骚。 “吴老板不必忧虑,好男儿志在四方,令郎八年从军报效朝廷,为的是千千万万个小家的太平,是舍己为人的有志之举,将来必成大器。若人人都只为一己私欲而不顾大局,那又如何能有你我现下的把酒言欢?!你说是不是啊吴老板?”说到最后,聂欢明显是意有所指,精明的吴省忧又怎么会不懂聂欢的言下之意。 酒足饭饱,天也渐露暮色,聂欢和吴省忧两人明显相谈甚欢。 原来那吴省忧是个明白人,和聂欢交谈之下才知道是同道中人,只是那吴省忧是个知恩图报的。 原来,在吴省忧年幼的时家乡受灾,一度无米下锅,一家人都眼看要饿死的时候受过钱越的一袋米的恩惠,吴省忧感恩铭记于心,于是后来在他发家致富了不忘拉钱越一把,才有了现在钱越。 吴省忧也不忌讳钱越生意做的越来越好,甚至商铺大过自己,还把朝廷统领米行的主权交给了钱越。 眼下吴省忧虽对钱越的儿子心有不满,对钱越的管理米行的能力担忧,可碍于年幼时的恩情,吴省忧一直隐忍不发。 眼下经过聂欢的调拨,吴省忧终于已经想通,不再一味袒护包庇钱越父子俩了。 于是,在宋羽眼里,就是自己的爷只是简单的和吴老板吃了顿家常便饭就把看似艰难的问题解决了…… 就在聂欢和宋羽及随行的车夫三人准备驾车离开时,一双阴狠毒辣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从一个农家小院里出来的聂欢。 萃了剧毒的毒箭被拉开的弦上,随着聂欢的背影缓慢而狠绝的移动着。 那个还在与吴省忧微笑道别的瘦削身影,那张满脸都是相识恨晚的不舍,根本就无从知晓,自己成为了别人箭矢之下的目标。 终于,毒箭在一只粗糙的手松力的情况下猛的离开弦,飞速射向了那个即将登上马车的人! “小心!” “呃……” “王爷!”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锦衣少年应声而倒。周围的人瞬间都惊呼着围了上去…… 毒箭命中目标! 第14章 对弈(七) 聂欢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伤口愈合的也让人很满意,就是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单薄了。 宋羽经过这次事件后几乎全天形影不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贼人钻了空子。 “可有审出什么?”聂欢一边喝下苦的又咬牙又闭眼的汤药,转移注意力的问宋羽。 “和你猜的没错,确实是米行老板钱越主使。他们就是一群江湖上稍有点名气的杀手组织。专干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宋羽在江湖上闯荡,对这些事情有些了解。 “那就送官吧。事后我要看看这晋城的府衙究竟要怎么个处理。”聂欢不痛不痒的好像说的也不是自己的事。 “送官?这晋城的官还能信吗?!那晚要是他们听你的在暗处安排些人手哪至于那么险象环生?!” “所以才要送官,我倒想看看刺杀一个没权没势的王爷在晋城是个怎样的罪责?”聂欢说的轻巧,似乎说的就真是想看一场皮影戏一样,全是兴趣使然。 “这罪责放在京城里钱越必死无疑的,可放在这晋城还真说不准。爷就不怕到时钱越侥幸逃脱后卷土重来?!再对你不利?!”宋羽一脸的严肃,明显对聂欢的决定有异议。 “卷土重来?不怕!我身边有宋羽。”这话说的没毛病,可当着宋羽的面说实在是有点儿…… 宋羽刚刚的严肃一下就被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的打了个寒颤。 “爷!你这说的怕是个笑话吧?说的挺好的,就是以后别说了!实在太冷了!你看,鸡皮疙瘩掉一地!”宋羽取笑的嘴角上扬。还真是很少看见聂欢吃瘪呢,这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儿的! 早知如此,刚刚乖乖听话照做不就好了! “……你?!你?!没该不是为了吴省忧父子吧?!!”宋羽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脸诧异。 “……”聂欢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吴省忧这老小子可真行走了大运了,精劳您献王爷费心照顾!这官是吴省忧报告,这王爷是他吴省忧儿子吴榭救的,这要是论功行赏得是头功,天大的荣耀了!”宋羽语气酸酸的。 低眉垂眼的走到茶桌上看着桌上的糕点,不禁又怀念起京城的美食来。拿起一块儿扔进嘴里——果然还是没有莲花糕好吃。 “我可不这么认为!头功怎么会是他们呢?那得是我们舍命陪君子的宋羽大人才是!那晚要不是你宋羽及时出剑相救我哪有命等得到他吴家父子来救?!”说这话的时候,聂欢仔细的看着宋羽的反应,看见对方听到自己夸赞的话嘴角明显上扬了聂欢好笑的撇了撇嘴——还真是小孩子心性,这也吃醋比较?! 两人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人还不少。 “屋内献王爷可在?”外面的人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只是大声向里面喊问。 “听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好像是……县令张忠!” 宋羽听出来人是谁,一时间气愤这小子也是二十多岁的县令张忠在聂欢和宋羽到达这晋城后可是相当沉默,虽说聂欢是微服出巡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和人说自己是献王,可连当地的吴省忧都能在聂欢到达晋城的第一时间和飘香楼打好招呼做了安排,堂堂的一城之主,当地的父母官又怎么可能不知晓?! 除了吴省忧报官后派了一队人应付差事也就是在聂欢昏迷时来象征性的看过一次,这张忠对聂欢的态度可说是相当冷淡漠视! “他来干什么?”宋羽明显不喜欢这个晋城的县令。 “……”聂欢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示意宋羽开门。 “晋城县令张忠,见过献王爷。” 张忠,穿着县令官服,衣帽端正整洁,此时他手端着一份圣旨,正人模人样的给献王行礼。 说是行礼也不过是笔直的站着口头行礼。 张忠手里的圣旨宋羽见过,对于他的无礼一时间也不好发作。 “献王爷,吴省忧父子接旨!” 在场的一众人等见张忠举起手里的圣旨均纷纷跪下,吴省忧父子跪在聂欢的后面。 “奉天承运,兴国文昌帝召曰:献王乃先皇钦封,地位尊贵,今遭歹人偷袭,实属猖狂!着晋城县令张忠必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所幸得吴省优父子二人倾力相救,今特嘉奖吴家父子救人有功,着升吴榭将军副将,特赏吴省忧白银一千两,布匹百匹,珍珠玛瑙十斛。” 张忠读完,把手里的圣旨合上走向聂欢。 “吴老板,接旨吧!”吴省忧谢恩领旨 “张县令,久仰久仰,今日难得一聚,等下借吴老板的小院畅饮几杯可好?”聂欢语气和善,似乎真的只是想和人聊天喝酒。 “下官职责所在,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改日,待王爷身体大好了,下官定亲自设宴款待王爷,以弥补今日未能共饮之憾。”说罢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犹豫,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意思。 “……”聂欢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点头以示回应。 直到张忠的背影消失在了小路尽头,聂欢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身打算回屋里休息,却看见一旁的宋羽眼露冷漠,谁看了都不禁要打个寒颤。